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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湖山叙游 [明]刘暹

叙湖记

湖景在白天秀丽，湖情在夜晚闲适。主人有一艘船，用来掌管昼夜的漫长时光。晴天时开船，雨天时停泊，靠近树木，依傍云彩，自由自在的样子。虽然如此，这还不够。精神飘忽不定而没有着落，这样的游览，算不上宁静。于是舍弃船只而租住房屋。一半在山中，一半在水边。背靠高处而倚靠流水，洗涤时映着红色，浸润时透着青色。在其中睡觉吃饭，在其上徘徊漫步。穷尽早晚景色的变化，观看烟云的吞吐。对于湖来说，这也不是泛泛而游了！虽然如此，这也不够。湖的景致虽然有了，但没有经历湖的情致，终究没有周全。于是，便拿着一根手杖出没在堤桥烟水之中。兴致来了就拄杖前行，兴致尽了就停下，任凭心意所至，指着晴雨来决定停止或继续。没有片刻不以游览为事，没有一天不与湖相周旋。体力所到的地方，必定追随景致而探寻；体力所不到的地方，也望着它而产生羡慕。整天徘徊，心神茫然。只觉得细柳如烟，荷风自凉。画阁临水半开，游人依岩聚集。歌声笛声生出香气，绮罗如水般流动，这大概是钱塘、涌金之间吧！长林绿荫浓密，点缀在山岩沟壑间参差错落；众多山丘草木茂盛，对着波光使人魂魄清凉。松树高挺，石头瘦硬，山涧深远，小桥幽静，这大概是雷峰、南屏之间吧！绿色时而沉没时而浮现，山峰时而高时而低。闲云依傍沙洲，野鸟聚集在茭白芦苇丛中。花柳色彩斑斓，荒堤像带子一样，鱼虾游动，池畦像围起来一样，这大概是三潭、六桥之间吧！树林山峦依着烟雾显得近又远；塔庙随着山势掩映。平堤烟雾断绝，远远怜惜那几点红色；荒废的亭台梅花青翠，怀念归来的仙鹤。水波间水色清淡，水草洁净浮萍漂浮，这大概是新堤、孤山之间吧！堤岸遥远而树影如雾，树林开阔而山阁无人。两山相对，空翠自然产生。一水清淡涵容，清光抹出。新竹摇动发出声响，时常听到万竿竹子的雨声烟意；古荡没有波浪，长留千载的幽魂。这大概是西泠、里湖之间吧！佛塔高高耸立在云端，金碧辉煌映在水上。歌声日日沸腾，山林沟壑传播香气。草腥气中渔夫刚回来；水波空荡时钟声时常传出。这大概是段桥、片石之间吧！望着红紫色目光流转，触及青翠色魂魄动摇。拄着我的竹杖，泛着小船。山色空蒙，水光潋滟。酒清茶洁，朋友契合身心闲适。在老朋友面前醉醒，在琴书之间坐卧。杂念都尽，梦境不惊。在一船一杖之间，所得难道浅薄吗！正当新秋初来，客居生病刚愈。过去的见闻已经断绝，后来的识想尚未交接。暑气匆匆将要辞别，凉意悠悠将要到来。朋友都原谅我的懒惰，酒肉不熏我的心。骨骼轻盈适宜水，精神怯弱知晓幽静。衣服有情，风烟可爱。琴尊笔墨，寄托在一艘小船上。往复徘徊，依靠这一根手杖。有时振衣长啸，有时抱膝苦吟。晚霞断绝烟雾消散，云移星移。有时微月暂时从林端出现，有时野火时常在山角产生。有时雨过初晴，有时夜深将晚。有时深夜风号，万山都响；有时半夜病雨，湖水波飞。有时渔歌偶尔从菱角菰米中传出，有时佛灯依稀在古寺中。有时湖光不起，整夜无声；有时一筏孤横，悄然私语。在这个时候，忽然有所见，偶尔有所闻，耸动心绪触动情怀，自己不能停止。会心不远，感慨随之而来。目光恍惚好像动摇，情意绵绵不断。仔细寻求原因，又很迷茫。是湖产生了秋天吗？是秋天产生了湖吗！是病产生了客人吗？是客人产生了病吗！是秋湖产生了病客吗？是病客产生了秋湖吗！精神渺茫恍惚，泛泛不可寻求。耳目惊疑，空旷没有着落，知道古人并不遥远，看见后来人的心期。唉！清雅的缘分容易失去，年少难以留住。在山水之间逍遥，在花柳之下优游。那么一船一杖，难道不足以了结我的一生而完成我的事情吗！这又用来自我庆幸，而不敢不自我警戒。姑且写这篇记，以记录一时的精神。

