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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松▯杂録
唐 李濬 撰
濬忆童儿时，即歴交公卿间，叙次国朝故事，兼多语其遗事特异者，取其必实之迹，暇日缀成一小轴，题曰《松窓杂録》。
▯宗先天中，再平内难，后以中外无事，锐意政理，好于观书，追自周汉以来有所未及者，必欲尽举之。帝既勤于书，海内之风翕然率化，尤注意于起居注。先天、开元中，皆选当时鸿儒或贞正之士充之。若有举其职者，虽十数年犹载笔螭头，惜不欲去，则迁名曹郎与兼之。自先天元年至天寳十一载冬季，起居注撰成七百卷，内起居注撰成三百卷。内起居注自开元二年春，因上幸宁王宅，叙家人礼，至于乐奏前后酒食沾赉，上不自专，皆令禀于宁王敎。上曰：「大哥好作主人，阿瞒但谨为上客【上在禁中尝自称阿瞒】以是极欢而罢。明日，宁王率岐、薛已下同奏曰：「臣闻起居注必记天子言动，臣恐左右史不得记天子闺中行庶人之礼，无以光示万代。臣请自今后臣与兄弟各轮日载笔于乘舆前，得以行在记叙其事。四季则用朱印聨名牒送史馆，然皆依外史例，悉以上闻，庶明臣等职守如螭头官。」上以八分书日本国纸为答，辞甚谨，欣然悉允所奏。自是天寳十载冬季已成三百卷，率以五十幅黄麻为一编，用雕檀轴紫龙鳯绫褾。书成，宁王上请自部纳于史阁，上命赐以酒乐，共宴侍臣于史馆。上寳惜是史尤甚，因命别起大阁以贮之。及禄山陷长安，用严髙计，未升殿宫，先以火千炬猛焚是阁，不移时灰灭，故▯宗实録百不叙及三四，以是人间传记者尤鲜【禄山谋臣严庄髙尚】
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开元天寳花呼木芍药本记云禁中为牡丹花】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兴庆池东，沉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月夜召太真妃，以歩辇从。诏特▯梨园子弟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遂命龟年持金花牋，宣赐翰林学士李白，进清平调词三章。白欣承诏防，犹苦宿酲未解，因援笔赋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羣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艶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龟年遽以词进，上命梨园子弟约畧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太真妃持玻瓈七寳杯，酌西凉州蒲萄酒，笑领意甚厚。上因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太真饮罢，饰绣巾重拜。上意龟年常话于五王，独忆以歌得自胜者，无出于此，抑亦一时之极致耳。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他学士，防髙力士终以脱乌皮六合为深耻。异日太真妃重吟前词，力士戏曰：“始谓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拳拳如是？”