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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春明丛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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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4 段

春明丛说 [清] 俞蛟 著

◎ 白云观遇仙记

◎ 五哥庙记

◎ 丫髻山神异记

◎ 林晓光传

◎ 胡禾言传

◎ 楚伶传

◎ 谢少山传

◎ 人骨箸记

◎ 李少自传

◎ 珠市武弁擒奸记

◎ 蜀伶陈银遇盗记

◎ 叶子春传

◎ 红蛾传

◎ 玉儿传

◎ 义夫贞妇传

◎ 陈天隐传

◎ 正阳门记灾

◎ 侠客传

◎ 吴小将军传

◎ 毛老相公传

◎ 朝鲜使臣记

◎ 国初某中堂

◎ 梁中堂义女

◎ 聋隶

◎ 西峰活佛记

◎ 郑少白传

◎ 酒瓮贮云记

◎ 张晋传

◎ 夏熙传

◎ 记神相

◎ 丰台卖花女传

◎ 记录云贞致夫书

  ◎ 白云观遇仙记出西便门八里,有白云观,元时邱真人修道于此,后因其基为庙。上元之日,为真人生辰。其前数日,住持道士,即洒扫殿庭,涤除院宇,卖香楮及百货者咸集;游人往来,自朝至暮,无停轨。道士之狡黠者,衣衲,手棕麈,或门或廊庑间,注目凝视,不言不笑,终日趺坐蒲团,作仙状;而人亦蚁集丛视,俨若真仙降临,惟恐失之交臂。吁!何世人好异而喜于傅会若此也!然古老传闻,昔年实有真仙溷迹其中,而人莫之识,或施符水治人疾病,或人偶为不善,而犹可劝化者,常现身说法,以儆愚蒙。康熙初,有士人陈姓名谷者,于上元日,偕友数人,入观遨游。友遇其相识,握手款语。士人先行,入后殿,见一道士,从殿中出,曰:“待子久矣,来何晏也!”握其臂,启小扉而入,曲径纡回。士人疑观中向无此径,转身欲退,而启扉处皆岩壁,▯以藤萝。因大骇,不得已,复随行。闻水声潺潺,小溪澄碧,渡以石桥,两岸乔松,大皆合抱,烟雾冥▯,异花芬馥,不复知有尘世矣。遥见殿阁参差,高出林表;而朱甍碧瓦,画槛雕栏,真不啻瑶岛蓬壶,蕊宫仙阙也。道人属立俟,毋动。俄顷,趋出,复握陈臂,由殿左历阶而上。见一羽士,星冠鹤氅,须发如银,坐其上,熟视良久,曰:“可惜可惜!”命道士引之出。道人又捉其臂欲行,陈谷曰:“顷者何所闻而呼之使来?今何所见而挥之使去?所谓仙人者,举动必有其道,岂与尘凡下士无端戏嬉乎?”羽士曰:“子言甚善,吾欲语子,非片言可竟。然子馁矣,西廊具有酒食,盍先饱餐而后毕其说?”时日已暮,道人秉烛引至西廊,则素食菜羹列几上矣。道人别去,陈视室宇幽洁,几杨横陈。食顷,见帘内灯影中似有云鬟高髻者掩映其间。启而入,见一女子,坐榻上,谛视之,大惊曰:“卿何以至此?”女曰:“昨与母游白云观,入殿礼拜毕,母不知何往;有老道士,邀余宿于此耳。”先是女之父,宦游告归,与陈谷为邻。女家有高阁,陈之卧室,可望而见也。女恒挑之以目,陈逾垣就之,朝夕往来,为女家所觉,遂闭女他所,两情隔绝。兹忽邂逅琳宫,出人意表,情不可遏,不遑问此为何地,亦不记道士顷者何语,恣情欢洽。至五鼓,梦中觉寒冽异常,起视星斗横斜,屋宇全非,则身卧旷野,去观里许。跄踉而归,探邻女,则数日内从无随母出游之事。始知昨宵幽会,皆当日一念之差,以致仙人示幻。其连呼可惜者,似怜白圭之玷,所以提澌警觉者,至矣尽矣!遂袱被出游,终身不返,或谓仙去云。

  ◎ 五哥庙记彰义门外有神祠三楹,俗呼五哥庙。塑五神,列坐,皆擐甲持兵,即南方之“五通神”也。好事者,高其▯闳,廓其廊宇,以纸作金银锭,大小数百枚,堆累几上。求富者斋戒沐浴,备牲醴而往,计其所求之数,而怀纸锭以归,谓之“借”。数月后,复洁牲醴,更制纸锭倍前所借之数,纳诸庙中,谓之“还”。或还或借,趾错于途,由来久矣。一日,余执途中奉纸锭赴庙者而问之曰:“所借得乎?”曰:“未也。未得,何以还?”曰:“未得而还,神或鉴其诚,可冀他日之得;倘以未得遂吝牲醴之献,是心存观望,与神斤斤较有无也,恐终身无所得也。”余笑曰:“子之说诚然,而子之心苦矣!

译春明丛说 [清] 俞蛟 著

◎ 白云观遇仙记

◎ 五哥庙记

◎ 丫髻山神异记

◎ 林晓光传

◎ 胡禾言传

◎ 楚伶传

◎ 谢少山传

◎ 人骨箸记

◎ 李少自传

◎ 珠市武弁擒奸记

◎ 蜀伶陈银遇盗记

◎ 叶子春传

◎ 红蛾传

◎ 玉儿传

◎ 义夫贞妇传

◎ 陈天隐传

◎ 正阳门记灾

◎ 侠客传

◎ 吴小将军传

◎ 毛老相公传

◎ 朝鲜使臣记

◎ 国初某中堂

◎ 梁中堂义女

◎ 聋隶

◎ 西峰活佛记

◎ 郑少白传

◎ 酒瓮贮云记

◎ 张晋传

◎ 夏熙传

◎ 记神相

◎ 丰台卖花女传

◎ 记录云贞致夫书

◎ 白云观遇仙记

出西便门八里,有白云观,元代邱真人修道于此,后来在其旧址上建庙。上元节那天,是邱真人的生辰。在这几天之前,住持道士就打扫殿堂庭院,清洗院落,卖香烛纸钱以及百货的人全都聚集于此;游人往来,从早到晚,没有停歇的时候。那些狡猾的道士,身穿僧衣,手持棕拂尘,或在门口或廊庑间,注目凝视,不言不笑,整天盘腿坐在蒲团上,装出仙人的样子;而人们也像蚂蚁一样聚集围观,仿佛真仙降临,惟恐失之交臂。唉!世人喜好奇异并喜欢附会传闻到了这种地步啊!然而据古老传闻,过去确实有真仙混迹其中,而人们无法识别,有时施符水治疗人的疾病,或者有人偶尔做了不善之事,但尚可劝化的人,常现身说法,以警戒愚昧的人。康熙初年,有个读书人姓陈名谷,在上元节那天,带着几个朋友,进入白云观游玩。朋友遇到了相识的人,握手交谈。陈谷先行,进入后殿,看见一个道士从殿中出来,说:“等你很久了,怎么来得这么晚!”握住他的手臂,打开小门进去,小路曲折迂回。陈谷怀疑观中向来没有这条路,转身想退,而开门的地方都是岩壁,〇以藤萝。因此非常害怕,不得已,又跟随前行。听到水声潺潺,小溪清澈碧绿,用石桥渡过,两岸高大的松树,大多合抱粗细,烟雾冥〇,奇异的花朵芬芳馥郁,不再知道有尘世了。远远看见殿阁参差,高出树林之上;而红色的屋脊碧绿的瓦片,画着栏杆雕刻着栏干,真不亚于瑶岛蓬壶,蕊宫仙阙。道人嘱咐站立等待,不要动。过了一会儿,快步走出,又握住陈谷的手臂,从殿左侧沿着台阶而上。看见一个道士,戴着星冠穿着鹤氅,须发如银,坐在上面,仔细看了很久,说:“可惜可惜!”命令道士领他出去。道人又抓住他的手臂想走,陈谷说:“刚才听到了什么而呼唤我让我来?现在看到了什么而挥手让我走?所谓仙人,举动必有其道,难道会与尘凡下士无端戏嬉吗?”道士说:“你说的话很好,我想告诉你,不是几句话可以说完的。然而你饿了,西廊有酒食,何不先吃饱然后再说完?”这时天已晚,道人拿着蜡烛引到西廊,素食菜羹摆在桌子上。道人告别离去,陈谷看房间幽静整洁,几案横陈。吃了一会儿,看见帘内灯影中似乎有云鬟高髻的人掩映其间。打开帘子进去,看见一个女子,坐在榻上,仔细看她,大惊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女子说:“昨天和母亲游白云观,进入殿礼拜完毕,母亲不知去了哪里;有个老道士,邀请我住在这里。”先前女子的父亲,宦游告归,与陈谷为邻。女子家的高阁,陈谷的卧室,可望而见。女子常常用目光挑逗他,陈谷翻墙去见她,朝夕往来,被女子家发觉,于是把女子关在别处,两情隔绝。这时忽然在琳宫邂逅,出乎意料,情不可遏,来不及问这是哪里,也不记得道士刚才说了什么,尽情欢洽。到了五更,梦中觉得寒冷异常,起来看星斗横斜,屋宇全非,则身卧旷野,离观里许。踉跄而归,探访邻女,则数日内从无随母出游之事。才知道昨晚的幽会,都是当日一念之差,以致仙人示幻。那连呼可惜的,似乎怜惜白圭之玷,所以提澌警觉的,至矣尽矣!于是包袱被出游,终身不返,或谓仙去云。

◎ 五哥庙记

彰义门外有神祠三楹,俗呼五哥庙。塑五神,列坐,皆擐甲持兵,即南方之“五通神”也。好事者,高其〇闳,廓其廊宇,以纸作金银锭,大小数百枚,堆累几上。求富者斋戒沐浴,备牲醴而往,计其所求之数,而怀纸锭以归,谓之“借”。数月后,复洁牲醴,更制纸锭倍前所借之数,纳诸庙中,谓之“还”。或还或借,趾错于途,由来久矣。一日,余执途中奉纸锭赴庙者而问之曰:“所借得乎?”曰:“未也。未得,何以还?”曰:“未得而还,神或鉴其诚,可冀他日之得;倘以未得遂吝牲醴之献,是心存观望,与神斤斤较有无也,恐终身无所得也。”余笑曰:“子之说诚然,而子之心苦矣!

”有陈姓者,屡祷于神,经岁无所得,而诚不杀。夜梦五哥语之曰:“求富之诚,遍京国莫子若矣!倘不为子谋,人将疑予之无灵,且笑子之愚也。子试于某日赴庙,必遂所欲。”如期而往,徘徊顾盼。至日中,有群妇入庙,拜毕,坠钗于地。陈曰:“此神之贶我也!”私拾而归,售之,核一年祷祝之费,微有羡焉。嗟乎!举世孰不愿图利以致富?倘尽祷于神,而可得,则天下皆丰衣足食,无啼饥号寒者矣!《语》曰:“富贵在天。”五哥何神,而能主之乎?乘人之遗,使拾之以塞责,伎俩亦可知矣。而鹿鹿终年,一无所拾者何限,又将何以为情耶?余羡五哥享无功之祀,而又悯世人求富之愚也。故记之。

译有个姓陈的人,多次向神明祈祷,过了一年也没有得到什么,但诚心却毫不减退。夜里梦见五哥对他说:“你求富的诚心,整个京城没有谁比得上你!如果不为你谋划,人们将会怀疑我没有灵验,并且嘲笑你的愚蠢。你试着在某天去庙里,一定能实现你的愿望。”到了约定的日子前往,他徘徊张望。到了中午,有一群妇女进入庙里,拜祭完毕后,把发钗掉落在地上。姓陈的说:“这是神明赐给我的!”私下捡起来带回家,卖掉后,核算一年祈祷的费用,稍微有一点盈余。唉!世上谁不愿意谋取利益来致富?如果全都向神明祈祷就能得到,那么天下人都能丰衣足食,没有啼饥号寒的人了!《论语》说:“富贵在于天命。”五哥是什么神,能够主宰这个呢?趁着别人遗失,让人捡起来来敷衍塞责,手段也就可想而知了。而忙忙碌碌整年,却一无所获的人不计其数,又该怎么解释呢?我羡慕五哥享受没有功劳的祭祀,又怜悯世人求富的愚蠢。所以记下这件事。

◎ 丫髻山神异记京师,出东便门,百四十里,有山巍然高百余仞,两峰插天际,如丫髻,因以名山。上碧霞玄君庙,四月十八日,为神设▯之辰,焚楮帛献牲醴者,自春入夏,合齐鲁赵魏秦晋之乡,男妇担簦杖策,竭丹诚而叩祝者,毂相击,趾相错也。而神之灵异,亦最著。有度支吏袁某,购妓为妾,携之登山。山路险且隘,登者皆伛偻罄折,犹虞颠蹶。袁有莫逆交张姓者,素闻其妾之美,欲一睹而不可得。适于是日,亦携妻偕往,闻袁妾登山,属妻徐行于后,而己岔息疾登,尾之;至山径极隘处,以手自下探入其裙,捻其股。袁妾蓦然大叫,声未绝,而张某已于数百丈崖间颠仆而下。适其妻拾级而登,有少年僧随其后,为张撞击,俱牵联而坠。妻与僧皆昏绝,抱持不可解,观者如堵。噫!艳他人之妾,敢公然于千万人属目之地,顿萌淫念;小人无忌惮,何至于此?乃神既降罚于其身,复令其妻作此丑态,风流薄谴,为现身说法,神之灵爽,何如哉!

  ◎ 林晓光传林旭字晓光,宛平儒家子,幼有神童之目,弱冠举孝廉。每大言曰:“以余之慧业,掇巍科而登台辅,如操券耳。”公车战北,辄詈主司冬烘。然屡试屡踬,而年逾三十矣。惑于缁流邪说,谓东方圣人之徒,其富贵勋业,主于西方圣人。由是究心禅理,虔诵梵呗,引诗书六艺之文,为《金刚楞严》诸经咒作注解,以“密谛”“真如”之说,诋“格致”“诚正”为迂诞。不宁惟是;且倩画师绘瞿昙合掌瞑目于上,孔子旁坐于下;讠孛谬狂妄,难更仆数。一日,诣寺焚香,忽大呼:“仲由夫子击我!”狂奔而出,失足坠野厕中,脑裂而毙。此李子少白所目击,而述于余者也。昔子舆氏谓:“士当幼学壮行。”幼学者,焚膏继晷,执经请业之事也;壮行者,释褐登朝,致君泽民之业也。今人初试童子科,便思徼幸纡青拖紫,为戚党争光宠;而于若何致君,若何泽民,漫焉不讲。夫如是,是以一失意,便躁竞纷如;凡可以遂我欲者,虽背理义而不顾。试思今日之握管行文,洋洋洒洒,得心应手而出者,非由畴昔读书识字而能之乎?奈何忘其本源,不思为圣贤羽翼经传,立言垂后,反为释氏阐扬虚无寂灭之教,信因果轮回,妄求多福;若而人,与臣子反颜事仇以灭君亲,亻兼仆开门揖盗劫主者何异?宜乎行行如之季路击之于溷厕也。虽然,吾夫子量侔天地,光同日月,人自忘其夜气之梏,欲逃于异类,亦听之而已。其大呼坠溷也,乃谈空说鬼之余,幻由心生耳,岂真足烦季路之一击哉?

  ◎ 胡禾言传胡禾言字自心,世居山阴张▯村。年弱冠,负笈游京师,与同里朱右禺陈良舌同堂肄业,均冒宛平籍,为诸生。自心自言曾遇吕祖,授吐纳之术,其字亦吕祖命也。因谓右禺良舌曰:“余三人前身皆隶仙籍,今谪降尘凡,复得聚首,洵非偶然。幸各自努力,不昧前因;倘恋恋于纷华靡丽,汨没至性,则堕入轮回,嗟何及矣!”朱陈皆敬信之,不敢忽。无何,三人相继登贤书。人谓前因之说,或不诬也。余因右禺,得晤自心。时自心设帐授徒,堂中有小榻,不盈三尺,衾枕帏帐称之。怪而致诘,自心曰:“余绝夫妇人道八年于兹,此余卧榻也。”余曰:“独不为子嗣计乎?”曰:“凡夫妇居室,伐性促年,以图嗣续者,皆妄也。古来羽化之士,如安期、羡门、洪崖、浮邱,固未尝有子。彭祖谓:”上士异床,中士异被,服药百裹,不如独卧。‘窃服膺斯言。“余笑颔之。他日,遇诸途,接谈之顷,适显者驱车过,年可二十许,衣冠甚伟,仆从乘骏马如龙,尘土障天日。自心太息曰:”此纨绔子,大梦何时觉乎?“余曰:”何谓也?“曰:”世之溺于富贵而不厌者,犹犬豕之食粪垢,人以为秽,而犬豕方摇尾咀啮,津津有味。夫珍羞何如素食,华组何如组袍;此中至理,可与知者道耳。“余亦首肯之。自心既落落无所遇,日贫乏,徒亦稍稍散去。乃遍告其交游曰:”吕祖以余志道笃,

译丫髻山神异记

京城,出东便门,一百四十里处,有一座山巍然耸立,高百余仞,两峰插入天际,形似丫髻,因此以此命名。山上建有碧霞玄君庙,四月十八日是神诞之日,焚烧纸帛、献祭牲醴的人,从春天到夏天,汇聚了齐鲁赵魏秦晋各地的男女,他们背着斗笠、拄着拐杖,竭尽丹诚叩头祝祷,车毂相击,脚趾交错。而神灵的灵异,也最为显著。

有一位度支吏袁某,买妓女做妾,带着她登山。山路险峻狭窄,登山的人都弯腰曲背,还担心跌倒。袁某有一位莫逆之交姓张,一向听说袁妾美丽,想一睹芳容却不可得。恰逢这天,他也带着妻子一同前往,听说袁妾登山,便嘱咐妻子在后面慢行,自己则岔开气息快速攀登,尾随其后;到了山径极窄处,用手从下面探入她的裙中,捏她的腿。袁妾突然大叫,声音未绝,张某已在数百丈高的悬崖间跌倒坠落。恰逢他的妻子拾级而上,有一位少年僧人跟在她后面,被张某撞击,都牵连坠落。妻子和僧人都昏死过去,紧紧抱持无法解开,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唉!艳羡他人的妾室,竟敢在千万人注视的地方,公然萌生淫念;小人无所忌惮,竟至于此!于是神灵既降罚于其身,又让他的妻子做出这种丑态,风流薄谴,以此现身说法,神灵的灵爽,如何呢!

林晓光传

林旭字晓光,是宛平儒家的子弟,幼年有神童之名,二十岁考中孝廉。他常说:“以我的智慧,考取高科而登上宰相之位,如同拿着券契一样容易。”赴京应试,总是骂主考官迂腐。然而屡次考试屡次失败,年龄已过三十。被僧人的邪说迷惑,认为东方圣人的门徒,其富贵勋业,取决于西方圣人。于是潜心研究禅理,虔诚诵读梵呗,引用诗书六艺的文章,为《金刚经》《楞严经》等经咒作注解,用“密谛”“真如”的说法,诋毁“格致”“诚正”为迂腐荒诞。不仅如此;还请画师绘制瞿昙(佛陀)合掌闭目在上,孔子旁坐在下;荒谬狂妄,难以一一列举。

一天,到寺庙烧香,突然大喊:“仲由夫子打我!”狂奔而出,失足掉进野厕中,脑裂而死。这是李子少白亲眼所见,并告诉我的。从前孟子说:“士人应当幼年学习,壮年行道。”幼年学习,是焚膏继晷,拿着经书请教学业的事情;壮年行道,是脱去布衣登上朝廷,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事业。现在的人刚考童子科,就想侥幸获得高官厚禄,为亲戚党羽争光宠;而对于如何辅佐君主,如何恩泽百姓,却漫不经心不讲求。像这样,所以一旦失意,就躁动竞争纷纷扰扰;凡是能遂我欲望的,即使违背理义也不顾。试想今日握笔行文,洋洋洒洒,得心应手而出的,不是由过去读书识字而能做到的吗?为何忘记其本源,不思为圣贤羽翼经传,立言垂范后世,反而为释氏阐扬虚无寂灭的教义,相信因果轮回,妄求多福;这样的人,与臣子反颜事仇以灭君亲,奴仆开门揖盗劫主者有何不同?难怪像季路那样在厕所里击打他。虽然如此,我们的夫子量侔天地,光同日月,人自己忘记了夜气的束缚,想逃到异类中去,也就听之任之罢了。他大喊坠入厕所,乃是谈空说鬼之余,幻由心生罢了,岂真值得季路一击呢?

