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王阳明靖乱录 明 冯梦龙
诗曰:
绵绵圣学已千年
两字良知是口传
欲识浑沦无斧凿
须知规矩出方圆
不离日用常行内
直造先天未画前
握手临岐更何语
殷懃莫愧别离筵
这首诗、乃是国朝一位有名的道学先生别门生之作。那位道学先生、姓王、双名守仁、字伯安、学者称为阳明先生。乃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人也。
如今且说道学二字。道乃道理、学乃学问。有道理、便有学问。不能者待学而能、不知者待问而知。问总是学、学总是道。故谓之道学。
且如鸿蒙之世、茹毛饮血、不识不知。此时尚无道理可言。安有学问之名。自伏羲始画八卦、制文字、泄天地之精微、括人事之变化。于是学问渐兴。据古书所载、黄帝学于太眞、颛帝学于录图、帝喾学于赤松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汤学于伊尹、文王学于时子思、武王学于尚父、成王学于周公。这几个有名的帝王、天纵聪明、何所不知、何所不能。只为道理无穷。不敢自足。所以必须资人讲解。此乃道学渊源之一派也。自周室东迁、教化渐衰、处士横议、天生孔圣人出来、删述六经、表章五教、上接文武周公之脉、下开百千万世之绪。此乃帝王以后第一代讲学之祖。
汉儒因此立为经师。易经有田何、丁寛、孟喜、梁丘贺等。书经有伏胜、孔安国、刘向、欧阳高等。诗经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礼经有大戴、小戴、后苍、高堂生等。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各执专经、聚徒讲解。当时明经行修者、荐举为官。所以人务实学、风俗敦厚。
及唐以诗赋取士、理学遂癈。惟有昌黎伯韩愈、独发明道术、为一代之大儒。
至宋大祖崇儒重道、后来眞儒辈出、为濂洛关之传。濂以周茂叔为首、洛以二程为首、关以张横渠为首、闽以朱晦庵为首。于是理学大着。
许衡、呉澄当胡元腥世、犹继其脉、迄于皇明。薛瑄、罗伦、章懋、蔡清之徒、皆以正谊明道清操劲节相尚生为名臣、没载祀典。然功名事业、总不及阳明先生之盛。
即如讲学一途、从来依经傍注。惟有先生掲良知二字为宗、直抉千圣千贤心印、开后人多少进修之路。只看他一生行事、横来竖去、从心所欲、勘乱解纷、无不底绩。都从良知挥霍出来。眞个是巻舒不违乎时。文武惟其所用。这纔是有用的学问。这纔是眞儒。所以国朝道学公论必以阳明先为第一。有诗为证。
世间讲学尽皮肤
虚誉虽隆实用无
养就良知满天地
阳明纔是仲尼徒
且说阳明先生之父、名华、字德辉、别号龙山公。自幼警敏异常、六歳时与羣儿戏于水滨。望见一醉汉濯足于水中而去、公先到水次、见一布囊。提之颇重、意其中必有物。知是前醉汉所遗。酒醒必追寻至此。犹恐为他儿所见、乃潜投于水中。羣儿至问、
「汝投水是何物。」公谬对曰:
「石块耳。」
羣儿戏罢、将晩餐拉公同归。公假称腹痛不能行、独坐水次而守之。
少顷前醉汉、酒醒悟失囊、号泣而至。公起迎问曰:
「汝求囊中物耶。」
醉汉曰:
「然。童子曾见之否。」
公曰:
「吾恐为他人所取、为汝藏于水中。汝可自取。」
醉汉取囊解而视之、内裹白金数锭分毫不动。醉汉大惊曰:
「闻古人有还金之事、不意出自童子。」
简一小锭为谢曰:
「与尔买果饵吃。」
公笑曰:
「吾家岂乏果饵、而需尔金耶。」
译王阳明平定叛乱录 明代 冯梦龙
诗曰:
绵延不绝的圣人之学已有千年,
“良知”二字是口耳相传的秘诀。
想要认识那浑然天成、未经雕琢的本体,
必须明白规矩才能画出方圆。
不脱离日常生活的常行之内,
直探先天未画卦之前的本源。
临别握手时还能说什么呢?
