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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春梦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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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8 段

春梦录 元 郑禧

  城之西,有吴氏女,生长儒家,才色俱丽,琴棋诗书,靡不究通。大夫士类称之。其父早世,治命宜以为儒家室,女亦自负不凡。余今年客于洪府,一日,媒妪来言,女家久择婿,难其人。洪仲明公子戏欲与余求之。余辞云,已娶。不期媒妪欲求余诗词,达于女氏。余戏赋《木兰花慢》一阕。一日,女和前词,附媒妪至。乃曰,吴氏之族见此词,喜称文士之美。但母氏谓官人已娶而不可。然女独怜余之才,赓唱迭和,复命乳母来观,且述女意,虽居二室亦不辞也。嘱余托相知之深者,求启母意归余。然余在城之日浅,相知者少。谬嘱意山长吴槐坡者,往说其母,终亦不从。有周氏子,惧余之成事,挟财以媚母氏。母乃矢于从周,遂纳其定礼。女号泣曰:“父临终,命归儒生。周子不学无术,但能琶琶耳,我誓不从周氏。”因佯狂,掷冠于地,母怒欧之。女发愤成疾,病且笃,母乃大悔。惧逆其意,即以定礼付媒妪,以归于周。然女病竟无起色,因以书遗余曰:“妾之病,实为郎也。若生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临终,又泣谓其青衣名梅蕊者曰:“我爱郑郎,生也为郑,死也为郑。我死之后,汝可以郑诗词书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未几,果卒。呜呼!文君之于相如,自昔所难,而况夫妇之间,多才相配,世之尤难者乎!夫以女之才如是,而怜余之才又如是,齐眉相好,唱和百年,岂非天下之至乐者乎?而况其家本丰殖,复有赀财者哉!乃厄母命之不从,发愤成疾,抱恨而死。嗟夫!红颜胜人多薄命,亘古如斯,而况才色之兼全者乎!惊彩云之易失,痛黄壤之相遗。亦徒重余之临风悒怏耳!恨何言也。抑余非悦于色也,爱其才也,感其心也。今具录往来词翰于后,览者亦必昭余之凄怆也。延祐戊午永嘉郑禧天趣序。

  丁巳岁二月廿六日,余寄《木兰花慢》云:“倚平生豪气,冲星斗,渺云烟。记楚水湘山,吴云越月,频入诗篇。菱花皎洁,剑光零乱。算几番沉醉,乐生前种,得仙人瑶草,侬家五色云边。芙蓉金阙正需贤,诏下九重天。念满院琅▯,盈襟书传。人正韶年,蟾宫近传芳信,▯娥娇艳待诗仙。领取天香第一,纵横礼乐三千。”翼日,女氏和云:“爱风流俊雅,看笔下,扫云烟。正困倚书窗,慵拈针线,懒咏诗篇。红叶未知谁系,慢踌躇,无语小栏前。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度花边。殷勤一笑问英贤。夫乃妇之天,恐薛媛图形,楚材兴念,唤醒当年。累累满枝梅子,料今生无分共坡仙。赢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

  二月廿九日,女密令乳母来观。

  三月一日,再赋前腔云:“望垂杨袅翠,帘试卷,小红楼。想鸾▯敲琼,鸾妆沁粉,越样风流。吟怀自怜豪健,洒云笺,醉里度春秋。有唱还应有和,纤纤玉映银钩,犀心一点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约寻芳,蜂媒才到,蝶使重游。梅花故园憔悴,揖东风让与古稍头。况是梅花无语,杏花好好相留。”女氏再和云:“看红笺写恨,人醉倚,夕阳楼。故里梅花,才传春信,先认儒流。此生料应缘浅,倚窗下,雨怨共云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懒上银钩。丝罗乔树欲依投,此景两悠悠。恐莺老花残,翠消红减,辜负春游。蜂媒问人情思,无缘应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犹为迟留。”

  余观所和两词,其才情标致,岂可得哉?此余所以深不能忘也。再赋诗三首云:“银笺写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敛翠娥。须信梅花贪结子,东风著意杏花多。”“翠袖笼香倚画楼,柔情犹为我迟留。何时共个鸳鸯字,吟到东风泪欲流。”“两才相遇古来难,重写芳情仔细看。莫待后时空白悔,不如闻取舞双鸾。”吴氏和云:“慈亲未识意如何,不肯令君画翠娥。自是杏花开较晚,梅花占得旧情多。”“残红片片入书楼,独倚危栏觉久留。可惜才高招不得,红丝双系别风流。”“今生缘分料应难,接得新诗不忍看。谩说胸襟有才思,却无