胡禾言传

胡禾言字自心,世代居住在山阴张〇村。二十岁时,负笈游历京城,与同乡朱右禺、陈良舌同堂学习,都冒用宛平籍,成为诸生。自心自称曾遇见吕祖,传授吐纳之术,他的字也是吕祖所命。于是对右禺、良舌说:“我们三人前身都隶属仙籍,如今谪降尘凡,又能聚首,实在不是偶然。幸好各自努力,不昧前因;倘若留恋于纷华靡丽,淹没本性,则堕入轮回,后悔莫及!”朱、陈都敬信他,不敢忽视。不久,三人相继考中举人。人们说前因的说法,或许不假。我因为右禺,得以会见自心。当时自心设帐授徒,堂中有小榻,不到三尺,衾枕帏帐与之相称。奇怪而询问,自心说:“我断绝夫妇人道八年了,这是我的卧榻。”我说:“难道不为子嗣考虑吗?”他说:“凡夫妇居室,损害本性缩短寿命,以求嗣续的,都是妄念。古来羽化之士,如安期、羡门、洪崖、浮邱,本来就没有儿子。彭祖说:‘上士异床,中士异被,服药百裹,不如独卧。’我信服这句话。”我笑着点头。

有一天,在路上遇到他,交谈之际,恰逢显贵者驱车经过,年龄约二十岁,衣冠很华丽,仆从骑着骏马如龙,尘土遮蔽天日。自心叹息说:“这纨绔子弟,大梦何时能觉醒呢?”我说:“什么意思?”他说:“世上溺于富贵而不满足的人,如同犬豕吃粪垢,人认为肮脏,而犬豕正摇尾咀嚼,津津有味。珍羞何如素食,华组何如组袍;其中的至理,只能与懂得的人说罢了。”我也点头赞同。自心既然落落无所遇,日益贫困,学生也渐渐散去。于是遍告他的交游说:“吕祖因为我志道笃,

命避世入山,将从此逝矣。顾无布长金者,赠买山钱耳。“于是右禺良舌咸奔走劝募,金错纷投。自心因得与室人结庐房山之麓,泉石烟霞,莱妻鸿案,高风足千古矣。逾年,右禺除河南某县宰,抵任数月,自心挈其室人,衤豆褐锥髻,担簦蹑趼而往,谓右禺曰:”吕祖以君初绾墨绶,虞多陨越,命余夫妇助理。“凡钱谷出纳,及一切酬应,内外皆总持之。右禺之姻娅昆弟,不得过而问焉。庚子宾兴,值公车大挑之期,自心逐队入都,裘马翩翩,仆从林立,而双腕之灿然耀目者金钏也。时余犹客都下;途次相值,几忘其为当日志道入山之胡自心矣。拣选得甘肃,乞假还乡,过吴门,以金千镒,购双媵。或诘其故,曰:”吕祖命余为嗣续计,不获已耳。“此右禺之弟陆田述于余,并及其入豫情状,致富买妾,咸奉吕祖之命云。嗟乎!以自心学术,倘生于元鼎宣和间,便如文成五利、王仔灵素辈,重ブ列鼎,金印悬肘后,岂特区区县令哉?余又深为自心惜矣。

译吕祖命他避世入山,打算从此离世而去。只是没有布施长金的人,赠送买山的钱罢了。于是右禺、良舌都奔走劝募,金钱纷纷投来。自心因此得以与妻子在房山脚下结庐居住,泉石烟霞相伴,相敬如宾,高风亮节足以流传千古。过了一年,右禺被任命为河南某县的县令,到任几个月后,自心带着妻子,穿着粗布短衣,头发盘成锥髻,背着斗笠,脚底磨出老茧前往,对右禺说:“吕祖因你初次担任县令,担心多有失误,命我夫妇协助管理。”凡是钱粮的收支,以及一切应酬事务,内外都由他总持管理。右禺的亲戚兄弟,都不能过问。庚子年乡试,正值公车大挑的时期,自心跟随队伍进入京城,衣着华丽,仆从林立,而双腕上耀眼夺目的是金镯。当时我还客居京城;途中相遇,几乎忘记了他就是当日立志修道入山的胡自心了。他被拣选到甘肃任职,请假回乡,路过吴门,用千金买了两个妾。有人问其原因,他说:“吕祖命我为子嗣考虑,不得已罢了。”这是右禺的弟弟陆田告诉我的,并提及他在河南的情况,致富买妾,都说是奉吕祖之命。唉!以自心的学术,如果生在元鼎、宣和年间,就会像文成、五利、王仔、灵素那样,重器列鼎,金印悬于肘后,岂止是区区县令呢?我又深深为自心感到惋惜。

◎ 楚伶传王桂,湖北沔阳人也。娟好若女子,入萃庆部,清歌妙舞,名冠梨园。尝学画兰于余秋室太史,都人士得其片纸为幸。余见所绘便面,虽不甚佳,亦楚楚有致。因题《祝英台近》一阕云:“贮黄磁滋九畹,幽谷素香软;修楔良辰,采向竹篱畔。输他子固多情,芸窗移对时,付与写生斑管。楚天远,偏来湘浦雏伶;濡毫运柔腕,雨叶烟丛,知有墨花浣。但教枕上轻挥,余芬微度,也赢得梦魂清婉。”施学廉侍御,与有断袖之好,寝食必俱。以其楚产,字之曰湘云。大兴诸生,方惟翰者,作《湘云赋》,倩人持赠之。桂装潢锦轴,悬之室中。方时屡踬场屋,抑郁无聊赖,喟然叹曰:“主司不赏余文,棘围可以绝望;优人能读余赋,梨园转有知音。夫人生最难遇而最可感者,惟知音耳!优人与主司,贵贱虽殊,其为知音则一也!乌可以优人而忽之?”乃执贽踵门,如弟子礼。都人咸笑其妄,而不知其有托以讽世也。虽然,欲抒一时之愤,而不顾身名之污,亦无谓甚矣!

  ◎ 谢少山传甲辰初夏,余与章子次山游丰台,有客披褐低徊花塍间,挥手招次山去。语移时,次山返,谓余曰:“此君同里狂生谢少山也。相与皆酒徒,醉辄狂吟,或谩骂,不可近。”余亦遂以狂生置之。日暮返寓,忽闻剥啄声甚急,启之,则少山醉颜欲酡,口中乌乌吟不辍。既谓余曰:“微章子,几与君不获识面。以此知友朋遇合,其迟速亦如富贵利达之有数定,岂漫然哉!”余因叩其所学,极淹贯伟丽;于书无所不窥。盖少山之困场屋也,久矣。家贫亲老,迫于禄养,会朝廷开四库馆,应募缮书,得以丞ヘ需次铨曹;怀才不遇,此其所以放情曲蘖,悲歌慷惭,良有以也。昔马周游汴,新丰主人目为酒徒,不之顾。夫新丰主人亦屠沽者流,其不识马周也固宜。次山颇知读书,宜有声气之孚,乃亦以狂生目少山也,余因之窃有感焉。凡士厄于时命,偃蹇失志,仅知兢业自守者,则举世往往笑为竖儒。其中多抱负,时或宣露为不平之鸣,则又目为狂,而避之惟恐不速。然则士不幸而厄于时命,偃蹇失志,其亦何术以求免世人之白眼哉!少山昔尝以诗酒游公卿间,高谈雄辨,惊座上客,而尤器重于诸城刘石庵先生。先生时官吏部尚书,公正持衡,门无杂宾;凡都下之逐声气、藉夤缘者,皆严拒之。而独于少山,授餐适馆,剧饮联吟,庾公之斯取友必端,则少山人品从可知也。未几,除江右崇仁丞,濒行,谓余曰:“子亦知古人赠言之义乎?”余讽以勿豪饮,而戒狂吟。少山艴然曰:“若此则丞不负余,而余负斯丞矣!”叱驭登车,不顾而去。

  ◎ 人骨箸记出永定门里许,有地藏庵,主僧陈姓,本刑部吏胥,作奸被黜,髡顶为僧。庵四周多隙地,凡客死者,皆就其地瘗之,而收其值。余春日郊游,过庵小憩,见后院草屋数椽,髑髅累累,杂骨如竹头木屑,堆置墙角如阜。有长经尺余,整齐装列,高与檐等者,则人之臂胫骨也。不禁惊心惨目,呼僧而问之曰:“此何为者?”僧曰:“此岁久败棺破冢,无子孙为之祭扫培植,暴露于荒烟野草间。衲子随时检拾,将焚化而掩埋者也。”余曰:“此古圣人掩骼埋▯之义也,上人功德伟矣哉!”时有客语类似楚音,仰天笑曰:“其然岂其然乎?”余异其言,俟出而尾其后,询之,客曰:“余曩者之江右,阻风沙际,同舟有客登岸,袖骨二具出,刀踞切磋之,成八箸,色白而纹理细密,似象牙,货于邻舟。心窃异之,而未敢问也。后相处久,两情颇洽,值酒酣,询其前箸,客曰:”凡驼牛诸骨,色枯干无纹,此夫人而知之矣。象牙纹直,色微黄,而有泽;此商王受所创制以佐玉杯者也。然象产九真日南,非如犬羊牛马之多也。数岁一易齿,能给海内之用乎?今天下之大,比户而索,象牙诸器,不啻竹木,是象牙多于犬羊牛马之骨也。“因以手指其臂,复举足,而指其胫。余惊曰:”然则人骨乎?“曰:”凡色白而纹理细密

译楚伶传

王桂,湖北沔阳人。容貌娇美如同女子,加入萃庆戏班,歌声清越,舞姿美妙,名声在梨园中首屈一指。他曾向余秋室太史学习画兰花,京城人士能得到他的一张纸片都感到荣幸。我见过他画的团扇,虽然不算很好,但也清秀有致。因此我题写了一首《祝英台近》词道:“珍藏黄瓷滋养九畹兰,幽谷中素雅的香气柔软;修长的楔形木在美好时光,采自竹篱旁边。输给他子固多情的笔墨,在芸香窗下移对时,交付给写生用的斑竹笔管。楚天遥远,偏偏来到湘浦的雏伶;挥毫运用柔嫩的手腕,雨中的叶子烟中的丛丛,知道有墨花洗涤。只要教他在枕上轻轻挥毫,余香微微度过,也赢得了梦魂的清婉。”施学廉侍御,与他有断袖之好,睡觉吃饭必定在一起。因为他是楚地人,给他取字叫湘云。大兴县的一位生员,名叫方惟翰的,写了《湘云赋》,请人拿着赠送给他。王桂将其装裱在锦轴上,悬挂在室内。方惟翰当时屡次在科举考试中落第,抑郁无聊,感慨叹息说:“主考官不赏识我的文章,科举考场可以绝望;戏子能读我的赋,梨园反而有知音。人生最难遇到而最可感动的,只有知音啊!戏子与主考官,贵贱虽然不同,但作为知音则是一样的!怎么能因为是戏子就轻视他呢?”于是拿着拜帖登门拜访,行弟子之礼。京城人士都嘲笑他荒唐,却不知道他是借以讽刺世事。虽然如此,想要抒发一时的愤懑,而不顾惜自身名声的污损,也太没有意义了!

谢少山传

甲辰年初夏,我与章子次山游览丰台,有位客人披着粗布衣服在花田小径间徘徊,挥手招呼次山离开。交谈了一会儿,次山回来,对我说:“这位是同乡的狂生谢少山。我们在一起都是酒徒,喝醉了就狂放吟诗,或者漫骂,不可接近。”我也就把他当作狂生置之不理。傍晚返回寓所,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只见少山醉颜微红,口中不停地吟诵。他对我说:“如果没有章子,几乎与你不能相识。由此知道朋友相遇,其早晚也像富贵利达一样有定数,难道是随意的吗!”我于是询问他的学问,极其渊博贯通、宏伟壮丽;对于书籍没有不涉猎的。原来少山在科举考试中困顿,已经很久了。家境贫寒,父母年老,迫于俸禄供养,恰逢朝廷开设四库馆,应募抄写书籍,得以担任丞缺等待铨选;怀才不遇,这就是他放纵于酒色,悲歌慷慨的原因啊。从前马周游历汴州,新丰店主把他看作酒徒,不予理睬。那新丰店主也是屠夫酒贩一类的人,他不认识马周本来应当。次山颇知读书,应该有声气相投的认同,却也将少山看作狂生,我因此私下有所感慨。凡是士人困厄于时运命数,坎坷失意,只知道兢兢业业自我约束的,那么世人往往嘲笑他们是迂腐的儒生。其中多有抱负,有时宣泄为不平的鸣叫,却又被看作狂人,而躲避他唯恐不及。那么士人不幸而困厄于时运命数,坎坷失意,又有什么办法来求得免除世人的白眼呢!少山曾经以诗酒在公卿间交游,高谈雄辩,惊动座上的客人,而尤其被诸城刘石庵先生器重。先生当时担任吏部尚书,公正持衡,门庭没有杂客;凡是京城追逐声气、凭借攀附的人,都严厉拒绝。而唯独对少山,提供饮食住宿,纵情饮酒联句吟诗,庾亮之斯取友必定端正,那么少山的人品就可以知道了。不久,被任命为江右崇仁县丞,临行前,对我说:“你也知道古人赠言的意义吗?”我劝诫他不要豪饮,并告诫他不要狂吟。少山愤怒地说:“如果这样,那么县丞不辜负我,而我辜负这县丞了!”叱责车夫驾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人骨箸记

出永定门一里左右,有地藏庵,住持僧姓陈,本是刑部的小吏,作恶被罢免,剃度为僧。庵四周多有空地,凡是客死的人,都在那里埋葬,并收取费用。我春日郊游,路过庵中小憩,看见后院有几间草屋,骷髅累累,杂骨像竹头木屑,堆放在墙角像土山。有长达一尺多,整齐排列,高与屋檐相等的,则是人的手臂和小腿骨。不禁惊心动魄,呼叫僧人问道:“这是什么?”僧人说:“这是年代久远的破败棺材和坟墓,没有子孙为他们祭扫培植,暴露在荒烟野草间。僧人随时捡拾,准备焚化后掩埋的。”我说:“这是古圣人掩埋枯骨的意义,上人的功德伟大啊!”当时有位客人说话类似楚地口音,仰天笑道:“真是这样吗?”我对他的话感到奇怪,等他出来后尾随其后,询问他,客人说:“我从前去江右,在沙际被风阻挡,同船有位客人登岸,袖中拿出两具骨头,用刀锯切磋,做成八根筷子,颜色白而纹理细密,像象牙,卖给邻船。心里暗自奇怪,但不敢问。后来相处久了,两情颇为融洽,正值酒酣,询问他之前的筷子,客人说:‘凡是骆驼牛等骨头,颜色枯干无纹理,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象牙纹理直,颜色微黄,而有光泽;这是商王纣所创制用来辅助玉杯的。然而象产于九真日南,不像犬羊牛马那么多。几年换一次齿,能满足海内的使用吗?现在天下之大,挨家挨户索取,象牙各种器具,不少于竹木,这是象牙多于犬羊牛马的骨头。’于是用手指他的手臂,又举起脚,指着小腿。我惊道:‘那么是人骨吗?’说:‘凡是颜色白而纹理细密

,谛视之,中有方格隐隐者,皆是也。居是货者,非他人,皆游手游食、说地狱因果、劝人念佛戒杀放生之秃奴也。每岁检拾积贮,私货于治骨之家,以其髑髅杂骨,焚化掩埋,以掩人耳目,由来久矣。“余怃然曰:”然此其所以独取臂胫,整齐装列,不与杂骨混置墙角者乎?兔死狐悲,物犹伤类,胡乃同具人形,忍心惨毒,曾狐兔之不若耶?地狱之设,正为斯人!“

译仔细观看,其中隐约可见方格痕迹的,都是这种骨头。经营这种货物的人,不是别人,都是那些游手好闲、空口说白话讲述地狱因果、劝人念佛戒杀放生的秃奴(和尚)。他们每年捡拾并积攒这些骨头,私下卖给处理尸骨的人家,用那些头颅和杂骨来焚烧掩埋,以掩盖人们的耳目,这种做法由来已久了。我怅然说道:“那么,这就是他们唯独选取手臂和小腿骨,整齐地排列摆放,而不与杂骨混放在墙角的缘故吗?兔子死了狐狸感到悲伤,动物尚且为同类感到哀伤,为什么同样具有人的形体,却忍心如此残忍狠毒,连狐狸兔子都不如呢?地狱的设置,正是为了这些人啊!”

◎ 李少自传李杜字少白,与余同邑里,弱冠北游入铨部,为验封主案吏。日治簿书,夜篝灯读。好为诗,遇有感发,即闭门索句,以抒写抑郁;吟之既久,卷帙遂繁。顾多志微噍杀之音,鲜温柔敦厚之旨,识者决其终身之▯落也。与余旅居,仅数武,得以时相过从。量不胜三蕉,相对辄饮,少酣,书空咄咄,欷欺不自胜。余曰:“何忧之深也?”曰:“余肆力于篇什,几二十年;窃冀合乎有唐开元天宝之风格,步少陵太白之后尘;顾姿性鲁钝,学殖荒落,仅如候虫野鸟,应时而鸣,究无当于风人之旨。立德立功,非敢妄拟;立言垂后,宜乎有志之士,力所优为,而余亦漠然不敢自信。半生怵心刿目,而为之者,徒供覆酱瓿糊蚕箔之用,能无浩叹?至寒家五世以来,皆一子相承,无兄弟,孑然一身,任宗祧之重。恐一旦溘然犯霜露,李氏宗祀不几绝乎?”余为之怃然。无何,其室人卒,少白作悼亡诗三十章。余曰:“此王武子所谓文生于情者乎?”自是得呕血疾。其东邻卖酒家,有女极慧美,欲购为媵。邻人昂其值,力有未能。因倩画师写己照,著犊鼻涤器旁,一少女当炉,意盖有属也。都下词人,争为题咏。余亦题《贺新凉》一阕。逾年续娶,数月而前疾复作,握手谓余曰:“李氏宗祀从此绝矣!”死后,君以一阕哀词哭李郎耳。其契友徐君名端揆者,囊赀殷富,豪侠好义,能济人之急。少白招致之谓曰:“鸟死鸣哀,以后事累君。”徐慨然诺之。数日卒,卒之前一夕,检其二十年所著诗稿,付之一炬。伤哉!徐经纪其丧,皆身任之,不食言。而更蠲资供室人衣食,可谓贤矣。独是余与少白有鲍子之知,死生永别,不克与徐君分任其事,少尽友谊。《诗》曰:“每有良朋,况也永叹。”不禁怆然欲绝矣!