殷勤嘱咐,莫要辜负这离别筵席。
这首诗,乃是本朝一位有名的道学先生告别门生时的作品。那位道学先生,姓王,双名守仁,字伯安,学者尊称为阳明先生。他是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人。
现在且说“道学”二字。“道”是道理,“学”是学问。有道理,便有学问。不能的人通过学习而能,不知的人通过询问而知。问总是属于学,学总是归于道。所以称为道学。
就像远古混沌时代,人们茹毛饮血,不识不知。那时还没有道理可言,哪里会有学问的名号。自从伏羲开始画八卦、创制文字,泄露天地的精微,概括人事的变化,于是学问逐渐兴起。根据古书记载,黄帝向太真学习,颛顼帝向录图学习,帝喾向赤松子学习,尧向君畴学习,舜向务成昭学习,禹向西王国学习,汤向伊尹学习,文王向时子思学习,武王向尚父学习,成王向周公学习。这几位有名的帝王,天赋聪明,有什么不知道、不能做的呢?只是因为道理无穷无尽,不敢自满自足,所以必须依靠他人讲解。这是道学渊源中的一派。自从周王室东迁,教化逐渐衰微,隐士横加议论,上天降生孔圣人,删述六经,表彰五种教化,上承文武周公的道统,下开百千万世的绪脉。这是帝王之后第一代讲学的祖师。
汉代儒生因此设立经师。《易经》有田何、丁宽、孟喜、梁丘贺等人;《书经》有伏胜、孔安国、刘向、欧阳高等人;《诗经》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人;《礼经》有大戴、小戴、后苍、高堂生等人;《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人。各自专精一经,聚集门徒讲解。当时通晓经义、品行端正的人,被推荐举荐做官。所以人们追求实学,风俗敦厚。
等到唐代以诗赋选拔士人,理学于是被废弃。只有昌黎伯韩愈,独自阐发道术,成为一代大儒。
到了宋代,太祖尊崇儒术、重视道义,后来真正的儒者辈出,形成了濂、洛、关、闽的传承。濂以周茂叔为首,洛以二程为首,关以张横渠为首,闽以朱晦庵为首。于是理学大为兴盛。
许衡、吴澄在胡元腥秽的时代,仍然继承其道统,直到本朝大明。薛瑄、罗伦、章懋、蔡清等人,都以正义明道、清操劲节相互崇尚,生前为名臣,死后载入祭祀典册。然而功名事业,总不及阳明先生那样盛大。
就像讲学这一途径,历来都是依附经文、旁注注解。只有先生揭举“良知”二字为宗旨,直接抉发千圣千贤的心印,为后人开辟了多少进修的道路。只看他一生的行事,纵横自如,从心所欲,平定叛乱、化解纷争,无不取得成效。都是从良知中挥洒而出。真是卷舒不违背时势,文武任由其所用。这才是有用的学问,这才是真正的儒者。所以本朝道学的公论,必定以阳明先生为第一。有诗为证:
世间讲学尽皆肤浅,
虚名虽然显赫却无实用。
养就良知充满天地,
阳明才是孔子的真徒。
且说阳明先生的父亲,名叫华,字德辉,别号龙山公。自幼警敏异常,六岁时与一群儿童在水边嬉戏。看见一个醉汉在水中洗脚后离去,龙山公先到水边,看见一个布囊。提起来颇重,猜想其中必有物品。知道是前面那个醉汉遗失的。酒醒后必定会追寻到这里。还担心被其他儿童看见,于是悄悄把它投入水中。一群儿童过来问:
“你投进水里的是什么东西?”龙山公谎称说:
“是石块罢了。”
一群儿童戏耍完毕,将近晚饭时拉着龙山公一同回家。龙山公假称腹痛不能行走,独自坐在水边守着它。
过了一会儿,前面的醉汉酒醒,发现丢了布囊,号哭着来到。龙山公起身迎问说:
“你是寻找囊中的东西吗?”
醉汉说:
“是的。童子曾看见它吗?”
龙山公说:
“我担心被别人拿走,替你藏在水中。你可以自己取来。”
醉汉取出布囊解开查看,里面裹着几锭白金,分毫未动。醉汉大惊说:
“听说古人有归还黄金的事迹,没想到出自童子。”
拿出一小锭作为酬谢说:
“给你买果品零食吃。”
龙山公笑着说:
“我家难道缺乏果品零食,而需要你的金子吗?”
奔而去。归家亦絶不言于父母。
年七歳母岑夫人授以句读。値邑中迎春。里中儿皆欢呼出观。公危坐读书不辍。岑夫人怜之谓曰:
译他逃跑离开了。回到家后,也绝口不对父母提及此事。
到了七岁,母亲岑夫人教他断句识字。恰逢县里举行迎春仪式,乡里的孩子们都欢呼着出去观看。他端正地坐着读书不停止。岑夫人怜惜他,对他说:
「儿可出外暂观。再读不妨。」
公拱手对曰:
「观春不若观书也。」
岑夫人喜曰:
「是儿他日成就殆不可量。」
自此送郷塾就学。过目辄不忘。同学小儿所读书、经其耳无不成诵。年十一从里师钱希宠初习对句、辄工。月余学为诗。又月余学为文。出语惊人。为文两月、同学诸生虽年长无出其右者。钱师惊叹曰:
「一歳之后、吾且无以教汝矣。」
値新县令出外拜客。仆从甚盛。在塾前喝道而过。同学生停书争往出观。公据案朗诵不辍。馨琅琅达外。钱师止之曰:
「汝不畏知县耶。」
公对曰:
「知县亦人耳。吾何畏。况读书、未有罪也。」
钱师语其父竹轩翁一曰:
「令公子德器如此。定非常人」
年十四学成。假馆于宠泉寺。寺有妖祟。毎夜出抛砖弄瓦。往时借寓读书者、咸受惊恐、或发病。不敢复居。公独与一苍头寝处其中。寂然无声。僧异之、乘其夜读、假以猪尿泡涂灰粉、画眉眼其上、用芦管、透入窗棂、嘘气涨泡、如鬼头形。僧口作鬼声欲以动公。公取床头小刀剌泡、泡气泄。僧拽出、公投刀复诵读如常。了不为异。闻者皆为缩舌。
娶夫人郑氏于成化七年、怀娠凡十四月、岑夫人梦神人衣绯腰玉、于云中鼓吹送一小儿来家。比惊醒闻啼声。侍女报郑夫人已产儿。儿即阳明先生也。
竹轩公初取名曰云。郷人因指所生楼曰瑞云楼。云五歳尚不能言。一日有神僧过之、闻奶娘呼名。僧摩其顶曰:
「好个小儿、可惜道破了。」
竹轩翁疑梦不当泄。乃更名守仁。
