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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春色》 东晋时人撰
汉孝惠张皇后外传一(并叙跋)
曩尝读汉书孝惠张皇后传,疑其叙述稍略。盖传中所记,皆吕太后事也。既又读五行志,其记惠帝四年织室凌室之灾,以为张后失德之徵,幽废之兆,则又病其傅会太过,若诞▯不足信。夫宫室之灾,事所恒有,而无端归其咎於初立之张后,不已颠乎?后以童稚入宫,而又早寡,微特不与闻外事,即宫中事,亦吕太后主之。大臣以吕氏之故,迁怒张后,幽置北宫,亦既枉矣。作史者,复以其见幽,而加以失德之咎,则又枉之枉焉。予用是闵然伤之,乃潜究史、汉诸纪传,博考诸史,旁搜稗乘,兼及小说,诸所甄采,凡五十余种,为作《外传》一篇。越十年,未敢出以问世。适闻永嘉之际,盗发汉陵,有获汉高惠文景四朝禁中起居注者,流传至於江左。亟访得之,又得许负《相女经》三卷,《相汉宫后妃记》二卷,及《关中张氏世谱》,合而读之,间取以附益前传,而张后绝世之容德,与当日被诬幽废之故,始纤悉无隐情,匪敢矜考古之详,亦聊以抒伸枉表微之志云。
汉孝惠皇后,张氏名嫣,字孟▯英,小字淑君。惠帝姊,鲁元公主之长女也。初帝为亭长时,娶吕后,生一女一男。男为孝惠皇帝,女即鲁元公主。高帝二年,汉兵败於彭城,吕后为楚所虏。高帝道逢惠帝及公主,载之以行,马疲,虏在后。帝蹶两儿欲弃之,滕公常下收,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卒得脱於下邑之间,遂携入关。是时惠帝方六岁,公主年十二矣。六月汉都栎阳,立太子,令诸侯子为宿卫。公主性甚贤淑,高帝钟爱之。帝曰:“当为之择一佳婿。”张耳之子敖,方在汉宿卫,年十四,仪容俊雅甚都。许负相之云:当为王而侯,且生一德色兼绝之女。敖未之信。帝爱敖笃谨,乃以公主字之。五年夏四月,敖尚公主,秋七月,嗣为赵王,移家之赵,公主为王后。六年三月三日,生一女於邯郸,有五色云盖王宫,隐隐闻空中仙乐声。敖以其生而妩媚,名之曰嫣。数岁即温默贞静,未尝见齿,足不下阁。张敖尝语公主曰:“阿嫣善气迎人,举止端重。他日福未可量,但恐性过慈淑,将受人欺耳。”九年,张敖废为宣平侯,家属皆徙长安。会高帝用娄敬策,将以鲁元公主嫁匈奴。公主日夜对张敖流涕,阿嫣亦牵公主衣而泣。高帝闻而怜之,吕后复力言於上,乃止。阿嫣当五六岁时,容貌娟秀绝世。每从其母出入宫中,高帝常令戚夫人抱之,啖以果饵,谓夫人曰:“汝虽妍雅无双,然此女十年以后,迥非汝所能及也。”惠帝为太子时,娶功臣女某氏为妃。妃亦常抱阿嫣以为乐。及惠帝即位,以未除三年丧,不及立后。而妃旋薨,帝感人彘之变。专自韬晦,以酒色自娱。后宫美人甚多,又宠美僮闳孺,与同卧起。惠帝时,郎侍中皆傅脂粉,贝带▯▯冠,化闳孺之习也。时帝方议立后,欲访名家贵族之女容德出众者,太后常怜敖之废,欲为重亲以敖女配帝,乃谓帝曰:“阿嫣帝室之甥,王家之女,天下贵种,实无其匹,且容德超绝古今。吾选妇数年,无逾此女。”帝曰:“如乖伦序何,且彼年尚幼。”太后曰:“年幼不当渐长邪,且甥舅不在五伦之列,汝独不闻晋文公之娶文嬴乎?”帝乃从命,诏群臣议纳皇后礼。
三年春,太后遣长乐少府及宗正为皇帝纳采,用束帛雁璧,马四匹,并求见女。傅姆八人扶女,盛服南面立。年方十岁,太后恐人议其幼也。使自称为十二岁,其问名告庙诸礼皆然。然嫣体质修ㄥ,亦已俨如十二三矣。望见者,皆凝睇挢舌,以为神仙中人。还奏,言宣平侯女秉姿懿粹,夙娴礼训,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容,宜承天祚,奉宗庙。丞相参、太尉勃、御史大夫尧、及太卜太史等,用太牢告庙,以礼卜筮吉月日,其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典礼隆备,皆太傅叔孙通所定也。聘仪用马十二匹,黄金二万斤,自古所未有也。由是汉天子立后者,必稽孝惠皇帝纳后故事云。后弟偃
译《汉宫春色》 东晋时人撰
汉孝惠张皇后外传一(并叙跋)
从前我曾阅读《汉书》中关于孝惠张皇后的传记,怀疑其叙述稍显简略。因为传记中所记载的,都是吕太后的事迹。后来我又阅读《五行志》,其中记载惠帝四年织室、凌室发生火灾,认为是张皇后失德的征兆,是被幽禁废黜的预兆,却又嫌其附会太过,如同荒诞之言,不足为信。宫室发生火灾,是常有的事,却无缘无故将罪责归咎于刚刚立为皇后的张皇后,不是太过颠倒了吗?张皇后以孩童之身入宫,又早早寡居,不仅不闻外事,即使是宫中事务,也是由吕太后主持。大臣们因为吕氏的缘故,迁怒于张皇后,将她幽禁在北宫,这已经是冤枉了。修史的人,又因为她被幽禁,而加上失德的罪责,这更是冤枉中的冤枉。我因此对她深感怜悯悲伤,于是暗中探究《史记》、《汉书》等纪传,广泛考证各种史书,旁搜野史杂记,兼及小说,所甄选采录的,共有五十多种,为此撰写了《外传》一篇。过了十年,不敢拿出来问世。恰好听说永嘉年间,盗贼发掘汉陵,有人获得了汉高祖、惠帝、文帝、景帝四朝宫廷中的起居注,流传到了江东。我急忙访求得之,又得到了许负的《相女经》三卷,《相汉宫后妃记》两卷,以及《关中张氏世谱》,合在一起阅读,偶尔选取其中内容以补充前传,而张皇后绝世的美貌德行,以及当时被诬陷幽禁废黜的原因,才开始详尽无遗地显露出来。我不敢夸耀考据的详尽,也只是借此抒发伸张冤屈、表彰微末之志罢了。
汉孝惠皇后,姓张名嫣,字孟英,小字淑君。是惠帝的姐姐鲁元公主的长女。起初皇帝做亭长时,娶了吕后,生了一女一男。男孩是孝惠皇帝,女孩就是鲁元公主。高帝二年,汉军在彭城战败,吕后被楚军俘虏。高帝在路上遇见惠帝和公主,让他们坐车同行,马匹疲惫,追兵在后。高帝踢打两个孩子想要抛弃他们,滕公常下车将他们抱上车,慢慢行走。等到前面有树木遮蔽时,才驱马疾驰,最终在下邑之间逃脱,于是带着他们进入关中。这时惠帝刚六岁,公主十二岁了。六月,汉都定在栎阳,立太子,命令诸侯子弟担任宿卫。公主性情非常贤良淑德,高帝十分钟爱她。高帝说:“应当为她选择一个好女婿。”张耳的儿子张敖,正在汉廷担任宿卫,年方十四,仪容俊雅非常得体。许负给他看相说:应当为王且封侯,并且会生下一个德行与美貌都绝佳的女儿。张敖并不相信。高帝喜爱张敖的忠诚谨慎,于是将公主许配给他。五年夏四月,张敖迎娶公主,秋七月,继承为赵王,移家到赵国,公主成为王后。六年三月三日,在邯郸生下一个女儿,有五色云笼罩王宫,隐隐听到空中传来仙乐声。张敖因为她生来妩媚可爱,给她取名叫嫣。几岁之后,她就温和沉默、贞静端庄,不曾露齿笑,脚不迈出阁门。张敖曾对公主说:“阿嫣善于以和气待人,举止端庄稳重。日后的福分不可限量,只是恐怕性格过于慈爱温顺,将要被人欺侮罢了。”九年,张敖被废为宣平侯,家属都迁徙到长安。恰逢高帝采用娄敬的计策,打算将鲁元公主嫁给匈奴。公主日夜对着张敖流泪,阿嫣也拉着公主的衣服哭泣。高帝听说后怜悯他们,吕后又极力向高帝进言,于是作罢。阿嫣五六岁时,容貌娟秀绝世。每次跟随母亲出入宫中,高帝常让戚夫人抱着她,用果脯糖果喂她,对戚夫人说:“你虽然妍丽优雅无双,但这个女孩十年以后,远远不是你所能比及的。”惠帝做太子时,娶了功臣某氏的女儿为妃。妃子也常抱着阿嫣以此为乐。等到惠帝即位,因为还没有除去三年的丧服,来不及立皇后。而妃子不久去世,惠帝感念人彘之变的惨痛,专门隐藏自己的锋芒,以酒色自娱。后宫美人很多,又宠爱美童闳孺,与他同卧同起。惠帝时,郎官侍从都敷脂抹粉,佩戴贝带、戴冠,这是受闳孺习气的影响。当时皇帝正商议立皇后,想访求名家贵族中容貌德行出众的女子,太后常怜悯张敖被废,想通过联姻来加重亲缘关系,用张敖的女儿配给皇帝,于是对皇帝说:“阿嫣是帝室的外甥,王家的女儿,天下贵种,实在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况且她的容貌德行超越古今。我选妃数年,没有超过这个女孩的。”皇帝说:“如果违背伦常秩序怎么办,况且她还年幼。”太后说:“年幼难道不会渐渐长大吗,况且甥舅不在五伦之列,你难道没听说过晋文公娶文嬴的事吗?”皇帝于是听从命令,下诏群臣商议纳皇后的礼仪。
三年春,太后派遣长乐少府及宗正为皇帝纳采,用束帛、雁、璧,马四匹,并请求见新娘。八个傅姆扶着新娘,穿着盛装面向南站立。新娘年方十岁,太后怕别人议论她年幼,让她自称十二岁,问名、告庙等各种礼仪都是如此。然而张嫣身材修长,也已经俨然像十二三岁的人了。看见她的人,都凝视惊叹,以为她是神仙中人。回来奏报,说宣平侯的女儿秉性美好纯粹,从小熟习礼教,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容,适宜承受天命,奉祀宗庙。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御史大夫周勃、以及太卜、太史等,用太牢祭祀宗庙,以礼仪占卜吉祥的月日,其问名、纳吉、纳徵、请期,典礼隆重完备,都是太傅叔孙通所制定的。聘礼用马十二匹,黄金二万斤,自古未有。从此汉天子立皇后,必定参照孝惠皇帝纳后的旧例。皇后弟弟张偃
尚幼,见黄金累累在堂上,奔入告曰:“嫣姊,皇帝买汝去矣。”鲁元公主叱之曰:“孺子毋多言。”偃乃挽姊手曰:“姊何不出观?”嫣用好言遣之,遽遁入房,闭户不出。汉沿秦制,每纳后妃,必遣女官知相法者审视。秋八月,诏鸣此▯侯许负至宣平侯第,许负者,河内老媪,以善相封侯者也。负引女嫣至密室,为之沐浴。详视嫣之面格,长而略圆,洁白无瑕,两颊丰腴,形如满月,蛾眉而凤眼,龙准而蝉鬓,耳大垂肩,其白如面。厥颡广圆,而光可鉴人,厥胸平满,厥肩圆正,厥背微厚,厥腰纤柔,肌理腻洁,肥瘠合度,不痔不疡,无黑子创陷,及口鼻腋足诸私病。许负一一书之册,催嫣拜谢皇帝万年。嫣忸怩不应,劝之数四,始徐拜,低声称皇帝万年。负以状密呈太后及惠帝。帝览而大悦,付宫史掌之。
译吕后年幼时,看见黄金堆积在厅堂上,跑进去告诉她说:“嫣姐姐,皇帝要把你买走了。”鲁元公主斥责她说:“小孩子不要多嘴。”吕后便拉着姐姐的手说:“姐姐怎么不出去看看?”吕后用好话打发她离开,随即逃回房间,关上门不出来。汉朝沿袭秦朝的制度,每次纳后妃,必定派遣懂得相术的女官仔细审视。秋天八月,下诏让鸣泽侯许负来到宣平侯府第,许负是河内的一位老妇人,因为善于相术而被封侯。许负带着吕后来到密室,为她沐浴。仔细端详吕后的面容,脸型长而略圆,洁白无瑕,两颊丰满,形状如同满月,蛾眉凤眼,鼻梁如龙,鬓发如蝉,耳朵大且垂至肩膀,耳色与面部一样白皙。她的额头宽阔圆润,光泽可以照见人影,胸部平坦丰满,肩膀圆润端正,背部略微厚实,腰肢纤细柔韧,肌肤细腻洁净,胖瘦适中,没有痔疮和溃疡,没有黑痣、疤痕、凹陷,以及口、鼻、腋、足等处的各种隐疾。许负将这些情况一一记录在册,催促吕后拜谢皇帝万岁。吕后羞怯不回应,劝说多次后,才慢慢下拜,低声说皇帝万岁。许负将情况秘密呈报给太后和惠帝。惠帝看了非常高兴,交给宫史掌管。
冬十月壬寅,诏丞相参、御史大夫尧,迎皇后宣平侯第。皇后礼服,上绀下缥,深领广袖,巩带霞帔,衣长曳地,不见其足。首戴龙凤珠冠,黄金步摇,簪珥步摇,拜辞于张氏之庙。理妆之时,循例当用假{髟也},傅姆以后в发如云,请于鲁元公主而去之。张敖抱女登车,称警跸,入未央宫前殿。天子临轩,百官陪位。皇后北面,礼官读册文毕。皇后六肃三跪三拜,女官引后至帝前谢恩。后拜伏,久无音响。女官附耳教之,后乃称“臣妾张嫣贺帝万年”。其幽韵若微风振箫,又如娇莺初啭。帝为动容,后起退立。太尉勃授玺绶,中常侍太仆跪受,转授女官。女官以带皇后,皇后拜伏,复称臣妾,谢恩讫,即位,群臣皆就位,行礼退。皇后乘软舆入中宫,群臣以帝立后,不娶于功臣之家,而自私其外甥,皆有不平之色。后至中宫,四壁皆涂以黄金,椒芬扑鼻,缀明珠以为帘,琢青玉以为几,旃檀为床,镶以珊瑚,红罗为帐,饰以翡翠,锦衾绣枕,皆有织金龙凤。其他陈设诸宝玩,五光璀璨,不可名状。帝与后行合卺礼。后从女官之教,奉觞于帝,自称女甥阿嫣贺舅皇陛下万年。帝笑曰:“汝尚仍前称耶。”亦以金樽酌后。后赧然,辞不能饮,勉尽一樽。及夕,后端坐床上。帝秉烛谛视,见后首垂双鬟,清▯卢神彩焕发,不傅脂粉,而颜色若朝霞映雪,又如梨花带雨,诸体位置,各极其妙。后羞畏俯首,两旁口辅,微晕如指痕,如浪波之▯▯。帝乃谓后曰:“吾向以汝外甥之故,恒避嫌疑,未尝迫视。不料汝怡人心目,至於此极也。”当是时,后年始十岁,虽正位中宫,而帝未尝留宿。宫中之政俾后宫美人年长者摄之。后宫见后无权,尝侵侮之,且私议曰:“张淑君虽居尊位,实一童女耳。且入宫后于吾辈,将何畏焉。”后五日一朝太后,奉案上食,鞠躬屏气,愉然肃然。帝以后东朝长乐宫,每行经街衢,数跸烦民,乃筑复道,属之长乐宫。后每将出,侍女先移辇入内室,后坐其中,施帘幔焉,乃舁以行。虽宦官宫人,或未能一见后面。后每清晨对镜理妆,有一小鸟,五彩毕具,飞集帘外啼啭,若云“淑君幽室裹去”,“淑君幽室裹去”,如是者十余年。及后徙北宫后,鸟始不复至。四年春三月,惠帝二十,后年十一,帝行冠礼,率皇后见於高庙。宫中孔雀及白鹤,见后过必舞。鲁元公主入宫视后,后送迎如家人礼,有依依恋母之意。公主指后向惠帝曰:“阿嫣颇如意否?”帝曰:“阿嫣不类大姊,而酷类宣平侯,使朕六宫粉黛,为之减色。其端静慧愿之性,则与大姊同。”时后弟张偃在侧,帝抱而弄之曰:“此儿体格颇似其姊,若为女子亦一佳人也。”帝每晨起,特至椒房,观后盥<面页>。尝语宫人曰:“皇后之色,欲与白玉盘▯争胜矣。”又曰:“皇后神态俨然一宣平侯,但形模较小耳。”因戏呼之曰“张公子”。傅姆见帝将至,必先捧金唾盂,盛紫薇露进后,以漱檀口。帝常抱后置膝上,为数皓齿,上下四十枚,又研朱以点后唇,色如丹樱,犹觉点朱之淡也。一日帝至后宫,后方卸裳服,两宫人为后洗足。帝坐面观之笑曰:“阿嫣年少而足长,几与朕足相等矣。”又谓宫人曰:“皇后胫跗圆白而娇润,汝辈谁能及焉。”五年夏六月,天时溽暑。一夕帝在宫中,不能成寐,夜分复起。帝有所最宠美人居东宫,帝思之,乃召宫婢数人,授以锦衾一,红帕一。俾携至东宫,并畀以符验曰:“美人若睡,当裹以来,夜深勿有所惊也。”东宫者,与后宫相近,宫婢误以为中宫也,乃径叩宫门,传帝命。侍女启户数重以入,宫婢戒勿声,径趋后榻,以锦衾裹之,并以帕蒙后首。后惊醒问故,答曰:“帝命也。”遂负后疾趋。后曰:“既奉帝召,当容我稍整服饰,今无状若此,岂可以见皇帝。”宫婢曰:“帝命也,且已出宫矣,愿皇后勿声。”后既无可奈何,乃寂然无声。须臾至帝所,帝揭帕视之,则嫣然张皇后也,帝乃笑拊之曰:“惊汝梦否
