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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渔樵闲话录二

东坡先生渔樵闲话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5 段

故之乐,有无故之忧,故曰乐未毕也而哀又继之,信哉是言也。渔曰:旧事有传之于世,而人或喜得之,可以为谈笑之资者,时多尚之,以助燕闲之乐。然而岁月浸远,语及同异。有若明皇,尝燕诸王于木兰殿,贵妃醉起舞霓裳羽衣曲,明皇大悦。霓裳羽衣曲,说者数端:逸史云,罗公远引明皇游月宫,掷一竹枝于空中为大桥,色如金,行十数里至一大城阙,罗曰此乃月宫也。仙女数百,素衣飘然舞于广庭中,明皇问此何曲?曰霓裳羽衣曲也。明皇素晓音律,乃密记其声,及归,使伶人继甚声,作霓裳羽衣曲。及郑愚作津阳门诗,云「蓬莱池上望秋月,万里无云悬清辉。上皇半夜月中去,三十六宫愁不归。月中秘乐天半闻,玎珰玉石和埙箎。宸聪听览未终曲,却到人间迷是非。」释云:叶静能尝引上入月宫,时秋已深,上苦凄寒不堪久,回至半天,尚闻天乐。及归,但记其半,遂于笛中写之。西凉都督杨敬述进婆罗门曲,与其音相符,遂以月中所闻为散序,用敬述所进作腔,名霓裳羽衣曲。又刘禹锡诗云:「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雁辞。」[此下当有脱误]樵曰:不然,非欲天下之人皆愚也。当战国之时,诸子纷然各持诡异之说,惑于当世,且欲游闻于诸侯以张虚名,而求其用矣。故诞妄邪怪之说充塞于道路,天下之人不识其是非可否,于是各安于习尚,以为耳目之新。既非圣人道德之言,又非先王仁义之术,宜乎焚之。又恐其徒呼噪不已以乱天下,于是玩之。有何不可?

译所以快乐之中,往往夹杂着无端的忧虑,所以说欢乐尚未结束,悲哀便已接踵而至,这话确实可信。渔说:旧事流传于世,有人偶然得到,可以作为谈笑的资料,当时的人多崇尚它,用以增添宴饮闲暇的乐趣。然而岁月渐渐久远,所传说的内容便有了同异之别。比如唐明皇,曾在木兰殿宴请诸王,贵妃醉后起舞《霓裳羽衣曲》,明皇非常高兴。关于《霓裳羽衣曲》的由来,说法有好几种:《逸史》记载,罗公远引明皇游月宫,将一根竹枝抛向空中化作大桥,颜色如金,走了十几里到达一座高大的城阙,罗公远说这是月宫。数百名仙女,穿着素衣,在广阔的庭院中翩翩起舞,明皇问这是什么曲子?回答说这是《霓裳羽衣曲》。明皇向来精通音律,于是暗中记下曲调,回到人间后,让乐工接着曲调,创作了《霓裳羽衣曲》。等到郑愚作《津阳门诗》,写道:“蓬莱池上望秋月,万里无云悬清辉。上皇半夜月中去,三十六宫愁不归。月中秘乐天半闻,玎珰玉石和埙箎。宸聪听览未终曲,却到人间迷是非。”解释说道:叶静能曾引皇上进入月宫,当时秋意已深,皇上觉得凄冷严寒,难以久留,回到半空中,还能听到天乐。等到回到人间,只记下了曲调的一半,于是用笛子将其谱写出来。西凉都督杨敬述进献《婆罗门曲》,与那曲调相符,于是将月中所听到的作为散序,用杨敬述所进献的曲子作为腔调,命名为《霓裳羽衣曲》。又刘禹锡诗云:“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时光景促,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仙心从此在瑶池,三清八景相追随。天上忽乘白云去,世间空有秋雁辞。”[此处以下当有脱漏错误]樵说:并非如此,并不是想让天下人都变得愚昧。在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纷纷各自持守诡异的学说,迷惑当世之人,并且想要游说诸侯以张扬虚名,从而谋求被任用。所以荒诞虚妄、邪恶怪诞的学说充斥于道路,天下之人分不清是非对错,于是各自安于习尚,认为耳目一新。既然这些不是圣人道德的言论,也不是先王仁义的方法,理应焚烧它们。又恐怕那些徒众呼号吵闹不止,扰乱天下,于是姑且玩弄它。有什么不可以呢?