是日遂能言。且祖父所读书、毎毎口诵。讶问曰:
「儿何以能诵。」
对曰:
「向时虽不言:然闻声已暗记矣。」
其神契如此。
有富室闻龙山公名。迎至家园馆谷。忽一夜有美姬造其馆。华惊避。美姬曰:
「勿相讶。我乃主人之妾也。因主人无子、欲借种于郎君耳。」
公曰:
「蒙主人厚意留此。岂可为此不肖之事。」
姬即于袖中出一扇曰:
「此主人之命也。郎君但看扇头字当知之。」
公视扇面、果主人亲笔。书五字曰:
「欲借人间种。」
公援笔添五字于后曰:
「恐惊天上神。」
厉色拒之。姬娘怅怅而去。公既中郷榜。明年会试。前富室主人延一高眞设醮祈嗣。高眞伏坛遂睡去。乆而不起既醒。主人问其故。高眞曰:
「适梦捧章至三天门、遭天上迎状元榜。乆乃得达。故迟迟耳。」
主人问状元为谁。高眞曰:
「不知姓名。但马前有旗二面。旗上书一联云、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神。」
主人默默大骇。时成化十七年辛丑之春也。未几会试报至、公果状元及第。阳明先生时年十歳矣。
次年壬寅、公在京师、迎养其父竹轩翁。翁因携先生同往。过金山寺、竹轩公与客酣饮、拟作诗未成。先生在旁索笔。竹轩翁曰:
「孺子亦能赋耶。」
先生即书四句云、
金山一点大如拳
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
玉箫吹彻洞龙眠
坐客惊异、咸为起敬。少顷游蔽月山房。竹轩公曰:
「孺子还能作一诗否。」
先生应声吟曰:
山近月远觉月小
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
还
译“你可以出去暂时观赏一下,再读书也不迟。”
陈公拱手回答说:
“观赏春色不如读书。”
岑夫人高兴地说:
“这孩子日后的成就恐怕不可估量。”
从此送他到乡塾求学。他过目不忘。同学小孩所读的书,经过他的耳朵没有不能背诵的。十一岁时跟随乡里的老师钱希宠初次学习对句,就十分工整。一个多月后学习写诗。又过了一个多月学习写文章。出口成章令人惊叹。写文章两个月,同学中的学生虽然年纪大也没有超过他的。钱老师惊叹说:
“一年之后,我就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恰逢新县令外出拜访客人。随从很多。在塾前喝道而过。同学们放下书争相出去观看。陈公靠着书桌朗诵不停。书声琅琅传到外面。钱老师制止他说:
“你不怕知县吗?”
陈公回答说:
“知县也是人罢了。我为什么要怕。况且读书,并没有罪过。”
钱老师对他的父亲竹轩翁说:
“令郎德行器量如此。一定不是普通人。”
十四岁时学业完成。在宠泉寺借馆居住。寺里有妖邪。每到夜里出来抛砖弄瓦。以往借宿读书的人,都受到惊恐,有的生病。不敢再居住。陈公独自和一个老仆人在其中睡觉。寂静无声。僧人觉得奇怪,趁他夜里读书,用猪膀胱涂上灰粉,画上眉眼,用芦管,从窗棂伸入,吹气使膀胱膨胀,像鬼头的形状。僧人嘴里发出鬼声想动摇陈公。陈公取床头小刀刺破膀胱,膀胱气泄。僧人拽出,陈公扔下刀继续诵读如常。完全不觉得怪异。听到的人都吓得缩起舌头。
在成化七年娶郑氏为夫人,怀孕十四个月,岑夫人梦见神人穿着绯色衣服腰系玉带,在云中吹打乐送一个小男孩到家。等到惊醒听到啼哭声。侍女报告郑夫人已经生儿。这孩子就是阳明先生。
竹轩公起初取名叫云。乡人因此指着出生的楼叫瑞云楼。云五岁时还不能说话。有一天有神僧经过,听到奶妈叫名字。僧人抚摸他的头顶说:
“好一个小孩子,可惜道破了。”
竹轩翁怀疑梦不应该泄露。于是改名叫守仁。
这天就能说话了。而且祖父所读的书,常常口头背诵。惊讶地问说:
“你怎么能背诵。”
回答说:
“以前虽然不说话:但是听到声音已经暗记在心里了。”
他的天赋如此。
有富人家听说龙山公的名声。迎到家园供养。忽然一夜有美女来到他的馆舍。陈公惊避。美女说:
“不要惊讶。我是主人的妾。因为主人没有儿子,想借种于郎君罢了。”
陈公说:
“承蒙主人厚意留我在此。怎么能做这种不肖的事情。”
美女就从袖中拿出一把扇子说:
“这是主人的命令。郎君只要看扇头上的字就会知道。”
陈公看扇面,果然是主人亲笔。写了五个字说:
“欲借人间种。”
陈公拿笔在后面添了五个字说:
“恐惊天上神。”
严厉地拒绝了她。美女怅怅地离去。陈公考中乡榜。第二年参加会试。以前富室主人请一位高道设坛祈祷子嗣。高道伏在坛上就睡去了。很久不起,醒来。主人问他缘故。高道说:
“刚才梦见捧着奏章到三天门,遭到天上迎接状元榜。很久才得以到达。所以迟迟罢了。”
主人问状元是谁。高道说:
“不知道姓名。但马前有两面旗。旗上写着一副对联说,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神。”
主人默默大惊。当时是成化十七年辛丑的春天。不久会试消息传到,陈公果然状元及第。阳明先生当时十岁了。
第二年壬寅,陈公在京师,迎接赡养他的父亲竹轩翁。翁因此带着先生同往。经过金山寺,竹轩公和客人畅饮,打算作诗未完成。先生在旁边索要笔。竹轩翁说:
“小孩子也能作赋吗。”
先生就写了四句说,
金山一点大如拳
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
玉箫吹彻洞龙眠
在座的客人惊异,都起身致敬。过了一会儿游览蔽月山房。竹轩公说:
“小孩子还能作一首诗吗。”
先生应声吟诵说:
山近月远觉月小
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
还
见山小月更阔
坐客谓竹轩翁曰:
「令孙声口、倶不落凡。想他日定当以文章名天下。」
译看见山变小了,月亮显得更宽阔了。
在座的客人对竹轩翁说:
“您的孙子谈吐、气质,都不流于俗套。想必将来一定能够凭借文章闻名于天下。”
先生曰:
「文章小事、何足成名。」众益异之。
十二歳在京师就塾师。不肯专心诵读。毎潜出与羣儿戏。制大小旗帜、付羣儿持立四面、自己为大将、居中调度。左旋右转、略如战阵之势。龙山公出见之怒曰:
「吾家世以读书显。安用是为。」
先生曰:
「读书有何用处。」
龙山公曰:
「读书则为大官。如汝父中状元、皆读书力也。」
先生曰:
「父中状元、子孙世代还是状元否。」
龙山公曰:
「止我一世耳。汝若要中状元、还是去勤读。」
先生笑曰:
「只一代虽状元、不为希罕。」
父益怒朴责之。
先生又尝问塾师曰:
「天下何事为第一等人。」
塾师曰:
「嵬科高第、显亲扬名如尊公、乃第一等人也。」
先生吟曰:
嵬科高第时时有
岂是人间第一流
塾师曰:
「据孺子之见、以何事为第一。」
先生曰:
「惟为圣贤方是第一。」
龙山公闻之笑曰:
「孺子之志何其奢也。」
先生一日出游市上、见卖雀儿者、欲得之。卖雀者不肯与。先生与之争。有相士号麻衣神相、见先生惊曰:
「此子他日大贵。当建非常功名。」
乃自出钱、买省以赠先生。因以手抚其面曰:
「孺子记吾言。
须拂领、其时入圣境
须至上丹毫、其时结圣胎
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
又嘱曰:
「孺子当读书自爱。吾所言将来以有应验。」
言讫遂去。先生感其言:自此潜心诵读、学问日进。
十三歳母夫人郑氏卒。先生居丧哭泣甚哀。父有所宠小夫人、待先生不以礼。先生游于街市、见有缚鸮鸟一只求售者。先生出钱买之、复怀银五钱赠一巫妪、授以口语、
「见庶母如此恁般。」
先生归、将鸮鸟潜匿于庶母床被中。母发被、鸮冲出遶屋而飞、口作怪声。小夫人大惧、开窗逐之。良乆方去。俗忌野鸟入室。况鸮乃恶声之鸟、见者以为不祥、又伏于被中。曲房深戸重帷锦衾、何自而入。岂不是大怪极异之事。先生闻房中惊诧之声、佯为不知、入问其故。小夫人述言有此怪异。先生曰:
「何不召巫者询之。」
小夫人使人召巫妪。巫妪入门便言:
「家有怪气。」
既见小夫人、又言:
「夫人气色不佳。当有大灾晦至矣。」
小夫人告以发被得鸮鸟之异。巫妪曰:
「老妇当问诸家神。」
即具香烛、命小夫人下拜。索钱楮焚讫。妪即谬托郑夫人附体、言曰:
「汝待我儿无礼。吾诉于天曹、将取汝命。适怪鸟即我所化也。」
小夫人信以为眞、跪拜无数。伏罪悔过言:
「此后再不敢。」
良乆、媪苏曰:
「适见先夫人。意色甚怒、将托怪鸟啄尔生魂。幸夫人许以改过、方纔升屋檐而去。」
小夫人自此待先生加意有礼。先生尚童年、其权术已不测如此矣。
先生十四歳、习学弓马、留心兵法、多读韬钤之书。尝曰:
「儒者患不知兵。仲尼有文事、必有武备。区区章句之儒、平时叨窃富贵、以词章粉饰太平、临事遇变、束手无策、此通儒之所羞也。」
译先生说:“文章是小事,哪里值得以此成名。”众人更加觉得他奇异。
十二岁时,他在京师跟随塾师读书。不肯专心诵读,常常偷偷跑出去和一群孩子玩耍。制作大小旗帜,交给孩子们拿着站在四面,自己做大将,居中调度。左旋右转,大致像战阵的阵势。龙山公出来看见,生气地说:“我家世代以读书显达,哪里用得着这样做。”
先生说:“读书有什么用处。”
龙山公说:“读书就能做大官。像你父亲考中状元,都是读书的力量。”
先生说:“父亲考中状元,子孙世代还是状元吗?”
龙山公说:“只有我这一代罢了。你如果想要考中状元,还是去勤奋读书。”
先生笑着说:“只有一代虽然是状元,也不足为奇。”
父亲更加生气,用棍棒责打他。
先生又曾经问塾师说:“天下什么事是第一等人。”
塾师说:“科举高中,显耀双亲、扬名后世,像令尊那样,才是第一等人。”
先生吟诗说:
科举高中时时都有,
哪里是人间第一流。
塾师说:“按照小孩子的见解,以什么事为第一。”
先生说:“只有成为圣贤才是第一。”
龙山公听说后笑着说:“小孩子的志向多么奢侈啊。”
先生有一天到集市游玩,看见卖麻雀的人,想要得到麻雀。卖麻雀的人不肯给他。先生和他争执。有个相士号称麻衣神相,看见先生惊讶地说:“这孩子将来大富大贵,应当建立非凡的功名。”
于是自己出钱,买下麻雀赠送给先生。用手抚摸他的脸说:“孩子记住我的话。胡须拂过衣领,那时进入圣人的境界;胡须长到上丹田,那时结成圣人的胎元;胡须长到下丹田,那时圣人的果位圆满。”
又嘱咐说:“孩子应当读书自爱。我所说的将来会有应验。”
说完就离开了。先生感激他的话,从此潜心诵读,学问日益进步。
十三岁时,母亲郑夫人去世。先生守丧哭泣非常哀痛。父亲有个宠爱的小夫人,对待先生不礼貌。先生在街市游玩,看见有人绑着一只猫头鹰求售。先生出钱买下,又怀揣五钱银子赠送给一个巫婆,教给她说辞:“见到庶母就这样这样。”
先生回家,将猫头鹰偷偷藏在庶母的床被中。母亲掀开被子,猫头鹰冲出绕着屋子飞,嘴里发出怪声。小夫人非常害怕,开窗追赶它。过了很久才离开。世俗忌讳野鸟进入室内。何况猫头鹰是声音凶恶的鸟,看见的人认为不祥,又伏在被子里。曲折的房间、深重的门户、厚重的帷帐、锦缎的被子,从哪里进入。岂不是极大的怪异之事。先生听到房中惊诧的声音,假装不知道,进去询问缘故。小夫人叙述有这种怪异。先生说:“为什么不召巫婆询问。”
小夫人派人召来巫婆。巫婆进门就说:“家里有怪气。”
见到小夫人,又说:“夫人气色不好。应当有大灾祸来临。”
小夫人告诉她掀开被子得到猫头鹰的怪异。巫婆说:“老妇应当问家里的神明。”
立即准备香烛,命令小夫人下拜。索要纸钱烧完后,巫婆就假托郑夫人附体,说:“你对待我儿子无礼。我向天庭申诉,将取你的性命。刚才的怪鸟就是我变化的。”
