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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权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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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0 段

权书

  宋 苏洵 撰

  序

  人有言曰:“儒者不言兵。”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使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也,则武王合用乎太公?而牧野之战,“四伐攻、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又何用也?《权书》,兵书也,而所以用仁济义之术也。吾疾夫世之人不究本末,而妄以我为孙武之徒也。夫孙氏之言兵为常言也,而我以此书为不得已而言之之书也。故仁义不得已,而后吾《权书》用焉。然则《权书》,为仁义之穷而作也。

  心术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

  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己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

  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穴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

  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可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

  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阴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

  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蝪,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剑,则乌获不敢逼;冠冑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法制

  将战必审知其将之贤愚:与贤将战,则持之;与愚将战,则乘之。持之,则容有所伺而为之谋;乘之,则一举而夺其气。虽然,非愚将勿乘。乘之不动,其祸在我。分兵而迭进,所以持之也;并力而一战,所以乘之也。

  古之善军者,以刑使人,以赏使人,以怒使人。而其中必有以义附者焉。不以战,不以掠,而以备急难,故越有君子六千人。韩之战,秦之斗士倍于晋,而出穆公于淖者,赦食马者也。

  兵或寡而易危,或众而易叛,莫难于用众,莫危于用寡。治众者法欲繁,繁则士难以动;治寡者法欲简,简则士易以察。不然,则士不任战矣。惟众而繁,虽劳不害为强。

  以众入险阻,必分军而疏行。夫险阻必有伏,伏必有约。军分则伏不知所击,而其约携矣。险阻惧蹙,疏行以纾士气。

  兵莫危于攻,莫难于守,客主之势然也。故地有二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实城,城小不足以容兵。夫惟贤将能以寡为众,以小为大。当敌之冲,人莫不守,我以疑兵,彼愕不进;虽告之曰此无人,彼不信也。度彼所袭,潜兵以备,彼不我测,谓我有余,夫何患兵少?偃旗仆鼓,寂若无气,严戢兵士,敢哗者斩,时令老弱登埤示怯,乘懈突击,其众可走矣,何患城小?

  背城而战,阵欲方,欲踞,欲密,欲缓。夫方而踞,密而缓,则士心固,固而不慑。背城而战,欲其不慑。面城而战,

译权书

宋 苏洵 撰

序

有人说:“儒者不谈论军事。”凭借仁义的军队,无需权谋就能自然取胜。如果仁义的军队真的无需权谋就能自然取胜,那么周武王何必任用姜太公呢?而在牧野之战中,“四次进攻、五次、六次、七次才停止并整顿军队”,这又有什么用呢?《权书》是一部兵书,但它是用来施行仁义、成就道义的方法。我痛恨世人不能探究事物的根本和枝节,而胡乱把我当作孙武一类的人。孙武谈论军事是常态,而我写这本书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只有在仁义行不通的时候,我的《权书》才派上用场。那么,《权书》是为仁义穷尽时才写作的。

心术

做将领的原则,应当先修养内心。泰山在面前崩塌而脸色不变,麋鹿在左边出现而眼睛不眨;这样之后才能控制利害,才能等待敌人。大凡用兵崇尚道义,不符合道义,即使有利也不行动。不是因为行动一次就有危害,而是将来会有无法应对的局面。只有道义可以激发士兵的斗志;士兵因道义而愤怒,就可以和他们经历百战。

大凡作战的原则,战前积蓄财力,战时积蓄力量,战后积蓄士气,胜利后修养内心。谨慎管理烽火台,严格设置侦察哨,让耕种的人没有顾虑,这是为了积蓄财力;丰厚地犒劳并让他们安逸休养,这是为了积蓄力量;小胜时更加急切,小挫时更加严厉,这是为了积蓄士气;用人不让他们完全实现自己的欲望,这是为了修养内心。所以士兵常常积蓄愤怒、怀着欲望而不完全发泄。愤怒不尽情发泄就有剩余的勇力,欲望不尽情满足就有剩余的贪求,所以即使统一天下,士兵也不会厌倦战争。这就是黄帝七十次作战而军队不疲惫的原因。如果不修养内心,一次战斗胜利后,就不能再使用了。

大凡将领要明智而严厉,大凡士兵要愚钝。明智就让人无法揣测,严厉就让人不敢侵犯,所以士兵都托付自己听从命令,他们怎么能不愚钝呢!只有士兵愚钝,然后才可以和他们一起赴死。

大凡军队行动,要了解敌方的君主,了解敌方的将领,然后才能在险境中行动。邓艾从洞穴中放下士兵,如果不是刘禅平庸,百万大军就可以被活捉。他本来就是有所轻视才行动的。所以古代的贤明将领,能用军队试探敌人,又能用敌人来试探自己,所以撤退或进攻可以决断。

大凡主将的原则,懂得道理然后才能出兵,懂得形势然后才能用兵,懂得节制然后才能指挥军队。懂得道理就不屈服,懂得形势就不沮丧,懂得节制就不困窘。看到小利不行动,看到小患不躲避。小利小患不足以侮辱我的技艺,这样之后才能抵挡大利大患。只有修养技艺而自爱的人,天下无敌。所以一次忍耐可以抵挡百次勇猛,一次静止可以控制百次行动。

军队有长处和短处,敌我双方是一样的。请问我的长处,我拿出来使用,敌人不会和我较量;我的短处,我掩盖并放置一旁,敌人会强行和我角力,怎么办?回答说:我的短处,我张扬并暴露它,使敌人怀疑而退却;我的长处,我暗中培养它,使敌人轻敌而落入圈套。这是运用长短的方法。

善于用兵的人,让士兵无所顾忌,有所依靠。无所顾忌,就知道死亡不值得吝惜;有所依靠,就知道不至于必然失败。拿着短棍面对猛虎,奋力呼喊并攻击;空手遇到蜥蜴,变色而退步,这是人之常情。懂得这一点的人,就可以带兵了。赤身露体按着剑,乌获也不敢逼近;戴着头盔穿着铠甲,拿着兵器睡觉,童子弯弓就能杀死他。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依靠形势来稳固,能依靠形势稳固,力量就有余了。