译冬季十月壬寅日,皇帝下诏命丞相萧何、御史大夫周昌,前往宣平侯府迎接皇后。皇后身着礼服,上衣深青,下裙浅青,领口宽大,袖口宽阔,系着丝带,披着霞帔,衣长拖地,看不见她的脚。头上戴着龙凤珠冠,黄金步摇,簪子和耳饰也是步摇样式,她在张氏宗庙中拜别祖先。梳妆时,按惯例应当使用假发,傅姆因为皇后头发如云,便请示鲁元公主后去掉了假发。张敖抱着女儿登上车,清道戒严,进入未央宫前殿。天子登上殿前平台,百官陪侍在位。皇后面向北,礼官读完册文后。皇后六次肃立,三次跪拜,三次叩首,女官引导皇后到皇帝面前谢恩。皇后拜伏在地,许久没有声音。女官附耳教导她,皇后才说:“臣妾张嫣祝贺皇帝万岁。”那幽雅的声音如同微风吹动箫声,又像娇莺初啼。皇帝为之动容,皇后起身退立。太尉周勃授予皇后印玺和绶带,中常侍和太仆跪着接受,转交给女官。女官为皇后系上绶带,皇后拜伏,再次自称臣妾,谢恩完毕,登上皇后的位置,群臣都回到各自的位置,行礼后退下。皇后乘坐软轿进入中宫,群臣因为皇帝立皇后,不娶功臣家的女儿,而是私心偏爱自己的外甥女,都面露不平之色。皇后到了中宫,四壁都涂着黄金,花椒的香气扑鼻,挂着明珠做的帘子,雕刻青玉做的几案,用旃檀木做床,镶嵌珊瑚,红罗做帐子,装饰翡翠,锦被绣枕,都织有金龙凤图案。其他摆设的各种宝物,五光十色,无法形容。皇帝和皇后行合卺礼。皇后听从女官的教导,向皇帝敬酒,自称外甥女阿嫣祝贺舅舅皇帝万岁。皇帝笑着说:“你还像以前那样称呼吗?”也用金樽给皇后斟酒。皇后害羞,推辞不能喝,勉强喝完一杯。到了晚上,皇后端正地坐在床上。皇帝拿着蜡烛仔细观看,见皇后头上垂着双鬟,清秀的神采焕发,不施脂粉,脸色却像朝霞映雪,又像梨花带雨,身体各部分的位置,都极其美妙。皇后害羞畏惧地低下头,两颊微微泛红,像指痕,像波浪起伏。皇帝于是对皇后说:“我因为你是外甥女的缘故,常常避开嫌疑,不曾仔细看你。没想到你如此怡人心目。”当时,皇后年仅十岁,虽然正位中宫,但皇帝不曾留宿。宫中的政事由后宫中年长的美人代理。后宫的人见皇后没有权力,曾经侵犯侮辱她,并且私下议论说:“张淑君虽然位居尊位,实际上只是个童女罢了。况且入宫后在我们这些人之后,能怕什么呢。”皇后每五天朝见一次太后,捧着食案进献食物,鞠躬屏气,愉快而恭敬。皇帝因为皇后去东朝长乐宫,每次经过街衢,多次清道烦扰百姓,于是修筑复道,连接到长乐宫。皇后每次将要出门,侍女先移动辇车进入内室,皇后坐在里面,放下帘幔,然后抬着走。即使是宦官宫人,有的也不能一见皇后面容。皇后每天清晨对镜梳妆,有一只小鸟,五彩齐全,飞集在帘外啼叫,好像在说“淑君幽室裹去”,“淑君幽室裹去”,这样过了十多年。等到皇后迁居北宫后,鸟才不再来。四年春三月,惠帝二十岁,皇后十一岁,皇帝行冠礼,率领皇后到高庙拜见。宫中的孔雀和白鹤,见皇后经过必定起舞。鲁元公主入宫看望皇后,皇后送迎如同家人礼节,有依恋母亲的意思。公主指着皇后对惠帝说:“阿嫣还如意吗?”皇帝说:“阿嫣不像大姐姐,却极像宣平侯,让朕六宫的粉黛,都为之减色。她端庄静慧的性情,则与大姐姐相同。”当时皇后的弟弟张偃在旁边,皇帝抱着他玩弄说:“这孩子体格颇像他的姐姐,如果是女子也是一位佳人。”皇帝每天早晨起床,特意到椒房,观看皇后洗脸。曾经对宫人说:“皇后的脸色,想要和白玉盘争胜了。”又说:“皇后的神态俨然像宣平侯,只是形体较小罢了。”于是戏称她为“张公子”。傅姆见皇帝将要到来,必定先捧着金唾盂,盛着紫薇露进献给皇后,用来漱口。皇帝常常抱着皇后放在膝盖上,数她的牙齿,上下四十颗,又用朱砂点她的嘴唇,颜色像丹樱,还觉得点朱太淡了。一天皇帝到后宫,皇后刚脱下衣服,两个宫人为皇后洗脚。皇帝坐着观看笑着说:“阿嫣年少而脚长,几乎和朕的脚相等了。”又对宫人说:“皇后的胫跗圆白而娇润,你们谁能比得上。”五年夏六月,天气闷热潮湿。一天晚上皇帝在宫中,不能入睡,半夜又起来。皇帝最宠爱的美人住在东宫,皇帝想念她,于是召来几个宫婢,给她们一床锦被,一条红帕。让她们带到东宫,并给她们符验说:“美人如果睡了,应当裹着带来,夜深不要有所惊动。”东宫,与后宫相近,宫婢误以为是中宫,于是直接敲宫门,传达皇帝命令。侍女打开几重门让她们进入,宫婢告诫不要出声,直接走到皇后榻前,用锦被裹住皇后,并用帕子蒙住皇后头。皇后惊醒问原因,回答说:“是皇帝命令。”于是背着皇后快步走。皇后说:“既然奉皇帝召见,应当容我稍微整理服饰,现在这样不成样子,怎么可以见皇帝。”宫婢说:“是皇帝命令,而且已经出宫了,希望皇后不要出声。”皇后既然无可奈何,于是寂静无声。一会儿到了皇帝那里,皇帝揭开帕子看她,却是嫣然张皇后,皇帝于是笑着拍她说:“惊扰你的梦了吗
?”后不答,若有微嗔者。帝命置后御榻上,宫婢既退。帝呼后字曰:“淑君怒我乎?”后徐答曰:“妾忝备位中宫,陛下既有召命,当先一日传宣,岂可轻脱若此,使妾为宫中妃嫔所窃笑,他日何面目以母仪天下乎?”帝谢曰:“吾过也,吾召汝非他,聊以消暑耳。”时后年仅十二,帝与清谈。及黎明,侍女皆至,后命取裳服,修容还宫。於是诸美人忌者,皆言后中夜自奔帝所,语浸寻达於外。诸大臣怨吕太后者,皆私议曰:“张皇后实太后外孙,果非佳种。且年幼即若是,他日必无端庄之德,当何以承宗庙乎?”
译?”皇后没有回答,似乎有些微怒。皇帝命人将皇后安置在御榻上,宫中的婢女随即退下。皇帝呼唤皇后的表字说:“淑君生我的气了吗?”皇后缓缓回答说:“我愧居中宫之位,陛下既然有召见之命,应当提前一天传旨通知,怎能如此轻率随便,让妾身被宫中的妃嫔们暗中讥笑,将来还有什么脸面以母仪天下的姿态示人呢?”皇帝道歉说:“是我的过错,我召你并非别的事,只是借此消遣暑气罢了。”当时皇后年仅十二岁,皇帝与她清谈。等到天亮,侍女们都来了,皇后命人取来衣裳,整理仪容后返回后宫。于是那些嫉妒皇后的美人们,都说皇后半夜私自跑到皇帝那里,这话渐渐流传到外面。那些怨恨吕太后的各位大臣,都私下议论说:“张皇后实际上是吕太后的外孙女儿,果然不是好苗子。况且年纪轻轻就这般模样,将来必定没有端庄的德行,怎么能承继宗庙祭祀呢?”
六年秋,后年十三,人道始通,而惠帝后宫美人,已生子四人,太后性不喜妃妾承宠,甚欲皇后生子,遣使祷祠山川百神,与医钱数千万,俾后服药求子,每夕遣人讽帝宿中宫,后以帝多病,力劝帝静养,仍异榻而寝,而太后未之知也。惠帝嬖僮闳儒者,年十五,有殊色,请於惠帝曰:“臣闻皇后容貌无双,愿一望见。”帝许之。适值中秋节,皇后驾幸上苑,观秋海棠,帝使闳孺服饰一如皇后,先至上苑。宫人见其绝丽,皆大惊疑,以为真皇后也。闳孺登假山,见皇后下辇步行,旋登楼凭栏眺望,云髻峨峨,长袖翩翩,罗衫澹妆,足践远游之绣履,履高底长约七八寸,其式与帝履略同,后偕五六美人同行,而年最幼亦最端丽,其行步若轻云出岫,不见其裙之动也。闳儒还见惠帝,俯首自惭,且曰:“陛下有中宫若此,何用臣等与后宫美人为?”帝曰:“皇后虽颀然如成人,然年齿过稚,性憨未知人事,若五年以后,汝辈当皆罢黜矣。”后性喜种花,而有洁癖,又喜读书。帝至后宫,闻诵声清婉达户外。笑谓后曰:“汝不闻秦始皇焚书之事乎?胡为亦效腐儒所为。”后起立曰:“曩闻妾父张敖尝言秦之速亡,半由於此。且陛下圣明天纵,而犹用亡秦之律,窃为陛下惜之。”帝感其言,乃除挟书律,自是古书稍稍出矣。后於宫中杂植梅、兰、桂、菊、芍药、芙蓉之属,躬自浇灌,每诸花秀发,罗置左右,异香满室。其寝榻及文几,陈设精绝,不许侍女近之,恶其不洁也。宫中有沉香木溺器,后每将溲溺,恶其铿然有声,垫以落花之瓣,起则随令侍女涤之。
七年春正月,惠帝猎於上苑。俾皇后及诸美人皆骑以从,装束皆如男子,其袍色或绛或黄或绿。后身御狐白裘,服色深青,裳色纯黄,外披红锦大袍,以红绡抹额,驰驱交错,花草生光,皆翩翩如二八美公子,见者不知为后妃也。而后尤惊艳独绝,旋卸装登厕,一野彘突入犯后,碎其下衣,后尻有微伤。帝方惊惋失措,后引剑刺彘杀之,诸美人皆称贺。后下衣既毁裂,仓猝露体不自觉,帝笑而指之曰:“何肥白也。”后方惊悟,羞赧无所措。急呼侍女进下衣,两颊晕▯,默然无言者半日。夏四月,皇后亲蚕,御礼服盛饰以出,乘鸾辂,驾驷马,张青羽,盖龙旗九ヵ。太尉妻骖乘,太仆妻御前,长安令奉引,金钲黄钺,卤簿鼓吹,虎贲羽林骑导前。皇后躬采桑於蚕宫,手三盆於茧馆,礼毕还宫。是日长安观者如堵,诸功臣家妇女皆啧啧叹羡曰:“张敖之女乃有此福,特恨未能一睹其面也。”初,辟阳侯审食其得幸於太后。惠帝闻之,怒辟阳侯,下之狱,将杀之,既而释之。太后惭怒,又以皇帝无子,而后宫美人多子,愈不怿,乃议尽斥诸美人,盖欲令皇后得颛房宠也。帝忧甚,无以为计,乃哀恳於皇后。俾谋寝其事,后性浑厚,不知妒忌,又素得太后▯心,为泣言诸美人无罪,妾嫣自以薄祜,不能生子也,太后乃止。五月,太后闻后宫美人有娠,复发怒将杀之。后为力请,太后忽生一计,使后佯为已有身数月者,将俟美人生男,即名为皇后所生,立为太子。后不得已从之,退语其母鲁元公主曰:“嫣於狐媚委琐之事,素所深耻。然嫣无子则太后终不乐,而诸皇子亦危。帝益将郁郁增疾矣,所以<面页>颜为此者,上以娱太后,下以保皇子,中以调和两宫,而安帝躬耳。”太后下诏,皇后孕将达月,可免朝朔望。帝亦累月不至后宫,后深居习静,不出寝闼一步。侍女有黠者,窃相语曰:“皇后将育太子,而腹不大何也?”六月美人生男,太后使取之,裹以文褓,送匿后宫而杀其母。即日,太后使宫娥教皇后佯称腹痛,顷之,则呱呱者已在抱矣。告祭宗庙,立为太子,群臣奉表称贺。越三日,皇后使赐美人以药物文绮,黄金百斤。或言太后已杀之矣,后惊怛,涕泗交颐,红袖尽湿,密告惠帝曰:“妾所以隐忍为此者,欲救此人耳。今仍见杀,岂非命邪。”是时,惠帝后宫已有六子,其名为后
译汉惠帝六年秋天,皇后年方十三,生理初通,而惠帝后宫的美人们,已经生了四个儿子。太后生性不喜欢妃妾受宠,非常希望皇后能生子,于是派遣使者向山川百神祈祷祭祀,又给医生数千万元,让皇后服药求子。每晚派人暗示惠帝去中宫就寝,皇后因惠帝多病,极力劝惠帝静养,并分床而睡,太后却不知道这件事。
惠帝宠幸的僮仆闳儒,年十五,容貌出众,向惠帝请求说:“我听说皇后容貌无双,希望能看一眼。”惠帝答应了。恰逢中秋节,皇后乘车前往上苑,观赏秋海棠,惠帝让闳儒穿戴打扮得和皇后一模一样,先到上苑。宫女们见他极其美丽,都大为惊讶疑惑,以为是真的皇后。闳儒登上假山,看见皇后下车步行,随即登上楼台凭栏眺望,发髻高耸,长袖飘舞,罗衫淡妆,脚穿远游绣履,鞋底高约七八寸,样式与惠帝的鞋略同。皇后与五六位美人同行,其中年纪最轻的也最为端庄美丽,她行走时如轻云出岫,看不见裙摆晃动。
闳儒回去见惠帝,低头自惭,并且说:“陛下有如此的中宫,哪里还需要臣等与后宫的美人呢?”惠帝说:“皇后虽然身材修长像成年人,但年纪太轻,性格憨厚不懂人事,如果五年以后,你们这些人恐怕都要被罢黜了。”
皇后生性喜欢种花,又有洁癖,又喜欢读书。惠帝来到后宫,听到清婉的诵读声传到门外。笑着对皇后说:“你没听说秦始皇焚书的事吗?为什么也效仿那些腐儒的行为。”皇后起身说:“以前听说妾的父亲张敖曾说秦朝迅速灭亡,有一半是因为这个。况且陛下圣明天纵,却还沿用亡秦的法律,我私下为陛下惋惜。”惠帝被她的话感动,于是废除了挟书律,从此古书渐渐流传出来。
皇后在宫中杂植梅、兰、桂、菊、芍药、芙蓉等花卉,亲自浇灌,每当各种花盛开时,罗列在左右,异香满室。她的寝榻和文几,陈设精致绝伦,不许侍女靠近,厌恶她们不洁。宫中有沉香木做的溺器,皇后每次小便,厌恶它铿锵有声,便用落花花瓣垫着,起来后就命令侍女清洗。
汉惠帝七年春正月,惠帝在上苑打猎。让皇后及诸美人都骑马跟随,装束都像男子,袍色有的绛红、有的黄、有的绿。皇后身穿狐白裘,衣服颜色深青,下裳纯黄,外披红锦大袍,用红绡抹额,驰骋交错,花草生辉,都翩翩像二八美少年,看见的人不知道是后妃。而皇后尤其惊艳独绝,随即卸妆上厕所,一头野猪突然闯入侵犯皇后,撕碎她的下衣,皇后臀部有轻微伤痕。惠帝正惊惋失措,皇后拔剑刺死野猪,诸美人都称贺。皇后下衣既已毁裂,仓促间露体不自觉,惠帝笑着指着她说:“多么肥白啊。”皇后才惊悟,羞赧得不知所措。急忙呼喊侍女送上衣,两颊晕红,默默无言了半天。
夏四月,皇后亲蚕,穿着礼服盛装而出,乘坐鸾辂,驾驷马,张青羽,盖龙旗九柄。太尉的妻子陪乘,太仆的妻子御前,长安令奉引,金钲黄钺,卤簿鼓吹,虎贲羽林骑导前。皇后在蚕宫亲自采桑,在茧馆手捧三盆,礼毕还宫。这天长安观看的人如堵墙,诸功臣家的妇女都啧啧叹羡说:“张敖的女儿竟有这种福气,只恨没能亲眼见到她的面容。”
起初,辟阳侯审食其得宠于太后。惠帝听说后,怒斥辟阳侯,将他下狱,将要杀他,后来释放了他。太后惭怒,又因皇帝无子,而后宫美人多子,更加不悦,于是商议全部斥退诸美人,大概是想让皇后独占房宠。惠帝忧虑得很,没有办法,于是哀恳皇后。让她谋划平息此事,皇后生性浑厚,不知妒忌,又素来得太后欢心,哭着说诸美人无罪,妾嫣自认为福薄,不能生子,太后才停止。
五月,太后听说后宫美人有孕,又发怒将要杀她。皇后极力请求,太后忽然生一计,让皇后假装已有身孕数月,打算等美人生下男孩,就说是皇后所生,立为太子。皇后不得已听从,退下后对母亲鲁元公主说:“嫣对于狐媚委琐之事,向来深感羞耻。然而嫣无子则太后终究不乐,而诸皇子也危险。惠帝将更加郁郁增疾,所以我厚颜做这件事,对上娱乐太后,对下保全皇子,对中间调和两宫,从而安定惠帝自身。”太后下诏,皇后孕将达月,可免除朝朔望。惠帝也累月不到后宫,皇后深居习静,不出寝门一步。侍女的有聪明的,私下议论说:“皇后将要生育太子,为什么肚子不大呢?”
