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沪城,妓薮也,地频海,华夷错处,巨商大贾,往来如梭织。比日繁艳,愈胜昔时。舞榭舞台,连甍接栋,余自己酉杪秋,寄迹斯土。每值赋闲,辄与二三良友,遨游其间,所见不少。而工词曲娴翰墨者,未之见也。旅窗无俚,因病得闲。枨触旧怀,抽豪暝写。姑循余曼翁《板桥杂记》之例,以雅游丽品轶事分隶之。听雨剪灯,留宾煮茗,藉供嗢噱。绘脂粉之生涯。续烟花之记录,亦足以销忧起疾矣。
洋氛己息,海市大开,劫火重圆,花光复炽。绮阶绣陌,萃四方之奇姿;蜑妇蛮娃,夸海徼之妖艳。每至二分月上,十里灯明,钿车交驰,香尘四溢。狎邪公子,游冶富商络绎往来。迄无停趾,洵可谓花月之大观,风流之胜事矣。
虹桥左侧鳞次以居,其中纷黛杂陈,妍媸毕具,无不各分门户。以苏常者为佳,土著次之,维扬江北又其次也。修容饰貌,争妍取怜。所著衣服。竞尚新裁。灯火连宵,笙歌彻夜,裙屐少年,鲜不丧魂惑志者,其即销金之窟与?
唐家弄有二,唐瑜之故宅也。在鱼行桥南为东弄,在阘水桥西为西弄。悉丽人所居,途虽逦迤,游踪竞集。纷壁明窗,备极闲雅。每至更阑人静,琴韵箫声,犹彻墙外。闽粤大腹贾,拥厚赀者,遨游其间。意有所属,辄张夜宴。斗酒藏钩,乐无逾此。缠头一掷,动费不赀。噫!焚香十斛,下箸万钱。谁弗穷奢相尚,求其泊然雅素。静好自娱,则未之见也。
梅家弄以梅宣使得名,地颇幽僻。每有丽姝,避喧趋寂。僦屋其中,靓妆雅服,位置自高,羞与坊曲中伍。惜以时有锄兰恶客,斫桂荒伦,摧折百端。至一月数迁,不遑安处,是亦胭脂山之孽障,风月海之魔澜已。
鸳鸯听侧,地亦幽深,十余家相连属。每有富贵豪家,一月出数十金,以供美人挥霍。自此闭置闲房,他客不能见矣。然间多黠婢,俟其它出,则窃召所欢,以谄重金。甘为野鹜,耻作家鸡。烟花本质,往往然矣。其能谢客杜门,镇日不下楼者,吾闻亦罕。
虹桥西南为白栅,曲折以行为西仓桥。白栅南为张家弄,其地附近多藏匿名姬。此中间有双趺不缠,而姿首明秀,稍着名誉者,每乞录于高底,以求齿于姊妹行,其娇揉亦良苦矣。此辈大概来自吴门,无所依着,遂作此生活。嗟乎!风絮飘零,落藩堕溷,孰有甚于此哉?
城外临河一带,自北至东,亦多倡家。编竹为篱,抟泥成壁,湫隘殊甚。稍自爱其羽毛者,每不屑处。然亦有佳丽杂处其中,非由操术不工,即由名誉未噪,托迹下流。为时白眼,虽名士失所,何以加兹。顾一陷此阱,即身难自主。情殊堪悲。爱花成癖者,幸物色而调护之。慎勿以其地而忽诸也。
黄浦中有船妓,略如蜑户。然绝无佳者,今率与番舶黑人交。舆隶见之,皆掩鼻过矣。其近虹口处,有西洋妓艘,岁一二至。华人之能效夷言者,可易妆而往。缠头费,亦不过二十余金。彼美人兮,西方人之人兮,当不惜金钱,以领略此奇芬耳。
勾栏院中,率皆礼伸佞佛,以祈默佑。朔望必于户外焚纸箔,而撒以盐,谓之现银。月必享财神,俗呼为接路头。每值空王生日,多艺檀旃,香篆缭绕。清晨诣寺庙,乘纱与以过者,绎络不绝。覆袖底之文鸳,拜鞋尖之彩凤。含情微诉,无非为所权私况,是亦陷而近渎矣。
二月二十八日,为城隍夫人诞日。街市悬灯,士女骈集。清明、中元、十月朔,邑人例奉城隆出巡。谓之三节会,妓女多着赭衣白裳蓬发银铛,乘舆后从,谓之偿愿。油头浮滑,追逐指视,品评妍媸,媚神即以招客,计亦良得。
沪城少水,无画船箫鼓诸胜。春秋佳日,士女出游,多萃于西园。园有茶寮十余所,莲子碧螺,芬芳欲醉。时来丽人,杂坐成群。每当夕阳将落,人影散乱,真觉衣香不远。轻薄少年,乡曲独子,掉臂其间,多与目成而去。
城中游览之地,以城隍庙之东西两园为最盛。西园游人杂沓;东园则双扉常键,值令节始启之,幽
译上海城,是妓女聚集的地方,地处海边,华人与外国人杂居,大商巨贾往来如织。近日繁华艳丽,更胜往昔。舞榭歌台,屋脊相连,我自从己酉年深秋,寄居于此地。每当闲暇,便与两三位好友,在其中游逛,所见不少。但精通词曲、熟习笔墨的,却没有见到。旅居窗下无聊,因病得闲。触动旧日情怀,提笔暗写。暂且遵循余曼翁《板桥杂记》的体例,将雅游、丽品、轶事分类编排。听雨剪烛,留客煮茶,借此供人一笑。描绘脂粉生涯,续写烟花记录,也足以消愁治病了。
洋人的气焰已平息,海市大开,劫难后的火种重燃,花光再次炽盛。华丽的台阶、绣美的街道,汇聚了四方奇丽的女子;蜑家妇女、蛮地少女,夸耀着海边的妖艳。每当二更月升,十里灯火通明,华美的车马交错奔驰,香尘四溢。狎邪的公子、游冶的富商络绎不绝地往来。没有停步的时候,确实可以说是花月的大观,风流的盛事了。
虹桥左侧房屋鳞次栉比,其中浓妆艳抹的女子杂陈,美丑俱全,无不各自分属门户。以苏州、常州人为佳,本地人次之,扬州、江北人又次之。修饰容貌,争妍取怜。所穿的衣服,竞相崇尚新式剪裁。灯火通宵,笙歌彻夜,裙钗少年,几乎没有不神魂颠倒、意志惑乱的,这大概就是销金窟吧?
唐家弄有两个,是唐瑜的旧宅。在鱼行桥南的是东弄,在阘水桥西的是西弄。全是丽人所居,道路虽然曲折,游客踪迹却竞相聚集。墙壁纷繁,窗户明亮,极其闲雅。每当夜深人静,琴韵箫声,仍传遍墙外。福建、广东的大富翁,拥有厚资的,在其中游逛。心意有所归属,便张设夜宴。斗酒藏钩,快乐没有超过此的。缠头一掷,动辄花费无数。唉!焚香十斛,下箸万钱。谁不穷奢极欲、互相攀比,寻求淡泊雅致、静好自娱的,则未曾见到。
梅家弄因梅宣使得名,地方颇为幽僻。每当有丽姝,避喧趋寂。租屋其中,妆饰艳丽、衣着雅致,自视清高,羞与坊曲中的女子为伍。可惜时有锄兰的恶客,斫桂的荒伦,百般摧折。以致一月数次搬迁,来不及安顿,这也是胭脂山的孽障,风月海的魔澜啊。
鸳鸯听侧,地方也幽深,十余家相连属。每当有富贵豪家,一月拿出数十金,以供美人挥霍。从此闭门置于闲房,其他客人不能见了。然而其间多狡猾的婢女,等她外出,便偷偷召来所爱之人,以谄媚重金。甘愿做野鹜,耻于作家鸡。烟花本质,往往如此。那些能谢绝客人、闭门不出,整天不下楼的,我听说也很少。
虹桥西南是白栅,曲折前行是西仓桥。白栅南是张家弄,此地附近多藏匿匿名姬。这里中间有双脚不缠足,而姿容明秀,稍有名誉的,常乞求记录于高底鞋中,以求列于姊妹行,其娇揉之苦也良深了。这类人大概来自吴门,无所依靠,遂做此生活。唉!风絮飘零,落入藩篱、堕入粪溷,哪有比这更甚的呢?
城外临河一带,自北至东,也多妓家。编竹为篱,抟泥成壁,低矮狭窄得很。稍自爱羽毛的,每不屑居处。然而也有佳丽杂处其中,不是因操术不精,就是因名誉未显,托迹下流。被时人白眼,虽名士失所,何以加此。但一旦陷入此阱,即身难自主。情状殊堪悲。爱花成癖者,幸而物色并调护之。切勿因其地而忽视她们。
黄浦江中有船妓,略如蜑户。然而绝无佳者,现在大多与番舶黑人交好。舆隶见之,皆掩鼻而过。其近虹口处,有西洋妓船,每年一二次到来。华人中能效夷言者,可易妆前往。缠头费,也不过二十余金。彼美人兮,西方人之人兮,当不惜金钱,以领略此奇芬耳。
勾栏院中,大多礼敬佞佛,以祈默佑。初一、十五必在户外焚纸箔,而撒以盐,谓之现银。每月必享财神,俗呼为接路头。每值空王生日,多艺檀旃,香篆缭绕。清晨诣寺庙,乘纱舆而过者,络绎不绝。覆袖底之文鸳,拜鞋尖之彩凤。含情微诉,无非为所权私况,是亦陷而近渎矣。
二月二十八日,为城隍夫人诞日。街市悬灯,士女骈集。清明、中元、十月朔,邑人例奉城隍出巡。谓之三节会,妓女多着赭衣白裳、蓬发银铛,乘舆后从,谓之偿愿。油头浮滑,追逐指视,品评妍媸,媚神即以招客,计亦良得。
沪城少水,无画船箫鼓诸胜。春秋佳日,士女出游,多萃于西园。园有茶寮十余所,莲子碧螺,芬芳欲醉。时来丽人,杂坐成群。每当夕阳将落,人影散乱,真觉衣香不远。轻薄少年,乡曲独子,掉臂其间,多与目成而去。
城中游览之地,以城隍庙之东西两园为最盛。西园游人杂沓;东园则双扉常键,值令节始启之,幽
草孤花,别开静境。中有高阁,可远眺,为城西胜处。桃花开时,士女丛集也。是园,池石苍古,景颇空敞。芙蕖盛放,亦可消夏。他所皆静僻,访古者偶一至焉,美人则绝迹矣。近城村里,如龙华观塔,静安浴佛,虽多胜事,往游者实罕。
译野草孤花,另辟出一派清幽的境界。园中有高阁,可以远眺,是城西的胜地。桃花盛开时,士人与女子聚集于此。这座园林,池水与山石苍劲古朴,景致颇为空旷开阔。荷花盛放时,也可以在此消夏。其他各处都幽静偏僻,访古的人偶尔来一次,美人则完全不到这里。靠近城中的村落,如龙华观塔、静安寺浴佛,虽然有很多胜事,但前往游览的人实际上很少。
四月有兰花会,六月有荷花会,九月有菊花会,皆折简招宾。征歌侑酒,荷花盛于南园,近皆呼也。是园亭台空朗,逭暑迎凉。游赏者殆无虚日。纨扇罗衫,翩跹而来。钿车珠幕,栉比以至。洵为脂粉之逸情,裙钗之胜概也。
八月十五,每家必烧斗香。至夕倾城粉黛结伴闲游,踏月访亲,听趾所至,谓之走三桥。以西园及蕊珠宫为最盛,烛光夺月,篆烟散香。于时绮縠被体,茉莉堆鬓,粉汗蒸淫,履舄错沓。轻薄少年,掉臂其间。堕珥遗簪,为乐无极。宵阑月斜,游人稍寂。于是静女两三,素妆以出。凉蟾如水,薄云作花。邂逅相遇,适我顾兮。彼俗子者,或将以花妖月魅疑之也。
妓家食品,多以甘浓香脆为佳。甚或取诸外肆,求其纤手亲调羹臛,千百中无一人。近以惠林馆为巨擘,肴馔精洁,尚堪与吴门伯仲。若其一家之中,自有厨娘。客来咄嗟可办者,惟堂名能之。至于顾厨珍品,董窀新茶,则近代已罕见矣。岂能于此间求之哉?
青楼所著画屉,镂空其底,中作抽屉。杂以尘香,围以雕纹,和以兰麝。凌波微步,罗袜皆芳。此尤服之妖者。或有置以金铃,隔帘未至,清韵先闻。近又有曳男子履者,绣以蝴蝶,虽镂金错采,制作精工,而行步绝无婀娜之致,窃听不取。
洋泾桥北,多粤东女子,蜑户珠娘,自远而至。风日晴郎,连袂游行,殊足一新耳目。大率以帕裹首,锦裤绣屉,椎髻窄袖,装束殊异。类皆丰硕白皙,足长八寸。其佳者,肤白如雪,眼明于波,不让顾喜肉屏风也。远商多购为姬妾,筑屋别居。然有所属意,辄引与为欢。其有黠妪,假粤妆以媚远商者,亦猝莫能辨也。
小南门外多野桃花,每值开时,乱红堕水,其地平远,烟草芊绵。人家比屋,而居多有情女子。春暮盛开,游士群集,短墙曲巷,寻花而语,有所属意,径往叩扉,谴诃不及也。然镏院重来,辄有人面东风之感矣。
沿城数里,丝柳毵毵,草色成茵,湖光摇黛,迥非尘境。俗士之迹,所不能到。疏窗半启,镇日帘垂。堕钗徐闻,可人如玉。游狭斜者,即求观其音容而不得。惟一二素心人,时与往来,乐数晨夕,钱刀弗甚较也。
沉香阁东,最著者为朱家庄。过小石桥,为季家弄,画锦坊,西为薛弄。深街曲巷,别有洞天。循径而行,菜畦数弓,柴扉双板,自觉幽致冷然。每至薄暮,红裙翠袖,历乱帘前,令人目不给赏。流目送别,则荣阳坠鞭;选美征歌,则群花夺宠。可不谓尽态极妍与?
青楼居如栉比,其间最胜尤众狂惊者,土人谓之堂名,盖即妓院遗意,粉白黛绿,列屋而闲居,主者谓之本家。最佳者,谓之堂顶;下者谓之堂底。最盛者一堂中可四三十雌。丝竹肉手,若手艺较优焉,故声价甲于他媱舍。城中不盈十家。院子深沉,楼阁高迥。层槛回廓,宛如世族。青骢白板,阗咽其间。烛夜花开,瑶筵竞起。钿钗争风,锦袖欲飞。翠绕珠围,虽石季伦金谷之游,不是过也。访艳者至此,殊有观止之叹。
外此则曰草台,规模亦略相埒。房栊深邃,被服丽都。客至则调片岕供爪果,茗杯甫进,而粉黛杂陈于前。客意有属,即可定情。躇柳眠花,顿成鸳梦。虽春风一度,各自东西,亦未始不可慰牢愁遣羁旅也。其夜合之资,及他事率递减于堂名一等。故冶游而惜费者,往往舍彼取此。
其次曰私局,虽不敢与二者比屋。然闲静则过之。不能家有厨娘,每逢燕宴,辄取诸外肆。帷帐衾裯,必务精洁。花朝月夕,佳客过从,煮茗衔杯,略有风趣。近日城中多至三百余家,诚称极盛。呜呼!俗之华靡,风之淫侈,于此可见。
或有名媛购屋僻地,俗子未易谋面。自称住家,不与院中人等。往来宾客,不过数人。无门庭喧沓之咎,唱曲掐筝,捧觞调岕,皆不屑为。率以小鬟任其事,其恃娇尚奢,有邀人传粉,不自着衣光景。
沪城于旅邸,藏置丽姬。若惬客意,即荐枕席。故宾至如归,有室家之乐。谓
译四月有兰花会,六月有荷花会,九月有菊花会,都通过简帖邀请宾客。征集歌女助兴饮酒,荷花在南园盛开,近来人们都这样称呼。这园中的亭台空旷明朗,可以避暑纳凉。游玩赏景的人几乎没有一天空缺。穿着罗衫手持纨扇的女子,轻盈地前来;装饰着珠帘的车辆,像梳齿一样密集地到来。这确实是脂粉女子的逸致情趣,裙钗佳人的盛大景象。
八月十五,每家必定焚烧斗香。到了晚上,全城的女子结伴闲游,踏着月色拜访亲友,走到哪里算哪里,这叫做“走三桥”。以西园和蕊珠宫最为兴盛,烛光夺目,篆香散发的香气弥漫。这时,精美的丝绸披在身上,茉莉花堆在鬓边,粉汗蒸腾,鞋履交错杂沓。轻薄的少年,甩着胳膊穿梭其间。耳坠掉落,发簪遗失,快乐没有穷尽。夜深月斜,游人渐渐稀少。于是两三个娴静的女子,素净装扮出来。月光如水,薄云如花。偶然相遇,正合我意。那些俗人,或许会把她当作花妖月魅吧。
妓家的食物,大多以甘甜浓郁、香脆为佳。甚至有的从外面店铺买来,要求她们亲手调制羹汤,千百人中没有一个。近来以惠林馆为首屈一指,菜肴精致洁净,尚可与苏州相提并论。如果一家之中,自有厨娘。客人来了立刻就能办到的,只有堂名能做到。至于顾厨的珍品,董窀的新茶,近代已经很少见了。怎么能在这里求得呢?