法制

将要作战一定要审察了解敌方将领的贤能或愚笨:与贤能的将领作战,就相持;与愚笨的将领作战,就乘势进攻。相持,就容许有所等待并为之谋划;乘势进攻,就一举夺取敌人的士气。虽然如此,不是愚笨的将领不要乘势进攻。乘势进攻而敌人不动,灾祸就在我们这边。分兵交替前进,这是为了相持;集中力量一战,这是为了乘势进攻。

古代善于治军的人,用刑罚使人服从,用奖赏使人服从,用愤怒使人服从。而其中一定有因道义而依附的人。不是为了作战,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防备急难,所以越国有六千君子。韩之战,秦国的斗士比晋国多一倍,而把秦穆公从泥沼中救出来的,是赦免吃马肉的人。

军队有时人少而容易危险,有时人多而容易叛乱,没有比使用人多更难,没有比使用人少更危险。治理人多,法令想要繁多,繁多则士兵难以行动;治理人少,法令想要简单,简单则士兵容易明了。不然,士兵就不能胜任作战了。只有人多而法令繁多,虽然劳累也不妨碍强大。

带领军队进入险阻之地,一定要分兵并疏开行列。险阻之地一定有伏兵,伏兵一定有约定。军队分开则伏兵不知道攻击哪里,而他们的约定就松懈了。险阻之地让人恐惧压抑,疏开行列以舒缓士兵的士气。

军队没有比进攻更危险,没有比防守更难,客军和主军的形势就是这样。所以地方有两种不可防守:兵力少不足以充实城池,城池小不足以容纳兵力。只有贤能的将领能以少为多,以小为大。面对敌人的冲击,人没有不防守的,我用疑兵,敌人惊愕不前进;即使告诉他们这里没有人,他们也不相信。估计敌人偷袭的地方,暗中派兵防备,敌人无法揣测我们,认为我们有余力,何必担心兵力少?放倒旗帜放下战鼓,寂静得好像没有生气,严格约束士兵,敢喧哗的斩首,时常让老弱登上城墙显示怯懦,趁敌人松懈突击,他们的军队就可以逃跑了,何必担心城池小?

背靠城池作战,阵型要方正,要稳固,要密集,要舒缓。方正而稳固,密集而舒缓,那么士兵内心坚定,坚定而不恐惧。背靠城池作战,希望他们不恐惧。面向城池作战,

阵欲直,欲锐,欲疏,欲速。夫直而锐,疏而速,则士心危,危则致死。面城而战,欲其致死。

译布阵要正直,要锐利,要疏散,要快速。如果阵势正直且锐利,疏散且快速,那么士兵的心就会处于危急状态,处于危急状态就会拼死作战。背靠城池而战,就是要让士兵拼死作战。

夫能静而自观者,可以用人矣。吾何为而怒,何为则喜;吾何为则勇,吾何为则怯?夫人岂异于我?天下之人,孰不能自观其一身?是以知此理者,涂之人皆可以将。

  平居与人言,一语不循故,犹在愕而忌。敌以形形我,恬而不怪,亦已固矣。是故,智者视敌有无故之形,必谨察之,勿动。疑形二:可疑于心,则疑而为之谋,心固得其实也;可疑于目,勿疑,彼敌疑我也。是故,心疑以谋应,目疑以静应。彼诚欲有所为邪,不使吾得之目矣。

  强弱

  知有所甚爱,知有所不足爱,可以用兵矣。故夫善将者,以其所不足爱者,养其所甚爱者。

  士之不能皆锐,马之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利,固也。处之而已矣。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孙膑有言曰:“以君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此兵说也,非马说也。下之不足以与其上也,吾既知之矣,吾既弃之矣。中之不足以与吾上,下之不足以与吾中,吾既不能再胜矣乎?得之多于弃也,吾斯从之矣。彼其上之不得其中、下之援也,乃能独完耶?故曰:“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三权也者,以一致三者也。

  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鸣呼!不从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强敌也。汉高帝之忧项籍耳,虽然,亲以其兵而与之角者,盖无几也。随何取九江,韩信取魏、取代、取赵、取齐,然后高帝起而取项籍。夫不汲汲于其忧之所在,而仿徨乎其不足恤之地,彼盖所以孤项氏也。秦之忧在六国,蜀最僻、最小,最先取;楚最强,最后取,非其忧在蜀也。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与魏氏角,其亡宜也。取天下,取一国,取一阵,皆如是也。

  范蠡曰:“凡阵之道,设右以为牝,益左以为牡。”春秋时,楚伐随,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携。”盖一阵之间,必有牝牡左右,要当以吾强攻其弱耳。唐太宗曰:“吾自兴兵,习观行阵形势,每战视敌强其左,吾亦强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使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敌犯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步。吾击敌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胜。”后之庸将,既不能处其强弱以败,而又曰:“吾兵有老弱杂其间,非举军精锐,以故不能胜。”不知老弱之兵,兵家固亦不可无。无之,是无以耗敌之强兵,而全吾之锐锋,败可俟矣。

  故智者轻弃吾弱,而使敌轻用其强,忘其小丧,而志于大得,夫固要其终而已矣。

  攻守

  古之善攻者,不尽兵以攻坚城;善守者,不尽兵以守敌冲。夫尽兵以攻坚城,则钝兵费粮而缓于成功;尽兵以守敌冲,则兵不分,而彼间行,袭我无备。故攻敌所不守,守敌所不攻。

  攻者有三道焉,守者有三道焉。三道:一曰正,二曰奇,三曰伏。坦坦之路,车毂击,人肩摩,出亦此,入亦此。我所必攻,彼所必守者,曰正道。大兵攻其南,锐兵出其北;大兵攻其东,锐兵出其西者,曰奇道。大山峻谷,中盘绝径,潜师其间,不鸣金,不挝鼓,突出乎平川,以冲敌人心腹者,曰伏道。故兵出于正道,胜败未可知也;出于奇道,十出而五胜矣;出于伏道,十出而十胜矣。何则?正道之城,坚城也;正道之兵,精兵也。奇道之城,不必坚也;奇道之兵,不必精也。伏道,则无城也,无兵也。攻正道而不知奇道与伏道焉者,其将木偶人是也。守正道而不知奇道与伏道焉者,其将亦木偶人是也。