小夫人信以为真,跪拜无数。伏罪悔过说:“从此再不敢了。”
过了很久,巫婆苏醒说:“刚才看见先夫人。神色非常愤怒,将托怪鸟啄你的生魂。幸好夫人答应改过,才升上屋檐离开。”
小夫人从此对待先生更加注意礼貌。先生还是童年,他的权术已经不可测度到这种地步了。
先生十四岁,学习弓马,留心兵法,多读韬略书籍。曾经说:“儒者担心不懂军事。孔子有文事,必有武备。小小的章句之儒,平时窃据富贵,用词章粉饰太平,临事遇到变故,束手无策,这是通儒所羞耻的。”
十五歳、从父执(父辈谓之父执)、游居庸三关、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一日梦谒伏波将军庙、(汉马援封伏波将军)赋诗曰:
译十五岁时,跟随父辈,游览居庸三关,慷慨激昂地怀有经营治理四方天下的志向。有一天梦见拜谒伏波将军庙,(汉朝马援被封为伏波将军)作诗说:
巻甲归来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
六字题文尚不磨
其时地方水旱、盗贼乘机作乱。畿内有石英王勇、陜西有石和尚刘千斤。屡屡攻破城池、劫掠府库。官军不能收捕。先生言于龙山公、
「欲以诸生上书请效终军故事、愿得壮卒万人、削平草寇、以靖海内。」
龙山公曰:
「汝病狂耶。书生妄言取死耳。」
先生乃不敢言。于是益专心于学问。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歳、归余姚、遂往江西就亲、所娶诸氏夫人、乃江西布政司参议诸养和公之女也。既成婚。官署中一日信歩出行、至许旌阳铁柱宫、于殿侧遇一道者。庞眉皓首、盘膝静坐。先生叩曰:
「道者何处人。」
道者对曰:
「蜀人也。因访道侣至此。」
先生问其寿几何。对曰:
「九十六歳矣。」
问其姓。对曰:
「自幼出外、不知姓名。人见我时时静坐、呼我曰无为道者。」
先生见其精神健旺声如洪钟、疑是得道之人。因叩以养生之术。道者曰:
「养生之诀、无过一静。老子清净、庄生逍遥。惟清净而后能逍遥也。」
因教先生以导引之法。先生恍然有悟。乃与道者闭目对坐。如一对槁木。不知日之已暮。并寝食倶忘之矣。
诸夫人不见先生归署。言于参议公、使衙役遍索不得。至次日天明、始遇之于铁柱宫中。隔夜坐处尚未移动也。衙役以参议命促归。先生呼道者与别。道者曰:
「珍重珍重、二十年后、当再见于海上也。」
先生回署。
署中蓄纸最富。先生日取学书。纸为之空。书法大进。先生自言吾始学书。对摸古帖、止得字形。其后不轻落纸。凝思于心乆之始通其法。明道程先生有曰:
「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是此学。」
夫既不要字好、所学何事。只不要字好一念、亦是不敬。闻者叹服。
明年己酉、先生十八歳、是冬与诸夫人同归余姚。行至广信府上饶县、谒道学娄一斋。(名谅)语以宋儒格物致知之义。谓、
「圣人必学而可至。」
先生深以为然、自是奋然有求为圣贤之志。平日好谐谑豪放。此后毎毎端坐省言曰:
「吾过矣。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何其晩也。」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年二十一歳、竹轩翁卒于京师。龙山公奉其丧以归。
是秋先生初赴郷试场中、夜半巡场者见二巨人。一衣绯、一衣绿、东西相向立、大声言曰:
「三人好做事。」
言讫忽不见。及发榜、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同举。其后宁王宸濠之变、胡发其奸、孙死其难、先生平其乱。人以为三人好做事。此其验也。
明年癸丑春、会试下第。宰相李西涯讳东阳、时方为文章主盟。服先生之才。戏呼为来科状元。丙辰再会试、复被黜落。同寓友人以不第为耻。先生曰:
「世情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友人服其涵养。时龙山公已在京任。先生遂寓京中。
明年丁巳、先生年二十六歳、邉任报紧急。举朝仓皇、推择将才、莫有应者。先生叹曰:
「武举之设、仅得骑射击剌之士、而不可以收韬略统驭之才。平时不讲将略、欲备仓卒之用、难矣。」
于是留情武事。凡兵家秘书莫不精研熟讨。毎遇宾客宴会、辄聚果核为阵图。指示开阖进退之方。一夕梦威宁伯、王越解所佩宝劔为赠。既觉喜曰:
「吾当效威宁以斧钺之任、垂功名于竹帛
译卷甲归来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
六字题文尚不磨。
当时地方发生水旱灾害,盗贼趁机作乱。京畿地区有石英、王勇,陕西有石和尚、刘千斤。他们屡屡攻破城池,劫掠府库。官军无法收捕。先生对龙山公说:
“我想让各位生员上书,请求效仿终军的故事,希望能得到一万精壮士兵,削平草寇,以安定海内。”
龙山公说:
“你疯了吗?书生妄言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先生于是不敢再言。从此更加专心于学问。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岁,回到余姚,随即前往江西探望亲人。所娶的诸氏夫人,是江西布政司参议诸养和公的女儿。成婚后,有一天在官署中信步出行,来到许旌阳铁柱宫,在殿侧遇到一位道士。他眉毛浓密,头发雪白,盘膝静坐。先生叩问说:
“道长是哪里人?”