六月美人生下男孩,太后让人取来,裹以文褓,送匿后宫而杀其母。当天,太后让宫娥教皇后假装腹痛,不久,啼哭的孩子已在怀抱中。告祭宗庙,立为太子,群臣奉表称贺。过了三天,皇后让人赐给美人药物文绮,黄金百斤。有人说太后已经杀了她,皇后惊怛,涕泗交颐,红袖尽湿,密告惠帝说:“妾之所以隐忍做这件事,是想救这个人啊。现在仍然被杀,难道不是命吗。”这时,惠帝后宫已有六子,其名为后
所生者,乃其最幼者也。后抚之皆如己出,并以时调护其母。是岁,帝弟淮南王来朝,王之母,故张敖家美人也。敖献之高帝而生王,故与张氏最亲善。至是请於惠帝,愿朝皇后。帝曰:“汝嫂年未及笄,朴讷畏人,犹童女也,其可以已乎,”固请乃许之。王跪拜尽恭,后答拜於帘内,环▯声ギ然,起而肃曰:“九叔无恙。”遂端坐无一言,亦未尝仰视。王退而语人曰:“吾嫂古今第一丽人,亦第一善人也。”八月帝不豫,皇后问疾。帝忽使后登床,扪其乳而叹曰:“阿嫣今已长成,令人爱不忍舍。然汝凝脂竟体,恐后日为我消瘦矣。有如此人而不能一日为夫妇之乐,亦命也夫。”戊寅,帝崩於未央宫,年二十三。后年方十四,哭踊如礼,沐浴如礼,方敛。诸侯王群臣立殿下,皇后在殿上,东向,太子西向,皆伏哭。诸妃嫔公主宗妇,皆从皇后伏哭殿上,不下百余人。鲁元公主亦与焉。群臣遥闻之,声音娇细,而哭尽哀。远望之,则年最幼,而色绝艳,盖皇后也。后两目已红肿如桃,屏去容饰,▯麻满身,转益靓丽,光彩照耀,殿之上下皆使耸动。
译所生下的,是她最小的孩子。后来她抚养这些孩子都像对待自己亲生的一样,并且按时节调护他们的母亲。这一年,皇帝的弟弟淮南王来朝见,淮南王的母亲,是原张敖家的美人。张敖将她献给高帝而生了淮南王,所以淮南王与张氏最为亲近友好。于是淮南王向惠帝请求,希望朝见皇后。惠帝说:“你的嫂嫂年纪还未及笄,质朴不善言辞且畏惧生人,还像个童女,这可以免了吧。”淮南王坚持请求,惠帝才允许。淮南王跪拜极为恭敬,皇后在帘内回拜,环佩叮当作响,起身后严肃地说:“九叔安好。”随后端正地坐着不说一句话,也未曾抬头看。淮南王退下后对人说:“我的嫂嫂是古今第一美人,也是第一善人。”八月,皇帝身体不适,皇后去探视病情。皇帝忽然让皇后登上床,抚摸她的乳房感叹道:“阿嫣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让人爱怜不忍舍弃。然而你浑身肌肤如凝脂般细腻,恐怕日后会为我消瘦了。有这样的人却不能一日享受夫妇之乐,这也是命运啊。”戊寅日,皇帝在未央宫驾崩,享年二十三岁。皇后年仅十四岁,哭踊合乎礼仪,沐浴合乎礼仪,然后才收敛遗体。诸侯王和群臣立在殿下,皇后在殿上,面向东,太子面向西,都伏地痛哭。众妃嫔、公主和宗室妇女,都跟随皇后在殿上伏地痛哭,不下百余人。鲁元公主也在其中。群臣远远听到哭声,声音娇细,却哭得极其哀痛。远远望去,年纪最轻且容貌绝美,正是皇后。皇后双眼已经红肿如桃,屏去所有妆饰,粗麻丧服满身,反而更加靓丽,光彩照耀,使殿上殿下的人都为之震动。
太子即位,太后临朝称制,从居未央宫正殿。后称孝惠皇后,仍居中宫之椒房。每日一朝太后,太后欲乘此时尽诛功臣,后苦谏而止。其语秘,外人不知也。是时大谒者张卿用事,出入太后卧内。后每朝太后,张卿窥见,后循循如处女,不问不敢对,不命之坐不敢坐,口操赵音。卿出语人,以为图画中所未睹也,且曰:“欲识张皇后,但观后弟张偃,盖已十得五六矣。”后年十五,鲁元公主薨,太后使后归临母丧。后既幼弱嫠居,愁闷悲思,乃作歌,辞曰:“系余童稚兮入椒房,默默待年兮远先皇。命不辰兮先皇逝,抱完璞兮守空床。徂良宵兮华烛,羡飞鸿兮双翔。嗟富贵兮奚足娱,不如氓庶之糟糠。长夜漫漫兮何时旦,照弱影兮明月凉。聊支颐兮念往昔,若吾舅之在旁;飘风回而惊觉兮,意忽忽若有亡。搴罗帐兮拭泪,踪履起兮彷徨。群鸡杂唱而报曙兮,思吾舅兮裂肝肠;冀死后之同穴兮,傥觐地下之清光。”於是太后命辟阳侯以右丞相监未央宫,居宫中侍太后。宫中事无钜细皆属焉。辟阳侯追怨惠帝,於孝惠皇后服用起居饮食,裁抑过半。又以后少艾,欲蛊之以报惠帝,乃赂后侍女,问后燕私之事甚悉。一侍女尝言曰:“我事皇后最久,知之颇详。皇后立不跛倚,坐无惰容,起居有常时,行止有常处,饮食之量,亦中人以上。服玩之好,与时俗不同。咳唾在地,每生芝草,芳泽不御,若有兰香。虽盛暑无微汗,粪无微臭,寐无鼾声,待吾辈整肃而和蔼,未尝以疾声相加,然稍有戏言,则正色呵止之。性至孝,闻父母有微疾,每彷徨不能食。自惠帝崩后,未尝饮酒食肉,我所见者,如是而已。”辟阳侯侦知后性畏暑,有一室,后每避暑其中,屏左右独坐,辟阳侯乃曲折作复道属之椒房之后,潜营一室,钻穴隙以窥之。每见后兀坐挥扇,俄起而徐步,有风肃然,所御衫襦,皆明纱之极薄者,日光穿漏,雪肤映现,全体毕睹。后肌体丰艳,衣内别有黄绢障胸,腹间项下,悬七宝金缕锁,臂约碧玉条脱,皆希世绝宝,外间所未有也。辟阳侯微述所见以语人,既而后渐觉之,严讯侍女,尽斥诸侍女之受辟阳侯赂者,乃泣诉於太后。太后敕辟阳侯自新,益增中宫守门宦者。
少帝立四年,年五岁,而后年仅十八。少帝怪母年幼,密询左右,乃自知非皇后所生。出言曰:“太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必为吾母报仇。”太后闻言而幽杀之,立惠帝第三子常山王宏,是为后少帝,年九岁。
后每岁寒食,必诣安陵,东向举哀柔,声凄楚,飞雁见后光艳,咸翔舞而下,攫后钗钏以去,如是者数次,乃张青羽盖焉。是时太后称制,诸吕擅权,后寂处深宫,绝不与闻外事。吕产、吕禄,以太后春秋高,欲先自结於后,乃与后父张敖交▯,岁时必有馈献入宫,后悉却之。或劝后结纳诸吕,他日可继太后临朝,后曰:“吾闻妇人无外交,我未亡人也。可与权臣往来乎?”先是,太后以惠帝六子殇逝几半,乃取吕氏子太,名为惠帝遗腹幼子,封平昌侯,进封吕王,大臣益不平之。於是惠帝兄弟齐悼惠王已前卒,赵王如意、赵王友、梁王恢、燕王建,皆身死国除,惟代王、淮南王尚存。太后尝召张皇后谋曰:“我已年老,而宗族尚强。我死,惠帝诸子必不安,吾欲尽去诸王何如?”后力谏曰:“不可。妾闻葛ぱ犹能庇其本根,昔孝惠皇帝常忧兄弟之不多,无以藩卫皇室,今诸死者过半矣,若复自剪其枝叶,恐汉之天下,非复刘氏有也。”其後太后每有阴谋,后辄沮之。代王、淮南王等遂获无恙,盖张皇后保全之力为多云。
後少帝四年七月,太后病笃。召张皇后告之曰:“吾病若不起,汝可临朝称制,大将军产禄皆可属以大事,禄女可配帝为皇后。汝善教之,善自珍爱,勿哭泣过节,勿为他人所图,勉之。”时后年二十二,涕泣固辞,自言才略素短,不足以临制天下。且绛侯曲逆侯等,皆高皇帝旧臣,若畀以夹辅之权,必可以安社稷。吕产言於太后曰
译太子即位,太后临朝称制,随太子居住在未央宫正殿。后来尊称为孝惠皇后,仍然居住在中宫的椒房殿。每天早晨朝见太后,太后想趁此机会尽数诛杀功臣,皇后苦苦劝谏才作罢。那些话语隐秘,外人不知道。这时大谒者张卿掌权,出入太后的卧室。皇后每次朝见太后,张卿窥视见到,皇后举止端庄如同处女,不问不敢回答,不命令坐下不敢坐下,口中操着赵地口音。张卿出来后对人说,认为这是图画中未曾见过的,并且说:“想要认识张皇后,只要看皇后的弟弟张偃,大概已经十分之五六像了。”皇后十五岁时,鲁元公主去世,太后让皇后回临淄为母亲守丧。皇后既然年幼柔弱且丧夫独居,愁闷悲思,于是作歌,歌词说:“系余童稚兮入椒房,默默待年兮远先皇。命不辰兮先皇逝,抱完璞兮守空床。徂良宵兮华烛,羡飞鸿兮双翔。嗟富贵兮奚足娱,不如氓庶之糟糠。长夜漫漫兮何时旦,照弱影兮明月凉。聊支颐兮念往昔,若吾舅之在旁;飘风回而惊觉兮,意忽忽若有亡。搴罗帐兮拭泪,踪履起兮彷徨。群鸡杂唱而报曙兮,思吾舅兮裂肝肠;冀死后之同穴兮,傥觐地下之清光。”于是太后命令辟阳侯以右丞相身份监守未央宫,住在宫中侍奉太后。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归属于他。辟阳侯追恨惠帝,对于孝惠皇后的服饰、起居、饮食,削减抑制超过一半。又因为皇后年轻貌美,想迷惑她以报复惠帝,于是贿赂皇后的侍女,询问皇后私下的事情非常详细。一名侍女曾经说:“我侍奉皇后时间最长,知道得比较详细。皇后站立不歪斜,坐着没有懈怠的样子,起居有固定的时间,行动有固定的处所,饮食的量,也在中等人以上。服饰玩好的喜好,与时俗不同。咳唾在地上,常常生出芝草,不施用芳香的油脂,却好像有兰花的香气。即使是盛夏也没有细微的汗,粪便没有细微的臭味,睡觉没有鼾声,对待我们整肃而和蔼,不曾用严厉的声音相加,然而稍有戏言,就正色呵斥制止。性情极其孝顺,听说父母有轻微的疾病,常常彷徨不能进食。自从惠帝去世后,不曾饮酒吃肉,我所见到的,就是这样罢了。”辟阳侯探知皇后性情怕热,有一间屋子,皇后每次避暑都在其中,屏退左右独自坐着,辟阳侯于是曲折建造复道连接椒房殿的后部,暗中营造一间屋子,钻凿孔穴缝隙来窥视。每次看见皇后独自坐着挥扇,不久起身慢慢行走,有风肃然,所穿的衫襦,都是极薄的明纱,日光穿透,雪白的肌肤映现,全身都看得清楚。皇后肌体丰艳,衣服内另有黄绢遮蔽胸部,腹部和项下,悬挂七宝金缕锁,臂上佩戴碧玉条脱,都是世间罕见的宝物,外面所没有的。辟阳侯略微叙述所见来告诉别人,不久皇后渐渐察觉,严厉审讯侍女,尽数斥退那些接受辟阳侯贿赂的侍女,于是哭泣着向太后诉说。太后命令辟阳侯改过自新,增加中宫守门的宦官。
少帝在位四年,年龄五岁,而皇后年龄仅十八岁。少帝奇怪母亲年轻,秘密询问左右,才知道自己不是皇后所生。说出话来:“太后怎么能杀了我的母亲而让我称帝,我长大后一定要为我的母亲报仇。”太后听到这话就幽禁并杀死了他,立惠帝第三子常山王刘宏,这就是后少帝,年龄九岁。
皇后每年寒食节,必定前往安陵,向东举哀,声音凄楚,飞雁看见皇后光艳,都翔舞而下,攫取皇后的钗钏离去,像这样数次,于是张开青羽盖。这时太后称制,诸吕专权,皇后寂处深宫,绝不参与外事。吕产、吕禄,因为太后年事已高,想先与皇后结交,于是与皇后的父亲张敖交往,每年必定有馈赠进入宫中,皇后全部拒绝。有人劝皇后结交诸吕,日后可以继太后临朝,皇后说:“我听说妇人没有外交,我是未亡人。可以和权臣往来吗?”先前,太后因为惠帝六个儿子夭折几乎一半,于是取吕氏之子刘太,命名为惠帝遗腹幼子,封为平昌侯,进封为吕王,大臣更加不平。于是惠帝兄弟齐悼惠王已经去世,赵王如意、赵王友、梁王恢、燕王建,都身死国除,只有代王、淮南王尚存。太后曾经召见张皇后谋划说:“我已经年老,而宗族尚强。我死后,惠帝诸子必定不安,我想尽数除去诸王怎么样?”皇后极力劝谏说:“不可。妾听说葛藤尚且能庇护它的根本,从前孝惠皇帝常忧虑兄弟不多,没有用来藩卫皇室的人,现在死去的一半多了,如果又自己剪除枝叶,恐怕汉的天下,不再是刘氏所有了。”其后太后每次有阴谋,皇后就阻止他。代王、淮南王等于是得以无恙,大概张皇后保全的力量居多。
后少帝四年七月,太后病重。召见张皇后告诉她说:“我的病如果不能好转,你可以临朝称制,大将军吕产、吕禄都可以托付大事,吕禄的女儿可以配帝为皇后。你好好教导她,好好珍爱自己,不要哭泣过度,不要为他人所图谋,努力吧。”当时皇后二十二岁,涕泣坚决推辞,自称才略素来短浅,不足以临制天下。况且绛侯、曲逆侯等,都是高皇帝的旧臣,如果赋予他们辅佐的权力,必定可以安定社稷。吕产对太后说
:“皇后太稚、貌太姝,性太慈,临朝实非所宜。”太后乃以国事属产禄。辛巳,太后崩於未央宫。既葬,张皇后从居长乐宫,吕产怨后之不附己也。乃曰:“张敖之女年少寡居,吾当有以试之。”乃选美男子数人,为长乐宫宦者,既而侍女密说后曰:“宦官某某等,年少貌俊,何不召之入侍,且昔太后逾六十。而辟阳侯等入侍者尚十数,皇后年华甚富,而长甘守此寂寞,谁知之者?”后穷诘之,尽识其名,乃命宫正尽逐此数人而谴侍女。吕产畏大臣图己,欲先作乱,与其党谋,欲先入据长乐宫,挟孝惠皇后以临大臣。或曰:“后若不从奈何。”产曰:“鸾凤羁於樊笼,虑其不仰哺於人耶?”乃使人说后曰:“皇后若与相国同心,可以长保富贵,不然必见废於大臣矣。”后▯弗之,尽敛两宫管钥,申警守备,令毋入相国产殿门。少帝欲尊后为皇太后,又以有生母在,或谓宜并尊,或谓宜独尊生母,诏下群臣议,议未上而变作。九月庚申,大臣举兵诛诸吕。吕产知长乐宫有备,走叩未央宫,徘徊不得入。乃以奉孝惠皇后密诏诛群臣为名,号召徒众,莫之应者。乃走刘章,逐而杀之,遂矫少帝符节,斩长乐卫尉吕更始,以兵入宫,围守孝惠皇后。辛酉诛吕禄、吕须及樊伉,废后弟鲁王张偃为庶人。初,惠帝二年,齐悼惠王欲媚太后,献城阳一郡,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太后欲以封张敖为鲁王,及后初立,惠帝以问后,后曰:“不可,外间皆谓太后削宗室以崇外戚,若封妾父,是敛怨而丛谤也。且取兄弟之邑以封后父,天下后世,其谓陛下何?”帝悦曰:“汝年虽幼,才识在我之上。”乃言於太后而止。
译皇后年纪太轻,容貌太美,性情太仁慈,临朝听政实在不合适。太后于是把国家大事托付给吕产和吕禄。辛巳日,太后在未央宫去世。安葬之后,张皇后随居长乐宫,吕产怨恨皇后不依附自己。于是说:“张敖的女儿年轻守寡,我应当用办法试探她。”于是挑选几名美男子,充当长乐宫的宦官,不久侍女秘密劝说皇后说:“宦官某某等人,年轻貌美,何不召他们入宫侍奉?况且昔日太后年过六十,而辟阳侯等人入宫侍奉的还有十几人,皇后年华正盛,却长久甘愿守此寂寞,有谁知道呢?”皇后严厉追问,全部知道了他们的名字,于是命令宫正将这些人都驱逐出去,并斥责了侍女。吕产害怕大臣谋害自己,想先发制人作乱,与他的党羽谋划,想先进入长乐宫,挟持孝惠皇后以控制大臣。有人说:“皇后如果不听从怎么办?”吕产说:“鸾凤被关在笼子里,还担心它不仰仗人喂养吗?”于是派人劝说皇后说:“皇后如果与相国同心,可以长久保有富贵,否则一定会被大臣废黜。”皇后没有听从,收拢了两宫的钥匙,加强警戒守备,命令不要让相国吕产进入殿门。少帝想尊皇后为皇太后,又因为生母还在,有人说应该一并尊奉,有人说应该只尊奉生母,诏令下达给群臣商议,议论尚未上报而变故发生。九月庚申日,大臣起兵诛杀诸吕。吕产知道长乐宫有防备,逃到未央宫,徘徊不得进入。于是以奉孝惠皇后密诏诛杀群臣为名,号召徒众,没有人响应。于是追赶刘章,追杀了他,于是假借少帝的符节,斩杀长乐卫尉吕更始,带兵进入宫中,围困孝惠皇后。辛酉日,诛杀吕禄、吕须及樊伉,废黜皇后弟弟鲁王张偃为平民。当初,惠帝二年,齐悼惠王想讨好太后,献出城阳一郡,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太后想以此封张敖为鲁王,等到皇后刚被立后,惠帝询问皇后,皇后说:“不可以,外面都说太后削减宗室封地来尊崇外戚,如果封我父亲,这是招致怨恨而聚集诽谤。况且夺取兄弟的封邑来封皇后的父亲,天下后世,会认为陛下是什么样的人?”皇帝高兴地说:“你年纪虽然小,才识却在我之上。”于是向太后说明而作罢。
跋曰:孝惠皇后外传,凡有两篇,此其前篇也。得诸传钞,不传作者姓氏,但知为东晋时人所撰,旁搜博采,为班史翻案,为阿嫣雪冤,洋洋千言,洵大观焉。合后篇观之,殆为一人手笔,可并读也。
汉孝惠张皇后外传二(并叙跋)
曩尝裒集群书,作《汉孝惠张皇后外传》一篇,既又读得汉时遗书,不下十余种,其所纪张后事迹,虽大指颇合,亦往往互有异同,究无以辨其孰为是非也。兹重作外传一篇,其同者约而书之,其异者表而出之,以俟后世洽闻之士云。
孝惠皇后张氏,惠帝之女甥也。名嫣,字淑君,父宣平侯张敖。尚帝姊鲁元公主,以高帝四年三月生一女。年数几,有异人相之曰:“此大贵人也。”敖问其故,异人曰:“昔楚汉之际,有仙女张丽英者,居豫章之南,金精山下,衡山王吴芮闻其美,将聘为妃,仪从至山下,丽英忽升山顶,谓其人曰:我至此不得复下,当为我鉴磴通道。王乃发卒治道,道既通,则丽英不复见,已飞升矣。丽英飞升之后,上帝以汉室将有大变,特令降生人世,以扶汉室,且其尘缘未断,使之再受磨折,劫尽则复升仙矣。”言毕,异人忽不见。敖使人至豫章访之,果有其事,并有仙女庙云,因别字女曰“丽英”。女年十二,端丽窈窕,绝世无双。惠帝即位三年,年已十九未立皇后。太后选女於吕氏,无当意者。於是太后与帝皆属意张氏女,乃循旧制,诏鸣雌侯许负至宣平侯弟,引女嫣於密室相之。还奏帝,大悦。太后以嫣容德异於常女,特遣丞相等用太牢告庙,以礼卜筮吉月日,太常叔孙通定六礼,遣长乐少府及宗正为皇帝纳采,束帛雁璧,马十二匹,聘用黄金二万斤,自古所未有也。冬十月壬寅,诏丞相参、御史大夫尧,迎皇后於宣平侯第。后拜辞於父母,及张氏之庙,称警跸,入未央宫前殿。天子临轩,百官陪位,女官扶皇后降舆。礼服绀上缥下,深领广袖,▯带霞帔,衣长曳地,不见其足。首戴龙凤冠,黄金步摇,簪珥步摇,冠前缀珠旒十二。北面就位,人观者,咸啧啧私语,惊叹不置,或曰:“皇后真宣平侯之肖女矣,如此方不愧为天下母。”或曰:“皇后眉妩妍秀,他日必少威权,然其颡广圆而绝艳,其准丰隆而绝美,宜其为天下母。”於是执事者数百人,环立耸视,但见皇后蛾眉凤眼,蝤领蝉鬓,两颐丰腴,耳白如面。其温淑之气溢於言表,似长公王;而面格长圆,似宣平侯。或但遥见其肩背,即已叹为绝代佳人。礼官读册文毕,皇后三肃三跪三叩,称臣妾谢恩,起立,太尉勃授玺绶。宦官跪授女官,女官跪以带皇后。后复拜伏,低声称臣妾张氏谢恩,其韵若娇莺初啭,又如微风振箫。帝为动容,后起立即位,群臣皆就位行礼讫。帝与皇后入中宫,行合卺礼。中宫皆以椒涂壁,巍焕轩敞,陈设绝丽,供以名花异卉,傅姆导后献爵,教之称臣妾张嫣祝皇帝万年。帝饮毕,酌酒赐后,傅姆捧觞使后饮之,后整襟端坐,以目视鼻,未尝旁睨。帝注视皇后,见后明眸皓齿,倩辅微晕如指痕,如浪波之▯▯,不傅粉黛,而颜色若朝霞映雪,又如梨花带雨。两颊有微斑十余点,小逾芥子,其色淡黄,非咫尺以内不能见也。然弥觉姝艳绝伦,诸体位置亦各极其妙。帝出,语后宫人曰:“皇后嫣然之质,无忝嘉名。然朕所重者,又不在色而在德,观其静悫之气,如浑金璞玉,令人竟日对之不厌也。”先是,太后以后年幼,而帝素称好色,乃戒帝曰:“奇花不先时而折,明珠必应候而剖。皇后年齿稍稚,必待长成,方能生子,汝知之乎?”