  今夫盗之于人:抉门斩关而入者有焉,他户之不扃键而入者有焉,乘坏垣、坎墙趾而入者有焉。抉门斩关,而主人不知察,几希矣;他户之不扃键,主人不知察,太半矣;乘坏垣,坎墙趾而主人不知察,皆是矣。为主人者,宜无曰门之固,而他户墙隙之不恤焉。夫正道之兵,抉门之盗也;奇道之兵,他户之盗也;伏道之兵,乘垣之盗也。

  所谓正道者,若秦之函谷,吴之长江,

译能够静心自我审视的人,就可以用人了。我为什么发怒,为什么欢喜;我为什么勇敢,为什么怯懦?别人难道与我不同吗?天下的人,谁不能自我审视自身呢?因此懂得这个道理的人,普通人也可以统领军队。

平时与人交谈,一句话不合常理,尚且感到惊愕和忌讳。敌人用假象来迷惑我,我却安然不动、不以为怪,这也太固执了。所以,智者看到敌人出现不合常理的假象,必定谨慎观察,不要轻举妄动。可疑的假象有两种:如果内心产生怀疑,就因怀疑而制定计谋,内心就能掌握实情;如果眼睛看到可疑之处,就不要怀疑,那是敌人在怀疑我。所以,内心怀疑就用计谋应对,眼睛看到可疑就用静守应对。敌人如果真的想有所行动,就不会让我用眼睛轻易看穿了。

强弱

知道有什么值得深爱的,知道有什么不值得深爱的,就可以用兵了。所以善于统帅的人,用那些不值得深爱的,来保全那些值得深爱的。

士兵不可能都精锐,马匹不可能都优良,器械不可能都锋利,这是必然的。只要妥善安置就可以了。军队有上、中、下三等,这就是军队有三种权变。孙膑曾说:“用君主劣等的马匹去对付对方上等的马匹,用君主上等的马匹去对付对方中等的马匹,用君主中等的马匹去对付对方劣等的马匹。”这是用兵的道理,不是赛马的道理。下等的不足以与上等的对抗,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舍弃它了。中等的不足以与我的上等对抗,下等的不足以与我的中等对抗,我难道不能再取胜了吗?得到的比舍弃的多,我就遵循这个道理。那些上等的马匹得不到中等、下等马匹的支援,难道还能独自保全吗?所以说:“军队有上、中、下三等,这就是军队有三种权变。”所谓三种权变,就是用一种方法统合这三者。

管仲说:“攻击坚固的地方,那么有缺陷的地方也会变得坚固;攻击有缺陷的地方,那么坚固的地方也会变得有缺陷。”唉!不顺着敌人的缺陷去攻击,天下就都是强大的敌人了。汉高祖的忧患在于项羽,虽然如此,亲自率领军队与项羽正面交锋的,几乎没有几次。随何夺取九江,韩信夺取魏国、代国、赵国、齐国,然后汉高祖才起兵夺取项羽。不急于在忧患所在的地方争夺,而在那些不值得忧虑的地方徘徊,这大概是为了孤立项羽。秦国的忧患在于六国,蜀地最偏僻、最小,最先被夺取;楚国最强,最后被夺取,并不是因为忧患在蜀地。诸葛亮一出兵,就与魏国正面较量,他的灭亡是理所当然的。夺取天下,夺取一个国家,夺取一场战役,都是这样的。

范蠡说:“凡是布阵的道理,设置右翼作为阴柔,加强左翼作为阳刚。”春秋时,楚国攻打随国,季梁说:“楚国人崇尚左翼,君主一定要加强左翼,不要与楚王正面相遇,并且攻击他们的右翼,右翼没有良将,必定失败。一侧失败,全军就会离散。”大概在一个阵势之中,一定有阴柔阳刚、左翼右翼的区别,关键是要用我的强处去攻击敌人的弱处。唐太宗说:“我自起兵以来,习惯观察行军布阵的形势,每次作战看到敌人加强左翼,我也加强我的左翼;敌人削弱右翼,我也削弱我的右翼。让弱处常遇到强处,强处常遇到弱处。敌人侵犯我的弱处,追击溃逃不过数十百步。我攻击敌人的弱处,常常突出包围从背后反攻,因此必定胜利。”后来的平庸将领,既不能处理强弱关系而导致失败,又说:“我的军队中有老弱混杂其中,不是全军精锐,所以不能取胜。”不知道老弱的士兵,兵家本来也不可以没有。没有他们,就无法消耗敌人的强兵,从而保全我的精锐锋芒,失败是可以预期的。

所以智者轻易舍弃自己的弱处,而让敌人轻易使用他们的强处,忘记小的损失,而志在大的收获,这本来就是要看最终的结果罢了。

攻守

古代善于进攻的人,不倾尽兵力去攻打坚固的城池;善于防守的人,不倾尽兵力去防守敌人的冲击点。倾尽兵力去攻打坚固的城池,就会使军队疲惫、耗费粮食而延缓成功;倾尽兵力去防守敌人的冲击点,就会兵力分散,敌人就会从小路偷袭,攻击我没有防备的地方。所以,攻击敌人不防守的地方,防守敌人不攻击的地方。