青楼所穿的画屉鞋,底部镂空,中间做成抽屉。混杂着尘世的香气,周围雕刻着花纹,调和着兰麝的香味。凌波微步,罗袜都带着芳香。这更是服饰中的妖艳之物。有的还挂着金铃,隔着帘子还没到,清越的声音先听到了。近来又有拖着男子鞋子的人,绣着蝴蝶,虽然镂金错彩,制作精工,但行走时绝无婀娜的姿态,我私下认为不值得取法。
洋泾桥北,多广东女子,蜑户珠娘,从远方而来。风日晴朗,手挽手游行,足以让人耳目一新。大多用帕子裹头,锦裤绣鞋,椎髻窄袖,装束奇异。大多丰硕白皙,脚长八寸。其中漂亮的,皮肤白如雪,眼睛明如波,不输给顾喜的肉屏风。远方的商人多买她们做姬妾,建屋另居。但有所属意,就引她们行欢。有的狡猾老妇,假扮广东装束来讨好远方商人的,也猝然不能辨别。
小南门外多野桃花,每当开花时,乱红落入水中,地势平坦辽阔,烟草茂盛。人家挨着人家,而大多有情女子。春末盛开,游客聚集,短墙曲巷,寻花而语,有所属意,直接去敲门,来不及责骂。但刘郎重来,就有“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感慨了。
沿着城墙几里,丝柳长长,草色成茵,湖光摇曳着黛色,完全不是尘世之境。俗士的痕迹,所不能到达。疏窗半开,整天帘子垂下。堕钗声缓缓听到,美人如玉。游狭斜的人,即使想观看她的音容也得不到。只有一两个素心人,时常与她往来,乐在其中,对钱财不很计较。
沉香阁东,最著名的为朱家庄。过小石桥,为季家弄,画锦坊,西为薛弄。深街曲巷,别有洞天。沿着小径而行,菜畦几弓地,柴门双板,自觉幽静冷然。每至傍晚,红裙翠袖,杂乱地在帘前,令人目不暇接。流目送别,则荣阳坠鞭;选美征歌,则群花夺宠。可不谓尽态极妍吗?
青楼居住如梳齿般密集,其中最胜尤众狂惊的,土人谓之堂名,大概即妓院遗意,粉白黛绿,列屋而闲居,主者谓之本家。最佳的,谓之堂顶;下等的谓之堂底。最盛的一堂中可四三十个女子。丝竹肉手,若手艺较优,所以声价甲于其他妓舍。城中不盈十家。院子深沉,楼阁高迥。层槛回廓,宛如世族。青骢白板,阗咽其间。烛夜花开,瑶筵竞起。钿钗争风,锦袖欲飞。翠绕珠围,虽石季伦金谷之游,不是过也。访艳者至此,殊有观止之叹。
此外则曰草台,规模也略相埒。房栊深邃,被服丽都。客至则调片岕供爪果,茗杯甫进,而粉黛杂陈于前。客意有属,即可定情。躇柳眠花,顿成鸳梦。虽春风一度,各自东西,亦未始不可慰牢愁遣羁旅也。其夜合之资,及他事率递减于堂名一等。故冶游而惜费者,往往舍彼取此。
其次曰私局,虽不敢与二者比屋。然闲静则过之。不能家有厨娘,每逢燕宴,辄取诸外肆。帷帐衾裯,必务精洁。花朝月夕,佳客过从,煮茗衔杯,略有风趣。近日城中多至三百余家,诚称极盛。呜呼!俗之华靡,风之淫侈,于此可见。
或有名媛购屋僻地,俗子未易谋面。自称住家,不与院中人等。往来宾客,不过数人。无门庭喧沓之咎,唱曲掐筝,捧觞调岕,皆不屑为。率以小鬟任其事,其恃娇尚奢,有邀人传粉,不自着衣光景。
沪城于旅邸,藏置丽姬。若惬客意,即荐枕席。故宾至如归,有室家之乐。谓
之花寓。此岂管伸父女闾三百之遗意与?其僻巷中多阿芙蓉馆,调食者,率以女子。客入以百钱赠,若留宿亦须一饼金,较之吴市看西施,稍觉便宜耳。
译这花寓。这难道是管仲、伸父在闾巷中设三百处酒肆的遗风吗?那些偏僻的巷子里大多有鸦片馆,调制鸦片的人,大都是女子。客人进去用一百钱赠送(作为小费),如果留宿也需要一块金饼,比起在吴市观赏西施,稍微觉得便宜罢了。
沪城有卖花媪,善作雉媒。于小街隘巷,构屋数椽。凡客所属意之美人,虽良家妾媵,不难托其招致,但不能作夜度娘耳。富室子弟,多饵以重金,谋片晷欢,名曰借台。薄俗如此,求其独清独醒者罕矣。
其余略有数等,等愈降,吊愈卑,率皆与夫仆隶所游。大雅所不屑道,等诸自郐无讥可也。嗟乎!沪城大仅如斗,而女闾成市。偏多脂夜之妖,其谈艳者,犹谓尽人如玉,遍地皆花,不数扬州之盛。正恐盛极而衰,为有心人所深虑耳。
衣服之制,以青楼之趋尚为雅俗。沪城之妓,皆从吴门来,故大半取吴为式。其为客措办者,悉取诸采衣街上,丽制雅裁,任其自择。其时下妓多呼缝人,授以新样,备诸纽织,穷极巧,靡若其淡妆素抹。神韵独绝者,当别具只眼物色之。
花草滨,三牌楼一带。多设花肆,异蕊名葩,靡月不有。美人头上,颇不嫌寂寞。每至夏秋之交,建兰素蕙,入座清芬,佛手木瓜,堆盘鲜色。可以参茗柯之禅味,洗酒国之俗酲。其茉莉桂花,可结为球。悬诸碧纱橱中,媚香四溢。薄醉初醒,梦魂俱适,温柔乡洵有佳趣。
闺中香品,别有妙制,粉奁脂盝,必非市肆所陈乃佳。若能得内宫秘方,手为配合,则久用之后,肌理色泽,自觉光悦异常。近日所行玫瑰洋皂,亦能滑肤。微嫌其气韵不能入时。至其琉璃瓶中各种花露,奇馥扑鼻,真有衣敝而香不灭之妙。较之焚芸屑麝,可免焦腥之味。然平章香国者,率以其异品而摈之。不宫西张汉师家,著名已久。凡口脂面药,澡豆香橐,亦颇精巧。每当浴后茶余,芳馨袭衣,留髡送宫,薄解罗襦,令人心醉。
酒兵茗战之余,率厌肥浓,多求鲜果以悦口。沪之水蜜桃,尚是露香园遗种。大几如盘,皮薄香甘,入口即化。他如洞庭之芦橘杨梅,亦南方所仅见。至闽之甘蕉荔枝,北之葡萄水梨。自远毕集,夜阑消渴之际,剥肤咽液,凉沁诗脾。
教坊演剧,俗呼为猫儿戏。相传扬州某女子擅场此艺。教女徒悉韵年稚齿,婴伊可怜。以小字猫儿,故得此名。沪上工此者数家,清桂,双绣,其尤著者,每当传粉登场,锣鼓乍响,莺喉变征,蝉鬓加冠,迷离扑朔,莫辨雌雄。酣畅淋漓,合座倾倒。每演少者以四出为率,缠头费,破费主人四饼金耳。
名妓下捎多不可问,其衰退为房老者,什无二三。安能于苦海中,别开青莲世界?西园茶寮中鬻青果者,多属女子。皆来自锡山与吴下,眉目亦间有娟秀者。无赖子每啜茗时,掷钱竞售。捉腕捺胸,备诸妖态。日斜果尽,随至其家。是本不必为妓,而自堕恶趣中,亦可伤己。
拣茶女子,多系小家贫户,布裳椎髻,楚楚可怜,然愈足见真色也。晨去晚归,率皆结伴联群。姿美者处之内室,工少而获倍,其中多不可致诘。以日得百钱而甘玷无瑕之玉,为父母者,何愦愦乃尔。
妇女之以罪案逮系者,例发官媒逻防之。其地在五老峰后,粉墙书官媒二字者是也。俗呼为官卖婆处。其媪巧于渔利,略有姿致,即饰盛妆以迓客。或守志不从者,则抶以非刑。长官虽知弗问,大似有明籍没教坊之弊制。苟案中漏网之奸夫啖以重金,仍可作野合鸳鸯,其法可谓疏己。
● 卷中
沪自嘉道间名流踵至,提唱风雅。领袖章台者,如王月仙,褚云孙。固一时之秀也。其时朱陈以财雄,丁王以侠着,闽粤大贾,皆拥巨赀,不惜千金。为此中生色。乃喧天鼙鼓,惊破仙音,环海螺桑,终沉鬼国,世易时移,不禁今昔之感。余作沪游己晚,不及见盛时事矣。听花月之遗闻,览繁华之新集。尚有承平故习,淫冶余风也。惟寻春杜牧,未见吴娘;骂坐灌夫,每多伧父。不特减雅兴,将何以佐谈资。则是编之作不亦赘乎?然而空谷幽兰,以无心而忽遇;天涯芳草,亦何处之不生?姑采尤者录于篇,以所见为后先,不以妍媸为甲乙也。
明珠风情绰约,酷似洛真。体态轻盈,蹁跹善舞,不让乐天春草也。所居小楼三楹,枕于
译上海城有一位卖花的老妇人,擅长充当男女之间的媒介。她在狭窄的小街巷里,搭建了几间简陋的房屋。凡是客人中意的漂亮女子,即使是良家妇女或妾室,也不难通过她招致,只是不能做那种夜间私通的媒人罢了。富家子弟大多用重金诱惑她,谋求片刻的欢愉,这叫做“借台”。风俗如此轻薄,想要在其中保持独清独醒的人,太少了。
其余的妓女大致分为几等,等级越低,身价越卑贱,大都是与仆役厮混的人。高雅之士不屑于提及,等同于从郐国以下无可讥评的一样。唉!上海城面积不过方寸大小,而妓女却遍布成市。偏多脂粉夜色的妖媚,那些谈论艳事的人,还自以为人人如玉,遍地是花,不亚于扬州的繁盛。只怕盛极而衰,这是有心之人深深忧虑的。
服饰的款式,以青楼妓女的流行风尚为雅俗标准。上海的妓女,大多从苏州而来,所以大半以苏州的样式为准则。她们为客人置办衣物,都从采衣街上选取,华丽的制作、雅致的剪裁,任凭她们自己选择。时下妓女多称呼裁缝为“缝人”,把新的样式交给他们,准备各种纽扣和编织,极尽精巧,不如淡妆素抹、神韵独特的人,应当独具慧眼去物色。
花草滨、三牌楼一带,多设有花店,奇花异草,每个月都有。美人头上,颇不嫌寂寞。每到夏秋之交,建兰、素蕙,入座清香,佛手、木瓜,堆盘鲜色。可以参悟茗柯的禅意,洗去酒国的俗醉。其中的茉莉、桂花,可以结成花球,悬挂在碧纱橱中,媚香四溢。薄醉初醒,梦魂俱适,温柔乡确实有佳趣。
闺中的香品,另有妙制,粉奁脂盒,必定不是市面上陈列的才好。如果能得到内宫的秘方,亲手调配,那么长期使用之后,肌肤纹理色泽,自然光亮悦目异常。近日流行的玫瑰洋皂,也能使皮肤滑润。只是微嫌其气韵不能入时。至于琉璃瓶中的各种花露,奇香扑鼻,真有衣服破旧而香气不灭的妙处。比起焚烧芸香屑和麝香,可以免去焦腥的味道。然而评定香国的人,大多因为其异品而排斥它。不宫西张汉师家,著名已久。凡是口脂面药、澡豆香囊,也相当精巧。每当沐浴后、茶余时,芳香袭衣,留客送别,稍微解开罗衣,令人心醉。
饮酒品茶之余,大多厌恶肥腻浓重,多寻求鲜果来愉悦口舌。上海的水蜜桃,还是露香园的遗种。大得几乎像盘子,皮薄香甘,入口即化。其他的如洞庭的芦橘、杨梅,也是南方所仅见的。至于福建的甘蕉、荔枝,北方的葡萄、水梨,从远方汇集而来,夜深口渴之时,剥皮咽液,凉沁诗脾。
教坊演剧,俗称为猫儿戏。相传扬州某女子擅长此艺,教导女徒都是年幼稚齿,娇弱可怜,用小字猫儿,所以得了这个名字。上海擅长此道的有几家,清桂、双绣,是尤其著名的。每当她们粉墨登场,锣鼓乍响,莺喉变调,蝉鬓加冠,迷离扑朔,莫辨雌雄。酣畅淋漓,满座倾倒。每演少者以四出为率,缠头费,破费主人四饼金耳。
名妓下梢多不可问,其衰退为房老者,十无二三。安能于苦海中,别开青莲世界?西园茶寮中卖青果的,多属女子。都来自锡山与吴下,眉目也间有娟秀的。无赖子每啜茗时,掷钱竞售。捉腕捺胸,备诸妖态。日斜果尽,随至其家。是本不必为妓,而自堕恶趣中,亦可伤己。
拣茶女子,多系小家贫户,布裳椎髻,楚楚可怜,然愈足见真色也。晨去晚归,率皆结伴联群。姿美者处之内室,工少而获倍,其中多不可致诘。以日得百钱而甘玷无瑕之玉,为父母者,何愦愦乃尔。
妇女之以罪案逮系者,例发官媒逻防之。其地在五老峰后,粉墙书官媒二字者是也。俗呼为官卖婆处。其媪巧于渔利,略有姿致,即饰盛妆以迓客。或守志不从者,则抶以非刑。长官虽知弗问,大似有明籍没教坊之弊制。苟案中漏网之奸夫啖以重金,仍可作野合鸳鸯,其法可谓疏己。
● 卷中
上海自嘉庆、道光年间名流接踵而至,提倡风雅。领袖章台者,如王月仙、褚云孙,固一时之秀也。其时朱陈以财雄,丁王以侠着,闽粤大贾,皆拥巨赀,不惜千金。为此中生色。乃喧天鼙鼓,惊破仙音,环海螺桑,终沉鬼国,世易时移,不禁今昔之感。余作沪游己晚,不及见盛时事矣。听花月之遗闻,览繁华之新集。尚有承平故习,淫冶余风也。惟寻春杜牧,未见吴娘;骂坐灌夫,每多伧父。不特减雅兴,将何以佐谈资。则是编之作不亦赘乎?然而空谷幽兰,以无心而忽遇;天涯芳草,亦何处之不生?姑采尤者录于篇,以所见为后先,不以妍媸为甲乙也。
明珠风情绰约,酷似洛真。体态轻盈,蹁跹善舞,不让乐天春草也。所居小楼三楹,枕于
大道。琢玉成片,悬于檐牙。每触微风,锵然相击,过者谓此中有人。辛亥孟秋,咽于曹家小阁,卮撰有序,女昆弟数人,并皆殊妙。然无一当余意者。最后见一姝,云鬓蓬松,往来于银灯之下。欲语不语,若笑非笑,询之则明珠也。酒阑灯灺,斜倚熏笼,有留髡送客之意。是夕酒渴甚,不能成寐。起殊早,疏星在河,斜月挂树,明珠手沦茗与余絮语。谓余曰:「儿得千金,构屋城外。曲房小室,幽轩短槛。环植花卉,若得此与君偕老于中。何如?」余笑而允之,嗟夫天涯杜牧,沦落甚矣。安有十斛明珠,买此娉婷贮之金屋耶?