太真妃因惊曰：“何翰林学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飞燕指妃子，贱甚太真颇深然。”之上尝欲命李白官，卒为宫中所捍而止。▯宗幸东都，偶因秋霁，与一行师共登天宫寺阁，临眺久之。上遐顾凄然，登叹数四，谓一行曰：“吾甲子得终，吾无患乎？”一行进曰：“陛下行幸万里，圣祚无疆。”及西行初至成都，前望大桥，上举鞭问左右曰：“是桥何名？”节度使崔圎跃马前进曰：“万里桥。”上因追叹曰：“一行之言，今果符之，吾无忧矣。”
上好马上击毬，内廏所饲者，意犹未甚适。会黄幡绰戏语相解，因曰：“吾欲良马久之，而谁能通于马经者？”幡绰奏曰：“臣能知之。”且曰：“今三丞相悉善马经。”上曰：“吾与三丞相语政事之外，悉防旁学，不闻有通马经者。尔焉得之？”幡绰曰：“臣日日沙堤上见丞相所乗马皆良马也，以是知必通马经。”上因大笑，而语他。上自临淄郡王为潞州别驾，乞假归京师，观时晦迹，尤用卑损。会春暮，豪家子数辈盛酒馔游于昆明池，选胜方宴。上戎服臂小鹰于野次，因疾驱直突，会前诸子辈颇露
译钦定四库全书
松窗杂录
唐 李濬 撰
李濬回忆童年时，就已经在公卿之间交往，叙述本朝的故事，并且多谈论那些遗留下来的奇异事迹，选取其中必定真实可信的记载，在闲暇时日汇编成一小卷，题名为《松窗杂录》。
玄宗先天年间，再次平定内部祸乱，后来因为内外没有战事，便专心致力于政事治理，喜好阅览书籍，追溯从周、汉以来未曾达到的成就，必定想要全部列举出来。皇帝既然勤于读书，海内的风气便一致地顺从教化，尤其重视起居注的编纂。先天、开元年间，都选拔当时的鸿儒或正直之士来担任此职。如果有被举荐担任此职的人，即使过了十几年，仍然在螭头载笔记录，惋惜地不想离开，就迁升为名曹郎并兼任此职。从先天元年到天宝十一载冬季，起居注编纂完成七百卷，其中内起居注编纂完成三百卷。内起居注从开元二年春天开始，因为皇上驾临宁王宅邸，叙述家人礼仪，至于音乐演奏的前后、酒食的赏赐，皇上不独自专断，都命令禀告宁王的教导。皇上说：“大哥擅长做主人，阿瞒（皇上在禁中曾自称阿瞒）只是谨慎地做上宾。”因此极其欢乐而后罢休。第二天，宁王率领岐王、薛王等一同上奏说：“臣听说起居注必定记录天子的言行，臣担心左右史不能记录天子在宫闱中施行庶民之礼，无法光明地昭示万代。臣请求从今以后，臣与兄弟们各自轮流在御驾前载笔，得以在皇帝出行时记录其事。四季则用朱印联名文书送往史馆，然而都依照外史的例制，全部上报听闻，或许能明白臣等职守如同螭头官一样。”皇上用八分书写在日本国纸上作为答复，言辞非常谨慎，欣然全部允许所奏。从此天宝十载冬季已经完成三百卷，大概以五十幅黄麻纸为一编，使用雕檀木轴和紫龙凤绫装裱。书成之后，宁王上奏请求从本部送入史阁，皇上命令赐给酒乐，与侍臣在史馆共同宴饮。皇上珍视爱惜这部史书尤其厉害，因此命令另外建造大阁来贮藏它。等到安禄山攻陷长安，采用严高的计策，没有登上殿宫，先用千把火炬猛烈焚烧这座阁，不一会儿化为灰烬，所以玄宗实录百篇中很少叙述到三四篇，因此人间传记记载的尤其稀少（安禄山的谋臣严庄、高尚）。