进攻有三种途径,防守有三种途径。三种途径:一是正道,二是奇道,三是伏道。平坦的大路,车轮相撞,肩膀相摩,出去也走这条路,进来也走这条路。我必定要攻打,敌人必定要防守的地方,叫做正道。大军攻打南方,精锐部队从北方出击;大军攻打东方,精锐部队从西方出击,叫做奇道。高山深谷,中间盘绕着绝路,秘密行军其中,不敲锣,不打鼓,突然出现在平原,冲击敌人的心腹,叫做伏道。所以军队从正道出击,胜负未可知;从奇道出击,十次出击有五次胜利;从伏道出击,十次出击有十次胜利。为什么呢?正道的城池,是坚固的城池;正道的军队,是精锐的军队。奇道的城池,不一定坚固;奇道的军队,不一定精锐。伏道,则没有城池,没有军队。攻打正道而不知道奇道和伏道的,他的将领就像木偶人一样。防守正道而不知道奇道和伏道的,他的将领也像木偶人一样。

现在小偷对人:撬门破锁而入的有,从没有上锁的其他门户而入的有,翻越坏墙、挖墙脚而入的有。撬门破锁,而主人不知道察觉,很少见;从没有上锁的其他门户而入,主人不知道察觉,占大多数;翻越坏墙、挖墙脚而主人不知道察觉,到处都是。作为主人,不应该只说大门坚固,而不顾及其他门户和墙缝。正道的军队,就像撬门的小偷;奇道的军队,就像从其他门户进入的小偷;伏道的军队,就像翻墙的小偷。

所谓正道,就像秦国的函谷关,吴国的长江,

蜀之剑阁是也。昔者六国尝攻函谷矣,而秦将败之;曹操尝攻长江矣,而周瑜走之;钟会尝攻剑阁矣,而姜维拒之。何则?其为之守备者素也。刘濞反,攻大梁,田禄伯请以五万人别循江淮,收淮南、长沙,以与濞会武关。岑彭攻公孙述,自江州溯都江,破侯丹兵,径拔武阳,绕出延岑军后,疾以精骑赴广都,距成都不数十里。李愬攻蔡,蔡悉精卒以抗李光颜而不备愬,愬自文成破张柴,疾驰二百里,夜半到蔡,黎明擒元济。此用奇道也。汉武攻南越,唐蒙请发夜郎兵,浮船牂牁江,道番禺城下,以出越人不意。邓艾攻蜀,自阴平由景谷攀木缘磴,鱼贯而进,至江油而降马邈,至绵竹而斩诸葛瞻,遂降刘禅。田令孜守潼关,关之左有谷曰禁,而不之备,林言、尚让入之,夹攻关而关兵溃。此用伏道也。

译蜀地的剑阁就是如此。从前六国曾经攻打函谷关,而秦将打败了他们;曹操曾经攻打长江防线,而周瑜击退了他;钟会曾经攻打剑阁,而姜维抵御了他。为什么呢?因为那里的守备向来就做得很充分。刘濞谋反,攻打大梁,田禄伯请求率领五万人另循江淮一带,攻取淮南、长沙,以便与刘濞在武关会合。岑彭攻打公孙述,从江州逆流而上进入都江,击败侯丹的军队,直接攻克武阳,绕到延岑军队的后方,率领精锐骑兵迅速奔赴广都,距离成都不到几十里。李愬攻打蔡州,蔡州把精锐部队全部用来对抗李光颜,而不防备李愬,李愬从文成攻破张柴村,疾驰二百多里,半夜到达蔡州,天亮时擒获了吴元济。这是运用奇袭之道。汉武帝攻打南越,唐蒙请求征发夜郎的军队,乘船沿牂牁江而下,直达番禺城下,以此出乎南越人的意料。邓艾攻打蜀汉,从阴平经由景谷,攀着树木沿着石阶,像鱼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前进,到达江油时马邈投降,到达绵竹时斩杀了诸葛瞻,于是刘禅投降。田令孜守卫潼关,关的左边有一个山谷叫禁谷,却没有防备,林言、尚让进入其中,夹攻关隘,关内的军队溃败。这是运用伏兵之道。

吾观古之善用兵者,一阵之间,尚犹有正兵、奇兵、伏兵三者以取胜,况守一国、攻一国,而社稷之安危系焉者,其可以不知此三道而欲使之将耶?

  用间

  孙武既言五间,则又有曰:“商之兴也,伊摰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商。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所恃而动也。”按《书》:“伊尹适夏,丑夏归亳。”《史》:“太公尝事纣,去之归周。”所谓在夏在商诚矣,然以为间,何也?汤、文王固使人间夏、商邪?伊、吕固与人为间邪?桀、纣固待间而后可伐邪?是虽甚庸,亦知不然矣。然则吾意天下存亡寄于一人。伊尹之在夏也,汤必曰:“桀虽暴,一旦用伊尹,则民心复安,吾何病焉。”及其归亳也,汤必曰:“桀得伊尹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安视民病。”遂与天下共亡之。吕牙之在商也,文王必曰:“纣虽虐,一旦用吕牙,则天禄必复,吾何忧焉。”及其归周也,文王必曰:“纣得吕牙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久遏天命。”遂命武王与天下共亡之。然则夏、商之存亡,待伊、吕用否而决。

  今夫问将之贤者,必曰能逆知敌国之胜败。问其所以知之之道,必曰不爱千金,故能使人为之出万死以间敌国,或曰能因敌国之使而探其阴计。鸣呼!其亦劳矣。伊、吕一归,而夏、商之国为决亡。使汤、武无用间之名,与用间之劳,而得用间之实,此非上智,其谁能之?

