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椒生随笔》 清 王之春
●自序
天下形形色色，见见闻闻，莫不有以开发人之心思，警动人之耳目。无心置之，斯过而不留耳。余性鲁，苦无记诵之学，事无大小，有可资观览助谈柄者，暇辄笔于书，随得随记，久而裒然成集。积以岁月，穷控古今，然后知后海先河，为山覆篑，而于圣贤六经之奥，国家治忽之原，民生根本之计，渐有所窥。始悔向日学之不博，见之不卓，方拟举付一炬，以免敝帚千金之诮，而友人谬许为可存，怂恿付梓。夫天下之理无穷，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故，昔日之得不足以自矜，后日之成不容以自限。假我数年，将择焉而精，语焉而详，所以明学术，正人心，厚风俗，以兴平治之事者，则有志未逮。姑先以此本质之同志，名曰《随笔》。山中白云，只自怡悦，不堪持赠，覆瓿烧薪，将一任诸览者。
光绪三年丁丑九月爵棠王之春自识于京口军次。
●卷一
◎戒子孙予七世祖船山公讳夫之戒子孙云：勿作赘婿，勿以子女出继异姓及为僧道，勿嫁女受财，或丧子嫁妇尤不可受一丝，勿听鬻术人改葬，勿为讼者证佐，勿为人作呈诉及作歇保，勿为乡团之魁，勿作屠人厨人及鬻酒食，勿挟火枪弓弩网猎禽兽，勿习拳勇咒术，勿作师巫及鼓吹人，勿立坛祀山犭▯跳神。能士者士，其次医，次则农工商贾，各惟其力与其时。吾不敢望古人之风规，但得似启、祯间稍有耻者足矣。凡此所戒，皆船山公所深鄙者。若饮博狂荡，自是不幸而生此败类，无如之何。然其由来，皆自不守此戒，丧其恻隐羞恶之心耳。
◎周文忠逸事周文忠（天爵）有勇力，居恒舞大刀自乐。性卞急而至孝，每坐堂皇，怒而刑人。闻太夫人召，即止而退。太夫人怒，则跽而请罪，色愉如也。或言公一逸事云：公任漕督时，以太夫人久旋里，遣干弁赍金为母寿，嘱言是积俸之资，惧太夫人不纳也。仆至里第见太夫人，果询以金所自来，仆具以对。太夫人曰：“得由积俸，吾姑受之。尔归语主人，好自作官报国，然须变情性为宽和，庶几留一头颅为将来见我地步。”仆唯唯。迨归见文忠，诡言太夫人甚喜，且伪作安慰语。文忠俟其言毕，遽令缚而鞭之，仆不得已以实告。文忠乃喜，释其缚曰：“太夫人训我素严，岂肯作好言语，汝后述者，乃真我母语也。我闻之如见母矣。”遂赉仆而忻悦者累日。公之纯孝如此。
◎字经百炼予题羡园诗有“秋因讳老施颜色”之句，友人亟赏之，谓“讳”字经百炼而出。近读耕楼句云“天地矜秋色”，意与予合，而“矜”字亦百炼得之者。
◎戚少保远鉴汴城书生言曰：未有权臣在朝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戚少保《纪效新书》有《或问》一篇。盖明人积习，惟便私图而不问国事。己在事中，则攘功避过，以身之利害为可否，以心之爱憎为是非；己在事外，则嫉忌成功，恶人胜己，吠声结党，倡浮议以掣其肘。戚公深鉴于此，故反复论辨之，盖为当时文臣发也（节四库全书提要）。卒以张江陵没半载，谗构纷沓，竟罢归，悒悒以终。信乎江陵之非权臣，使分宜复起，恐戚少保亦岳少保之后车也。
◎惆怅词毗陵名士陆秋岩（崇兰），怀才不遇，赍志以殁。诗笔清丽芊绵，存稿甚富。予见其所作《惆怅词》四首，录其三云：“娥娥红粉尽盘鸦，亭短亭长记那家。红豆歌残金缕曲，绿芜影冷玉钩斜。海能填恨思衔石，月解销魂为葬花。一别匆匆如梦里，由来门外即天涯。”“白石青松证旧盟，江天何异隔层城。海棠只为愁红死，胡蝶偏教傅粉生。已过光阴殊造次，未圆心事怕分明。人间绝少埋忧地，便拟骖鸾上玉京。”“晶帘十丈引游丝，瘦骨青衫婴母知。醉后却嫌天地窄，春来便觉性情痴。绿波南浦愁江草，细雨荒坟唱鲍诗。记得小红犹未嫁，合欢不赠赠将离。”
又一联云：“蕉叶裁成描蛱蝶，菱花留得嫁鸳鸯。”句亦新隽。
◎《蒙求》释注唐李瀚《蒙求》一
译《椒生随笔》 清 王之春
●自序
