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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逸响 （明）田艺蘅 撰
◎序
春雨闭门，良朋偶至，雅谈终日，无非金玉之音。退而纪之，用志毋忘逸响云尔。钱塘田艺蘅子艺。
尧舜之爱身甚于爱天下，故让天下干许由、务光而不吝。许由、务光知其害，故不受天下以完其身。尧舜之爱天下，不如爱子，故不以天下与丹朱、商均。朱、均非不肖也，何以故让天下与舜禹而不争不贤而忍之乎？舜禹不知其害而受之，天下故有苍梧、会稽之祸。不得死于故居而死于逆旅，不得死于中国而死于四夷。
形如稿木，不死之真心，如谷种长生之仁，死生不测，造化之神。
隼虽鸷不能攫凤，虎虽猛不能搏麟，人患不麟、凤，若尔于隼、虎何患哉？
周公吐握以来天下之士，今则州县之官尸于位，士有自至于门墙而不得一见者矣。或有见刺而诡却云：“饮食沐浴者矣。”谁能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也哉？夫以守令尚如此，又况于元圣之德，叔父之亲，冢宰之尊者乎？吁！世道人情两可识矣。
耕，男之职也。今之业耕者，毁其锄犁而教其子以盗；织，妇之事也。今之业织者，毁其机杼而教其女以淫。是何也？古之耕织也，得饱暖；而今之耕织也，饥寒因之矣。耕织反不若淫盗。噫！是孰使之然哉？
文王伐崇，而袜系解，自结之而弗役其所与处，君道也；武王伐纣，而袜系解，五人在前而莫肯结，臣道也。周之君臣两得之矣。自是而下，君将自结耶？臣将结之耶？一举足而见之矣。噫！
进速必退，成速必败。《易》曰：“咸速也，贞者所以善其速者也。”言久必错，步久必弱。《易》曰：“恒久也，贞者所以善其久者也。”
正月之令，以东风解冻为始；十二月之令，以水泽腹坚为终。天地之启闭皆系于水，故曰：“天包地，水包天，极浮水中，水周极外。”
人之初生以七日为腊，人之初死以七日为忌。一腊而一魄成，故七七四十九日而七魄具矣；一忌而一魂散，故七七四十九日而七魂泯矣。《易》曰：“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故知鬼神之情状；原始要终，故知死生之说。”
地以海为肾，故水咸；人以肾为海，故溺咸。
天道体明而用幽，故其福善而祸淫也，章章而昧昧；人道体幽而用明，故其赏善而罚恶也，默默而察察。
短狐射光而病疡，蛷螋溺影而成疾，此有情而无情也；梅子望林而止渴，木瓜呼名而缓筋，此无情而有情也。昆虫草木果知觉耶？人之与物果感通耶？气耶，理耶，孰居解耶？
文胜而周衰，清谈而晋败，道学盛而宋亡国，无实也。拘儒不可与谈玄，腐儒不可与论道。
天本明，云蔽之；心本明，欲蔽之。云散欲消，天心同澈；云锢欲钳，天心同闭。
五祖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此心性之学也。性统于心，故达磨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所谓即本相而寻面目也。其曰：“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非心之虚乎？”又曰：“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非心之实乎？”其学可谓体用合一者也。
毙，从敝从死也鷩，禽之美者，人烹之；鳖介之美者，人庖之；币，货之美者，人贪之。物各以其美。毙此字之所以从敝也，人心虽灵，溺于物则敝。故曰：“憋至于眼目手足皆有敝。”故曰瞥，曰挲，曰蹩。
夏禹受禅而迅风偃木，恶其忘父之仇也。周成受谗而大风拔木，警其忘父之恩也。风木同象，父子一体，感则相生，逆则相仆。
以热攻热，药有附子；以凶去凶，治有干戈。善用则生，不善用则死。
大衍之数，五十虚其一，以象太极之无为也。人之脐其百，窍之太极乎？圣人虚一策以成化，至人虚一窍以养生。
有一乡一国，天下之量斯能受？一乡一国，天下之善，故曰：“量者量也，量其多寡而受之也。”
圣人孰不愿学也？貌不为圣人而心为圣人，善学也。貌圣人而心盗
译春雨逸响 （明）田艺蘅 撰
◎序
春雨绵绵，闭门不出，好友偶然来访，高雅地谈论了一整天，所说的无非是金玉般珍贵的言论。退下来后记录下来，用来铭记不忘那些逸散的妙语罢了。钱塘田艺蘅子艺。
尧舜爱护自己的身体胜过爱护天下，所以将天下让给许由、务光而不吝惜。许由、务光知道接受天下的危害，所以不接受天下以保全自身。尧舜爱护天下，不如爱护自己的儿子，所以不把天下给丹朱、商均。丹朱、商均并非不贤能，为什么要把天下让给舜禹而不争夺，却忍心让贤呢？舜禹不知道其中的危害而接受了天下，所以天下有了苍梧、会稽的祸患。不能死在故乡而死在客舍，不能死在中原而死在四夷之地。
形体像枯木一样，是不死的真心；像谷种一样，是长生的仁德。生死难以预测，这是造化的神奇。