  夫兵虽诡道,而本于正者,终亦必胜。今五间之用,其归于诈,成则为利,败则为祸。且与人为诈,人亦将且诈我。故能以间胜者,亦或以间败。吾间不忠,反为敌用,一败也;不得敌之实,而得敌之所伪示者以为信,二败也;受吾财而不能得敌之阴计,惧而以伪告我,三败也。夫用心于正,一振而群纲举;用心于诈,百补而千穴败。智于此,不足恃也。

  故五间者,非明君贤将之所上。明君贤将之所上者,上智之间也。是以淮阴、曲逆,义不事楚,而高祖擒籍之计定;左车、周叔不用于赵、魏,而淮阴进兵之谋决。鸣呼,是亦间也。

  孙武

  求之而不穷者,天下奇才也。天下之士,与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几人?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几人?言不穷矣,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呜呼!至于用而不穷者,吾未之见也。

  《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吾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奇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着书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为人,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与书所言远甚!吴王阖庐之入郢也,武为将军。及秦、楚交败其兵,越王入践其国,外祸内患,一旦迭发,吴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

  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于敌,则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出兵救楚,无忌吴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战》曰:“久暴师则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还,可谓久暴矣。越人能无乘间入国乎!其失二也。又曰:“杀敌者,怒也。”今武纵子胥伯嚭鞭平王尸,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此司马戎、子西、子期所以必死仇吴也。勾践不颓旧冢而吴服,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知谋与武远矣!武不达此,其失三也。然始吴能以入郢,及因胥、嚭、唐、蔡之怒,及乘楚瓦之不仁,武之功盖亦鲜耳!夫以武自为书,尚不能自用,以取败北,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而能将乎?

  且吴起与武,一体之人也,皆着书言兵,世称之曰孙、吴。然而吴起之言兵也,轻法制,草略无所统纪,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天下之兵说皆归其中。然吴起始用于鲁,破齐;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楚,楚复霸。而武之所为反如是,书之不足信也固矣。

  今夫外御一隶,内治一妾,是贱丈夫亦能,夫岂必有人而教之?及夫御三军之众,阖营而自固,或且有乱,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

译我观察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在一场战斗之间,尚且还要依靠正兵、奇兵、伏兵这三种兵力来取胜,何况是防守一个国家、进攻一个国家,而国家的安危都系于其上的时候,怎么能不了解这三种用兵之道而想要让他担任将领呢?

用间

孙武既然讲了五种间谍,又说:“商朝的兴起,是因为伊尹在夏朝;周朝的兴起,是因为吕尚(姜子牙)在商朝。所以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将领,能够用上等智慧的人做间谍的,必定能成就大功。这是用兵的关键,全军都依靠它来行动。”查考《尚书》说:“伊尹前往夏朝,厌恶夏桀而回到亳都。”《史记》说:“太公曾经侍奉商纣王,离开他回到周国。”所谓在夏朝、在商朝确实是事实,然而认为他们是间谍,为什么呢?商汤、周文王难道真的派间谍去夏朝、商朝吗?伊尹、吕尚难道真的与人做间谍吗?夏桀、商纣难道真的等待间谍活动之后才可以讨伐吗?这即使是极平庸的人,也知道不是这样了。那么我的意思是天下的存亡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伊尹在夏朝时,商汤必定说:“夏桀虽然残暴,一旦任用伊尹,那么民心就会再次安定,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等到伊尹回到亳都时,商汤必定说:“夏桀得到伊尹却不能任用,必定灭亡了,我不能安心地看着百姓受苦。”于是与天下人一起灭亡夏朝。吕尚在商朝时,周文王必定说:“商纣虽然暴虐,一旦任用吕尚,那么天命必定恢复,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等到吕尚回到周国时,周文王必定说:“商纣得到吕尚却不能任用,必定灭亡了,我不能长久地遏制天命。”于是命令周武王与天下人一起灭亡商朝。那么夏朝、商朝的存亡,取决于伊尹、吕尚是否被任用而决定。

现在那些询问将领是否贤能的人,必定说能够预先知道敌国的胜败。询问他之所以能知道的方法,必定说他不吝惜千金,所以能让人冒着万死之险去刺探敌国,或者说能利用敌国的使者来探知他们的秘密计谋。唉!这也太劳苦了。伊尹、吕尚一回来,夏朝、商朝的灭亡就决定了。让商汤、周武王没有用间谍的名声,也没有用间谍的劳苦,却得到了用间谍的实际效果,这不是上等智慧的人,谁能做到呢?

用兵虽然是诡诈之道,但根本在于正道的人,最终也必定胜利。现在五种间谍的运用,归结于欺诈,成功则有利,失败则成祸患。而且与人欺诈,别人也将欺诈我。所以能靠间谍取胜的,也可能靠间谍失败。我的间谍不忠诚,反而被敌人利用,这是一败;没有得到敌人的实情,却把敌人故意显示假象当作真实情报,这是二败;接受了我的钱财却不能得到敌人的秘密计谋,害怕而用假情报告诉我,这是三败。用心于正道,一举而众纲并举;用心于欺诈,百补而千穴皆破。依靠这种智谋,是不足以信赖的。

所以五种间谍,不是英明君主和贤能将领所推崇的。英明君主和贤能将领所推崇的,是上等智慧的间谍。因此韩信、陈平(曲逆)道义上不侍奉楚国,而汉高祖擒获项羽的计谋就确定了;李左车、周叔不被赵国、魏国任用,而韩信进兵的谋略就决定了。唉,这也是间谍啊。

孙武

探求而不会穷尽的,是天下的奇才。天下的士人,跟他们谈论用兵,说自己不能的有几人?探求他们的言论而不会穷尽的有几人?言论不穷尽了,探求他们的运用而不会穷尽的有几人?唉!至于运用而不会穷尽的,我没有见过。

《孙武》十三篇,兵家都把它当作老师。然而以我的评价,它谈论用兵真是雄辩啊!现在他的书论述奇谋权变、隐秘机巧,出入神鬼,自古以来用兵著书的人很少能比得上。由此来揣测他的为人,必定认为他有应对敌人无穷尽的才能。不知道孙武用兵却不能一定取胜,与书中所说的相差很远!吴王阖闾攻入郢都时,孙武担任将军。等到秦国、楚国接连打败他的军队,越王勾践攻入他的国家,外患内忧,一旦相继爆发,吴王奔走逃窜,自救尚且来不及。孙武完全没有一个计谋来平息这场祸乱。