  ◎ 珠市武弁擒奸记珠市口,为京师四达之冲,设都阃镇之;麾下兵弁,昼夜逻察,遇作奸犯科者,即擒送提督府,居民之宁扰凭焉。而武弁之黜陟,亦系焉。忽有少妇与老妪,携一子,居市之东偏。弁士睹其色美,屡挑之,不可犯。然疑其冶容,必不贞,思伺短以泄愤。一日薄暮,见男子叩门而入,与妇问答,多柔昵声;所语又隐约不可辨。弁曰:“假猩猩,频作态,今得之矣!”因密言于都阃,夜半率兵役十余人,升屋而入,就榻上,并男妇执之。天明,正拟讯供词申送,而金吾缇校忽至,始知所擒者,乃夫妇,非犯奸者。男子之昆弟,及妇之父母,已于黎明以夤夜劫掳妇女,列词吁诉矣。男子金姓名德一,售估衣为业,往来于保阳正定间,去必数旬,始返。妇之移居,金未见也。归因日暮,寄行李于同行商侣家,只身奄入,迹固可疑;而弁士挟嫌伺衅,已非一日,捉影捕风,遑辨真伪乎?遂使夫妇居室,比于奸淫;官役逾墙,同于劫盗。质讯后,夫妇释宁,都阃弁士,皆论如律。此说闻诸故老,为雍正间事。

  ◎ 蜀伶陈银遇盗记蜀伶陈银,走数千里,来京师,入宜庆部。短小精悍,顾盼自喜。演剐时,虽傅粉调脂,弓鞋窄袖,效女子装束;而科诨诙谐,亵词秽语,丑状百出。屠沽及舆台隶,往往拍案狂叫,欢声雷动;其臭味相投,所宜然也。久之,士大夫亦群起叫绝。剧中无陈银,举座不乐。数年间,侑觞媚寝,所得金绮珠玉,累数万。陈银于是居奇炫异,谓京国好尚者如此,凡踵门求款曲者,无缠头之赠,赠或不丰,皆拒不纳。一日,日既暮,有客乘后轮车,被服炫丽,仆从如云,云粤西参议,计偕来京。握手道相见之晚,语次颐稍动,一健仆奉千金至,曰:“聊以表数年来万里思卿之意,待公事毕,尚拟略尽绵薄。”语毕,辞去。陈银私为此人真奇货,持其裾欲留信宿,以罄其囊橐。客沈吟再四曰:“余甫入都门,诸事猬集,无已,明晚当受教,过此无隙矣。”次日,陈银设盛筵,并出其妻妾,艳妆侑酒,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客令群仆返寓,而屏诸侍席者于重门之外。夜分人寂,潜以迷药入酝中,遍觞诸人,

译李少自传

李杜,字少白,与我同乡。他二十岁时北上京城,进入吏部,担任验封司的主案吏。白天处理公文簿册,晚上点灯读书。他喜欢写诗,每当有所感触,就闭门构思诗句,以抒发内心的抑郁;吟咏久了,诗稿便堆积很多。但他的诗中多带有微弱凄切的音调,很少体现温柔敦厚的旨趣,有见识的人断定他一生都会落魄。他与我旅居的地方,相距仅几步远,得以时常互相往来。他酒量不过三蕉叶,相对饮酒,稍饮即醉,便在空中比划着叹息,悲泣得不能自持。我说:“为何如此忧愁?”他说:“我致力于诗歌创作,将近二十年;私下希望符合唐代开元、天宝年间的风格,追随杜甫、李白的后尘;但资质鲁钝,学业荒废,只像秋虫野鸟,应时而鸣,终究不符合诗人的旨趣。立德立功,我不敢妄自比拟;立言垂范后世,本应是志士尽力所能为的,但我也不敢自信。半生惊心动魄地创作,所写的东西,只能用来盖酱坛、糊蚕箔,怎能不浩叹?至于我家五代以来,都是单传,没有兄弟,孑然一身,肩负着宗庙祭祀的重任。恐怕一旦突然去世,李氏的宗祀不就断绝了吗?”我听后为之怅然。不久,他的妻子去世,少白写了三十首悼亡诗。我说:“这是王武子所说的‘文生于情’吗?”从此他得了呕血的病。他东邻卖酒的人家,有个女儿极其聪慧美丽,他想买来作为妾室。邻居抬高价格,他无力承担。于是请画师画自己的肖像,画在洗刷器具的犊鼻裈旁,一个少女当炉卖酒,意思大概是有所归属。京城里的词人,争相题咏。我也题了一首《贺新凉》。过了一年,他续娶了妻子,几个月后旧病复发,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李氏的宗祀从此断绝了!”死后,你只需写一首哀词哭李郎罢了。他的好友徐君,名端揆,家资殷实,豪侠好义,能救济别人的急难。少白招他来,对他说:“鸟死鸣哀,后事托付给你。”徐君慷慨答应。几天后少白去世,去世前一晚,他整理出二十年来所写的诗稿,付之一炬。悲伤啊!徐君料理他的丧事,都亲自承担,没有食言。并且更拿出钱款供给少白妻子的衣食,可谓贤德了。只是我与少白有鲍叔牙那样的知己之情,生死永别,不能与徐君分担此事,稍尽友谊。《诗经》说:“每当有良朋,何况永叹。”不禁悲痛欲绝!

珠市武弁擒奸记

珠市口,是京城四通八达的要冲,设有都阃镇守;麾下的兵弁,昼夜巡逻侦察,遇到作奸犯科的人,就擒送提督府,居民的安宁或骚扰取决于此。而武弁的升降,也与此相关。忽然有个少妇和老妪,带着一个儿子,住在市场东边。武弁看到少妇容貌美丽,屡次挑逗她,未能得逞。但他怀疑她容貌妖冶,必定不贞,想伺机抓住把柄以泄愤。一天傍晚,见一个男子敲门进入,与妇人问答,多有柔昵的声音;所说的话又隐约听不清。武弁说:“假惺惺,装腔作势,现在抓住你了!”于是秘密报告都阃,半夜率领十多名兵役,翻墙入室,在床上,将男女一起抓获。天亮时,正打算审讯供词上报,金吾卫的校尉忽然到来,才知道所抓的,是夫妇,并非犯奸淫者。男子的兄弟,以及妇人的父母,已在黎明时分以深夜劫掠妇女为由,列状申诉了。男子姓金,名德一,以卖估衣为业,往来于保阳、正定之间,离开必定几十天,才返回。妇人搬来居住,金德一未曾见过。回来因为天晚,把行李寄放在同行商人的家里,独自悄悄进入,踪迹固然可疑;而武弁挟嫌伺机,已非一日,捕风捉影,怎能辨别真伪呢?于是使夫妇在室内,被比作奸淫;官吏越墙,同于劫盗。审讯后,夫妇释放安宁,都阃和武弁,都按律论处。这说法听自老人,是雍正年间的事。

蜀伶陈银遇盗记

蜀地伶人陈银,奔走数千里,来到京城,加入宜庆部。他身材矮小精悍,顾盼自喜。演割刑戏时,虽然敷粉涂脂,穿弓鞋窄袖,效仿女子装束;但科诨诙谐,亵词秽语,丑态百出。屠夫酒保及舆台隶卒,往往拍案狂叫,欢声雷动;他们臭味相投,本该如此。久了,士大夫也群起叫绝。剧中没有陈银,满座不乐。几年间,陪酒侍寝,所得的金银绸缎珠玉,累计数万。陈银于是居奇炫异,认为京城喜好风尚的人如此,凡是登门求欢的,没有缠头之赠,或者赠送不丰厚,都拒绝接纳。一天,天已晚,有客人乘后轮车,服饰华丽,仆从如云,自称是粤西参议,随科举考试来京。握手道相见之晚,谈话间下巴稍动,一个健仆捧着千金送到,说:“聊以表达多年来万里思念您的心意,待公事完毕,尚拟略尽绵薄。”语毕,辞去。陈银私下认为此人是真奇货,拉住他的衣襟想留宿两晚,以掏空他的口袋。客人沉吟再三说:“我刚入都门,诸事繁杂,不得已,明晚当受教,过此无隙矣。”次日,陈银设盛筵,并出其妻妾,艳妆侑酒,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客人令群仆返回寓所,而屏退诸侍席者于重门之外。夜半人静,潜以迷药入酒中,遍觞诸人,

少选皆昏仆。客一声呼啸,群仆从屋上跃下,陈银数年所蓄、侑觞媚寝之赀,倾筐倒箧而去。

译不一会儿,众人都昏倒在地。客人一声呼啸,众仆从屋顶上跳下,将陈银多年来积蓄的、用于劝酒陪侍和侍奉床笫的资财,倾筐倒箧地席卷而去。

◎ 叶子春传叶子春,宛平诸生也。贫乏不能自存,同里有温姓者,财雄于乡,生子八岁,延师未就。子春踵门请曰:“某非好为人师,慕台翁高谊,愿厕门下;▯脯之丰俭惟命,不敢较。”温纳之,然薄其自荐,傲不为礼;一切饮馔,俱草草。子春则先意承志,欲得主人欢而无术也。因谓温曰:“闻翁阃席久虚,微弦未续,宁欲终身守义乎?”温曰:“余欲求美而慧者,主中馈;顾里中难其选耳。”子春曰:“余东邻有女,貌可羞花;翁如有意,愿执斧柯。”温曰:“是非柳岸小楼,日凭窗而刺绣,人共呼针娘者乎?”子春曰:“然。”温曰:“昨岁已受西村某氏聘,人所共知;罗敷有夫,子何妄也?”子春曰:“以台翁门第,有欲攀附而不可得者?今俯采葑菲,不啻荐萝系松柏;纵措大执迷,有仪秦之舌在!”温漫听而漫应之曰:“好为之,事脱有济,不忘蹇修。”越日,子春返命曰:“日来反覆开陈,几敝余舌,今谐矣,敬为翁贺!”东邻遂绝前约,而更纳温聘。某讼于有司,子春为设策,上下夤缘,当事左袒,某无如何也。吉期已订,温设盛筵,揖子春而谢曰:“始吾以先生为庸人,今而知先生天下士也!从此余家钜细,将并烦先生矣。”子春更诩诩自负。次早,忽仓惶入曰:“昨晚归家,侦知某氏于明日夜半劫邻女矣,事在危急,当先发制之!”温曰:“计将安出?”子春曰:“邻女常从荆妻学刺绣,颇相爱,故余每他宿,女辄过相伴。今夜就余家挟之而归,如探物怀中,翁诚沙吒利,余为古押衙矣!”温曰:“宜先令尊阃知之。”子春曰:“从来举大事而谋及妇人者,靡不败,此事惟余实始终之,毋虑也。”是夕,三鼓,率仆十余人,执械而往。老妪应门,启之而入,至窗外,闻笑语声,知邻女之在室也。排闼入,令妻匿床后,呼群仆以衾裹女而出,抵温家,则灯火荧荧,笙歌阗咽,候花烛矣。舁女于内,令己女与姬侍为之易妆。启衾,则一秃奴,裸伏床上,口呼佛号,稽颡乞命。温大怒,呼子春,披其颊,并僧逐之。噫!鄙哉子春之为人也!身列青衿,乞怜于贾竖,至欲夺人之妻以媚之。而己之帷箔,暗为缁流所玷,卒之求荣反辱,求亲反疏,亦何为哉!亦何为哉!

  ◎ 红蛾传大兴陈某,忘其名字,宦于蜀,与同僚昆陵金某缔金石交。金有爱女红蛾,美而慧。陈有子如玉,亦倜傥不群,交相爱慕,缔为婚姻。后陈罢官归里,时金女未及笄、陈子方舞勺也。临别,复申前约。未几陈卒于家,而金则由丞ヘ累迁至司马。春风得意,郡守监司,操券可得。阴念陈氏式微,正宜结螭高门,蓬户瓮牖之子,葑菲可弃。而陈子亦以道里辽远,音尘间隔,不复置念,遂纳舅氏之女为妻。越数年,如玉以家业日渐荒落,货其遗产,权子母,恒往来于齐鲁燕赵间。偶过东昌,闲步柳堤,见一家荆扉半启,有女凭栏,柳黛凝烟,桃腮晕玉,心窃好之。凝眸不转,失足堕溪,巾服沾濡。门内出老媪,款之入室,为易衣履,殷勤询邦族,具答之。忽屏后莺声呼媪入,私语移时,出曰:“当日官西蜀名某者,系君何人?”曰:“余父也”曰:“然则君非如玉乎?”陈矍然曰:“汝何由知之?”媪未及答,女即泫然出曰:“君忆与西昌丞金氏缔姻乎?妾红蛾也。曩者翁罢任将归,携君过别,竟日盘桓。嗣父以擒邻邑剧盗,三年中擢至滇南司马;以所辖铜厂亏课,横被吏议,藉资赔补,案甫结,而父母相继殂谢。当日父遇宗党寡恩,故任所无期功强近之亲;妾茕茕孤女,遂遭奸人掠骗。当时不难一死,窃以留清白之身,而致父母旅榇,飘泊风雨,孤魂异域,心实难堪。生死轻重,略为权衡,是以蒙耻忍辱数年。双棺已卜土安葬,父母之事毕矣。而琼浆之饮,已许裴航;玉镜之投,终归温峤。故不辞万里之遥,间关跋履,北上访君。昨梦亡亲谓‘明日堕水者,即汝婿,毋劳远涉。’今相逢邂逅,讵非天作之合?适闻君彩绳别系,秋扇长捐,此君负妾

译◎ 叶子春传

叶子春,是宛平府的秀才。他贫穷困乏,无法维持生计。同乡有个姓温的人,在乡里财力雄厚,他有个八岁的儿子,请老师教导却未能成行。叶子春登门请求说:“我并非喜好为人师表,只是仰慕您的高义,愿意跻身于您的门下;〇束脩的丰厚或微薄听凭您吩咐,我不敢计较。”温某接纳了他,但轻视他的自我推荐,傲慢无礼;所有的饮食,都粗劣草率。叶子春则揣摩心意迎合志向,想讨得主人的欢心却无方术。于是对温某说:“听说您家中长期空位,微弱的琴弦未曾续接,难道您想终身守节吗?”温某说:“我想找一位既美又慧的女子,主持家务;只是乡里难以挑选罢了。”叶子春说:“我东邻有个女子,容貌足以使花羞愧;如果您有意,我愿意充当媒人。”温某说:“这不是柳岸小楼,每天靠着窗户刺绣,人们都叫她针娘的那个吗?”叶子春说:“是的。”温某说:“去年她已经接受了西村某家的聘礼,这是众人皆知的;罗敷已有丈夫,你为何胡说?”叶子春说:“以您的门第,有想攀附却得不到的吗?如今您俯身采摘葑菲,不亚于将萝草系在松柏上;即使穷书生执迷不悟,也有苏秦、张仪那样的口才在!”温某漫不经心地听着,随意应和说:“好好去做,事情如果有成效,我不会忘记你的媒妁之功。”第二天,叶子春回报说:“连日来反复陈述,几乎磨破了我的舌头,如今成了,恭敬地向您祝贺!”东邻于是断绝了之前的婚约,改接受温某的聘礼。某家向官府诉讼,叶子春出谋划策,上下钻营,主管官员偏袒温某,某家无可奈何。吉期已经定下,温某摆设盛宴,拱手向叶子春致谢说:“起初我认为先生是庸人,现在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人才!从此我家大小事务,都将麻烦先生了。”叶子春更加洋洋自得。第二天早上,他突然惊慌失措地进来报告说:“昨晚回家,探知某家要在明天半夜劫走邻女,事情危急,应当先发制人!”温某说:“计策如何?”叶子春说:“邻女常跟我的妻子学刺绣,彼此很相爱,所以我每次在外过夜,女子就过来相伴。今晚就在我们家挟持她回来,就像从怀里取东西一样容易,您真是沙吒利,我就是古押衙了!”温某说:“应该先让您的夫人知道。”叶子春说:“自古以来,做大事而跟妇人商量的人,没有不失败的,这件事只有我始终负责,不用担心。”这天晚上,三更时分,他率领十多个仆人,拿着兵器前往。老妇人开门,让他们进入,走到窗外,听到笑声,知道邻女在屋里。推门进去,让妻子藏在床后,叫众仆人用被子裹住女子出来,到达温家,只见灯火通明,笙歌喧闹,等待花烛仪式了。抬女子进入内室,让自己的女儿和婢女为她换装。打开被子,却是一个秃头奴仆,裸体趴在床上,口中念佛号,磕头求饶。温某大怒,叫来叶子春,打他的脸,连同僧人一起赶了出去。唉!叶子春为人真卑鄙啊!身为秀才,向商人乞怜,甚至想抢夺别人的妻子来讨好他。而自己的家庭,暗中被僧人所玷污,最终求荣反辱,求亲反疏,这又是为什么呢!这又是为什么呢!

◎ 红蛾传

大兴县的陈某,忘了他的名字,在蜀地做官,与同僚昆陵的金某结下了金兰之交。金某有个爱女叫红蛾,美丽而聪慧。陈某有个儿子叫如玉,也洒脱不凡,两人互相爱慕,缔结了婚姻。后来陈某罢官回乡,当时金某的女儿还未及笄,陈某的儿子刚满七岁。临别时,又重申了之前的婚约。不久陈某在家中去世,而金某则由县丞逐步升迁至司马。春风得意,郡守、监司等职位,凭券可得。他暗想陈家已经衰微,正适宜与高门结亲,蓬户瓮牖之家的子弟,葑菲般的女子可以抛弃。而陈如玉也因为路途遥远,音信隔绝,不再挂念,于是娶了舅舅的女儿为妻。过了几年,如玉因为家业日渐荒废,变卖遗产,做买卖,经常往来于齐鲁燕赵之间。偶然经过东昌,漫步在柳堤上,看见一家荆条编的门半开着,有个女子靠着栏杆,眉如柳黛凝烟,脸如桃腮晕玉,心里暗自喜欢。目不转睛地看着,失足掉进溪里,衣巾沾湿。门内走出一个老妇人,热情地请他进屋,为他更换衣鞋,殷勤地询问籍贯,他一一回答。忽然屏风后传来莺声呼唤老妇人进去,私下交谈了一会儿,出来问:“当日在西蜀做官名叫某的人,是你的什么人?”回答说:“是我的父亲。”老妇人说:“那么你难道不是如玉吗?”陈如玉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老妇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女子就流泪出来,说:“你还记得与西昌丞金氏缔结婚姻吗?我是红蛾。当年你父亲罢任将归,带着你前来告别,整天盘桓。后来父亲因为擒获邻邑的大盗,三年中升迁至滇南司马;因为所辖铜厂亏欠税款,横遭吏议,借资赔补,案件刚结,父母相继去世。当时父亲对宗族亲人寡恩,所以任所没有期功强近之亲;我孤苦无依,遂遭奸人掠骗。当时不难一死,只是想着留下清白之身,却导致父母的灵柩漂泊风雨,孤魂异域,心里实在难以忍受。生死轻重,略作权衡,所以蒙受耻辱忍受屈辱数年。双棺已经安葬,父母的事办完了。而琼浆之饮,已许给裴航;玉镜之投,终归温峤。所以不辞万里之遥,艰难跋涉,北上寻访你。昨天梦见亡亲说‘明天掉进水里的,就是你的女婿,不必劳烦远涉。’如今相逢邂逅,难道不是天作之合?刚才听说你彩绳别系,秋扇长捐,这是你辜负了我

,非妾负君!试问自今而后,焉置妾乎?”陈虽侧然于中,而终薄其章台弱柳,已遭攀折,诡辞答曰:“余济南尚多逋欠,匝月毕收,当携卿归里,毋戚戚为也。”于是治酒作黍,款语终宵。次日,女牵衣揽涕而告曰:“妾身如断梗,所倚惟君;身虽玷,心则洁也!伏冀弃瑕原情,勉供箕帚,六旬之约,敬闻命矣!逾期不至,妾惟投缳伏剑,晤君于梦寐耳!”陈再三珍重而别。至济南,部署赀装,逡巡北上。抵家以金女事告其妻,妻故贤淑,深咎其忍,陈曰:“不贞之女,动以死自誓,求节妇于青楼,亦空谷足音晦明日月乎?”语次,有婢忽佯狂号泣曰:“妾本清白之裔,因汝负心别娶,俾妾至此。妾之不贞,咎有攸归;况以弱质孤身,物色君于数千里外,心亦苦矣!乃面订两月,托故潜归,君心尚可问乎?妾已于某月日投缳,诉于岳帝,行将与君就质耳!”陈与妻皆惶怖长跪,哀之,许为追荐资冥福,及四时奉祀,皆不允。曰:“然则为卿立木主于堂,而归柩于陈氏之垄何如?”曰:“若此,则妾恨全消,含笑地下矣。”嗟乎!翟公谓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当其势均分敌,寅好绸缪,非申之以婚姻,不足尽其契密;迨势分悬殊,即阴图败盟。斯时固惟恐陈子之复寻旧约也。一转瞬而身亡家破,息女为娼,金某能逆料乎?如玉究以稚年寡识,且音疏道远,别婚之愆,按律原情,犹当末减,孰谓天道无知哉?

