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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潮嘉风月 [清]俞蛟

◎丽景

◎丽品

◎轶事

序言

青楼里的珠帘箔幕，能够勾引浪子的魂魄；红色的铜钱和云纹的丝绸，难以填满妖艳女子的欲望深渊。遭受无穷无尽的祸害，追溯起这种恶习的开端，究竟是在哪一年？《金缕曲》歌声残破，艳丽的名花早早凋谢；玉箫声呜咽，哀伤幽会的期待难以实现。洞穴号称迷香洞，进去寻找的人何其众多？泥土只沾惹柳絮，能够洗脱清白的人是谁？我不懂温柔乡的事，招致风雅人士的讥笑；在席间遇见紫云，敢发表狂放之言；在墙边唱和《绿水》曲，顿时忘记了绮丽的梦境。墨堆成雪岭，美丑无需再加黑白的评价；风吹动荷叶上的露珠，姻缘何必有长短的比喻？于是梅州一带，水带相连，毗邻封疆；而潮州郡县接壤，土地邻近大海。彻夜的笙歌重叠演奏，拨动丝弦惊起了潜藏的鱼鳞；清晨的粉黛都带着香气，笼罩着蝉翼般的鬓发，艳丽地留在碧绿的水波中。采集风俗，记载应当详细；品评翠黛题写红笺，篇章争相艳丽。施展心计而卖弄眼色，常常在绮丽的裤围中气力耗尽；竭尽笑容以呈现欢乐，只是魂魄断绝在船篷窗户的深处。等到沉溺美色、情意倦怠，接着就是皮衣破旧、金钱耗尽；面对今日的萧条景象，伤怀特别严重；回忆当年的佳丽，回首难以忍受。因此用规劝告诫，于是借助搜集编辑。

◎丽景

潮州位于广州的东北方，山海交错，物产珍奇；岭南各郡，没有能与它相比的。因此城墙内外，商人旅客汇聚，人口稠密，俨然自成一座都会。从前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驱除鳄鱼的祸害，开启文教的开端，后人追慕他的德行，将那条江命名为韩江。距今七百多年，烟波浩渺，没有沧海桑田的变迁；而绣花帷帐的画舫，像鱼鳞一样连接在水边；月夜花晨，鬓影流动着香气，歌声清脆如玉，繁华的气象，比秦淮河还要百倍。此外如梅州八角亭前，齐昌西河塘外，虽然规模不及，但雨丝花片，勾人魂魄，如出一辙。如果不是在上位的人恩惠养育有方，那么荒远的边区，怎么能富庶华美到这种极致呢？

潮州和嘉应州的歌伎中，一半都是蛋户的女子。而蛋户，只有麦、濮、苏、吴、何、顾、曾这七姓，以船为家，互相婚配，人们都轻视他们。曾经考察过记载，蛋，被称为水栏，辨别水的颜色，就知道有龙，又叫做“龙户”。秦始皇派屠睢统领五军监禄，杀死西瓯王，越人都躲进丛林深处，与禽兽相处，没有人愿意顺从秦朝的意图。现在的蛋户，就是西瓯的遗民吗？生男孩专门从事撑船摇橹，只在清溪到潮阳五百里内往来，运载货物以获取报酬。生女孩，则看她的姿貌美丑，或者留下抚养，或者卖给邻船。父母兄弟，仍然时常互相问候。稍大一些，就画眉敷粉，吹笛调弦。大概他们沿袭的习惯，有不得不做娼妓的。不像燕赵地区，随处可以游历，谋生的方法很多，却是不顾廉耻，以身体为货物，可以相提并论。所以遇到交好的人，选择纯朴谨慎可以依靠的，就托付终身，不等到“老大”才“嫁作商人妇”。广东的蛋户，与浙江的堕民，曾经蒙受皇帝诏令，准许他们成为良民，与居民一样安居乐业。土豪恶棍，横加逼迫侮辱，依照法律治罪。记载在法令典籍中，这真是“以仁爱为怀”，想要洗刷这些百姓旧有的污秽。无奈积习难除，甘于下贱，也可悲哀啊。

六篷船的形状昂首巨腹而缩尾，头部长度约是身体的一半，前后五个舱；首舱，居住时设置门和几案等物，行驶时并拢篷布去掉它们，以便使用篙和桨。中舱，是款待客人的地方，两旁垂下湘帘，虽然宽得不能转马，但明亮宽敞如同厅堂，前后分为卧室和几榻，被褥枕头梳妆用具，熏笼红闺，雅致的器具无不精美完备。卷起幔帐初入，觉得锦绣夺目，芬芳袭衣，不像人间。然而这还是丽境的常态罢了。近年，更有懂事的人摒弃罗绮，卧处横放竹榻，布帷角枕，极其朴素；榻左右各立高几，悬挂名人书画，几上摆放胆瓶彝鼎，闲倚篷窗，焚香插花，居然有名士的风味。对榻设置两张局脚床，不是诗人雅士，不邀请就座。韩江抵达清溪，往返一千多里，处处修长的竹子夹岸，每次乘坐此船，与粉白黛绿的女子，凭栏偶坐，听深林中各种野鸟的声音，顿时忘记作客，这和古代的迷香洞有什么区别？不是胸中有卓越的见识，怎么能不被迷惑？谚语说：“少不入广”，就是这个缘故吗？

潮州和嘉应州风俗朴实粗鲁，良家妇女，布衣椎髻，形态颇为恶劣。船中则云鬟分梳，薄如蝉翅，蛾眉秀丽，淡若春山；彩袖曳风，唾花凝碧；绣鞋步月，瘦玉生香。至于环珮声低，芳踪渐远，钗钿制作精巧，新样频繁翻新，更有不能枚举的。而粗俗荒陋的人，局限于习俗，常常嫌弃莲船不束脚，无论美丑，见到就冷笑。这都是迂腐书生的见解，哪里值得与品评佳丽相提并论呢？从来歌咏美人，未曾谈到她的脚，《唐史》称杨贵妃穿罗袜，《宋书》称妇人穿圆履，韩冬郎诗云“六寸肤圆光致致”，都是不缠足的明显证据。况且古人评论东坡诗，如名家女子，大脚步便出来，女子的美丑，不在脚的大小。现在有个人，浓眉阔目，硕腹粗腰，虽然裙底双