译《春梦录》 元代 郑禧

城西有一位吴姓女子,出身于儒家书香门第,才华与容貌都极为出众,琴棋书画,没有不精通的。士大夫们都很称赞她。她的父亲早逝,临终遗命希望她嫁给儒生,女子自己也自视不凡。我今年客居在洪州,一天,媒婆来说,吴家选女婿很久,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洪仲明公子开玩笑想替我求娶她。我推辞说,已经娶妻了。没想到媒婆想求我的诗词,传达给吴家。我开玩笑写了一首《木兰花慢》。一天,女子和了前面的词,附在媒婆身上送来。于是说,吴家宗族看到这首词,欢喜地称赞文士的美好。但母亲说官员已经娶妻,所以不可以。然而女子唯独爱惜我的才华,唱和交替,又派乳母来观察,并且转述女子的意思,即使做妾也不推辞。嘱咐我托关系深厚的人,去启发母亲的心意,让我娶她。然而我在城里的日子短,相知的人少。错误地嘱托了山长吴槐坡,去劝说他的母亲,最终也没有听从。有个周家的儿子,害怕我做成这件事,带着钱财去讨好吴母。母亲于是发誓要嫁给周家,于是接受了周家的订婚礼物。女子号哭说:“父亲临终,命我嫁给儒生。周家儿子不学无术,只会弹琵琶罢了,我发誓不嫁给周家。”于是假装疯癫,把帽子扔在地上,母亲生气地殴打她。女子愤恨生病,病势沉重,母亲于是非常后悔。害怕违背她的意愿,就把订婚礼物交给媒婆,让她嫁给周家。然而女子的病终究没有好转,于是写信给我说:“我的病,实在是因为郎君啊。如果活着不能救我,我将抱恨于地下,料想郎君的情意,难道能忘记吗?”临终时,又哭着对名叫梅蕊的丫鬟说:“我爱郑郎,活着也是郑家的人,死了也是郑家的人。我死之后,你可以把郑郎的诗词书信,秘密藏在棺材里,来完成我的心愿。”不久,果然去世。唉!文君对于相如,自古以来就很难,何况夫妇之间,多才相配,是世上尤其难的事情啊!以女子的才华如此,而爱惜我的才华又如此,举案齐眉相亲相爱,唱和百年,难道不是天下最大的快乐吗?何况她家本来富裕,又有钱财呢!却因母亲命令不听从,愤恨生病,抱恨而死。唉!红颜胜人多薄命,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何况才色兼备的人呢!惊叹彩云容易失去,悲痛黄土相隔。也只是徒增我临风时的忧郁罢了!恨意何须多言。况且我不是贪图美色,是爱惜她的才华,感动她的心意。现在详细记录往来的诗词书信在后面,阅览的人也一定明白我的凄惨悲伤。延祐戊午年永嘉郑禧天趣作序。

丁巳年二月二十六日,我寄去《木兰花慢》说:“倚仗平生的豪气,冲上星斗,渺视云烟。记得楚水湘山,吴云越月,频繁进入诗篇。菱花皎洁,剑光零乱。算几次沉醉,乐生前种,得到仙人瑶草,我家五色云边。芙蓉金阙正需要贤才,诏书下九重天。念满院琅玕,盈襟书传。人正当少年,蟾宫近传芳信,嫦娥娇艳等待诗仙。领取天香第一,纵横礼乐三千。”第二天,女子和词说:“爱风流俊雅,看笔下,扫云烟。正困倚书窗,慵拈针线,懒咏诗篇。红叶未知谁系,慢踌躇,无语小栏前。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度花边。殷勤一笑问英贤。夫乃妇之天,恐薛媛图形,楚材兴念,唤醒当年。累累满枝梅子,料今生无分共坡仙。赢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

二月二十九日,女子秘密命令乳母来观察。

三月一日,再赋前腔说:“望垂杨袅翠,帘试卷,小红楼。想鸾凤敲琼,鸾妆沁粉,越样风流。吟怀自怜豪健,洒云笺,醉里度春秋。有唱还应有和,纤纤玉映银钩,犀心一点暗相投,好事莫悠悠。便有约寻芳,蜂媒才到,蝶使重游。梅花故园憔悴,揖东风让与古稍头。况是梅花无语,杏花好好相留。”女子再和说:“看红笺写恨,人醉倚,夕阳楼。故里梅花,才传春信,先认儒流。此生料应缘浅,倚窗下,雨怨共云愁。如今杏花娇艳,珠帘懒上银钩。丝罗乔树欲依投,此景两悠悠。恐莺老花残,翠消红减,辜负春游。蜂媒问人情思,无缘应只低头。梦断东风路远,柔情犹为迟留。”

我看所和的两首词,其才情标致,哪里能得到呢?这是我所以深深不能忘记的原因。再赋诗三首说:“银笺写恨奈情何,料得情深敛翠娥。须信梅花贪结子,东风著意杏花多。”“翠袖笼香倚画楼,柔情犹为我迟留。何时共个鸳鸯字,吟到东风泪欲流。”“两才相遇古来难,重写芳情仔细看。莫待后时空白悔,不如闻取舞双鸾。”吴氏和说:“慈亲未识意如何,不肯令君画翠娥。自是杏花开较晚,梅花占得旧情多。”“残红片片入书楼,独倚危栏觉久留。可惜才高招不得,红丝双系别风流。”“今生缘分料应难,接得新诗不忍看。谩说胸襟有才思,却无

韩寿与红鸾。”诗尾,又系数语,云:“屡蒙佳什,珍藏箧笥。福浅缘悭,不成好事。母命伯言,不期违背。一片真情,番成虚意。勤读诗书,好图名利。故里梅花,依然夫婿。数语赠君,盈盈垂泪。”

译韩寿与红鸾。”诗的末尾,又连着写了几句话,说:“多次承蒙您赠送美好的诗篇,我一直珍藏在箱子里。可惜我福分浅薄、缘分欠缺,没能成就这段好事。母亲听从伯言的话,没想到违背了您的心意。一片真情,反而变成了空意。请您勤奋攻读诗书,好好谋求功名和利禄。故乡的梅花依旧,您的夫婿依然安好。这几句话送给您,我含着眼泪写下。”