隼虽然凶猛，不能攫取凤凰；老虎虽然勇猛，不能搏击麒麟。人担心自己不是麒麟、凤凰，如果这样，对隼、虎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周公吐哺握发以来招揽天下的士人，如今州县的官员尸位素餐，士人有的亲自来到门墙之下却得不到一见。有的见了名帖却诡辩推辞说：“正在饮食沐浴呢。”谁能做到一餐饭三次吐出食物，一次沐浴三次握住头发呢？既然守令尚且如此，又何况是拥有元圣之德、叔父之亲、冢宰之尊的人呢？唉！世道人情都可以由此认识了。
耕种，是男子的职责。如今从事耕种的人，毁坏他们的锄犁而教他们的儿子去偷盗；织布，是妇女的事情。如今从事织布的人，毁坏他们的机杼而教他们的女儿去淫乱。这是为什么呢？古代的耕织，能得到饱暖；而如今的耕织，却因此导致饥寒。耕织反而不如淫乱偷盗。唉！是谁使他们这样的呢？
文王讨伐崇国，袜带解开了，自己系上而不役使身边的人，这是君主的道理；武王讨伐纣王，袜带解开了，五个人在前面却没有人肯系，这是臣子的道理。周朝的君臣两方都做到了。从此以后，君主将自己系呢？还是臣子去系呢？一举足之间就可以看出来了。唉！
前进太快必定后退，成功太快必定失败。《易经》说：“咸卦象征速，贞正所以能完善其速。”说持久必定差错，步伐持久必定衰弱。《易经》说：“恒卦象征久，贞正所以能完善其久。”
正月的政令，以东风解冻为开始；十二月的政令，以水泽深处结冰为终结。天地的开启和关闭都关系到水，所以说：“天包裹地，水包裹天，极点漂浮在水中，水环绕在极点之外。”
人刚出生以七天为腊祭，人刚死以七天为忌日。一个腊祭形成一个魄，所以七七四十九天而七魄具备了；一个忌日散失一个魂，所以七七四十九天而七魂泯灭了。《易经》说：“精气凝聚成为万物，游魂变化成为鬼神，所以知道鬼神的情状；推究开始要归结于终结，所以知道生死的道理。”
大地以海为肾，所以水咸；人以肾为海，所以尿液咸。
天道本体光明而作用幽暗，所以它福佑善人而祸害淫邪，明显而又隐晦；人道本体幽暗而作用光明，所以它奖赏善行而惩罚恶行，沉默而又明察。
短狐射光而使人患疮疡，蛷螋溺影而使人成疾，这是有情而无情；梅子望林而止渴，木瓜呼名而缓筋，这是无情而有情。昆虫草木果真知觉吗？人与物果真感通吗？是气呢，是理呢，谁能解答呢？
文辞胜过实质而周朝衰败，清谈而晋朝败亡，道学盛行而宋朝亡国，因为没有实质。拘泥的儒生不可以和他们谈论玄理，腐朽的儒生不可以和他们论述大道。
天本来光明，云遮蔽了它；心本来光明，欲望遮蔽了它。云散欲望消，天心一同清澈；云锢欲望钳制，天心一同关闭。
五祖说：“不认识本心，学习佛法没有益处。如果认识自己的本心，见到自己的本性，就称为大丈夫。这是心性之学。性统摄于心，所以达磨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所谓即在本相中寻找面目。他说：‘妙性本空，没有一法可得，这不是心的虚空吗？’又说：‘一切万法不离自性，这不是心的实在吗？’他的学说可以说是体用合一了。”
毙，从敝从死。鷩，是禽类中美丽的，人烹煮它；鳖，是甲壳类中美丽的，人把它放入厨房；币，是货物中美丽的，人贪图它。事物各自因为美丽而招致死亡。这个字之所以从敝，是因为人心虽然灵明，沉溺于物就会败坏。所以说：“憋以至于眼目手足都有败坏。”所以说瞥，说挲，说蹩。
夏禹接受禅让而迅风吹倒树木，厌恶他忘记父亲的仇恨。周成王受到谗言而大风吹拔树木，警示他忘记父亲的恩情。风木同象，父子一体，感应则相生，违背则相仆。
用热攻热，药中有附子；用凶去凶，治理中有干戈。善用则生，不善用则死。
大衍之数，五十虚其一，用来象征太极的无为。人的脐是百窍的太极吗？圣人虚一策以成化，至人虚一窍以养生。
有一乡一国，天下的度量就能容纳吗？一乡一国，天下的善，所以说：“量者量也，衡量其多寡而接受它。”
圣人谁不愿意学习呢？外表不装作圣人而内心是圣人，是善于学习。外表装作圣人而内心是盗贼
以色曰妒，以才曰忌。吾闻仓庚可以止妒矣。欲止忌者又何物哉？嗟乎！不烹麟凤以食之，其忌不止也。
忍大师曰：“死生大事。”禹曰：“生寄死归。”庄周曰：“生浮死休。”知其为大事，则人固不可轻于生死、而忽之；知其为寄归浮休，则人亦不可重于生死而感之。如是可为了死生者。
螽斯春黍虽不足以济饥，而惰农愧矣；莎鸡促织虽不足以济寒，而懒妇惊矣；丹鸟挟火虽不足以济昏，而暗行惧矣。呜呼！其诸造物者自然之治乎？
译因美色而生嫉妒，因才能而生猜忌。我听说黄莺的鸣叫可以消除嫉妒。那么想要消除猜忌，又需要什么东西呢？唉！如果不烹煮麒麟和凤凰来吃，那猜忌之心是无法消除的。
忍大师说：“生死是人生的大事。”夏禹说：“活着是寄居，死后是回归。”庄子说：“活着是漂泊，死后是安息。”知道生死是大事，那么人们本来就不该轻视生死、忽略它；知道生死不过是寄居、回归、漂泊、安息，那么人们也不该过分看重生死而为之感伤。像这样，才可以算作是看透了生死的人。
螽斯在春天啃食黍苗，虽然不足以缓解饥饿，却让懒惰的农夫感到羞愧；莎鸡在秋天鸣叫催促织布，虽然不足以抵御寒冷，却让懒惰的妇人感到惊动；丹鸟携带火焰，虽然不足以照亮昏暗，却让暗中行走的人感到畏惧。唉！这大概是造物主自然的治理之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