下篇

  渔曰:世常传云「欲人不知,莫若不为」,以谓既为之也,安得人之不知。夫至隐而密者莫若中冓之事,岂欲人之知耶?然而不能使人不知。以此知凡事而不循理者,虽毛发之细,不可为也。明皇旧置五王帐,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处于其间。无何妃子辄窃宁王玉笛吹之,始亦不彰,因张祜诗云「梨花静院无人处,闲把宁王玉笛吹」,妃因此忤明皇,不怿,乃遣中使张韬光送归杨铦宅。妃子涕泣,谓韬光曰:托以下情敷奏,妾罪固当万死,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惟发与肤生于父母耳。今当即死,无以谢上。乃引刀剪发一结付韬光以献。自妃之一逐,皇情怃然,至是韬光取发撘之肩上以奏,明皇见之大惊惋,遽令高力士就召以归。嗟乎,道路之言亦可畏也,使张佑不为此诗事,亦何由彰显之如此?然张亦何从得此为之说?以此可验其「欲人不知莫若不为」亦名言也。樵曰:床箦之事至隐密也,尚且扬于外,而况明目张口,公然为不道之事,宜何如哉!隐衷潜虑,倾人害物,而谓人不知,诚自欺也!人其可欺乎?世有为是者,不可不戒。渔曰:明皇以八月诞降,酺会于勤政楼下,命之曰千秋节大合乐,设连榻使马舞于其上,马皆衣纨绮、被铃镊,骧首奋鬣,举跋翘尾,变态动容,皆中节奏。故养之颇甚优厚。末年,禄山宠数优异,遂将数匹以归而习之,后为田承嗣所得。而承嗣殊不知其马舞也,一日大享士伍作乐,其马于枥上辄奋首举足以舞。圉人恶之,举足以击,其马尚谓不尽技之妙,愈更周旋宛转,以极其态度。厮役以状告承嗣,承嗣以为妖而戮之。天下有舞马,由此绝矣。樵曰:祸之与福命也,遇与不遇时也。命之与时,祸福会违者,幸不幸在其间也!是马也,当明皇之时,衣纨绮被铃镊,论其身之所享,可不谓之福乎?谓其见贵于时,可不谓之遇乎?不幸一旦失之于厮役之手,而棰楚遽苦其体,可谓不遇也;既而欲求免于棰楚,愈竭其能,而反为不知己者戮之,可谓祸矣。庄叟又尝称,祸福相倚伏,诚哉是言也。呜呼,马之遇时则受其福,及夫不为人之所知,则身被其祸。士之处世,岂不然哉?伸于知己,屈于不知己。遇与不遇,乃时命也!渔曰:张君房好志怪异,尝记一人,剑州男子李忠者,因病而化为虎也。忠既病久,而其子市药归,乃省其父。忠视其子,朵颐而涎出,子讶而视父,乃虎也,急走而出,与母弟返闭其室。旋闻哮吼之声,穴壁而窥之,乃真虎也。悲哉,忠受气为人,俄然化之为兽,事有所不可审其来也!观其涎流于舌,欲啖其子,岂人之所为乎?得非忠也久畜惨毒狠暴之心而然耶?内积贪惏吞噬之志而然耶?素有伤生害物之蕴而然耶?居常恃凶悖、恣残忍,发于所触而然耶?周旋宛转,思之不得。樵曰:有旨哉,释氏有阴隲报应之说,常戒人动念以招因果。若已向所述之事,失人身而托质于虎,是释氏之论胜矣,子知之乎?昂昂然擅威福、恣暴乱,毒流于人之骨髓,而祸延于人之宗族者,此形虽未化,而心已虎矣,倾人于沟壑,以狥己之私意,非虎哉?剥人之膏血,以充无名之淫费,非虎哉?使人父子兄弟夫妻男女不能相保,而骸骨狼藉于郊野,非虎哉?吾故曰,形虽未化而心已虎矣。于戏,以仁恩育物,岂欲为是哉!然而不能使为之者自绝于世,又何足怪也!渔曰:唐末有宜春人王毂者,以歌诗擅名于时。尝作玉树曲,略云:「碧月夜,琼楼春,连舌泠泠词调新。当时狎客尽丰禄,直谏犯颜无一人。歌未阕,晋王剑上粘腥血,君臣犹在醉乡中,一面已无陈日月。」此词大播于人口。毂未第时,尝于市廛中,忽见有同人被无赖辈殴击,毂前救之,扬声曰:莫无礼,识吾否?吾便解道「君臣犹在醉乡中,一面已无陈日月」者!无赖辈闻之,敛耻惭谢而退。噫,无赖者乃小人也,能为此等事,亦可重也!方其倚力恃势,勃然以发凶暴之气,将行殴击,视其死且无悔矣,及一闻名人,则惭谢之色形于外,斯