道士回答说:
“我是蜀地人。因为寻访道侣来到这里。”
先生问他的年龄。回答说:
“九十六岁了。”
问他的姓氏。回答说:
“我自幼外出,不知姓名。人们见我时常静坐,叫我无为道者。”
先生见他精神健旺,声音如洪钟,怀疑是得道之人。于是向他请教养生之术。道士说:
“养生的秘诀,不过一个‘静’字。老子讲清净,庄子讲逍遥。只有清净而后才能逍遥。”
于是教先生导引之法。先生恍然有所领悟。便与道士闭目对坐,如同两截枯木,不知道天色已晚,连寝食都忘记了。
诸夫人不见先生回官署,告诉了参议公,派衙役四处寻找也没找到。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在铁柱宫中遇到他。隔夜坐的地方还没有移动。衙役奉参议之命催促他回去。先生叫来道士告别。道士说:
“珍重珍重,二十年后,应当在海上再相见。”
先生回到官署。
官署中储备的纸张最多。先生每天取来练习书法,纸张因此用尽。书法大有进步。先生自己说:“我开始学书法时,对着古帖临摹,只得到了字形。后来不轻易落笔,在心中凝思很久,才开始通晓其中的法则。”明道程先生曾说:
“我写字非常恭敬。不是要使字写得好,只是这是学问。”
既然不要字写得好,所求的是什么?只是“不要字好”这一念头,也是不恭敬。听闻的人赞叹佩服。
第二年己酉,先生十八岁,这年冬天与诸夫人一同回到余姚。行至广信府上饶县,拜见道学家娄一斋(名谅)。娄一斋向他讲述宋儒格物致知的义理,说:
“圣人必定通过学习可以达到。”
先生深以为然,从此奋然立下了追求成为圣贤的志向。平日喜欢诙谐豪放,此后常常端坐少言,说:
“我错了。蘧伯玉到了五十岁,才知道四十九岁的错误,多么晚啊。”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二十一岁,竹轩翁在京师去世。龙山公奉其灵柩归乡。
这年秋天,先生初次参加乡试,在考场中,半夜巡场的人看见两个巨人。一个穿绯色衣服,一个穿绿色衣服,东西相对而立,大声说:
“三人好做事。”
说完忽然不见了。等到发榜,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一同中举。后来宁王宸濠叛乱,胡世宁揭发其奸谋,孙燧死于难,先生平定了叛乱。人们认为这是“三人好做事”的应验。
第二年癸丑春,会试落第。宰相李西涯(讳东阳),当时正为文章主盟。佩服先生的才华,戏称他为下一科的状元。丙辰年再次参加会试,又被黜落。同住的友人以不中举为耻。先生说:
“世人以不中举为耻,我以不中举而心动为耻。”
友人佩服他的涵养。当时龙山公已在京任职。先生于是寓居在京中。
第二年丁巳,先生二十六岁,边关战事紧急。满朝惊慌,推举选择将才,没有人应选。先生叹息说:
“武举的设置,只能得到骑射击刺之士,而不能收揽韬略统驭之才。平时不讲将略,想要备用于仓促之间,难啊。”
于是留心军事。凡是兵家秘书,无不精研熟讨。每逢宾客宴会,就聚集果核摆成阵图。指示开阖进退的方法。一天晚上梦见威宁伯王越解下佩带的宝剑赠送给他。醒来高兴地说:
“我应当效仿威宁伯,承担斧钺之任,垂功名于竹帛。”
。吾志遂矣。」
弘治十二年己未、先生中会试第二名。时年二十八歳、廷试二甲、以工部观政进士。受命往浚县督造威宁伯坟。
译我的志向实现了。”
弘治十二年己未年,先生在会试中考取第二名。当时他二十八岁,在殿试中位列二甲,以工部观政进士的身份。受命前往浚县督造威宁伯的坟墓。
先生一路不用肩舆。日惟乘马。偶因过山马惊、先生坠地吐血。从人进轿、先生仍用马。葢以此自习也。
既见威宁子弟、问先大夫用兵之法。其家言之甚悉。先生即以兵法部署造坟之众。凡在役者更番休息。用力少、见功多。工得速完。其家致金帛为谢。先生固辞不受。后乃出一宝劔相赠曰:
「此先大夫所佩也。」
先生喜其与梦相符、遂受之。
复命之日、値星变达虏方犯邉。朝廷下诏求直言。先生上言邉务八策。言极剀切。
明年授官刑部主事。又明年奉命审录江北。多所平反、民称不冤。
事毕遂。游九华山历无相化城诸寺、到必经宿。时道者蔡、蓬头踞坐堂中。衣服敞陋、若顚若狂。先生心知其异人也。以客礼 致敬、请问神仙可学否。蔡揺首曰:
「尚未尚未。」
有顷先生屏去左右、引至后亭再拜。复叩问之。蔡又揺首曰:
「尚未尚未。」
先生力恳不已。蔡曰:
「汝自谓拜揖尽礼。我看你一团官相、甚说神仙。」
先生大笑而别。
游至地藏洞、闻山岩之巓、有一老道、不知姓名。坐卧松毛、不餐火食。先生欲访之、乃悬崖板木而上、直至山巓。老道蜷足熟睡。先生坐于其傍、以手抚摩其足。乆之老道睡方觉、见先生惊曰:
「如此危险、安得至此。」
先生曰:
「欲与长者论道、不敢辞劳也。」
因备言佛老之要。渐及于儒。曰:
「周濂溪、程明道、是儒者两个好秀才。」
又曰:
「朱考亭是个讲师、只未到最上一乘。」
先生喜其谈论、盘桓不能舎。次日再往访之。其人已徙居他处矣。有诗为证。
路入岩头别有天