叙山记

游览西湖的人，从钱塘出发，停泊在南屏，一进入里湖就返回，认为这是极致了。其中有好事的人，想要舍弃湖泊而去山，不过去一次灵隐，从六桥、三潭回来。人们没有不认为这是奇特的。而我心里对此感到惊讶。问赵子伯邕说：“现在我想进行山游，也有可以稍微改变环境，来变幻我心目景象的地方吗？”赵子说：“南边有南峰，北边有北峰。那些像车轮辐条汇聚、肢体背部之间的山峰，数不胜数。按月计算，才能穷尽它们！”我当时心里认为他说得好，但生病不能前往。过了十天，病愈精神清爽。新秋初来，凉气清冷洗涤人，弱小的体质飘飘然想要举步。两峰清气，在衣履之间来往；万壑云光，在心目之上浮游。于是扶着拐杖登上车舆，带着酒壶买茶。所向没有固定方向，山山引诱我。所去没有多远，步步生出幽静。俗客不能跟随，好朋友不招自来。暑气不迫使我威严，雨水不阻止我停留。病刚愈，而胸中无一事；精神稍怯，而脚力不疲劳，抱着一往的深情，徘徊着，去询问水；逍遥着，去前往山。没有攀登险峻，而心怀已经开朗；刚投入林壑，而魂魄都幽静。齐平险阻以登临，视脚力为休息停留。早上去晚上回，雨停晴起。幽静不必都收集，心意畅快而期待舒适。南