译脚钩不超过三寸，也能称之为美丽吗？据我所见，潮州的竹姑，兴宁的贞娘、月凤、郭十娘、麦莲凤，梅州的吴小、金麦、凤妹，都是眉目清秀，一笑便显得美好动人，缓慢行走或独自站立时，更显得姿态柔美。我虽然不懂得其中的奥妙，但知道当日西施、杨贵妃那样足以让全城人为之倾倒的美人，她们的魅力绝对不在于脚头窄小。

译琵琶，是古代的乐器。自从康昆仑之后，能够弹奏五十四根弦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人了。然而当时太常卿王公曾经说：“琵琶声中‘琵’声多，‘琶’声少，也不可以弹奏大弦，这难道是世俗乐手所能独占其技艺的吗？”如今船中的女校书演唱曲调，动不动就乱拨石槽，来依附和配合其韵律，即使有灵巧的人，时常变换新声，终究不足以与他们谈论音乐。只是在空旷的江面秋夜，月亮映照在清澈的水潭，大雁横飞在碧蓝的天空，我伸开两腿坐在船窗旁，静静聆听邻船的轻弹低唱，也实在不坏。友人金柳南赠送给林香竹姬八大美的诗说：“一曲香枫令人销魂，红烛青樽忽然到了深夜；无限的幽深情怀写不尽，满江凉月白纷纷。”

鸦片烟，出产于海外各国，颜色黑而润泽，凡是游览广东的人，没有不领略其趣味的。我起初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后来查阅《本草纲目》说：“鸦片一名阿片，又名阿芙蓉，天方国种植，红罂粟花，不让水淹没花头，七八月间，花谢后，刺破青皮取汁。”这个说法很准确。我曾经看见人煮烟熬膏，其中还有花瓣像莲花的，不过形体略小，它是用罂粟制成的无疑。友人姚春圃，曾经为我讲述鸦片的美好，说：“它的气味芬芳，味道清甜。正值闷雨沉沉，或者愁怀渺渺，矮榻短灯，相对躺着轮流吸食。开始时精神焕发，头目清爽；接着胸膈顿时开阔，兴致加倍美好；久了骨节想要酥软，双眼疲倦而舒展；这时拂枕高卧，万念俱无，只觉得梦境迷离，神魂荡漾，真是极乐世界啊。”我笑着说：“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然而近日四民中只有农夫不尝其味，即使仕途中也有很多人沉迷于此，至于娼家，没有不设置这个来引诱客人的。然而嗜好过分，受害也很残酷！”

工夫茶，烹煮的方法，本源于陆羽的《茶经》，而器具更加精致。炉子形状像截断的圆筒，高约一尺二三寸，用细白泥制成。壶以宜兴窑出产的最佳，圆体扁腹，努嘴曲柄，大的可以容纳半升左右。杯盘，大多是花瓷，内外绘有山水人物，极其工整精致，类似不是近代的物品，然而没有款识，制作于何年，不能考证。炉和壶盘各一个，只有杯子的数量，则看客人的多少。杯子小而盘子像满月，此外还有瓦铛、棕垫、纸扇、竹夹，制作都很朴雅。壶盘与杯子，旧而好的，贵重如拱璧。寻常船中，不容易得到。先将泉水贮存在瓦铛中，用细炭煎煮到初沸，投入闽茶于壶内，冲入沸水。盖上壶盖，再遍浇其上，然后斟出细细品尝，气味芳烈，比嚼梅花，更为清绝，不是拇战轰饮的人，能领略其风味。我看见万花主人，在程江“月儿舟”中，题《吃茶诗》说：“宴罢归来月满阑，褪衣独坐兴阑珊；左家娇女风流甚，为我除烦煮凤团。小鼎繁声逗响泉，篷窗夜静话联蝉；一杯细啜清于雪，不羡蒙山活火煎。”蜀茶很久没有到了，如今船中所崇尚的，只有武夷茶，极佳的每斤需要白银二枚。六篷船中，食用的奢侈，可以想见。

潮州的土俗，把青色的蛇称为青龙，供奉它如同神。每年二月望日之前，结彩为轿，管弦钲鼓，抬着它行走，名叫“迎青龙”。各船女郎中未经梳栊的，都浓妆艳服，扮演剧中故事，跟随神游行，望去灿烂如刚洗过的锦缎，如刚开放的花朵，艳丽得令人心眩目，无法用言语形容。纨绔子弟，裙屐少年，争相准备金银丝绸，选择佳丽者，依次给予。接受者各自称为得标，得标多的，声名噪甚，即使有大腹贾，不惜千金，为她制作衣饰，与她梳栊。昔日邱海阳铁香，有《观妓诗》说：“凤城二月好春光，社鼓逢逢报赛忙；百戏具张全不顾，争围抬阁看新妆。”又说：“一枝花斗一枝新，公子王孙逐后尘，夺得锦标载月返，不知春思属何人？”这是实录。

曲中称谓，大多不可理解。如余澹心《秦淮杂志》所载，妓家仆婢，称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称之曰“娘儿”，客至称客曰“姐夫”，客称假母曰“外婆”之类。都不离乎本来面目。只有潮嘉妓呼客曰“老燕”，客呼妓曰“老襄”，外人呼之曰“阿嫂”。有人说：“潮人阮读如燕，襄读如相，即刘阮楚襄之意。”这是真痴人说梦。楚襄不是女子，为什么客反而呼妓为襄呢？燕襄之称，必有命意者在，可惜无从考据。船中妓女亲生的少，都买自贫家，或得诸他舟，教习弦歌，传授衣钵，颇废劬劳。等到梳栊后，一切家计，取给于女，谓之“当家”。当家日久，遇到意中人，任其缱绻，不甚管束。只有私通本船篙工，则与良妇犯奸无异，阿母愤怒相责詈，不少宽容。姊妹中，也鄙薄她。这是娼家家法。