帝由是多幸后宫美人。每晨起至椒房,观皇后盥▯,对镜理妆。帝指镜中曰:“汝自视与宣平侯有毫发异乎?”后不觉对影而自笑。汉制,皇后五日一上食帝宫留宿,惟张皇后即夕还中宫。诸美人咸笑后性之憨,而感其德。四年春正月,皇后见於高庙,三月帝行冠礼。帝入宫见后读书,用后言除挟书律,自是古书稍稍出矣。皇后五日一朝太后於长
译跋文说:《孝惠皇后外传》共有两篇,这是前一篇。它是从传抄本中获得的,不知道作者的姓名,只知道是东晋人所撰写。作者广泛搜集资料,为班固的《汉书》翻案,为张嫣洗雪冤屈,洋洋洒洒千余字,确实值得一观。与后一篇合起来看,大概出自同一人之手,可以一起阅读。
《汉孝惠张皇后外传》二篇(并叙跋)
从前我曾收集群书,撰写了一篇《汉孝惠张皇后外传》。后来又读到汉代遗留下来的书籍,不下十余种,其中记载张皇后的事迹,虽然大旨颇为吻合,但也往往互有异同,终究无法辨别哪一个是正确的。于是重新撰写一篇外传,相同的地方简略地记载,不同的地方列举出来,以等待后世博学之士评判。
孝惠皇后张氏,是惠帝的外甥女。名叫嫣,字淑君,父亲是宣平侯张敖。张敖娶了高帝姐姐鲁元公主,在高帝四年三月生下一个女儿。女儿刚出生不久,有个奇异的人给她看相说:“这是大贵人。”张敖问其中的缘故,奇异的人说:“从前楚汉相争之际,有个仙女叫张丽英,住在豫章以南、金精山下。衡山王吴芮听说她美丽,想聘她为妃,仪仗随从到了山下,张丽英忽然登上山顶,对那些人说:‘我到这里就不能再下来了,应当为我开凿石阶打通道路。’吴王于是征发士兵修路,路修通后,张丽英就不再出现,已经飞升成仙了。张丽英飞升之后,上帝因为汉室将有大变,特意让她降生人世,以扶持汉室,而且她的尘缘未断,让她再受磨难,劫难结束后就会再次升仙。”说完,奇异的人忽然不见了。张敖派人到豫章探访,果然有这件事,还有仙女庙,于是另外给女儿取字叫“丽英”。女儿十二岁时,端庄美丽,身材苗条,世间无双。惠帝即位三年,女儿已经十九岁,还没有立皇后。太后在吕氏家族中挑选女子,没有中意的。于是太后和皇帝都属意张氏的女儿,于是依照旧制,下诏让鸣雌侯许负到宣平侯府,把女儿张嫣引到密室中看相。许负回来向皇帝报告,皇帝非常高兴。太后因为张嫣容貌品德不同于寻常女子,特意派遣丞相等用太牢祭祀宗庙,用礼法占卜吉祥的月份和日期,太常叔孙通确定六礼,派遣长乐少府和宗正为皇帝纳采,用束帛、雁、璧,马十二匹,聘礼用黄金二万斤,这是自古所未有的。冬十月壬寅日,下诏丞相陈平、御史大夫周勃,到宣平侯府迎接皇后。皇后向父母及张氏宗庙拜别,鸣锣开道,进入未央宫前殿。天子临轩,百官陪位,女官扶着皇后下车。礼服上身深青,下身浅青,深领广袖,丝带霞帔,衣长拖地,看不见脚。头上戴着龙凤冠,黄金步摇,簪珥步摇,冠前缀着十二串珠旒。面向北就位,观看的人,都啧啧私语,惊叹不止,有人说:“皇后真是宣平侯的肖女,这样才不愧为天下之母。”有人说:“皇后眉妩妍秀,日后必定少有威权,然而她的额头广圆而极艳,鼻梁丰隆而极美,适宜做天下之母。”于是执事的人数百人,环立耸视,只见皇后蛾眉凤眼,蝤领蝉鬓,两颊丰腴,耳白如面。她的温淑之气溢于言表,像长公主;而面容长圆,像宣平侯。有的人远远看见她的肩背,就已经赞叹为绝代佳人。礼官读完册文,皇后三次肃立、三次跪拜、三次叩头,称臣妾谢恩,起身站立,太尉周勃授予玺绶。宦官跪着授予女官,女官跪着用带子系在皇后身上。皇后再次拜伏,低声说臣妾张氏谢恩,她的声音像娇莺初啼,又如微风振箫。皇帝为之动容,皇后起身就位,群臣都就位行礼完毕。皇帝与皇后进入中宫,行合卺礼。中宫都用花椒涂壁,巍峨华丽轩敞,陈设极美,供以名花异卉,傅姆引导皇后献爵,教她称臣妾张嫣祝皇帝万年。皇帝饮毕,酌酒赐给皇后,傅姆捧着酒杯让皇后饮,皇后整襟端坐,以目视鼻,未曾旁顾。皇帝注视皇后,见皇后明眸皓齿,脸颊微晕如指痕,如浪波荡漾,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又如梨花带雨。两颊有微斑十余点,小过芥子,颜色淡黄,非咫尺以内不能看见。然而更觉姝艳绝伦,身体各部分位置也各极其妙。皇帝出来,对后宫人说:“皇后嫣然之质,不辜负嘉名。然而我所看重的,又不在色而在德,看她静悫之气,如浑金璞玉,令人竟日对之不厌。”先前,太后因为皇后年幼,而皇帝素来好色,于是告诫皇帝说:“奇花不先时而折,明珠必应候而剖。皇后年纪稍小,必须等长大,才能生子,你知道吗?”
皇帝因此多宠幸后宫美人。每天早晨起床到椒房,观看皇后洗漱,对镜理妆。皇帝指着镜中说:“你自视与宣平侯有毫发差异吗?”皇后不觉对影而自笑。汉制,皇后五日一上食帝宫留宿,只有张皇后当晚还中宫。诸美人都笑皇后性情憨厚,而感念她的德行。四年春正月,皇后在高庙朝见,三月皇帝行冠礼。皇帝入宫见皇后读书,采纳皇后的话废除挟书律,从此古书渐渐出现了。皇后五日一朝太后于长
乐宫,举案上食,孝敬甚备。太后常称长公主之能教女也。於是以四十县为皇后汤沐邑。其玺文同天子,金螭虎纽,特设大长秋、家令等官属,掌财用,则有少府,掌卤簿,则有太仆,皆优其秩,自是终汉世为定制云。后温默属慎,内有慧心,虽以吕太后之猜忍,后能将顺其意旨,终身无间言。会中元节,长公主入宫,帝命皇后设宴如家人礼,公主从容谓帝曰:“皇后少不更事,性又朴讷,愿陛下宽假而督教之。”帝曰:“皇后年少德茂,有大家风范,皆大姊之教也。”后弟偃亦从入宫,宫人戏之,呼后为舅母云。
译乐宫,端上案中的食物,孝敬非常周全。太后常常称赞长公主善于教导女儿。于是把四十个县作为皇后的汤沐邑。她的印玺文字与天子相同,是金质螭虎纽,特别设置大长秋、家令等官属,掌管财务用度,则有少府,掌管仪仗卤簿,则有太仆,都给予他们优厚的俸秩,从此直到汉朝结束,都成为定制。皇后温和沉默,谨慎小心,内心有智慧,虽然吕太后猜忌残忍,皇后能够顺从其意旨,终身没有闲话。适逢中元节,长公主入宫,皇帝命令皇后按照家人礼节设宴,长公主从容地对皇帝说:“皇后年少不懂事,性格又朴实不善言辞,希望陛下宽容假借并督促教导她。”皇帝说:“皇后年少德行美好,有大家风范,都是大姐教导的结果。”皇后的弟弟刘偃也跟随入宫,宫女戏弄他,称呼皇后为舅母。
五年夏四月,皇后行亲蚕礼,乘鸾略,张青羽,盖龙▯九ヵ。太尉妻骖乘,太仆妻御前,金钲黄钺,卤簿鼓吹,虎贲羽林骑为前导,执法御史在前,皇后躬采桑於蚕宫,手三盆於茧馆,礼毕还宫,长安观者填骈於衢。但见夹道张红锦步障,竟未望见鸾辂,太尉妻与后同车,但觉后芳馨满体,太仆妻掖后登舆,觉后身轻可举,而并不瘠弱,皆退相谓曰:“今日得瞻仰天人,奚啻登仙。”且曰:“张皇后之美,端重者逊其淑丽,妍媚者让其庄严,明艳者无其窈窕,虽古庄姜、西子,恐仅各有其一体耳。”当是时,后宫有何美人,最得宠於惠帝,常以皇后入宫在后,侵侮之。每夕自至帝宫留宿,使其左右拒诸美人,绐之曰:“皇后已在内矣,事浸闻於外”,群臣皆窃议曰:“张皇后年甫十四,已不自贵重,而淫佻若是,何以承宗庙乎?”冬十月,太后侦知后人道始通,亟望后生子,乃讽帝常宿椒房,帝多内宠,己生皇子五人,外有嬖僮闳孺等。后年尚少,简静无欲。见帝日渐多病,劝帝静养一年,须宿疾良巳,始敢承恩幸。帝爱慕后容德,不得已屏,绝内外宠色,专宿椒房养疾,后仍与帝异床而寝,而太后不知也。方谓皇后宠己颛房,旦夕可得孕,遣使祷祠山川百神,与医钱数千万,俾后服药求子。诸臣亦益訾议皇后,以为擅宠,或微讽张敖曰:“艳女必多淫。”后闻之曰:“使帝疾果愈,诸臣虽斥我为淫妒,我无憾矣。”
六年三月,帝疾渐愈,召诸美人有殊色者同游上苑,诸美人夸妍斗艳,服饰丽都,光映花木。帝遣使召皇后,须臾,后澹妆<青色>饰,珊然来前,行步如轻云出岫,不见其裙之动也。帝目逆之,曰:“神仙中安得有此人。”诸美人亦目眩神驰,爽然若自失者。帝躯体素秀伟,后与帝并立,约短二寸云。其秋后有微疾,太后疑有孕,召太医诊脉,宦者引医入椒房。施黄绢为帷帐,医跪帷外。俄闻环▯声锵然自内而出,宦者奏曰:“请切脉。”侍女捧后手置帷外,医见后手如柔荑,美白不可名状,悟为大贵之相。诊毕,奏请望舌色,旋闻帷内嘤然有声,若云无庸者,侍女固请,乃始搴帷,瞥见皇后红衫黄裙,端坐於内,翩若惊鸿,皎如秋月,唇色如朱樱一点,后闭目张口示之,转瞬则帷已下矣。医乃奏於太后,言皇后气体,非不能生子,但其脉尚似处女,殆无孕也。九月,太后闻后宫美人有娠,大怒曰:“皇帝养病方愈,此辈复蛊惑之,不可宥也。”皇后涕泣,为之请命,太后忽曰:“然则吾以与汝为子,汝当佯为有娠,不可违我言。后欲救美人,且慰太后而调和两宫,不得巳从之。帝亦佯若信后有娠者,后初见帝疾渐瘳。许帝以明年三月为合欢之期,及称有娠,遂深居习静,并不与帝相见。宫人黠者颇疑之曰:“皇后将生太子,而腹不大,何也?”七年六月,美人生男,太后取送皇后养之,布告中外,立为太子,是时后年十六,大臣疑后不能生子。谓为实年十四,盖诬之也。太后虑太子生母尚在,或不利於皇后,乃潜遣人缢杀之。皇后趋救,则无及矣。帝宿疾复发,每召皇后侍汤药。秋八月戊寅,帝疾大渐,皇后及诸美人环绕御榻,帝使后坐榻帝,熟视之曰:“太后爱汝,俾汝稚年入宫。误汝非浅,将使汝终身为处女矣。然妇人以夫为天,汝既为嫠女,恐将受侮於人,奈何。”顷之帝崩,年二十三,后哭踊,如礼沐浴,如礼大敛。诸侯王群臣立殿下,皇后在殿上东向。诸美人公主宗妇,皆从皇后伏哭,后丰容颀体,两目已红肿如桃,哭音娇细而凄婉,云鬓如蓬麻衣如雪,转益<青色>丽,殿之上下皆为耸动。咸私语曰:“惠帝弃全盛之天下,尚不足惜,独惜其弃此幼艳之中宫耳。”
太子即位,太后临朝称制,徙居未央宫,行天子事,后仍居椒房,称孝惠皇后。太后欲尽诛诸功臣,后谏止之。吕后元年,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右丞相,监未央宫,如郎中令,居宫中侍太后。辟阳侯追怨惠帝,以张皇后少艾,欲蛊之,乃
译五年夏季四月,皇后举行亲蚕礼,乘坐鸾车,张挂青色羽饰,车盖上有九条龙纹。太尉之妻陪乘,太仆之妻驾驭前导,金钲黄钺,仪仗鼓吹,虎贲羽林骑兵作为前导,执法御史走在前面,皇后亲自到蚕宫采桑,亲手将三盆蚕茧放入茧馆,礼仪结束后返回宫中,长安城的观者挤满了街道。只见道路两旁张挂红色锦缎步障,竟未能望见鸾车,太尉之妻与皇后同车,只觉皇后身上香气弥漫,太仆之妻搀扶皇后登上车舆,感觉皇后身体轻盈可举,却并不瘦弱,她们退下后互相说:“今日得以瞻仰天人,何止是登仙。”又说:“张皇后的美,端庄厚重者逊色于她的淑丽,艳丽妩媚者让位于她的庄严,明艳动人者没有她的窈窕,即使是古代的庄姜、西施,恐怕也仅各有其一方面的特点罢了。”当时,后宫有何美人,最得惠帝宠爱,常因皇后入宫在后,而侵侮她。每晚自行到皇帝宫中留宿,让她的左右侍从拒绝其他美人,欺骗她们说:“皇后已在宫内了”,事情渐渐传到外面,群臣都私下议论说:“张皇后年仅十四,已不自重,竟然淫荡轻佻到如此地步,怎能承受宗庙祭祀呢?”冬季十月,太后侦知皇后月经初通,急切盼望皇后生子,于是暗示皇帝常宿椒房,皇帝内宠众多,已生下皇子五人,外有宠幸的宦官闳孺等人。皇后年纪尚小,简静无欲。见皇帝日渐多病,劝皇帝静养一年,须待宿疾痊愈,才敢承蒙恩幸。皇帝爱慕皇后的容貌德行,不得已屏绝内外宠色,专宿椒房养病,皇后仍与皇帝异床而寝,而太后不知。正以为皇后宠专一房,早晚可得孕,派遣使者祈祷山川百神,给医生数千万钱,让皇后服药求子。众臣也越发非议皇后,认为她独擅宠爱,有人微讽张敖说:“艳女必多淫。”皇后听说后说:“假如皇帝病果真痊愈,众臣虽斥我为淫妒,我也没有遗憾了。”
六年三月,皇帝病渐渐好转,召诸美人中有特殊姿色的同游上苑,诸美人夸耀妍丽,服饰华丽,光映花木。皇帝派使者召皇后,不久,皇后淡妆素饰,姗姗而来,行步如轻云出岫,不见其裙摆摆动。皇帝目迎之,说:“神仙中怎会有此人。”诸美人也目眩神驰,恍然若自失者。皇帝躯体素来秀伟,皇后与皇帝并立,约短二寸。那年秋天皇后有微疾,太后疑有孕,召太医诊脉,宦官引医入椒房。施黄绢为帷帐,医跪帷外。不久闻环佩声锵然自内而出,宦官奏曰:“请切脉。”侍女捧皇后手置帷外,医见皇后手如柔荑,美白不可名状,悟为大贵之相。诊毕,奏请望舌色,旋闻帷内嘤然有声,似说无庸者,侍女固请,才始掀开帷帐,瞥见皇后红衫黄裙,端坐于内,翩若惊鸿,皎如秋月,唇色如朱樱一点,皇后闭目张口示之,转瞬则帷已下矣。医乃奏于太后,言皇后气体,非不能生子,但其脉尚似处女,大概无孕也。九月,太后闻后宫美人有娠,大怒曰:“皇帝养病方愈,此辈复蛊惑之,不可宽恕。”皇后涕泣,为之请命,太后忽曰:“那么我以此子与你为子,你当假装怀孕,不可违我言。”皇后欲救美人,且慰太后而调和两宫,不得已从之。皇帝也假装信皇后有孕,皇后初见皇帝病渐好,许皇帝以明年三月为合欢之期,及称有孕,遂深居习静,并不与皇帝相见。宫人狡黠者颇疑之曰:“皇后将生太子,而腹不大,何也?”七年六月,美人生男,太后取送皇后养之,布告中外,立为太子,这时皇后年十六,大臣疑皇后不能生子。说实年十四,盖诬之也。太后虑太子生母尚在,或不利于皇后,乃潜遣人缢杀之。皇后趋救,则无及矣。皇帝宿疾复发,每召皇后侍汤药。秋八月戊寅,皇帝病危,皇后及诸美人环绕御榻,皇帝让皇后坐榻上,熟视之曰:“太后爱你,使你幼年入宫。误你不浅,将使你终身为处女矣。然而妇人以夫为天,你既为寡妇,恐将受侮于人,奈何。”顷之皇帝崩,年二十三,皇后哭踊,如礼沐浴,如礼大敛。诸侯王群臣立殿下,皇后在殿上东向。诸美人公主宗妇,皆从皇后伏哭,皇后丰容颀体,两目已红肿如桃,哭音娇细而凄婉,云鬓如蓬麻衣如雪,转益清丽,殿之上下皆为耸动。咸私语曰:“惠帝弃全盛之天下,尚不足惜,独惜其弃此幼艳之中宫耳。”
太子即位,太后临朝称制,徙居未央宫,行天子事,皇后仍居椒房,称孝惠皇后。太后欲尽诛诸功臣,皇后谏止之。吕后元年,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右丞相,监未央宫,如郎中令,居宫中侍太后。辟阳侯追怨惠帝,以张皇后少艾,欲蛊之,乃