余复为俪语,以寄遗恨,因达于女氏。云:“切以诗书相过,罕见于夫妇之间;词翰先投,乃求于声臭之表。字含玉理,韵染兰香。怅故里之梅花,采传春信;比芳园之杏蕊,无奈风僝。复令乳母来观,预遣女媒通好。谓先君是定,犹遗在耳之言;矧才子如斯,不忝齐眉之愿。倘得百年而谐老,虽居二室而不辞。妙语难忘,芳心可掬。既窈窕之慨然许郑,何圣善之必欲从周?事既相违,分亦何浅。幕底阻牵于红线,石上空磨于玉簪。谁令慵暴之男,强投雁币;痛失文章之婿,怒掷蝉冠。脉脉春愁,盈盈妆泪。念欲挟文君而夜遁,终不忍为;竟辜杜牧之春游,实成深恨。犹劝诗书之勤读,极知恩爱之愈深。嗟伉俪之无缘,徒唱酬之相与。此日落花愁里去,遥想芳尘;它时折桂月中归,必贻后悔。兹凭四六,用表再三。愿深思贤父之言,庶免抱终身之叹。难期面叙,幸冀心融。”又续以诗云:“画粱双燕舞轻尘,只见新诗不见人。夜夜相思飞蝶梦,东风着意杏花春。”“风流才思古难全,若得相逢不偶然。有约绿杨门下过,珠帘半卷露婵娟。”吴氏答书云:“伏以钟天地之秀气,伟矣儒人;含闺阁之芳情,孤哉幼女。两才相遇,方图结于红丝;一语败盟,又空成于画饼。诗词寄恨,蜂蝶传情。先人之遗训昭昭,曾已告母;慈母之严命切切,乃不谅人。郑郎将故里之梅花憔悴,周子恋芳园之杏蕊娇羞。齐眉之好已休,众口之辞不息。龟占未吉,雁币辄修。经史不得闻,琵琶奚足听。鸳鸯枕上夜夜相思,蝴蝶梦中时时欢会。深沉院宇,无路可求;寂寞帘栊,有缘终遇。虽后死幼玉,也寻柳氏;奈今生文君,未识相如。勒此申酬,伏祈丙照。”复和前诗二首云:“才高岂肯困泥尘,雁塔名香第一人。却笑此生缘分浅,可怜辜负两青春。”“琴棋书画艺皆全,一段风流出自然。院宇深沉帘不卷,想君难得到婵娟。”

  是日,吴氏又寄领,呈其工夫精巧,云:“此是十年工夫,所绣者若此。”余复作诗云:“领中垂绣蹙双鸾,幼小工夫此最难。日久罗襦香欲褪,多情拆寄郑郎看。“落花时序易消魂,忍看云笺沁粉痕。近日恹恹香玉瘦,可怜和泪倚重门。”“绣线慵拈梦乍醒,风流谁画柳眉青。琵琶声里昭君怨,莫向它时不忍听。”嫩柳娇依道韫家,东风何事苦惊鸦。流莺欲往频回首,尽日愁肠恼落花。”吴氏答书云:“某早,忽然洪你至。欲遣一书,奈家事冗,人事多,竟弗克。午间,再辱云笺披味,恍如会晤之为快。中间此事,苦为母氏所阻,故作痴佯狂。此数日,周子稍缓其事。但两受凌辱被打,气愤成疾,不离枕席,亦是因君耳。恐天不假之以寿,万一抱恨而归,亦为君耳。如天从人愿,因缘有在,此事尚可成就。中间多感十一安人恩意。如三五日病可却,至洪府相谢,亦可以见。兴言至此,悲涕涟涟。先生千金之躯,不可因贱妾而成疾,但以坚心为念,好事亦不在匆忙。衷肠非笔可尽,切祈尊照”。又诗二绝云:“泪珠滴滴湿香罗,病里芳肌瘦减多。怪得夜来春梦浅,不知今日定如何。”“青衣扶起鬓云偏,病里情怀最可怜。已自恹恹无气力,强抬纤手写云笺。”

  吴氏临终,答书云:“哀哉!古人云:‘春蚕到茧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诚哉!是言也。一自女媒通好之后,妒情之辈,登奴门者其说不一。有云先生贫者,有云子多者,有云妻妒行者。奴闻之,若风过耳,但以真心而待。况兼母与伯,以奴之身色才艺俱全,岂可为人次妻?而周舍挟财以媚母氏,遂以一红一书为定。奴乃泣涕不已,两被母凌,以致成病。而相思之情,又何可胜言?念欲窃香相随,奈千方百计不可,而此病愈危。昨日,两奉佳音,且喜且泣。母氏而今,已作噬脐之悔,有通容处。但奴魂飞不定,神乱不常,虽师巫医卜,无所不至,而病略不减。先生自宜将息,不可因贱妾而失寐忘餐。以郎之才,不患无好色之妻;以奴之命,真恐不见有才之郎。若此生

译我又写了一首骈文,用来寄托遗憾之情,并借此传达给女方。文中写道:“我深切地认为,夫妻之间以诗书往来,是很少见的;在音容未见面前,就先投寄词章,这是出于对美好名声的追求。你的文字蕴含着如玉般的美理,韵律染上了兰花的清香。我惆怅于故乡的梅花,它采集并传递着春天的消息;却无奈于芳园中的杏花蕊,遭受了风的摧残。你让乳母来观察,又预先派遣媒人来通好。你说先父已定下婚事,这话还留在耳边;况且才子如你,不会辜负举案齐眉的愿望。如果得以白头偕老,即使分居两处我也不推辞。美妙的话语令人难忘,芬芳的心意可以捧掬。既然你窈窕淑女慨然应允了郑氏的求婚,为何一定要遵从周家的意愿?事情既已相违,缘分又有多深呢?幕帐之下被红线阻隔,石头上徒劳地磨着玉簪。是谁让那懒惰粗暴的男子,强行投下聘礼;痛失有才华的女婿,愤怒地掷下蝉冠。含情脉脉的春愁,盈盈满面的妆泪。我本想效仿卓文君夜间私奔,终究不忍心这样做;竟然辜负了杜牧般的春游,实在成了深深的遗憾。你仍劝我勤奋读书,深知恩爱之情愈发深厚。叹息夫妻无缘,只能徒然唱和往来。今日我在落花愁绪中离去,遥想你的芳踪;他日我折桂月中归来,必定会留下后悔。现在凭借这骈文,来表达再三的心意。希望你深思贤父的话,或许能避免抱憾终身的叹息。难以期待当面叙谈,幸而希望心意相通。”又续写了两首诗:“画梁上的双燕在轻尘中飞舞,只见新诗不见人。夜夜相思化作飞蝶之梦,东风有意吹拂杏花春。”“风流才思自古难全,若能相逢绝非偶然。有约定在绿杨门下经过,珠帘半卷露出你的容颜。”吴氏回信说:“我伏想,你汇聚了天地的秀气,真是伟大的儒者;我怀着闺阁中的芳情,真是孤独的幼女。两人才华相遇,正图结为连理;一句话败坏了盟约,又空成了画饼。诗词寄托怨恨,蜂蝶传递情思。先人的遗训昭昭在目,曾已告知母亲;慈母的严命切切,却不体谅人。郑郎将故乡的梅花弄得憔悴,周子留恋芳园中娇羞的杏花蕊。举案齐眉的美好已休,众人的闲言不止。占卜未吉,却强行修好聘礼。经史不得听闻,琵琶又何必听。鸳鸯枕上夜夜相思,蝴蝶梦中时时欢会。深沉的院宇,无路可求;寂寞的帘栊,有缘终遇。虽然死后幼玉也寻找柳氏,奈何今生文君未识相如。写下这些以作酬答,伏祈你明察。”又和了两首诗:“才高岂肯困于泥尘,雁塔题名香传第一人。却笑此生缘分浅,可怜辜负两青春。”“琴棋书画艺皆全,一段风流出自然。院宇深沉帘不卷,想君难得到婵娟。”