丽品

濮小姑，韩江人，态度丰艳，柔情绰约

译虽然不擅长文学辞章，但言谈温和。遇到那些穿着华丽、举止轻浮的年轻男子，便厌恶鄙薄他们。若是名士文人联句饮酒，她便樱唇微启，面颊泛起酒涡，侍坐一整天也不觉得疲倦；如果不是这样，邀请她也不来，即使来了，酒过几巡，先和姐妹唱一曲《满江红》，便向在座的客人整理衣襟告辞离去。即使是有权势的人，用金银利诱，用威势胁迫，她也不予理睬。因此当时的才子们，凡是举行雅集，必定登上小姑的船，如同奉她为吟诗坛的主宰。临安吴殿撰撷云，到潮州、嘉应州主持考试，恰好乘坐她的船。他严厉告诫随从，禁止妓女入内拜见。小姑暗中窥视而心生爱慕，但考虑到学政的威严，怎敢贸然像毛遂那样自荐？心中辗转反侧，好几天都无法排解。一天傍晚，船停靠在齐昌江口，大雨倾盆。小姑说：“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啊！”于是和母亲定下计策，设宴在其他船上灌醉仆从，暗中让船夫约定在吴殿撰睡觉的地方，把船篷戳了几个洞。不久被褥枕头都被雨水淋湿，吴殿撰急忙起身大声呼喊，没有人回应。小姑假装从梦中惊醒，挑灯出来查看，对吴殿撰说：“潮湿积水怎么可以休息？后面有小床还算干净，敢请贵人移步就寝，如何？”吴殿撰斜眼看她，她嫣然一笑，媚态横生，不觉心动，于是与她亲昵。等到考试结束返回省城，吴殿撰题诗在扇面上赠给小姑说：“轻衫薄鬓雅相宜，檀板低敲唱竹枝；好似曲江春宴后，月明初见郑都知。折柳河干共黯然，分衿恰值暮秋天；碧山一自送人去，十日篷窗便百年。”小姑捧着诗拜谢，想要脱离乐籍跟随他。吴殿撰不同意，殷勤地安慰劝解才作罢。于是潮州人都称呼小姑为“殿撰夫人”。小姑更加自视高贵，即使是名士文人，也难以轻易见到她的面。鸨母逼迫她，小姑说：“我曾侍寝于玉堂（指高官府邸），怎么可以再从事旧业？”于是拿出私藏的千金，在湘子桥边建造了几间精致的房屋，焚香礼佛。后来听说吴君去世，设灵位哭祭，几天不吃东西而死。至今潮州人仍然艳羡称颂她。唉！歌妓中像濮小姑这样的人，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吧！我听说吴公在殿试唱名后，告假完婚。他的夫人双目失明，自惭配不上他，告知父母，派人谢绝婚事。吴公说：“夫妇的道义，一旦结盟，终身不变。汉宣帝即位，尚且寻找微贱时的旧剑；我是什么人，敢违背这个盟约！”最终结为夫妇。他的高义值得称道。因此记载他遇见小姑的事，并连带提及此事。

译艳妹，不知其姓氏，有人说她就是濮小姑的妹妹。她姿容丰美艳丽，举止含蓄典雅，颇有濮小姑的风范。浙江人沈静常，赠诗给她：“沐浴兰汤后倚着新妆，回忆巫山云雨几度断肠；宝树自从归于珊瑚网后，一枝红艳独自凝聚清香。”她生平不懂音乐歌舞，却酷爱弹棋。客人来到她的船上，如果有擅长下棋的人，她就煮茶对弈，整天不知疲倦。沈静常常常劝她脱离乐籍，但艳妹没有醒悟，于是沈静常在棋盘上题诗寄意：“残棋一局耗费思量，小劫频繁经历却未散场，困到垓心才回首，满盘花影已是斜阳。”艳妹得到这首诗，流泪说：“静常真是爱我啊！我当珍藏起来，不辜负您的教诲。”然而同心之人难得，至今她仍在乐籍之中。

才娘眉目如画，能模仿宫女的妆束。樵风居士赠诗说：“百结云鬟插着七宝钗，清晨试妆才打开镜匣；不知宋玉伤秋多么严重，整天在墙东盼望楚地才子。”她邻船有福来、青姑，色艺与才娘不相上下，但谈吐流利，应酬圆滑，则超过才娘。有无名氏，赠福来诗说：“石槽一曲奏出新声，湿润的江天月亮正明；泪湿鬓角青衫因何事？我家前年刚学成。”又赠青姑诗说：“素馨百朵点缀钗梁，蝉鬓轻盈灿如雪光；匀好晚妆人倚栏杆，好风吹去隔江的香气。”

曾春姑，澄海人，自幼父母双亡，依靠婶母蓉娘，姿容绝美纯净，如碧桃初放，满座生春。但性情孤高峻峭，每天早晨梳洗完毕，就闭门焚香，或临窗刺绣，不喜欢见人。曾有贩米客商，备下百金，愿亲近她。春姑鄙视那人，毁掉妆容称病。客商离去，蓉娘责备她，春姑说：“抚养之恩，儿岂能忘怀？容我等待适当时机报答，不要逼迫我。”蓉娘无可奈何。但春姑的名声，从此大噪；想结交的人，门庭若市，都不合她心意。吴江金大司马听涛，做秀才时，客居韩江，听到她的名声，去拜访她。正值午睡，于是朗朗诵梁简文《美人春睡图》“低鬟压落花”的诗句，惊醒了幽梦，倦眼斜视，觉得金公神采不凡，整理衣襟慢慢起身，叙谈良久，情意顿时融洽，遂成夫妻。不久，金公乡试回乡，春姑在江边设宴饯行，揽衣挥泪。金公取出一方小端砚，在背面刻下此事，赠给她，说：“我若富贵，带着这个来，定不相负。”春姑视如赵璧珍贵。后十余年，金公以内阁学士身份，到潮嘉地区主持考试。按惯例，当道往来，蛋船应役，当时春姑还在船中，未脱乐籍。随蓉娘到清溪，听说学使姓名籍贯很确切，躲在篷底窥视，神态宛然，密对蓉娘说：“这真是前度刘郎啊！”半夜在船中设宴，邀请金公的幕客沈静常，请金公过来饮酒。春姑做分别时的妆束，等酒酣时，用盘子盛着砚台献上。金公就着烛光取视，惊问说：“你难道是昔年韩江曾氏春姑吗？”春姑呜咽哭泣，说不出话。金公带着砚台返回船中，作诗二首，赠白金五百两，安慰遣送她。春姑于是留下金子给蓉娘说：“儿不能再做贱役。暂借金公的恩惠，以报答阿母的恩德。”于是选择士人，委身离去。诗说：“含颦忆昔侍奉尊前，丽服靓妆似水仙；今日相逢你已老矣，不堪回首问当年！不抱琵琶过别船，芳心与石一般坚；相思有证分明在，泪渍模糊满砚田。”潮嘉河畔，至今传颂。