译大道。将玉石雕琢成片,悬挂在屋檐的翘角处。每当微风吹拂,玉石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声响,路过的人便说这屋内有人。辛亥年农历七月,我在曹家的小阁楼上饮酒,有人撰写了序言,几位女子,个个都极其美妙。然而却没有一个符合我的心意。最后见到一位美女,鬓发蓬松,在银灯下走来走去。似欲言又止,似笑非笑,询问之下才知道她叫明珠。酒宴将尽,灯火残灭,她斜倚在熏笼旁,流露出挽留客人、送别宾客的情意。当晚我酒渴难耐,无法入睡。起身特别早,稀疏的星星还在银河中,斜月挂在树梢,明珠亲手烹茶,与我轻声细语。她对我说:“我得到千金,在城外建造了房屋。曲折的房间,狭小的居室,幽静的窗轩,低矮的栏杆。周围种植着花草,如果能和你一起在这其中白头偕老,怎么样?”我笑着答应了她,唉,天涯沦落的杜牧,落魄到了极点。哪里会有十斛明珠,买来这样美好的女子,将她珍藏于金屋之中呢?
吴门朝馥行二,风致婀娜,面有微麻,不损其媚。居白栅,于章台中,名誉不甚着。而诙臻妙,不以劲词忤宾客。亦流辈之翘举者,与绣珊沈子绝相昵。绣珊丰姿秀彻,酷似好女子。谙音律。尝妆束登场,演《断桥》一出,缠绵哀丽,举座皆惊。朝馥时留之宿,未尝索夜合资。每曰:「侬若遇张芯挈,虽为之捧溺器,亦心所甘焉。」后嫁茶商以千金为之脱籍。闻其于将嫁之时,犹与绣珊啜泣竟夕,啮臂为后约云。
绿筠,姿容妍审。稍识之无,双趺不壅纤,而举止闲雅。自言本惠山女道士。年及笄后,从人而逸,所欢之父母不容,立驱之出,彷徨无归,乃堕烟花。先游邛上,转徙申江,僦屋于盐官塘。小舍三楹,纤尘不着。时已齿增色退。而群屐少年,入其室者,无不迷惑失志。岂殢人者真别有在乎?闻其于几席之间,皆能合欢,不减阿(麻女)任意车也。
芸卿,姓陈。兰陵人,隶籍吴门,名誉大噪。已酉孟秋,避水沪,因家焉。初其父为客于粤,娶粤姬绝美。生芸卿,四岁即解音律。及长入教坊,芳声清激,媲美宋腊。芸卿,姿仅中人。风格殊胜,扬蛾微眺,见者神为之夺。既至沪,闭门谢客,侨居僻巷,入踪罕集,与笠泽沈君交綦密。一日余偕沈往访,已薄幕矣。张燕于小阁中。值芸卿病齿,翠眉半锁,妩媚俞增。娇弗禁酒,弱不胜衣,真觉我见犹怜。酒酣为度懊侬一曲,响遏行云,清讴徐歇,余韵绕梁。有谬以余能文告之者,芸卿喜甚。倩余作传,余诺之而未果也。后闻某公子以五百金为之脱籍,擅专房宠焉。今沈君落魄江淮,余亦丐食沪上。欲归不能,而芸卿已得所天。其相去何如耶,更阑烛灺,濡笔记之,辄自伤也。
双鸳,家沪之东林。肌色虽黑,而光艳绝人。余戏谓之墨芙蓉,盖媚猪之俦也。家甚贫,以针凿度日。后为陆媪所见,笑谓其母曰:「尔家有钱树子,何忧为?」其母惑之,因卜居于城,稍稍作此生活。偶遇大贾,骤获不赀,甚矣。刺绣文不如倚市门也。吴叟樵珊尝钾之,其时双鸳已厌风尘,意将择人而事,嘱渠至其母家。越数月樵珊偕余往访,天台路歧,竟迷前踪,徘徊良久,惆怅而返。
桂馥行三,靡曼风流,纤浓合度,丹唇皓齿,旷世无俦。居豸狮街中,斗室粉墙,备极幽闲之致。自视甚高,不屑与院中人为伍。性喜静,独处一楼,稀见宾客。蓬荜既深,轮蹄罕至。余偕李君秋纫往访,得见其面。略序叹曲,翩然却入。其妹素(王灵),年才十三,短发覆额,双鬟垂耳,已觉娉婷可喜。时已向夕,设宴于阁中,有双凤校书,与秋纫旧相识,而呼桂馥为假母。丰神韶蒨,调笑无双,亦可人也。素(王灵)颇属意于余,黄昏微倦,余倚于怀。更漏三滴,匆匆话别,缠绵之情,寄于言外。恐将来瓜字初分,必当突过阿姊。
绣云,一字琴仙,吴之吴趋坊人。少有殊色,九岁鬻于勾栏。房老爱之,不啻拱璧。十五梳拢,艳名噪一时。所交多贵公子,有刘二者,参戎介弟也,嬖之甚,出金绘为落乐籍。僦屋城南,笔耕针耨,如倡随焉。继而海氛不靖,流徙金阊,凡约指搔头之属,尽入质库中。复业沪上,仍抱琵琶,余从邢子游,得识其面。辛亥中秋,月色大好,余散步虹桥,偕杨君往访之,留宿其舍。绣云姿韵天然,风流秀曼,肌如截肪,肤若凝脂。坐于轻纱帐中,真如一堆艳雪。夜凉人定,始共就枕。桃笙簟滑,热香四流。床中结茉莉为球,宿酲初解,芬芳沁鼻。如游众香国里,后至云间,不复觌面。杨花已老,不知飘泊何所,良可悲已。
兰笙,吴门宦家女也。胫跗纤妍,腰支轻亚。生长豪华,为父母所钟爱。顾年及笄,犹未字人。深闺刺绣,幽怨盈怀。仆张福者,美姿容,见信于主人。出入闺闼,遂与兰笙有私,相约潜遁。初窜云间,为匪人所劫。既将至沪,鬻于章台,僦屋鸳鸯听畔。清迥岑寂,杳然殊境。疏窗明牖,玲珑相望。檐前什骏,因风摐击。游其室者,谓不减眉楼也。
译吴门朝馥排行第二,风姿柔美动人,脸上虽有少许麻点,却丝毫不减她的妩媚。她住在白栅的章台里,名声并不显赫。但她诙谐幽默达到妙境,从不以强硬言辞得罪宾客。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与绣珊沈子极其亲密。绣珊姿容清秀透彻,酷似美丽的女子,精通音律。曾装扮登台,演出《断桥》一出戏,缠绵哀婉华丽,满座宾客都为之惊叹。朝馥当时留她住宿,从未索取过夜费。常说:“我如果遇到张芯挈,即使为他捧溺器,心里也甘愿。”后来嫁给茶商,茶商用千金为她赎身脱籍。听说她在即将出嫁时,还与绣珊哭泣了一整夜,咬破手臂约定日后相见的信物。
绿筠,姿容美丽端庄。稍加认识,便知她双足纤细不粗大,举止闲适高雅。自称本是惠山的女道士。成年后,跟随爱人私奔,爱人的父母不容许,立刻将她赶出家门,她彷徨无依,于是沦落风尘。先在邛崃游历,辗转迁移到上海,在盐官塘租屋居住。三间小舍,纤尘不染。当时她已年龄增长,容颜减退。但年轻士子进入她房间的人,无不迷惑失志。难道迷惑人的地方真的另有原因吗?听说她在床笫之间,都能使人欢愉,不亚于阿麻女任意车。
芸卿,姓陈。兰陵人,户籍在吴门,名声大噪。已酉年孟秋,因躲避水患来到上海,于是定居在此。起初她的父亲在广东做客,娶了一位极美的广东女子。生下芸卿,四岁就通晓音律。长大后进入教坊,名声清越激越,媲美宋腊。芸卿,姿色仅属中等。但风格特别出众,扬起蛾眉微微眺望,见到的人精神为之倾倒。到了上海后,闭门谢客,寄居在偏僻巷子里,访客稀少,与笠泽沈君交往极密。一天我偕同沈君去拜访,已是傍晚。在小阁中设宴。正值芸卿牙痛,翠眉半锁,妩媚更增。娇弱不胜酒力,柔弱不胜衣,真觉得我见了都怜惜。酒酣时唱了一曲《懊侬》,声音高亢阻止行云,清亮的歌声缓缓停止,余韵绕梁。有人错误地告诉她说我能写文章,芸卿非常高兴。请我作传,我答应了她却没有实现。后来听说某公子用五百金为她赎身脱籍,独占她的宠爱。如今沈君落魄江淮,我也在上海乞食。想回去不能,而芸卿已有所依靠。我们之间的差距如何呢?夜深烛尽,湿润笔墨记下这些,总是自伤。
双鸳,家在沪上的东林。肌肤颜色虽黑,但光艳绝人。我戏称她为墨芙蓉,大概是媚猪一类的人。家很贫穷,靠针线活度日。后来被陆媪看见,笑着对她说:“你家有钱树子,何必担忧?”她母亲被迷惑,于是搬到城里居住,渐渐从事这种生活。偶遇大商人,突然获得巨额财富,真是厉害。刺绣文不如倚市门啊。吴叟樵珊曾纳她为妾,那时双鸳已厌倦风尘,打算选择人侍奉,嘱咐他到她母亲家。过了几个月樵珊偕同我去拜访,天台路歧,竟迷失了前踪,徘徊良久,惆怅而返。
桂馥排行第三,柔美风流,纤细浓艳合度,丹唇皓齿,旷世无俦。住在豸狮街中,斗室粉墙,备极幽闲之致。自视甚高,不屑与院中人为伍。性喜静,独处一楼,稀见宾客。蓬荜既深,轮蹄罕至。我偕同李君秋纫去拜访,得见其面。略序叹曲,翩然却入。其妹素灵,年才十三,短发覆额,双鬟垂耳,已觉娉婷可喜。时已向夕,设宴于阁中,有双凤校书,与秋纫旧相识,而呼桂馥为假母。丰神韶蒨,调笑无双,亦可人也。素灵颇属意于我,黄昏微倦,我倚于怀。更漏三滴,匆匆话别,缠绵之情,寄于言外。恐将来瓜字初分,必当突过阿姊。
绣云,一字琴仙,吴之吴趋坊人。少有殊色,九岁鬻于勾栏。房老爱之,不啻拱璧。十五梳拢,艳名噪一时。所交多贵公子,有刘二者,参戎介弟也,嬖之甚,出金绘为落乐籍。僦屋城南,笔耕针耨,如倡随焉。继而海氛不靖,流徙金阊,凡约指搔头之属,尽入质库中。复业沪上,仍抱琵琶,余从邢子游,得识其面。辛亥中秋,月色大好,余散步虹桥,偕杨君往访之,留宿其舍。绣云姿韵天然,风流秀曼,肌如截肪,肤若凝脂。坐于轻纱帐中,真如一堆艳雪。夜凉人定,始共就枕。桃笙簟滑,热香四流。床中结茉莉为球,宿酲初解,芬芳沁鼻。如游众香国里,后至云间,不复觌面。杨花已老,不知飘泊何所,良可悲已。
兰笙,吴门宦家女也。胫跗纤妍,腰支轻亚。生长豪华,为父母所钟爱。顾年及笄,犹未字人。深闺刺绣,幽怨盈怀。仆张福者,美姿容,见信于主人。出入闺闼,遂与兰笙有私,相约潜遁。初窜云间,为匪人所劫。既将至沪,鬻于章台,僦屋鸳鸯听畔。清迥岑寂,杳然殊境。疏窗明牖,玲珑相望。檐前什骏,因风摐击。游其室者,谓不减眉楼也。
余识兰笙,四阅岁毕。未尝少有投赠,而徐余之意,终不衰。兰笙深以昔事为讳,每询及之,则泪痕承睫,若不胜情。嗟乎!若兰笙者,虽曰前因,究竟自贻伊戚耳。
译我认识兰笙,已经整整四年了。从未曾稍有诗文相赠,然而他对我情意绵绵,始终不曾减退。兰笙对往事的忌讳极深,每当有人询问起那些旧事,他便泪痕挂在睫毛上,仿佛承受不住那份深情。唉!像兰笙这样的人,虽然说是前世因缘,归根结底,终究是自己招致了忧愁罢了。
珠儿,姓常,素居北关。与母相依,朝餐不继,恒仰给于十指。其后所适非人,有彩凤随鸦之恨。常把镜叹曰:「如此姿首,苟屈节入章台,何忧不曳罗着绮耶?」有丁生者,游冶子也,与之为邻,悦其美而心动焉。时有投赠,值班母生日,丁以巨金为寿,由此往来如亲串。丁又时与鹾贾饮酒其家,珠儿因是得小裕。以千缗购二女,一字桂贞,尤为慧倩,亦后起之秀也。枇杷巷里,宾从如云。珠儿齿虽长,而风致嫣然,工于酬应,见之者无不色授魂与也。性恶烦嚣,徙居小天竺侧。帘栊峭静,室宇精洁。陈设之物,究极幽艳。世俗女子,弗能及也。桂贞继为茶商所昵。所掷缠头,劝盈箧笥。后又以重赀为聘,珠儿由是闭门谢迹,以养痾为辞。殊儿既与丁相处数载,情好弥隆。丁家虽落,而珠儿待之益厚。丁凡所需,无不取资于珠。虽伉俪亦蔑以加。嗟乎!狭斜之游,贫而被弃者多矣。即夫妇间亦不能无交谪之言,而珠儿顾衣布茹蔬,与丁偕老,岂非情有独深,为今所罕见者哉?是则可传也已。
巧福,沪城人,良家子也。四岁时,其母贫不能自立。弃诸路旁,酒垆妇取而养之。长益慧美,虽不妆束,而云鬟星靥,艳绝如神仙中人。有商人见而爱之,给值乞养为寄女,僦屋东关。商素有储蓄,故巧福钗钏步摇,炫倾一时。然巧福性动,不乐绳检,破瓜时已有所私,其父弗知也。后遂为轻薄所诱,不殊柳絮飞花,落藩堕溷矣。余与巧福相识时,年甫及笄。姿容妍媚,风致婀娜。双翘如细笋,体若环肥,不伤其雅。巧福虽入章台,而伴置自高,不琐琐与人较钱帛。壬岁夏间,巧福居虹桥左侧。余薄暮往访,小燕其阁中。银灯初上,情话缠绵,备极旖旎之致,街鼓紞如,宾客尽散,于是启秋纱之帐,佛湘纹之簟。巧福谓予曰:「妾识郎君,匪伊朝夕,眷慕之情,既深且挚。今得勾留小住,了此夙因,妾愿毕矣。」巧福虽不识字,而性爱文人。谓愿供俸砚之役,不乐为纫裤妻。惟所交多鹾商大贾,终不惬其欢也。余家又贫,力不能致,岂非有限之者耶?