开元年间，禁中最初重视木芍药，就是现在的牡丹（开元天宝年间花称为木芍药，本书记载禁中为牡丹花），得到四株，红色、紫色、浅红色、纯白色的。皇上因此移植到兴庆池东，沉香亭前。恰逢花正盛开，皇上乘着月夜召见杨贵妃，用步辇跟随。诏令特别挑选梨园子弟中优秀者，得到十六种乐器。李龟年以歌唱在当时享有盛名，手捧檀板，率领众乐工在前面准备歌唱，皇上说：“赏名花，对妃子，哪里需要用旧的乐词呢？”于是命令李龟年拿着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进献《清平调》词三章。李白欣然接受诏令，还苦于宿醉未醒，于是提笔赋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李龟年立刻将词进献，皇上命令梨园子弟粗略地调弄丝竹，于是催促李龟年歌唱。杨贵妃手持玻璃七宝杯，斟满西凉州葡萄酒，笑着领会，情意甚厚。皇上因此调弄玉笛来伴奏，每曲将换时，就放慢声音来取悦她。杨贵妃饮罢，用绣巾装饰，重重拜谢。皇上认为李龟年常在五王面前谈论，独自记得以歌唱自胜的，没有超过这次的，这也算是一时的极致了。皇上从此看待李翰林尤其不同于其他学士，高力士最终把脱去乌皮六合靴当作深深的耻辱。另一日杨贵妃重新吟诵前词，高力士戏弄说：“起初以为妃子怨恨李白深入骨髓，为何如此念念不忘？”杨贵妃于是惊愕地说：“为何翰林学士能如此侮辱人？”高力士说：“用赵飞燕指代妃子，太轻视了，杨贵妃颇深以为然。”皇上曾经想要任命李白为官，最终被宫中的人阻挠而停止。玄宗驾临东都，偶然因为秋高气爽，与一行禅师一起登上天宫寺阁，临眺很久。皇上远望凄然，叹息数次，对一行说：“我甲子年能终老，我就没有忧患了吗？”一行进言说：“陛下巡幸万里，圣祚无疆。”等到西行刚到成都，向前望见大桥，皇上举起马鞭问左右说：“这座桥叫什么名字？”节度使崔圆跃马前进说：“万里桥。”皇上因此追叹说：“一行的话，现在果然应验了，我没有忧患了。”
皇上喜好骑马击球，内厩所饲养的马，心里还不太满意。恰逢黄幡绰戏言相解，于是说：“我想要良马很久了，但谁能通晓马经呢？”黄幡绰上奏说：“臣能知道。”并且说：“现在三位丞相都通晓马经。”皇上说：“我与三位丞相谈论政事之外，都涉及旁门杂学，没听说有通晓马经的。你从哪里知道的？”黄幡绰说：“臣每天在沙堤上看见丞相所骑的马都是良马，因此知道必定通晓马经。”皇上因此大笑，转而谈论其他。皇上自从任临淄郡王做潞州别驾时，请假回到京师，观察时局隐藏踪迹，尤其使用谦卑自损的态度。恰逢春末，几家豪族子弟带着丰盛的酒食在昆明池游玩，选择胜地正在宴饮。皇上穿着军服，臂上带着小鹰在野外，于是快速驱马直冲，遇到前面的那些子弟们颇为显露
难色。忽一少年持酒船唱令曰：“宜以门族官品备陈之。”酒及于上，因大声曰：“曾祖天子，父相王，临淄郡王某也。”诸少年闻之惊走四散，不敢复视。上因聨饮三银船，尽一巨觥，徐乗马而东去。上初以林邑国进白鹦鹉慧利之性，特异常者，因暇日以金笼饰之，示于三相。上再三美之。时苏颋初入相，每因见以忠譲励上。因前进曰：“书云：‘鹦鹉能言，不离飞鸟。’臣愿陛下深以为诫。”何皇后始以色进，及上登位不数年，恩宠日衰，后忧畏之状愈不自安，然抚下有恩，幸免谗谤共危之祸。忽一日泣诉于上曰：“三郎独不记何忠脱新紫半臂，更得一斗麫为三郎生日汤饼会？▯何忍不追念于前时？”上闻之戚然改容，有悯皇后之色，由是得延其恩者三更。秋尝终，以诸妃恩遇日盛，皇后竟见黜焉。后无罪被摈，六宫共怜之。何忠、何后自呼其父名也。中宗尝召宰相苏瓌、李峤子进见，二丞相子皆童年。上近抚于赭袍前，赐与甚厚。因语二儿曰：“尔日忆所通书，可为吾奏者言之。”颋应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峤子【失其名】亦进曰：“斮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上曰：“苏瓌有子，李峤无儿。”