蓉娘字秋卿，不善饮酒，每喝半杯，即红晕满颊，如落日芙蓉，情致缠绵缱绻；凡与她交往的人，均不能忘怀。黄冈张司马赠诗说：“被池香暖睡昏昏，日过高舂尚掩门；怪煞雪衣频唤起，梨花满地见春痕。江头小宴捧霞觞，风送芙蕖隔岸香；侑酒却防呼唱曲，姑邀姊妹理霓裳。”她的女侄曾春姑，脱籍后，蓉娘年老，随士人而去。

郭十娘，住在齐昌西门外，早著艳名。一时名流，争妍取媚，寻盟责诺，无虚日。十娘视若无睹。唯独与我的朋友金柳南，一见倾心，如董小宛遇陈子龙，柳如是怀钱谦益。她私心暗计，认为意中目中，除了这人没有可委身的。柳南名作机，与我同乡，家贫，卓荦不群，意气豪迈，工于吟咏，多次参加童子试，不中，就放弃，游历滇楚，临流揽胜，慷慨悲歌。久之赋归，更加无聊，于是挟申韩之业，游历岭南公卿间，处理文案，详慎明敏，虽久居要津者，不能及。人多忌之，因此常赋闲。但虽贫，犹典衣聚书，至数千卷，啸歌不废。而所作诗更工，宜其纵情风月，欲销垒块郁勃之气于温柔乡也。先是柳南游幕齐昌，公余登河滨之郎傧楼，屡招十娘不至，因以蝉翼纱二端，并蒂兰一枝，遣僮申款曲。十娘收兰返纱，谓僮曰：“归语汝主，好珍重此花，拜惠多矣！”越日，柳南张宴邀

译姬，稍后片刻，十娘姗姗而来，穿着雅致的服饰，妆容艳丽，容貌美丽清秀。席间演奏了一曲《湘妃怨》，宛如幽深竹林中的泪水，音韵凄楚动人。定情不久，十娘便染上疾病，柳南为她焚香默默祈祷。因此十娘情意更加深厚，想要脱离乐籍跟随他。然而柳南旅途资财匮乏，于是制作了一枚如意钩，两人各执一半作为盟誓，等待日后团聚。恰逢某地某公，早就听闻柳南的名声，特意带着丰厚的聘礼来聘请，形势无法推辞。柳南定好日期准备启程，十娘设宴为他饯行，两人相对饮酒，才思如泉涌，酒过三巡，柳南假装醉酒离开席位，骑马离去，从此山河阻隔，欢聚难以期待了。柳南因为世上没有像“黄衫客”那样仗义相助的人，常常郁郁不乐，于是写下《如意诗》寄给十娘说：“如意不如意，又能把如意怎么样？望穿秋水音信渺茫，别人的泪痕更多。孤月照着裙子和鞋子，浓云消散了眉黛；回头看来好似一场梦，壮志完全消磨殆尽！”十年后，柳南再次经过郎傧楼，十娘已经卧病在床，容颜憔悴，两人握手时悲痛得说不出话来。柳南写下二十首诗，以歌代哭，摘录其中一半：“十年后重来世事已非，梨花零落燕子分飞；徐娘虽未老风姿已减，泪水湿透了当年的旧舞衣。剪下一枝幽兰见证前缘，蝉翼般的轻纱稳稳贴合身形；对镜嫣然一笑，分明我就是意中人。暮春时节亲近红粉正当时，名花齐折比试芳辰；一枝冷艳谁能相比？妙手玲珑描绘洛神。桦烛高烧照亮华美宴席，清歌两部醉倒群仙；更漏声将断人初散去，偷偷靠近熏笼倚着玉肩。小阁昨夜细雨之中，残灯隐约映红窗背；伤春倦卧无人问津，独自擎着心香祈祷碧空。重病初起格外清瘦，闭门十多天好似隐居；兴致所至偶尔乘着彩云，闲暇时凭借水榭数着游鱼。不曾竖起手指学习红绡，铁链何须锁住绮丽的房间？怪不得整夜玩赏明月，出门动不动就派遣垂髫少女（原注：十年前假母担心十娘效仿红拂的故事，命小婢女随行）。半枚如意缔结三生情缘，密誓双双对着短灯；低语时有时双颊泛红，想喊夫婿却又低声。悲伤莫过于生离死别，临别挥泪共牵衣襟；明天南济桥头的流水，不见鸳鸯并肩飞翔！卖赋惭愧没有司马相如的才华，空让红粉佳人委身荒草；不知海国苍茫之外，何处黄金可以筑台？”不久，十娘去世，葬于黄土之中；柳南带着酒器哭祭。她生前喜爱桃花，柳南为她购买数十株，环绕墓门种植。我知道将来花开成林，香气凝结在红露之中，依然像当年的人面桃花一样！

译郭十娘有个妹妹叫纽儿，皮肤光泽细腻，眉目清秀美好；可惜两腋下的气味触鼻极其污秽，俗名叫“狐骚臭”，遇到宴饮聚会酒喝得正酣时，那气味就熏蒸满座，常常有人捂着鼻子离开。友人周海庐与她关系亲密，赠给她诗作，不止是联篇累牍，并且广泛征求各位擅长吟咏的同好，装在锦缎轴上赠送给她。我戏作了一首《黄金缕》词说：“芬芳的情思撩拨人心正值漫长的白天，无限的柔情；河畔的心期已久，劝君须早建金屋。六篷船，能藏娇吗？为何寻春偏偏落在最后！绮丽的梦初醒，小字频频呼唤着‘纽’，百和香浓熏也透不过去，知道你喜欢嗅狐骚臭。”海庐非常惭愧，于是与纽儿断绝了关系，后来遇到当地人，用百两银子为她赎身落籍，应当是与海庐有同样的喜好吧。

大美字美娘，廉洁安静欲望少，衣着装饰朴素；每当宴饮聚会，酒喝得正酣划拳行令，众人喧哗纷起，唯独美娘沉默不语。擅长唱《马头调》，她的声音娇柔而细微，婉转而悠长，如同春莺出谷；然而她深深自珍自秘，初次见面不轻易流露。与梅州陈生交往，过了一年生了孩子，就悄悄到了他家。母亲访查到她，挟持她回去，她不听从；于是请道士作法，俗名叫“狗头符”。美娘心动，立刻返回。近来有福建人林香竹教她诵读唐诗，读到刘希夷的“今年花开颜色改，明年花落知谁在！”时，为之怅然若失，也是个有心的人啊。

