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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柳氏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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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 段

柳氏传

  许尧佐,生卒年、籍贯、字号均不详。德宗时,考中进士,贞元十年 (794),应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及第,为协律郎,赴西川幕府判官。又举宏词科,为太子校书郎。官至谏议大夫。

天宝中,昌黎韩翊有诗名,性颇落托,羁滞贫甚。有李生者,与翊友善,家累千金,负气—爱才。其幸姬曰柳氏,艳绝一时,喜谈谑,善讴咏。李生居之别第,与翊为宴歌之地。而馆袆翊于其侧。翊素知名,其听候问,皆当时之彦—。柳氏自门窥之,谓其侍者曰:“韩夫子岂长贫贱者乎!”遂属意焉。

李生素重翊,无所吝惜。后知其意,乃具膳请翊饮,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韩秀才文章特异。欲以柳荐枕!”于韩君,可乎?”翊惊栗,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辍食久之。岂宜夺所爱乎?”李坚请之。柳氏知其意诚,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于客位,引满极欢。李生又以资三十万,佐翊之费。

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两情皆获,喜可知也。明年,礼部侍郎杨度擢翊上第,屏居间岁。柳氏谓翊曰:“荣名及亲,昔人所尚。岂宜以濯浣之贱,稽采兰之美乎?且用器资物,足以待君之来也。”翊于是省家于清池。岁余,乏食,鬻妆具以自给。天宝末,盗覆二京,士女奔骇。

柳氏以艳独异,且惧不免,乃剪发毁形,奇迹法灵寺。是时侯希逸自平卢节度淄青,素藉翊名,请为书记。洎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间行求柳氏,以练囊盛麸金,题之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呜咽,左右凄悯,答之曰:“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无何,有蕃将沙吒利者,初立功,窃知柳氏之色,劫以归第,宠之专房。及希逸除左仆射,入觐!”,翊得从行。至京师,已失柳氏所止,叹想不已。偶于龙首冈见苍头以驳牛驾辎軿,从两女奴。翊偶随之。自车中问曰:“得非韩员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窃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车者,请诘旦幸相待于道政里门。及期而往,以轻素结玉合,实以香膏,自车中授之,曰:“当遂永诀,愿置诚念。”乃回车,以手挥之,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断意迷,失于惊尘。翊大不胜情。会淄青诸将合乐酒楼,使人请翊。翊强应之,然意色皆丧,音韵凄咽。有虞侯许俊者,以材力自负,抚剑言曰:“必有故。原一效用。”

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请足下数字,当立致之。”乃衣缦胡,佩双鞬,从一骑,径造沙吁利之第。候其出行里余,乃被衽执辔,犯关排闼!”,急趋而呼曰:“将军中恶,使召夫人。”仆侍辟易,无敢仰视。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挟之跨鞍马,逸尘断鞅,倏忽乃至。引据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惊叹。柳氏与翊执手涕泣,相与罢酒。是时沙吒利恩宠殊等,翊、俊惧祸,乃诣希逸。希逸大惊曰:“吾平生所为事,俊乃能尔乎?”遂献状曰:“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翊,久列参佐,累彰勋效,顷从乡赋。有妾柳氏,阻绝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抚运,遐迹率化。将军沙吒利凶恣挠法,凭恃微功,驱有志之妾,干无为之政。臣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族本幽蓟,雄心勇决,却夺柳氏,归于韩翊。义切中抱,虽昭感激之诚;事不先闻,固乏训齐之令。”寻有诏,柳氏宜还韩翊,沙吒利赐钱二百万。柳氏归翊;翊后累迁至中书舍人。然即柳氏,志防闲而不克者;许俊慕感激而不达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选,则当熊、辞辇之诚可继,许俊以才举,则曹柯、渑池之功可建。夫事由迹彰,功待事立。惜郁堙不偶,义勇徒激,皆不入于正。斯岂变之正乎?盖所遇然—也。

译柳氏传

许尧佐,生卒年、籍贯、字号均不详。唐德宗时考中进士,贞元十年(794年),应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及第,担任协律郎,赴西川幕府任判官。又考中宏词科,任太子校书郎。官至谏议大夫。

天宝年间,昌黎人韩翊以诗闻名,性格颇为落魄,羁旅滞留,贫困至极。有个李生,与韩翊交好,家产累千金,仗义豪爽,喜爱人才。他的宠姬名叫柳氏,艳冠一时,喜欢谈笑,善于歌唱。李生让她住在别院,作为与韩翊宴饮歌唱的地方,并在旁边馆舍安顿韩翊。韩翊向来有名望,那些听候问讯的人,都是当时的才俊。柳氏从门缝里窥视他们,对侍者说:“韩夫子难道会长久贫贱吗!”于是对他产生了情意。