徳宗命李泌为相，以泌三朝顾遇，礼待信用，不与诸宰相等。常于便殿语及▯宗朝，尤惜谬用李林甫因。再三叹息，重言曰：“中原之祸，自林甫始也。然以▯宗英特之姿，何始不察？”▯泌因奏曰：“▯宗盛年之初，已厯则天、中宗多难之后，虽江充将防戾园，贾后欲图愍懐，于睿宗之患无以过也。及降封临淄，旋又上下鄠杜之间，备闻人间疾苦。又以天纵英姿，志除内难，有汉宣之多异，仗萧王之赤诚，故英威一震，奸凶自殪。而夙尚儒学，深达政经，薄汉髙马上之言，美武帝更仆之问。自初登寳位，乐近正人，惟帝之难，力所能举。上既勤俭，政事无不施行，又得良臣，天下自化。及东封之后，上每览帝籍，有自多之言，用声色为娱，渐堂阶之峻。故古语曰：‘贫不学俭而俭自来，富不学奢而奢自至。’若以勤俭为志，则臣下守法，官无邪人。及嗜欲稍深，则政亦怠矣。故林甫善为承迎上意，招顾金玉，托庇左右，安国委相之迹如是，则百事可知。是以▯雄言：‘昔武帝运帑藏之财，填庐山之壑，未为害也。今货入权门，甚于此矣。’林甫未厌，仙客继之。昔齐桓以管仲存而霸业成，管仲亡而齐难作，则古人所讽，见于深防。由是泌屡以是非讽之上，怡然聴从，似喜所得。因曰：‘相才而又知书，吾髙枕矣。’”
译露出为难的神色。忽然有一位少年端着酒船唱令道：“应当把门第、家族、官职品级都详细陈述出来。”酒轮到皇帝时，皇帝于是大声说道：“我的曾祖父是天子，父亲是相王，我是临淄郡王李隆基。”各位少年听说后惊恐地四处逃散，不敢再看。皇帝于是接连饮下三银船酒，又喝尽一大杯，缓缓骑马向东离去。皇帝起初因为林邑国进献的白鹦鹉聪慧伶俐，特别不同于寻常，因此在闲暇时用金笼装饰它，展示给三位宰相看。皇帝再三赞美它。当时苏颋刚入朝为相，每次借机用忠诚谦让来勉励皇帝。于是上前说道：“《尚书》说：‘鹦鹉虽然能说话，终究不过是飞鸟。’臣希望陛下深深以此为戒。”何皇后起初凭借美色得宠，等到皇帝即位没几年，恩宠日渐衰落，皇后忧虑恐惧的样子越来越不安，然而她对下属有恩德，幸免遭受谗言诽谤共同危害的祸患。忽然有一天哭着向皇帝诉说：“三郎难道不记得何忠脱掉新紫色的半臂，又得到一斗面粉为三郎生日做汤饼宴会吗？怎么忍心不追念从前的事？”皇帝听了悲伤地改变了脸色，流露出怜悯皇后的神色，因此得以延长恩宠三个更次。秋天终了，因为各位妃子恩宠日益兴盛，皇后最终被废黜。皇后无罪被抛弃，后宫共同怜悯她。何忠、何后是自称其父亲的名字。中宗曾经召见宰相苏瓌、李峤的儿子进见，两位丞相的儿子都是孩童。皇帝在赭色袍服前亲近抚摸他们，赏赐非常丰厚。于是对两个孩子说：“你们每天所诵读的书，可以为我奏报的，说出来。”苏颋回答说：“木材顺着墨线就正直，君主听从劝谏就圣明。”李峤的儿子【名字失传】也进言说：“砍断早晨涉水人的小腿，剖开贤人的心。”皇帝说：“苏瓌有儿子，李峤没有儿子。”德宗任命李泌为宰相，因为李泌历经三朝受到顾遇，礼待信用，不与其他宰相相同。常在便殿谈到玄宗朝，尤其惋惜错误地任用李林甫。再三叹息，郑重地说：“中原的祸患，从李林甫开始。然而凭借玄宗英明特出的姿质，为什么起初不能察觉？”李泌于是上奏说：“玄宗壮年之初，已经历了武则天、中宗多难之后，虽然江充将要防备戾园，贾后想要图谋愍怀，对于睿宗的祸患没有超过的。等到降封为临淄王，随即又在鄠杜之间上下往来，详尽听闻人间的疾苦。又凭借上天赋予的英姿，立志消除内难，有汉宣帝那样的多异，凭借萧王的赤诚，所以英威一震，奸凶自毙。