这天,吴氏又寄来衣领,展示其精巧的做工,说:“这是十年的工夫,所绣的就是这样。”我又作诗说:“衣领上垂绣着双鸾,幼小的工夫这最难。日久罗衣香气欲褪,多情拆下寄给郑郎看。”“落花时序易消魂,忍看云笺沁粉痕。近日恹恹香玉瘦,可怜和泪倚重门。”“绣线慵拈梦乍醒,风流谁画柳眉青。琵琶声里昭君怨,莫向它时不忍听。”“嫩柳娇依道韫家,东风何事苦惊鸦。流莺欲往频回首,尽日愁肠恼落花。”吴氏回信说:“我早上,忽然收到你的信。想回一封信,奈何家事冗杂,人事繁多,竟未能做到。午间,再次拜读你的云笺,恍如会晤一样快乐。中间这件事,苦于被母亲阻止,所以故作痴狂。这几天,周子稍微缓和了此事。但两受凌辱被打,气愤成疾,不离枕席,也是因为你的缘故。恐怕上天不赐予长寿,万一抱恨而归,也是因为你的缘故。如果上天顺从人的愿望,因缘存在,这件事尚可成就。中间多感十一安人的恩意。如果三五天病能好,到洪府相谢,也可以见面。说到这里,悲涕涟涟。先生千金之躯,不可因贱妾而成疾,只以坚心为念,好事亦不在匆忙。衷肠非笔可尽,切祈你明察。”又写了两首绝句:“泪珠滴滴湿香罗,病里芳肌瘦减多。怪得夜来春梦浅,不知今日定如何。”“青衣扶起鬓云偏,病里情怀最可怜。已自恹恹无气力,强抬纤手写云笺。”

吴氏临终,回信说:“悲哀啊!古人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诚然!这话是真的。自从媒人通好之后,嫉妒之辈,登门来说的话不一。有的说先生贫穷,有的说儿子多,有的说妻子妒忌。我听到这些,如同风过耳,只以真心相待。况且母亲和伯父,认为我的身色才艺俱全,岂能做别人的次妻?而周舍挟财以媚母氏,遂以一红一书为定。我哭泣不止,两受母亲凌辱,以致成病。而相思之情,又何可胜言?念欲窃香相随,奈何千方百计不可,而此病愈危。昨天,两奉佳音,且喜且泣。母亲如今,已作噬脐之悔,有通融之处。但我魂飞不定,神乱不常,虽师巫医卜,无所不至,而病略不减。先生自宜将息,不可因贱妾而失寐忘餐。以郎之才,不患无好色之妻;以奴之命,真恐不见有才之郎。若此生

不救,抱恨于地下。料郎之情,岂能忘乎?然妾之死,无身后之累。郎若成疾,则故里梅花,青青梅子,将靠之谁乎?倘得病安,必见。临终哽咽,不知下笔处。奴扶惫拜上。”

译若不施救,我将抱憾九泉。揣度郎君的情意,岂能忘记?然而妾身一死,便无身后的拖累。郎君若染病,那么故里的梅花、青青的梅子,将依靠谁来照料呢?倘若郎君病愈平安,必定相见。临终之际哽咽难言,不知从何下笔。奴婢扶着疲惫的身躯拜上。

吴氏既终,余以文寄祭云:“呜呼!昆山玉树,阆苑琼葩,岂人间之凡植,▯独冠于仙花。储芳绝艳,吐日春华,祥云为盖,皓月为家。俄骤惊为怪雨,痤遗彩于尘沙。悲玉鸾而自惜,愁翠凤而空嗟。呜呼!哀哉!玉容如在,瑶珮何之?生也何待,死之何为?染芙蓉以为色,裁锦绣以为诗。琴弹绿绮兮,冰雪为丝;画铅粉泽兮,烟霞为姿。牙签缥帙兮,融融奥旨;纹楸玉子兮,了了玄机。闺房之秀,谁其似之;谢家柳絮,讵足比斯。余也惜年冉冉,负志奇奇。投鲸竿兮,学海之惊涛;透翠衣兮,词苑之葳蕤。▯风孤退,鹏云自垂;楚山古木,湘水芜祠。泣娥英兮,愁牵翠衣;吊灵均兮,空抱琼芝。悠悠徒返,渺渺遐思。抱英怀之未擢,吻窈窕之相知。始之以女媒而通好,申之以乳母而传书。是耶非耶?物理茫茫。色可得而有兮,才孰俪而孤芳;形不可得而见兮,心殷殷而愈彰。迨夫女梦之初觉,余亦揽涕而成章。胡言路阻,莫奠壶觞;千古万古,遗恨空伤。”又悼亡,吟二首云:“特写青笺几往来,佳人何自苦怜才。伤心春与花俱尽,啼杀流莺唤不回。”“相见愁无奈,相思自有缘。死生俱梦幻,来往只诗篇。玉珮惊沉水,瑶琴怆断弦。伤心数行泪,尽日落花前。”余召箕仙卜问,得一词云:“缘惨双鸾,香魂犹自多迷恋。芳心密语在身边,如见诗人面。又是柔肠未断,奈天不从人愿。琼销玉减,梦魂空有几愁多怨。”