译下篇

渔说:世间常流传着“想要别人不知道,不如不去做”的说法,认为既然已经做了,怎么能不让别人知道呢。最隐秘周密的事情莫过于内室中的私事,难道是想让人知道吗?然而却无法让人不知道。由此可知,凡事如果不遵循道理,即使是毛发那样细微的事,也不该去做。唐明皇以前设置五王帐,用长枕大被,与兄弟们同处其中。不久,杨贵妃擅自偷拿宁王的玉笛吹奏,起初并没有张扬,因为张祜的诗中写道:“梨花静院无人处,闲把宁王玉笛吹”,贵妃因此触怒明皇,明皇不高兴,于是派遣宦官张韬光将她送回杨铦的宅邸。贵妃哭泣,对张韬光说:“请替我向上面陈述下情,我的罪过本来就该万死,除了衣服之外都是圣恩所赐,只有头发和皮肤是父母所生。现在即将死去,没有什么可以谢罪于皇上。”于是拿刀剪下一束头发交给张韬光献给皇上。自从贵妃被逐出后,皇上的心情怅然若失,这时张韬光拿着头发搭在肩上奏报,明皇见到后大惊惋惜,立刻命令高力士去召她回来。唉,街谈巷议的话也是可怕的,假使张祜不写这首诗,这事又怎么会如此彰显呢?然而张祜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个说法的呢?由此可以验证“想要别人不知道,不如不去做”也是名言啊。樵说:床笫之间的事情最为隐秘,尚且宣扬到外面,何况是明目张胆、公然做不道德的事,应当怎么样呢!隐藏私心、暗中算计,倾覆他人、危害事物,却以为别人不知道,实在是自欺欺人!人难道可以被欺骗吗?世上有做这种事的人,不可不警惕。

渔说:唐明皇在八月生日,在勤政楼下举行宴饮,称之为千秋节,大规模奏乐,设置连榻让马在上面跳舞,马都穿着丝绸、佩戴铃铛,昂首奋鬣,抬脚翘尾,变化姿态,都合乎节奏。所以饲养它们非常优厚。晚年,安禄山受到特别的宠信,于是带着几匹马回去练习,后来被田承嗣得到。而田承嗣完全不知道这些马会跳舞,一天大宴士兵奏乐,那些马在槽上竟然昂首抬脚跳舞。养马的人厌恶它们,举脚踢打,那些马还认为没有尽到技艺的妙处,更加周旋宛转,以极尽姿态。仆役把情况告诉田承嗣,田承嗣认为它们是妖物而杀了它们。天下的舞马,从此断绝了。樵说:祸与福是命运,遇到与不遇到是时机。命运与时机,祸福相违背的,幸运与不幸就在其中了!这匹马,在明皇的时候,穿着丝绸佩戴铃铛,论它身体所享受的,能不说是福吗?说它被当时所看重,能不说是遇到好时机吗?不幸一旦落入仆役之手,而鞭打立刻痛苦地施加在它身上,可说不遇到好时机了;接着想要免除鞭打,更加竭尽它的才能,反而被不了解自己的人杀死,可说是祸了。庄子又曾经说,祸福相互依存转化,这话确实啊。唉,马遇到好时机就享受福,等到不被人们了解,就身受祸患。士人处世,难道不是这样吗?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伸展,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屈从。遇到与不遇到,乃是时运命运啊!