而向来崇尚儒学，深通政治经纶，轻视汉高祖马上治国的言论，赞美汉武帝更仆问对的勤政。自从刚登上宝位，乐于亲近正人，凡是帝王难以做到的，尽力所能举荐。皇上既然勤俭，政事没有不施行的，又得到良臣，天下自然教化。等到东封之后，皇上每次阅览帝王典籍，有自夸的言论，用声色作为娱乐，逐渐使堂阶高峻。所以古语说：‘贫穷不学习节俭而节俭自然来，富裕不学习奢侈而奢侈自然至。’如果把勤俭作为志向，那么臣下守法，官员中没有邪佞之人。等到嗜欲稍深，那么政事也懈怠了。所以李林甫善于迎合上意，招揽金玉，依托左右，安国委相的迹象如此，那么百事可知。因此玄宗说：‘从前汉武帝动用国库的财物，填平庐山的沟壑，还没有造成危害。现在财物流入权门，比这更严重了。’李林甫未满足，牛仙客继任。从前齐桓公因为管仲存在而霸业成就，管仲死亡而齐国祸难兴起，那么古人所讽刺的，见于深远的防备。由此李泌屡次用是非讽谏皇上，皇上怡然听从，似乎喜欢所得。于是说：‘宰相有才能又懂得书籍，我可以高枕无忧了。’”
大和开成中有程修己者，以善画得进谒。修己始以孝亷召入籍，故上不甚礼以画者流视之。会春暮，内殿赏牡丹花，上颇好诗，因问修己曰：“今京邑▯唱牡丹花诗谁为首出？”修己对曰：“臣尝闻公卿问，多吟赏中书舍人李正封诗曰：‘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上闻之，嗟赏移时。杨妃方恃恩宠，上笑谓贤妃曰：“妆镜台前宜饮以一紫金盏酒，则正封之诗见矣。”
自太和乙夘岁后，上不乐，事稍闻则必有叹息之音。会幸三殿东亭，因见横廊架巨轴于其上，上谓修己曰：“斯开元东封图也。”因命▯巨轴悬于东庑下。上举白玉如意，指张说辈数人，叹曰：“使吾得其中一人来，则吾可见开元矣。”由是惋惜之意见于顔色，遂命进美酎，尽爵，促步辇归寝殿。开成永诏録中叙上语：“李右相曰：‘吾思天下事难理，则进饮醲酎以自醉解。’”
狄仁杰之为相也，有卢氏堂姨居于午桥南别墅。姨止有一子，而未尝来都城亲戚家。梁公每遇伏腊晦朔，修礼甚谨。尝经甚雪，多休暇，因候卢姨安否。适见表弟挟弓矢，携雉兎来归。膳味进于北堂，顾揖梁公，意甚轻简。公因启姨曰："某今为相，表弟有何乐从，愿悉力以从其防。"姨曰："相自贵尔，有一子，不欲令其事女主。"公大惭而退。
姚崇为相，忽一日对于便殿，举左足不甚轻利。上曰：“卿有足疾？”▯崇曰：“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因前奏张说罪状数百言。上怒曰：“卿归中书，宜宣御史中丞，共案其事。”而说未之知。防朱衣吏报：“午后三刻，说乗马先归。”崇亟呼御史中丞李林甫，以前诏付之。林甫语崇曰：“说多智谋，是必困之，宜以剧地。”崇曰：“丞相得罪，未宜太偪。”林甫曰：“公必不忍耶？说当无害。”林甫正将诏付于御史中路，以马坠告假。说之未遭崇搆也，前旬月有敎授书生私通于侍婢最宠者，防擒得奸▯，以闻于说。说怒甚，将穷狱于京兆尹。书生厉声曰：“覩色不能禁，亦人之常情。公贵为相，岂无缓急有用人乎？何靳于一婢女？”▯说奇其言而释之，以侍儿与归。书生亦遁迹去。旬月余无所闻知。忽一日直访于说，忧色满面，且言：“某感公之恩，思有谢者，乆之今方闻公为姚相国所搆，外狱将具公不知之危将至矣。某愿得公平生所寳者，用计于九公主，必能立释之。”说因自厯指状所寳之物，书生皆云未足解公之难。又凝思乆之，忽曰：“近有鸡林郡夜明▯为寄信者。”书生曰：“吾事济矣。”因请手札数行，恳以情言，遂急趋出。逮夜始及九公主邸第，书生具以说防言之，兼用▯为贽，且请公主曰：“上独不念在东宫时思必始终恩加张丞相乎？而今反用快不利张丞相者之心？”▯明旦公主入谒，具为奏之上，感动急命髙力士就御史台宣前所案事，并宜罢之。书生亦不再见张丞相矣。