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谈已散人何处
古洞荒凉散冷烟
弘治十五年、先生至京复命。京中诸名士倶以古文相尚、立为诗文之社、来约先生。先生叹曰:
「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作此无益之事乎。」
遂告病归余姚、筑室于四明山之阳明洞。洞在四明山之阳、故曰阳明。山高一万八千丈。周二百一十里。道经第九洞天也。为峰二百八十有二。其中峰曰芙蓉峰、有汉隶刻石于上曰四明山心。其右有石牕四面玲珑如戸牖、通日月星辰之光。先生爱其景致、隐居于此。因自号曰阳明。
思铁柱宫道者之言:乃行神仙导引之术。月余觉阳神自能出入、未来之事便能前知。一日静坐谓童子曰:
「有四位相公来此相访。汝可往五云门迎之。」
童子方出五云门、果遇王思舆等四人。乃先生之友也。童子述先生遣迎之意。四人见先生问曰:
「子何以预知吾等之至。」
先生笑曰:
「只是心清。」
四人大惊异。述于朋辈、朋辈惑之。往往有人来叩先生以吉凶之事。先生言多奇中。忽然悟曰:
「此(簸)弄精神。非正觉也。」
遂絶口不言。
思脱离尘网、超然为出世之事。惟祖母岑太夫人与父龙山公在念、不能忘情。展转踌躇、忽又悟曰:
「此孝弟一念、生于孩提。此念若可去、断灭种性矣。此吾儒所以辟二氏。」
乃复思三教之中、惟儒为至正。复翻然有用世之志。
明年迁寓于钱塘之西湖。怎(迮)见得西湖景致好处。有四时望江南词为证。
西湖景
春日最宜晴
花底管弦公子宴
水邉罗绮丽人行
十里按歌声
译先生一路上不使用轿子。每天只骑马。偶尔因为翻山马匹受惊,先生坠地吐血。随从劝他坐轿,先生仍然骑马。大概以此来自我磨砺罢了。
拜见威宁伯的子弟,询问先父用兵的方法。他们家讲述得非常详尽。先生便用兵法来部署修筑坟墓的众人。凡是服役的人轮流休息。用力少,成效多。工程得以迅速完工。威宁伯家赠送金银布帛作为酬谢。先生坚决推辞不接受。后来拿出一把宝剑相赠说:
“这是先父所佩戴的。”
先生欢喜这与梦境相符,于是接受了。
回京复命时,正值星象变异,北方敌军正侵犯边境。朝廷下诏征求直言。先生上书陈述边防事务八条策略,言辞极其恳切。
第二年授任刑部主事。又过了一年奉命审录江北囚犯。平反了许多冤案,百姓称颂没有冤屈。
事情办完后,便游览九华山,经过无相、化城等寺庙,到达后必定住宿。当时有位道士蔡,蓬头散发盘腿坐在堂中。衣服破烂简陋,像疯癫像狂放。先生心里知道他是奇异之人。以宾客之礼致敬,请问神仙之道可以学习吗。蔡摇头说:
“还不可以,还不可以。”
过了一会儿,先生屏退左右,引他到后亭再次拜见。又追问他。蔡又摇头说:
“还不可以,还不可以。”
先生极力恳求不止。蔡说:
“你自己认为拜揖尽到了礼节。我看你一身官相,哪里谈得上神仙。”
先生大笑而别。
游览到地藏洞,听说山岩顶端,有一位老道,不知姓名。坐卧在松针上,不吃熟食。先生想拜访他,于是沿着悬崖木板而上,直到山顶。老道蜷缩着脚熟睡。先生坐在他旁边,用手抚摸他的脚。很久之后老道睡醒,看见先生惊讶地说:
“如此危险,怎么能到这里。”
先生说:
“想与长者论道,不敢推辞辛劳。”
于是详细陈述佛道二家的精要。逐渐谈到儒家。说:
“周敦颐、程颢,是儒家两个好秀才。”
又说:
“朱熹是个讲师,只是没有达到最高境界。”
先生欢喜他的谈论,盘桓不舍。第二天再去拜访他。那人已经搬居到别处了。有诗为证。
路入岩头别有天
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谈已散人何处
古洞荒凉散冷烟
弘治十五年,先生到京城复命。京中各位名士都以古文相尚,结成诗文之社,来邀请先生。先生叹息说:
“我怎么能用有限的精神,做这种无益的事情呢。”
于是告病回到余姚,在四明山的阳明洞建造房屋。洞在四明山的南面,所以叫阳明。山高八千丈。周长二百一十里。是道经中的第九洞天。山峰有二百八十二座。其中一座峰叫芙蓉峰,上面有汉隶刻石写着四明山心。它的右边有石窗四面玲珑像门窗,通着日月星辰的光。先生喜爱这里的景致,隐居于此。因此自号阳明。
想起铁柱宫道士的话:于是修习神仙导引之术。一个多月感觉元神自然能出入,未来的事情便能预知。一天静坐对童子说:
“有四位相公来此拜访。你可以去五云门迎接他们。”
童子刚出五云门,果然遇到王思舆等四人。是先生的朋友。童子转述先生派他迎接的意思。四人见到先生问说:
“你怎么预先知道我们要来。”
先生笑着说:
“只是心清。”
四人大吃一惊。告诉朋友,朋友们疑惑不解。往往有人来向先生询问吉凶之事。先生说话多奇异而应验。忽然醒悟说:
“这是玩弄精神。不是正觉。”
于是闭口不再说。
想着脱离尘世罗网,超然做出世之事。只是祖母岑太夫人与父亲龙山公在念,不能忘情。辗转犹豫,忽然又醒悟说:
“这孝悌的念头,产生于孩童时期。这念头如果可以去除,就断灭了人性了。这是我们儒家所以排斥佛道二家的原因。”