莲凤，玉般的肌肤花样的容貌，云一样的发髻雾一样的鬓发，真是歌妓中的尤物。为人敏捷巧妙，在盛大的宴席长席间，让她主持酒令，细微之处没有差错。而且能为酒客调解纠纷。所以凡是宴会，莲凤不参与，那么满座都不快乐，名声在程江一带很重。可惜她的母亲贪婪鄙陋，客人给的缠头钱轻的，就显露在言辞神色上，因此游玩的人逐渐稀少。只有我的同僚北平松君，因为是贵族子弟，挥金如土，经常到她的船上，莲凤也善于侍奉他。

桂姐，姿容略微值得观看，所以自矜庄重，不苟言笑。粗俗的人妄称她有闺阁女子的仪态，互相推崇奉承，桂姐更加自信不疑。甚至客人到了她的船上，白银相对，没有一句话回应。有恶少恨她，假装成贵公子，乘坐她的船到清溪道上，等到夜深人静，让几个乞丐，剥去她的衣服扼住她强行侵犯，创伤很严重。从此稍微收敛，昔日的伎俩，不敢再尝试了。

酉姐，品格端正美好，能诵读《毛诗》和四子书。船上人称她为“女学士”。我们家乡的刘生，曾到她的船上，看见酉姐靠着几案写信，致人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惠而好我，命彼夙驾。我有旨酒，以燕嘉宾；其乐何如，如鼓瑟琴。”刘生不胜心折，于是极力劝她从良。酉姐不久就跟随杭州徐某脱籍离去。广东的歌妓，能读书通文翰的，除了酉姐，屈指可数。

月儿，姿容清丽。白天相接，如同对着名花；映着烛光而坐，更觉得她妍丽。所以人称她为“夜娇娇”。桂山邱学士赠诗说：“春衫窄袖小云鬟，烛影浮杯照远山；怪煞纤纤江上月，夜来光彩满人间。”从此月儿名声大噪，远近的文学之士，能认识一面，认为是快乐的事。

大善，一名西洋画，姿色绝美，堪与桃李争妍。被殿撰刘大戎赏识，赠诗说：“叱咤顷刻变风云，横槊江皋酒正醺；百炼此身得一善，温存不让李将军。”她的妹妹善姑，也娟秀，并有诗说：“云翘继起赛云英，踏月归来调素筝；独善何如兼善美，休言先已证三生。”这是两姐妹的真实写照。

小金，住在程江以东的船上，容光韵秀，体态娉婷，颇有大家风范。与萧山朱某交好，曾在秋夜乘艇闲泛，唱《浣花溪》一曲，音韵凄惋，两岸旅人，为之挥泪。朱某临别，赠七绝二首：“销尽炉香独掩门，琶琵声断月黄昏；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泪痕。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垂条空自舞斜阳。”小金藏在枕箱里，独坐无聊时，时常诵读。

琳娘，不喜欢庄重装饰，粗服乱头，天然风韵；有洁癖，拂拭几榻，灰尘终日不去手。凡是商人和达官门吏等，虽然带着重金求见，一概不接纳。唯独与湘湖老人程介夫交好。所以介夫赠诗，有“作客头将白，逢卿眼倍青”的句子。后来介夫得病，回乡，过了一年没有消息。他的同乡友人王百川，拜访琳娘。看见她泪痕满面，伏枕不起。询问缘故，说：“昨夜梦见介夫死了！”百川多方安慰开导，始终不能释怀。不久凶信果然到来，琳娘设位，哭了几天。唉！风尘中像琳娘这样的人，大概也很少了。

簪姑，人物秀丽，服饰繁华，有豪贵家的气象。韩江士人郑之鼎，曾与她交好，赠诗说：“碧纱如雾护春妆，兰麝熏多骨亦香；何处相逢曾识面，刺桐花底月昏黄。”矜贵气象，于此可见。郑生，是贵族子弟，与簪姑往来，不到半年，所赠不下数千金。唐人《北

译《里志》记载，每次宴席花费四金，蜡烛燃尽后加倍收费，与郑生相比，难道不是太鄙陋了吗！

译玉娘，皮肤白皙细腻，举止轻盈温婉。每当夕阳余晖映照水面，晚风微微吹拂，她总是身着绛红色衣衫，佩戴金锁，独自倚靠在水榭之上，望去宛如仙人。座客王百川赠诗道：“满江风月净尘氛，独立亭亭回不群；漫说玉娘颜似玉，软香更胜玉三分。”这确实是实录。她的母亲贪婪鄙俗，稍有不如意，便让玉娘谢绝客人。澄海的豪客李芥园，邀请韩江一带的人士，在湘子桥下设宴。玉娘每唱一曲，李芥园就掷出十匹锦缎。她的母亲听说后，匍匐在船头，口中念佛号以表感谢。李芥园喝斥她离开，满座哄堂大笑。玉娘心中愤懑难平，随即回船，几天不吃东西，她的母亲后悔醒悟，恶习因此稍微收敛。

石姑又名十娘，肌肤白如羊脂，眉目清秀，颇富风致。她曾跟随一个粗俗的男人，四年后守寡，无所依靠，于是返回程江，重操旧业。曲中的姐妹们都嘲笑她。只有小娜与她交好，两人相对忘机。

小娜的洁白可与石姑匹敌，但石姑的艳丽容貌和柔媚姿态，则胜过小娜。毗陵人陈云，旅居梅州，每逢月夜，就召这两人煮“工夫茶”，细细品尝，清谈直到天亮，也不越礼。人们对此感到奇怪，他回答说：“譬如名花，缀在树枝上，迎风承露，神采飞扬；如果折下来嗅闻，生机便消失了，有什么意趣呢？”后来他解缆返回省城，石姑、小娜向南眺望，流泪不止，比她们所爱的人还要悲伤。唉！像陈生这样的人，堪称好色，但不是像登徒子那样只有淫邪之行！