译并非我辜负了你!试问从今以后,你将我置于何地呢?”陈生虽然内心感到悲伤,但终究轻视她这章台弱柳,既然已经遭受攀折,便用诡辩之辞回答说:“我在济南还有很多拖欠的债务,一个月后全部收齐,就会带你回故乡,不要忧愁悲伤。”于是准备酒饭,彻夜亲切交谈。第二天,女子拉着他的衣服,流着泪说:“我身世如同断根的枯草,所依靠的只有你;身体虽然有了污点,但内心却是纯洁的!恳请你宽恕我的过失,体谅我的实情,让我勉力操持家务,六十年的约定,我恭敬地听从了!如果超过期限你不来,我就只有上吊或自刎,在梦中与你相见了!”陈生再三郑重告别。到了济南,安排行装,犹豫徘徊间向北进发。回到家后,把金氏女子的事情告诉妻子,妻子原本贤良淑德,深深责备他的残忍,陈生说:“不贞洁的女子,动不动就以死发誓,在青楼中寻找节妇,难道也是空谷足音、晦明日月般罕见吗?”说话间,有个婢女忽然假装疯狂号啕大哭说:“我本是清白人家的后代,因为你负心另娶,才使我落到这般境地。我的不贞,责任有所归属;况且我凭柔弱之躯、孤身一人,在数千里之外寻找你,内心也很痛苦!当初当面约定两个月,你却找借口偷偷回家,你的良心还能问吗?我已经在某月某日上吊自尽,向城隍爷申诉,不久就要与你当面对质了!”陈生和妻子都惊恐万分,长跪哀求,答应为她追荐超度以资冥福,以及四季祭祀,她都不答应。陈生说:“那么为你在堂上立木牌位,并将灵柩归葬到陈氏的墓地,怎么样?”她说:“如果这样,我的怨恨就完全消除了,可以含笑九泉了。”唉!翟公说,经历一次死一次生,才能看清交情;经历一次贵一次贱,交情才能显现。当双方地位相当、势力均衡时,亲密友好,不通过婚姻来申明,不足以表达彼此的亲密;等到地位悬殊,就暗中图谋破坏盟约。这时候,陈生恐怕是唯恐自己再次履行旧约吧。转瞬之间,金某身亡家破,女儿沦为娼妓,金某能预料到吗?如玉终究因为年幼见识少,而且音信疏远、路途遥远,另娶的罪过,按照法律推究情理,还应当从轻发落,谁说天道没有知觉呢?

◎ 玉儿传李重华,江左诸生也,纳雍赴北闱。时都下乐部中有李玉儿者,色艺双绝,名冠梨园;达官巨贾,或纨绔儿,如蝇蚋趋膻秽,日相征逐。他人惟凝睇而望,不敢近。欲登其堂,必执贽;贽不丰,相接亦落落,茶一盂,寒暄数语,即退,不能腆颜久踞宾座也。生偶过歌楼,见之神魂飞越,不能制;思与握手道款曲,而客囊羞涩,莫尽绵薄,惟日携杖头钱,往院中观演剧。久之,赀尽,典质亦空,不能作顾曲周郎矣。因访其居址,日伺门外,俟登车,即先于其所往候之,如是半年。玉儿窃怪于中,欲询之,而未发也。一日,大雪迷漫,赴显者之约,元阴昼晦,衢路人稀,而平日之踯躅道周,眈望颜色者,又冲寒冒雪,侍立车侧矣。玉儿问曰:“君何为者?”生泪涔涔下,呜咽不能语。邀之入室,叩知其敌,玉儿笑曰:“君既读书,当思奋迹云路,以图进取;不宜妄自菲薄,▯落至此!虽然,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足下我之知己也!请为君作居停主人,勉供膏火,复理慧业何如?”生唯唯。适某显者诞日,玉儿属生赋诗百韵以进。时祝嘏者联幛累轴,而名作独推生,显者大悦。由是玉儿益爱敬生,联床语夜,漏座衔杯,凡可以娱生意者,靡不尽。逾年,秋闱报捷,继登进士,入翰苑,重华属卮酒抚玉儿肩曰:“余向者丧志落魄,几堕泥涂,微卿何以有今日?敢叙雁行,用答高义!”玉儿因呼生为兄。凡平日相与往来之达官巨贾,及纨绔儿,皆谢绝不复与通。后生出知某州,既典郡,自簿书外,皆玉儿一人总持之。相从数十年,交情不替如一日。重华卒于官,复经纪其丧,抚其幼子,若犹子焉。嗟乎!天下之至微极贱者,莫优伶若矣。乃亦知有知己之感,引手穷途;及知其怀才不偶,虽衣敝履穿之士,亦敬奉之,不敢忽,若预料其能发迹于异日者,孰谓伶人也,而可忽诸?

  ◎ 义夫贞妇传程允元字孝思,世为淮南望族。父勋著,运鹾荚于维扬,日渐凌夷;遂弃其业,游京师。北平平谷人刘登庸,谒选铨曹,邂逅逆旅,缔为婚姻。时刘女程子皆稚年也。刘除河东蒲州守,六旬无子,署中惟老妻弱女、臧获数人而已。妻寻卒,刘感怆欷▯,遂得疾。临终,谓女曰:“淮南程允元,汝婿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谨志之。”卒后,女扶柩归葬。勋著自刘抵任后,亦数年物故。孝思服阕,正拟赴晋,闻外父卒,遂直趋平谷,访其乡邻。云:“女葬亲后,不知何之。几椽老屋,迄今犹扃锢也。”程以萧条行李,走数千里道,裘敝金残,大为逆旅主人白眼;踯躅穷途,势将潦倒。会逢侠客,赠以赀装,得逡巡南返。先是刘居官清介,故卒后囊无余资,女以针黹度日。里中多其贤淑,求婚者踵接于门。告以罗敷有夫,而人未之信也。女有姑母,出家津门接引庵为尼,潜往依之。尼劝其披剃。女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且父于易箦之辰,犹谆谆于程生姻事,焉敢背之?惟有匿迹销声,以杜悠悠之口。截发毁容,不敢闻命矣。”由是深藏密室,虽三尺之童,不获觌面。朝夕仰天默祝,冀一见程生,死不憾。而孝思自落拓归家,生计益绌。或有劝其别求匹偶者,孝思愀然曰:“刘女存亡未卜,亡则已耳;脱其尚存,守贞待字,弃之不祥。《诗》曰:”不思旧姻,求尔新特。‘吾不为也。“▯鬼然独处,几三十年。年且五十,藜ワ不充,课蒙于漕艘,南北往来,岁以为常。乾隆丁酉四月,舟次津门,与旗丁某,登岸入茶肆。适有语刘女事者,谛听之,得其详,遂诣庵求见。老尼为陈颠末,尼转述于女,女曰:”桃夭梅实,所贵及时。衰年缔花烛,闻者齿冷矣;敬谢程君,三生缘薄,夫复何言?“程要之再三,终不允。遂吁诉邑宰。时宰为金公之忠,良吏也,即命驾赴庵,反覆劝谕,责以大义。次日,延女进署,与程合卺。一为旷夫守义,从无狭斜之游;一为处子怀贞,不作失时之怨。故两人年皆五十有七,齿未摇,发未白,

译玉儿传

李重华,是江南的一位秀才,前往北京参加科举考试。当时京城乐坊中有一位叫李玉儿的歌妓,容貌和技艺都极为出众,在梨园行当里名声第一;达官显贵、富商大贾,或是那些纨绔子弟,像苍蝇蚊子追逐腐臭之物一样,天天争相去追求她。其他人只是远远地凝视着她,不敢靠近。想要登门拜访,必须带着丰厚的礼物;如果礼物不丰厚,即便接待,态度也很冷淡疏离,只喝一杯茶,寒暄几句,就让人退下,不能厚着脸皮长时间坐在宾客座位上。李生偶然经过歌楼,见到玉儿后神魂颠倒,无法自制;想与她握手倾诉衷肠,但口袋里羞涩,无法表达微薄的心意,只好每天带着看戏的钱,去戏院观看她演戏。时间久了,钱财耗尽,典当的物品也空了,不能再像周瑜那样欣赏曲调了。于是打听她的住处,每天在门外守候,等她上车时,就先到她要去的地方等候,像这样过了半年。玉儿心里暗暗奇怪,想询问他,但没有开口。一天,大雪纷飞,她去赴显贵之人的约会,天色昏暗,街上行人稀少,而平时在路边徘徊、盯着她看的那个人,又冒着严寒风雪,侍立在车旁了。玉儿问:“你是做什么的?”李生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玉儿邀请他进屋,询问他的情况,玉儿笑着说:“你既然读书,应当想着奋发向上,谋求仕途进取;不应该妄自菲薄,落魄到这种地步!虽然如此,士人为了解自己的人效力,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打扮,您是我的知己啊!请让我做您的房东,勉强供给您灯油费用,您重新整理学业如何?”李生连连答应。恰逢某位显贵过生日,玉儿嘱咐李生写一首百韵诗去进献。当时祝贺的人挂满了锦旗,而名篇佳作唯独推崇李生的诗,显贵非常高兴。从此玉儿更加喜爱和尊敬李生,同床夜谈,共饮美酒,凡是能让李生开心的事,没有不尽力做的。过了一年,李生在秋闱考试中得中,接着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李重华举杯抚摸着玉儿的肩膀说:“我从前意志消沉、落魄潦倒,几乎陷入泥潭,如果没有您,怎么会有今天?怎敢与您平辈论交,用来报答您的高义!”玉儿于是称呼李生为哥哥。凡是平时与他交往的达官显贵、富商大贾,以及纨绔子弟,都谢绝不再往来。后来李生出任某州知州,治理州郡后,除了公文事务外,都由玉儿一人主持。两人相伴几十年,交情没有减退,像第一天一样。李重华死在任上,玉儿又料理他的丧事,抚养他年幼的儿子,像对待自己的侄子一样。唉!天下最卑微低贱的人,没有比优伶更甚的了。然而他们也知道有知己之感,在穷途末路时伸出援手;等到知道对方怀才不遇,即使是衣衫褴褛的读书人,也恭敬地侍奉,不敢轻视,好像预料到他们将来能发迹一样,谁说伶人可以轻视呢?

义夫贞妇传

程允元,字孝思,世代是淮南的望族。父亲程勋著,在扬州经营盐业,家境日渐衰落;于是放弃家业,游历京城。北平平谷人刘登庸,到吏部选官,在旅店相遇,缔结了婚姻。当时刘女和程允元都还是孩童。刘登庸被任命为河东蒲州太守,六十岁没有儿子,官署里只有老妻弱女和几个仆人而已。妻子不久去世,刘登庸悲伤叹息,于是得了病。临终时,对女儿说:“淮南程允元,是你的女婿。父母的命令,媒人的撮合,应当牢记在心。”死后,女儿扶着灵柩回乡安葬。程勋著自从刘登庸到任后,也几年后去世。程允元守孝期满,正打算去山西,听说岳父去世,于是直接赶往平谷,拜访他的乡邻。乡邻说:“女儿安葬亲人后,不知道去了哪里。几间老屋,到现在还锁着。”程允元带着简陋的行装,走了几千里路,皮衣破旧,钱财耗尽,被旅店主人冷眼相待;在穷途末路徘徊,处境将要潦倒。恰逢遇到侠客,赠给他资财,得以缓缓南返。在此之前,刘登庸为官清廉正直,所以死后囊中无余钱,女儿靠做针线活度日。乡里人都称赞她的贤良淑德,求婚的人接连不断。她告诉别人罗敷已有丈夫,但人们不相信。女儿有个姑母,在天津接引庵出家为尼,她偷偷去依靠姑母。尼姑劝她剃度出家。女儿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况且父亲在临终之时,还谆谆嘱咐程生的婚事,怎敢违背?只有隐藏踪迹,消除声息,来堵住悠悠众口。剪断头发、毁坏容貌,不敢听从命令。”于是深藏在密室中,即使是三尺高的孩童,也见不到她的面。早晚仰望天空默默祈祷,希望能见程生一面,死而无憾。而程允元自从落魄回家,生计更加困窘。有人劝他另找配偶,程允元严肃地说:“刘女生死未卜,死了就算了;如果她还活着,守贞待嫁,抛弃她是不吉利的。《诗经》说:‘不思旧姻,求尔新特。’我不这样做。”孤独地生活,将近三十年。年纪将近五十,粗茶淡饭都吃不饱,在漕运船上教蒙童读书,南北往来,每年如此。乾隆丁酉年四月,船停在天津,与某位旗丁上岸进入茶肆。恰好有人谈论刘女的事,仔细听,知道了详情,于是到庵中求见。老尼姑陈述了始末,尼姑转述给女儿,女儿说:“桃之夭夭,梅之果实,可贵的是及时。年老时缔结婚姻,听到的人会感到可笑;恭敬地谢绝程君,三生缘分浅薄,还有什么可说的?”程允元再三请求,最终不答应。于是向县令申诉。当时的县令是金公之忠,是个好官,立即乘车到庵中,反复劝谕,用大义责备她。第二天,邀请女儿进官署,与程允元合卺成婚。一个是守义的旷夫,从未涉足风月场所;一个是怀贞的处女,不发过时未嫁的怨恨。所以两人年龄都是五十七岁,牙齿未松动,头发未变白。

面无梨冻痕,不知者咸拟为四十许人也。夫古今贞义者不少,然女贞而男或不义,弃秋扇而长捐;男义而女或不贞,慕《有狐》以寄咏;未有相隔数千里外,闻问不通,生死莫必,彼此各矢贞义,积三十余年如一日者。卒之天佑善人,为之作合,于颠连困苦百折不磨之后,谓非熙朝盛事欤?金明府既成其美,复为详请旌奖;而又虑义夫贞妇之无以归,归无以养也,于是首捐廉俸,为诸鹾商及绅士倡。一时倾助者,金错纷投,夫妇得买舟南返,构室置产,若素封家。客有自淮南来者,谓孝思归后,连举二子。相传妇人五十而信水绝,今刘女六旬而孕,此又古今来所未有。岂彼苍赏善,必曲为周旋,有加无已,不使一毫缺陷,以为世劝乎?刘女以衰年花烛为嫌,若世之及时婚媾,饱暖安逸,至中年夭丧,或垂老孤贫,其视程刘又艳羡不遑矣!

译脸上没有因寒冷而冻裂的痕迹,不知情的人都推测他只有四十岁左右。自古以来坚守贞节道义的人并不少,然而女子贞洁而男子却不守道义,被像秋扇一样抛弃而终身遗弃;男子守义而女子却不贞洁,只能借《诗经·有狐》来寄托感慨;从未有过相隔数千里之外,音讯不通,生死未卜,彼此各自坚守贞节道义,历经三十多年始终如一的情况。最终上天保佑善良的人,为他们促成姻缘,在颠沛流离、困苦不堪、百折不挠之后,这难道不是盛世中的美事吗?金明县令既成全了他们的美事,又详细上奏请求表彰奖励;又担心这对义夫贞妇没有归途,回去后没有供养,于是率先捐出俸禄,为各位盐商和乡绅树立榜样。一时间纷纷捐助的人,钱财如金错般纷至沓来,夫妇得以买船南返,建造房屋购置产业,如同原本就富裕的家庭。有从淮南来的客人说,程孝思回家后,接连生了两个儿子。相传妇女五十岁月经就断绝,如今刘氏六十岁却怀孕,这又是古今未曾有的。难道上天奖赏善人,必定曲折周全地安排,恩惠有加无已,不使有一丝一毫的缺憾,以此作为世人的劝勉吗?刘氏以年老时举行婚礼为嫌,如果世上那些及时婚配,生活饱暖安逸,却在中年夭亡,或年老时孤苦贫困的人,他们看待程刘二人,恐怕是羡慕都来不及了!

◎ 陈天隐传南西门外,多农。有陈天隐者,祖若父,皆胼手胝足,负耒耜而耕,终年未尝得饱食。天隐十余岁,父令业农,对曰:“耕云锄雨,所得几何,而役役于此耶?”秋稼登场,父储谷以偿租。天隐私粜之,曰:“某货可居。”旬日间获利数倍,父奇之,听其居积,不十年,富甲一乡。其持筹握算,丝粒无遗,而尤能辨金色之高下。凡金色等差,自一逮十,习之者,从师指授,越三四年,尚有毫厘之失;天隐一寓目,莫有能欺之者。晚年,两目失明,市侩儿咸揶揄之,谓:“陈氏子,数十年来,恃其双眸炯炯,今而后以铜铁锡作金付之,亦将什袭而藏,尚敢踞▯▯,逞其喋喋耶?”天隐闻之笑曰:“盍请试之!”持金嗅以鼻而辨,不爽。于是咸惊诧以为神,且有啧啧叹羡。谓天隐一生,何自得此神术,以致富饶也?天隐曰:“凡五金,皆有气,公等未之审耳。昔狼▯荒国人,与中国互市,遇夜以鼻嗅金,古其有法,余能审其法,以意会之耳。”或又曰:“子每遇货物,居之辄获利,非有前知之术乎?”天隐曰:“余亦以天时人事,测之耳,乌有术?且余之所以为此者,念祖父历世耕耘,劬劳无补,因改农而贾;商贾之人,惟利是图,昔贤所鄙。《诗》不云乎:”如贾三倍,君子是识。‘余滋愧矣!“于是都下士大夫闻其说者,咸叹服,多其能货殖,而且知义也。其以农夫子,恢廓祖父之业也,宜哉!

  ◎ 正阳门记灾珠市,当正阳门之冲。前后左右,计二三里,皆殷商巨贾,列肆开廛;凡金绮珠玉,以及食货,如山积。酒榭歌楼,欢呼酣饮,恒日暮不休,京师之最繁华处也。庚子五月十一日午后,居民不戒,失于火,黑烟迷雾,烈焰飞飚,不可向迩。提督及五城员弁,虽竭力沃救,亦杯水车薪。至二鼓后,忽延及正阳门外郭之敌楼。楼高五丈有奇,皆▯以巨石,无一椽之木为祝融氏引缘;周围炮穴,凡七十有六,火自穴中横贯而出,光照数里。余时侨居打磨厂之东,相隔仅数矢,窃念客中长物,剩有青毡,即付之一炬,无足介意。乃竟获幸免。至次日晨刻始熄。回禄施威,何其暴也!然是焚也,毁房舍器物,而不伤人,殆子产所谓“民望知畏,故鲜死”欤?