  四月朔,余再调《木兰花慢》云:“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来助与诗人兴,更落花无定挽春情。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误流莺。玄霜著意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后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是日,再召箕仙,一道童降笔词云:“今日瑶池大会,群仙不肯来临。真华传语郑郎君,记得相嘲妒行。好个《木兰花慢》,休题相契分明。君还要问那香魂,正在仙宫听命。”

  吴氏之母,痛忆之甚,亦死。一子年长不慧,移居乡村。此真可惨哉!余又作哀文云:“呜呼!茫茫九泉,爱莫起之,灵之容忽有远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灵之心其可忘乎!蛜蝛在堂,蛸蟏在户,灵之家荡然矣。天长地久,恨无绝期,灵之恨其可绝乎?使灵之至此者,谁之咎欤?母氏之无明见,伯氏之无理言也。当是时,二老果无允余之意,姑舒徐数日而冀图择婿,谁得而间之?矧先君之治命,若见之昭昭者乎!龟占未吉,雁币辄修,其灵之死,在此而不在彼也。灵之容,固不可得而见之矣。灵之恨、灵之心,与余相悲怏者,果无幽冥之隔也邪?余尝过灵之家,但见门掩夕晖兮,草沿阶而春色怜;人疑为我而来兮,空仿佛乎灵之魂独在也。吾意灵飘霞佩于太清兮,拟群仙于瑶池;逶迤而不忍去兮,欲与余而追随。余因知灵之同心兮,虽同往而何辞;忽返魂乎故乡兮,念众雏之无依。灵书勉余以自爱兮,何既死而忽遗;繄母氏之念而死兮,谅虽悔而曷追。余报卿以一死兮,其奈修短之有期。呜呼!畴昔之夜,忽有拥双髻而泣者,非灵也耶?恍一梦之惊觉,空伏枕而涟漪。怆余怀之郁结,重抑愤之哀词。母知天知,有知无知,吾独自知尔。呜呼!哀哉!”

  友人共阅此女词情,事迹可伤,作诗悼之。云:“结发因缘岂偶然,如何契阔便登仙。可怜一点真才思,辜负韶华二十年。”“磊落襟怀亚淑真,琴棋书画更超伦。惜哉周郑番成怨,底不当初早嫁人。”女子文章天下少,男儿才学岂应无。满怀空有诗书料,负个卿卿旦夕呼。”“不见佳人亦可伤,伤他非命为才郎。杏花梦断东风晓,空把新诗写数行。”黄子侑敏读之,有感云:“春楼珠箔卷东风,几度偷弹泪粉红。艳质岂期黄壤隔,香魂应逐彩云空。解将遗事留身后,尽忘前言在耳中。杏蕊梅花俱一梦,悠悠深恨锁幽宫。”汪庭材子才云:“犀心兔颖屡通津,未识嫦娥一面

译吴氏去世后,我写了一篇祭文寄去,写道:“唉!昆山的美玉,阆苑的琼花,难道是人间的凡俗草木,唯独冠绝于仙花之中。蕴藏芬芳与绝代艳色,绽放如春日之花,祥云作为华盖,皓月作为家园。忽然骤变令人惊惧的怪雨,将遗落的彩霞埋没于尘沙之中。悲叹玉鸾而自我怜惜,愁对翠凤而徒然嗟叹。唉!悲哀啊!玉容仿佛还在,玉佩却去了哪里?活着有什么可期待,死去又为了什么?染芙蓉以显其色,裁锦绣以成其诗。弹奏绿绮琴啊,以冰雪为丝;描绘铅粉光泽啊,以烟霞为姿。牙签缥帙之间啊,深奥的旨意融融流淌;纹楸玉子之上啊,玄妙的机锋了然分明。闺房中的秀美,谁能与之相比;谢家柳絮,难道足以比得上她吗。我惋惜年华渐渐流逝,辜负了奇特的志向。投下鲸钩啊,惊动学海的波涛;穿透翠衣啊,词苑中繁花茂密。〇风势孤退,鹏鸟的云彩自然垂落;楚山的古木,湘水的荒芜祠庙。哭泣娥皇女英啊,愁绪牵动着翠衣;凭吊屈原啊,空自怀抱琼芝。悠悠地徒然返回,渺渺地遐思远想。怀抱英才的志向尚未提拔,亲吻窈窕的知己。起初通过女媒而互通好感,后来通过乳母而传递书信。是真是假?物理茫茫。美色可以得到而拥有啊,才华谁与之匹敌而孤芳自赏;形体无法得以相见啊,心意殷殷而愈发彰显。等到女子初醒梦境,我也揽涕而写成文章。为何说道路阻隔,无法祭奠酒浆;千古万古,遗恨空自悲伤。”又写悼亡诗两首道:“特意写下青笺几番往来,佳人何必苦苦怜惜我的才华。伤心春天与花一同消逝,啼杀的流莺呼唤不回。”“相见愁绪无奈,相思自有缘分。死生都是梦幻,来往只有诗篇。玉佩惊动沉水,瑶琴悲怆断弦。伤心数行泪水,尽日洒在落花前。”我召请箕仙占卜询问,得到一首词道:“缘分凄惨双鸾,香魂依然多迷恋。芳心密语在身边,如同见到诗人面容。又是柔肠未断,奈何天不从人愿。琼玉销减,梦魂空有几多愁怨。”

四月初一,我再填《木兰花慢》词道:“任凭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得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来助与诗人兴致,更落花无定挽留春情。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误流莺。玄霜著意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魂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后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蓬瀛。”这天,再召请箕仙,一道童降笔写词道:“今日瑶池大会,群仙不肯来临。真华传语郑郎君,记得相嘲妒行。好个《木兰花慢》,休题相契分明。君还要问那香魂,正在仙宫听命。”