渔说:张君房喜欢记载怪异之事,曾经记载一个人,剑州男子李忠,因病变成了老虎。李忠病了很久,他的儿子买药回来,便探望父亲。李忠看着儿子,鼓动腮帮流出口水,儿子惊讶地看着父亲,原来是老虎,急忙跑出去,和母亲弟弟返回关上房门。随即听到哮吼的声音,挖开墙壁窥视,原来是真老虎。可悲啊,李忠承受人气为人,忽然变成野兽,事情有不可审查其来源的!看他口水流在舌上,想要吃他的儿子,难道是人的行为吗?莫非是李忠长久蓄积惨毒狠暴之心而这样吗?内心积聚贪婪吞噬的志向而这样吗?平素就有伤害生命、危害事物的蕴积而这样吗?平时倚仗凶狠悖逆、放纵残忍,在接触时发作而这样吗?反复思考,想不明白。樵说:有深意啊,佛教有阴德报应的说法,常告诫人动念就会招致因果。如果像刚才所述的事,失去人身而依托于虎的形体,这是佛教的理论胜过啊,你知道了吗?高傲地专断威福、放纵暴乱,毒害流于人的骨髓,而祸患延及人的宗族的人,这形体虽然没有变化,但心已经像虎了,把人推入沟壑,以顺从自己的私意,不是虎吗?剥削人的膏血,以充满足无名的淫逸浪费,不是虎吗?使人父子兄弟夫妻男女不能互相保全,而骸骨狼藉于郊野,不是虎吗?所以我说是形体虽然没有变化但心已经像虎了。唉,用仁爱恩惠养育万物,难道想要做这样的事吗!然而不能使做这种事的人自我绝于世,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渔说:唐末有宜春人王毂,以歌诗在当时享有盛名。曾经作《玉树曲》,大致说:“碧月夜,琼楼春,连舌泠泠词调新。当时狎客尽丰禄,直谏犯颜无一人。歌未阕,晋王剑上粘腥血,君臣犹在醉乡中,一面已无陈日月。”这首词广泛流传在人们口中。王毂未考中进士时,曾经在市场中,忽然看到有同乡被无赖们殴打,王毂上前救他,高声说:“不要无礼,认识我吗?我就是懂得‘君臣犹在醉乡中,一面已无陈日月’的人!”无赖们听到后,收敛羞耻惭愧道歉而退去。唉,无赖是小人,能做这样的事,也可敬重啊!当他们倚仗势力,勃然发作凶暴之气,将要施行殴打,视其死且无悔了,等到一听到名人,就惭愧道歉的神色表现在外面,这