太尉卫国公为并州从事，到职未旬月，忽有王山人者诣门请谒，公命与坐，乃曰：“某善按▯也。”公初未之奇，因请正寝，备几案、纸笔、香水而已，因令垂▯静伺之。生与公偕坐于西庑下，顷之，王生曰：“可验矣。”纸上书八字，甚大，且有楷注曰：“位极人臣，寿六十四。”王生遽请归，竟不知所去。及防昌朝三策，一品薨于海南，果符王生所按之年。
卫公长庆中，在浙右，会有渔人于秦淮垂机网下深处，忽觉力举异于常时，及敛就水次，卒不获一鳞，忽得古铜镜，可尺余，光浮于水际。渔人惊取照之，厯厯尽见五脏六腑，营脉皆动，竦骇神魄，因腕战而坠。渔人偶话于舍傍，遂乃闻之于公。尽周嵗，万计穷索水底，终不复得。
物之异闻
雷公鏁，辟尘犀簪，暖金鱼袋，青龙皮，鄱阳王墓中自动墨砚，日中软杖子，龙脑香昆仑子，元先生赠韦丹尚书鲛鮹，镂白玉香囊并玉鏁子，长三尺余，异竹篾，长二百余尺，黄杨枕文有仙人乗龙形，张公洞翠碧石枕，疑中藏上药，海虾蟆牙，汉时大司马郎小雎牙▯子腹中成二佛▯，各一轴，桃源洞中仙
译唐文宗大和开成年间，有个叫程修己的人，因为擅长绘画而得以进见皇帝。程修己起初是以孝廉的身份被召入籍的，所以皇帝不太以对待画师的身份来礼遇他。恰逢暮春时节，皇帝在内殿观赏牡丹花，皇帝很喜爱诗歌，于是问程修己说：“如今京城里吟咏牡丹花的诗，谁写得最好？”程修己回答说：“臣曾经听公卿们谈论，大多吟咏赞赏中书舍人李正封的诗，说道：‘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皇帝听了，赞叹欣赏了很久。杨贵妃正倚仗着恩宠，皇帝笑着对贤妃说：“在妆镜台前适宜喝上一紫金盏酒，那么李正封的诗境就显现出来了。”
自从太和乙卯年（即开成四年）以后，皇帝心情不悦，稍微听到一些事情就必定有叹息的声音。恰逢皇帝驾临三殿东亭，看见横廊上挂着巨大的卷轴，皇帝对程修己说：“这是开元年间东封泰山图。”于是命令将这幅巨大的卷轴悬挂在东厢房下。皇帝举起白玉如意，指着张说等几个人，感叹说：“如果我能得到其中一个人来辅佐，那么我就可见到开元盛世了。”由此惋惜之情显露在脸上，于是命令进献美酒，饮尽酒爵，催促步辇返回寝殿。开成永诏录中记载皇帝的话：“李右相（李吉甫）说：‘我思虑天下事务难以治理，就进饮浓酒来让自己醉解。’”
狄仁杰做宰相的时候，有个卢氏堂姨住在午桥南边的别墅。堂姨只有一个儿子，却从未来到都城亲戚家。狄仁杰每逢伏日、腊日、晦日、朔日，行礼非常谨慎。曾经经历大雪，有很多休假日，于是去问候卢姨的安好。恰好看见表弟带着弓箭，携着野鸡兔子回来。饭菜在北堂进上，表弟向狄仁杰拱手作揖，态度非常轻慢简略。狄仁杰于是对堂姨说：“我现在做宰相，表弟有什么想追随的，我愿意尽全力来供他差遣。”堂姨说：“宰相您自然尊贵，我有一个儿子，不想让他侍奉女主人。”狄仁杰非常惭愧地退下。