吴氏的母亲,悲痛思念至极,也去世了。一个儿子年长却不聪慧,移居乡村。这真是悲惨啊!我又作哀文道:“唉!茫茫九泉,爱而不能使其起死,灵体的容颜忽然远去了。心中藏着她,何日能忘记,灵体的心意怎能忘记!蛜蝛在厅堂,蛸蟏在门户,灵体的家荡然无存了。天长地久,恨无绝期,灵体的恨意怎能断绝?使灵体走到这一步的,是谁的过错呢?母亲没有明智的见解,兄长没有合理的言语。当时,两位老人果然没有答应我的意思,姑且舒缓几天希望选择女婿,谁能从中阻挠呢?何况先父的遗命,如同亲眼所见那样昭昭分明!龟卜未吉,雁币却已修好,灵体的死,在于此而不在于彼。灵体的容颜,固然无法得以相见了。灵体的恨意、灵体的心意,与我相互悲愤的,果真没有幽冥的阻隔吗?我曾经路过灵体的家,只见门掩夕阳啊,草沿台阶而春色可怜;人疑心为我而来啊,空仿佛灵体的魂魄独自存在。我想灵体飘着霞佩于太清啊,拟群仙于瑶池;逶迤而不忍离去啊,想要与我追随。我因此知道灵体同心啊,虽同往而何辞;忽然返魂于故乡啊,念及众雏无依。灵体书信勉励我自爱啊,为何死后忽然遗弃;母亲因思念而死啊,想必虽悔而何追。我报答你以死啊,奈何寿命长短有期限。唉!往昔之夜,忽然有拥着双髻而哭泣的人,不是灵体吗?恍然一梦惊醒,空自伏枕而涟漪。悲怆我怀中的郁结,重新压抑愤懑的哀词。母亲知道天知道,有知无知,我独自知道罢了。唉!悲哀啊!”

友人共同阅览这女子的词情,事迹令人悲伤,作诗悼念她。写道:“结发因缘岂偶然,如何契阔便登仙。可怜一点真才思,辜负韶华二十年。”“磊落襟怀亚淑真,琴棋书画更超伦。惜哉周郑番成怨,底不当初早嫁人。”“女子文章天下少,男儿才学岂应无。满怀空有诗书料,负个卿卿旦夕呼。”“不见佳人亦可伤,伤他非命为才郎。杏花梦断东风晓,空把新诗写数行。”黄子侑敏读后,有感道:“春楼珠箔卷东风,几度偷弹泪粉红。艳质岂期黄壤隔,香魂应逐彩云空。解将遗事留身后,尽忘前言在耳中。杏蕊梅花俱一梦,悠悠深恨锁幽宫。”汪庭材子才道:“犀心兔颖屡通津,未识嫦娥一面

新。兴尽故园梅已谢,情留别坞杏初春。将身轻许志虽失,在耳不忘言可遵。生死幽冥千古恨,临风披阅为伤情。”徐子文天赉和《黄韵》云:“杏花初破怯春风,未识芳心一点红。词翰往来传意密,死生梦幻转头空。素知分浅鸳帏里,预许名魁雁塔中。杳杳幽魂何处觅,真华消息报仙宫。”先生沈君清和《黄汪韵》云:“落花一扫夜来风,枉驾相思寄断红。梅信日闻鱼水远,杏香还逐燕泥空。情怀琴瑟千春恨,怨入琵琶一梦中。门掩满庭诗思远,令人惆怅馆娃宫。”“仙境何由一问津,但吟佳句觉清新。不知中道梦中梦,如坐上阳春复春。空想彩鸾缘有分,可怜司马意难遵。白头老去吟犹苦,羡尔忘形似有神。”

译新。兴致已尽,故园的梅花已经凋谢;情意留存,别处的杏树正值初春。将身心轻易许配,志向虽然失落;耳畔铭记不忘,言语可以遵循。生死幽冥,千古遗恨;临风翻阅,令人伤感。”徐子文天赉和《黄韵》诗云:“杏花初绽,畏惧春风,尚未知晓芳心的一点殷红。诗词翰墨往来,传递情意密切;生死如梦如幻,转眼成空。素来知晓缘分浅薄,在鸳鸯帐中;预先许诺名魁,在雁塔之中。幽深的魂魄何处寻觅?真华的消息报知仙宫。”先生沈君清和《黄汪韵》诗云:“落花被一夜风雨扫尽,枉自寄托相思,寄去断红。梅花的讯息日日听闻,鱼水之欢却遥远;杏花的香气依然追逐燕泥,终归虚空。情怀如琴瑟,千春遗恨;怨气融入琵琶,一梦中。门掩满庭,诗思深远;令人惆怅,想起馆娃宫。”“仙境如何得以问津?只吟诵佳句,便觉清新。不知中途梦中梦,如同坐上阳春,又逢新春。空想彩鸾,缘分已有定数;可怜司马,心意难以遵循。白头老去,吟诗依然苦楚;羡慕你忘形,似有神助。”