  ◎ 侠客传窦店距彰义门二十里,为旅客尖宿之所,亦南北往来必经之地也。离辇毂切近,金吾缇骑,恒侦探贼盗,盘诘奸宄,凡异言异服、形迹可疑者,擒获无得脱。一日,有客黑面虬髯,自北而南,语音似楚;结束整齐,跨黑卫甚骏,佩刀外,无长物。入店呼主人,速治具。解腰缠出白金一囊,陈几上,属买鸡豚牛酒,多多益善。主人曰:“此物宜善藏,露虞有失。”客曰:“此物予得之甚易,爱者任取之耳。且予踪迹遍天下,未逢豪客,岂蕞尔窦店,转为萑苻之薮乎?”少顷,酒肴罗列,客掀髯大嚼,连酌数十巨觥不醉。而下酒物已罄矣。因以余酒斗许,倾瓦盆,饮黑卫,熄灯而寝,<鼻勾>声雷动。逆旅主人白保甲,旋有汛弁暨缇校数十人,围绕户外,拟俟天明执之。日向晨,客启门欲出,众人圜而前。客笑曰:“昨宵不戒,陈金几上,汝曹今欲白昼行劫乎?”举手一挥,众皆颠仆。村中有张姓者,拳勇绝伦,而尤长于枪,人以张铁枪呼之。闻喧呶声,疾趋而至,举手砍客胸。客骈二指,拨其颏,张即仰仆数十步外。客曰:“如此伎俩,亦欲与乃翁较胜负耶?”张故以拳勇自负,授徒数十人,今为客所辱,愧且愤,呼徒毕集,环而攻之。客于众中夺一棍,四面挥击,中者辄仆,无敢近跬步者。客于是从容就枥下整驴鞍跨,于背拔佩刀,向饮马石槽上一挥中断,曰:“以汝曹顽骨,只须以木棍,朴作教刑。若试以佩刀,一村无噍类矣!”发声长啸,烟尘滚滚,瞬息不见。

  ◎ 吴小将军传己巳之冬,余自汴入京,僦居樱桃斜街之旅店。旁舍有客,彻夜▯尹唔,继以歌啸。次箕踞之,方早觇坑上,擘豚肩而食,连举巨觥,旁若无人。时朔风怒号,彤云酿雪

译◎ 陈天隐传

南西门外,多是农家。有个叫陈天隐的人,祖父和父亲都手脚生茧,扛着农具耕种,一年到头未曾吃饱过。天隐十多岁时,父亲让他务农,他回答说:“在云里耕种,在雨中锄草,能收获多少,却要在其中忙碌奔波呢?”秋天庄稼收割,父亲储存粮食用来缴纳租税。天隐却偷偷把粮食卖掉,说:“某种货物可以囤积。”十几天间获利数倍,父亲对此感到惊奇,听任他囤积货物,不到十年,财富冠绝一乡。他计算账目,一丝一粒都不遗漏,尤其能辨别金子的成色高低。凡是金子的等级差别,从一等至十等,学习的人,跟随老师指点传授,过了三四年,仍有毫厘的失误;天隐只需看一眼,就没有人能欺骗他。晚年,双眼失明,市井商贩都嘲笑他,说:“陈家的儿子,几十年来,倚仗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如今拿铜铁锡当作金子交给他,他也会层层包裹珍藏起来,还敢高踞高位,逞口舌之快吗?”天隐听了笑着说:“何不请他试一试!”他拿着金子用鼻子嗅闻来辨别,毫无差错。于是大家都惊诧认为他是神人,并且啧啧赞叹羡慕。人们说天隐一生,从哪里得到这种神术,以致如此富饶呢?天隐说:“凡是五种金属,都有气味,你们没有仔细审查罢了。从前狼〇荒国的人,与中国做买卖,夜晚用鼻子嗅闻金子,大概他们有方法,我能审察他们的办法,用心领会罢了。”有人又说:“你每次遇到货物,囤积起来就获利,难道有预知未来的法术吗?”天隐说:“我也是根据天时人事来推测罢了,哪有法术?况且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想到祖辈父辈世代耕种,辛劳却无补益,因此改行经商;商人只图利益,是古代贤人所鄙视的。《诗经》不也说吗:‘商人获利三倍,君子是知道的。’我更加惭愧了!”于是京城士大夫听到他这番话的,都赞叹佩服,既赞赏他善于经营致富,又赞赏他懂得道义。他作为农家子弟,光大祖辈父辈的家业,是理所应当的啊!

◎ 正阳门记灾

珠市口,正当正阳门的要冲。前后左右,方圆二三里,都是殷实的商人和大户,排列店铺开设市场;凡是金银丝绸珠玉,以及粮食货物,堆积如山。酒楼歌馆,欢呼畅饮,常常到日暮不停止,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庚子年五月十一日下午,居民不慎,发生火灾,黑烟迷雾,烈焰飞腾,不可靠近。提督及五城官员,虽然竭力救火,也是杯水车薪。到了二更以后,火忽然蔓延到正阳门外城墙的敌楼。敌楼高五丈多,都用巨石砌成,没有一根木椽给火神攀附;周围炮眼,共有七十六个,火从炮眼中横向喷出,光照数里。我当时寄居在打磨厂的东边,相隔只有几箭之地,私下想客居的多余财物,只剩下青毡,即使付之一炬,也不值得介意。竟然幸运地幸免。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熄灭。火神发威,多么猛烈啊!但是这次火灾,烧毁房屋器物,却不伤人,大概是子产所说的“百姓知道畏惧,所以很少死亡”吧?

◎ 侠客传

窦店距离彰义门二十里,是旅客中途住宿的地方,也是南北往来必经之地。离京城很近,禁军和捕快,常常侦探盗贼,盘查奸邪之人,凡是言语服饰异常、形迹可疑的,抓获后没有能逃脱的。一天,有个客人黑脸虬髯,从北向南来,语音像楚地人;衣着整齐,骑着黑色的骏马,除了佩刀,没有多余财物。进店叫主人,快速准备饭菜。解开腰带拿出一个白布袋,放在桌上,嘱咐买鸡猪牛肉酒,越多越好。主人说:“这些东西应该好好收藏,露在外面恐怕有失。”客人说:“这些东西我得到很容易,喜欢的人随便拿罢了。况且我足迹遍天下,没遇到豪侠,难道小小的窦店,反而成为盗贼的巢穴吗?”一会儿,酒菜摆满,客人掀开胡须大嚼,连喝几十大杯不醉。而下酒菜已经吃光了。于是把剩下的酒一斗左右,倒在瓦盆里,喂给黑马喝,熄灯睡觉,鼾声如雷。旅店主人报告保甲,随即有汛兵和捕快几十人,围在门外,打算等天亮逮捕他。太阳将出,客人开门想出去,众人围上前。客人笑着说:“昨晚不小心,把金子放在桌上,你们现在想白天抢劫吗?”举手一挥,众人都跌倒。村里有个姓张的,拳脚功夫绝伦,尤其擅长用枪,人们叫他张铁枪。听到喧哗声,快步赶到,举手砍向客人胸口。客人并拢两指,拨开他的下巴,张就仰面跌倒几十步外。客人说:“这样的本事,也想和你父亲较量胜负吗?”张本来以拳脚功夫自负,收徒几十人,现在被客人羞辱,羞愧且愤怒,叫徒弟全部集合,围住攻击他。客人在众人中夺过一根棍子,四面挥击,被打中的就跌倒,没有人敢靠近一步。客人于是从容地在马厩下整理驴鞍骑上,从背上拔出佩刀,向饮马石槽上一挥,石槽断为两截,说:“凭你们这些顽固的骨头,只需要用木棍,当作教刑。如果试用佩刀,全村就没有活人了!”发出长啸,烟尘滚滚,瞬间不见踪影。

◎ 吴小将军传

己巳年冬天,我从汴梁进京,租住在樱桃斜街的旅店。隔壁有客人,整夜吟诵,接着唱歌呼啸。接着箕踞而坐,早上刚看坑上,掰开猪肩肉吃,连举大杯,旁若无人。当时北风怒号,彤云酝酿着雪

,舆夫、卖菜佣,且反披羊裘,若渔蓑,犹耸肩缩胫作觳觫状。客衣单▯合,脱帽露肘,额上汗津津也。坑无衾褥,而书籍纵横,几榻皆满。因入室,与之接谈。客笑曰:“仆饮食之人也,风尘劳悴,寂寞枯槁,无当世用。不祥姓字,何足为足下告?”稔视其年约二十许,语音类吴下。因私询逆旅主人:“客何为者?”主人曰:“客来匝月矣。至之日,时方夜半,叩门甚急。启之,两健儿负箱箧置之而去。问其姓氏里居,皆不答。视其行李萧条,而书籍甚富,必非暴客,故任其居处,而不疑。然一月来无交游往还,日用饮食过侈,而白金累累。日者有乡人自塞外归,云昨岁严冬,遇客于榆关道上,轻裘肥马,行李甚都。其夜同居逆旅,有绿林豪客,十余辈,持白梃弯弓壳矢,思创其赀装。客夺梃纵横挥击,中者辄颠,掷十数武外,不能起,余皆伏地乞命。客曰:”鼠辈不足污吴小将军刃,急舁去,毋缓。‘于是盗皆扶掖,背负而散。其为系出延陵,而鸷勇し健,将军之称,非夸语也。“会余有保阳之役,返逾旬,而客去主人。谓余曰:”吴小将军于前夕款段出都门矣。“余曰:”嗟乎!客果何许人乎?其狼啖牛饮,则有炮▯凭陵、喑呜叱咤之风;暴客猝临,从容格斗,则俨然可驰骋熊罴之队,而争上驷。至于行装萧索,而典籍横陈,则不啻窦威之窥、杜预之癖也。古人上马杀贼,下马作露布,安知非客所优为?欧阳永叔曰:“天下尝不乏奇伟非常之士,而消磨老死于山林之间,卒不得而见者。天下无事无繇知之也!’余终不知客为何许人也。”

译车夫、卖菜的佣工,甚至反穿着羊皮袄,像披着渔人的蓑衣,还耸着肩膀、缩着腿脚,做出瑟瑟发抖的样子。客人衣服单薄,合拢着身体,脱了帽子露出手肘,额头上的汗水津津流淌。床铺上没有被褥,而书籍杂乱地摆放着,几案和床榻都堆满了。于是进入室内,与他交谈。客人笑着说:“我是个吃饭度日的人,奔波风尘,劳累憔悴,寂寞枯槁,对当世没有用处。不祥的姓名,哪里值得告诉您呢?”我仔细看他,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语音类似吴地。于是私下询问旅店主人:“这位客人是做什么的?”主人说:“客人来已经满一个月了。到的那天,正是半夜,敲门非常急促。开门后,两个健壮的人背着箱子放下就离开了。问他的姓名籍贯,都不回答。看他的行李萧条,但书籍很多,一定不是强盗,所以任由他居住,并不怀疑。然而一个月来没有交往往来,日常饮食过于奢侈,而白银累累。前几天有同乡从塞外回来,说去年严冬,在榆关道上遇到这位客人,穿着轻暖的皮衣,骑着肥壮的马,行李非常齐备。那天晚上同住旅店,有绿林豪客十多人,拿着白木棍、弯弓和箭,想抢劫他的财物。客人夺过木棍纵横挥击,被打中的就跌倒,被扔出十几步远,不能起来,其余的都伏在地上乞求性命。客人说:‘鼠辈不值得弄脏吴小将军的刀刃,赶紧抬走,不要迟缓。’于是盗贼都互相搀扶,背着人散去。他出身延陵世家,而勇猛健壮,将军的称号,不是夸张的话。”恰逢我有保阳的差事,回来过了十天,客人离开了主人。对我说:“吴小将军在前一天晚上骑着劣马出了京城。”我说:“唉!客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狼吞虎咽,就有炮烙凭陵、喑呜叱咤的风范;强盗突然来临,从容格斗,就俨然可以驰骋在熊罴的队伍中,争夺上等的马匹。至于行装萧索,而典籍横陈,就不亚于窦威的窥探、杜预的癖好。古人上马杀贼,下马写檄文,怎么知道不是客人擅长的事呢?欧阳永叔说:‘天下曾经不乏奇伟非常之士,而消磨老死在山林之间,最终不能见到的人。天下无事,没有缘由知道他们!’我终究不知道客人是什么样的人。”

◎ 毛老相公传前明洪武初年,凡老民年七十以上者,例得朝觐。有新会人毛某,奏对明敏,高皇因问曰:“朕筑室后湖,藏天下黄册,宜作何向?”毛对曰:“东西为佳,早晚日晒,庶无霉湿虫蚀之患。”高皇首肯者再。室成,遂坎地,埋老人于其下,曰:“浼汝谨守,无废朕命。”故虽历年久而充栋之册卷无恙。宏治间,户部尚书郑琛,尝于日暮坐后湖厅事。见一老人揖而言曰:“吾为朝廷守册,百四十余年,未蒙当事诸公只鸡樽酒之赐,恐非所以待有功也。”今京师六部中,亦有毛姓,相传系会稽人,曾为部中主案吏,卒后葬永定门外。凡有年久案牍,卒无可觅者,望空默祷,其应如响。三月某日,为毛君生辰,奉瓣香而称祝者,相望于道。每岁清明,部中从事者,咸携樽挈▯,为之祭扫,如子若孙,奉祀其祖父,不敢懈。新会毛君,既不得其死,死后越百数十年,曾无知者,至向当事而乞食,亦可哀已!而会稽毛君,则扫墓有人,生辰致祝,牲醴之奉,终岁不绝。均为朝廷守案牍,而幸不幸,悬殊如此,可发一叹!

  ◎ 朝鲜使臣记友人卢药林,于琉璃厂书肆,晤朝鲜使臣。视其貌,清俊不凡。进与语,各不能辨,因以笔墨作问答。自书洪姓,名大荣,号涵斋,曾五举于乡,始登进士,今官翰林。盖其国乡会试,以诗、古文、经解,分三场;会试不售,仍与秀才同入秋闱,不赴,则以诡避论。科目之难,视中国为尤甚焉。间述其榜后忽委顿,无疾而呻吟床次,朝夕入睡乡,家人强之饮食,未毕,<鼻勾>声辄起,数月始醒,因又号“足睡居士”云。药林赠以诗,将归,握手不忍别。逾年,复奉使入贡,遍访药林、丽药林旋里。又逾年,使臣李命圭号耦山,亦晤药林于书肆,询涵斋近状,则进秩兰台矣。将归之前一日,耦山留赠彩笺清心丸数事。又出其著《陶情集》索题,冲容和雅,似合乎开元天宝之风格,所谓取法乎上,得乎中者。相传朝鲜为有殷箕子之后,故其国崇学校,明礼义,弦歌雅化,犹有存焉。药林故工书,因作楹句赠之曰:“快睹彩毫传丽句,偶怀旧雨得新知。”又属其携赠涵斋曰:“望月三秋梦,挥毫万里情。”余时在座,亦口占七律赠之,“衔命梯航觐紫宸,风流文采羡词臣;圣朝柔远宣恩渥,荒服输诚入贡频。旧雨新知皆系念,彩笺灵药总宜珍;小明莫向归程赋,计日帆收鸭绿津。”

  ◎ 国初某中堂国初,某中堂势位隆赫。有张姓者,以商贾起家,积赀钜万。为人鄙俚不文,拙于语言,百计夤缘,将登仕籍;与中堂之从弟,缔为婚姻。因谓曰:“余与若,既为儿女联姻,则若兄亦忝在姻末,而从未识面,上游寅好知之,殊减颜色;倘得引之一谒,拜君之惠良多。”弟曰:“谒见殊易易,虑君语言获戾耳。”张曰:“君盍教之,当默记不忘。”因授以颂扬及寒暄数语,令复之无讹,遂为先容。越日,进见,中堂曰:“壮年筮仕,展新猷,布雅化,老夫与有荣矣。”张面赤,汗淫淫下,蹙▯而对曰:“久仰大人老奸巨猾,为朝野所畏。”中堂大怒,拂袖入,从者挥之,垂头丧气而出。人谓张之拙于语言,固也。而中堂之老奸巨猾,诚然不谬。张殆闻之已稔,故仓卒间信口出耳。

  浙人徐姓者,除湖南祁阳宰。时陈公讳辉祖,抚浙,适入觐在京,因往谒之。陈家祁阳,谓曰:“敝乡凋弊日甚,茧丝保障,其在君乎?”徐曰:“楚人多诈,由来已久,当创惩之。”陈公为之默然。

  ◎ 梁中堂义女会稽梁阶乎先生,由户部侍郎,晋爵大司农。圣恩优渥,宣麻补衮,拭目可俟。有某翰林,令其夫人执贽登堂,拜先生为义父。拜毕,出怀中珊瑚念珠,双手奉之。先生面发赤,疾趋而出。某夫人持念珠追至厅事,圜系其颈。时座上客满,皆大惊失措。越日,有人题诗于门外曰:“才从于第拜干娘(金坛于中堂妾,封淑人。某夫人,其义女也),今拜干爹又姓梁;热闹门墙新户部,凄凉庭院旧中堂。翁如

译◎ 毛老相公传

前明洪武初年,凡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按例可以朝见皇帝。有新会人毛某,奏对时明察敏锐,皇上因此问他:“我在后湖建造房屋,收藏天下的户籍册,应该朝向哪个方向?”毛某回答说:“朝向东西为佳,早晚有阳光照射,或许可以避免霉湿虫蛀的祸患。”皇上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房屋建成后,于是挖开地面,将老人埋在其中,说:“请你谨慎守护,不要辜负我的命令。”所以虽然历经多年,堆积如山的册卷依然完好无损。弘治年间,户部尚书郑琛,曾在日暮时坐在后湖的厅堂里。看见一位老人作揖说道:“我为朝廷守护册卷,一百四十多年了,未曾承蒙主管官员赐予一只鸡、一壶酒,恐怕这不是对待有功之臣的方式吧。”如今京城六部中,也有姓毛的人,相传是会稽人,曾担任部中的主案吏,死后葬在永定门外。凡是年代久远的案卷,最终无法找到的,对着空中默默祈祷,回应就像回声一样迅速。三月某日,是毛君的生辰,捧着香瓣祈祷祝贺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每年清明,部中办事的人,都带着酒食,为他祭扫,如同子孙奉祀祖父一样,不敢懈怠。新会的毛君,既然不得善终,死后一百多年,曾经无人知晓,甚至向主管官员乞求食物,也可悲啊!而会稽的毛君,则有扫墓的人,生辰有人致祝,祭祀的供品,终年不断。都是为朝廷守护案卷,而幸运与不幸,差别如此悬殊,令人感叹!