姚崇做宰相，忽然有一天在便殿应对，抬起左脚不太轻便灵活。皇帝说：“你有脚疾吗？”姚崇说：“臣有腹心之疾，不是脚疾。”于是上前奏报张说的罪状数百言。皇帝生气地说：“你回到中书省，应当宣召御史中丞，共同审理这件事。”而张说还不知道。恰逢朱衣吏报告：“午后三刻，张说骑马先回去了。”姚崇急忙呼唤御史中丞李林甫，把先前的诏书交给他。李林甫对姚崇说：“张说多智谋，这必定要困住他，适宜派往险远之地。”姚崇说：“丞相获罪，不适宜逼迫得太紧。”李林甫说：“您一定不忍心吗？张说应当没有危害。”李林甫正要将诏书交给御史中丞的路上，以马匹跌倒为由请假。张说未遭到姚崇构陷之前，前几个月有个教书的书生私下与最受宠爱的侍婢通奸，恰逢抓获奸情，上报给张说。张说非常愤怒，打算在京兆尹那里彻底查办此案。书生厉声说：“见到美色不能禁受，也是人的常情。您尊贵为宰相，难道没有缓急时用人吗？为什么吝惜一个婢女？”张说觉得他的话奇特而释放了他，把侍婢给他带回去。书生也隐藏踪迹离去。十几天没有听说消息。忽然有一天直接拜访张说，满脸忧色，并且说：“我感念您的恩情，想有所报答，很久之后今天才听说您被姚相国构陷，外面的狱讼即将完备，您不知道危险将至。我愿意得到您平生所珍爱的东西，用计谋在九公主那里，必定能立即释放您。”张说于是逐一指着所珍爱的物品，书生都说不足以解除您的危难。又凝神思考很久，忽然说：“最近有鸡林郡的夜明（珍珠）作为寄信的信物。”书生说：“我的事成了。”于是请求写几行手札，恳切地陈述情由，于是急忙快步走出。等到夜晚才到达九公主的府第，书生把张说的情况详细告知，并用夜明珠作为见面礼，并且请求公主说：“皇上难道不念及在东宫时必定始终恩加张丞相的情分吗？而现在反而用不利于张丞相的心意？”第二天早上公主入宫谒见，详细向皇上奏报，皇上感动，急忙命令高力士到御史台宣布先前所审理的事，并且应当罢免。书生也不再再见张丞相了。
太尉卫国公（李靖）做并州从事，到职不到十个月，忽然有个叫王山人的来到门前请求拜见，卫国公命令他坐下，于是说：“我擅长占卜。”卫国公起初不觉得他奇特，于是请他到正寝，准备几案、纸笔、香水而已，于是让他垂帘静候。王生与卫国公一起坐在西厢房下，过了一会儿，王生说：“可以验证了。”纸上写了八个大字，而且有楷书注释说：“位极人臣，寿六十四。”王生急忙请求回去，竟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等到贞观年间三次策问，一品官在海南去世，果然符合王生所占卜的年份。
卫国公在长庆年间，在浙右任职，恰逢有渔人在秦淮河深处垂下机网，忽然觉得举起的力气异于平常，等到收网到水边，最终没有获得一条鱼，忽然得到一面古铜镜，大约一尺多，光芒浮在水边。渔人惊讶地取来照看，清清楚楚地看见五脏六腑，经脉都在跳动，惊骇得神魂震荡，于是手腕颤抖而掉落。渔人偶然在屋旁谈论，于是被卫国公听说。整整一年，用尽各种计谋在水底搜索，最终不再得到。
物的奇异传闻
雷公锁，辟尘犀簪，暖金鱼袋，青龙皮，鄱阳王墓中自动墨砚，日中软杖子，龙脑香昆仑子，元先生赠韦丹尚书鲛鮹，镂白玉香囊并玉锁子，长三尺余，异竹篾，长二百余尺，黄杨枕文有仙人乘龙形，张公洞翠碧石枕，疑中藏上药，海虾蟆牙，汉时大司马郎小睢牙，子腹中成二佛，各一轴，桃源洞中仙
人棋子，不生澁铁腰带，韦慤尚书梦中所得软罗缬巾，西蜀织成兰亭，罽宾国黄金衣，笔管上镂卢思道燕歌行，拂林国雕紫文玛瑙如小合底，写国王白頥，上有小儿亦▯之，白玉剑长二尺余，已上二十一物皆得其所自至，或经目识，客有疑问，悉用条注。
译人棋子，不生涩的铁腰带，韦慤尚书梦中得到的软罗缬巾，西蜀织成的兰亭图，罽宾国的黄金衣，笔管上雕刻着卢思道的《燕歌行》，拂林国雕刻有紫色花纹的玛瑙小盒底，上面绘有国王白頥，还有小儿也〇之，白玉剑长二尺多。以上共二十一件物品，都查明了它们的来源，或是亲眼所见而识别。客人若有疑问，全部用条目加以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