亦难矣。有改悔之耻、向善之心,安得不谓之君子哉!樵曰:此亦一端也。古今富于词笔者不为不多矣,然或终身憔悴而不遇,士大夫虽闻之,亦未尝出一言以称之,况有服膺乐善之心哉!以此知其无赖者,迹虽小人,而其心有愈于君子之所存也。又岂知迹虽君子,而其心不有愈于小人之所存哉?渔曰:裴硎传奇尝记一事甚怪者,云有唐魏愽大将聂锋,有女方十岁,名隐娘,忽一日为乞丐尼窃去,父母不知其所向,但日夜悲泣叹思而已。后五年,尼辄送隐娘还,告锋曰「教已成矣,却领取」,尼亦遂亡矣。父母且惊且喜,乃询其所学之事,隐娘云:「携我至一岩洞中,与我药一粒服之,便令持一宝剑,教之以习击刺之法。一年后刺猿猱如飞,刺虎豹如无物;三年渐能飞腾以刺鹰隼,四年挈我于都市中,每指其人,则必数其过恶,曰为我取其首来。某应声而首已至矣。自此日往都市中剌人之首,置于大囊中而归,实时以药消之为水。后五年忽曰,大僚某人者,罪已贯盈,欺君罔民、残贼忠良,为国之害,故已甚矣。今夜为我取其首来。隐娘承命而往,伏于大僚居室之梁上,移时方持其首至。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隐娘再拜云,为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欲下手。尼叱之曰,已后遇此辈,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隐娘拜谢,尼曰,汝术已成,可归。遂还家。」父母闻其语甚怪,但畏惧而终不敢诘,亦不敢禁其所为。后至陈许节帅之事,尤更怪巽。噫,吾闻剑侠世有之矣,然以女子柔弱之质,而能持刃以决凶人之首,非以有神术所资,恶能是哉?樵曰:隐娘之所学,非常人之能教也。学之既精,而又善用其术,世有险诐邪恶者辄决去其首,亦一家之正也。嗟乎,据重位厚禄,造恶不悛以结人怨者,不可不畏隐娘之事也!及尼之戒曰「须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是欲奸凶之人绝嗣于世,尚恐流毒余及于后,深可惧也。渔曰:长庆中有处士马拯,与山人马绍相会于衡山祝融峰之精舍,见一老僧,古貌龎眉,体甚魁梧,举止言语殊亦朴野,得拯来甚喜。及倩拯之仆持钱往山下市少盐酪,俄亦不知老僧之所向。因马绍继至,乃云在路逢见一虎食一仆,食讫即脱斑衣而衣禅衲,熟视乃一老僧也。拯诘其服色,乃知己之仆也。拯大惧,及老僧归,绍谓拯曰:「食仆之虎乃此僧也。」拯视僧之口吻,尚有余血殷然。二人相顾而骇惧,乃默为之计,因绐其僧云,寺井有怪物,可同往观之。僧方窥井,二人并力推入井中,僧遂乃变虎形也。于是压之以巨石,而虎毙于井。二人者急趋以图归计,值日已薄暮,遇一猎者张机于道旁,而居棚之上,谓二人曰:「山下尚远,群虎方暴,何不且止于棚上?」二人悸栗,相与攀援而上,寄宿于棚。及昏暝,忽见数十人过,或僧或道,或丈夫或妇女,有歌吟者,有戏舞者,俄至张机所,众皆大怒曰:「早来已被二贼杀我禅师,今方追捕,次又敢有人张我将军?」遂发机而去。二人闻其语,遂诘猎者:「彼众何人也?」猎者曰:「此伥鬼也,乃畴昔尝为虎食之人,既已鬼矣,遂为虎之役使,以属前道。」二人遽请猎者再张机方毕,有一虎哮吼而至,足方触机,箭发贯心而踣。逡巡,向之诸伥鬼奔走却回,俯伏虎之前,号哭甚哀,曰:「谁人又杀我将军也!」二人者乃厉声叱之曰:「汝辈真所谓无知下鬼也!生既为虎之食,死又为虎之役使,今幸而虎之毙,又从而哀号之,何其不自疚之如此邪!」忽有一鬼答之曰:「某等性命既为虎之所食啖,固当拊心刻志以报寃,今又左右前后以助其残暴,诚可愧耻,而甘受责矣。然终不知所谓禅师将军者,乃虎也。」悲哉,人之愚惑已至于此乎!近死而心不知其非,宜乎沈没于下鬼也。樵曰:举世有不为伥鬼者几希矣!苟于进取以速利禄,吮疽舐痔无所不为者,非伥鬼欤?巧诈百端,甘为人之鹰犬以备指呼,驰奸走伪,惟恐后于他人,始未得之,俛首卑辞,态有余于妾妇;及既得之,尚未离于咫