先结欢於张敖。一日辟阳侯在敖第,见后遣婢二人还家。问之曰:“汝等事皇后司何事?”对曰:“司粪溺,”辟阳侯曰:“嗟乎,吾每见皇后朝太后,俨若天仙,汝辈何修,而得常见其粪溺也。”敖告公主,入白皇后,使善为之备。既而辟阳侯赂后侍女,使献锦袜锦▯於皇后。后大怒,焚之。立谴侍女,且泣诉於太后,太后乃责辟阳侯,而严为之防卫,后始得保完节,后幼有洁癖,儿榻无纤尘。平时御左右,无疾言遽色,虽盛暑在内寝,必整襟端坐,未尝袒裼,热无微汗,寐无鼾声。一日偶入浴室,召侍女濯背。侍女见后全体丰艳,其肌肤如凝脂,如美玉,项下悬七宝金缕锁,臂约碧玉条脱,皆惠帝所赐,希世绝宝也。后身不御芗泽,而满体芬馥如芝兰。侍女戏后背曰:“美哉!皇后,妾犹爱慕不忍释,惜乎先帝之早逝也!”后叱之曰:“毋多言。”少帝立四年,年五岁。张皇后年二十矣。少帝每与后同寝,见后乳犹如处女,怪之,问左右,乃自知非皇后子,出言曰:“皇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壮,即为变。”太后闻而幽杀之。立惠帝第三子常山王宏,是为后少帝。太后又欲除代王、淮南王等,后涕泣苦谏。吕氏之人愠曰:“张皇后稚年守寡,而力护诸叔,不知避嫌耶,”然诸王竟赖以无恙。后年二十四,太后疾笃,召张皇后欲使临朝,后固辞,乃以后事属吕产,吕禄以禄女为少帝。后七月辛巳,太后崩,少帝听政。或言宜尊张皇后为太后,诸大臣弗听,乃迁后於长乐宫。吕更始为卫尉,禁后母家毋许有人出入。后块处宫中,并不知内外消息。相国吕产谋入据长乐宫,挟孝惠皇后以令群臣,谓人曰:“张皇后孱弱无能,乃掌握中物耳。”因使人说后与相国同心,后不从。悉敛两宫诸门钥,戒毋纳相国产殿门。吕氏卒,无内援以败。九月庚申,朱虚侯既杀吕产,遂矫少帝符节,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分兵守宫门。辛酉,捕斩吕禄,及少帝之后,诛吕Ч、樊伉而废后鲁王偃。诸大臣相与阴谋曰:“惠帝诸子,若年长用事,吾属无类矣。”可并诬为吕氏子诛之,所谓去草当芟其根也,乃遣使迎代王。后九月己酉晦,代王至长安即位,夏侯婴与东牟侯兴居入清宫。载少帝出就舍,其夜有司分部诛灭少帝。及诸王于邸,诸大臣复相与聚谋所以处孝惠皇后者:或议诬以淫僻杀之;或议出后使大归张氏;或欲送后入织室;或曰孝惠皇后茕独可悯,且惠帝聘以殊礼,母仪天下未尝失德,岂臣下所宜擅废,今天子继惠帝之统,於皇后亲则嫂叔,义则臣子也,似宜有崇奉之礼,与太后皇后列为三宫,则恩义兼尽矣,或曰昔孝惠皇后杀美人而夺其子,殆一险悍妇人也,若留孝惠皇后於汉宫,是犹蓄雌虎於深山,后必见噬矣;或曰吾闻后有懿德杀美人者,吕太后也,且惠帝诸子已被诛,若复置后於死地,吾辈且蒙不韪之名,不如奏天子使自处之。东牟侯曰:“若奏之天子,此以惭德贻君父也,我请独受其名。”黎明,东牟侯入长乐宫,迁张皇后,后卧未起,宦者使宫人趣后起,后盥洗既毕,方欲整理衣物,不许,乃洒泣登车。东牟侯收其印绶,分宦官宫女五十人,使随侍皇后,其宫中法物、卤簿及皇后祭服、朝服,皆令有司守之,遂送后入北宫。观者夹道,后乘素车,有两侍女骖乘,后两足在帘下,其履式圆头方底,与帝履略同,织以翠羽,饰以金叶,缀双明珠,履长约七八寸,忽风吹帘动,隐约见后半面,咸骇曰:“天人也。有此福德之相何以见废。”既而曰:“惠帝在位七年,不失为令主,今陵土未乾,而诸臣欺其孤儿寡妇,亦太甚矣。”因相与叹息泣下,朝士有挂冠去者。后至北宫,东牟侯择殿后幽室,闭后与侍女数人於其中,扃▯深固,饮食粪溺皆从一穴出入。选老宫人二人监之,号为宫正。乃奏言后党於吕氏,罪宜幽废,谨已便宜从事。制曰:“可。”
译先前与张敖结交。一天,辟阳侯在张敖府中,看见皇后派两名婢女回家。他问她们:“你们侍奉皇后,负责什么事务?”婢女回答:“负责处理粪便和尿溺。”辟阳侯感叹道:“唉,我每次看见皇后朝见太后时,庄严如同天仙,你们有什么修养,竟能经常看到她的粪便尿溺呢?”张敖将此事告诉公主,公主入宫禀报皇后,皇后便对此严加防备。不久,辟阳侯贿赂皇后的侍女,让她们向皇后进献锦袜和锦袜(注:原文〇处疑为袜或类似物品)。皇后大怒,将其烧毁,立刻斥责了那些侍女,并且哭着向太后诉说,太后于是责备辟阳侯,并严格加强防备,皇后这才得以保全贞节。皇后年幼时就有洁癖,床榻上没有一丝灰尘。平时对待左右侍从,没有疾言厉色,即使在盛夏身处内寝,也必定整理衣襟端坐,从未裸露身体,炎热时不出微汗,睡觉时没有鼾声。一天,她偶然进入浴室,叫侍女为她洗背。侍女看见皇后全身丰美艳丽,肌肤如凝脂、如美玉,颈下悬挂着七宝金缕锁,臂上戴着碧玉条脱,这些都是惠帝所赐,是世间罕见的珍宝。皇后身上不使用香料,却全身芬芳如芝兰。侍女戏弄她的后背说:“皇后真美啊!我尚且爱慕不舍,可惜先帝早逝!”皇后斥责她说:“不要多言。”少帝即位四年,年仅五岁。张皇后二十岁了。少帝每次与皇后同寝,看见皇后的乳房还像处女一样,感到奇怪,问左右侍从,于是自己知道并非皇后亲生,便说:“皇后怎么能杀了我的母亲而让我称她为母?等我长大,就要发动政变。”太后听说后,将他幽禁并杀害。立惠帝第三子常山王刘宏为帝,这就是后少帝。太后又想除掉代王、淮南王等人,皇后流泪苦苦劝谏。吕氏族人恼怒地说:“张皇后年轻守寡,却极力庇护各位叔父,难道不知道避嫌吗?”然而各位王爷最终依赖她而安然无恙。皇后二十四岁时,太后病重,召见张皇后想让她临朝听政,皇后坚决推辞,于是将后事托付给吕产、吕禄,并将吕禄的女儿立为少帝的皇后。七月辛巳日,太后去世,少帝听政。有人提议应尊张皇后为太后,各位大臣不听,于是将皇后迁往长乐宫。吕更始担任卫尉,禁止皇后母家的人出入。皇后孤身处在宫中,并不知晓内外的消息。相国吕产谋划进入占据长乐宫,挟持孝惠皇后以号令群臣,对人说:“张皇后柔弱无能,不过是掌中之物罢了。”于是派人游说皇后与相国同心,皇后不从。他收齐两宫各门的钥匙,告诫不要接纳相国吕产进入殿门。吕氏最终因没有内应而失败。九月庚申日,朱虚侯刘章杀死吕产,于是假借少帝的符节,飞驰斩杀长乐卫尉吕更始,分兵守卫宫门。辛酉日,捕杀吕禄,以及少帝的皇后,诛杀吕通、樊伉,废黜鲁王刘偃。各位大臣互相密谋说:“惠帝的各位儿子,如果年长掌权,我们就没有活路了。”可以一并诬陷他们是吕氏的儿子而诛杀他们,所谓除草应当连根拔起,于是派遣使者迎接代王。九月己酉日晦日,代王到达长安即位,夏侯婴与东牟侯刘兴居进入清理皇宫。载着少帝出宫到别舍,当晚有关部门分部诛灭了少帝以及各位王爷于邸第。各位大臣再次聚在一起谋划如何处置孝惠皇后:有人提议诬陷她淫乱邪僻而杀之;有人提议让皇后出宫回娘家张氏;有人想把皇后送入织室;有人说孝惠皇后孤苦可怜,况且惠帝以特殊的礼仪聘娶她,作为天下母亲的表率未曾失德,这难道是臣下所应该擅自废黜的吗?现在天子继承惠帝的统绪,对皇后来说,亲属上是嫂叔,道义上是臣子,似乎应该有尊崇奉养之礼,与太后、皇后并列三宫,这样恩义就两全了;有人说从前孝惠皇后杀死美人而夺走她的孩子,大概是个阴险凶悍的女人,如果把孝惠皇后留在汉宫,就像在深山中养着雌虎,我们一定会被她吞噬;有人说我听说皇后有美德,杀死美人的是吕太后,况且惠帝的各位儿子已经被诛杀,如果再把皇后置于死地,我们且会蒙受不义的名声,不如奏请天子让他自行处置。东牟侯说:“如果奏请天子,这是把惭愧的道德留给君父,我请求独自承担这个罪名。”黎明时分,东牟侯进入长乐宫,迁出张皇后,皇后躺着还没起床,宦官让宫人催促皇后起床,皇后洗漱完毕,正要整理衣物,不许,于是哭着登上车子。东牟侯收回她的印绶,分出宦官宫女五十人,让他们跟随侍奉皇后,她宫中的法物、仪仗以及皇后的祭服、朝服,都命令有关部门看守,于是送皇后进入北宫。观看的人夹道而立,皇后乘坐素车,有两个侍女陪乘,皇后的双脚在帘下,她的鞋子样式是圆头方底,与皇帝的鞋子大致相同,用翠羽编织,用金叶装饰,缀着双明珠,鞋长约七八寸,忽然风吹帘动,隐约看见皇后的半张脸,大家都惊骇地说:“这是天人也。有这样的福德之相,为什么会被废黜。”接着说:“惠帝在位七年,不失为贤明的君主,现在陵墓泥土未干,而各位大臣欺负孤儿寡妇,也太过分了。”于是互相叹息流泪,朝中士人有挂冠离去的。皇后到达北宫,东牟侯选择殿后的幽室,将皇后与几名侍女关在其中,门窗紧闭牢固,饮食粪便尿溺都从一个孔洞出入。挑选两名老宫人监视,称为宫正。于是上奏说皇后偏袒吕氏,罪过应当幽禁废黜,我已经擅自作主处理。皇帝下诏说:“可以。”
文帝元年,立窦皇后,推恩封薄昭为轵侯。齐王母舅驷钧,淮南王舅赵兼,亦皆封侯。帝心知张皇后无罪,乃封后弟张偃为南宫侯,以慰后心,亦虑后之自杀也。后居幽室三年,每佳辰令节,宫正以钥启户,许出片时。值惠帝忌日,亦许后一出祭拜,拜毕复入。文帝三年六月,济北王兴居反,败死。文帝曰:“兴居所为皆悖埋,曩者朕初即位,兴居擅幽孝惠皇后。朕闻后为人甚贤淑,无微过。”乃命窦皇后往北宫省之,窦后名猗房,惠帝时以良家女选入宫,侍张皇后。后待之甚厚,其后出以赐代王,既立为皇后,数为帝言张皇后之贤。帝恻然怜之,且知后孤弱无能为,故欲出后於幽室云。宫正闻窦后将至北宫,谓张皇后曰:“汝敝衣垢面,何以见皇后。”乃使侍女为后沐浴理妆,饰以盛服。窦后至前殿坐定,侍女扶后出自幽室。窦后左右咸指目之曰:“如此美人,而久闭此室可惜也。”窦后见后行礼毕,因诉积年契阔之衷。且曰:“妾向者辞皇后出宫,皇后年仅十五,今倏忽已十二年矣。而皇后貌益丰,颜益少,善气盎於面背,想见涵养之功,非妾所及也。”因请入观皇后寝帐,后赧然若有惭色者,侍女导入幽室,窦后见室中之状大惊,召宫正责之曰:“此事皇帝初不知,皆汝辈所为也。”宫正对曰:“此奉大臣及东牟侯之命,谓已奏之天子,妾等安敢违乎?”窦后命速掊其户,引张皇后居於正殿,还奏文帝。帝亦歉然曰:“如此,朕何面目以对惠帝。”乃诏群臣议崇奉孝惠皇后之礼,将设北宫卫尉及太仆、少府、家令等官。群侯恐后一旦得势,且修前怨,交谏以为不可。帝惑於群议,乃诏有司曰:“孝惠皇后尝为天下母,其起居服膳皆视后礼之半,并增北宫侍女。”然亦寥落与家居无异。有司供用不饶,皇后至手刺女红以济用,侍女见后失势,又赏赐微薄,不尽听后使令,惟后初立时媵婢独忠於后云。是时,惠帝后宫美人千余,皆在北宫,与后比室而居,颇疑后已被废,因狎侮之,窃称之曰“张废后”,或曰:“后乃惠帝之元配,举天下皆其臣子,谁得废之。”乃隐指之曰“幽室中人”。或直称为“张敖之女”。后闻之,泣曰:“何为牵及吾父名。”一美人与后语,数视后腹,后问之,对曰:“妾爱后腰腹纤妙,丽人体格,不当如是耶。然未知后昔年佯为有娠时,腹亦仅如是大乎?”后变色,拂衣而起。
后年二十九,值薄太后六十生辰。诸妃公主命妇皆上寿,北宫宦者及侍女欲求媚於帝,绐后出房,挟以登舆,强扶后往朝贺,累然就诸贵人命妇之列,又强挟以朝文帝。帝与太后皆悚然降礼,然颇心讶之,以为出自后意也。后归而愠甚,鞭笞其旁侍御,悄然不见齿者累月。南宫侯夫人,亦於朝贺时见后,归以语张偃。偃曰:“自大姊退处北宫,人皆误谓之废黜,而凄凉况味,亦复难堪,伤哉!吾姊以如此仙姿淑性,而弃掷埋没於空室之中,此由吾母一时之误,俾入汉宫故也。”既而匈奴为▯书遗汉曰:“昔孝惠皇帝与单于为兄弟,交谊至隆也。今闻其子皆已被诛,皇后张氏贞静幽娴,温恭淑惠,而无故幽废北室,如忌此人,何不送入匈奴,俾获早睹天日。昔高帝尝以鲁元公主见许,已而爽约。今其女既配惠帝,单于岂敢有所侵犯,窃愿奉迎供养,事以母礼以答惠帝之厚谊。”其语皆中行说教之也。说背汉降匈奴,数绳张皇后之美,以诱单于,使为▯书以愧汉人。汉得书不答,遣使谕之曰:“孝惠皇后为汉国母,谁能废之。皇帝笃亲亲之恩,奉之离宫,礼数亚於太后,单于幸勿过听。”单于私问使者曰:“吾闻张敖之女,为塞南第一丽人,信乎?”使者绐之曰:“孝惠皇后非以色选,只缘帝甥得立。闻其两目蒙视,面大而多黑斑。惠帝憎之,终身不答,以至无子。今复年逾三十,头童齿豁,宫婢出述其状貌,殆下中之姿也。”单于笑曰:“汝毋诬汝国母。”文帝十二年,后年三十六矣。而惠帝后宫美人有逾四十者,帝悯其怨旷,皆
译汉文帝元年,立窦氏为皇后,推恩封薄昭为轵侯。齐王的外公驷钧,淮南王的外公赵兼,也都封了侯。皇帝心里知道张皇后没有罪过,于是封张皇后的弟弟张偃为南宫侯,以此安慰张皇后的心,也担心她会自杀。张皇后住在幽闭的屋子里三年,每逢美好的时节,宫正用钥匙打开门,允许她出去片刻。遇到惠帝的忌日,也允许她出来祭拜一次,拜完又回去。文帝三年六月,济北王刘兴居造反,兵败而死。文帝说:“刘兴居所做的都是违背常理的事,当初我刚即位时,刘兴居擅自幽禁孝惠皇后。我听说皇后为人非常贤良淑德,没有微小的过错。”于是命令窦皇后去北宫探望她。窦皇后名猗房,惠帝时以良家女的身份选入宫中,侍奉张皇后。张皇后待她很好,后来把她赐给代王,代王即位后立她为皇后,她多次对皇帝称赞张皇后的贤德。皇帝怜悯她,并且知道她孤弱无力,所以想让她走出幽室。宫正听说窦皇后要到北宫,对张皇后说:“你穿着破旧衣服,满脸污垢,怎么见皇后呢。”于是让侍女给皇后沐浴梳妆,穿上华丽的衣服。窦皇后到前殿坐定,侍女扶着皇后从幽室出来。窦皇后身边的人都指着张皇后说:“这样的美人,却长期关在这屋里,真可惜。”窦皇后见张皇后行礼完毕,便倾诉多年离别的衷肠。并且说:“我当初辞别皇后出宫时,皇后年仅十五岁,如今转眼已过十二年。而皇后的容貌更加丰满,容颜更加年轻,和善之气洋溢在面颊和背部,可见涵养之功,不是我所能比及的。”于是请求进内观看皇后的寝帐,张皇后羞惭得好像有愧色,侍女引导进入幽室,窦皇后看到屋内的状况大惊,召来宫正责问说:“这件事皇帝起初并不知道,都是你们这些人做的。”宫正回答说:“这是奉大臣和东牟侯的命令,说已经奏报给天子了,我们怎敢违背呢?”窦皇后命令迅速拆毁那扇门,引张皇后住在正殿,回来向文帝报告。皇帝也歉然地说:“这样,我有什么脸面去见惠帝呢。”于是下诏让群臣商议尊崇奉养孝惠皇后的礼仪,打算设置北宫卫尉以及太仆、少府、家令等官职。各位诸侯王担心皇后一旦得势,会报复以前的怨恨,一起劝谏认为不可。皇帝被群臣的意见迷惑,于是下诏给有关部门说:“孝惠皇后曾经做过天下的母亲,她的起居服食都按照皇后礼仪的一半,并增加北宫的侍女。”然而依然冷清,与居家无异。有关部门供给不充裕,皇后甚至亲手做女红来补贴用度,侍女见皇后失势,又因赏赐微薄,不完全听从皇后的使唤,只有皇后刚立时陪嫁的婢女对皇后忠诚。这时,惠帝后宫的一千多名美人,都在北宫,与皇后相邻而居,颇怀疑皇后已被废黜,因而轻慢侮辱她,私下称她为“张废后”,有人说:“皇后是惠帝的原配,天下都是她的臣子,谁能废黜她。”于是暗地里指称她为“幽室中人”。有的直接称她为“张敖的女儿”。皇后听到后,哭泣说:“为什么要牵连到我父亲的名讳。”一位美人与皇后说话,多次看皇后的腹部,皇后问她,回答说:“我喜爱皇后腰腹纤细美妙,美丽的人体格,不应当这样吗。然而不知道皇后当年假装怀孕时,肚子也仅仅这么大吗?”皇后脸色大变,拂袖而起。