如果按照孙武的书来指责孙武的过失,大概有三点。《九地》篇说:“威势加于敌人,那么敌人就无法与其他国家联合。”而孙武让秦国听从申包胥的话,出兵救楚,没有忌惮吴国的心,这是威势不足到了极点!这是他的第一个过失。《作战》篇说:“长期暴露军队就会使兵器钝弊、锐气挫伤,耗尽力量财力,那么诸侯就会乘其疲弊而起。”况且孙武在九年冬天攻打楚国,到十年秋天才回来,可以说是长期暴露军队了。越国人能不趁机攻入吴国吗!这是他的第二个过失。又说:“使敌人愤怒的是杀戮。”现在孙武放纵伍子胥、伯嚭鞭打楚平王的尸体,报复个人的私愤,来激怒敌人,这就是司马戎、子西、子期必定誓死仇视吴国的原因。勾践不毁坏旧坟而吴国臣服,田单欺骗燕军掘墓而齐国振奋,见识谋略与孙武相差远矣!孙武不通晓这个道理,这是他的第三个过失。然而起初吴国能攻入郢都,是依靠伍子胥、伯嚭、唐国、蔡国的愤怒,以及乘楚王商臣的不仁,孙武的功劳大概也很少啊!既然孙武自己写的书,尚且不能自己运用,以致取败北,何况那些仅仅效法他旧智余论的人而能担任将领呢?

况且吴起与孙武,是同一体的人,都著书谈论用兵,世人称他们为孙、吴。然而吴起谈论用兵,轻视法制,粗略而没有条理,不如孙武的书言辞简约而意思详尽,天下的兵说都归入其中。然而吴起起初在鲁国被任用,打败齐国;等到进入魏国,又能制服秦国的军队;进入楚国,楚国再次称霸。而孙武的所作所为反而像这样,他的书不值得相信是肯定的了。

现在对外抵御一个奴仆,对内治理一个妾侍,这是卑贱的男人也能做到的,难道一定要有人来教导他吗?等到统御三军之众,合营而自我巩固,或者还有混乱,那么这是三军之众迷惑了他啊

。故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隶一妾无加焉,故其心常若有余。夫以一人之心,当三军之众,而其中恢恢然而犹有余地,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善也。故夫用兵,岂有异术哉?能勿视其众而已矣。

译因此,善于统帅的将领,看待三军众多的士兵,与看待一个奴仆、一个婢女没有区别,所以他的内心常常感到从容有余。凭借一个人的心智,来应对三军众多的士兵,而心中却宽绰从容、尚有余地,这就是韩信之所以兵力越多越好的原因。所以,用兵打仗,难道有什么特殊的诀窍吗?只不过是不把士兵的数量当作负担罢了。

子贡

  君子之道,智信难。信者,所以正其智也,而智常至于不正。智者,所以通其信也,而信常至于不通。是故,君子慎之也。世之儒者曰:“徒智可以成也。”人见乎徒智之可以成也,则举而弃乎信。吾则曰:“徒智可以成也,而不可以继也。”

  子贡之以乱齐、灭吴、存鲁也,吾悲之。彼子贡者,游说之士,苟以邀一时之功,而不以可继为事,故不见其祸。使夫王公大人而计出于此,则吾未见其不旋踵而败也。吾闻之:王者之兵,计万世而动;霸者之兵,计子孙而举;强国之兵,计终身而发:求可继也。子贡之兵,是明日不可用也。

  故子贡之出也,吾以为鲁可存也,而齐可无乱,吴可无灭。何也?田常之将篡也,惮高、国、鲍、晏,故使移兵伐鲁。为赐计者,莫若抵高、国、鲍、晏吊之,彼必愕而问焉,则对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鲁,吾窃哀子之将亡也。”彼必诘其故,则对曰:“齐之有田氏,犹人之养虎也。子之于齐,犹肘股之于身也。田氏之欲肉齐久矣,然未敢逞志者,惧肘股之捍也。今子出伐鲁,肘股去矣,田氏孰惧哉?吾见身将磔裂,而肘股随之,所以吊也。”彼必惧而咨计于我,因教之曰:“子悉甲趋鲁,压境而止。吾请为子潜约鲁侯,以待田氏之变,帅其兵从子入讨之。”彼惧田氏之祸,其势不得不听;归以约鲁侯,鲁侯惧齐伐,其势亦不得不听。因使练兵搜乘以俟齐衅,诛乱臣而定新主,齐必德鲁,数世之利也。吾观仲尼以为齐人不与田常者半,故请哀公讨之。今诚以鲁之众,从高、国、鲍、晏之师,加齐之半,可以轘田常于都市,其势甚便,其成功甚大。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

  齐哀王举兵诛吕氏,吕氏以灌婴为将拒之。至荥阳,婴使谕齐及诸侯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今田氏之势,何以异此?有鲁以为齐,有高、国、鲍、晏以为灌婴。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

  六国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项籍

  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玄德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

译子贡

君子的处世之道,智慧与诚信最难兼顾。诚信,是用来匡正智慧的,但智慧常常导致行为失正;智慧,是用来通达诚信的,但诚信常常导致行不通。因此,君子对此要谨慎。世间的儒者说:“单凭智慧就可以成功。”人们看到单凭智慧可以成功,就全都抛弃了诚信。我却说:“单凭智慧可以成功,但不能持久。”

子贡通过扰乱齐国、灭亡吴国、保全鲁国,我对此感到悲哀。那子贡是个游说之士,只求博取一时的功绩,而不以能否持久为事,所以没看到他的灾祸。假使王公大人也出于这种计谋,那么我没见他们不很快失败的。我听说:王者的军队,是为万世打算而行动;霸者的军队,是为子孙打算而举动;强国的军队,是为终身打算而发动:都是追求可以持久。子贡的军事行动,是第二天就不能再用的。