采芳,彩玲,徐妪之养女也。僦屋艾家弄中,姊妹花盈盈竞秀,倚为钱树。采芳齿稍长,风韵犹饶,善吹萧,声调遒逸。又喜诙谐,妙解人颐。第与人戏时,辄批其颊,绝似牙娘,伤人肌肤。彩玲产自江北田家,见人腼腆,音殊弗佳。然歌时声如裂帛,绝不类其吐属也。壬子花朝,小桃才放,余始自里门来昆陵。潘君折简招燕,特为洗尘。采芳意在嬲宿,连举巨觥相属,醉不能归。遂留焉,及醒则暇帘已透三丈日矣。后绝不往,聊志于此。以见醉乡中一段因缘,亦不可负之也。
招福姓金,鸳湖女子也。年十七至吴门,名噪甚。继忤豪贵,遂徙于沪。侨居梅家弄。三椽精舍,布置颇幽,小阁垂帘,几榻上绝无纤尘。客至则茗碗精洁。招幅虽处平康,而娟静自好,不轻见人。纤腰细颈,皓齿明眸,一时俊物也。壬岁季夏,余偕汪子夜造其庐,雪藉冰脯,咄嗟而办,四壁多黏时人题咏。招福能操琴,非遇雅流,弗屑发声。是夕焚香危坐,为余一弹,觉筝琵之音,只增俗耳。后闻与汪子往来最稔,余亦不复往访,仅于兰笙席上一见之而已。迄今思之,往日酒痕,犹留襟袂,琴弦余韵,恍若不绝于耳也。
云仙,少居茸城,颇着名誉。轻躯鹤立,欣然而长。初至瀛壖,即集褚伶于西园演剧,观者靡然倾动。余友月舫与彼有一夕欢,壬岁季夏,偕之往访。见其一钩罗袜,步惯凌波;八幅纱裙,行常窣地。洵此中翘楚也。云仙既见月舫,弗甚款洽。背面不语,殊有怨态。余谓月舫曰:「负情侬从何来?既得新人,忘却故人。能不令云娘气结郁?」云仙乃启齿粲然,留余小燕,更阑始别。临行犹持烛送出,嘱余再至,意甚丁宁,且曰:「请致意萧郎,勿以陌路视妾也。」嗟乎,云仙其真缠绵于情者乎?出门视之,惟见疏星在天,明月满地而已。余为恍然,若有所触。未知月舫,亦有动于中否也。
译珠儿,姓常,一向住在北关。她与母亲相依为命,早晚的饭食常常接不上,总是依靠做针线活来维持生计。后来她嫁了个不好的人,有着彩凤随鸦的遗憾。她常常对着镜子叹息说:“像我这样的容貌,如果委屈自己进入青楼,何必担心不能穿着罗绮绸缎呢?”有个姓丁的书生,是个游荡子弟,与她做邻居,喜欢她的美貌而心动。当时常有赠送礼物,恰逢珠儿母亲生日,丁生用重金为她祝寿,从此两人往来亲密得像亲戚一样。丁生又时常和盐商在她家喝酒,珠儿因此得到了一些小财富。她用一千缗钱买了两个女子,一个取名叫桂贞,尤其聪慧美丽,也是后来崛起的新秀。枇杷巷里,宾客随从像云一样多。珠儿虽然年纪稍大,但风韵依然美好,善于应酬,见到她的人无不神魂颠倒。她性格讨厌喧闹,搬到了小天竺旁边居住。帘幕清静,房屋整洁。摆设的物品,极尽幽雅艳丽。世俗的女子,比不上她。桂贞后来被茶商所宠爱。所扔下的赏钱,装满了箱子。后来茶商用重金聘娶,珠儿因此闭门谢客,以养病为借口。珠儿既然和丁生相处了几年,感情更加深厚。丁家虽然衰落,但珠儿对待他更加厚道。丁生凡是需要的,无不从珠儿那里获取资助。即使是夫妻之间,也不能超过这种程度。唉!在青楼中游玩,贫穷而被抛弃的人很多。即使是夫妻之间,也不能没有互相指责的话,而珠儿却穿着布衣吃着蔬菜,与丁生一起到老,难道不是感情特别深厚,是当今罕见的人吗?这是可以传颂的。
巧福,是上海城人,良家女子。四岁时,她母亲贫穷不能自立,把她扔在路边,卖酒的老妇人捡来抚养她。长大后更加聪慧美丽,虽然不化妆打扮,但云鬓星靥,艳丽得像神仙中人。有个商人看见她而喜爱她,给钱请求收养为寄养女,在东关租房子住。商人一向有积蓄,所以巧福的钗钏步摇,炫耀一时。然而巧福性格好动,不喜欢约束,破瓜之年已经有所私情,她父亲不知道。后来于是被轻薄之人引诱,不像柳絮飞花,落入藩篱堕入粪坑了。我和巧福相识时,她刚及笄之年。姿容妍媚,风致婀娜。双翘如细笋,体态像环肥,不损伤她的雅致。巧福虽然进入青楼,但自视清高,不琐碎地与人计较钱帛。壬年夏天,巧福住在虹桥左侧。我傍晚去拜访,在她阁中小宴。银灯刚亮,情话缠绵,极尽旖旎之致,街鼓声响起,宾客都散了,于是打开秋纱帐,铺上湘纹席。巧福对我说:“我认识郎君,不是朝夕之事,眷慕之情,既深且挚。现在得以勾留小住,了结这宿世的因缘,我的愿望满足了。”巧福虽然不识字,但性格喜爱文人。说愿意供职砚台之役,不喜欢做缝纫裤子的妻子。只是所交往的多是盐商大贾,终究不满足她的欢心。我家又贫穷,力量不能招致她,难道不是有限制的吗?
采芳,彩玲,是徐老妇人的养女。在艾家弄租房子住,姊妹花盈盈竞秀,依靠她们作为钱树。采芳年纪稍大,风韵犹存,善于吹箫,声调遒劲飘逸。又喜欢诙谐,妙解人意。只是与人戏耍时,总是打她的脸颊,极像牙娘,伤人的肌肤。彩玲产自江北田家,见人腼腆,声音特别不好。然而唱歌时声如裂帛,绝不类乎她的吐属。壬子年花朝,小桃刚开,我刚开始从里门来到昆陵。潘君折简招宴,特意为我洗尘。采芳意在留宿,连举巨觥相劝,醉不能归。于是留宿,等到醒来则闲帘已透三丈日光了。后来绝不再去,聊志于此。以见醉乡中一段因缘,也不可辜负的。
招福姓金,是鸳湖女子。十七岁到吴门,名声很响。后来忤逆豪贵,于是迁徙到上海。侨居梅家弄。三椽精舍,布置颇幽,小阁垂帘,几榻上绝无纤尘。客人来了则茶碗精洁。招福虽然处在平康里,但娟静自好,不轻见人。纤腰细颈,皓齿明眸,是一时的俊物。壬年季夏,我偕同汪子夜造访她的庐舍,雪藉冰脯,咄嗟而办,四壁多黏时人题咏。招福能操琴,非遇雅流,不屑发声。是夕焚香危坐,为我一弹,觉筝琵之音,只增俗耳。后闻与汪子往来最稔,我也不复往访,仅于兰笙席上一见之而已。迄今思之,往日酒痕,犹留襟袂,琴弦余韵,恍若不绝于耳也。
云仙,少居茸城,颇着名誉。轻躯鹤立,欣然而长。初至瀛壖,即集褚伶于西园演剧,观者靡然倾动。我友月舫与彼有一夕欢,壬年季夏,偕之往访。见其一钩罗袜,步惯凌波;八幅纱裙,行常窣地。洵此中翘楚也。云仙既见月舫,弗甚款洽。背面不语,殊有怨态。我对月舫说:“负情侬从何来?既得新人,忘却故人。能不令云娘气结郁?”云仙乃启齿粲然,留我小燕,更阑始别。临行犹持烛送出,嘱我再至,意甚丁宁,且说:“请致意萧郎,勿以陌路视妾也。”嗟乎,云仙其真缠绵于情者乎?出门视之,惟见疏星在天,明月满地而已。我为恍然,若有所触。未知月舫,亦有动于中否也。
金玲,家在熏园。颇多松月,精庐邃阁,诘曲深严。疏牖不启,珠栊常垂。猊鼎焚香,门无杂客。鬟梳嫽俏,酷似宫妆。虽处风尘,颇耽寥燕。长于吹笛,声调凄远。清秋月朗,倚楼闲弄,羁人听之增愁,佚女闻之起怨。余当夏仲曾造其舍,揄云燕,飘雾谷。纤秾合度,举措皆艳。常语予本笠泽女子,少小即学刺绣,不幸总角为匪人所诱,以至今日沾泥堕溷,非复昔时。话竟,辄呜咽久之。金玲性恬淡,羞对宾客,每杂俳谐,辄无酬答。秋棠主人,花月平章也。偶过访之,曾以新诗,盖尤倾倒之至云。
译金玲,家住在熏园。园中松树众多,月光清幽,精舍深邃,楼阁曲折幽深而严整。窗户常关着不打开,珠帘总是垂下。香炉里焚烧着香料,门前没有杂乱的客人。发髻梳理得娇俏,酷似宫廷妆扮。虽然身处风尘之中,却颇为喜爱清静闲适。擅长吹笛,声音凄切悠远。在清秋时节、月光明亮时,倚靠楼台随意吹奏,羁旅之人听了增添愁绪,失意的女子听了引发怨恨。我在夏末曾拜访她的住所,她穿着云燕般的轻衫,飘动如雾谷中的云气。体态纤细与丰满恰到好处,举止全都艳丽动人。她常对我说,自己本是笠泽的女子,从小学习刺绣,不幸在幼年时被坏人引诱,以至于今日沾染污泥、堕落风尘,不再是从前的样子。说完这番话,便呜咽哭泣了很久。金玲性情恬淡,羞于面对宾客,每当有人开玩笑逗趣,她总是不予回应。秋棠主人,是品评花月风雅之人。偶然去拜访她,曾以新诗相赠,对此更是倾倒至极。
璇姑,粤人姬也。龋齿愁眉,善为妖态。僦屋城南,认王媪为假母,稍作烟花生活。余识之己矣,时往其室。壬子仲夏,粤人选事,王媪处诸妓星散,独璇姑在舍。璇姑小病才愈,斜掠云鬟,凭阑不语。隔帘视之,如芍药笼烟也。日将夕,王媪设精粲于西窗,留余小饮。情话久之,夜己深矣。更阑雨恶,不能旋归。蜡炬烟微,熏炉香冷。遂与璇姑缱绻,待旦而别。雪鸿泥印,小事勾留,不可谓非滴沥声之作合也。
彩琴,兰陵人,辩慧女子也。风态妖丽,言词巧艳。淫冶善酒,狂逸不减润娘。所居三楹,缔构颇新。迥环四合,曲屋自通。春秋佳日,率多名士醵宴。往访者,结驷于门。彩琴高髻靓妆,独坐一阁,甘果美酝,胪列几案。榻上绘士女会合之图,酒酣则与客纵观,恣其谐谑。余尝秋夕小饮其室,佳馔初进,清歌继兴。俄而帘月如圭,晶莹斜射,遂撤桦烛,彩琴为席纠故设僻令。余连沃数十觥,每飞一觥,则必立尽。彩亦所罄无算。余曰:「今日真为颠饮矣。」彩琴时薄醉,虽不及乱,然己玉山渐颓,星眸微倦矣。尹啸霞为写《海棠春睡行看子》,剧描醉态。彩琴见之,辄自笑焉。
小玉,明珠之养女。素面如玉,双鬟若鸦,亦此中之矫矫者。明珠前在吴门,工乐器,以衰退为房老。有女曰四官,小字韵玉,有秋水芙蕖之目。孙笠舫,旧相识也。壬岁秋九,余极意寻芳,笠舫特举小玉以应。初见之次,即设佳馔。时时眄睐,意有所授。是夕留宿,低帏昵枕,婉恋殊深。近闻明珠弃叶为栈主,小玉亦已适人。桃源非路,香梦难寻,曷禁惘然耶?
○附廖宝儿小记
宝儿,粤人廖氏姬也。室本素封,广厦曲房,蓄臧获数十辈。后其夫以淫博顽家,乃僦屋鹌鹑桥畔。小楼临水,斗室精洁。宝儿亭亭玉立,顾影罕俦,肌肤明润,弓弯纤小,一时之秀也。余小驻于兹,年华四瞬。问柳寻花,间有所属。然到眼差可者,卒无一人。辛亥仲冬,张红红作蝶使,得与宝儿见。觉其举止闲雅,酷似良家子。所陈设之物,亦幽澹入古。枣花帘底,对坐不作一语。张子为系红丝,遂定情焉。帏深烛灺,呜咽谓余曰:「荡子不归,空床难守,欲得素心人与数晨夕。今幸观君,愿久相处,无相弃焉。」由是酒楼酤饮,莒寮小啜之余,时至其室,脂香粉影,弥觉销魂。余亦不知情之一往而深也。
宝儿雅有花癖,性尤喜梅。槛边阑角,时栽数株。及迁桥侧,室仅如斗,无隙地可种,犹购佳卉,手植于盆,虬枝屈曲,供于矮几,花时满室皆馨。其剪枝薙叶,别具慧心,偃仰类可入画。宝儿自谓艺术之巧,不减宋仲儒。不喜于鬓间插戴,又不肯折以供瓶玩,皆恐伤其生意也。
余始见宝儿,赂以双缣,阍媪意犹未足。宝儿自食仅菜蔬,而酒馔,月辄数万钱。心甚疑之,红红谓余曰:「其夫实未外出,用甚奢。所得缠头,不足供一博。」宝儿饮食常至不给,娥脸不舒,枕函时有啼痕。噫!命薄情深,若宝儿者其尤哉!
一日既夕,往访宝儿。未及门而遇警,狂伧构祸,好事多磨,悒悒若失者累日。翌晨红红来,藉托微波,芳姿复觌,幽怨更深。宝儿曰:「曩夕之警,是妾莽叔所为。博无资,故至此,妾已诮诃去矣,后可勿虑矣。」言时若有不胜其悲者。
沪城殊乏清泉,宝儿当秋雨初过,辄涤磁瓮以贮,大罍小盎,窀室几满,有宿至一二年者。宝儿备论茶味,尤让水色。味取其轻醇,水辨其老嫩,有如苏广之品汤。宝儿少尝习词曲,能识减画字,问余曰:「古人有嗜茶而著书者否?」余曰:「陆羽有《茶经》。」即乞写一本,置于香奁侧,常令指授,亦闺阁佳话也。
宝儿爱洁有癖,衵服必三日一易。帷帐不着纤尘。几榻盘盎,日令董媪以水洗拭。熏炉茶具,必自识别。虽与余亦不共。静坐封之,弥觉俗氛坌涌。
余冬时喜熏香,颇有荀令之癖。宝儿因具小炉,研芸和麝,日为焚炷。由是枕衾衣袂间,常带芬馥。宝儿曰:「是
译璇姑是广东籍的妓女。她牙齿有缺损,眉头常皱,擅长做出妖媚的姿态。她在城南租屋居住,认王老太太做假母亲,稍微沾染了些风月生涯的习气。我认识她已经很久了,时常去她的房间。壬子年仲夏,广东籍的妓女因事被遣散,王老太太那里的妓女都四散离去,只有璇姑留在屋里。璇姑刚从小病中痊愈,斜斜地梳理着云鬓,倚着栏杆沉默不语。隔着帘子看她,就像芍药花笼罩在烟雾中一样。天色将晚,王老太太在西窗下摆设了精美的饭菜,留我小饮。我们情意绵绵地交谈了很久,夜色已经很深了。夜深雨大,无法回去。蜡烛的烟雾微弱,熏炉里的香已冷。于是我与璇姑缠绵恩爱,等到天亮才分别。雪泥鸿爪般的往事,小事的牵绊,不能说不像是那滴沥声促成的姻缘。
彩琴是兰陵人,是个聪慧善辩的女子。她风姿妖丽,言辞巧妙艳丽。她放荡冶艳,善于饮酒,狂放不羁的程度不亚于润娘。她住的三间房子,建造得很新。四周环绕,曲折的屋子自成通道。春秋佳日,通常有很多名士凑钱宴饮。前去看望的人,车马络绎不绝,停满门口。彩琴梳着高髻,盛装打扮,独自坐在一间阁楼上,甘甜的水果和美酒,罗列在几案上。榻上画着士女相会的图画,酒喝得痛快时,就与客人一起观看,任凭他们开玩笑。我曾经在一个秋夜在她屋里小饮,美味佳肴刚端上来,清越的歌声接着响起。不一会儿,帘外的月亮如圭玉般明亮,晶莹的光线斜射进来,于是撤去桦烛,彩琴作为酒令主持人,特意设置了偏僻难懂的酒令。我接连喝了数十杯,每飞一杯,必定一饮而尽。彩琴也喝得不知多少。我说:“今天真是喝得颠狂了。”彩琴当时微醉,虽然没有失态,但已经玉山渐颓,星眸微倦了。尹啸霞为她写了《海棠春睡行看子》,极力描绘她的醉态。彩琴看到后,总是自己发笑。
小玉是明珠的养女。她素面如玉,双鬟如鸦,也是这行当中的佼佼者。明珠以前在吴门,擅长乐器,因为衰老退居为房老。她有个女儿叫四官,小字韵玉,有着秋水芙蕖般的眼眸。孙笠舫是我的旧相识。壬年九月,我极力寻访芳踪,笠舫特意举荐小玉来应答。初次见面时,就摆设了美味佳肴。她时不时地斜视,似乎有所暗示。当晚留宿,低垂帷帐,亲近枕头,婉转依恋之情极深。最近听说明珠抛弃了叶姓,做了客栈主人,小玉也已经嫁人了。桃源无路可寻,香梦难以追寻,怎能不让人怅然若失呢?