皇后二十九岁时,正值薄太后六十岁生辰。各位妃子、公主、命妇都去祝寿,北宫的宦官和侍女想向皇帝献媚,骗皇后出房,挟持她登上车舆,强行扶着皇后去朝贺,让她疲惫地站在各位贵人和命妇的行列中,又强行挟持她去朝见文帝。皇帝和太后都惊恐地降下礼节,但心里颇为惊讶,以为这是出自皇后的本意。皇后回来后非常愤怒,鞭打身边的侍从,沉默不语,几个月都不说话。南宫侯夫人,也在朝贺时见到了皇后,回去后告诉张偃。张偃说:“自从我大姐退居北宫,人们都误以为她被废黜,那凄凉的味道,也确实难以忍受,可悲啊!我大姐有着如此仙姿淑性,却被抛弃埋没在空室之中,这都是因为我母亲一时的错误,让她进入汉宫的缘故。”不久,匈奴写信给汉朝说:“从前孝惠皇帝与单于结为兄弟,交情非常深厚。现在听说他们的儿子都已被诛杀,皇后张氏贞静幽娴,温恭淑惠,却无故被幽禁在北室,如果忌恨此人,为什么不送入匈奴,让她早日见到天日。从前高帝曾许诺将鲁元公主嫁过来,后来爽约。现在她的女儿既已嫁给惠帝,单于岂敢有所侵犯,私下愿意奉迎供养,以母亲的礼节侍奉她,来报答惠帝的厚谊。”这些话都是中行说教唆的。中行说背叛汉朝投降匈奴,多次宣扬张皇后的美德,以诱惑单于,让他写信来使汉人羞愧。汉朝收到信没有答复,派使者晓谕他说:“孝惠皇后是汉朝的国家母亲,谁能废黜她。皇帝笃行亲爱亲属的恩情,奉养她在离宫,礼节仅次于太后,单于千万不要听信谣言。”单于私下问使者说:“我听说张敖的女儿,是塞南第一美人,是真的吗?”使者欺骗他说:“孝惠皇后不是凭美貌选中的,只是因为皇帝的外甥女才得以立后。听说她双眼近视,脸大且多黑斑。惠帝厌恶她,终身不亲近,以至于没有子嗣。现在又年过三十,头发稀疏牙齿脱落,宫婢出来描述她的容貌,大概是中等偏下的姿色。”单于笑着说:“你不要诬蔑你们国家的母亲。”文帝十二年,皇后三十六岁了。而惠帝后宫的美人中有超过四十岁的,皇帝怜悯她们怨旷,都
令出嫁。诸美人有侮后者,绐之曰:“天子怜后,以童女寡居,实未尝伉俪先帝,闻亦将出而嫁之,以和阴阳之气。”后大怒曰:“汝等敢戏侮无礼,速去无来见我。”既而诸美人诣窦后拜谢。左右告后曰:“方今世态炎凉,令人悒悒,彼诸美人皆事惠帝。惠帝既崩,则皇后乃一家之主,竟不一来拜辞,而独谢窦太后,何也?”后曰:“若辈以我为死久矣。惠帝一生仁厚,而诸子无端被害。诸美人复相率以去,仅留我衰朽之身,为守空宫。旦暮入地,他时逢惠帝忌日,宫中谁复设祭者!”因泣下沾襟。诸美人闻之,相率诣后拜辞。后仍罄所有私财,各赐黄金数斤,以为嫁资,皆退而叹曰:“张皇后圣德,安可及哉!”明年,窦太后检椒房法物服玩,将祭服、朝服十余箧,皆极华丽,而尺寸短小,如十二三岁女子之服。窦后犹识之曰:“此皆张皇后初立时,惠帝精心营制者也。”乃悉令送还北宫。又明年,匈奴大入萧关,会有蜚语,谓单于欲攻长安,袭取孝惠皇后者,或言惠帝巳绝嗣无后,所娶张氏女,犹在汉宫,乃尤物也,宜速赐之死。帝曰:“孝惠皇后,贤人也。有大功於汉,且彼自默处深宫,不知外事,何罪之有。”怒斥言者,越二年,后年四十。窦后与后同岁生,值二月生辰,群臣奉表称贺,四方贡献,珍奇交错。诸公主命妇皆诣中宫,赏赉优渥。及后三月三日生辰,北宫阒寂无人声,惟侍女为后称庆而已。文帝有宠姬慎夫人,宫中推为第一国色,夙闻孝惠皇后淑美,欲与之竞,乃托上寿诣北宫。北宫侍女皆惊喜。慎夫人艳饰盛服,顾影徘徊。是时,后身长汉尺七尺三寸,慎夫人长七尺一寸,望见后貌端艳静逸,惊而却步,行礼既毕。夫人见后柔讷可侮,起立后前,熟视后面,曰:“始疑皇后为年巳长,今乃如未满三十者。吾观皇后丰神,殆处女也。”退谓左右曰:“吾始闻孝惠皇后,微有雀斑,以为瑕疵,岂知得此点缀,转益美艳,然年已四十,而犹羞涩持重,不敢举首视我,真可怜也。”夫人左右,亦掉舌流涎相顾曰:“今日夫人如孔雀之朝鸾凤矣。”是岁,后谒安陵归,忽梦见惠帝如平生,呼后名曰:“阿嫣,汝无日不念我,自汝徙北宫,我神魂依汝至此,每在空中观汝,独爱汝之诚壹也。汝体貌备四时之气,春宜鼓琴,宜浇花,宜折柳,宜晨起梳妆,宜倚案读书,宜搴帘而出,行步珊珊;夏宜围棋,宜挥团扇,宜披葛纳凉,宜竹下小立,宜凭楼眺望,宜临荷沼,面映水中;秋宜对月,宜折桂,宜赏菊,宜以承露盘盥手,宜七夕望牵牛,宜倚红窗课宫人刺绣;冬宜玩雪,宜折梅,宜围炉,宜焚香静坐,宜剪烛清谈,宜披狐裘、御珠冠锦袍受朝贺。汝之丰趣,惟我领之最深。我早年弃汝,俾汝百端受侮,乃天所以养汝之德,将玉汝於成也。今汝名系仙籍,吾亦待汝同行矣。”后以梦语左右,左右问曰:“皇后见先帝已老乎?”后曰:“未也。”左右笑曰:“然则向者后年幼於先帝七年,今先帝年幼於后十八年矣。”后默然不应。后自二十五岁以后,有幽忧之疾。文帝后元年三月,肝风骤发,宦者奏请敕太医诊之。会长公主嫖有微疾,医官奔走,未及赴北宫,不数日后薨,年四十一。侍女闻空中奏乐声,异香数日不散。后既无骨肉懿亲在侧,小敛时,侍女为后沐浴,验视后之下体,皆曰:“可怜哉,后真处女也。”宫人皆爱后体之美艳,不肯遽敛,裸而观之,曰过此不能复见矣,或量后诸体之钜细长短志之,乃至隐微之处,无不叹美,阅一日始得敛。帝诏群臣议丧礼,不以后礼治丧,去其珠襦玉匣,帝与群臣皆不成服,不送葬。初惠帝时营安陵,皇后茔域,与帝陵对峙,惠帝以张皇后性爱花,特命多树花木,至是不用合葬之礼,废其故茔为墟,葬后於安陵诸美人冢次,故去茔二里许,不▯庙,不起坟。《汉书?文帝后元年纪》书曰:“春三月,孝惠皇后张氏薨。”不书葬,不成丧也。不书日,以不发丧,官失其日也。不曰崩而曰薨
译命令她出嫁。那些美人中有侮辱皇后的,欺骗她说:“天子怜悯皇后,认为她年轻守寡,实际上未曾与先帝行夫妻之礼,听说也将让她出嫁,以调和阴阳之气。”皇后大怒道:“你们敢戏弄侮辱无礼,赶快离开,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们。”不久,众美人前往窦太后处拜谢。身边的人告诉皇后说:“如今世态炎凉,令人心情抑郁,那些美人都是侍奉惠帝的。惠帝既已驾崩,皇后便是一家的主母,她们竟然不来拜辞,却唯独去谢窦太后,这是为什么呢?”皇后说:“你们这些人以为我早就死了吧。惠帝一生仁厚,而他的儿子们却无故被害。众美人又相继离去,只留下我这衰朽之身,来守护空宫。早晚就要入土,将来遇到惠帝的忌日,宫中还有谁来设祭呢!”于是泪水沾湿了衣襟。众美人听说后,相继前往皇后处拜辞。皇后仍将所有的私财,每人赏赐黄金数斤,作为嫁妆,众美人退下后都感叹说:“张皇后的圣德,哪里能比得上呢!”第二年,窦太后检查椒房殿的法物、服饰和玩赏之物,将祭服、朝服十余箱,都极其华丽,但尺寸短小,如同十二三岁女子的衣服。窦太后还记得说:“这些都是张皇后初立时,惠帝精心制作的。”于是全部命令送还北宫。又过了一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恰逢有流言,说单于想要进攻长安,袭取孝惠皇后的,有人说惠帝已经绝嗣无后,所娶的张氏女,还在汉宫中,乃是尤物,应该迅速赐死。皇帝说:“孝惠皇后,是贤人。对汉朝有大功,况且她自己在深宫中沉默静处,不知外事,有什么罪呢。”怒斥进言的人,过了两年,皇后四十岁。窦太后与皇后同年出生,正值二月生辰,群臣上表称贺,四方进贡,珍奇交错。各位公主、命妇都前往中宫,赏赐优厚。等到皇后三月三日的生辰,北宫寂静无声,只有侍女为皇后称庆而已。文帝有宠姬慎夫人,宫中推举为第一国色,早就听说孝惠皇后淑美,想与她竞争,于是借祝寿之名前往北宫。北宫的侍女都惊喜。慎夫人艳丽装饰盛装,顾影徘徊。这时,皇后身高汉尺七尺三寸,慎夫人身高七尺一寸,望见皇后容貌端庄艳丽、静逸,惊讶而退步,行礼完毕。慎夫人见皇后柔弱不善言辞可欺,走到皇后面前,仔细端详皇后的面容,说:“起初怀疑皇后年纪已大,现在却像未满三十岁的人。我看皇后的风神,大概是处女。”退下后对身边的人说:“我起初听说孝惠皇后,微有雀斑,以为是瑕疵,哪里知道得到这些点缀,反而更加美艳,然而年纪已四十,却还羞涩持重,不敢抬头看我,真可怜啊。”慎夫人的身边的人,也咂舌流涎互相看着说:“今天夫人如同孔雀朝拜鸾凤了。”这一年,皇后拜谒安陵归来,忽然梦见惠帝如生前一样,呼唤皇后的名字说:“阿嫣,你无日不思念我,自从你迁居北宫,我的神魂依随你到这里,每次在空中观看你,只喜爱你的真诚专一。你的体态容貌具备四时之气,春天适宜鼓琴,适宜浇花,适宜折柳,适宜晨起梳妆,适宜倚案读书,适宜掀帘而出,行走珊珊;夏天适宜围棋,适宜挥动团扇,适宜披葛纳凉,适宜在竹下小立,适宜凭楼眺望,适宜临荷沼,面容映在水中;秋天适宜对月,适宜折桂,适宜赏菊,适宜用承露盘洗手,适宜七夕望牵牛,适宜倚红窗教宫人刺绣;冬天适宜玩雪,适宜折梅,适宜围炉,适宜焚香静坐,适宜剪烛清谈,适宜披狐裘、戴珠冠穿锦袍接受朝贺。你的丰韵情趣,只有我最能领会。我早年抛弃你,使你百般受辱,这是上天用来培养你的德行,将使你成就大业。如今你的名字已列入仙籍,我也等待与你同行了。”皇后将梦中的话告诉身边的人,身边的人问说:“皇后见到先帝已经老了吗?”皇后说:“没有。”身边的人笑着说:“那么以前皇后比先帝小七岁,现在先帝比皇后小十八岁了。”皇后沉默不回答。皇后自二十五岁以后,患有忧郁之疾。文帝后元年三月,肝风骤发,宦官奏请敕令太医诊治。恰逢长公主嫖有微疾,医官奔走,来不及前往北宫,不久皇后去世,享年四十一岁。侍女听到空中奏乐声,异香数日不散。皇后既无骨肉至亲在侧,小殓时,侍女为皇后沐浴,查验皇后的下身,都说:“可怜啊,皇后真是处女。”宫人都喜爱皇后身体的美艳,不肯立即入殓,裸露观看,说过了这个时刻就不能再见了,有的测量皇后身体各部位的巨细长短并记录下来,乃至隐秘细微之处,无不赞叹美好,过了一天才得以入殓。皇帝诏令群臣商议丧礼,不用皇后之礼治丧,去掉珠襦玉匣,皇帝与群臣都不穿丧服,不送葬。起初惠帝时营造安陵,皇后的墓域,与帝陵对峙,惠帝因为张皇后喜爱花,特意命令多种花木,至此不用合葬之礼,废弃原来的墓域为废墟,将皇后葬在安陵众美人墓旁,距离原墓约二里,不立庙,不起坟。《汉书·文帝后元年纪》记载说:“春三月,孝惠皇后张氏薨。”不记载葬礼,不成丧礼。不记载日期,因为不发丧,官方失去了日期。不说崩而说薨。
,以其退处北宫也。已废之后,死不书於帝纪,而张皇后独书,且仍大书曰孝惠皇后者。惠帝既崩,后无微罪,非臣子所得废也。后废居凡十有七年,群臣以吕太后之故,迁怒於后,且欲自文前慝,乃多造诬谤,加以失德之名。其后史官不察,复袭其说,识者病之。后薨百五十余年,赤眉入长安,发掘汉诸陵,凡用玉匣者,尸皆不坏,面如生,贼乃污吕后尸。后妃年少者,多被污辱,群盗妒争相杀,至数十百人。惟孝惠皇后以无坟,故竟免发掘。魏晋间,关中民祀后为蚕神,或祀为花神,多立庙焉。赞曰:后劝惠帝除挟书律,泽被千古,伟矣。其在汉室,有三大功,劝太后勿诛诸功臣,与谋害代王,及敛诸门钥,使相国产不得入殿门,吕氏就诛,此其功之最盛者也。代王既立,后乃幽废,竟无崇奉之礼,盖地处嫌逼,虽贤如文帝,不能无介然于怀,故待后恩礼颇俭云。夫古圣后贤妃多矣,然容与德皆极美而幽废者,惟汉张皇后一人,但赋性柔愿,才略稍短耳。於戏!坤道以静为体,以有德而无才为正,此后之所以为至德欤?
译因为吕后退居北宫的缘故。被废黜之后,吕后的死没有记载在帝王本纪中,而张皇后却单独被记载,并且仍然大字书写为“孝惠皇后”。惠帝去世后,皇后没有微小的罪过,不是臣子所能废黜的。皇后被废黜居住了十七年,群臣因为吕太后的缘故,将怒气迁怒于皇后,并且想要为自己之前的恶行辩解,于是大量制造诬蔑诽谤,加上失德的罪名。后来的史官没有明察,又沿袭这种说法,有见识的人对此感到痛心。皇后去世一百五十多年后,赤眉军攻入长安,发掘汉朝诸皇陵,凡是使用玉匣的,尸体都没有腐烂,面容如同生前,贼人便污辱了吕后的尸体。年轻的妃嫔,大多遭受污辱,群盗嫉妒争抢互相残杀,多达数十百人。只有孝惠皇后因为没有陵墓,所以最终免于被发掘。魏晋时期,关中百姓祭祀皇后为蚕神,有的祭祀为花神,建立了很多庙宇。赞辞说:皇后劝谏惠帝废除禁止私藏书籍的法律,恩泽惠及千古,真是伟大啊。她在汉室,有三大功劳,劝谏太后不要诛杀各位功臣,参与谋害代王,以及收集各门钥匙,使得相国吕产不能进入殿门,吕氏因此被诛杀,这是她功劳最显著的地方。代王即位后,皇后才被幽禁废黜,最终没有受到尊崇奉养的礼遇,大概是因为处境嫌疑逼迫,即使贤明如文帝,也不能不心存芥蒂,所以对待皇后的恩惠礼遇颇为简薄。古代圣明的皇后、贤德的妃子很多,然而容貌与品德都极其美好却被幽禁废黜的,只有汉代的张皇后一人,只是她天性柔顺善良,才略稍显不足罢了。唉!坤道以静为根本,以有德而无才为正道,这大概就是皇后之所以达到至德的原因吧?
