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海陬冶游录 （清）玉生 着
目录
自序
卷上
卷中
卷下
● 自序
夫《海陬冶游录》曷为而作也，将以永既去之芳情，追已陈之艳迹，寄幽忧于香草，抒旧念于风怀。沧桑变易，麻姑见而伤心；开宝繁华，宫女说而陨涕。抚今思昔，写怨言愁。则使经过曲里，尚识旧人，搜辑闲编，犹传轶事。伤红颜之已老，嗟黑海之多惊。谁肯买俊骨以倾襄，孰不谈劫灰而变色哉？则此编也，聊作寓言。附诸野史，非故为妖冶之同，甘蹈泥犁之罪也。顾或谓昔赵秋谷《海鸥小谱》，余曼翁《板桥杂记》，西溪山人之《吴门画舫录》，皆地当通都，时逢饶乐，其事可传，其人足重。今一城斗大，四海氛多。既无赵李名倡，又少崔张侠客。染黛研朱，药又变相。堕鞭投辖，猾虏争膏。未闻金屋之丽人，能擅玉台之新咏。矧又不能抽白刃以杀贼，取谥贞姬。着黄絁而参禅，证名仙籍。绮罗因之减色，脂粉于焉为妖。是人肉班，是野狐窟焉尔。而子犹逞其艳谈，为之暝写，不亦真乎？然而善言儿女，未免痴情；自古英雄，每多好色。花天酒地，亦为阅历之场；红袖青衫，同是飘零之客。伽女散花，何妨遍着；维摩人道，先以钩牵。戒谣为法秀之妄诃，忏绮乃休文之恶习。恨寄绿阴，无损牧之之豪宕；篇名锦瑟，宁识义山之缠绵。铅华宝髻，不讳言情；浊酒残灯，乌能妨节？与其高谈从听，毋宁降格求真也。况乎奇节仅矣，冶容暂耳，必貌皆苏小，诗比薛涛，媲卞玉京之慧心，配段东美之雅操，则香国中竟无下乘，章台内悉属才人。青泥世界，尽放莲花。碧柳楼台，遍镌珉玉。是情之所必无，亦事之所罕有也。余观古来文人失职，荡子无家。偶托楮豪，遂传风雅。晓风残月，不尽低徊。淡粉轻烟，岂无点缀？本非实录，有似外篇。则余今日之所编，逞妍抽秘，尽许荒唐；水月镜花，无嫌空彻也已。且也，由盛观衰，大有乱离之感；因今念旧，弥兴身世之悲。溯自丙午之秋，余年未冠。勾留白下，寻访青溪，春藏杨柳之家，人闭枇杷之院。任姬素琴，此中翘楚。既识一面，遂订同心。毛燥归来，音问中绝。己酉大水，橐笔来游。宿痾未瘳，烦忧正剧。有梦非春，拥孤衾而听雨；看花懒出，虽晴日而闭关。辛亥春闲稍作绮游，狂名顿着。选花开尊，征歌按拍。题群索扇，间有篇章，抹月批风，任传薄幸。于是沾泥之絮，遂为逐水之萍矣。癸丑之冬，杜门养痾。追念前游，援笔以记。其时赭寇纵横，金陵陷没。珠帘碧瓦，荡作飞灰。舞袖歌裙，惨罹浩劫。而此间亦烟沉雨坠，月缺花残。人往时非，哀多乐少。迨乎贼去城空，春回燕至，旧巢已换，香梦难寻。欢生死之无闻，嗟飘泊于何所。凄迷烟月，谁解伤心。而妆点池台，复开艳窟。曾几何时，城中已复旧观。城外环马场左右，又成妓薮矣。惟是良辰难再，美人不来。时局苍凉，消息茫昧。今过其地，则故钉犹在，檀点依然。芳树鸟栖，画纱萤点，乱冢荒堤。今日粉影脂香之地，颓垣败壁；昔时灯红酒绿之家，境易回肠。事如转烛，其为怆怀。又乌能己？岂非事无可纪，而情有足悲哉！特以此中人，镜槛才安，忽然远徙，香名甫着，辄复私更。萧郎再至，已怅踪迹于风前；徐娘重逢，错呼窈窕于月底。倘欲按图而索骥，窃恐觅路而迷花也。更有叹者，流俗胜则雅会稀，朱颜贱而黄金贵，乍羞觌面，己解淳□之襦；未及盟心，遽荐宓妃之枕。继以色荒而钱尽，遂至情断而思离。此亦情天之变态，幻海之沸波也。余也虽堕绮因，自存真宰。偶抒感慨，专写牢愁。或观此篇者，遂以为此间佳丽，何异迷香；是处笙歌，正堪荡魄。则亦未识余心者耳。若其鄙为轻薄，讥以纤靡，为高厚之绳诗，作到溉之投地，以为意无寄托，旨乏劝惩，见斥于礼法之儒，遽指为文字之障列，亦姑听之而己。呜呼！沪虽偏隅，固泽国之要津，海疆之险堑。艳风相煽，极盛难继，有心人能勿深□哉！庚申春仲淞北玉魫生识于春申
译《海陬冶游录》（清）玉生 著
目录
自序
卷上
卷中
卷下
● 自序
《海陬冶游录》为什么要写呢？是为了永远保存那些已经逝去的芬芳情致，追忆那些已经陈旧的艳丽踪迹，将幽深的忧愁寄托于香草，抒发旧日的念想于风雅情怀之中。沧海桑田变化无常，连麻姑见了都会伤心；开宝年间的繁华，宫女说起也会落泪。抚摸着现在，思念着过去，写下怨恨与忧愁。这样，使得经过那曲巷的人，还能认出旧时的人；搜集整理闲散的篇章，还能流传轶事。哀伤红颜已经衰老，感叹黑海之中惊变太多。谁肯为了俊美的风骨而倾尽襄王般的深情，谁不谈起劫难后的灰烬而变色呢？所以这部书，不过是聊作寓言。附在野史之中，并非故意追求妖冶的风格，甘愿触犯泥犁（地狱）的罪过。