○附廖宝儿小记
宝儿是广东廖氏的妓女。她家原本富裕,有宽敞的房屋和曲折的居室,蓄养了数十个仆役。后来她的丈夫因为淫乱赌博而败家,于是就在鹌鹑桥畔租屋居住。小楼临水,斗室精致洁净。宝儿亭亭玉立,顾影自怜,难得有匹敌者,肌肤明润,脚弓纤小,是一时的秀女。我在此地短暂停留,四年时光转瞬即逝。寻花问柳,偶尔有所归属。然而映入眼帘稍微可心的,最终没有一个人。辛亥年仲冬,张红红做媒,得以与宝儿相见。觉得她举止闲雅,酷似良家女子。所陈设的物品,也幽淡古朴。在枣花帘下,对坐而不发一言。张子为牵线搭桥,于是定情。帷帐深处蜡烛将尽,她呜咽着对我说:“浪子不归,空床难守,想要得到一个知心人共度晨夕。现在有幸见到您,愿意长久相处,不要抛弃我。”从此,在酒楼买酒喝,在莒寮小饮之余,时常去她的房间,脂粉香气和身影,更让人觉得销魂。我也不知道感情为何会如此专一而深厚。
宝儿高雅地有喜爱花的癖好,尤其喜欢梅花。栏杆边角落,时常栽种几株。等到搬到桥侧,房间小得像斗一样,没有空隙地可以种植,仍然购买好的花卉,亲手种植在盆中,虬枝屈曲,供在矮几上,花开时满室都是香气。她修剪枝叶,别具慧心,姿态偃仰如画。宝儿自称艺术的巧妙,不亚于宋仲儒。不喜欢在鬓间插戴,也不肯折下来供在瓶中玩赏,都是怕伤害花的生机。
我初次见到宝儿,用两匹绢贿赂看门的婆子,婆子还觉得不够。宝儿自己吃只是菜蔬,而酒食,每月花费数万钱。心里很怀疑,红红对我说:“她的丈夫其实没有外出,用度很奢侈。所得的赏钱,不够供应一次赌博。”宝儿饮食常常不够,愁眉不展,枕巾上时常有泪痕。唉!命运薄而情深,像宝儿这样的人尤其如此!
一天傍晚,去拜访宝儿。还没到门口就遇到警报,粗鲁的人制造祸端,好事多磨,郁闷失落了好几天。第二天早上红红来了,借着微妙的关系,芳姿再次相见,幽怨更深。宝儿说:“昨晚的警报,是我莽撞的叔叔所为。赌博没有钱,所以到了这里,我已经斥责他离开了,以后可以不用担心了。”说话时似乎有不胜悲伤的样子。
上海城特别缺乏清泉,宝儿每当秋雨刚过,就洗涤磁瓮来储存,大坛小罐,密室几乎装满,有的存放长达一两年。宝儿详细论述茶的味道,尤其推崇水的色泽。味道追求轻醇,水辨别老嫩,如同苏广地区品评茶汤。宝儿小时候曾学习词曲,能识别减字谱,问我:“古人有嗜茶而著书的吗?”我说:“陆羽有《茶经》。”于是请求写一本,放在梳妆盒旁边,常常让她指点,也是闺阁中的佳话。
宝儿爱洁有癖,内衣必定三天换一次。帷帐不沾纤尘。几案床榻盘碗,每天让董婆子用水洗拭。熏炉茶具,必定自己识别。即使与我也不共用。静坐封存,更觉得俗气涌来。
我冬天喜欢熏香,颇有荀令君那样的癖好。宝儿因此准备了小炉,研磨芸香和麝香,每天焚烧。于是枕被衣袖间,常带芬芳。宝儿说:“这
尚觉甜俗也,我家旧蓄海南香,非近今所有,不知犹在否?」因搜得零星数片,曰:「必待良辰爇之。」一夕雨止月明,瀹清茗,擘佳果。小坐帘底,拨炉细爇。一篆微袅,万念俱寂,此境殊不易领略也。
译还觉得甜腻俗气呢,我家以前收藏有海南沉香,不是近来才有的,不知道是否还在?”于是翻找出零星几片,说:“一定要等到美好的时辰来点燃它。”一天夜里雨停月明,煮着清茶,剥着鲜果。在帘下小坐,拨弄香炉细细点燃。一缕轻烟微微缭绕,万千杂念顿时沉寂,这种境界实在不容易体会啊。
宝儿秉体素弱,性更畏寒,至冬熏炉不去手。余馈以白凤丸,笑掷之旁。曰:「妾昔盛时服之,几至百裹,复奚益哉?」偶染小恙,亦不肯饵药。惟日啜双弓米,曰肺腑能清,病魔自却。
宝儿门无杂宾,余适以他故,数日不往,辄有怨容。黯然谓予曰:「妾又被莽叔逼死矣。莽叔以妾与君欢,狺语哮声,日闻于耳,恐不得终事君,奈何?」余曰:「叔所短者,博资耳。请以二十朱提为赠,自是久无烦言。」宝儿亦甚乐,真如苏五奴吃(食追)子亦醉者。
宝儿嗜旨酒,余馈以橘酒一石,然不肯轻饮。值盆中建兰开,对之辄尽数爵。时予夜醉失帕,宝儿以绡帕为赠。上绣回文诗。珍之不啻拱璧。余笔囊已旧,宝儿特手制一囊以易之。女红精巧绝伦,针细缕密。彷佛露香园遗制,人见之争夺,因转乞宝儿再为之,弗屑也。
宝儿所居小桥半圯,艰于出入。意将为迁乔之莺,苦乏钱刀。余以二万缗为助,然宝儿幽悒愈深,黛影凝愁,眼波盈泪,若有不可告人之隐。余抚慰再三,移时而出。红红尾谓余曰:「闻其夫将谋不利,欲胁君出百金,以快一掷。」噫!余笔耕墨耨,安有盈余赀,以供博徒挥霍耶?
自是之后,不往者数月。仲夏与秋纫谈及宝儿之艳,秋纫亟请一见。遂冒险偕往,宝儿适挽慵来髻,不施脂粉,见余至惊喜殊甚。私谓予曰:「自郎别后,靡日不思。屡遣董媪达意,而郎门深似海,无由得通,继我家老仆遇郎于途。其时郎与数友偕行,又难启齿。妾每晨临镜理妆,辄为泣然。自恨命薄,不得复与郎相见。一吐衷曲,妾金钗典尽,盖箧频搜,郎独不相怜乎?余闻言恻然,时已薄暮,因辞而出。秋纫笑曰:「余从壁上观,犹代君销魂,况身历其境者耶?」
秋纫与余去后,未能忘情。复偕公寿潜往访之,茶果清谈而退,临出,呼谓曰:「不偕王郎来,君请勿复至矣。」时宝儿凭栏与语,楼近河侧,临流凝睇,黛影横波。公寿戏谓之青溪小姑。
一日秋纫复嬲余同去,宝儿曳黑纱裈,着白罗襦,拖绣屉,笼玉钏,双腕如雪。见余至,喜甚不能语。秋纫微笑视宝儿,目不转睫,宝儿微觉含羞,俯首捻余带曰:「此非新人所赠耶?」余曰:「青楼荡妇,匪我思存。所不敢忘者,惟卿而已。」宝儿自携银刀剖瓜,色赤若琥珀,味甘若醍醐,汁凉若冰雪,食之溽暑顿消。宝儿已于他处购数楹,频幽敞。设余不至,则消息末由而通,其或尚有缘分耶?
宝儿既迁新第,红红又回锡山,余未识其处,莫得其耗,自此遂绝。一日过其书宅,见门上燕巢如故。紫雏数头,引颈巢外,呢喃如旧识。窗纱仍闭,悄然无人,桥边绿苔,长已涩户。踯躅久之,不忍遽去。室迩人远,徒怆我心矣。养痾归里,郁伊寡欢。追念绮游,真如梦幻。宵阑月黑,触绪纷来。玉溪锦瑟,樊川绿阴。悲感窃深,用写之诗。所谓断肠人远,伤心事多也。遂作七律四章,同顾涤盦师义字韵,聊录于此。其一云:「药炉烟里鬓丝斜,御湿还宜制木瓜久已冥心思学佛,安能抱疾再寻花。新诗索署裙边字,醉墨留题壁上纱。昔日绮游今始悔,情天变幻念纷叉。」其二云:「此是销金旧狭邪,馈金愧乏一瓶瓜。参来梵呗筵前笛,散着天魔袂上花。水国娇娃屯画舰,蛮方中妇障轻纱。粗才已分江湖老,天遣飘零温八叉」。其三云:「朱楼曲院道旁斜,碧玉髫年初破瓜。愿作小星比桃叶,自怜薄命怨杨花。二分月上三层阁,一寸心通六幅纱。沙叱飞来人面改,重寻香路恨多叉。」其四云:「移居城曲板扉斜,别后音如断蔓瓜。已分不圆今世月,可能重见此乡花。荒凉残照昏颓壁,冷落流萤点画纱。一度经过一惆怅,小桥欹侧老藤叉。」
● 卷下
海滨纷丽之乡,习尚侈肆,以财为雄。豪横公子,游侠贾人,惟知挥金,不解文字。每值春秋佳日,番舶估船,羽集鳞萃。探花觅柳,按曲听歌,殆无虚晷。妖姬名倡,狎客冶优,争奇献巧,工颦善谑,以冀一当
译宝儿体质向来虚弱,性格更是怕冷,到了冬天,熏炉几乎不离手。我送她白凤丸,她笑着扔到一旁,说:“我从前得势时服用过,几乎吃了几百包,又有什么益处呢?”偶尔染上小病,也不肯吃药。只是每天喝双弓米粥,说这样能清润肺腑,病魔自然退去。
宝儿住处没有杂乱的宾客,我恰好因为其他缘故,几天没去,她就有怨怒的神色。黯然地对我说:“我又要被莽叔逼死了。莽叔因为我与你欢好,恶言恶语、咆哮之声,天天在我耳边响起,恐怕我没法侍奉你到终老,怎么办?”我说:“莽叔缺少的只是赌资罢了。请让我送他二十两银子,从此就长久没有烦人的言语了。”宝儿也非常高兴,真像苏五奴吃食追子也会醉那样。
宝儿嗜好美酒,我送她一石橘酒,但她不肯轻易喝。恰逢盆中兰花盛开,对着花就喝尽几杯。当时我夜里醉酒丢了手帕,宝儿送给我一方绡帕。上面绣着回文诗。我珍视它不亚于拱璧。我的笔袋已经破旧,宝儿特意亲手制作一个笔袋来替换它。女红精巧绝伦,针脚细密。仿佛露香园遗留的制品,人们见了争抢,于是转而乞求宝儿再做,她不屑为之。
宝儿所住的小桥半塌,出入困难。心里想迁居高处,苦于缺乏钱财。我资助她二万钱,但宝儿忧郁更深,眉间凝愁,眼中含泪,似乎有不可告人的隐情。我反复抚慰,过了一阵才离开。红红跟在后面对我说:“听说她的丈夫打算谋害她,想胁迫你拿出百金,以满足他一次挥霍。”唉!我靠笔耕墨耨为生,哪有盈余的钱财,供赌徒挥霍呢?
从此之后,几个月没去。仲夏时与秋纫谈及宝儿的艳美,秋纫急切请求见一面。于是冒险一同前往,宝儿恰好挽着慵来髻,不施脂粉,见我到来惊喜非常。私下对我说:“自从郎君别后,没有一天不想念。屡次派遣董媪传达心意,但郎君门第深似海,无法相通,后来我家老仆在路上遇到郎君。那时郎君与几位朋友同行,又难以开口。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梳妆,总是哭泣。自恨命薄,不能再次与郎君相见,倾诉衷肠。我的金钗都典当了,箱子里也搜遍了,郎君难道不怜惜我吗?”我听了很悲伤,当时已近黄昏,于是告辞离开。秋纫笑着说:“我在旁边观看,都替你销魂,何况身临其境的人呢?”
秋纫与我离开后,未能忘情。又偕同公寿悄悄去拜访她,喝茶吃果清谈后离开,临出门,她叫住我说:“不偕同王郎来,你就不要再来了。”当时宝儿倚栏与我说话,楼靠近河边,临水凝望,眉间横波。公寿戏称她为青溪小姑。
一天秋纫又纠缠我同去,宝儿拖着黑纱裙,穿着白罗衫,拖着绣鞋,戴着玉镯,双腕如雪。见我到来,高兴得说不出话。秋纫微笑着看宝儿,目不转睛,宝儿微微感到害羞,低头捻着我的衣带说:“这不是新人送的吗?”我说:“青楼荡妇,不是我想念的。不敢忘记的,只有你而已。”宝儿自己拿着银刀切瓜,颜色红如琥珀,味道甜如醍醐,汁液凉如冰雪,吃了暑气顿时消散。宝儿已经在别处买了几间房子,幽静宽敞。如果我不去,消息就无法相通,或许还有缘分吧?
宝儿既已迁居新宅,红红又回到锡山,我不知道她的住处,得不到她的消息,从此就断绝了往来。一天经过她的旧居,看见门上的燕巢依旧。几只紫燕,伸长脖子在巢外,呢喃声如旧识。窗纱仍然关闭,寂静无人,桥边绿苔,长得已经堵塞了门。徘徊很久,不忍心立刻离开。房屋近在咫尺,人却远在天边,徒然使我伤心。养病回到故乡,忧郁寡欢。追念昔日的艳游,真如梦幻。夜深月黑,触景生情,思绪纷至沓来。玉溪锦瑟,樊川绿阴。悲伤感慨很深,于是写成诗。所谓断肠人远,伤心事多。于是作七律四章,与顾涤盦师义字韵,略录于此。其一说:“药炉烟里鬓丝斜,御湿还宜制木瓜。久已冥心思学佛,安能抱疾再寻花。新诗索署裙边字,醉墨留题壁上纱。昔日绮游今始悔,情天变幻念纷叉。”其二说:“此是销金旧狭邪,馈金愧乏一瓶瓜。参来梵呗筵前笛,散着天魔袂上花。水国娇娃屯画舰,蛮方中妇障轻纱。粗才已分江湖老,天遣飘零温八叉。”其三说:“朱楼曲院道旁斜,碧玉髫年初破瓜。愿作小星比桃叶,自怜薄命怨杨花。二分月上三层阁,一寸心通六幅纱。沙叱飞来人面改,重寻香路恨多叉。”其四说:“移居城曲板扉斜,别后音如断蔓瓜。已分不圆今世月,可能重见此乡花。荒凉残照昏颓壁,冷落流萤点画纱。一度经过一惆怅,小桥欹侧老藤叉。”
● 卷下
海滨繁华之地,习俗奢侈放纵,以财富为雄。豪横的公子,游侠的商人,只知道挥金如土,不懂文字。每逢春秋佳日,外国商船,云集鳞萃。探花觅柳,按曲听歌,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妖姬名倡,狎客冶优,争奇献巧,工颦善谑,以冀一当
,能于酒肉围中、笙箫队里,静妤自误,别出一片清凉界,可为雅流韵事者,未之有也。然而豪情胜概,偶载一二,亦堪为花国生色。四方名彦,来遨来游。诗词点缀,居然旖旎。安见《谱申浦》之新声,不及《续板桥》之旧艳也。
译能够在酒肉包围之中、笙箫队列之内,保持宁静美好而不自我迷失,另辟出一片清凉境界,从而成为高雅风流韵事的,从来没有过。然而那些豪放的情怀与壮丽的概貌,偶尔记载一两条,也足以让花国增添光彩。各地的名士才俊,前来遨游嬉戏。用诗词加以点缀,竟然显得柔美动人。怎么见得《谱申浦》的新声,比不上《续板桥》的旧艳呢?