译这也很难啊。有改过自悔的羞耻心、向往善道的本心,怎么能不称他为君子呢!樵夫说:这也不过是一个方面罢了。古今擅长辞章的人并非不多,然而有的人终身潦倒不得志,士大夫虽然听说过他们,也未曾出一句话来称赞他们,何况有衷心信奉、乐于行善的心意呢!由此可知那些无赖之人,行为虽然像小人,但其内心却胜过君子所持有的品德。又怎么知道行为虽然像君子,而其内心却不如小人所持有的品德呢?渔夫说:裴硎的传奇中曾记载一件非常怪异的事,说唐代魏博大将聂锋,有个女儿刚十岁,名叫隐娘,忽然有一天被一个乞讨的尼姑偷走,父母不知她去了哪里,只是日夜悲泣叹息思念罢了。五年后,尼姑就把隐娘送了回来,告诉聂锋说:“教导已经完成了,请领回去吧”,尼姑也就随即消失了。父母又惊又喜,于是询问她所学的事情,隐娘说:“尼姑带我到一个岩洞中,给我一粒药服下,便让我持一把宝剑,教我练习击刺的方法。一年后刺猿猴像飞一样快,刺虎豹像没有东西一样;三年渐渐能飞腾着刺鹰隼,四年带我到都市中,每指一个人,就必定数说他的罪过恶行,说‘为我取他的头来’。我应声而动,头就已经到手了。从此每天去都市中刺人的头,放在大袋中回来,随即用药把它化成水。五年后尼姑忽然说,某位大官,罪孽已经盈满,欺君骗民、残害忠良,成为国家的祸害,已经非常严重了。今晚为我取他的头来。隐娘领命前往,伏在大官居室的房梁上,过了一会儿才拿着他的头回来。尼姑大怒说,为什么这么晚?隐娘拜了两拜说,因为看见那人戏弄一个可爱的孩子,不忍心下手。尼姑斥责她说,以后遇到这种人,先断绝他所爱的人,然后才杀他!隐娘拜谢,尼姑说,你的法术已经学成,可以回去了。于是回家。”父母听了她的话觉得很怪异,只是畏惧而始终不敢质问,也不敢禁止她的行为。后来到了陈许节度使的事情,尤其更加怪异。唉,我听说剑侠世上是有的,然而以女子柔弱的体质,却能持刀决断凶人的头颅,不是有神术相助,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樵夫说:隐娘所学的,不是普通人能教会的。学成之后,又善于运用她的法术,世上有险恶邪恶的人就砍掉他们的头,这也是一家之正道。唉,那些占据高位厚禄,作恶不改而结怨于人的人,不可不畏惧隐娘的事啊!等到尼姑告诫说“必须先断绝他所爱的人然后才杀他”,这是想让奸凶之人断绝后代,还恐怕流毒余害波及后人,实在令人深惧。渔夫说:长庆年间有位处士马拯,与山人马绍在衡山祝融峰的精舍相会,看见一位老僧,相貌古朴,眉毛浓密,身体非常魁梧,举止言语也很朴实粗野,得知马拯来了非常高兴。等到请马拯的仆人拿着钱去山下买些盐酪,不久也不知道老僧去了哪里。因为马绍随后到达,就说在路上看见一只老虎吃了一个仆人,吃完就脱下斑纹衣服穿上僧衣,仔细看就是一位老僧。马拯询问他的服饰颜色,才知道是自己的仆人。马拯非常害怕,等到老僧回来,马绍对马拯说:“吃仆人的老虎就是这位僧人。”马拯看僧人的嘴角,还有殷红的血迹。两人相视而骇惧,于是暗中谋划,于是欺骗僧人说,寺井中有怪物,可以一同去观看。僧人刚窥视井中,两人合力把他推入井中,僧人于是变成老虎的形状。于是用巨石压住,老虎死在井中。两人急忙赶路想回家,正值天色已晚,遇到一个猎人在道旁设下机关,住在棚子上,对两人说:“山下还远,群虎正猖獗,为什么不暂且停在棚子上?”两人惊惧颤抖,互相攀援而上,寄宿在棚上。等到天黑,忽然看见几十个人经过,有的僧人有的道士,有的男人有的女人,有歌吟的,有戏舞的,不久到了设机关的地方,众人都大怒说:“早先已被两个贼人杀了我禅师,现在正追捕,接着又敢有人设机关害我将军?”于是触发机关离去。两人听了他们的话,于是质问猎人:“那些人是什么人?”猎人说:“这是伥鬼,是以前曾被老虎吃掉的人,既然已经成了鬼,于是被老虎役使,在前面引路。”两人急忙请猎人重新设好机关,刚完毕,有一只老虎哮吼着来到,脚刚触动机关,箭发射贯穿心脏而倒下。不久,刚才那些伥鬼奔走退回,俯伏在老虎面前,号哭非常悲哀,说:“谁人又杀了我将军!”两人于是厉声斥责他们说:“你们真是所谓无知的下鬼啊!活着时被老虎吃掉,死后又被老虎役使,现在幸好老虎死了,又跟着哀号,为什么不自责到这种地步呢!”忽然有一个鬼回答说:“我们的性命既然被老虎吃掉,本来应当痛心刻骨以报冤仇,现在又左右前后帮助它的残暴,确实可愧可耻,甘愿接受责骂。然而始终不知道所谓的禅师将军,就是老虎。”悲哀啊,人的愚昧迷惑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临近死亡而心里不知道自己的错误,适宜沉沦在下鬼之中。樵夫说:世上不做伥鬼的人很少了!如果为了谋取利益俸禄,吮疽舐痔无所不为的人,不就是伥鬼吗?巧诈百端,甘愿做别人的鹰犬以备指使,奔走奸伪,惟恐落后于他人,开始时没得到,低头卑辞,姿态比妾妇还过分;等到已经得到,尚未离开