跋曰:《孝惠皇后外传》,凡有两篇,此乃其后篇也。玩其叙意,乃是一人所作。盖当时甄采群书旁及稗史,不免互有异同,因而两存其说耳。今观此文,似较前篇更雅练而翔实,即从千载下设身置想,殆无非确有之情事,爰并录之,皆足以垂不朽焉。
汉鲁元公主外传
鲁元公主者,高帝之长女也。母吕后,生一女一男,女即公主,男为孝惠皇帝。高帝为亭长时,家贫,吕后攻苦食淡。公主年七岁,即能代母操作,抱哺幼弟,吕后甚赖其力。或盛夏治田,母女皆跣足蓬首,汗流浃面,不知其悴。一日吕后与公主居田中耨,置惠帝坐田畔,有一老父过求饮,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又相公主曰:“此女圆准故多财,丰下故多后福,广颡故不久当大贵,岂长困于陇亩者哉!”吕后颇心异之,及高帝起兵,为沛公,旋封汉王,其家属皆居沛。汉二年四月,败于彭城,高帝使人收家室,太公吕后已为楚所虏,道逢惠帝及公主,载之以行,马疲,追者在后,帝蹶两儿欲弃之,夏侯婴常下收载之。既登车,婴以面向两儿,使各抱其颈而立,乃驰,卒得脱于下邑之间。是时惠帝年六岁,公主年十三矣。公主颇知避嫌,以布蒙面,既而往道旁溲溺。追者将至,高帝怒又欲弃之,婴固请载之,竟免於难。六月汉都栎阳,立惠帝为太子。令诸侯子为宿卫,并册封公主,傅姆赞礼,诸妃嫔观之。曰:“公主德性窈窕,周旋进退,亦颇楚楚可观,惟素居乡野,不惯为容饰耳。”既而高帝出关,与楚相持,诸姬皆从去。吕后又在楚未归,宫中无主。公主专摄宫中事,端详慎默,曲有条理,以时护调太子,饮食寒暖,皆不使失节,高帝以为贤。三年正月,帝由荥阳驰入关,选诸侯子尚公主,召年少貌美者三十人,入内廷听选。张耳之子敖,年方二十一,神清如冰玉,状貌雅丽,仪度翩翩。帝见之曰:“美哉!古之子都徐公,不能过也。”届期,诸侯子入内殿,设鹄射之,帝召公主垂帘观焉,用秦制也。公主羞畏不肯出,高帝骂之,乃出。坐於帘内,默然俯首,未尝仰视。张敖连射皆中的,其余中者四人。帝先以问公主,皆不答。帝指张敖曰:“此真佳公子矣。”公主不觉举眸一望,若微解颐者。戚夫人曰:“公主已心许之矣。”帝乃以敖尚公主,公主体修颀面,如满月。其色微似紫棠,泽以纷黛,弥形端洁,性温悫,有淑行。汉沿秦制,凡公主下降,必选宫人年老者傅之,谓之家令。尚公主者,虽欲入房侍公主,家令不许,不敢擅入也。敖尚公主,惟合卺之夕,得侍寝榻,既而数月不得入。一夕伺家令入宫,敖窃侍公主。公主遂有娠,明日家令知之,对公主诟谇张敖,公主为之泣下。其后公主受制於家令,口欲言而忸怩,终不敢留敖宿也。明年三月三日,公主生一女。张敖之母朱氏趋往视之。朱氏者,外黄富人之女也。有国色,少时误嫁庸奴,不相得,遂去之。其父之客为择婿,使嫁张耳,生子敖,年已三十有六,尚如二八丽人。谓公主曰:“余昨梦天上诸神仙送女,仪仗甚盛。一美人冠服庄严,端坐舆中,降於余家。此女殆天上谪仙人也,自往摩其顶,女忽对之嫣然一笑。朱氏惊呼,公主视之,因名之曰“嫣”,左右皆谓女貌酷似祖母,朱氏亦以其类己也,爱之如掌上珍。其秋九月,楚归吕后於汉,公主入宫省母。吕后询知家令隔绝张敖,雅怜公主,因怒家令,言於高帝罢去之,著为令。自后公主与敖伉俪日笃。敖侍公主亦甚谨,公主有微疾,敖为按摩肢体,亲抱公主登厕,公主虽辞之,而敖不倦也。留侯子张不疑谓敖曰:“子之事妻,无乃太劳。”敖曰:“天家贵女,一喜一怒,家之兴废系之,且公主甚贤,其姿貌虽非绝丽,而举止大方,气象温雅,靓如秋云之吐华月,蔼如春风之拂名花,实世所罕觏也。”於是高帝吕侯皆宠敖甚厚。立敖父张耳为赵王,时人为之语曰:“不愿封侯十万户,但愿身侍长公主。”明年七月,
译跋文说:《孝惠皇后外传》共有两篇,这是后一篇。推敲其叙述意旨,乃是同一人所作。大概当时甄选采录群书,旁及野史稗官,难免互有异同,因而两存其说罢了。如今看这篇文章,似乎比前篇更加雅正精炼且翔实可信,即便从千年之后设身处地想象,大概无非是确实的情事,于是一并录下,都足以流传不朽。
汉鲁元公主外传
鲁元公主,是高帝的长女。母亲是吕后,生了一女一男,女儿就是公主,儿子是孝惠皇帝。高帝做亭长时,家境贫寒,吕后吃苦耐劳,饮食清淡。公主七岁时,就能代替母亲操持家务,怀抱哺育年幼的弟弟,吕后非常依赖她的劳力。有时盛夏在田间劳作,母女都赤脚蓬头,汗水流满面颊,不知其憔悴。一天吕后与公主在田中除草,让惠帝坐在田边,有一位老父路过讨水喝,给吕后看相说:“夫人是天下贵人,之所以显贵,是因为这个男孩。”又给公主看相说:“这女子鼻梁圆润所以多财,下巴丰满所以多后福,额头宽广所以不久将大贵,难道会长久困于田野之间吗!”吕后心里颇为诧异,等到高帝起兵,成为沛公,随即封为汉王,他的家属都住在沛县。汉二年四月,在彭城战败,高帝派人收拢家室,太公和吕后已被楚军俘虏,路上遇到惠帝和公主,载着他们同行,马匹疲惫,追兵在后,高帝踢两个小孩想抛弃他们,夏侯婴常常下车把他们收载上车。登上车后,夏侯婴面向两个小孩,让他们各自抱着他的脖子站立,于是奔驰,最终在下邑之间逃脱。这时惠帝六岁,公主十三岁。公主颇知避嫌,用布蒙住脸,随后到道旁小便。追兵将至,高帝发怒又想抛弃他们,夏侯婴坚决请求载上他们,最终免于灾难。六月汉定都栎阳,立惠帝为太子。命令诸侯子弟担任宿卫,并册封公主,傅姆赞礼,众妃嫔观看。说:“公主品德性情美好,周旋进退,也很楚楚可观,只是素居乡野,不习惯修饰容貌罢了。”随后高帝出关,与楚军相持,众姬妾都跟随离去。吕后又在楚地未归,宫中无主。公主专管宫中事务,端庄详慎沉默,曲折有条理,按时护持调理太子,饮食寒暖,都不让他失节,高帝认为她贤惠。三年正月,高帝从荥阳驰入关中,挑选诸侯子弟尚公主,召来三十位年少貌美的男子,进入内廷听候挑选。张耳的儿子张敖,年纪刚二十一,神情清朗如冰玉,容貌雅丽,仪态翩翩。高帝见到他说:“美啊!古代的子都徐公,也不能超过他。”到了期限,诸侯子弟进入内殿,设置射鹄靶,高帝召公主垂帘观看,这是沿用秦制。公主羞怯畏惧不肯出来,高帝骂她,她才出来。坐在帘内,默然低头,未曾仰视。张敖连射都中靶,其余中靶的有四人。高帝先问公主,都不回答。高帝指着张敖说:“这真是位佳公子。”公主不觉抬眼望了一下,好像微微露出笑意。戚夫人说:“公主已经心许他了。”高帝于是让张敖尚公主,公主体态修长,面容如满月。肤色微似紫棠,润泽以纷黛,更显端洁,性情温顺诚笃,有淑女德行。汉沿袭秦制,凡是公主下嫁,必选宫中年老的女子傅教她,称为家令。尚公主的人,即使想入房侍奉公主,家令不允许,不敢擅自进入。张敖尚公主,只有合卺之夜,得以侍寝,随后数月不得入内。一天晚上趁家令入宫,张敖偷偷侍奉公主。公主于是怀孕,第二天家令知道后,对公主责骂张敖,公主为此流泪。此后公主受制于家令,口欲言而忸怩,最终不敢留张敖过夜。明年三月三日,公主生下一女。张敖的母亲朱氏急忙前往探望。朱氏,是外黄富人之女。有国色,年轻时误嫁庸奴,不相得,于是离开他。她父亲的门客为她择婿,让她嫁给张耳,生下儿子张敖,年纪已三十六岁,尚如二八丽人。对公主说:“我昨天梦见天上众神仙送女,仪仗很盛大。一位美人冠服庄严,端坐舆中,降于我家。这女子大概是天上谪仙人,我亲自抚摸她的头顶,女子忽然对她嫣然一笑。朱氏惊呼,公主看她,因此给她取名叫‘嫣’,左右都说女子容貌酷似祖母,朱氏也因为她像自己,爱她如掌上珍。那年秋天九月,楚将吕后归还给汉,公主入宫探望母亲。吕后询问得知家令隔绝张敖,很怜悯公主,于是怒斥家令,向高帝进言罢免他,定为法令。此后公主与张敖伉俪日笃。张敖侍奉公主也很谨慎,公主有微疾,张敖为她按摩肢体,亲自抱公主登厕,公主虽然推辞,而张敖不疲倦。留侯之子张不疑对张敖说:“您侍奉妻子,恐怕太劳苦了。”张敖说:“天家贵女,一喜一怒,家之兴废系之,况且公主很贤惠,她的姿貌虽非绝丽,而举止大方,气象温雅,靓如秋云之吐华月,蔼如春风之拂名花,实世所罕觏也。”于是高帝吕侯都厚宠张敖。立张敖父张耳为赵王,时人为之语曰:“不愿封侯十万户,但愿身侍长公主。”明年七月,
赵景王张耳薨。敖嗣为赵王都襄国,尊母朱氏为王太后,公主为王后。高帝六年十二月,帝自邯郸过赵,赵王执子婿礼甚恭,上箕踞慢骂之。公主抱其女出见,上抚玩良久,呼为玉女云。公主尚无子,乃谓敖曰:“妾惟有一女,王当为似续计,”盍置侍姬。敖固辞,公主饰美姬二人使侍敖寝,遂连生二子。曰侈、曰寿。八年九月,高帝患匈奴强盛,刘敬说上曰:“陛下诚能以嫡长公主妻之,彼贪汉重币,必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因使辩士讽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女诈称公主,彼亦知之,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遣使徵公主於赵。”公主时年十九,与赵王日夜对泣,迁延未行。吕后亦泣曰:“妾惟太子与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中。”帝不得已,先使刘敬往结和亲约。其冬十二月赵相贯高等谋反,事觉,逮捕张敖,至长安系狱。诏有司录送敖家属,别遣宦者先迎公主。公主顾念其女年幼,又见其姑朱氏丰神美艳,恐为吏卒所侵辱,欲与姑女偕行,有司不许。公主乃厚赏吏卒,洒泣而别。吏卒羁送张敖家属,每止传舍。敖母朱氏与诸姬妾及敖女嫣同处一室。从吏或梦明月出於室中,夜起望之。其上常有云气,为五彩龙凤形。一卒或从室外窥之,见敖母方去冠理发,丰丽端艳,俨若神仙,不觉心动,欲乘夜犯之,将入户,则见敖女寝榻前,红光满室,如是数四,惊怖而止,既至长安,狱吏议夷张敖三族,自公主而外,皆当从坐。公主入宫泣诉张敖无罪。吕后见高帝,数言张王,以公主故,不宜有此。帝怒曰:“使张敖踞天下,岂少而女乎?”会贯高等力白张敖不反。九年春正月,赦赵王敖,废为宣平侯,是月公主适生子偃。帝欲夺公主嫁匈奴。吕后谏曰:“中国不能自强,专恃荐女以为得计,恐贻笑於天下。”帝乃使敖尚公主如故。匈奴屡寇,边索公主,汉使者或绐单于,曰:“公主有一女甚美,他日年长,可代母远行。”单于信之,始不为寇。十一年九月,郦侯吕台娶妇,鲁元公主往贺,宴於内室,公卿列侯宴堂上,酒酣乐作,忽见一美公子立屏后,面目秀丽,举止端严。公卿咸视宣平侯曰:“此必足下令子,”竞起视之,问年几何?婢答云八岁。馈以果饵,不受,或欲执其手,惊走入内。既复询之,宣平侯曰:“此敖长女也,以素爱之故,饰以男子之服,然其性纯悫而畏人,而於男女之辨尤严,故亟走耳。”公卿皆啧啧叹羡。顷之,公主传呼将归第,宣平侯仓猝离席而去。明年四月,高帝崩,公主率女嫣入哭甚哀,送葬长陵。五月惠帝即位。冬十月,齐悼惠王来朝,恐太后害之,谋所以自全者,乃献城阳一郡,为长公主汤沐邑,尊公主为王太后,太后大悦。惠帝二年,匈奴为▯书遗太后,太后大怒。召樊哙议击之,季布谏而止,乃遣宦者张泽奉书,逊辞报之。单于谓使者曰:“吾欲索长公主以践前约。”使者对曰:“长公主早嫁张敖,高帝时犹可夺之,今天子乃公主之弟,岂有夺己嫁之姊,以予单于者哉。”单于曰:“然则公主之女,可来代之。”使者归报,太后怜爱外孙女,不忍遣。三年春,以宗室女为公主,嫁匈奴,而聘女嫣以配惠帝所以杜匈奴之望也。公主广市长安大梁美婢百人,以媵皇后,会稽仙人朱仲诣阙,献大珠径三寸。太后用为聘礼,公主复以黄金七百斤购之。仲不受金复献大珠径四寸,光明如月,公主用饰皇后礼冠。冬十月,惠帝立皇后张氏,时公主年二十六。惠帝年十九,皇后年十二,公主既以后母,益贵宠而弥自谦抑,当世以为贤后。立四年,惠帝崩。太后怜后幼弱嫠居,召公主入椒房,与皇后同卧起,后寝至夜深,必起坐溺器,飕▯有声,公主左右窥见后睡容初醒,如春日海棠,素衫素▯,首不加冠,而盘髻如旋螺,额可鉴人,端艳之色,与烛光相照耀,后微咳数声。公主呼后曰:“吾儿得无冒寒乎?”后既登床。母子絮絮对语。
译赵景王张耳去世。张敖继承王位,定都襄国,尊奉母亲朱氏为王太后,尊奉鲁元公主为王后。高帝六年十二月,皇帝从邯郸经过赵国,赵王以女婿之礼侍奉,极为恭敬,皇帝却伸开两腿坐着,傲慢地辱骂他。公主抱着女儿出来拜见,皇帝抚摸玩弄了很久,称她为“玉女”。公主当时没有儿子,于是对张敖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大王应当为延续香火做打算,”何不安置侍妾。张敖坚决推辞,公主便装饰两名美貌的姬妾让她们侍奉张敖就寝,于是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名叫张侈、张寿。八年九月,高帝担忧匈奴强盛,刘敬劝谏皇帝说:“陛下如果能将嫡长公主嫁给他,他贪图汉朝厚重的财礼,必定立她为阏氏,生的儿子必定成为太子,再派遣辩士用礼节去劝导他,冒顿在世时,本来就是我们的子婿。他死后,外孙成为单于,可以不战而逐渐使其臣服。如果陛下不能派遣长公主,而让宗室女子诈称公主,匈奴也会知道,不肯尊贵亲近,就没有益处了。”高帝说:“好,派遣使者去赵国征召公主。”公主当时十九岁,与赵王日夜相对哭泣,拖延没有出发。吕后也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怎么能抛弃她在匈奴那里。”皇帝不得已,先派遣刘敬前往缔结和亲之约。那年冬天十二月,赵国丞相贯高等人谋反,事情败露,逮捕张敖,押送到长安关进监狱。诏令有关部门登记押送张敖的家属,另外派遣宦官先去迎接公主。公主顾念女儿年幼,又见婆婆朱氏风姿丰美艳丽,担心被吏卒侵辱,想与婆婆和女儿一同前往,有关部门不允许。公主于是重赏吏卒,洒泪告别。吏卒押送张敖家属,每停宿在传舍。张敖的母亲朱氏与各位姬妾以及张敖的女儿张嫣同处一室。随从的吏卒有人梦见明月从室中升起,夜里起来观望。上面常有云气,呈现五彩龙凤形状。一名卒卒从室外窥视,看见张敖母亲正摘下帽子梳理头发,丰丽端庄艳丽,宛如神仙,不觉心动,想趁夜侵犯她,将要进入屋内,却看见张敖女儿卧榻前,红光满室,像这样几次,惊恐害怕而停止。到了长安,狱吏商议诛灭张敖三族,除了公主以外,都应当连坐。公主入宫哭泣诉说张敖无罪。吕后见到高帝,多次为赵王说话,认为因为公主的缘故,不应该这样。皇帝愤怒地说:“假使张敖占据天下,难道还缺少你的女儿吗?”恰逢贯高等人极力辩白张敖没有谋反。九年春正月,赦免赵王张敖,废为宣平侯,这个月公主刚生下儿子张偃。皇帝想夺走公主去嫁给匈奴。吕后劝谏说:“中原不能自强,专门依靠献女来作为得计,恐怕会被天下人耻笑。”皇帝于是让张敖像以前一样娶公主。匈奴屡次侵犯边境,索要公主,汉朝使者有时欺骗单于,说:“公主有一个女儿非常美丽,将来年长,可以代替母亲远行。”单于相信了,才开始不再侵犯。十一年九月,郦侯吕台娶妻,鲁元公主前往祝贺,在内室设宴,公卿列侯在堂上设宴,酒酣乐起,忽然看见一位美公子站在屏风后,面目秀丽,举止端庄严肃。公卿都看着宣平侯说:“这一定是您的令郎,”争着起来观看,问年龄多大?婢女回答说八岁。给他果品糕点,不接受,有人想牵他的手,惊跑进入内室。再次询问,宣平侯说:“这是张敖的长女,因为一向喜爱她,所以给她穿上男子的衣服,然而她本性纯朴谨慎且怕生,对于男女之别尤其严格,所以急忙跑开。”公卿都啧啧赞叹羡慕。不久,公主传呼将要回府,宣平侯仓促离席而去。第二年四月,高帝去世,公主率领女儿张嫣入宫哭丧,非常悲哀,送葬长陵。五月,惠帝即位。冬天十月,齐悼惠王来朝见,担心太后加害他,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于是献出城阳一郡,作为长公主的汤沐邑,尊奉公主为王太后,太后非常高兴。惠帝二年,匈奴写信侮辱太后,太后大怒。召樊哙商议攻打匈奴,季布劝谏而作罢,于是派遣宦官张泽奉书,用谦卑的言辞回复。单于对使者说:“我想索要长公主以履行前约。”使者回答说:“长公主早已嫁给张敖,高帝时还可以夺走,现在天子是公主的弟弟,哪有夺走已嫁的姐姐,给单于的道理呢。”单于说:“那么公主的女儿,可以来代替。”使者回报,太后怜爱外孙女,不忍心派遣。三年春,将宗室女子封为公主,嫁给匈奴,而聘娶张嫣来配给惠帝,以此杜绝匈奴的期望。公主在长安大梁广选百名美女,作为皇后的陪嫁,会稽仙人朱仲到宫门,献上一颗直径三寸的大珠。太后用它作为聘礼,公主又用七百斤黄金购买。朱仲不接受黄金,又献上一颗直径四寸的大珠,光明如月,公主用它装饰皇后的礼冠。冬天十月,惠帝立张氏为皇后,当时公主二十六岁。惠帝十九岁,皇后十二岁,公主既然成为后母,更加尊贵受宠却更加谦逊克制,当时的人认为她是贤后的典范。立后四年,惠帝去世。太后怜惜皇后年幼守寡,召公主进入椒房,与皇后同卧同起,皇后睡到深夜,必定起身坐便器,有风声响起,公主左右窥见皇后睡容初醒,如春日海棠,身穿素衫素裙,头上不戴冠饰,而盘髻如旋螺,额头光洁可鉴人,端庄艳丽之色,与烛光相互照耀,皇后轻微咳嗽几声。公主呼唤皇后说:“我的孩子难道受了风寒吗?”皇后登上床后,母子絮絮叨叨地交谈。