◎ 朝鲜使臣记

友人卢药林,在琉璃厂书肆,遇见朝鲜使臣。看他的相貌,清秀俊逸,不同凡响。上前与他交谈,彼此语言不通,于是用笔墨进行问答。自称姓洪,名大荣,号涵斋,曾在乡试中考了五次,才考中进士,如今官居翰林。原来他们国家的乡试、会试,以诗、古文、经解,分三场考试;会试不中,仍与秀才一同参加秋闱,不参加,就以逃避论处。科举之难,比中国更为严重。偶尔提到他中榜后忽然疲惫不堪,没有疾病却在床上呻吟,早晚陷入睡眠,家人强迫他饮食,没吃完,鼾声就响起,几个月后才醒来,因此又号称“足睡居士”。药林赠给他诗,将要回去时,握手不忍分别。过了一年,又奉命入京进贡,遍访药林,药林随即回乡。又过了一年,使臣李命圭,号耦山,也在书肆遇见药林,询问涵斋的近况,说他已经晋升为兰台官员了。在回去的前一天,耦山留下赠送彩笺清心丸数事。又拿出他的著作《陶情集》请求题词,风格冲和典雅,似乎合乎开元天宝的风格,所谓取法乎上,得乎其中。相传朝鲜是殷代箕子的后代,所以他们国家崇尚学校,明晓礼义,弦歌雅化,尚存遗风。药林原本擅长书法,因此写了一副楹联赠给他,说:“快睹彩毫传丽句,偶怀旧雨得新知。”又嘱咐他带给涵斋说:“望月三秋梦,挥毫万里情。”我当时也在座,也随口吟诵七律赠给他:“衔命梯航觐紫宸,风流文采羡词臣;圣朝柔远宣恩渥,荒服输诚入贡频。旧雨新知皆系念,彩笺灵药总宜珍;小明莫向归程赋,计日帆收鸭绿津。”

◎ 国初某中堂

国初,某位中堂权势显赫。有个姓张的人,以经商起家,积蓄巨万。为人粗俗不通文墨,拙于言辞,千方百计攀附权贵,将要登上仕途;与中堂的堂弟,结为婚姻。因此对堂弟说:“我与您,既然儿女联姻,那么您的哥哥也忝列姻亲,却从未见过面,上级官员知道后,实在有损颜面;倘若能引荐我拜见一次,拜谢您的恩惠良多。”堂弟说:“拜见很容易,担心您言语获罪罢了。”张说:“您何不教我几句,我会默记不忘。”于是传授给他颂扬及寒暄的几句话,让他复述无误,便为他引荐。第二天,进见,中堂说:“壮年入仕,施展新猷,推行雅化,老夫也感到荣幸。”张脸红,汗水淋漓,皱着眉头回答说:“久仰大人老奸巨猾,为朝野所畏。”中堂大怒,拂袖而入,随从驱赶他,他垂头丧气地出来。人们说张拙于言辞,固然如此。而中堂的老奸巨猾,确实不差。张大概早已听闻,所以仓促间信口说出。

浙人姓徐的,被任命为湖南祁阳知县。当时陈公讳辉祖,巡抚浙江,恰好入京朝见,因此前往拜见他。陈家是祁阳人,对他说:“我的家乡凋敝日益严重,保障民生,就在您身上了。”徐说:“楚人大多狡诈,由来已久,应当创立惩罚。”陈公为之沉默。

◎ 梁中堂义女

会稽梁阶乎先生,由户部侍郎,晋升爵位为大司农。圣恩优厚,宣麻补衮,拭目可待。有个翰林,让他的夫人拿着礼物登堂,拜先生为义父。拜毕,从怀中拿出珊瑚念珠,双手奉上。先生脸发红,快步走出。某夫人拿着念珠追到厅堂,环绕系在他的脖子上。当时座上客满,都大惊失措。第二天,有人在门外题诗说:“才从于第拜干娘(金坛于中堂妾,封淑人。某夫人,其义女也),今拜干爹又姓梁;热闹门墙新户部,凄凉庭院旧中堂。翁如

有意应怜妾,奴岂无颜只为郎?百八念珠情意重,临风几阵乳香花。”余同乡章石斋,与先生乡榜同年,时亦在座,亲见之,述于余。问翰林为谁,笑而不答。

译有意之人应当怜惜妾身,我难道没有容颜,只是为了郎君吗?百八颗念珠情意深重,迎风飘来几阵乳香花的芬芳。我的同乡章石斋,与先生是同榜考中的举人,当时也在座,亲眼目睹了此事,并讲述给我听。我询问那位翰林是谁,他笑着没有回答。

◎ 聋隶直隶河间府献县城隍庙,泥塑皂隶,昂首注目,状若倾耳而听。相传隶两耳无闻,善为人作“龙阳”之媒。焚楮镪,附耳私语者,实繁有徒。有戈姓者,悦邻人子,谋之岁余,而莫谐。或谓邻子曰:“戈某属意孺子久矣。子饥推食而食,子寒解衣而衣,其通殷勤竭诚款者,非一日。而子守身如执玉,拒之实严。闻某将祷于城隍庙之聋隶,吾悯子之无知也,而虞子之终不免也。”邻子笑曰:“吾必有以遂其欲,子静伺之,当有所闻,”一日,日既暮,戈某入庙对隶长揖。未及至祷,忽暗中一人突起杀之,并毁隶像,纵火焚庙。有司捕之不获。余客乐城,土人为余语之如此。今庙中复塑聋隶:侧其首,目睨视,作倾听状。而祷之者殊罕。岂经邻子杀人焚庙之后,城隍神能戒饬其隶,不复使作奸犯科于殿庑间乎?抑土偶之隶,前此狐鬼所凭,以博楮镪牲醴之奉;而庙中赫然危坐之城隍,虚有其像,灵爽固未之式凭乎?是俱不可解也。亦存而不论可也。

  岭南潮洲揭阳城隍庙,亦有聋隶。人俱呼为“三官”。有调娈童不得者,焚香隶前,以指抉其耳窍,吻近窍,密祷之,事无不谐。谐后酬以牲醴,肩摩踵接,日夕不休。若忘其有城隍神,垂绅正笏危坐于上者。或曰:城隍最灵异,凡入庙不诚者,殛无赦。所以有求于隶,必吻接其耳,虞城隍神之有所闻也。夫城隍载入祀典,非寻常淫祠可比也,其神必聪明正直。所辖邑内,极穷乡僻壤,善良奸佞,不能逃其鉴察;非如人世邑宰,耳目有所不及,辄受吏胥欺蔽也。乃殿庑之间,相离咫尺,终日任其交头接耳而不疑,视牲醴香楮之献而不问,隶果耳聋,神则聋且▯矣!凡仕于粤者,计偕来京,恒为余道粤人之奸慝,日甚一日,不可以理谕,不可以德化。或者藉神道设教,以儆愚顽,知所忌惮!兹则案下之隶,日为淫亵之媒,而神梦梦毫无闻见,则无藉之徒,安得不恣意妄行,常罹法网哉?

  ◎ 西峰活佛记西峰活佛者,顺义之村妇李氏也。夫张某,早死。遗二子,其一出家为僧,贫难自给。乡人任五,素笃黠,与妇有私。因谋结草庵于西山,谬施符水疗疾病;求治者,焚香于前,视烟之聚散,而辨其休咎焉。时或偶中,互相传播,远近闻风至者,摩肩击毂,檀那之施,橐遂以丰。于是度地鸠工,创新寺宇,榱甍{亡木}<广留>,金碧庄严,飞虬栋而舞蟠螭,驾虹梁而曳文杏;昔之蓬户泥垣,变为蕊宫绀殿矣。因以西峰名寺,而自称“活佛”云。殿中设莲座,黄绮为捆。布金者至,皆持香长跪,匍匐稽颡。妇则合掌趺坐,不为礼。而金少施薄者,且不容溷入也。始犹奔走村氓,继而缙绅家,亦趋谒恐后。香车宝马,云髻花钿,居曰焚修,来为祈福。男女既杂,奸宄从生。而▯林选佛之场,遂为巫峡行云之地。缇骑访闻,金吾擒治。籍其所蓄珠玉金绮而外,违禁之物,难更仆数。遂与任五并按以法;往来狎▯匿者,置不问,存宽厚励廉耻也。嗟乎!自大雄氏有谶悔之说,而淫恶狂徒,遂藉作逋逃薮。谓频呼佛号,可消罪孽,行且获福;况活佛当前乎?其望风而趋,何足怪!乃一入其域,如溺深渊,古来烧香聚众,遂至杀人谋逆,渐其可长乎!

  ◎ 郑少白传郑琨字睦堂,号少白,家萧山之湘湖。少孤,育于舅氏,读书寒暑,昼夜不懈;象勺之年,业大进,补县学生。会舅除山西介休令,使总司出纳。介休为山右膏腴之邑,计终岁金钱出纳,约十余万。司其事者,持衡握算,分其羡余,亦可得数千金。少白夷然不屑,曰:“余不胜斯任,请谙会计者主之。”会稽梁阶平先生,为晋参议,好奖引后进,亟称之,招入幕府,语之曰:“子制义博功名,有余矣!然学者尝淹贯古今,精研道术,岂区区寻章摘句已乎?”少白因北面执弟子礼,更肆力为古文辞,旁及诗歌,间摹晋唐法书,及篆隶。每遇秋闱,担簦归里。屡试不售,无愠色,曰:“余学业未进,其谁尤?”迨北闱又踬,而进取之

译聋隶,在直隶河间府献县城隍庙,泥塑的皂隶,昂首注视,样子像侧耳倾听。相传这皂隶两耳失聪,善于为人做“龙阳”(男色)的媒人。焚烧纸钱,附耳私语的人,实在很多。有个姓戈的人,喜爱邻居家的儿子,谋划了一年多,却没有成功。有人对邻居家的儿子说:“戈某对你有意已经很久了。你饿了,他推让食物给你吃;你冷了,他脱下衣服给你穿。他表达殷勤、竭诚款待,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你坚守自身像捧着玉一样,拒绝他非常严厉。听说他将要到城隍庙的聋隶那里去祈祷,我怜悯你的无知,又担心你最终难免受害。”邻居家的儿子笑着说:“我必定有办法满足他的欲望,你静静等着看,应当会有所听闻。”一天,太阳已经落山,戈某进入庙里对着皂隶长揖。还没来得及祈祷,忽然黑暗中一人突起将他杀死,并毁坏了皂隶的塑像,放火焚烧了庙宇。官府抓捕凶手没有抓到。我客居乐城,当地人这样告诉我。现在庙中又塑了聋隶:侧着头,眼睛斜视,做出倾听的样子。而祈祷的人却很少。难道经过邻居儿子杀人焚庙之后,城隍神能够告诫他的皂隶,不再让他们在殿宇间作奸犯科吗?还是泥塑的皂隶,以前是狐鬼凭借,以博取纸钱、祭品的供奉;而庙中赫然端坐的城隍,只是空有其像,神灵本来并没有依附其中呢?这些都无法解释。也只好存而不论了。

岭南潮州揭阳城隍庙,也有聋隶。人们都称他为“三官”。有调戏娈童没有成功的,在皂隶前焚香,用手指挖开他的耳孔,嘴靠近耳孔,秘密祈祷,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成功后用牲醴酬谢,摩肩接踵,从早到晚不停息。好像忘记了上面垂着衣带、正着笏板端坐的城隍神。有人说:城隍最灵异,凡是进入庙里不虔诚的人,诛杀没有赦免。所以有求于皂隶,一定要嘴贴着耳朵,是担心城隍神有所听闻。城隍载入祀典,不是寻常淫祀可以比拟的,他的神灵必定聪明正直。所管辖的县邑内,即使极穷乡僻壤,善良奸佞,不能逃脱他的鉴察;不像人世间的县令,耳目有所不及,就往往受到吏胥的欺骗蒙蔽。然而在殿宇之间,相距咫尺,整天任凭他们交头接耳而不怀疑,看着牲醴香纸的献祭而不闻不问,皂隶如果真的耳聋,神难道又聋又瞎了吗!凡是任职于广东的官员,计偕来京城,常常为我讲述广东人的奸恶,一天比一天严重,不能用道理开导,不能用道德感化。或许借助神道设立教化,以警戒愚顽,让他们知道忌惮!现在殿下的皂隶,每天做淫亵的媒人,而神灵昏聩毫无闻见,那么无赖之徒,怎能不恣意妄行,常常触犯法网呢?

西峰活佛,是顺义的村妇李氏。丈夫张某,早死。留下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出家为僧,贫穷难以自给。乡人任五,一向狡猾,与这妇人私通。于是谋划在西山结草庵,假意施符水治疗疾病;求治的人,在前面焚香,看烟雾的聚散,来辨别吉凶。有时偶尔猜中,互相传播,远近闻风而来的人,摩肩击毂,施主的布施,钱袋于是变得丰厚。于是丈量土地招募工匠,新建寺宇,屋脊高耸,金碧庄严,飞虬栋梁而舞蟠螭,驾虹梁而曳文杏;过去的蓬户泥垣,变成了蕊宫绀殿。因此用西峰命名寺庙,而自称“活佛”。殿中设莲座,黄绮为垫。布施金子的人到来,都持香长跪,匍匐叩头。妇人则合掌趺坐,不行礼。而布施少、施薄的人,甚至不容混入。起初还奔走于村氓,后来缙绅家,也趋前拜谒唯恐落后。香车宝马,云髻花钿,居住说是焚修,来是为祈福。男女混杂,奸宄由此产生。而选佛之场,于是成了巫峡行云之地。缇骑访闻,金吾擒治。登记他所积蓄的珠玉金绮之外,违禁之物,难以一一列举。于是与任五一起按法处置;往来狎昵藏匿的人,置之不问,保存宽厚以激励廉耻。唉!自从大雄氏有谶悔之说,而淫恶狂徒,于是借此作为逋逃薮。说频繁呼喊佛号,可以消罪孽,行为还能获福;何况活佛当前呢?他们望风而趋,有什么奇怪!然而一旦进入其域,如同溺于深渊,古来烧香聚众,以至于杀人谋逆,渐渐发展,可以放任吗!

郑琨字睦堂,号少白,家在萧山的湘湖。少年丧父,由舅舅抚养,读书寒暑,昼夜不懈;象勺之年,学业大进,补为县学生。恰逢舅舅被任命为山西介休县令,让他总管收支。介休是山右肥沃的县邑,计算终年金钱出纳,大约十余万。主管此事的人,持衡握算,分取羡余,也可以得到数千金。少白安然不屑,说:“我胜任不了这个职务,请让熟悉会计的人主管。”会稽梁阶平先生,任晋参议,喜欢奖引后进,极力称赞他,招入幕府,对他说:“你制义博功名,有余了!然而学者应当淹贯古今,精研道术,难道仅仅是寻章摘句而已吗?”少白于是北面执弟子礼,更加致力古文辞,旁及诗歌,间或摹写晋唐法书,以及篆隶。每逢秋闱,担簦归里。屡次考试不中,没有愠色,说:“我学业未进,能怪谁呢?”等到北闱又失利,而进取之

志始衰。尽焚其素所读书,日纵笔临池,书法益进。时梁公已进爵户部尚书,少白自岁时诞日一谒外,虽招之不往。梁公谓曰:“予果志高行洁,然独忘师生之谊乎?”京师逐声气者,咸托求梁公书以纳交于少白,皆谢却之。独与余晨夕过从,饮酒论诗。尝属余作山水小幅,余曰:“画不徒作,当易之以书。”少白欣然。时当雪夜,挑灯呵冻,为书惠连、希逸《雪月》二赋。余亦如约报之。其中表某,数以缣素索画,余不答。会筮仕安徽,脂车待发,见画欲持去;少白不可,某解狐裘易之。少白曰:“余岂市侩驵猾,肯以良友所赠,易狐裘哉?”其重交游如此!生平不啬于财,好周人之急,故随舅氏任数十年,橐无长物。居恒慨然曰:“安得十数万白镪,散诸戚友,及桑梓之贫乏者,匝月而尽,不留锱厘为快?”倘少白得遇于时,古人义田麦舟之风,何多让焉?余因窃怪夫世之财雄闾里者,虽兄弟急难,欲其探囊,铢两是靳,曰:“余苦心滋殖,将以贻子孙也。”强之词色俱厉;而其家恒得粟红贯朽,享鲜衣美食之奉。而慷慨好义之士,每沦落终身,不克少伸其志。此司马子长所以有“天道难知”之叹欤?后其舅坐法,死于京,少白遂失所依。经纪丧事,扶柩南旋。逾年卒。其生平著述,不轻示人;一子尚幼,死后孰为编辑遗文?余悯其笃行好学,湮没而无传也,故为之叙述如此。

译他的志向开始衰退。他把平日所读的书全部烧掉,每天挥笔在池边练习书法,书法技艺更加精进。当时梁公已经晋升为户部尚书,少白除了每年生日去拜见一次外,即使梁公召请他,他也不去。梁公对他说:“你确实志向高远、品行高洁,但难道唯独忘记了师生之间的情谊吗?”京城那些追逐名声气派的人,都假托请求梁公的书法来向少白献殷勤,少白都一一谢绝推辞。只有和我早晚交往,一起饮酒谈论诗歌。他曾委托我画小幅山水画,我说:“画不是随便画的,应当用书法来交换。”少白很高兴。当时正值雪夜,我挑亮油灯,呵气暖手,为他书写了惠连、希逸的《雪月》两篇赋。我也按照约定回报了他。其中有个表兄某,多次用绢帛索取画作,我不予回答。恰逢他占卜仕途要去安徽,车辆已涂好油脂准备出发,看到画作想带走;少白不同意,某脱下狐皮大衣来交换。少白说:“我难道是市井奸商,肯把好朋友赠送的东西去换狐皮大衣吗?”他重视朋友交情就是这样!他生平不吝惜钱财,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所以跟随舅父任职几十年,行囊中没有多余的东西。他平时感慨地说:“哪里能得到十几万两白银,分给亲戚朋友以及家乡贫困的人,一个月内花光,不留一丝一毫,那才痛快!”如果少白能生逢其时,古人的义田、麦舟之风,他哪里肯多让呢?我因此私下奇怪世上那些在乡里财力雄厚的人,即使是兄弟遭遇急难,想让他们掏腰包,他们却连一两银子都吝惜,说:“我苦心经营积累,是要留给子孙的。”强迫他们时,言辞和脸色都很严厉;而他们的家里常常粮食多得发红、铜钱多得穿绳腐烂,享受着鲜衣美食的供养。而慷慨好义的人,往往终身沦落,不能稍微施展自己的志向。这大概就是司马迁之所以有“天道难知”感叹的原因吧?后来他的舅父因犯法,死在京城,少白于是失去了依靠。他料理丧事,扶着灵柩南归。过了一年就去世了。他生平的文章著作,不轻易给人看;他有一个儿子还年幼,死后谁来编辑他的遗文呢?我怜悯他品行淳厚、热爱学习,却埋没而没有流传,所以为他叙述了这些情况。

◎ 酒瓮贮云记张子右铭,其先与余同里。祖某,贸迁北平,往来热河,遂家焉。距热河二百里,为木兰,皇上每年八月秋▯,围猎于此。右铭性豪纵,喜游览,恒策蹇随銮舆之后,而瞻羽毛车马之盛焉。一日,遣仆贻余两瓮。瓮即吾乡储酒器。以棉纸封口甚固,而题四言于其上,曰:“无心出岫,郁勃丹垠;储以瓷瓮,远赠畸人。”余不解所谓。仆人曰:“此带隐山梁白云也。其地距热河二百里,万山围抱,正中高峰,名带隐梁。每阴雨时,以洁净瓮,贮少水,置山顶,云即迤逦而入。俟其满,用纸层封,遇天气晴明,微风不▯,钻小窍,云即缕缕出,足称奇观。”余随试之。一线从窍中起,若薰炉篆烟,袅袅不断;始而蔼然,俄而油然,袭衿袂,绕檐除,轮▯杳霭,郁郁纷纷,渐而匝地围天,日色晦暝,诩诩然几疑大风之将起,欲乘之而游帝乡也!噫!以天下之大,古今之久远,凡事之未经耳闻目见者,岂少也哉!