所以子贡出使时,我认为鲁国可以保全,而齐国可以不乱,吴国可以不灭。为什么呢?田常将要篡位时,忌惮高、国、鲍、晏,所以派兵去攻打鲁国。为子贡谋划的人,不如去高、国、鲍、晏那里吊唁,他们必定惊讶而询问原因,就回答说:“田常派您的军队去攻打鲁国,我私下哀怜您即将灭亡。”他们必定追问原因,就回答说:“齐国有田氏,就像人养虎一样。您在齐国的地位,就像手臂大腿对于身体一样。田氏想吃掉齐国很久了,然而不敢放纵意志的原因,是害怕手臂大腿的捍卫。现在您出兵攻打鲁国,手臂大腿离开了,田氏还害怕谁呢?我看到身体将被肢解,而手臂大腿随之灭亡,所以来吊唁。”他们必定恐惧并向我们咨询计策,于是教他们说:“您率领全部军队奔赴鲁国,逼近边境而停止。我请求为您暗中与鲁侯约定,等待田氏的变故,率领他的军队跟随您进入讨伐他。”他们恐惧田氏的祸患,形势不得不听从;回去与鲁侯约定,鲁侯恐惧齐国攻打,形势也不得不听从。于是让鲁国练兵备马以等待齐国的祸端,诛杀乱臣而安定新君,齐国必定感激鲁国,这是几代人的利益。我看孔子认为齐国人有一半不赞同田常,所以请求哀公讨伐他。现在如果凭借鲁国的兵力,从高、国、鲍、晏的军队,加上齐国的一半兵力,可以在闹市车裂田常,形势非常便利,成功非常大。可惜啊!子贡没有出此计策。

齐哀王起兵诛杀吕氏,吕氏任用灌婴为将领抵抗他。到了荥阳,灌婴派人晓谕齐国及诸侯联合和解以等待吕氏的变故,共同诛杀他们。现在田氏的形势,与这有什么不同呢?有鲁国作为齐国的外援,有高、国、鲍、晏作为灌婴。可惜啊!子贡没有出此计策!

六国

六国的灭亡,不是武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弊病在于贿赂秦国。贿赂秦国因而国力亏损,这是灭亡的道理。

有人说:“六国相继灭亡,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回答说:“不贿赂的国家因为贿赂的国家而灭亡。因为失去了强大的援助,不能独自保全,所以说弊病在于贿赂秦国。”秦国除了用攻战夺取的土地外,小的就获得城镇,大的就获得城市。比较秦国所得到的,与战胜而得到的,实际上多百倍。诸侯所丧失的,与战败而丧失的,实际上也多百倍。那么秦国最大的欲望,诸侯最大的祸患,本来就不在战争了。想想他们的祖辈父辈,冒着霜露,斩除荆棘,才得到一点点土地。子孙看待它很不珍惜,全部送给别人,像丢弃草芥一样,今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然后得到一夜安稳睡眠。起来看看四方边境,秦国的军队又到了。既然这样,那么诸侯的土地有限,残暴秦国的欲望没有满足;奉献得越多,侵犯得越急,所以不用打仗强弱胜负就已经决定了。至于颠覆灭亡,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古人说:“用土地侍奉秦国,就像抱着柴草救火,柴草不尽,火不灭。”这话说得对。

齐人未曾贿赂秦国,最终跟随五国灭亡,为什么呢?亲附秦国而不帮助五国。五国已经灭亡,齐国也不能幸免了。燕、赵的君主,起初有长远的谋略,能守住他们的国土,坚持正义不贿赂秦国。因此,燕虽然是小国却最后灭亡,这是用兵的功效。等到燕太子丹用荆轲做计策,才招致祸患。赵国曾经与秦国五次作战,两次失败三次胜利。后来秦国再次攻打赵国,李牧接连击退他们。等到李牧因谗言被杀,邯郸成为秦国的郡。可惜他们使用武力却没有坚持到底。况且燕、赵处在秦国几乎消灭尽净的时候,可以说是智谋力量孤立危急,战败而亡,实在是不得已。假使韩、魏、楚三国各自爱惜他们的土地,齐人不亲附秦国,刺客不出行,良将还在,那么胜负的命运,存亡的道理,应当与秦国较量,或许不容易估量。

唉!用贿赂秦国的土地封赏天下的谋臣,用侍奉秦国的心意礼遇天下的奇才,合力向西,那么我恐怕秦国人连饭都吃不下去。可悲啊!有这样的形势,却被秦国积久的威势所胁迫,一天天地削减,一月月地割让,以致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不要让自己被积久的威势所胁迫啊!

那六国与秦国都是诸侯,他们的势力比秦国弱,却还有可以不贿赂而战胜秦国的形势。如果凭借天下的大国,却追随六国破亡的旧例,这就又在六国之下了。

项籍

我曾经评论项籍有夺取天下的才能,却没有夺取天下的谋略;曹操有夺取天下的谋略,却没有夺取天下的气量;刘备有夺取天下的气量,却没有夺取天下的才能。所以这三个人,终身没有成功。况且不有所舍弃,就不能得到天下的形势;不有所忍耐,就不能尽享天下的利益

。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

译因此,有的土地不去夺取,有的城池不去攻打,有的胜利不去追求,有的失败不去躲避。敌人来攻不欢喜,敌人退去不愤怒,任凭天下人随意作为,然后从容地控制其后续局势,才能最终取得成功。

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观其战于钜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晚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关,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仇籍,则其势不得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

  或曰:“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关,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

  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入关,王离、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籍与义俱失焉。

  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

  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户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高祖

  汉高祖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摇目以劫制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高帝乃木强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高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盖高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

  帝尝语吕后曰:“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吾之意曰:“高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

  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后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后者,为惠帝计也。

  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摇。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拔城陷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微哙诮让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高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高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矣。樊哙死,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高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使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

  或谓哙于帝

译唉!项羽有百战百胜的才能,却死在垓下,这并不奇怪。我观察他在钜鹿之战时的表现,看到他思虑不长远、气量不宏大,未曾不奇怪他死在垓下太晚了。当项羽渡河时,刘邦才刚整顿军队朝向函谷关,项羽此时如果迅速率军直趋秦国,趁着锐气使用兵力,可以占据咸阳,控制天下。他却不知道这样做,反而仅仅与秦将争夺一时的胜负,在保全钜鹿之后,还在河南、新安之间徘徊,等到到达函谷关时,刘邦进入咸阳已经几个月了。既然秦人已经安于刘邦而仇视项羽,那么项羽的形势就不能强行使他们臣服。所以项羽虽然把刘邦迁到汉中,自己最终定都彭城,使得刘邦得以返回平定三秦,那么天下的形势就在汉而不在楚了。楚军即使百战百胜,还有什么益处呢!所以说:预示项羽在垓下死亡的,就是钜鹿之战。