宝娘，不知她的籍贯姓氏，大概是韩江的土著。有人说她姓金，所以又称金宝云。她身材高挑秀丽，如玉般亭亭玉立，头发长到拖地。她擅长唱歌，善于调笑，凡是往来韩江以及在外做官的人，没有不和她交往的。我的朋友宗君羡慕她的风采，代理南澳司马的职务，在船上宴请宾客。宝娘平时遇到富商权贵，打扮得整整齐齐，媚态百出，却都不在意，唯独倾心于宗君。当时宗君已老，视力模糊，头发花白，而且在温柔乡中，即使在他年轻力壮时，也从未有所眷恋。所以对金宝云，也冷淡置之。仅以《定情诗》八首，作为缠头赠礼。继任者到来，他随即返回会城。过了一年，揭阳有事，他跟随观察张公朝缙，再次来到韩江。事情办完后，张公设宴款待群僚，席间对宗君说：“我听说这里有个名叫金宝的名妓，想委身于你，已经不是一天了。你本是名士，名妓嫁给名士，就像我们家乡当年董小宛嫁给冒襄，至今传为美谈。我应当为你做媒，成全这段美事。”随即命令海阳令告知金宝云的假母，当晚用彩轿箫鼓迎接她回家。宗君拿出当时的《定情诗》，展示给同僚看，一时传颂，羡慕金宝云找到了归宿。而张观察确实是当代的风流教主。诗曰：“去年良会共浮槎，疏雨如珠透臂纱；似此风流真绝代，妙香开到白莲花。庄严喜听腐儒谈，打破机关绝爱贪；别有风光消不得，杏花春雨似江南。琼花一见一回新，更向名花证慧因；画舫帘波灯影下，红妆偏对白头人。细拨檀槽板未停，低鬟翠凤动玉玲；多情为我歌《金缕》，倦倚篷窗半醉听。咋夜香篆障轻绡，鬓蝉钗横奈此宵。触迕校书狂杜牧，填词红烛又高烧。前身雪北与香南，拈取红芳一指参；结习风怀除得否，载花船是散花龛。流转浓华又一巡，几番风信逐芳尘；兰因絮果何时了？我是罗浮梦醒人。赢得清风两袖轻，浓香浅梦记分明；愧五十幅缠头锦，便面题诗赠宝卿。”我读他的诗，婉丽缠绵，钟情确实真挚；于是摘取《如此江山》一阕赠予他：“蓝桥本是神仙窟，为问阿谁能遇？碎捣玄霜，细斟玉液，梦绕韩江古渡，相逢竟妒。觑鬓影脂香，轻盈媚妩；画舫横波，错疑解佩汉滨女。赤绳经早系就，笑掷心卖眼。多少纨绔，往日情痴，而今愿足，知费幽怀几许！韶华暗度，试品色题香，未云迟暮；月下花前，从今诗思苦！”

小琳是金宝云的女儿，姿色不算艳丽，但妆束雅淡，别具一种韵致。自从金宝云嫁给宗司马后，船中冷落，不像以前那样热闹。小琳屈意接待客人，凡是到船上的人，煮茶陪坐，整天没有疲倦的样子。于是声望顿时回归，家声再次振兴。江南士人张仲玉，与她交往最密切，赠诗道：“客邸愁无奈，乘醉一访卿；叩门惊好梦，倚笛奏新声。小鼎茶初熟，疏帘月倍明；拨灰添百和，絮语忽更深。”同时享有美名的，有小足、小荪，都色艺俱佳。沈静常赠小足诗云：“十六芳龄正破瓜，妙于酬应足当家；生成一种销魂处，眼似秋波脸似霞。”赠小荪云：“胭脂湖畔女儿家，冶色当春醉曙霞，未许群芳夸解语，风流还让合欢花。练江何似浣花村？秀茁兰芽有小荪；庄蝶翻飞不知处（原注：小荪是从庄渔庄潮阳带来的），空教杜宇

译浸湿了啼哭的泪痕。”后来小荪因为被恶少邀请饮酒，坚决拒绝前往，遭受侮辱，于是下定决心脱离乐籍，改嫁良人。

译俊添，容貌才艺并不出众，但性情豪放。每逢月夜，便当掉衣服去买酒，邀请韩江一带的士人女子举行团圆聚会，清歌畅饮，常常连续几个夜晚不停歇。后来他得了消渴病，病危时，嘱咐妹妹小凤说：“我本是瑶池的侍女，因为误爱这色香世界，被贬谪到人间。如今期限已满，该回去了。”随即全身冒出娇嫩的汗珠，如同焚烧沉香一般，香气飘散到对岸。再看他，泪珠像玉箸一样垂下，双眼已经闭合。兰溪的章鸣皋，写了两首《游仙诗》来挽悼他：“玉洞春回万树花，个中茅屋即侬家，闲游姊妹临流水，笑指蓬山隔彩霞。一春好事醉中过，偏爱黄莺对酒歌；石径兼旬无客到，不关风雨落花多。”小凤也举止轻盈有致，如今还在韩江，有无名氏赠诗说：“桃根桃叶莫争妍，月旦湘桥忆往年，有妹嗣音夸小凤，玉楼风韵更嫣然。”品味这首诗，怀疑作者与俊添有旧情。

◎轶事

岐岭到韩江相距六七百里，其间溪流曲折，顺着山势而下。月夜，女郎独自坐在船头，轻轻弹奏低声歌唱，偶尔遇到，风味也足以让人愉悦。碣石卫的前辈〇骏有诗说：“晓风残月满江秋，独倒芳尊浇客愁；十载宦游归未得，不堪更听《古梁州》。”〇骏以名进士的身份担任兴宁令，抚育百姓心力交瘁，催征赋税政绩拙劣，藏书多达数百卷。公务之余吟诗自娱，有事去梅溪，必定登上女郎的船，倚翠偎红，在所难免。玩味他的诗，可知他的风格了。

有个叫满姑的，本是韩江的妓女，经常往来于清溪岐岭之间，郡里的人本来不认识她，与余姚的翁宝山感情相当深厚。后来她母亲去世，满姑带着千金，想跟随宝山。宝山避到省城，多次邀请也不去。满姑不得已，委身于当地人。有人质问宝山坚决拒绝的原因，宝山感叹说：“我是清白官吏的后代，怎么能用不义之财，玷辱家声呢？”世人娶妻，一定要打听嫁妆的厚薄，以此决定取舍；妓女带着钱财嫁人，就如同娶妻得到嫁妆一样；为什么说不义？宝山未免矫情。