  闻其地又有喷云,虎形,如守宫,而大倍之;眉有五道,土人因又呼为“五道眉”。匿山砌中,恒翘首张口吐白气一线,至天半,即成白云。

  ◎ 张晋传太原张晋,世家子,丰姿秀整,眉目如画,潘岳、卫▯,不足喻其美也。年十四,应童子试;学使爱其俊秀,补邑庠生,且置前列。每出游,市人咸属目,围绕如堵墙,啧啧叹赏:“为何处玉人,其叔宝、安仁再世乎?”妇女遇之,则更流盼。或投以巾扇果饵诸物,晋皆不顾,投弃道旁。同行者笑其迂,谓:“子欲学鲁男子乎?”晋曰:“天下至秽者,莫如妇女,乌用此不洁之物浼我哉?”秋闱屡踬,郁抑莫伸。而议昏之冰人,又往来其家。恶其烦扰,遂挟策入都,思纳雍赴北闱,僦居沙河门之夕照寺。其地荒僻,四围皆丛葬,寺僧慧通,少年狡狯,不修净业,至以红紫绫绮为亵服。寺旁村妇,少有姿貌者,咸诱至禅室,高歌酣饮,略无顾忌。一夕,有少妇冶容艳服,赴慧通之约,误入晋室。晋方灯下作文,一见不问何来,举砚掷之,中臂,拔壁上刀逐至门外,妇怆惶遁去矣。于是大声呼僧,慧通不敢出,令其徒谢曰:“先生休矣!荒刹鬼狐渊薮,凡端人硕士,过此者无敢戏豫。先生不自警省,黑夜持刀,或伤僧众;辇毂切近,不识先生将何以自处也?请移文几,别驻高轩。”晋不待旦,即诣其友人处,叩门而入,告以故。友曰:“深宵佳丽,无因至前,不纳拒之可也;何必引砚以投,拔刀而逐?足下其梁萧▯之后身乎?”盖萧督恶见妇人,在数步外,即遥闻其臭。每幸姬媵,必病卧累日。人之情性乖僻,有如此者!晋后终身不娶,亦不知其所终。

  ◎ 夏熙传濮州人夏熙者,父母早丧,依于舅氏。舅使与诸子同就塾,极敏慧机警,过目辄了了。尝与诸儿戏,入土地祠,登踞神座。或曰:“获罪于神,必降罚。”熙曰:“土地何神,敢作威福?安知余他日不为土地?或更出其上乎?”及长,随舅懋迁入都,适朱仙镇河决,堵塞疏浚,计需帑数千万。因开豫工例,熙货其所蓄,以报捐。舅曰:“汝家祖父以来,皆业农贾,无登仕籍者。忽尔易辙,倘有蹉跌,为乡邻耻笑不浅矣!”熙曰:“丈夫当奋迹云路,显亲扬名,岂能荷锄负贩,老死牖下,以守旧业乎?”需次铨曹,授热河巡检。热河去京师四百余里,为今上每年避暑之所。而巡检者,职守斯土,日伺宫门,与王公大臣,并内侍等常相接。周旋应对,毫无陨越,谕理诸务,亦皆得当以报,且各得其欢心。而士民之敬爱尤甚也。金坛于中堂,亟称之。常谓周制军元理曰:“贤能如夏巡检,何以久居矮屋,俾不得抬头?其量为擢用何如!”周公诺之,方拟迁除,而熙卒。越三年,于公悯江左客死者众,纠在京宦游者,购隙地于宣武门外之土地庙斜街,作义园,以安旅榇。择同乡淳谨者守之。每夕鬼魂嘶号惊扰,凡往来及附近居民,均为之不安。时天师入觐,于公乞符录镇之。天师曰:“人鬼虽殊,其理则一。

译酒瓮贮云记

张子右铭,他的祖先与我同乡。祖父某,在北平经商,往来于热河,于是定居在那里。距离热河二百里,是木兰围场,皇上每年八月秋狝,在此围猎。右铭性格豪放不羁,喜欢游览,常常骑着劣马跟随在皇帝车驾之后,观看羽毛车马的盛况。一天,他派仆人送给我两瓮酒。瓮就是我们家乡储存酒的器具。用棉纸封口非常牢固,并在上面题写四言诗,说:“无心出岫,郁勃丹垠;储以瓷瓮,远赠畸人。”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仆人说:“这是带隐山梁的白云。那地方距离热河二百里,群山环绕,正中有一座高峰,名叫带隐梁。每当阴雨天气,用洁净的瓮,装少许水,放在山顶,云气就蜿蜒进入瓮中。等到装满,用纸层层封好,遇到天气晴朗,微风不吹,钻开小孔,云气就一缕缕地出来,足以称为奇观。”我随即试验。一线云气从孔中升起,像熏炉里的篆香烟雾,袅袅不断;起初轻柔弥漫,不久便浓郁升腾,沾湿衣襟袖口,环绕屋檐台阶,盘旋缭绕,郁郁纷纷,渐渐弥漫天地,日光昏暗,恍惚间几乎怀疑大风将要兴起,想要乘着它去游历天帝之乡!唉!以天下之大,古今之久远,凡是未经耳闻目见的事情,难道少吗?

听说那地方还有喷云,形状像虎,如同守宫蜥蜴,但大了一倍;眉毛有五条,当地人因此又叫做“五道眉”。它隐藏在山石砌成的墙中,常常昂首张口吐出一线白气,升到半空,就变成白云。

张晋传

太原人张晋,是世家子弟,风度仪态秀美整齐,眉目如画,潘岳、卫玠,不足以比喻他的美貌。十四岁时,参加童子试;学使喜爱他的俊秀,补为县学秀才,并且名列前茅。每次外出,街市上的人都注视着他,围拢得像墙一样,啧啧赞叹:“是哪里的玉人,难道是王叔宝、潘安仁再世吗?”妇女遇到他,更是顾盼流连。有人投掷手巾、扇子、水果、点心等物品,张晋都不理会,扔在路边。同行的人笑他迂腐,说:“你想学鲁男子吗?”张晋说:“天下最污秽的,没有比妇女更甚的,哪里需要用这些不洁的东西玷污我呢?”科举考试屡次落第,抑郁不得志。而提亲的说媒人,又往来于他家。厌恶这种烦扰,于是带着书箱进京,打算参加北闱乡试,租住在沙河门的夕照寺。那地方荒僻,四周都是丛葬之地,寺僧慧通,年轻狡黠,不修清净业,甚至用红紫色绫罗绸缎做亵衣。寺旁村妇,稍有姿色的,都被引诱到禅室,高声歌唱,尽情饮酒,毫无顾忌。一天晚上,有个少妇打扮艳丽,赴慧通之约,误入张晋的房间。张晋正在灯下写文章,一见不问从哪里来,举起砚台扔过去,击中手臂,拔出墙上的刀追到门外,妇人惊慌逃走了。于是大声呼喊僧人,慧通不敢出来,派他的徒弟谢罪说:“先生请停止吧!荒凉的寺庙是鬼狐聚集的地方,凡是正直的读书人,经过这里都不敢嬉戏游乐。先生不自省警惕,黑夜持刀,或许伤害僧众;京城附近,不知先生将如何自处?请移动书桌,另住高轩。”张晋不等天亮,就前往朋友住处,敲门而入,告知缘故。朋友说:“深夜美女,无缘无故来到面前,不接纳拒绝就可以了;何必拿砚台投掷,拔刀追逐?您难道是梁萧统的后身吗?”原来萧统厌恶见到妇人,在几步之外,就远远闻到她的臭味。每次宠幸姬妾,必定病卧多日。人的性情乖僻,竟有如此者!张晋后来终身不娶,也不知他的结局。

夏熙传

濮州人夏熙,父母早逝,依靠舅舅生活。舅舅让他和众侄子一起上学,极其聪慧机警,过目不忘。曾经与众孩子玩耍,进入土地祠,登上神座。有人说:“得罪了神灵,必定降下惩罚。”夏熙说:“土地是什么神,敢作威作福?怎么知道我不日后不做土地?或者更在他之上呢?”长大后,跟随舅舅经商进京,恰逢朱仙镇黄河决口,堵塞疏浚,计算需要国库银两数千万。于是开设河南捐例,夏熙拿出积蓄,报捐。舅舅说:“你家祖辈以来,都从事农业商业,没有进入仕途的。突然改行,倘若失足,被乡邻耻笑不浅啊!”夏熙说:“男子汉应当奋起直上青云之路,显扬父母,光耀门楣,怎么能荷锄负贩,老死窗下,守着旧业呢?”等待铨选,授热河巡检。热河距离京师四百多里,是当今皇上每年避暑的地方。而巡检,职守这片土地,每天守候宫门,与王公大臣,以及内侍等常相接触。周旋应对,毫无失误,处理各项事务,也都得当上报,并且各得其欢心。而士民对他的敬爱尤其深。金坛于中堂,极力称赞他。常对周制军元理说:“贤能如夏巡检,为什么久居低位,使他不能抬头?提拔任用他如何!”周公答应,正拟升迁,而夏熙去世。过了三年,于公怜悯江南客死的人多,纠集在京做官的人,在宣武门外土地庙斜街购买空地,建造义园,以安葬旅榇。挑选同乡淳朴谨慎的人看守。每晚鬼魂嘶号惊扰,凡是往来及附近居民,都因此不安。当时天师入朝觐见,于公请求符录镇压。天师说:“人鬼虽然不同,其理则一。

人有贤愚善恶,鬼亦如之。必有跳梁鸳黠之徒,争强欺弱,夜台为之不宁。宜择同乡生前有硕望而卒于京国者,作土地神,以资弹压。”于公曰:“此席微夏熙莫充其选。”即为立庙塑像,像成,酷肖其生前,凡当日与熙识面者,见之无不知为夏熙也者。而义园之旅魂,从此安堵矣。噫!夏君童时,即有作土地之语,不谓践于数十年身后。且塑像惟肖,夫岂偶然也哉!

译人有贤愚善恶,鬼也是这样的。必定有那些跳梁小丑、狡诈之徒,争强凌弱,使得阴间不得安宁。应当挑选同乡中生前享有崇高声望且死在京师的人,担任土地神,用来震慑压制(那些恶鬼)。于公说:“这个职位,除了夏熙没有合适的人选。”于是为他建立庙宇、塑造神像。神像塑成后,极其酷似他生前的模样,凡是当时与夏熙见过面的人,看见这尊像没有不知道是夏熙的。而义园中漂泊的孤魂,从此就安居乐业了。唉!夏君小时候,就有做土地神的话,没想到在几十年死后应验了。而且塑像惟妙惟肖,这难道是偶然的事情吗!

◎ 记神相阜城门外,有张姓者,忘其名。尝荷筐击小鼓,收买服饰及器皿诸物以糊口。有邻女,父母俱卒,相从为妻。一日,得小垆秤之重五两有奇,尘滓蒙积,铜与铁莫辨也。磨之,色灿然,知为黄金。从此居积致富,不数年,家赀累万矣。有相士,决人休咨,无不中。张与友数人访之。张故炫其服饰,相士遍视诸人,皆隐约其词;独于张笑曰:“子相当乞!”张大怒,为侮己也,欲殴之。友劝而止。或谓相士曰:“子之相,神术矣。凡士农商贾,与置身仕籍者,改其装束,以试子目力,如鬼怪遇犀照,莫能隐其形。今张某家势,实衣纨食肉,粟红贯朽;而子直讦之曰‘乞’,其亦有说乎?”相士曰:“凡定人穷达寿夭,不在目前,而在异日。若仅在目前而论其情状,夫人而知之,何待相乎?虽然,吾熟视张君,月角有光,其妇必有奇相,暗助其夫。惜乎纵理入口,其纹渐显,终当穷饿。”其人抚掌曰:“先生真神相也!张某尝夸于众,谓其妻腹有紫毫蟠缩于脐,引之长尺许,异日富贵寿考,不可量。今先生语及此,洵非诬矣。”相士唯唯。后其乡人遇张,辄戏之曰:“尔何能徒享贤妻一毛之福?曷不拔之而利天下乎?”张愤极,伺其妻熟寝拔去之,以示人曰:“今而后予无藉此毛矣!”其妻诟詈相加,终朝反目。未半年,而妻卒,又数年,而张果落魄穷饿以死。噫!燕颔虎头,公侯可致;鸢肩牛腹,溪壑难盈。许负之相亚夫,师圭之相士雅,靡不谈言微中。精斯术者,能逃其鉴别哉!

  ◎ 丰台卖花女传出南西门外数里曰丰台,居民咸以种花为业,四时红白相间,芬芳袭人。而惟春夏时之芍药为最盛,连畦接陇,一望无际,皆“婪尾春”也。有陆生者,不知其里居名字,仪容俊拔,衣履鲜洁;而性情豪放,携童挈樽▯,就畦畔,席地饮。有女郎,年约二十余,采花盈筐,过其前;虽裙布荆钗,而风姿韶秀。生调之曰:“花卖乎?”曰:“携归供佛,非卖也。”生曰:“分惠可乎?”女即置一枝并头者于地。生曰:“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当为卿咏矣!”女似有所解,晕红粉颊,嫣然一笑而去。生因送之以目。不过数十武,即其家,启扉而入。生神魂若失,举酒连饮数觥,玉山颓矣。酣睡畦间。惟时夕阳欲下,童呼之不应,掖之不起,遂大哭。忽有老媪,招童去,见采花女倚立门外,向童询生姓字,及家世甚悉。因谓媪曰:“昨宵之梦验矣!”媪曰:“沉醉若此,当非好儿郎,汝自主之。”盖女黄姓,名若兰。其父在日,有花田数倾,终岁自给有余。女无兄弟,惟与寡母日相处,自幼喜文翰。顾生长农家,苦无指授。然颇工相术,父母爱之,令自择配,无当意者。故年近三十,犹守贞不字。先一夕,梦神授兰花一枝,曰:“明日云间陆士衡至此,汝宜赠之。”顷见生饮于花塍,神彩弈弈,窃动于中。询其姓,恰符所梦,鼓琴瑟而谐伉俪,神命我矣。生醉醒后,已三鼓。媪邀之入室,作黍食之,告以梦,且微示以意。生大悦,次早归,倩媒备礼,遂成夫妇。

  ◎ 记录云贞致夫书范秋塘,淮南诸生也。早失怙恃,倜傥不羁,恃才鸳傲。继母某氏,素悍。秋塘不能供子职,遂以忤逆呈当事,谪戍伊犁。其妻云贞,淑而多才,擅长笔札,工吟咏,恒致书万里外,与秋塘相问答。金坛相国犹子和同,在戍所,时相过从。秋塘每出妻手札以示,于君叹服,录藏箧底。遇赦来京,以札示同人,约四百余言,缠绵哀怨,如不胜情。书后复缀七律四章,亦宛丽清和,真扫眉才子所不如者。一时都下传录,几于纸贵。余惜其才,悲其遇,因记之,以广其传:忆自枫亭分手,偻指几十年矣!远塞风烟,空帏岁月,个中滋味,领略皆同。然侍慈母之晨昏,抚儿女以欢笑;贞虽隐忧耿耿,尚有片晌宽慰之时。独念我夫子只身孤戍,谁与为欢,问暖嘘寒,窥饥探渴?凉凉踽踽,不知消受几许凄其!贞虽相距万里,而清梦离魂,心实遍为想到。“思君

译◎ 记神相

阜城门外,有个姓张的人,忘了他的名字。曾经背着筐子敲着小鼓,收购衣服首饰和器皿等物品来糊口。有个邻家女子,父母都已去世,便与他结为夫妻。一天,他得到一个小炉子,称一称重五两多,上面蒙积着尘土污垢,铜铁难以分辨。打磨之后,色泽灿烂,知道是黄金。从此积蓄财富,没过几年,家产就累积到上万了。有个看相的人,判断人的吉凶祸福,没有不准确的。张和几个朋友去拜访他。张故意炫耀自己的服饰,看相的人仔细端详众人,说话都含糊其辞;唯独对张笑着说:“你应当乞讨!”张非常愤怒,认为这是侮辱自己,想打他。朋友劝解才作罢。有人对看相的人说:“你的看相术,真是神技啊。凡是士农工商,以及身居官位的人,改变他们的装束,来试探你的眼力,就像鬼怪遇到犀牛角的光照,无法隐藏他们的真形。现在张某的家境,确实是穿丝绸吃肥肉,粮食多得红米腐烂、穿钱的绳子朽坏;而你却直言不讳地说他是‘乞丐’,这难道有什么说法吗?”看相的人说:“凡是判定人的穷达寿夭,不在于眼前,而在于日后。如果只根据眼前的情况来论断,那人人都知道,哪里还需要看相呢?虽然如此,我仔细端详张君,月角有光,他的妻子一定有奇特的相貌,暗中帮助她的丈夫。可惜纵理纹入口,纹路逐渐显现,最终应当穷困饥饿而死。”那人拍手说:“先生真是神相啊!张某曾经在众人面前夸耀,说他的妻子肚脐上有紫色的毫毛盘绕,拉出来有一尺多长,日后富贵长寿,不可估量。现在先生提到这件事,确实不是虚妄的。”看相的人连连点头。后来同乡人遇到张,就戏弄他说:“你怎么能白白享受贤妻一根毫毛的福分?为什么不把它拔下来让天下人受益呢?”张愤怒到了极点,趁妻子熟睡时拔掉了那根毫毛,拿给人看说:“从今以后我不再依赖这根毫毛了!”他的妻子辱骂他,整天反目成仇。没过半年,妻子就死了,又过了几年,张果然落魄穷困饥饿而死。唉!燕颔虎头,可以成就公侯;鸢肩牛腹,欲望难以满足。许负看周亚夫的相,师圭看李士雅的相,没有不谈论细微之处而命中的。精通这门技术的人,能逃脱他的鉴别吗!

◎ 丰台卖花女传

出南西门外几里叫丰台,居民都以种花为业,四季红白相间,芬芳扑鼻。而只有春夏时的芍药最为繁盛,连片的田畦,一望无际,都是“婪尾春”品种。有个姓陆的书生,不知道他的籍贯名字,仪容俊秀挺拔,衣履鲜亮整洁;而性情豪放,带着书童提着酒壶,来到田畦旁,席地饮酒。有个女郎,年纪大约二十多岁,采花装满一筐,从他面前经过;虽然穿着布裙戴着荆钗,但风姿秀丽。书生调戏她说:“花卖吗?”女郎说:“带回家供奉佛像,不卖。”书生说:“分给我一些可以吗?”女郎就把一枝并蒂的芍药放在地上。书生说:“《诗经》里说‘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应当为你吟咏了!”女郎似乎有所领悟,脸颊泛起红晕,嫣然一笑离去。书生于是目送她。不过几十步,就到了她的家,开门进去。书生神魂若失,举起酒杯连喝了几杯,醉倒了。酣睡在田畦间。当时夕阳即将落下,书童叫他不应,扶他不起,于是大哭。忽然有个老妇人来,叫书童离开,看见采花女郎倚立在门外,向书童询问书生的姓名,以及家世非常详细。于是对老妇人说:“昨晚的梦应验了!”老妇人说:“醉成这个样子,恐怕不是好男儿,你自己做主吧。”原来女郎姓黄,名若兰。她的父亲在世时,有几顷花田,终年自给有余。女郎没有兄弟,只和寡母每天相处,自幼喜欢文学。只是生长在农家,苦于没有人指导。然而很擅长看相术,父母疼爱她,让她自己选择配偶,没有中意的。所以年纪将近三十,还守贞不嫁。前一天晚上,梦见神仙授予她一枝兰花,说:“明天云间的陆士衡来到这里,你应该送给他。”刚才看见书生在花田饮酒,神采奕奕,心中暗自感动。询问他的姓氏,恰好符合梦境,琴瑟和鸣结为夫妻,是神命我如此。书生醉醒后,已是三更。老妇邀请他进屋,做黍饭给他吃,告诉他梦境,并且略微暗示心意。书生非常高兴,第二天早上回家,请媒人备礼,于是结为夫妇。

◎ 记录云贞致夫书

范秋塘,是淮南的诸生。早年失去父母,洒脱不拘,依仗才华傲慢。继母某氏,一向凶悍。秋塘不能尽到儿子的职责,于是被以忤逆的罪名呈报给官府,贬谪戍守伊犁。他的妻子云贞,贤淑而多才,擅长书信写作,精通吟咏,经常写信到万里之外,与秋塘互相问答。金坛相国犹子和同,在戍所,时常往来。秋塘每次拿出妻子的手札给和同看,和同赞叹佩服,记录收藏在箱底。遇到赦免来到京城,把手札给同僚看,大约四百多字,缠绵哀怨,好像承受不住深情。信后又附上七律四章,也婉丽清和,真是扫眉才子都比不上的。一时间京城传抄,几乎到了纸贵的程度。我惋惜他的才华,悲叹他的遭遇,因此记录它,以扩大它的传播:忆自从枫亭分手,屈指几十年了!遥远的边塞风烟,空荡的闺房岁月,其中的滋味,领略都相同。然而侍奉慈母的早晚,抚慰儿女的欢笑;贞虽然隐忧耿耿,还有片刻宽慰的时候。唯独想到我丈夫只身孤戍,谁与他欢乐,问暖嘘寒,窥探饥渴?冷冷清清,不知消受多少凄凉!贞虽然相距万里,但清梦离魂,心里实在遍为想到。“思君