世间形形色色，所见所闻，没有不能启发人的心思、警醒人的耳目的事物。如果无心留意，就会错过而不再留存。我天性愚钝，苦于没有记诵的学问，无论事情大小，凡是有可供观览、助兴谈资的，闲暇时便随手记在书上，随得随记，久而久之便汇聚成集。积累岁月，穷究古今，这才明白“后海先河”（意指积累由少至多）、“为山覆篑”（意指积土成山）的道理，而对于圣贤六经的深奥义理、国家治乱的根本源头、民生大计的根本，逐渐有所窥见。开始后悔往日学问不够广博，见识不够卓越，正打算把书稿付之一炬，以避免遭受“敝帚千金”（比喻东西虽不好，自己却珍视）的讥笑，但朋友却错误地赞许说可以留存，怂恿我刊印。天下的道理无穷无尽，而君子立志于道。如果不能形成条理章法，就不能通达；所以昔日的收获不足以自夸，日后的成就也不容自我设限。如果给我几年时间，我将选择精要而深入，论述详尽而周全，以此来阐明学术、端正人心、淳厚风俗，从而振兴太平治世的事业，这是有志却未能达到的。姑且先将这些质朴的内容与志同道合者分享，命名为《随笔》。如同山中的白云，只是自我愉悦，不堪拿来赠送他人，是覆瓮还是烧火，就任凭阅览者处置吧。
光绪三年丁丑九月，爵棠王之春在京口军营自识。
●卷一
◎戒子孙
我七世祖船山公（王夫之）告诫子孙说：不要做赘婿，不要把子女过继给异姓人家或让他们出家为僧道，不要嫁女儿收取财礼，或者丧子后改嫁妻子尤其不可接受一丝一毫的财物，不要听信术士的话改葬，不要做诉讼者的证人，不要替人写诉状或做保人，不要做乡团的首领，不要做屠夫、厨子以及卖酒食的人，不要携带火枪、弓弩、网具猎取禽兽，不要习练拳勇咒术，不要做师巫及吹鼓手，不要立坛祭祀山精鬼怪跳神。能读书做士人的就读书做士人，其次是做医生，再次则是农工商贾，各自凭借自己的能力和时势。我不敢期望达到古人的风范，只要能达到明末启祯年间稍有廉耻的程度就满足了。凡是我所告诫的这些，都是船山公深深鄙夷的。至于饮酒赌博、狂荡不羁，这本来是不幸而生出的败类，无可奈何。然而其根源，都是因为不遵守这些告诫，丧失了恻隐之心和羞恶之心罢了。
◎周文忠逸事
周文忠公（周天爵）有勇力，平时常常舞动大刀自娱自乐。他性情急躁却极其孝顺，每当坐在公堂上，愤怒地刑罚犯人时，听到太夫人召唤，就立即停止并退下。如果太夫人发怒，他就跪下请罪，神色愉快如同平常。有人讲述公的一件逸事说：公担任漕运总督时，因为太夫人久居故乡，派遣干练的弁兵携带金钱为母亲祝寿，嘱咐说这是积攒的俸禄，担心太夫人不接受。仆人到了老家见到太夫人，太夫人果然询问金钱从何而来，仆人如实回答。太夫人说：“如果是积攒的俸禄，我就暂且收下。你回去告诉主人，好好做官报效国家，但必须改变性情变得宽厚温和，或许才能留得头颅，为将来见我留下余地。”仆人连连答应。等到回去见到周文忠，仆人谎称太夫人非常高兴，并且假装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周文忠等他说完，立刻命令捆绑并鞭打他，仆人不得已才说出实情。周文忠这才高兴，解开他的绑缚说：“太夫人平时教导我严厉，怎么会说好听话，你后面说的，才是我母亲的真话。我听了就像见到母亲一样。”于是赏赐仆人，高兴了好几天。公的纯孝就是这样。
◎字经百炼
我为羡园题诗有“秋因讳老施颜色”的句子，朋友极力赞赏，说“讳”字是经过千锤百炼才得出的。近来读耕楼的诗句说“天地矜秋色”，意思与我相合，而“矜”字也是经过千锤百炼才得到的。
◎戚少保远鉴
汴梁的书生说：没有权臣在朝而大将能在外建立功业的。戚少保（戚继光）的《纪效新书》中有一篇《或问》。大概是明朝人的积习，只图私利而不问国家大事。自己在事中，就争夺功劳、躲避过错，以自身的利害作为可否的标准，以内心的爱憎作为是非的判断；自己在事外，就嫉妒忌恨别人的成功，厌恶别人胜过自己，随声附和、结党营私，鼓吹浮夸的议论来掣肘。戚公对此深有鉴察，所以反复论辩，大概是为当时的文臣而发的（节选自《四库全书提要》）。最终因为张居正死后半年，谗言构陷纷至沓来，竟然被罢官回家，忧郁而死。确实啊，张居正不是权臣，假如严嵩（分宜）复起，恐怕戚少保也会成为岳少保（岳飞）的后车之鉴吧。
◎惆怅词
毗陵名士陆秋岩（陆崇兰），怀才不遇，抱憾而死。他的诗笔清丽柔美，存稿非常丰富。我见到他所作的《惆怅词》四首，抄录其中三首说：“娥娥红粉尽盘鸦，亭短亭长记那家。红豆歌残金缕曲，绿芜影冷玉钩斜。海能填恨思衔石，月解销魂为葬花。一别匆匆如梦里，由来门外即天涯。”“白石青松证旧盟，江天何异隔层城。海棠只为愁红死，胡蝶偏教傅粉生。已过光阴殊造次，未圆心事怕分明。人间绝少埋忧地，便拟骖鸾上玉京。”“晶帘十丈引游丝，瘦骨青衫婴母知。醉后却嫌天地窄，春来便觉性情痴。绿波南浦愁江草，细雨荒坟唱鲍诗。记得小红犹未嫁，合欢不赠赠将离。”
又有一联说：“蕉叶裁成描蛱蝶，菱花留得嫁鸳鸯。”句子也很新颖隽永。
◎《蒙求》释注
唐李瀚《蒙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