蛟川姚梅伯作《苦海航》,填《沁园春》乐府百八阕。出以俳谐,备诸猥亵,冀以唤醒痴人,真清夜钟声也。虽然,茫茫欲海,堕苦趣者无量,方且溺不肯出。梅伯欲施此一苇,令彼中人尽舍迷律,而渡觉岸,恐不能耳。宝山蒋剑人,曾为《苦海航》作序,今附录于此:上海当南吴尽境,南闽粤,北辽蓟。东西洋番舶估舰,羽集鳞萃。元设市舶提举,自明以来,遂为壮县。四明复道人以酰摩首罗王顶眼观之曰:「噫!此苦海也,海之中众生无量,苦趣亦无量」。无已,姑举其一。女闾成市,时则有脂夜之妖。或天人,或沙修罗,或干闼婆,或药叉,鸠盘陀,无不有也。其间最胜尤众狂鹜者,厥名为堂。一堂中可四三十雌者,丝竹肉手,若口艺较优焉。故声价甲于他媱舍。贵游子弟,质柔脆,剧狎接,几何不夭折?商贾拥巨资倾其橐,昏夜袒败絮,毒被体,遭街子诃骂,讯之昨翩翩裙屐流也。顾彼中人何尝不自阱?无虑粉骷髅,流浪生死,脱不死,老大鸡皮妪,何处作乞怜生活?幸少缓须臾,务为眩惑,惟恐毫发态不尽也。悲夫!道人大不忍之,作乐府《沁园春》调,百有八解。备诸猥亵或谓伤雅。余曰:「是未读大雄氏之书也。触为身尘,文殊不能出女子。定惟如来,能摄阿难。菩萨有情,不难化天人。沙修罗,干闼婆,药叉鸠盘陀,而为说法。虽然海之中,众生堕苦趣者多矣。能入不能出,道人安施此一苇哉?
王耕莘,邑之富户,家赀巨万。素着挥霍名,掷千金于虚牝,无吝色。同时有丁某者,富与之埒,而又交善。同以倾财挟妓相尚,每裹金环约指数十事。聚妓一堂,偏散于地,令其逐取为快。耕莘于数年间缠头费十三余万。丁亦耗无算。好事者,集其事谱诸管弦。号曰上海码头调。至今曲罢酒酣,每每唱之供笑乐,赢得豪名传遍青楼矣。耕莘今尚在,闻其后痛悔,竟断去一指。而此中由是绝迹,其挥金似侠,其截指似彻。具此手段,可证菩萨果。
浦中旧有小船载土妓,日蒋暮。驶附海舶,分宿各帮。其海舶全身白垩,俗谓之白肚皮船。俱泊浦心,舶中所携红毛酒,贮以玻璃瓶,色红味甘,辣如丁香,功胜媚药。杨征男《淞南乐府》云:「淞南好,海舶塞江皋。罗袖争春登白肚,琉瓶卜夜醉红毛。身世总酕醄。」今此风稍息矣。
西园隙地,男女杂坐围听者,谓之说因果。又有花鼓戏,皆淫媒色饵也。演者约四三人,男敲锣,妇打两头鼓,和以胡琴笛板。所唱皆秽词亵谭,宾白亦用土语,取其易晓。观剧啜茗之余,日斜人稀之侯,结伴往听,亦时有之,然名妓则不屑一至也。有小六宝者,能唱《黄金印》,其唱《方姑娘打布庄》,神情毕肖。又唱《隔河相思》,音节靡荡,意绪哀婉,殆亦《郑风》、《褰赏》、《涉洧》之余意也。
蔡韵卿所识多名士,秦次游,姚海伯皆眷之。韵卿长身玉立,工奕善弹琴。茶经酒谱,无不精晓。所居楼阁枕溪,每当柳阴蝉静,檐月如水,琴声辄发。然不屑轻见人,为客一抚也。于云间胡公寿独以知音许之,值梅伯绘《忏绮图》成,乞诗公寿,思久未属。倩李君秋纫捉刀,秋纫曰:「非得韵卿捧砚不可。」胡即与同访韵卿,亲为和墨拂笺。秋纫题二绝云:「难了茫茫兰絮因,剧怜清净女儿身。尽教红粉归香界,大向花丛展法轮」。「忏绮何如不忏便,绮情深处即真禅。阿难不入摩登席,(冉阝)得楞严第一篇。」诗成为奏《塞鸿》之曲,音调遒逸。噫嘻!此中雅韵,今无继声矣。
蛟川二石生,名下士也。所眷有云霞二仙,皆尤物也。云以纤丽胜,霞以秾粹胜。云仙始与二石生遇于四明郡,纤丽定情,缱绻沦髓。及来沪上,重寻旧盟,素欢更洽。所居曰彤管冰蚕阁,湘帘裴几,砚匣笔床,居然有闺阁女史风致。后以他事忤二石生,累月不往。寄递简,杳不可致。适宝山蒋剑人至其室,云仙谓之曰:「妾闻阿娇失欢于汉武,长卿为之作《长门赋》,以回其心。今妾与姚君偶有
译蛟川人姚梅伯创作了《苦海航》,填写了《沁园春》词牌共一百零八阕。作品以诙谐戏谑为风格,罗列各种淫秽下流之事,希望借此唤醒痴迷之人,这真是清夜中的警钟啊。然而,茫茫欲海之中,堕入苦难境地的人无数,他们正沉溺其中不肯出来。梅伯想施舍这一根芦苇,让那些身处其中的人全都舍弃迷乱的律令,渡到觉悟的彼岸,恐怕是做不到的。宝山人蒋剑人曾为《苦海航》作序,现在附录在这里:上海位于南吴的尽头,南接闽粤,北连辽蓟。东西洋的番邦商船,像鸟羽般聚集,像鱼鳞般密集。元代设立市舶提举司,自明代以来,这里就成了富庶的大县。四明复道人用酰摩首罗王的顶眼观看,说道:“唉!这是苦海啊,海中的众生无量,苦难的境地也无量。”不得已,姑且举出一个例子。妓院形成市场,当时就有脂粉夜色的妖媚。其中或有天人,或有修罗,或有乾闼婆,或有药叉、鸠盘陀,无所不有。其中最为兴盛且众人疯狂追逐的,名叫“堂”。一个堂里可以有四三十个女子,丝竹乐器和肉体侍奉,如果口才技艺更优的话,所以声望价格胜过其他妓舍。贵族子弟,体质柔嫩脆弱,频繁地狎昵接触,怎能不夭折?商人拥有巨资,倾尽行囊,深夜里披着破败的絮衣,毒气遍布身体,遭到街头小贩的呵骂,询问起来,昨天还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人呢。然而那些身处其中的人何尝不是自投罗网?不要说粉饰的骷髅,流浪于生死之间,即使不死,老了变成皮肤松弛的老妇人,到哪里去乞怜谋生?幸好稍微延缓片刻,务必追求眩惑人心,只怕丝毫的姿态没有展现尽致。可悲啊!道人大不忍心,创作了《沁园春》词牌,共一百零八解。罗列各种淫秽之事,有人说有伤雅正。我说:“这是没有读过佛陀的书啊。触身为尘,文殊菩萨也不能让女子解脱。只有如来,能摄受阿难。菩萨有情,不难教化天人、修罗、乾闼婆、药叉、鸠盘陀,并为它们说法。然而海中的众生,堕入苦难境地的人太多了。能进去不能出来,道人怎能施舍这一根芦苇呢?
王耕莘,是本地的富户,家产巨万。向来以挥霍闻名,把千金掷于虚耗之处,毫不吝惜。同时有个姓丁的人,财富与他相当,而且交情很好。两人都以挥霍钱财、包养妓女互相攀比,每次用金环约定数十件事。聚集妓女在一个堂里,把金环撒在地上,让她们争抢取乐。耕莘在几年间缠头费用达十三万余两。丁某也耗费无数。好事者,收集他们的事迹谱入管弦乐曲。号称上海码头调。至今曲终酒酣之时,每每唱来供人取乐,赢得了豪侠之名传遍青楼。耕莘现在还在,听说他后来痛悔,竟然截去了一根手指。而这件事从此绝迹,他挥金如土似侠义,截指似彻悟。具备这种手段,可以证得菩萨果位。
浦中原来有小船载着土妓,名叫蒋暮。依附海船行驶,分宿在各帮。那些海船全身涂白垩,俗称为白肚皮船。都停泊在浦心,船上携带的红毛酒,装在玻璃瓶里,颜色红味道甜,辣如丁香,功效胜过媚药。杨征男《淞南乐府》说:“淞南好,海舶塞江皋。罗袖争春登白肚,琉瓶卜夜醉红毛。身世总酕醄。”现在这种风气稍微平息了。
西园的隙地上,男女杂坐围听的人,叫做说因果。又有花鼓戏,都是淫媒色诱的饵料。表演者大约三四个人,男的敲锣,女的打两头鼓,配合胡琴、笛子和拍板。所唱的都是秽词亵谈,宾白也用土语,取其容易理解。观剧喝茶之余,日斜人稀的时候,结伴前往听戏,也时有发生,然而名妓则不屑于去一次。有个叫小六宝的,能唱《黄金印》,她唱《方姑娘打布庄》,神情毕肖。又唱《隔河相思》,音节靡荡,意绪哀婉,大概也是《郑风》、《褰裳》、《涉洧》的余意吧。
蔡韵卿所认识的多为名士,秦次游、姚海伯都眷顾她。韵卿身材修长玉立,擅长下棋和弹琴。茶经酒谱,无不精通。所居的楼阁枕着溪流,每当柳阴蝉静,檐月如水,琴声就响起。然而不屑于轻易见人,为客人抚琴一次。对于云间的胡公寿,唯独以知音许之,正值梅伯绘《忏绮图》完成,向公寿乞诗,思考很久未能成篇。请李君秋纫代笔,秋纫说:“非得韵卿捧砚不可。”胡公寿就和他一同拜访韵卿,亲自为她研磨墨汁、拂拭纸笺。秋纫题了两首绝句:“难了茫茫兰絮因,剧怜清净女儿身。尽教红粉归香界,大向花丛展法轮。”“忏绮何如不忏便,绮情深处即真禅。阿难不入摩登席,(冉阝)得楞严第一篇。”诗成后演奏《塞鸿》之曲,音调遒劲飘逸。唉!这种雅韵,现在没有继声的人了。
蛟川二石生,是名下的士人。所眷顾的有云霞二仙,都是尤物。云仙以纤丽取胜,霞仙以秾粹取胜。云仙起初与二石生在四明郡相遇,纤丽定情,缱绻沦髓。等到来到上海,重寻旧盟,素欢更洽。所居的地方叫彤管冰蚕阁,湘帘裴几,砚匣笔床,居然有闺阁女史的风致。后来因为其他事情忤逆二石生,累月不去。寄递书信,杳无音信。恰逢宝山人蒋剑人到她的房间,云仙对他说:“妾听说阿娇失欢于汉武帝,长卿为她作《长门赋》,以挽回他的心。现在妾与姚君偶有
微嫌,夙欢乖隔。君以才名江左,能以生花笔吐妾衷情乎?」剑人诺之,即作《彤管冰蚕阁赋》,一时传遍北里。某伯与云仙欢好如旧,剑人所作《彤管冰蚕阁赋》,不载《啸古堂集》中,今亦附录如下。其赋及序云:「红蕤帐底,鸳鸯垂四角之登;朱鸟窗前,鹦鹅传变声之曲。石氏绿珠之屋,翡翠成幄;卢家郁金之堂,玳瑁为梁。其中有丽人焉。其人也,籍隶坊曲,秀出辈行。嫩水生香,家住芙蓉潮里;娭光曼睩,得姓苎萝村中。霞绮十采,仙衣五铢,赠以苕华,方斯艳逸。尔乃沾泥等絮,飘蓬若烟。与二石生遇四明郡,邂逅定情,缱绻沦髓。及来沪上,重寻旧盟。瑶杵捣霜,云英再睹。银湾驾鹊,星夕闰逢。此一时也,上元之夜,飞觞召客,妙伎征诃,别有邯郸才人,俾侍秦川公子。将谓珠树女床之地,鸟妒双栖;桃花玉洞之天,仙合两美。隐语嘲谑,欢闻轩渠。引喻山河,弗喻金石已。无何妖暮入月,河魁在房,未授陈思之枕,先解醇于之襦。别院银釭,张星不照。一枝玉笛,梅花乱飞。于是郑君薄怒,坐诗婢以泥中;宋玉微词,斥神女于峡外。惹杜郎之春恨,黯然魂销;作子夜之变歌,闻者发指,不为己甚,尚何可言?独是虚室生白,灵镜以收照为明;古井不波,玉虎复牵丝而上。眷言彼姝,独居深念,耻胃新宠,邈失素欢。背烛拥髻,则蜡泪向夕。引臂就枕,则桃骨削晨。新花红阑,纤雨画帘。石黛罢点,海燕不来。感缠绵于宿昔,魂惝况其如接。人之情也,其能己乎?乃有莺花迁客,蜨梦寓公,偶过荃居,实伤蕙抱。欲使一双玉斧,修月仍圆;十万金铃,替花作枕。小谪神仙,怜麻姑之狡狯;善言儿女,试曼倩之诙谐。爰命兰翰,用代(艹湲)苏。比兴而外,古诗之流,以彼鸾飘凤泊,畴寄苏蕙璇玑之图。伊余瑶想琼思,聊仿徐陵《玉台》之制,其词曰:夫何佳人之独处兮,愁伊郁而谁语?思奉欢之清辉兮,自因风而微诉。粤夷光之苗裔兮,固长颦而善妩。家伯鸾之所栖兮,视彼德曜有余慕。嗟实命之不犹兮,为青楼之佚女。屏针黹而弗事兮,习韩娥之歌舞。辞乡邦而转徙兮,行瑶姬之云雨。匪予情之所乐兮,莲青泥而薏苦。既宛转而随人兮,笑啼又难以自主。欢一见而倾心兮,乍送抱而推襟。渡鳷鹊于银河兮,鸣凤皇之玉琴。岁冉冉其易逝兮,春华去兮霜飙侵。别四明之山水兮,怀君子之德音。黄歇浦兮山松城,中有女闾兮弦管声。妾入门兮欢弭榜,欢枉绥兮妾将迎。箫紫凤兮筝白雁,裙翠蝶兮镜红缨。恃旧宠兮连爱,惑宿因兮重盟。流水落花兮妾薄命,天长地久兮欢多情。忽弃捐兮中路,羌不知其故也。蕙兰奚入以萧艾,无惑乎欢之怒也。欢之怒兮未可回,妾将去兮终徘徊。抛钿蝉兮委钗芜,弃绣闼兮下妆台。歌声沉兮隔小院,月色瘦兮笥幽苔。朝望欢兮暮望欢,欢心回兮欢身来。珊瑚床兮琥珀枕,待欢来兮荐欢寝。葡萄酒兮芙蓉浆,待欢来兮劝欢尝。欢不来兮妾伤神,欢之来兮回阳春。春人影兮春梦痕,惜春梦兮怜春人。重曰:欢情多兮,妾命薄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巢有鹊兮,赠有芍兮。以遨以嬉,还于彤管冰蚕之阁兮。」