十二,九折回肠。”此语夫岂欺我?九年中七奉手书,仅寄覆三函,便果罕遇,笔尤难罄。零词片语,未足以慰绝域之盼睫也。前岁端阳后一日,得密书于四爷处。书至之日,适贞抱病之时。投递参差,几成不测。幸莲姐解人觑破,遮护支吾,伤寒濒急之症,转得冷汗涔涔,二竖寂然退避。伏枕卒读,感慰悲欢。少顷,母亲持书至榻畔,笑语贞曰:“锦儿脱罪编氓,归期可望。来禀愧悔无聊,想已折磨悛改。我今却也怜他矣!”是皆夫子孝心所感;不然,此语正未易闻也。丙申七月,托劳姓所寄一信,已备述别后景况矣。迄今又将三载,中间情景,大概如斯。新茔树木整齐,围墙完固,岁时伏腊,扫祭如常。湖水平漕,不致侵入,可以放心。母亲康健如常,饮食如旧;惟疾症时发,精神稍衰,细书不甚了了,是虽可虑,亦无可如何耳。老叔官星照命,别房分无一问者,亲友族党,概同陌路。大姊夫、姊姊,虽不甚冷落,亦初无大照应。二姊夫已作故人,二姊在东,音耗已见前书。六姊夫、姊姊,远在楚省,音问久疏。翼庭大兄,人虽刻薄,但母亲倚赖之人;嗣有书来,总以一味谦让感激,庶可不失其欢。至负心人,今已移居他所,罕觏其面。然虽免萋斐之言,暧昧之事,怂恿于夫子之前。贞惟忍性坚志,洁身立脚,杜渐妨微,以期尽吾之所当尽。至于青蝇墙茨之嫌,夫子信与不信,又何敢必?总琼女在时,尚可自解。母女相守,何惜人言?不幸又于酉岁八月十二,出疹夭矣!十五年辛苦属望,到今尽付东流。草草治棺,瘗于茔侧。没之前夕,捧贞颊悲啼曰:“爹爹离家几年矣!儿倘没后,万勿寄信知之!”今忆此言,不禁泪如泉涌,更何待残稿遗书,惊心玉碎;零脂剩粉,触目兰摧耶?丁郎读书,颇有父风。惜资性敏而欠沉潜,务高远而不知简练。诗词却有新颖奇想,制艺则大驳杂不纯,不过青青子衿,非馆阁中人物。今因病中,不能抄录诗文,后当寄阅。来字询所从师,十二岁以前,经书《史记》、《文选》、《唐诗》、《庄》、《荀》等书,皆贞口授,温背熟习。乙未仲春,始就杨先生肄业。开笔后,杨先生选教辞去,继以卜权斋训迪。权斋教法颇严,贞亦不假词色。馆散回家,仍课以诗词。惟母亲姑息太甚,不得不仰体慈怀,稍为宽假耳。贞母于丙秋患病,延至酉春二月六日,遽尔长逝。两老人一生血脉,惟贞一线之存。六十年镜花水月,情深半子,能不酸痛耶?庸原非己出,漠不关心,只知收卷家赀,良可哀恨。贞自遭此变,愈觉难堪,颗粒缕丝,均无所出。家务母亲经理,岁入不敷。贞屡拟将无用舍宇典售,而护恤不舍,徒令风雨剥蚀,半成荒废之区,近亦倾颓过半。几处租息,又被负心人据为已有,折变一空。仅留败屋数椽,聊蔽风雨;零砖碎瓦,大非当时景象。从前缓急可商之处,近皆裹足不前。遇有急需,不轻启齿,正恐无济,反惹笑谈。所以冯郭处,绝迹多年。间承四妹霞姑等,投以钱物,时询夫子近状,情意颇真。些小通融,尚可资助,亦恐久而渐衰,难保始终如一耳。顾其谆谆怀旧,思慕之忱,未可负之。节次嘱带瓶口扇套鞋袜诸物,尽为负心人赚去,言之恨恨。贞迩来两餐之外,些子不敢自由。嫁笥衣奁,陆续尽归典阁;频年己身补缀、莲姐盘缠、丁郎膏火束▯、琼女钗钏鞋脚,在在皆贞剜肉补疮所办也。至问安侍膳,未敢稍离;怡色柔声,犹恐获咎。即饮食穿戴,亦须较前留意。盖俭则负悭吝之名,奢便有花销之责;太素则云意存咀咒,稍妆则云冶容诲淫。非诟谇相加,则夏楚从事,求一日之免咎不可得。贞年逾三十,非复少时,对儿女家人,有何面目?白结缡以来,笔墨为命,拈毫横笛,唱随几近十年。一旦断梗飘萍,往事不堪回首。年来羌管绝吹,属和之章,亦属勉强从事。吟风弄月之句,断不敢露于毫端。顾影自怜,可胜悲咽!莲姐自辰夏摘花受逼之后,其志益坚,雨榻风棂,寒砧烟灶,与共甘苦。此贞

译“十二,九折回肠。”这话难道是在欺骗我吗?九年之中,我七次收到您的手书,仅仅回复了三封信,确实是因为相见稀少,笔墨难以详尽表达。零星的词句,不足以慰藉您在极远之地期盼的眼神。前年端午节后的一天,我从四爷那里得到一封密信。信到的那天,恰好是我生病的时候。送信的人来去不定,几乎造成意外。幸亏莲姐这位善解人意的人看破了情况,遮掩掩护,我患伤寒症濒临危急,转而冷汗淋漓,病魔悄然退去。我躺在枕上读完信,心中感慨慰藉,悲喜交加。过了一会儿,母亲拿着信来到床前,笑着对我说:“锦儿已脱罪成为平民,归期有望。他来信中充满羞愧悔恨,想必已经折磨得他悔改。我现在也怜惜他了!”这都是因为您的孝心所感动;不然,这话正不容易听到。丙申年七月,托劳姓人寄去的一封信,已经详细叙述了分别后的情况。到现在又将三年,中间的情形,大概如此。新坟的树木整齐,围墙坚固,逢年过节,清扫祭祀如常。湖水与漕渠水平,不至于侵入,可以放心。母亲健康如常,饮食依旧;只是疾病时常发作,精神稍显衰弱,细小的字迹看不太清楚,这虽然令人担忧,但也无可奈何。老叔官运亨通,其他房族没有一个人过问,亲友族人,都像陌生人一样。大姐夫、大姐,虽然不算太冷落,但也几乎没有大的照应。二姐夫已去世,二姐在东方,消息已见于前信。六姐夫、六姐,远在楚省,音信久疏。翼庭大哥,人虽然刻薄,但是母亲所依赖的人;后来有信来,总是以一味谦让感激的态度,或许可以不失去他的欢心。至于那个负心人,如今已搬到他处,很少见到他的面。然而虽然免去了谗言,但暧昧之事,仍会在您面前怂恿。我只得克制性情,坚定意志,洁身自好,防微杜渐,以期尽到我应尽的本分。至于青蝇污蔑、墙茨诽谤的嫌疑,您信与不信,我又怎敢必定?总归琼女在世时,尚可自我解释。母女相守,何必吝惜他人的言论?不幸琼女又在酉年八月十二日,出疹夭折了!十五年辛苦期望,到如今尽付东流。草草办理棺木,埋葬在坟地旁边。去世的前夕,她捧着我的脸颊悲泣说:“爹爹离家几年了!我如果死后,千万不要寄信告知!”如今想起这话,不禁泪如泉涌,更何须等到残稿遗书,惊心玉碎;零脂剩粉,触目兰摧呢?丁郎读书,颇有父亲的风范。可惜资质聪敏但缺乏沉潜,追求高远而不知简练。诗词却有新颖奇特的想法,八股文则大杂烩不纯,不过是青衿学子,并非馆阁中的人物。如今因病中,不能抄录诗文,以后当寄去阅览。来信询问师从何处,十二岁以前,经书、《史记》、《文选》、《唐诗》、《庄子》、《荀子》等书,都是我口授,温习背诵熟练。乙未年仲春,才开始跟随杨先生学习。开笔后,杨先生选教辞去,继由卜权斋训导。权斋教法颇严,我也不假辞色。私塾散学回家,仍督促他学习诗词。只是母亲姑息太过,不得不顺从慈怀,稍加宽假罢了。我母亲在丙年秋季患病,延至酉年二月六日,突然去世。两位老人一生的血脉,只靠我这一线留存。六十年的镜花水月,对半子情深,能不酸痛吗?庸原本非亲生,漠不关心,只知道收卷家产,实在令人哀恨。我自遭此变故,愈觉难堪,颗粒缕丝,均无所出。家务由母亲经理,年收入不敷支出。我屡次打算将无用的房屋典卖,但护恤不舍,徒令风雨剥蚀,半成荒废之地,近来也倾颓过半。几处租息,又被负心人据为己有,变卖一空。仅留败屋数间,聊蔽风雨;零砖碎瓦,大非当时景象。从前缓急可商之处,近来都裹足不前。遇有急需,不轻易开口,正恐无济于事,反惹笑谈。所以冯郭处,多年未曾涉足。间或承蒙四妹霞姑等,投以钱物,时常询问您的近况,情意颇真。些小通融,尚可资助,也恐怕久而渐衰,难保始终如一。顾念他们谆谆怀旧,思慕之忱,不可辜负。屡次嘱咐带去的瓶口、扇套、鞋袜等物,尽被负心人骗去,言之恨恨。我近来除了两餐之外,些许不敢自由支配。嫁妆衣奁,陆续尽归典当行;连年自身的补缀、莲姐的盘缠、丁郎的膏火束脩、琼女的钗钏鞋脚,处处都是我剜肉补疮所办。至于问安侍膳,未敢稍离;和颜悦色,柔声细语,犹恐获咎。即使饮食穿戴,也须较前留意。因为节俭则有吝啬之名,奢侈便有花销之责;太素则说心存咒骂,稍加妆饰则说冶容诲淫。不是辱骂相加,就是鞭打从事,求一日之免咎不可得。我年逾三十,非复少时,对儿女家人,有何面目?自结婚以来,以笔墨为命,拈毫横笛,唱随几近十年。一旦断梗飘萍,往事不堪回首。年来羌管绝吹,属和之章,亦属勉强从事。吟风弄月之句,断不敢露于毫端。顾影自怜,可胜悲咽!莲姐自辰年夏天摘花受逼之后,其志益坚,雨榻风棂,寒砧烟灶,与共甘苦。这是我

今世之朝云,而为夫子他年之桃叶也。高魁、何酉儿辈,只知迎合上意,计饱私囊;素芝、碧莲辈,钩深索隐,播弄如簧,尤为心腹之患。狂奴故态,又何足道!惟有委曲将就,饫以好言,博得一时清静而已。去岁四爷遣人自伊犁来,述夫子起居甚悉。并云每年若肯节省,尚可余积三四百金。幸负心人未将此语上闻,而贞初亦不之信也。夫子天资机警,赋性疏狂,未能一层才华,辄遭大难。一朝失足,万念都灰,又有何心矜持名节?且栖身异域,举目谁亲?回首家山,刚肠应断!则花晨月夕,灯▯也酒阑,拥妓消愁,呼卢排闷。或三生石畔,五百年前,遇解渴之文君,值多情之倩女,书生结习,谅亦未能免俗?贞闻之,方痛悯之不遑,又焉敢效妒妇口吻,引不近人情之语相劝勉耶?惟念夫子体素羸弱,性复过痴,彼若果以心倾君,亦何难情死?特患口饧齿蜜,腹刺肠冰,徒耗有用之精神,转受无穷之魔障;私心遥揣,可惜可伤!况曲蘖迷心,能致疾病;ヅυ耽戏,更丧声名。些小傥来之财,更何足计?贞酸咸苦辣,色色备尝;釜底余生,尚知自爱;岂夫子有为之体,而甘自颓唐,毫不念及,反待巾帼之规箴乎?来书云:“三月适馆春斋,六月仍回故地。”其中原委,未得其详。风闻双桂一端,传言不确。然夫子既与四爷为骨肉,则相依邸舍,便可为家;何必舍此他图,别生枝节?此则贞所不能解者。丈夫处世,怨固不可深结,恩亦不宜多邀。未曾拜德之前,先思图报之地。四爷豪侠,中外颇有微名。但其痴意柔情,殆亦堪怜堪笑。自闻夫子与为莫逆,贞即向黄允升大叔及王六表婶张小坡处,访其为人。大抵举动不纯,近于游侠,顾能超拔夫子于苦海中,而嘘拂之,将来酬报,贞心早为之区划矣。相隔万余里,又复忽西忽东,奉命不定;空致鱼书,未瞻雁足;即有欲寄诸物,恐蹈邢奴之中,落被负心人啖吞。微物几何,反致空函不达也。去岁有查办回籍之恩旨,惜乎未能波及。然此机缘,大有可望。十年难满,我夫子断非终老荒沙者。诸凡随遇而安,两地耐心静守,镜合珠还,我两人宁终无团聚时耶?每念弱草微尘,百年如梦,梦幻泡影,内典所云,贞于生死两途久矣,思之烂熟。别来况味,不减楚囚;现在光阴,几同罗刹。何难一挥慧剑,超入清凉,无如缘孽如丝,牢牢缚定,不得不留此躯壳,鬼浑排场,冀了一面之缘,不负数年之苦。是日白头无恙,孺子成名。大事一肩,双手交卸,贞心方为安适。总之,夫子一日不回,此担一日不容放下也。六弟自上江来,猝闻有回伊之便,掩扉挑灯,疾书密寄。泪痕在纸,神思遄飞。遥计书到开缄,当在黄梅时节。心与俱酸!附诗四章,聊以见意。信手拈来,亦是一幅血泪图耳。言不尽意,伏惟珍摄。此上秋塘夫子几席。戊戌十二月一日云贞再拜。

译如今的朝云,不过是夫子昔日的桃叶罢了。高魁、何酉儿这些人,只知道迎合上司的心意,算计着填满自己的私囊;素芝、碧莲这些人,挖空心思,搬弄是非,更是心腹大患。至于狂奴的故态,又哪里值得提及!只有委屈求全,用好话哄着,求得一时的清静罢了。

去年四爷派人从伊犁来,详细叙述了夫子的起居情况。并说每年如果肯节省,还可以剩余积蓄三四百两银子。幸好那个负心的人没有把这话上报,而贞初也不相信。夫子天资机敏,性情疏狂,每展现出一层才华,就遭遇一次大难。一旦失足,万念俱灰,又哪里有心思去矜持名节?况且寄身异域,举目无亲;回首故乡,刚肠应该断绝!那么在花晨月夕,灯火阑珊酒尽之时,拥妓消愁,赌钱排闷。或许在三生石畔,五百年前,遇到了解渴的文君,碰上了多情的倩女,书生的习气,想必也难以免俗?贞初听到这些,正痛惜怜悯之不暇,又怎敢效仿妒妇的口吻,用不近人情的话语来劝勉呢?

只是念及夫子身体向来羸弱,性情又过于痴情,他如果真心倾慕那位女子,又哪里难得到情死的地步?只怕是口甜如蜜,腹冷如冰,白白耗费有用的精神,反而遭受无穷的魔障;私下遥想,真是可惜可伤!况且酒色迷心,能导致疾病;沉迷赌博,更会败坏声名。那些偶然得来的微薄钱财,更哪里值得计较?贞初酸甜苦辣,样样都尝遍了;在绝境中幸存下来的生命,尚且知道自爱;难道夫子有作为的身体,就甘愿自甘堕落,毫不念及,反而等待妇人的规劝吗?

来信说:“三月暂住春斋,六月仍回故地。”其中的原委,没有得知详情。风闻双桂一事,传言并不确切。然而夫子既然与四爷是骨肉至亲,那么相依在邸舍,就可以当作家;何必舍弃此处另作打算,别生枝节?这是贞初所不能理解的。丈夫处世,怨恨固然不可深结,恩惠也不宜多求。未曾拜谢恩德之前,先要想好报答的地方。四爷豪侠,在国内外颇有微名。但他的痴意柔情,大概也是可怜可笑。自从听说夫子与他成为莫逆之交,贞初就向黄允升大叔以及王六表婶张小坡处,打听他的为人。大抵举动不纯,接近游侠,但能超拔夫子于苦海之中,并加以吹拂呵护,将来报答,贞初心早已为他筹划好了。

相隔万余里,又忽西忽东,奉命不定;白白寄去书信,未能瞻仰雁足;即使有想寄送的东西,恐怕落入邢奴之手,被那个负心人吞没。微小的物品几何,反而导致空函不达。去年有查办回籍的恩旨,可惜未能波及。然而这个机缘,大有希望。十年刑期难满,我夫子断非终老荒沙之人。凡事随遇而安,两地耐心静守,镜合珠还,我们两人难道最终没有团聚的时候吗?

每每念及弱草微尘,百年如梦,梦幻泡影,佛经中所说的,贞初对于生死两途早已思之烂熟。别来的况味,不减楚囚;现在的光阴,几乎如同罗刹。何难一挥慧剑,超入清凉,无奈缘孽如丝,牢牢缚定,不得不留此躯壳,在鬼浑排场中,冀望了一面之缘,不负数年之苦。等到白头无恙,孺子成名。大事一肩,双手交卸,贞初心方才安适。总之,夫子一日不回,此担一日不容放下。

六弟从上江来,突然听说有回伊犁的便船,掩门挑灯,疾书密寄。泪痕在纸,神思飞驰。遥想书信到达拆开时,当在黄梅时节。心与俱酸!附上诗四章,聊以表达心意。信手拈来,也是一幅血泪图罢了。言不尽意,伏惟珍摄。此上秋塘夫子几席。戊戌十二月一日云贞再拜。

莺花烂漫斗芳菲,底事伤心泪暗挥?镜里渐凋双鬓角,客中应减旧腰围。百年幻梦身如寄,一线余生命亦微;强笑恐违慈母意,竹笥偷典嫁时衣。

  十五年华付水流,绿窗不复唤梳头;残脂剩粉ひ丝阁,碎墨零笺问字楼。千种凄凉千种恨,一分憔悴一分愁!侬亲亦未终侬养,似此空花合罢休!

  当时画里唤“真真”,岂料追随若比邻;每祷团圆礼绣佛,尝占荣落祝花神。堪嗟失意飘零日,翻得关心属望人;倩我怜才频寄语,年来消瘦不关春!

  早自甘心百不如,肩劳任怨敢欹▯?课儿夜半烧残烛,奉母春寒剪嫩蔬。岂有余间弄笔墨,偶因定省过庭除;萋斐休更萦怀抱,犹是坚贞待字初!

译莺花烂漫争奇斗艳,为何伤心暗自挥泪?镜中双鬓渐渐凋零,客居他乡腰围应已消瘦。百年人生如梦幻泡影,身躯仿佛寄居世间;仅存的命脉微弱如丝,强颜欢笑恐违慈母心意,只好偷偷典当出嫁时的衣物。

十五年的青春年华随流水逝去,绿窗下不再有人呼唤梳头;残存的胭脂粉黛留在绣阁,破碎的墨迹和零散的纸笺在问字楼中。千种凄凉伴随千种怨恨,一分憔悴增添一分愁绪!父母未能终老由我奉养,如此虚幻如空花的人生,理应就此罢休!

当时画中唤作“真真”,岂料追随在身边如同近邻;每次祈祷团圆向绣佛礼拜,曾经占卜荣枯向花神祝祷。可叹失意飘零的日子,反而得到关心期盼之人;请我怜惜才华频繁传话,近年来的消瘦并非因为春光!

早就甘心百事不如人,任劳任怨怎敢倚靠他人?深夜教子点燃残烛,春寒时节为母亲剪嫩菜。哪里有空闲玩弄笔墨,偶尔因问安经过庭院;谣言诽谤不要再萦绕心头,我仍坚守贞洁等待婚配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