从前陶朱公的《置富奇书》，把养鱼种竹作为首要任务。齐昌境内，到处都有池沼，既可以灌溉农田，又可以养鱼，而房屋旁边以及坟地，都种植竹子，颇有淇澳的风范。而竹子以南济桥一带最为茂盛，两岸绿影参差，绵延十里。夏日中午闷热，在室内盘旋，没有坐卧的地方，便与魏湘岩、杨嘉干、路玉峰、金柳南诸位，带着酒器，放舟其间；登岸到池边，竹林深处，解衣席地而坐，骄阳收敛影子，全身清凉。柳南折荷花为杯，注入酒中，用筷子刺着吸食，相视非常快乐。一天，兴致阑珊想返回，林外忽然有两个丫鬟，缓缓走来，说：“听说各位效仿李靖安的故事，怎么能没有酒纠？我们所以不请自来。”看她们，是柳南所赏识的大小两凤。于是让她们唱《相府莲》一曲，同人纷纷起身洗杯再饮。过了很久，夕阳欲下，飞鸟归林。柳南载着两个姬妾返航，对我说：“从前在传家孔公幕中，曾与同人在这纳凉，有时郭姬也不召自来。如今众人散如秋烟，而我疲惫地重游此地，能不产生像右军兰亭修禊，俯仰今昔的感慨吗？”大凤便磨墨铺纸，请赋诗以记。柳南写成七律一章：“修篁两岸绿参天，依旧风光似昔年；独倒芳尊悲逝水，空劳湘管吊非烟。朱门俯仰成春梦，白袷飘零老研田；何日扁舟返鉴曲，匡床夜雨话联蝉。”大凤容貌不如小凤，但情意胜过她，与柳南没有一夜欢好，握手缠绵，比咬臂盟誓的人，更加笃厚。所以柳南每次宴集，双凤必定翩翩齐至，就像卖珠的人，得到锦匣而光泽更加明显。

程江蛋船中，有个少女，年仅十一岁，头发蓬松，垂到肩膀，像松麈。一天晚上，偷看到母亲与情人横陈在榻上，不觉欲望顿时炽盛。等到天亮，告诉母亲想让人梳栊。母亲笑她年幼无知，劝止她。少女说：“如果不按我的意愿，我就服毒死，母亲不要后悔。”第二天，偷取鸦片，和酒想吞下。母亲夺下扔掉，不得已，为她请人梳栊。看见的人都捧腹大笑而去。有人揭发她，说：“你知道奸淫幼女的律法吗？这是想诱使我陷入法网啊！”少女便昼夜号泣想死。母亲于是招来无赖子，给他钱，像雇佣工钱一样。至今少女长大，身高还不满三尺，而为雨为云，已经不止高唐一梦了。五代南汉刘龚，经常命令男女白天裸体淫乱，后苑互相观看取乐，名为“大体双”。后苑中的鸟兽，以及鸡犬，都见惯了，也整天交合。如今少女看见母亲交欢，就立刻想梳栊，这与南汉苑中的禽兽有什么不同呢？

又有老娼，年龄将近六十，牙齿摇摇欲坠，头发花白，样子极其衰惫。然而夜里没有男子，就寝不安枕。一天，停船在江边沙洲，看见一个少年，在水浅处提起衣裳涉水，体貌丰伟。老娼爱慕他，邀请到船中，屈意承欢，想与他交合。少年不肯，

译他说：“你挑起了各种各样的念头，我正年轻力壮，恐怕不般配吧？请另外挑选合适的人来求取欢愉，我不敢听从你的命令。”妓女于是用重金引诱他，少年于是勉强顺从了她，至今两人像夫妇一样相敬如宾。从前夏征舒的母亲，皮肤像鸡皮一样粗糙，却有三个少年，曾借男性的精液作为驻颜的丸药，所以有人把这位妓女比作夏姬。然而夏姬年老色衰，自从陈灵公之后，楚庄王想纳她为妾，却没有成功。后来巫臣的儿子、反黑等人，争相想要送聘礼娶她的，数不胜数。她那艳丽的姿态，即使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也望尘莫及。《礼记》说：“比喻人一定要找同类。”像这位老妓女，只有淫乱的行为，却没有驻颜的术法，简直就是一头母猪罢了。怎么配和夏姬相提并论呢？

译江东有个姓杨的年轻人，年纪刚满二十，容貌俊美秀丽，像个漂亮的女子。见到人，就感到害羞；勉强与他交谈，说几句话就避开离去。他跟随舅舅某公在潮州担任分司职务，舅舅曾对人说：“这是我家的贤良继承人，有五代杨遵彦的风度，真足以享受竹林中的别室、铜盘里的重肉。”他与一个妓女交往最密切，那妓女的品格、容貌、年龄，与他也相当。曾经细雨初晴，两人乘船闲游，岸上围观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惊叹他们像一对玉树，在风中摇曳。不久某公去世，凡是亲友跟随任职的，都返回家乡。杨生唯独留恋妓女，不肯离去。过了一年，钱袋即将空尽，妓女劝他回去，他就泪水沾湿衣襟。妓女于是叹息说：“我难道不想脱离乐籍跟随你？只是我私下的积蓄只有一百多两银子，不足以满足老鸨的欲望！然而谋事在人，你带着这些钱去，试着向她赎身，能否成功，听天由命吧。”杨生托交好的人去说情，老鸨不答应。计策用尽，只能闭门哭泣，或者在青天白日下散步。一天，他在树下徘徊，望着妓女的船呜咽不止。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膀说：“奇怪啊！你为什么悲伤到这种地步！”杨生惊讶地回头看，是一个少年，衣着穿戴整洁。于是杨生用假话回答客人，客人摇手说：“看你的神情，我已经知道底细了。”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这里有一斗热血，愿意为世间的好士挥洒！你本来不是可以与我交谈的人。”叹息着想要离开。杨生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拉住他一起坐下，详细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客人起初一言不发，只是询问杨生的姓名和住处就离开了。过了很久，揭阳的奸民朱阿姜图谋叛乱，制军率领军队前往剿灭，文武官员，在韩江上下往来的，像织布机的梭子一样频繁。一天晚上，妓女与其他客人在船篷窗下饮酒，拨弄石槽唱曲，忽然有几个穿黑衣的人冲进来，大声喊道：“督辕巡官到了！”全船惊慌失措，客人仓皇逃窜，而巡官已经高坐在船舱中，传唤老鸨，指责她买良家女子为娼，命令左右脱去她的衣服，想要鞭打她，老鸨哀求，才释放了她。巡官看着妓女说：“你应当按例发卖！姑且念及事情不由你自己，允许你选择人嫁。”妓女跪下谢恩，回答说愿意跟随杨生。巡官随即传唤杨生到船上，看了看他说：“真是你的配偶啊！”命令缴纳身价给老鸨，催促两人买船迅速离开。杨生和妓女喜出望外。但始终不知道巡官是什么人。过了几天，傍晚，船到达三河，有个客人带着酒径直进来，向杨生作揖祝贺。原来就是当日树下相逢的那个少年。笑着问妓女说：“昨晚惊吓了吧？那天分别后，我谋划为你们两人撮合却没有办法。如果不是制军来到郡城，怎么能施展这种诡计，来满足你们的愿望呢？”杨生和妓女磕头如捣蒜。恭敬地询问客人的姓名，客人不回答，只是喝了几杯酒，表示珍重，跳上岸，长啸而去。唉！谁说世上没有“黄衫客”呢？