译稍有嫌隙,昔日的欢爱便隔断了。您凭借才名闻名江东,能用生花妙笔倾诉我的衷肠吗?”剑人答应了她,随即作了《彤管冰蚕阁赋》,一时间传遍了北里。某伯与云仙的欢爱依旧如故,剑人所作的《彤管冰蚕阁赋》,并未收录在《啸古堂集》中,现在也附录在下面。其赋及序言写道:“红蕤帐底,鸳鸯垂挂着四角的帷帐;朱鸟窗前,鹦鹉传唱着变声的曲调。石崇绿珠的屋舍,翡翠织成帷幔;卢家郁金的厅堂,玳瑁装饰屋梁。其中有一位美人。这人籍贯隶属坊曲,才华出众,超越同辈。嫩水滋生香气,家住芙蓉潮里;眼波流转顾盼,出身苎萝村中。霞光绮丽十种色彩,仙衣轻盈五铢之重,赠送以苕华,相比起来更加艳丽飘逸。于是像沾泥的柳絮,如飘蓬的轻烟。与二石生在四明郡相遇,邂逅定下情分,缠绵深入骨髓。等到来到上海,重温旧日盟约。瑶杵捣碎秋霜,云英再次得见。银河驾起喜鹊,七夕闰月相逢。这是当时的情景,上元之夜,举杯召客,征召妙伎,另有邯郸才人,侍奉秦川公子。本以为珠树女床之地,鸟儿嫉妒双栖;桃花玉洞之天,仙人契合两美。隐语嘲弄戏谑,欢声笑语不断。引喻山河,尚且不能比喻金石之坚。不久妖暮入月,河魁在房,未授陈思王之枕,先解醇于之衣。别院银灯,张星不照。一枝玉笛,梅花乱飞。于是郑君微怒,让诗婢坐于泥中;宋玉微词,将神女斥于峡外。惹起杜郎的春恨,黯然魂销;作子夜的变歌,闻者发指,不为自己过分,尚有什么可说的?唯独是虚室生白,灵镜以收照为明;古井不波,玉虎复牵丝而上。眷念那位美人,独自居处深念,耻于承受新宠,远失旧欢。背烛拥髻,则蜡泪向晚;引臂就枕,则桃骨削晨。新花红阑,纤雨画帘。石黛罢点,海燕不来。感怀宿昔的缠绵,魂灵恍惚如接。人之常情,怎能停止呢?于是有莺花迁客,蝶梦寓公,偶然经过荃居,实在伤怀蕙抱。欲使一双玉斧,修月仍圆;十万金铃,替花作枕。小谪神仙,怜麻姑之狡狯;善言儿女,试曼倩之诙谐。于是命兰翰,用以代替苏蕙。比兴之外,古诗之流,以那鸾飘凤泊,谁寄苏蕙璇玑之图。我瑶想琼思,聊仿徐陵《玉台》之制,其词曰:为何佳人独处啊,愁郁结而谁语?思奉清辉之欢啊,自因风而微诉。乃是夷光之苗裔啊,固长颦而善妩。家伯鸾之所栖啊,视彼德曜有余慕。嗟实命之不犹啊,为青楼之佚女。屏针黹而弗事啊,习韩娥之歌舞。辞乡邦而转徙啊,行瑶姬之云雨。匪予情之所乐啊,莲青泥而薏苦。既宛转而随人啊,笑啼又难以自主。欢一见而倾心啊,乍送抱而推襟。渡鳷鹊于银河啊,鸣凤皇之玉琴。岁冉冉其易逝啊,春华去兮霜飙侵。别四明之山水啊,怀君子之德音。黄歇浦兮山松城,中有女闾兮弦管声。妾入门兮欢弭榜,欢枉绥兮妾将迎。箫紫凤兮筝白雁,裙翠蝶兮镜红缨。恃旧宠兮连爱,惑宿因兮重盟。流水落花兮妾薄命,天长地久兮欢多情。忽弃捐兮中路,羌不知其故也。蕙兰奚入以萧艾,无惑乎欢之怒也。欢之怒兮未可回,妾将去兮终徘徊。抛钿蝉兮委钗芜,弃绣闼兮下妆台。歌声沉兮隔小院,月色瘦兮笥幽苔。朝望欢兮暮望欢,欢心回兮欢身来。珊瑚床兮琥珀枕,待欢来兮荐欢寝。葡萄酒兮芙蓉浆,待欢来兮劝欢尝。欢不来兮妾伤神,欢之来兮回阳春。春人影兮春梦痕,惜春梦兮怜春人。重曰:欢情多兮,妾命薄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巢有鹊兮,赠有芍兮。以遨以嬉,还于彤管冰蚕之阁兮。”
徐月娥,汪雪卿,善说平话,玉貌珠唤。么弦脆管,真个令人消魂。日午宵初,常于土地堂罗神殿演唱。听者联坐接肱,每发一语,辄为解颐。富室子弟,争交欢之,皆虑不当意。月娥后归徐辛彝,受专房宠。同时之以平话擅名者,如曹春江,马如飞,皆须眉中之矫矫杰出者也。
蒯子琴,陈紫卿,沈绣珊,沈松云,皆工唱曲。引声按拍,音节不乖。所设有聚芳集贤二局,每日令曲师教导。艺既精绝,遂妆束登场演试。每当熏香剃面,鹄立氍毹,极悱恻缠绵之致。尝演《思凡》、《断桥》二出,宛转尽态,含哀蓄怨,合座倾倒。蒯子诸人皆喜艳游,是日招致此中人为群花会。新妆炫服,不期毕至,可谓盛集。
朱爱宝,以财雄勾栏中。所蓄雏妓,俊美绝伦。赁屋天官牌楼凌氏故宅。其宅本非园旧址,有四石古峭拔俗,继得明张电书五石山房额。遂筑室以颜其居。旧有亍彳 厂窈窕窗诸胜,后为晴翠读书楼。爱宝即居其上,非佳客至,不令入也。其别宅寓优怜,以名流选胜之场,为歌舞生涯所托足。虽属园林之厄,而较之为马厩爨室者,犹幸也。
顾大,沪无赖子。嗜酒喜为诗,打油钉铰,不自知其恶劣,尝馆北关,每至余舍,约作钾邪游。闻其生平颇有奇遇。有云孙者,绝色也。韶齿玉颜,丰致淡远。与人辄少可,而独与顾厚。久之,情好弥笃。时顾贫甚,常以珍异金钱相馈。继遘疾将死,欲招顾一见为诀。婉问哀词,日焉三至,比顾往,则已气绝。茫茫人海,彼独情深,而身处其境者,竟漠焉视之。恨不能致黄衫侠客,一问其负心也。
下元灯节,例许放灯。然未有若辛亥春之盛者,其灯皆剪纸为伞形式,或圆或六角,镂刻人物花卉珍禽异兽,细于网丝。缨络须带,精妙无俦。是时举国若狂,各竞奇极巧,不惜金赀,至有为之倾家者。街衢间列炬若昼。明幕疏帘中,青红炫目,星月皎皎,笑言宴宴。夜游之乐,何殊焰摩天上。李蔼堂又妆束小童为台阁,丽服靓妆,倾耀一时,经两月始散。
任宝琴,自金阊来,风雅自高。不屑与坊曲中伍,辄为他妓所訾。性喜文士,多乞歌诗。留赠短缄细字,常盈笥箧。余尝与笠舫往访,一见即乞作传。时当桃熟,而是年所结殊少,园圃多为官票所封,猝未能得。余曰:能以绥山桃为寿,当为西王母点缀佳传耳。宝琴笑诺,百计觅致。逾月再往,则空室去。问之邻右,则以讹讥浪传,仓皇远徙。桃香尚盈颊,而人面已不知何处去矣。孤此一片盛心,辄呼负负。
侬字诗词中都用之,皆以自谓。沪人则以呼人。想始亦渠侬,久而渐讹耳。苏妓至久,戏一效之。他若以美为趣,以看为睃。初至不能骤解,且其音重浊不耐听。土著及江北来者,皆喜作吴语,以媚客矣。
沪人呼妓为官人,初不解所谓。或曰:其始以小女童唱歌侑觞,故得此名。后遂相沿不改。然官人二字,义取幼稚,胜于粤东之呼老举也。欲轻妓之词曰小娘,《淞南乐府》云:「倡家煮出小娘蛏」是矣。
沪多游民,昼则提鹇挈鹭,逐友证朋;夜则醉酒听歌,访华问柳。绝不知生计。亦不解其何以度日也。至则鸨母必为之供瓜果,设片岕,否则呼群滋累无己。妓多厌之,谓之茶会客。佳者匿不出见,率以丑者应,陈金浩《衢歌》云:「不归葱肆不租田,十市三乡间少年。朝弄画眉呼鸽子,夜吹笛管拨筝弦。」道尽恶习。
闽粤浙宁之无赖子,多跳荡好斗。而土著则为庙帮,妓家皆呼为流氓。畏之如虎,待之少不如意,辄纠队篡人而去;谓之拔官人。且中隶役之有声势者,曰管班。妓家与之重贿,作为护身符,谓之撑头;讼师营卒按节分利,谓之黑规。
豢妓老媪,呼为父兄。妓之以钱鬻者,率曰讨人。多有寄他处射利,而仍自居良户者,其夫若子。率鲜衣怒马,驰逐平康中。以此中钱复挥霍于此中,亦循环之巧术也。
宝山丽农山人,体短而貌不扬。喜作绮游,所至多有与之缱绻者。余问其
译徐月娥、汪雪卿擅长说平话,容貌如玉,声音如珠玉般清脆。琴弦细脆,管乐清亮,真个是令人销魂。从中午到初夜,她们常在土地堂罗神殿演唱。听众并肩而坐,每当她们说出一句话,便引得大家开怀大笑。富家子弟争相与她们交好,都担心不能令她们满意。徐月娥后来嫁给了徐辛彝,独享专宠。当时以说平话闻名的,像曹春江、马如飞,都是男子中的杰出人物。
蒯子琴、陈紫卿、沈绣珊、沈松云,都擅长唱曲。她们引吭高歌,合着节拍,音律和谐不杂乱。她们所设立的聚芳、集贤两个戏班,每天请曲师教导。技艺既已精绝,于是便装扮登场表演。每当她们熏香剃面,像天鹅般伫立在毯子上,极尽悱恻缠绵的情致。曾经演出《思凡》、《断桥》两出戏,姿态婉转尽致,蕴含哀怨之情,满座观众都为之倾倒。蒯子琴等人喜欢艳丽的游乐,这天邀请这些人来举办群花会。大家盛装打扮,不约而同地全部到来,可谓盛大的集会。
朱爱宝,凭借财富在妓院中称雄。他所蓄养的年轻妓女,俊美绝伦。他租下了天官牌楼凌氏的旧宅。这宅子本是豫园旧址,有四块石头古朴陡峭、脱俗不凡,后来又得到了明代张电题写的“五石山房”匾额。于是建造房屋来命名他的居所。旧时有“亍彳厂”、“窈窕窗”等胜景,后来改名为晴翠读书楼。爱宝就住在楼上,如果不是佳客到来,他不让人进入。他的别宅用来安置优伶,将名流选胜的场所,作为歌舞生涯的依托。虽然属于园林的厄运,但比起被当作马厩或厨房,还是幸运的。
顾大,是上海的一个无赖。他嗜酒喜欢写诗,诗风粗俗如打油诗,自己却不知道恶劣,曾经在北关做馆,常到我住处,约我一起游玩。听说他生平颇有奇遇。有一个叫孙的女子,是绝色美人。年纪轻,容颜如玉,风致淡雅深远。她对别人很少认可,却唯独与顾大交厚。时间久了,感情更加深厚。当时顾大非常贫穷,常把珍贵的物品和金钱送给她。后来孙氏得病将死,想召顾大来见一面诀别。她婉转询问,哀求的话,一天去了三次,等顾大前往时,她已经气绝身亡。茫茫人海中,她独自情深,而身处其境的人,竟然漠然视之。恨不能招来黄衫侠客,一问他的负心。
下元灯节,惯例允许放灯。但没有像辛亥年春天那样盛大的。那些灯都是用纸剪成伞的形状,有的圆形,有的六角形,镂刻着人物、花卉、珍禽异兽,精细如网丝。缨络须带,精妙无比。这时全国像发狂一样,各自竞争奇特精巧,不惜金钱,甚至有人因此倾家荡产。街道上排列火炬,亮如白昼。明亮的幕布和稀疏的帘子中,青红颜色炫目,星月皎洁,欢声笑语不断。夜游的快乐,与焰摩天(佛教中的天界)有何不同。李蔼堂又装扮小童为台阁,华丽的服饰和妆容,一时倾耀,经过两个月才散去。
任宝琴,从金阊(苏州)来,自视风雅高尚。不屑与妓院中的人为伍,常被其他妓女诋毁。她性格喜欢文人,多乞求歌诗。留下的短笺细字,常常装满箱子。我曾经和笠舫去拜访她,一见就乞求为她作传。当时正值桃子成熟,但这年结的桃子特别少,园圃大多被官票查封,突然没能得到。我说:如果能用绥山的桃子祝寿,就当为西王母点缀佳传了。宝琴笑着答应,千方百计去寻觅。过了一个月再去,却空室无人。问邻居,说是因为谣言讥讽流传,仓皇远走他乡。桃香还盈满脸颊,而人面已不知何处去了。辜负了这一片盛情,我连连叹息。
“侬”字在诗词中都用,都是自称。上海人则用来称呼别人。起初大概也是“渠侬”,久而久之逐渐讹传罢了。苏州妓女到上海很久,戏仿一下。其他如把“美”说成“趣”,把“看”说成“睃”。初来不能立刻理解,而且声音重浊不耐听。本地人及从江北来的,都喜欢说吴语,以讨好客人。
上海人称妓女为“官人”,起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有人说:起初用小女童唱歌劝酒,所以得了这个名字。后来就沿袭不改。然而“官人”二字,意义取幼稚,胜过广东称“老举”。想要轻蔑妓女的话叫“小娘”,《淞南乐府》说:“倡家煮出小娘蛏”,就是这个意思。
上海有很多游民,白天提着鹇鸟和鹭鸶,追逐朋友;晚上醉酒听歌,寻花问柳。完全不知道生计。也不明白他们靠什么度日。一到妓院,鸨母必定为他们供应瓜果,设茶席,否则呼朋引伴滋扰不停。妓女多讨厌他们,称之为“茶会客”。好的妓女躲着不见,通常用丑的应付,陈金浩《衢歌》说:“不归葱肆不租田,十市三乡间少年。朝弄画眉呼鸽子,夜吹笛管拨筝弦。”道尽了这种恶习。
福建、广东、浙江、宁波的无赖,多跳荡好斗。而本地人则为庙帮,妓家都称之为流氓。畏惧他们如虎,对待他们稍不如意,就纠集队伍掳人而去;称之为“拔官人”。而且其中隶役中有声势的,叫“管班”。妓家给他们重贿,作为护身符,称之为“撑头”;讼师营卒按节分利,称之为“黑规”。
豢养妓女的老妇人,称为“父兄”。妓女以钱出卖的,通常说“讨人”。多有寄居他处谋利,而仍自居良家的,是她的丈夫或儿子。通常穿着鲜艳的衣服,骑着怒马,在平康巷中驰逐。用这里的钱又挥霍在这里,也是循环的巧术。
宝山的丽农山人,身材矮小且相貌不扬。喜欢作艳游,所到之处多有与他缱绻的人。我问他
操何术,则笑曰:「能于石榴裙底作三千拜耳。」尝过北郭,见道旁有名妓金珠墓,恻然动心。作词吊之,红颜黄土,千古为悲。乃生厌绮罗,死则稿葬丛冢间。晓风残月,寒树凄烟,益不胜情耳。
译问曹操用什么方法,他笑着说:“能在石榴裙下拜三千次罢了。”曾经路过北郭,看见路边有名妓金珠的坟墓,心中凄恻感动。写词凭吊她,红颜黄土,千古令人悲伤。于是厌恶华丽的服饰,死后便草草葬在乱坟岗中。晓风残月,寒树凄烟,更让人难以承受这份哀情。
赠妓楹联,率以其名嵌入作偶,以为工巧,其来久矣。如「门前柳色藏苏小,扇底桃花识李香」之颡,往往脍灸人口。余尝赠巧云云:「乞得天孙巧,行来神女云。」赠明珠云:「多恐前身是明月,由来小字号珠娘」。赠菊卿云:「菊秀兰芳人第一,卿云丽月世无双。」虚实不伦,颇难着手。其集成句,须极自然。李静宣赠凤珍云:「凤鸟自歌鸾自舞,珍珠无价玉无瑕。」梅伯赠雪香云:「阳春白雪,国色天香。」并皆佳妙。一妓始名太平,后易名文兰。梅伯赠之云:「玉盘汶水供辰汰,珠箔谰言听晚评。」则加雕琢矣。秦次游赠韵卿云:「瘦影自临春水照,好诗诵与落花听。」遗貌取神,不同俗派。
明珠貌美而微患愠羝,余戏赠二十储备字云:「酒半留髡夜未央,罗襦偷解玉肌凉。荻栏桥畔春风软,那识销魂别有香」。较「明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窃不让其诙谐之妙矣。
西园演剧无虚日,而弋阳腔为多。小旦曰长寿,颇白皙,能妆束作武后及穆桂英、胡天胡帝,妩媚异常。下台视之,眉目间殊乏娟秀之致。昆腔则有鸿福保和,皆擅绝伎。旦如三多,行步婀娜,以态度胜。荣桂妍丽,如好女子。佳期偷书两出,媚情冶态,观者倾动。富者携妓同来,谓之戏局,东西二楼几满,当事以为诲淫,屡禁不能绝也。
沈妹笏溪人,粗服乱头,不解酬应。骤见若村姑,徐视,始觉其静媚也。顾眉目间殊愁凝结,似有不可告人之隐,不让文君远山黛也。余为易其名曰眉,字以颦仙。谓之曰:「人生如轻尘栖弱草,矧在欢乐场,何自苦为?」则泪痕承睫,哽不能声。徐答曰:「家有老母,以贫故,屈意为此。欲得钱以供甘旨耳。风尘中实非所乐。」嘻!此孝女子也,论者当谅其心矣。
有王月仙者,秀出辈行。拥赀巨万,性好挥霍,以侠名青楼。门前车马,连镳接轸。座上之乌帽紫裘相属也,烹饪之妙,甲此中。每一留燕,赠遗无算。所积翠钗金条脱旨数十事,锦袄绣(衤屈),连箱盈笥。后以疮发,百药不瘳。为群医所诳,研珠捣珀,率以百金。又遭肢箧,蓄赀荡然。继遍体溃烂,为人弃置西园三穗堂侧。丐食为活,终至饿死。迄今沪人犹有能道其事者。繁华转毂,媚人卒自阱也吁!