尺,张皇诞傲、阴纵毒螫,遽然起残人害物之势;一旦失职,既败乃事,则怆惶窜逐,不知死所。然终不悟其所使,往往尚怀悲感之意,失内疚之责。呜呼哀哉,非伥鬼欤!渔曰:李义山赋三怪物,述其情状,真所谓得体物之精要也。其一物曰:臣姓搰狐氏,帝名臣曰巧彰,字臣曰九尾,而官臣为佞魃{鬼虎}焉。佞魃之状,领佩丰[一作璇]手贯风轮,其能以乌为鹤、以鼠为虎、以蚩尤为诚臣、以共工为贤王、以夏姬为廉、以祝鮀为鲁,诵节义于寒浞,赞韶曼于嫫姆。其一物曰:臣姓潜弩氏,帝名臣曰携人,字臣曰衔骨,而官臣为谗霝{霝鬼}。谗霝之状,能使亲为疏、同为殊,使父脍其子、妻羹其夫。又持一物,状若丰石,得人一恶,乃镵乃刻;又持一物,大如长篲,得人一善,扫掠盖蔽。謟啼伪泣,以就其事。其一物曰:臣姓狼贪氏,帝名臣曰欲得,字臣曰善覆,而官臣为贪魃{鬼委}。贪魃之状,顶有千眼,亦有千口,鼠牙蚕喙,通臂众手。常居于仓,亦居于囊,颊钩骨箕,环联琅珰。或时败累,囚于牢狴,拳梏履校,藂棘死灰;侥幸得释,他日复为。呜呼,义山状物之怪,可谓中时病矣!樵曰:然。夫怪物之为害,充塞于道路矣,何所遇而非怪也?传声接响,更相出没,捃摭人之阴私,窥伺人之间隙,罗织描画,惟恐刺骨之不深。非怪物之为害乎!殊不知此亦豕虱之义也,何足以怪而自恃哉!

译那些小人,张扬狂妄、傲慢自大,暗中纵容毒害,突然兴起残害他人、祸害事物的势头;一旦失去职位,既已败坏事情,便惊慌失措、四处逃窜,不知死在何处。然而他们始终不醒悟自己所侍奉的对象,往往还怀着悲愤感慨之意,失去内心愧疚的责任感。唉,真是悲哀啊,这不是伥鬼吗!

渔说:李义山作《三怪物赋》,描述它们的情状,真可以说是抓住了事物的精髓要义。其中一物说:“我姓搰狐氏,皇帝赐我名‘巧彰’,字‘九尾’,并任命我为佞魃。”佞魃的样子,颈佩丰美(一作璇美),手贯风轮,它能将乌鸦说成仙鹤,将老鼠说成猛虎,将蚩尤说成忠臣,将共工说成贤王,将夏姬说成廉洁,将祝鮀说成正直,在寒浞面前歌颂节义,在嫫姆面前赞美韶乐。

又一物说:“我姓潜弩氏,皇帝赐我名‘携人’,字‘衔骨’,并任命我为谗霝。”谗霝的样子,能使亲近的人变得疏远,使相同的人变得殊异,让父亲烹煮儿子,让妻子烹煮丈夫。又拿着一件东西,形状像丰石,得到别人的一点恶行,就刻划记录;又拿着一件东西,大如长扫帚,得到别人的一点善行,就扫除掩盖。谄媚啼哭、假装流泪,以完成它的事。

又一物说:“我姓狼贪氏,皇帝赐我名‘欲得’,字‘善覆’,并任命我为贪魃。”贪魃的样子,头顶有千只眼睛,也有千张嘴,长着老鼠的牙齿、蚕的嘴喙,手臂贯通,众多手爪。常居住在粮仓,也居住在钱袋,脸颊钩着骨头,像簸箕一样,周围连着镣铐。有时败露受累,被囚禁在牢狱,戴着拳梏脚镣,身处丛棘死灰之中;侥幸得以释放,日后又重操旧业。

唉,义山描绘怪物的情状,可谓切中时弊啊!

樵说:是的。那些怪物造成的祸害,充斥于道路之上,哪里遇到的不是怪物呢?它们传递声音、接续声响,互相出没,搜集搜罗人的隐私,窥伺人的间隙,罗织罪名、描绘刻画,惟恐刺骨不够深。这不是怪物的祸害吗!殊不知这也只是猪虱的道理罢了,哪里值得奇怪并以此自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