然而有人说，从前赵秋谷的《海鸥小谱》，余曼翁的《板桥杂记》，西溪山人的《吴门画舫录》，都是因为地处通都大邑，时逢富庶安乐，其事值得传颂，其人值得敬重。如今这座城不过斗大，四海之内战乱气氛浓厚。既没有赵、李那样的名妓，又缺少崔、张那样的侠客。画眉研朱，医药又变了相；堕鞭投辖，狡猾的虏寇争着膏脂。没听说金屋中的丽人，能独占玉台的新咏。况且又不能抽出白刃去杀贼，取得贞姬的谥号；穿着黄布衣去参禅，证得仙籍的名号。绮罗因此减色，脂粉于是显得妖异。这是人肉的班底，是野狐的窟穴罢了。而你却还逞其艳丽的谈吐，为之详细描写，不也太真实（讽刺意味，意为不自量力或过于直白）了吗？
然而善于谈论儿女情长，未免有些痴情；自古英雄，往往多好色。花天酒地，也是阅历的场所；红袖青衫，都是飘零的过客。伽女散花，何妨普遍着墨；维摩示现人道，先以情欲钩牵。戒除歌谣是法秀的妄加呵斥，忏悔绮丽是沈休文的恶习。恨意寄托于绿荫，无损于杜牧的豪放；诗篇名为锦瑟，难道能识破李商隐的缠绵。铅华宝髻，不忌讳言情；浊酒残灯，怎么能妨碍节操？与其高谈阔论听从他人，不如降低格调追求真实。况且奇节罕见，冶容短暂，必定要求容貌都像苏小小，诗才比得上薛涛，媲美卞玉京的慧心，配得上段东美的雅操，那么香国之中竟没有下乘，章台之内全是才人。青泥世界，全都绽放莲花；碧柳楼台，遍刻珉玉。这是情理上必然没有的，也是事情上罕见的。我看古来文人失职，浪子无家。偶尔寄托于笔墨，于是传颂风雅。晓风残月，不尽低回；淡粉轻烟，岂无点缀？本非实录，有似外篇。那么我今日所编撰的，逞妍抽秘，尽许荒唐；水月镜花，无嫌空彻也就罢了。
况且，由盛观衰，大有乱离之感；因今念旧，更加兴起身世之悲。追溯自丙午年秋天，我年纪还未成年。滞留南京，寻访青溪，春天藏在杨柳之家，人闭在枇杷之院。任姬素琴，是其中的翘楚。既然认识了一面，于是订下同心。毛躁归来，音信断绝。己酉年大水，我带着笔墨来游。旧病未愈，烦忧正剧。有梦非春，拥着孤衾听雨；看花懒得出去，虽是晴天也闭关。辛亥年春天闲暇稍作绮丽之游，狂名顿时显赫。选花开尊，征歌按拍。题写群索扇，间有篇章，抹月批风，任传薄幸。于是沾泥的柳絮，遂成为逐水的浮萍了。癸丑年冬天，闭门养病。追念前游，提笔记录。那时赭寇纵横，金陵陷落。珠帘碧瓦，荡作飞灰。舞袖歌裙，惨罹浩劫。而这里也烟沉雨坠，月缺花残。人往时非，哀多乐少。等到贼去城空，春回燕至，旧巢已换，香梦难寻。欢生死之无闻，嗟叹飘泊于何处。凄迷烟月，谁解伤心。而妆点池台，复开艳窟。曾几何时，城中已恢复旧观。城外环绕马场左右，又成了妓女聚集的地方。
只是良辰难再，美人不来。时局苍凉，消息茫昧。如今经过那地方，则故钉犹在，檀点依然。芳树鸟栖，画纱萤点，乱冢荒堤。今日粉影脂香之地，颓垣败壁；昔时灯红酒绿之家，境易回肠。事如转烛，其为怆怀。又怎么能停止呢？岂不是事无可纪，而情有足悲哉！特别因为这里的人，镜槛才安，忽然远徙，香名甫着，辄复私更。萧郎再至，已怅踪迹于风前；徐娘重逢，错呼窈窕于月底。倘若想要按图索骥，恐怕觅路而迷花也。更有可叹的是，流俗胜则雅会稀，朱颜贱而黄金贵，乍羞觌面，已解淳于之襦；未及盟心，遽荐宓妃之枕。继以色荒而钱尽，遂至情断而思离。这也是情天的变态，幻海的沸波。
我虽然堕入绮因，自存真宰。偶尔抒发感慨，专写牢愁。或许观看此篇的人，就以为这里佳丽，何异迷香；是处笙歌，正堪荡魄。那也是不识我心的罢了。如果鄙视为轻薄，讥讽为纤靡，作为高厚之绳诗，作到溉之投地，认为意无寄托，旨乏劝惩，被礼法之儒斥责，遽指为文字之障列，也就姑且听之罢了。呜呼！上海虽是偏隅，固然是泽国的要津，海疆的险堑。艳风相煽，极盛难继，有心人能不深叹哉！庚申春仲淞北玉魫生识于春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