真子述《后序》云(真子述者,不欲知其姓字,故作此名):“昔者,孔子系《周易》,其辞有曰:‘言行,君子之枢机也。枢机之发,吉凶荣辱之主也。’是以子张问行,孔子则以‘言忠信、行笃敬’者答之。其学干禄也,孔子又以‘言寡尤、行寡悔’者告之。盖一言一行,实乃君子立身之大节,可不慎欤?今卫阳郑天趣,读圣人书,将以为禄仕也。其未遇时,尝馆于洪氏舍。而城之西吴氏女,与之有文学之好。天趣乃以其往来诗词文翰,编为《春梦录》,以示于人;且自为之序,言其女之自甘为二室。然痴小女子,不能持其志,而轻身以许人,固多有之矣。天趣以为,得之如俯拾地芥。吁!其愚真不可及也夫!今观其初达女词,则有‘嫦娥娇艳待诗仙’之语,实所以挑之也。而女氏则以薛媛图形寄南楚材事而和之,有云‘料今生无分共坡仙’。亦可谓止乎礼义者矣。郑子当于此时灰心可也,乃复怀眷眷。既有‘梅花故园憔悴、杏花好好相留’之词,反不如‘闻早舞双鸾’之句,心迹显然,而谓之乐而不淫可乎?女答之则曰:‘恐君难得见婵娟。’盖已截之之意矣。于是,天趣复有俪语以贻之者:夫妇之称、齐眉之好。又曰:‘念欲挟文君而夜遁,终不忍为。’既念之矣,其心果不忍为之乎?特欲为之而不能耳。且如此女动心拂性,乱其所为,违母之命,持不嫁凡子之说,以至殒其躯而弗悔,实天趣导之也,其罪容可隐乎?且序又曰:‘况其家本丰殖,而有资财者乎。’吁!此一言,足以见其贪恋顾惜之心,而惑之甚者也。虽然,又曰:‘非余悦其色也,爱其才也;非徒爱其才也,感其心也。’愚独以为:非徒爱其才也,实贪其财也;非徒感其心也,实慕其色也。《文中子》曰:‘一夫一妇,庶人之职也。’今天趣有妻在室,有子在家。而犹寓入门馆,苟慕妻子,则何以少艾为?而况钟于情、形于言,言之不足,又从而咏叹之者乎?然听其言也,则有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之心。欲其言寡尤也难矣。言之忠信者,如是乎?观其行也,盖欲淫于新昏,而弃其旧室也,要其行不寡悔也,难矣。行之笃敬者,奚取焉。然吴氏母之不从,正也;其女之思,可哀也哉!女子情,固不足取;惜乎天趣,学而优则仕者也。顾其行、言若斯,士君子立身之大节已亏,宜乎不容于尧舜之世。《诗》云:‘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郑子、吴姬皆有之矣。噫!春梦一录,非所以为荣,实所以为辱。迨其前程之谶,未知果天趣之笔。若果天趣之笔,余不得而助其凄怆也。遂复为俪语以断其后,虽曰刺时,亦自难之也;非徒能言之,亦尤蹈之也。其词云:‘盖闻有德者,先须正己;无瑕者,可以戮人。事宜变通,时有可否。爰观郑子,错爱吴姬。才美虽可夸,名教未足数。广文先生官独冷,斐然成章;深闺少女娇复痴,喜而不寐。有唱还应有和,多才又遇多能。公子得之于辞婚,既慎其始;佳人自嗟于薄命,鲜克有终。胡为恋杏蕊之娇羞,而欲弃梅花之憔悴。双鸾早舞,岂能乐尔妻孥;一雁传书,安可便为夫妇。毋乃养小而失大,未免弃旧而怜新。为之也难,言之非怍。彼美人之多情无定,宁不动心;而先君之治命是遵,亦有立志。婵娟难见,珠帘故懒上于银钩;信礼不持,罗襦乃拆寄于绣领。苟甘心于二室,实屈己于偏房。不出正兮,岂能叶于琴瑟;斯为下矣,空寄怨于琵琶。只自辱兮,未之思耳。然女子之嫁也,故母氏而命之。若曰无缘,或云非偶,周郑等耳,亦何亲而何疏;秦晋辅之,当别卜而别选。章台柳乃肯攀折,遂负仓庚之好音;洛阳花是处芬芳,竟与鸳鸯而同梦。既失自生之慈爱,空能守死之遗言。女不爽而死无名,士极罔而贰其行。暗求凤也,郑亦不能无罪焉;强委禽焉,周当分受其责也。伤中道人伦之废,叹前程事业可知。慕文章而论其财,斯人之过也;哀窈窕不淫其色,夫我乃行之。昔幼卿结{髟火}以求亲,月如有约