译北峰的美景，难道容易穷尽吗？于是沿着湖边行走，望着西林向右转弯。古藤老树，茂密地生长其间；蝉鸣鸟叫，在树梢间摇曳回荡。树林尽头，道路穷尽，看见一座山飞舞般向下延伸，这是北峰的支脉。从山支取道，仰视古松，俯看幽石，倾听新竹，踏过细流。穿过小径，越过桥梁，走出树林，踏上石阶。于是看见一块石头，铁色云质，似飞似停，这就是紫云洞。从洞中窥视天空，天空小得像手掌；从洞中俯瞰云彩，云彩涌出如沸腾。走出洞口，走下高岗。苍翠碧绿接连而来不断绝，朦胧中可望见的，是金鼓洞。山岗尽头，道路平坦，平野上绿草舞动。聆听洞上的风声，眺望四周山峦的美景。蜿蜒穿行在长禾肥草之中，有一座寺庙郁郁葱葱地挡在前方，这就是玉泉寺。寺中有两股泉水：一股清澈明亮，可以照见丝发，有大鱼千条散在其中，这是玉泉池；一股深沉滑腻没有杂质，而水面滴滴作响，像是承受雨水，这是法雨泉。从玉泉返回，到达岳坟。道路向左转弯，飞叶洗刷日光。凉风摇动耳畔。流水淙淙地自我延续，烟雾漠漠地相互交织。柳树尽头桤树出现，行走穷尽花朵绽放。有一座山峰巍峨耸立，而一股水流带在其前方，这就是飞来峰。山峰到来如坠落，峰势如暂时站立。急流声响清晰可辨，如同撕裂丝绸。顺着声响前行，没走几步，一座寺庙巍然耸立在前方，这就是灵隐寺。寺前没走几步，细泉戛戛作响，紫薇婷婷舞动。木石参差，亭台馆舍错落有致，这就是包家园。离开包家园向前，仰望空蒙，进入茂密，山岚沾衣，石阶声在脚下响起。深谷阴暗而日光渗入，瀑布袅袅如雨飞洒。脚疲行倦，而有一座寺庙正好可以休息，这就是韬光寺。从寺门眺望，高山层层送霁；攀爬藤蔓而上，荒废的石阶步步生寒。石阶断绝，藤蔓空荡，一片平地平坦。上面近处可以眺望西湖，远处可以眺望钱塘江，这就是山岑的顶端。寺后有洞穴凝聚寒气，言语都有回响，这就是维摩洞。返回原路，绕过飞来峰根部向右转弯。不出里许，看见三块石头峭拔瘦硬，倚靠在峰侧，这就是三生石。从三生石返回，到达五桥。投入空林茅舍而入，石树奇特，岩壁生冷。一条溪流绿暗，覆盖流泉而声响幽深；两座山峰丛深，映照着山云而气氛冥漠。猿鹤潇洒自在，时常有梵音溢出林外，这就是法相寺。由法相寺向左转弯渡过坂桥，进入荒径，碧绿青色相接，禽鸟相闻。一间屋子蓬然临路而立，这就是石屋。从石屋离开里许，有洞穴铿然发出瀑布声。天籁声响相互应答，水石相互商讨。听之如同环佩舞动，这就是水乐洞。离开水乐洞登上高阜，进入幽濠。江气湖光，时隐时现于林梢；峰纹塔影，恍若浮动于眉端。而恰好有一座台阁收敛其涣散，这就是烟霞寺。寺后有石头丹碧色，冷气阴浓，时常听到渐沥之声，这就是烟霞洞。走出洞门抚摸深壑。幽深度过重泉，危险地踏过险峻。身体寄托在虚空之外，目光扰乱于群峰之前。来往不定，忽然东西。偶然看见一座庵堂，葱茏地隐于古萝之中，这就是新庵。离开新庵越过险峻的山岑。望见田亩幽响自生，野花乱缀一泉，清澈且寒冷地从寺门流出，这就是龙井。从龙井到达湖边。经过六桥，越过南山。傍着岩石沼泽江流，登山越岭十余里，于是看见一座亭子，背靠山峦凭借江流而危立，这就是五云亭。走出亭子踏上石阶，凌越崎岖，盘旋青空，林涧深谷在下，心眼为之开阔。近处俯视湖上诸峰，则怒生丛指，如同花蕊初开；远眺江上诸岫，则奔走披离，带着烟光而明媚。汀水随秋而共回，湖波吹碧而无休。遥望一座寺庙在飞峰之巅。耸然自振，以通江湖之气，这就是五云端。越过五云端，寻找山径返回。经历险峻，混杂荒芜。麋鹿成群，猴狖相狎。目光不得停留，脚步不得驻足。壁立以抵山根，如同从云端坠落，这就是十八涧之首。从此涉足清流，踏过白石，两山翠合。众响相传。桥梁屡次经过而不知，涧水往来以相送。山穷水尽，湖水湛然明亮于前方，这就是十八涧之终。目光纷纭于古碧浮青，耳朵摇乱于湍流树响，鼻子惶惑于岚气花香。手忆攀援，足悬登跻。心意有所领会，作息随之。或临风振衣，或踞石披跣。或画然长啸，或含悽吟咏。或在松竹中效笑，或在泉瀑下疾呼。过溪桥而恍恍，望岩谷以悠悠。凉叶思红，空林恋绿。群峰寂寂。依素秋以为魂；湿翠盈盈，仗湖光而自定。时见寒潭之集影，时闻跫然之一声。怀抱伊何，语言皆塞。我其为新愈之人乎！我其为久旅之人乎！我其为深山之人乎！我其为清秋之人乎！笑而不答，人不能知。愀以无言，己亦不解。悲古今之不一，慨心事之非遥。恍情性之皆移，觉肺肝之无主。南峰北峰之间，亦岂止幻吾心目而已！耶因记之，以自识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