史某者,秋风钝秀才耳。偶以勾当西商事,骤获百金,炫其裘服。挟以游教坊。时薛家姊妹金玲彩玲者,秀丽倾俦辈。金玲客众则让诸妹,而彩玲亦善伺客意,得其欢。史虽与彩玲缔好,而实涎其姊,不一月,裘敝金尽,犹不肯去。鸨母厌之,见于辞色。彩独私谓曰:「此中不可久处,我姊阅人多,君前来时,尚不当意,况今日耶?前程正远,恋恋何为?」史绐之曰:「以我才应秋试,举人可立致。卿但赠我囊中赀,必以偕老报。」乃窃姊二金钏与之,史去杳然。而彩玲垂几死噫!彼中有此痴女子。吾遇彩玲,愿为作扫除隶,惜所怜者非才耳。文君红拂,诚难觏哉。
沪有王某者,以医杨梅疮起家,延之治病,必始剧终愈,以饵重赀。贵游子弟,质柔脆,剧狎接,乌有不病。富商倾其橐,昏夜袒败絮,毒被体,遭街子诃骂。讯之昨翩翩裙屐流也,一念及此,热念都消。
沪俗之不可解者,小家女多喜结十姊妹,迭为鸩媒。冶游子家无宿舂粮,而养妓则百计措金。济淫之具,四方麇集。堕私胎,售媚药者,揭贴遍市。片岕靡人不嗜,而鬻戒烟丸者,多自炫秘方。他若多金则颦笑有情,钱尽以闭门羹待之。此乃迷香洞故态,不独此间然矣。
壬岁秋,余与廖宝儿有听雨之约。而适为友人招集于沈氏偎鹤山房,酒罢更阑。忽忆宝儿即席作一绝,末句云:「那堪窗外潇萧雨,料得闺中正倚栏。」越日遣婢来促,余作札付之云:「昨宵雨声甚恶,耿不成寐。窗外枯竹,萧槭作响。更残起坐,人语悄然。转觉思卿弗置。背银灯而不明,倚绣枕而无奈、仆本善愁,至此愁煞矣。三五团栾之夕,夜色定佳,将登画尝,入绣闼,了却相思债也。
译赠送妓女的楹联,大率将其名字嵌入对句中,以此作为工巧之处,这种风气由来已久了。像“门前柳色藏苏小,扇底桃花识李香”这样的诗句,往往脍炙人口。我曾赠给巧云说:“乞得天孙巧,行来神女云。”赠给明珠说:“多恐前身是明月,由来小字号珠娘。”赠给菊卿说:“菊秀兰芳人第一,卿云丽月世无双。”这些诗句虚实不伦,颇难着手。集句而成的对联,必须极其自然。李静宣赠给凤珍说:“凤鸟自歌鸾自舞,珍珠无价玉无瑕。”梅伯赠给雪香说:“阳春白雪,国色天香。”这些都非常美妙。有一位妓女起初名叫太平,后来改名为文兰。梅伯赠给她说:“玉盘汶水供辰汰,珠箔谰言听晚评。”这就显得过于雕琢了。秦次游赠给韵卿说:“瘦影自临春水照,好诗诵与落花听。”这是遗貌取神,不同于俗套。
明珠容貌美丽但稍微有些妒忌,我戏赠她二十个储备字说:“酒半留髡夜未央,罗襦偷解玉肌凉。荻栏桥畔春风软,那识销魂别有香。”比起“明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我私下认为并不逊色于那种诙谐的妙处。
西园演戏没有一天停歇,其中弋阳腔最多。小旦名叫长寿,皮肤颇白皙,能装扮成武后以及穆桂英、胡天胡帝,妩媚异常。但走下台来看,眉眼间却特别缺乏娟秀的风致。昆腔则有鸿福、保和,都擅长绝技。旦角如三多,行走姿态婀娜,以风度神态取胜。荣桂艳丽,像好女子。《佳期》《偷书》这两出戏,媚情冶态,观众为之倾倒。富人带着妓女一同前来,称之为戏局,东西两楼的座位几乎坐满,管事的人认为这是诲淫,屡次禁止也不能杜绝。
沈妹是笏溪人,穿着粗布衣服,头发凌乱,不懂应酬。乍一看像村姑,仔细看,才觉得她静媚。只是眉眼间特别愁绪凝结,似乎有不可告人的隐情,不亚于文君的远山眉黛。我给她改名为眉,字为颦仙。对她说:“人生如同轻尘栖息在弱草上,何况在欢乐场所,何必自苦呢?”她便泪痕挂在睫毛上,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慢慢回答说:“家中有老母,因为贫穷的缘故,委屈自己从事这个行业。想要得到钱来供养父母罢了。在风尘中实在不是我所乐意的。”唉!这是孝顺的女子,评论者应当体谅她的心意了。
有个叫王月仙的人,在辈分中秀出群伦。拥有巨额财富,性好挥霍,以侠义之名闻名于青楼。门前车马,接连不断。座上戴着乌帽、穿着紫裘的人相继而来,烹饪的妙处,在这行中首屈一指。每次留客宴饮,赠送的财物无数。所积累的翠钗、金条脱等数十件物品,锦袄绣裙,装满箱子。后来因为疮病发作,百药无效。被众医生欺骗,研磨珍珠、捣碎琥珀,花费动辄百金。又遭遇盗窃,积蓄荡然无存。接着全身溃烂,被人抛弃在西园三穗堂旁边。靠乞讨为生,最终饿死。到现在上海人还有能讲述这件事的。繁华如车轮般流转,媚人最终自陷陷阱啊!
有个姓史的,不过是秋风中迟钝的秀才罢了。偶然因为处理西商的事务,突然获得百金,炫耀他的裘服。带着这些去逛教坊。当时薛家姊妹金玲、彩玲,秀丽压倒同辈。金玲客人多就让给妹妹,而彩玲也善于察言观色,得到客人的欢心。史某虽然与彩玲缔结情好,但实际上垂涎她的姐姐,不到一个月,裘服破旧、金钱耗尽,还不肯离去。鸨母厌恶他,表现在言辞神色上。彩玲私下对他说:“这里不可久留,我姐姐阅人众多,你刚来时,尚且不合她心意,何况今天呢?前程正远,留恋什么呢?”史某欺骗她说:“凭我的才华参加秋试,举人可以立刻得到。你只赠我囊中的钱财,必定以偕老报答。”于是偷了姐姐的两个金钏给他,史某走后杳无音信。而彩玲几乎死去。唉!那里有这样的痴女子。我遇到彩玲,愿意为她做扫除的仆役,可惜所怜惜的不是才子。文君、红拂,确实难以遇见啊。
上海有个姓王的人,靠医治杨梅疮起家,请他治病,必定开始病情严重最终痊愈,以此骗取重金。贵族子弟,体质柔脆,频繁狎昵接触,哪有不得病的。富商倾尽家财,深夜袒露破败的絮衣,毒疮遍布全身,遭到街市人的呵骂。询问他,昨天还是翩翩的裙屐少年。一念及此,热念都消尽了。
上海风俗中不可理解的是,小户人家的女子大多喜欢结拜十姊妹,轮流做媒拉皮条。冶游子弟家中没有隔夜之粮,而养妓女则百计筹措金钱。助淫的工具,从四方聚集而来。堕胎、售卖媚药的人,张贴广告遍布市场。鸦片靡人不嗜,而售卖戒烟丸的人,大多自夸秘方。其他如多金则颦笑有情,钱尽则以闭门羹相待。这是迷香洞的故态,不独这里如此。
壬年秋天,我与廖宝儿有听雨的约定。而恰好被友人召集到沈氏的偎鹤山房,酒罢夜深。忽然想起宝儿在席间作了一首绝句,末句说:“那堪窗外潇萧雨,料得闺中正倚栏。”第二天派婢女来催促,我写了一封信给她,说:“昨晚雨声很恶劣,耿耿难眠。窗外枯竹,萧瑟作响。更漏将尽起身而坐,人语悄然。转觉思念你不止。背对银灯而不明,倚着绣枕而无奈。我本善愁,至此愁煞了。三五团圆的夜晚,夜色一定美好,将登上画舫,进入绣闼,了却相思债也。”
近制新词差堪入拍,当今卿以红牙板按之,碧玉箫度之,爇瓣香,烹瓯茗,同赏人间圆月耳。寄语嫦娥,得染兰芬否?卿其暖鸭炉熏鸳被以待。」
译近来新作的词曲,勉强可以合上节拍,如今请你用红牙拍板打着节奏,用碧玉箫吹奏曲调,点燃瓣香,烹煮一瓯清茶,一同欣赏这人间圆满的明月。顺便向嫦娥问一声,能否沾染到兰花的芬芳?你且温暖鸭形香炉,熏暖鸳鸯锦被,等着我吧。
中秋才过,雨澹云微,重帘愔愔,薄寒如水。宝儿小病初愈,特拂枕衾,坚留余宿。欢以旧弥洽,情以久愈深,非寻常旖旎可比。彼倚门浩倡,送目流盼,只增丑态耳。隔宿宝儿复病,余缄药丸馈之云:「秋气深矣,嫩寒初历。袖薄于纸,骨瘦于梅。真觉憔悴羞郎矣。昨宵绣裀香冷,银屏梦寒,致惹洋恙,懊恼何极!药丸一裹,亟令侍婢煎食,勿谓咽苦,此中有至甘也。」
宝儿后为沙叱利篡去。月缺花残,抱恨靡极。曰璧不还,碧穹难补。益郁郁不自得。张子红红知我意,绳明珠之美,与宝儿埒。姑往访之,则明眸皓齿,媚态天然。往还既稔,出金箑索赠新诗。酒阑灯灺,更尽香温。吮墨申楮,得七律五章。并欲写寄天涯,俾领略余一段愁况也。其一云:
「见便含羞别便思,多情转悔识卿迟。已虚别浦迎桃叶,合向章台问柳枝。欲遣鸩媒通绮约,好修鸳牒写盟词。酒边梦里都愁绝,风味年来只我知。」
其二云:
「曲巷闲门阿那家,香尘门外溢钿车。风流心性工题叶,飘泊年华感落花。故里箫娘成陌路,穷途王粲久天涯。青衫自有辛酸泪,忍向筵前听琵琶。」
其三云:
「便拟温柔老此乡,不愁才少恨情长。绿蕤春梦三生果,红豆秋心九曲肠。多恐前身是明月,由来小字号珠娘。迷香洞里今才到,准向花丛醉几场。」
其四云:
「己教辜负夙生缘,晼晚春光总自怜。有约玉箫成影事,无题锦瑟怅华年。难将恨石填深海,谁把情云补漏天。今日看花倍怅惆晼,丝轻扬药炉烟。」
其五云:
「翠袖香消殢薄寒,熏炉斜倚拨灰残。只缘情种生愁种,肯为新欢失旧欢?小别竟成长诀绝,此生合与永团栾。恩深意重难忘却,梅子心中本自酸。」
译中秋刚过,雨意清淡,云层稀薄,重重帘幕寂静无声,微薄的寒意如水般沁人。宝儿小病初愈,特意整理好枕被,坚决挽留我留宿。欢乐因旧日情谊深厚而更加融洽,感情因相处日久而愈发深沉,这并非寻常的旖旎情态可比。那些倚门卖唱、送眼流盼的女子,只会增添丑态罢了。隔了一夜,宝儿又病了,我封好药丸送给她,并附信说:“秋意已深,初历微寒。衣袖薄如纸,身骨瘦似梅。真觉得憔悴得羞见郎君了。昨夜绣垫香冷,银屏梦寒,以致惹上风寒,懊恼到了极点!药丸一包,赶快让侍女煎服,不要嫌药苦,这苦中自有至甘。”
后来宝儿被沙叱利篡夺而去。月缺花残,抱恨无穷。如同和氏璧无法归还,青天难以修补。我更加郁郁寡欢,心中不自在。张子红红知道我的心意,称颂明珠的美貌,说与宝儿相当。我便前去拜访,只见她明眸皓齿,媚态天然。往来熟悉之后,她拿出金扇求赠新诗。酒尽灯残,更漏将尽,香气犹温。我含墨铺纸,写下五首七律。本想寄往天涯,让她领略我这一番愁苦心境。第一首说:
“见面时含羞,分别后相思,多情反而后悔认识你太迟。已经错过了在别浦迎接桃叶的机会,应当去章台询问柳枝的消息。想要派遣媒人传递美好的约定,正好修好鸳牒写下盟誓之词。酒边梦里都愁苦到了极点,这其中的风味只有我知晓。”
第二首说:
“曲巷闲门旁那婀娜人家,香尘门外溢满了华丽的车马。风流心性擅长题写红叶,漂泊年华感慨落花。故乡的箫娘已成陌路人,穷途的王粲久居天涯。青衫自有辛酸泪,怎忍心在筵席前听琵琶。”
第三首说:
“便打算在这温柔乡终老,不愁才情少而恨情长。绿蕤春梦是三生果,红豆秋心是九曲肠。多恐前身是明月,原来小字名叫珠娘。迷香洞里今日才到,准定在花丛中醉几场。”
第四首说:
“已经辜负了前世的缘分,迟暮的春光总令人自怜。有约玉箫成了往事,无题锦瑟惆怅华年。难以用恨石填平深海,谁把情云补上漏天。今日看花倍加惆怅,柳丝轻扬药炉烟。”
第五首说:
“翠袖香消困于薄寒,熏炉斜倚拨弄残灰。只因为情种生出愁种,怎肯为新欢失去旧欢?小别竟成长久的诀别,此生本该永远团圆。恩深意重难忘却,梅子心中本自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