译真子述在《后序》中说(真子述这个名字,是因为我不想知道他的姓名,所以这样称呼他):“从前,孔子为《周易》作传,其中辞句说道:‘言语和行动,是君子的关键所在。关键一旦发动,就主宰着吉凶荣辱。’因此,子张问关于立身处世的问题,孔子就用‘言语要忠诚守信,行为要笃实恭敬’来回答他。子张问如何求取官禄,孔子又用‘言语要少过失,行为要少后悔’来告诫他。大概一言一行,实在是君子立身的大节,能不谨慎吗?现在卫阳的郑天趣,研读圣人的书籍,打算以此求取官职俸禄。他尚未得志时,曾在洪氏家中做馆舍先生。而城西吴家的女儿,与他有文学上的交好。天趣就把他们往来的诗词文章,编成《春梦录》,展示给别人看;并且自己写了序言,说那个女子甘愿做他的外室。然而愚痴年轻的女子,不能坚守志向,轻易以身许人,本来也是常有的事。天趣却认为,得到她就像俯身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唉!他的愚蠢真是别人赶不上的啊!现在看他最初写给女子的词,有‘嫦娥娇艳等待诗仙’的话,这实际上是用来挑逗她的。而女子则用薛媛画肖像寄给南楚材的故事来唱和,说道‘料想今生没有缘分与坡仙共同生活’。这也算是合乎礼义的了。郑先生在这个时候应该死心才对,却仍然怀着眷恋之情。既然有了‘梅花在故园憔悴、杏花好好相留’的词句,反而不如‘听说早点舞起双鸾’的句子,心意踪迹如此明显,还能说是快乐而不淫乱吗?女子回答说:‘恐怕你很难见到美好的容颜。’这已经是断绝的意思了。于是,天趣又用对偶的语句送给她:夫妻的称呼、举案齐眉的情好。又说:‘想着想要带着文君连夜逃跑,终究不忍心这样做。’既然已经动念了,他的心真的不忍心这样做吗?只不过是想要做而不能罢了。况且像这样让女子动心违背本性,扰乱她的行为,违背母亲的命令,坚持不嫁给普通男子的说法,以至于牺牲生命也不后悔,这实在是天趣引导的结果,他的罪过难道可以隐瞒吗?而且序言又说:‘何况她家本来富裕,而有资财呢。’唉!这一句话,足以看出他贪恋顾惜之心,而被迷惑得很深了。虽然如此,他又说:‘不是我贪图她的美色,而是喜爱她的才华;不只是喜爱她的才华,而是感动于她的心意。’我独自认为:不只是喜爱她的才华,实在是贪图她的钱财;不只是感动于她的心意,实在是羡慕她的美色。《文中子》说:‘一夫一妇,是平民百姓的本分。’现在天趣有妻子在家里,有儿子在家中。却还寄居在人家馆舍,如果羡慕妻子儿女,那为什么还要追求年轻美貌的女子?更何况钟情于情爱、表现在言语上,言语不足以表达,又接着咏叹呢?然而听他的言语,却有翻过东家墙搂抱处女的心思。想要让他言语少过失,很难了。言语忠诚守信的人,是这样的吗?看他的行为,大概是想要在新婚时淫乱,而抛弃旧日的家庭。想要让他行为少后悔,很难了。行为笃实恭敬的人,从哪里体现呢。然而吴家母亲不听从,是正确的;她女儿的思念,真是可悲啊!女子的感情,本来不值得采纳;可惜天趣,是学习优秀就去做官的人。看他的行为和言语像这样,士君子立身的大节已经亏损,适宜不被尧舜那样的时代所容。《诗经》说:‘女子没有差错,男子行为不专一;男子没有准则,三心二意。’郑先生和吴家女子都有这种情况。唉!《春梦录》这一部书,不是用来荣耀的,实在是用来羞辱的。等到他前程的预言,不知道果然不是天趣的笔迹。如果果然是天趣的笔迹,我不能帮助他感到凄怆。于是又用对偶的语句来断绝他的后路,虽然说是讽刺时弊,自己也感到为难;不只是能言善辩,更是亲身蹈入其中。他的词说:‘听说有德行的人,首先必须端正自己;没有瑕疵的人,才可以指责别人。事情应该变通,时势有可行与否。于是观察郑先生,错爱吴家女子。才华美好虽然可以夸耀,名教不足以称道。广文先生官职清冷,斐然成章;深闺少女娇嫩又痴情,欢喜得睡不着。有唱和就应该有回应,多才又遇到多能。公子在辞婚时得到她,既然谨慎开始;佳人自叹薄命,很少能有好结果。为什么留恋杏蕊的娇羞,而想要抛弃梅花的憔悴。双鸾早点起舞,怎么能快乐你的妻儿;一雁传书,怎么可以就成为夫妇。岂不是养小失大,未免弃旧怜新。做起来很难,说出来不惭愧。那美人多情不定,难道不动心;而先君的命令是遵守,也有立志。美好的容颜难见,珠帘故意懒得挂在银钩上;信礼不持守,罗衫竟然拆开寄在绣领上。如果甘心做外室,实在是委屈自己做偏房。不出于正道,怎么能琴瑟和鸣;这是下等的,空自寄怨于琵琶。只是自辱,没有思考罢了。然而女子出嫁,本来由母亲命令。如果说无缘,或者说不匹配,周郑等诸侯国罢了,又有什么亲疏;秦晋辅助,应当另外占卜另外选择。章台柳肯攀折,于是辜负了仓庚的好声音;洛阳花到处芬芳,竟然与鸳鸯同梦。既失去了自生的慈爱,空能守住死去的遗言。女子没有差错而死得无名,男子极度无准则而行为不专一。暗中求凤,郑先生也不能无罪;强行委禽,周先生应当分担责任。伤心中道人伦的废弃,叹息前程事业可知。羡慕文章而谈论她的钱财,这是人的过错;哀叹窈窕而不淫乱她的美色,这是我做的。从前幼卿结发以求亲,月亮好像有约定

;若倩女离魂而觅婿,云本无心。夫居鳏者尚不忍为,而得偶者何须多爱。纵横礼乐三千字,因此作虚名;寂寞金钗十二行,付之于分定。虽故获乘轩之宠鹤,然终愧钓渭之非熊。叹龙虎榜之方登,奈凤凰池之遽夺。若是彼夫之愚得,似非君子之所为。春事悠悠,总是绿杨风后絮;秋阳皓皓,依然丹桂月中花。常拟两人事贵人,空嗟好事成虚事。古既有《春秋》之作,今何无‘月旦’之评。饶舌以言饣舌,宁甘得罪于郑;如心而为恕,居然行归于周。倘或反身而诚,庶几克己复礼。彼丈夫也,吾何畏彼哉;舜何人哉,有为者亦若是。不揣小子之狂简,聊布箴规;尚赖达人之大观,特加斥正。”

译如果像倩女离魂那样去寻找女婿,原本就是没有心意的。那些守寡的人尚且不忍心去做,而已经得到配偶的人又何必贪多求爱。纵览礼乐三千字的经典,因此才成就了虚名;面对寂寞的金钗十二行的美色,就把它归于命运的安排。虽然侥幸获得了像乘轩之鹤那样的宠爱,但最终却愧对像钓渭之非熊那样的机遇。感叹刚刚登上龙虎榜,无奈凤凰池的地位却被迅速剥夺。如果是那种愚笨的人得到了好处,似乎就不是君子所应做的。春天的事情悠悠荡荡,总是像绿杨风后的飞絮;秋天的阳光明亮洁白,依然像丹桂月中的花朵。常常打算两人都去侍奉贵人,却空叹好事成空。古代既然有《春秋》这样的著作,现在为什么没有“月旦”这样的评论。多嘴多舌地说话,宁愿得罪郑国;以心换心地宽恕,自然行为归于周礼。如果能够反省自身而真诚,或许能够克制自己而恢复礼制。他是男子汉,我有什么怕他的呢;舜是什么人呢,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不揣测小子的狂妄简慢,姑且陈述规劝;还依赖达人的高瞻远瞩,特别加以批评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