有人说:“项羽一定能攻入秦国吗?”回答说:“项梁死后,章邯认为楚军不值得忧虑,所以调兵攻打赵国,有轻视楚军的心态,而良将精兵都在钜鹿耗尽。项羽如果真能用必死的士兵,攻击那些轻敌且兵力寡弱的军队,攻入秦国是很容易的。况且灭亡秦国的守关策略,与刘邦的防守相比,好坏是可以知道的。刘邦攻关,与项羽攻关相比,好坏也是可以知道的。凭借秦国的防守,刘邦能攻入;凭借刘邦的防守,项羽能攻入,那么灭亡秦国的防守,项羽难道不能攻入吗?”

有人说:“秦国可以攻入,但怎么救援赵国呢?”回答说:“老虎正在捕鹿,熊占据了它的巢穴,攻击它的幼崽,老虎怎么能不放下鹿而返回呢?返回就必然被熊撕碎,这是显而易见的。这就是军志所说的‘攻击敌人必须救援的地方’。假使项羽进入函谷关,王离、涉间一定会放弃赵国来自救。项羽据守函谷关迎面攻击他们的前锋,赵国与诸侯救援的十多支军队跟随其后,歼灭他们必定成功。这样项羽一举解除了赵国之围,又在秦国取得了战功。战国时,魏国攻打赵国,齐国救援赵国。田忌率军快速奔向大梁,因此保全了赵国而击败了魏国。那个号称懂军事的宋义,完全不懂这个道理,驻扎在安阳不前进,却说‘等待秦军疲惫’。我担心秦军还没有疲惫,刘邦就已经先占据函谷关了。项羽和宋义都犯了错误。

因此,古代夺取天下的人,常常先谋划所守的地方。诸葛亮放弃荆州而前往西蜀,我知道他没有什么作为。况且他未曾见过大的险要,他认为剑门关可以不灭亡。我曾经观察蜀地的险要,它的防守不能出击,出击不能持续,兢兢业业地自我保全,尚且不够,又怎么足以控制中原呢!至于秦、汉的旧都,肥沃的土地千里,大河大山,真可以控制天下,又何必一定要像剑门关那样无法立足的地方才叫险要呢!

现在富人一定住在四通八达的都市,使他的财物流通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取天下的利益。有个小气的人,得到一块金子,装在盒子里藏在家里,关着门守护它。唉!这是求不丢失,不是求富有。大盗来了,抢劫拿走,又怎么知道它果然不丢失呢?

汉高祖

汉高祖运用权术,来制约一时的利害,不如陈平;揣度天下的形势,举手投足、眼神示意来胁迫控制项羽,不如张良。如果没有这两个人,天下就不会归顺汉朝,而高祖只是一个刚强固执的人罢了。然而天下已经平定,后世子孙的计策,是陈平、张良的智慧所不及的,高祖常常预先为他们规划处置,以符合后世的做法,清楚得就像亲眼看到事情发生而去做的一样。大概高祖的智慧,在大事上明白而在小事上糊涂,到了这里才显现出来。

高祖曾经对吕后说:“周勃厚重少文,但安定刘氏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当时,刘氏已经安定了,周勃又将安定谁呢?所以我的意思是说:“高祖把太尉的职位交给周勃,是知道会有吕氏的祸患。”

虽然如此,他不除掉吕后,为什么呢?形势不允许啊。从前武王去世,成王年幼,三监叛乱。高祖料想自己百年之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中有像武庚、禄父那样的人,而没有能够制约他们的人。独自考虑认为家里有主母,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小的儿子对抗。吕后辅佐高祖平定天下,向来被大臣敬畏服从,只有她可以镇压那些邪念,等待继位的儿子长大。所以不除掉吕后,是为惠帝考虑。

吕后既然不能除掉,所以削弱她的党羽来损害她的权力,使即使有变故,天下也不动摇。因此,凭借樊哙的功劳,一旦有人想杀他,高祖就毫不犹豫地下令斩杀。唉!他难道仅仅对樊哙不仁吗!况且樊哙与高祖一起起兵,攻取城池、陷阵杀敌,功劳不小。当亚父唆使项庄时,如果不是樊哙责备项羽,那么汉朝能否建立,还不可知。一旦有人诬陷樊哙想灭戚氏,当时樊哙出征燕国,高祖立即命令陈平、周勃就地斩杀他。樊哙的罪行尚未显露,诬陷他的人真假难辨。况且高祖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斩杀天下的功臣,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他娶了吕氏的女儿,吕氏的族人如吕产、吕禄之辈都是庸才不足忧虑,唯独樊哙豪壮勇健,诸将不能制服,后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高祖看待吕后,就像医生看待砒霜一样,让它的毒性可以治病,而不至于杀人罢了。樊哙死了,那么吕氏的毒性就不会至于杀人,高祖认为这样足以死而无忧了。那些陈平、周勃,是遗留了高祖的忧虑的人。樊哙死在惠帝六年,是天意。如果他还在,那么吕禄就不能被欺骗,太尉就不能进入北军了。

有人说樊哙对于高祖

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高祖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邪?吾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

译最亲近的人,假使他们还活着,未必会与陈豨、卢绾一起反叛。韩信、黥布、卢绾都曾经南面称王,而卢绾又是最受亲近宠幸的,然而等到高祖还没有去世的时候,他们都相继因谋反而被诛杀。谁说高祖百年之后,那些埋尸盗墓、屠狗为生的无赖之徒,看到自己的亲戚凭借权势成为帝王,会不欢欣鼓舞地跟随他们呢?所以我才说:“那些萧何、曹参等人,是留下祸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