晋时有浙东的陈生，在海阳做幕僚，学问优秀，人也老成持重，饮食穿着更俭朴，没有华丽的装饰。常对同事说：“我们这些人弹铗侯门，所得微薄，像佣工的工钱；供养父母妻子而没有剩余，怎么能冶游以丧失志向？”少年轻薄的人，常常嘲笑他迂腐。说：“他孽缘未到罢了！多嘴干什么？”凡是同事在河边设宴，强迫他参加，他一定坚决拒绝。过了十年，幕僚积蓄的财富，几乎达到几万。而陈生也快到六十岁了。于是收拾行李想回家。出发有日期了，他对同事说：“各位看到我回去，只是啧啧称羡，何不学我的坚守，不涉足狭邪之地呢？”同事怀恨在心，想设陷阱来倾陷他，但没有办法。向某妓女谋划，妓女说：“这也容易对付。”先前妓女稍微得罪了幕僚，担心有祸患，转而恳求陈生，为他缓颊，从而免祸。每次想置酒感谢，陈生都拒绝。这时妓女召来陈生的仆人，严肃地说：“我蒙受陈君的庇护很久了，现在听说他即将回去，报答无期，打算准备薄酒饯行以表达心意，麻烦你转达；如果能来一次，将酬谢大洋五十两，不是吝惜的。”仆人贪图他的钱，告诉了陈生，并且怂恿他。陈生想仆人跟随自己很久，借此一行，足以偿还他的劳苦。况且马上就要解缆，何至于丧失自己的操守？于是答应了。妓女于是盛设宴席邀请陈生到船上，翠袖金尊，殷勤侍奉，没有半句戏谑的话，也不作狎昵的姿态。陈生私下心里赞许，认为章台柳，竟然不作临风荡漾的样子吗？傍晚辞去。妓女并不挽留，送到船头，而预先嘱咐船夫，等他登岸，把他推入水中，妓女就奋身跳下，抱住他狂叫。船夫聚集过来，搀扶他起来。衣服沾湿，回到船中，叫仆人回寓所取衣服，很久不到。询问仆人，则已经喝醉，把主人湿透的衣服置之不顾了。陈生烦躁郁闷得要死，已经有两个丫鬟，捧着华丽的衣服来到，换完后，还呆呆地坐着等待。半夜身体疲倦，在榻上假寐。妓女为他全身按摩，觉得骨节都酥软，沉沉睡去。等到醒来，听到枕边小声说：“渴吗？”看是妓女。声音像黄莺啼转，气息胜过兰花，不禁神魂荡漾，就与她定情。从此朝朝暮暮，过了二十天不回去。仆人催促他回去，他说：“船中快乐得很，我将在这里养老了！”迷恋几年，半生心血所积累的财富，全部化为乌有。而面容也憔悴黑瘦，像病夫。有当日被他讥笑的人，互相看着说：“陈某向来不冶游，他是铁石心肠的张乖崖吗？座中有妓女，心”

译中间没有妓女，难道是有道行的程夫子吗？如今为何如此沉溺于美色？那简直就是河间妇人那样的淫妇了！”书生听了默不作声，无言以对。不久，他死在船上。妓女为他入殓并埋葬了他。唉！女色是勾引灵魂的钩子，妓院确实是陷害人的陷阱，看到这些就可以深刻醒悟了！

译从前，黄司马在梅州任职时，有个家仆叫张和，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财，却与一名妓女交往最为亲密。等到欠下的债务堆积如山，所以虽然往来频繁，但给妓女的赏钱却很少。妓女的鸨母对此感到忧虑，命令妓女拒绝张和，但妓女不听。一天，张和在妓女那里喝酒，半夜时分，鸨母叫妓女离开，借口其他事情将妓女狠狠打了一顿，这才让她回去。张和捧着妓女身上的伤痕，为她擦拭眼泪并抚摸安慰，妓女更加感激他的情意，对他说：“像我们两人这样情深意重，怎么忍心分离？然而你既然不能把我从风尘中解救出来，而鸨母又天天折磨我，终究难免遭遇不幸。不如服毒一同死去，在九泉之下结为夫妇，不也比活着好吗？”张和落魄潦倒，心想得不到妓女，活着也没有乐趣，慷慨地答应了。妓女拔下发钗交给张和，典当换钱买酒，把鸦片投入酒中，两人对饮，各自喝醉，相拥而卧。等到鸨母惊醒，多方灌药抢救，妓女苏醒过来，但张和却来不及救了。鸨母带着妓女到州衙自首，黄司马说：“这罪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与你们有什么关系？”第二天，妓女抱着琵琶唱歌，为其他客人劝酒，不再想念张和的死，甚至不记得张和是怎么死的。而张和的灵魂并未消散，每天晚上都到船头呼喊妓女的名字并咒骂，直到鸡鸣才离去。妓女请道士做法事驱邪，但鬼魂作祟更加厉害，甚至抓起砖头瓦片抛掷，在床外脱下衣服，衣服自行竖立，种种怪异现象，说不尽道不完。而那些寻花问柳的游客，也裹足不前，不敢登上她的船。过了很久，鸨母不堪其扰，把妓女卖给乡下人做妾。妓女梦见张和对她说：“你引诱我一同死去，如今却独自活着，我马上就要和你去阴间对质，以发泄这股愤恨！”过了一年，妓女被正妻侮辱，愤激之下服毒自杀。人们都说这是辜负张和的报应。她为什么不病死，而最终死于毒药呢？我认为张和的罪过实在是自找的，他把怒气迁怒于妓女，这是张和死了仍然愚钝无知。妓女的死，也是命运巧合，并不是张和真的能作祟害死她。记录这件事，用来警示那些迷恋妓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