公主私问曰:“汝配先帝数年,果获一侍枕席乎?”后不答,固问之。后娇音若泣者良久,乃曰:“自我入宫,彼已多病矣。”公主曰:“以汝如此身貌,而终身为处子,吾每念之,肝肠如割。”又问曰:“汝粪溺有芳馨何也?”后曰:“我初入宫,即饮花露,想以此获效,然初不自觉也。”公主爱后如婴儿,调护其眠食。居半年,公主始归第,私谓后曰:“吾闻辟阳侯为人邪僻,今方以右丞相居宫中。汝宜谨自守身,戒侍女勿妄出入。”后如其教,人罕得见其面者。吕后元年夏四月,公主薨。太后命孝惠皇后归临母丧成服。后年十七,哭尽哀,居丧次两旬,送葬还宫。又六年,宣平侯张敖卒,赐谥曰鲁元王,谥公主曰鲁元太后,封公主子张偃为鲁王。其后太后以鲁王偃年少孤弱,封其兄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王。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废鲁王偃,遂废孝惠皇后,幽之北宫。文帝元年,乃封张偃为南宫侯,续张氏。二年,释孝惠皇后,出自幽室,复以后礼供养。鲁元公主冢,在惠帝安陵东三十里,次东有张敖冢,与公主同域云。
译公主私下问道:“你侍奉先帝多年,果真得到过枕席之欢吗?”皇后不回答,公主坚持追问。皇后带着娇柔的声音,像哭泣一样沉默了许久,才说:“自从我入宫,他已经多病了。”公主说:“凭你这样的美貌,却终身保持处女之身,我每次想到,都肝肠寸断。”又问:“你的排泄物为什么有香气呢?”皇后说:“我刚入宫时,就饮用花露,猜想因此产生了效果,但起初自己并没有察觉。”公主像爱护婴儿一样爱护皇后,调理照顾她的睡眠和饮食。过了半年,公主才回到自己的府邸,私下对皇后说:“我听说辟阳侯为人邪僻,现在正以右丞相的身份住在宫中。你应当谨慎地保全自身,告诫侍女不要随意出入。”皇后按照她的教导去做,很少有人能见到她的面容。吕后元年夏四月,公主去世。太后命令孝惠皇后回去为母亲奔丧,穿上丧服。皇后当时十七岁,哭得极其哀痛,在丧次居住了二十天,送葬后返回宫中。又过了六年,宣平侯张敖去世,赐谥号为鲁元王,谥公主为鲁元太后,封公主的儿子张偃为鲁王。后来,太后因为鲁王张偃年幼孤弱,封他的哥哥张侈为新都侯,张寿为乐昌侯,来辅佐鲁王。吕太后去世。大臣诛杀诸吕,废黜鲁王张偃,于是废黜孝惠皇后,将她幽禁在北宫。文帝元年,才封张偃为南宫侯,延续张氏宗祀。二年,释放孝惠皇后,让她走出幽禁的屋子,恢复皇后的礼仪供养她。鲁元公主的坟墓,在惠帝安陵东面三十里处,再往东有张敖的坟墓,与公主同在一个陵园内。
评曰:鲁元固千古贤公主,此文用笔奇丽,亦千古妙文,与孝惠皇后传虽分两篇,而事迹自相贯穿,作者姓氏不可知,合而观之,其妙可见。
蒋孝廉西征述异记(青溪居士)
湖南蒋君,名嘉栋,字啸霞,辛酉举人,博览书史,长於歌诗,性谨厚,不妄言。壬戌癸亥间,在京师与余交甚洽,嗣闻蒋君从戎甘肃,氵存保同知直隶州,不见将十年矣。同治壬申六月,忽遇之扬州逆旅,握手甚▯。问无恙外,相与沽酒对酌,谭至夜分不倦。蒋君历诉近年艰难劳苦之状,既而各述异闻。蒋君曰:余向读稗史,每疑所记非实事,乃以今所亲历证之,始知宇宙之大,无所不有,神鬼之说,非尽荒唐也。余以去年二月催饷至西安,久居无事,每策骑闲游,遍访秦汉古陵,但见荒烟蔓草,心窃慨之,作诗凭吊,至数十首。一夕月明如书,余酒后乘兴步月,独行数里外,忽有安车八乘,自后而至。华毂蒲轮,珠帘锦幔,璀璨耀目,不类人世所乘者,车中人卷帘玩月。余骤窥之,皆绝代丽人也。车前各有两侍女挂辕,舆夫在地,傍车疾趋,颇类宦者装束,其行甚迅,而绝不闻人马声。余尽气追奔,约行十许里,见一大宫殿,八舆倏忽不见,皆已入门矣。余急随之入,经门户数重,车中人始皆降舆,服饰似非近世人,入一大殿,共坐笑语。殿上椽烛辉煌,陈设绝丽,亦非生平所见。余欲上殿,觉有人呵止,殿下有一叟,亦宦者装束,导余坐东廊下。余叩以姓名,此人自言田姓,汉文帝时,为北宫宦者。至武帝时,以正直忤江充,被谗而死。上帝怜之,命在此间,永给使令。余问此何宫殿,曰未央宫也。问殿上何人,曰汉宫后妃,问何以至今尚在,曰皆为花神。凡天下名花,百余种,各有一神司之。其历代后妃,以至民间淑媛,或生前容德兼美,菁英未散,或抱沉冤以没,精灵不泯者,皆为花神。前汉后妃为神者,仅九人。今其八人在殿上,其一为花神之主,总领天下花神,俄顷即至矣。余问诸神在此何事?曰:“今日为品花胜会,诸神各以其花献於品花之主,如受而玩赏之,则此花在天下,必馥郁蕃盛,否则须俟五年之后,重为品题。今日良会,子所以得至此者,盖以子博古多情,襟怀风雅,故特令子一瞻斯会,以示造化之机耳。”因历指殿上人告予:其纤腰绰约,顾眄生姿,手执桂花者,戚夫人也;其长眉丰颊,修短适中,手执海棠者,武帝陈皇后,即长门买赋者也;其体长而秀貌妍而逸,手执芍药者,李夫人也;其貌略同李夫人,而体更丰整,手执芙蓉者,邢夫人也;其头上有双髻,而仪容婀娜,诸美毕具,不可殚述。手执牡丹者,为王昭君,盖出塞后早亡,魂依中国,仍返汉宫云;其淡妆靓服,颜若朝霞,手执菊花,为班婕妤;其身小面圆,眉妩间略有愁容,手执兰花者,为哀帝傅皇后;其举止矜庄,默然端坐,手执梅花者,为平帝王皇后。八人中以王昭君、陈皇后、李夫人、邢夫人为最丽,戚夫人、班婕妤次之,然亦并世所未见也。傅后、王后,则貌略胜中人而已。余方凝神热望,忽空中仙乐嘹亮,有仙舆冉冉而降,诸后妃皆出迓。舆中人降舆入殿,举步姗姗,如轻云之出岫。厥服上绀下黄,深领广袖,珠冠绣带,鸣▯锵然;厥体颀硕而俊俏;厥面稍长而两颐圆满,如世所谓鹅蛋脸者,广颡隆准,云鬓蛾眉,口如含樱,齿如编贝,嫣然一笑,颊辅有圆晕如指痕,亦庄亦丽,亦澹亦雅。盖王昭君、陈皇后辈,虽及其姝艳,而重厚或不逮也。余因问叟:“此何人也?”曰:“惠帝张皇后也。”后既入殿,就正位南面坐,诸后妃皆旁坐。各以其花进献,后独接兰梅各一枝,插於坐右瓶内,复与诸后妃笑语久之。余以目注殿上而默忆《汉书?孝惠张皇后传》,因问叟曰:“张皇后并未以容德见称,《汉书》本传且有贬辞,何以独为花神之主?”叟曰:吁子何见之拘也。自古琼姿丽质,或埋没於穷巷之中,淑德佳人。或幽闭深宫之内。当时无所知名,
译评论说:鲁元公主固然是千古贤德的公主,这篇文章用笔奇丽,也是千古妙文,与《孝惠皇后传》虽然分为两篇,但事迹自然相互贯穿,作者的姓氏不可考,合起来观看,其妙处可见。
蒋孝廉《西征述异记》(青溪居士)
湖南蒋君,名嘉栋,字啸霞,辛酉年举人,博览书史,擅长歌诗,性情谨慎厚道,不妄言。壬戌、癸亥年间,在京师与我交情甚笃,后来听说蒋君从军甘肃,担任存保同知直隶州,不见面将近十年了。同治壬申年六月,忽然在扬州旅店遇见他,握手非常高兴。除了询问安好之外,一起买酒对饮,谈论到深夜也不疲倦。蒋君详细诉说近年艰难劳苦的状况,随后各自讲述奇闻异事。蒋君说:我以往读野史,常怀疑所记不是实事,如今以亲身经历验证,才知道宇宙之大,无所不有,神鬼之说,并非全是荒唐。我去年二月催缴军饷到西安,久居无事,常骑马闲游,遍访秦汉古陵,只见荒烟蔓草,心中暗自感慨,作诗凭吊,多达数十首。一晚月明如昼,我酒后乘兴步月,独行数里外,忽然有八辆安车,从后面而来。华丽的车轮,蒲草做的轮辐,珠帘锦幔,璀璨耀目,不像人世所乘的车,车中人卷帘赏月。我猛然窥视,都是绝代美人。车前各有两个侍女挂着车辕,车夫在地上,傍车快跑,颇像宦官装束,他们行进很快,却绝不闻人马声。我尽力追赶,大约走了十几里,见一座大宫殿,八辆安车忽然不见,都已入门了。我急忙跟随进入,经过几重门户,车中人才都下车,服饰似乎不是近世的人,进入一大殿,一起坐着谈笑。殿上椽烛辉煌,陈设极美,也不是生平所见。我想上殿,觉得有人呵止,殿下有一个老翁,也是宦官装束,引导我坐在东廊下。我询问他的姓名,此人自称姓田,汉文帝时,是北宫宦官。到汉武帝时,因正直触怒江充,被谗言害死。上帝怜悯他,命他在此间,永远供使唤。我问这是什么宫殿,回答说未央宫。问殿上是什么人,回答说汉宫后妃,问为什么至今还在,回答说都做了花神。凡天下名花,一百多种,各有一个神掌管。历代后妃,以至民间淑女,有的生前容貌德行兼美,精华未散,有的抱沉冤而死,精灵不灭,都做了花神。前汉后妃成神的,只有九人。现在其中八人在殿上,其中一人是花神之主,总领天下花神,不久就要到了。我问众神在此做什么?回答说:“今天是品花盛会,众神各自献花给品花之主,如果接受并玩赏,则此花在天下,必定芬芳茂盛,否则须等五年之后,重新品评。今天良会,你能到此的原因,大概因为你博古多情,襟怀风雅,所以特意让你一睹此会,以显示造化之机。”于是逐一指着殿上人告诉我:那腰身纤细柔美,顾盼生姿,手执桂花的,是戚夫人;那长眉丰颊,身材高矮适中,手执海棠的,是武帝陈皇后,即长门买赋的那位;那身材修长而容貌妍丽飘逸,手执芍药的,是李夫人;那容貌略同李夫人,而身材更丰满整齐,手执芙蓉的,是邢夫人;那头上有双髻,而仪容婀娜,众美具备,不可尽述。手执牡丹的,是王昭君,大概出塞后早亡,魂依中国,仍返回汉宫;那淡妆靓服,容颜如朝霞,手执菊花的,是班婕妤;那身材小巧面圆,眉妩间略有愁容,手执兰花的,是哀帝傅皇后;那举止矜持庄重,默然端坐,手执梅花的,是平帝王皇后。八人中以王昭君、陈皇后、李夫人、邢夫人为最美丽,戚夫人、班婕妤次之,但也都是当世所未见的。傅后、王后,则容貌略胜常人而已。我正凝神热望,忽然空中仙乐嘹亮,有仙车缓缓而降,众后妃都出来迎接。车中人下车入殿,举步姗姗,如轻云出岫。她的衣服上青下黄,深领广袖,珠冠绣带,佩玉鸣响锵然;她的身材高挑而俊俏;她的脸稍长而两颊圆满,如世所谓鹅蛋脸,额头宽广鼻梁高挺,云鬓蛾眉,口如含樱,齿如编贝,嫣然一笑,脸颊有圆晕如指痕,既庄重又美丽,既淡雅又高雅。大概王昭君、陈皇后辈,虽及她们的姝艳,但厚重或许不及。我于是问老翁:“这是什么人?”回答说:“惠帝张皇后。”皇后既入殿,就正位南面坐,众后妃都旁坐。各自献花,皇后只接兰梅各一枝,插在坐右瓶内,又与众后妃谈笑很久。我注视殿上而默忆《汉书·孝惠张皇后传》,于是问老翁说:“张皇后并未以容貌德行著称,《汉书》本传且有贬辞,为什么独做花神之主?”老翁说:唉,你为何见解如此拘泥。自古琼姿丽质,或埋没于穷巷之中,淑德佳人,或幽闭深宫之内。当时无所知名,
史册不及纪载者,何可胜道。其或以中人之姿,而遇一势焰ピ赫者,深宠而极爱之,则往往幸获美名,后人不能辨也。张皇后容德兼美,本为汉代后妃之冠。而史家必贬抑之者,以其见废也。余乃详问张皇后事,叟曰:“后乃鲁元公主之长女,惠帝之甥,实以淑美得配惠帝。入宫时年仅十一二,惠帝多宠后宫美人。后幽闲贞静,绝无妒宠争妍之事。及惠帝崩,而后无子,吕太后立惠帝后宫之子,名为张皇后所生,是时,后年尚幼,而诸吕擅权,后寂处深宫,绝不与闻外事,然心弗善诸吕所为,隔绝不与相通,及大臣诛诸吕并除惠帝之后,迎立文帝。独念惠帝皇后尚在,恐有后患,因相与废张皇后,幽之北宫,复加以失德之名,诬以党吕之恶,布告天下,此皆大臣之阴谋也。文帝从大臣之请,未为昭雪,史家不察,因而害之其冤不白于后世者,逾二千年。然在人世被抑甚者,则天之偿之也独厚。张后废在北宫,幽居十有七年,澄心静摄,得悟大道此,所以为天下花神之主也。”
译史册未能记载的事情,哪里能说得尽呢。有的人凭借中等的资质,却遇到权势显赫的人,深受宠爱和极度喜爱,于是往往侥幸获得美名,后人无法分辨真相。张皇后容貌与德行都美好,本是汉代后妃中的佼佼者。而史家一定要贬低压制她的原因,是因为她被废黜了。我于是详细询问张皇后的事情,老人说:“皇后是鲁元公主的长女,惠帝的外甥女,确实因为贤淑美好而嫁给惠帝。入宫时年仅十一二岁,惠帝大多宠爱后宫的美人。皇后幽静闲雅、贞洁沉静,绝无嫉妒争宠、争奇斗艳的事情。等到惠帝去世,皇后没有儿子,吕太后立惠帝后宫的儿子为帝,名义上是张皇后所生。当时,皇后年纪尚小,而吕氏专权,皇后寂静地待在深宫之中,绝不参与外事,然而心里不认同吕氏的所作所为,隔绝往来不相通。等到大臣诛杀吕氏并废黜惠帝的其他后宫妃嫔,迎立文帝。唯独考虑到惠帝的皇后还在,担心留下后患,于是共同废黜张皇后,将她幽禁在北宫,又加上失德的罪名,诬陷她勾结吕氏的恶行,向天下宣告,这都是大臣的阴谋。文帝听从大臣的请求,没有为她昭雪,史家没有明察,因而损害了她,她的冤屈在后世未能澄清,超过两千年。然而在人间被压抑得越严重,上天对她的补偿就越丰厚。张皇后被废黜幽居在北宫,独处十七年,澄澈心境、静心修养,领悟了大道,这就是她成为天下花神主宰的原因。”
言未已,忽闻传呼之声,诸后嫔送张后升舆,红云一朵,冉冉向东而去。余问后往何处?叟曰:“先至洛阳,盖历代旧都皆历代后嫔之所会,今夕品花,太抵周历六七处云。”顷之,诸后嫔亦各登舆而去,殿内阒然。叟催余出门,月斜鸡唱,余怅惘惨栗,独行十余里,返寓,则东方已曙。明日复往求所谓宫殿者,邈不可得。披榛扫苔,读一残碑,乃知为未央宫旧址。余于是连夕携僮步月,踯躅荒郊,冀再有所见,而终无一遇。今年四月,道出西安,余复为停车数月,尝夜至其处,仍寂寂无睹也。然余每忆斯事,至今犹在心目中,聊一为子述之如此。青溪居士曰:“此事骤听甚奇,然世间异事,往往无意中遇之。如子所言,登诸稗乘,非特以广异闻,亦且有裨史学。”此考古之士,所乐闻也,因为叙其颠末而书之。
译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传呼的声音,众后妃护送张皇后登上车舆,宛如一朵红云,缓缓向东飘去。我问皇后前往何处?老翁说:“先到洛阳去,因为历代旧都是历代后妃聚会的地方,今晚赏花,大概要周游六七处地方。”过了一会儿,众后妃也都各自登上车舆离去,殿内寂静无声。老翁催促我出门,此时月亮西斜,鸡鸣报晓,我惆怅凄惨,独自走了十余里路,回到寓所,天已经亮了。第二天再去寻找那座宫殿,却渺不可得。拨开荆棘,扫去青苔,读到一块残碑,才知道这里是未央宫的旧址。于是我接连几个夜晚带着书童在月光下漫步,徘徊在荒郊野外,希望再次有所遇见,却始终没有遇到。今年四月,我路过西安,又在此停车停留了几个月,曾夜晚到那个地方,仍然寂静无声,什么也没看到。然而我每次回忆这件事,至今还历历在目,姑且就这样为你叙述一遍。青溪居士说:“这件事乍听之下非常奇特,但世间奇异的事情,往往是在无意中遇到的。像你说的这样,把它记载在野史杂记中,不仅是为了广博奇闻异事,而且对史学也有裨益。”这是考据学者乐于听到的,因此我叙述了它的始末并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