李生向来看重韩翊,对他毫不吝惜。后来知道了柳氏的心意,就备下酒菜请韩翊饮酒,酒酣之时,李生说:“柳夫人容貌非凡,韩秀才文章特异。我想把柳氏荐枕给韩君,可以吗?”韩翊惊惧战栗,离席说:“承蒙您的恩惠,让我解衣共食很久了。怎么可以夺取您所爱的人呢?”李生坚持请求。柳氏知道李生心意诚恳,于是拜了两拜,拉着衣角接引韩翊入座。李生让韩翊坐在客位,举杯畅饮,尽情欢乐。李生又拿出三十万资财,资助韩翊的费用。

韩翊仰慕柳氏的美色,柳氏倾慕韩翊的才学,两情相悦,喜悦之情可想而知。第二年,礼部侍郎杨度提拔韩翊考中进士,韩翊屏居闲居了一年。柳氏对韩翊说:“获得荣名并光耀双亲,是古人所崇尚的。怎么可以因为像我这样卑微的人,而耽误您采兰求贤的美好前程呢?况且日常用品,足够等待您回来。”韩翊于是回家探望父母。一年多后,断粮缺食,柳氏卖掉妆具来维持生计。天宝末年,叛军攻陷两京,士女奔逃惊骇。

柳氏因为容貌艳丽独特,且害怕不能幸免,就剪去头发,毁坏容貌,在法灵寺出家为尼。这时侯希逸从平卢节度淄青,向来仰慕韩翊的名声,聘请他做书记官。等到唐肃宗以神武之姿恢复正统,韩翊于是派使者秘密出行寻找柳氏,用白绢囊盛着麸金,题诗说:“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氏捧着金块呜咽哭泣,左右的人都感到凄惨怜悯,她回答说:“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不久,有个蕃将沙吒利,刚立了功,私下得知柳氏的美色,劫持她回到府第,宠爱她,专房独宠。等到侯希逸被任命为左仆射,入朝觐见,韩翊得以随行。到了京城,已经找不到柳氏的住处,叹息思念不已。偶然在龙首冈看见一个老仆用杂色牛驾着车,跟着两个女奴。韩翊偶然跟随其后。从车中问道:“莫非是韩员外吗?我是柳氏。”让女奴悄悄说已失身于沙吒利,阻碍同车,请求第二天早晨在道政里门等候。到了约定时间前往,柳氏用轻素结着玉盒,里面装着香膏,从车中递给他,说:“应当就此永别,愿您保留真诚的情念。”于是回车,用手挥别,轻袖摇摇,香车辚辚,目光断绝,心意迷乱,消失在惊尘之中。韩翊大大不能承受这种感情。恰逢淄青众将在酒楼合乐,派人请韩翊。韩翊勉强答应,但神情沮丧,音韵凄咽。有个虞侯许俊,以材力自负,抚剑说:“必有缘故。愿效一次力。”

韩翊不得已,把情况全部告诉了他。许俊说:“请给我几个字,我立刻把她带来。”于是穿着胡服,佩带双弓,带着一匹马,径直前往沙吒利的府第。等到他出行一里多后,许俊就披着衣襟握着缰绳,闯过关卡推开大门,急步上前喊道:“将军中了邪气,派我来召夫人。”仆从侍者惊退,不敢抬头看。于是登上厅堂,拿出韩翊的信给柳氏看,挟持她跨上马,扬起尘土,断绝缰绳,忽然就到了。许俊拉着缰绳上前说:“幸不辱命。”四座惊叹。柳氏与韩翊执手涕泣,一起罢酒。这时沙吒利恩宠特殊,韩翊、许俊害怕灾祸,于是去见侯希逸。侯希逸大惊说:“我平生所做的事,许俊竟然能做到这样吗?”于是上奏章说:“检校尚书金部员外郎兼御史韩翊,长期担任幕僚,屡次彰显功勋,最近从乡赋而来。有妾柳氏,因凶寇阻隔,依附名尼。如今文明抚运,远迹归化。将军沙吒利凶恣违法,凭借微功,驱夺有志的妾室,干扰无为的政治。臣部将兼御史中丞许俊,祖籍幽蓟,雄心勇决,夺回柳氏,归于韩翊。义气切中怀抱,虽然昭示感激的诚意;事情没有事先禀报,固然缺乏训导齐整的命令。”不久有诏书,柳氏应当归还韩翊,沙吒利赐钱二百万。柳氏回到韩翊身边;韩翊后来屡次升迁至中书舍人。然而柳氏,志在防范闲杂而不成功;许俊,仰慕感激之情而不通达。假使柳氏以美色入选,那么当熊、辞辇的忠诚可以继承,许俊以才学被举荐,那么曹柯、渑池的功绩可以建立。事情由迹象彰显,功绩待事情建立。可惜郁积不得施展,义勇徒然激发,都不符合正道。这难道是变通的正当吗?大概是遭遇如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