于是又思考三教之中,只有儒家最为纯正。于是幡然有济世之志。
第二年迁居到钱塘的西湖。怎见得西湖景致好处。有四时望江南词为证。
西湖景
春日最宜晴
花底管弦公子宴
水边罗绮丽人行
十里按歌声
惊起水中鸥
西湖景
秋日更宜观
桂子冈峦金谷富
芙蓉洲渚丝云间
爽气满前山
西湖景
冬日转清奇
赏雪楼台评酒价
观梅园圃订春期
共醉太平时
又有林和靖先生咏西湖诗一首。
混元神巧本无形
幻出西湖作画屏
春水净于僧眼碧
晩山浓似佛头青
栾栌粉堵揺鱼影
兰社烟丛阁鹭翎
往往鸣榔与横笛
斜风细雨不须听
那西湖。又有十景。那十景。
苏堤春晓。平湖秋月。曲院风荷。段桥残雪。雷峰夕照。南屏晩钟。雨峰出云。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
先生寓居西湖、非关贪玩景致。那杭州乃呉越王钱氏及故宋建都之地。名山胜水、古刹幽居、多有异人栖止。先生遍处游览、兾有所遇。
一日往虎跑泉游玩。闻有禅僧坐关三年。终日闭目静坐、不发一语、不视一物、先生往访。以禅机喝之曰:
「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
其僧惊起作礼、谓先生曰:
「小僧不言不视已三年于兹。檀越却道口巴巴说甚么、眼睁睁看甚么。此何说也。」
先生曰:
「汝何处人。离家几年了。」
僧答曰:
「某河南人。离家十余年矣。」
先生曰:
「汝家中亲族还有何人。」
僧答曰:
「止有一老母。未知存亡。」
先生曰:
「还起念否。」
僧答曰:
「不能不起念也。」
先生曰:
「汝既不能不起念、虽终日不言:心中已自说着。终日不视、心中自看着了。」
僧猛省合掌曰:
「檀越妙论更望开示。」
先生曰:
「父母天性、岂能断灭。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眞性发现。虽终日呆坐、徒乱心曲。俗语云、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甚人。」
言未毕、僧不觉大哭起来曰:
「檀越说得极是。小僧明早便归家省吾老母。」
次日先生再往访之。寺僧曰:
「已五鼓负担还郷矣。」
先生曰:
「人性本善、于此僧可验也。」
于是益潜心圣贤之学。
读朱考亭语录反复玩味。又读其上宋光宗疏、有曰:
「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
掩巻叹曰:
「循序致精渐渍洽浃、使物理与吾心混合无间、方是圣贤得手处。」
于是从事于格物致知、毎举一事、旁喩曲晓、必穷究其归、至于尽处。
弘治十七年甲子、山东巡按御史陆偁、重先生之名、遗使致聘、迎主本省郷试。先生应聘而往、得穆孔晖为解元。后为名臣。是省全录、皆出先生之手。
其年九月改兵部武选司主事。先生往京都赴任。谓学者溺于词章记诵之末、不知身心之学为何等。于是首倡讲学之事。闻者兴起。于是从学者众。先生俨然以师道自任。同辈多有议其好名者。惟翰林学士湛甘泉(讳若水)深契之、一见定交、终日相与谈论。号为莫逆。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宴驾。武宗皇帝初即位。宠任阉人刘瑾等八人。号为八党。那八人、
刘瑾 谷大用 马永成 张
译惊起水中的鸥鸟。
西湖的景色,
在秋天更加适宜观赏。
桂花点缀的山峦如金谷般富丽,
荷花盛开的洲渚似丝云般缭绕,
清爽的气息充满前方的山间。
西湖的景色,
在冬天转而显得清奇。
在赏雪的楼台品评酒价,
在观梅的园圃约定春期的相聚,
共同沉醉于太平盛世。
又有林和靖先生吟咏西湖的一首诗:
混元的神妙本无定形,
幻化出西湖宛如画屏。
春水比僧人的眼睛还要碧净,
晚山比佛头的青色还要浓郁。
梁柱粉墙摇动着鱼儿的倒影,
兰草烟丛间栖息着鹭鸶的羽毛。
常常听到敲击船舷的声音与横笛的悠扬,
斜风细雨中不必去倾听。
那西湖,又有十景。那十景是:
苏堤春晓、平湖秋月、曲院风荷、断桥残雪、雷峰夕照、南屏晚钟、云栖出云、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
先生寓居西湖,并非因为贪恋游玩景致。那杭州乃是吴越王钱氏以及前朝宋朝建都的地方,名山胜水、古刹幽居,多有奇异之人栖止。先生到处游览,希望有所遇合。
一天前往虎跑泉游玩,听说有一位禅僧闭关三年,终日闭目静坐,不说一句话,不看一样东西,先生前去拜访,用禅宗机锋喝问他说:
“这和尚整天嘴巴巴巴地说些什么,整天眼睛睁睁地看些什么。”
那僧人惊起行礼,对先生说:
“小僧不言不视已经三年了。施主却说嘴巴巴巴地说些什么,眼睛睁睁地看些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呢?”
先生说:
“你是哪里人?离家几年了?”
僧人回答说:
“我是河南人,离家十多年了。”
先生说:
“你家中亲属还有什么人?”
僧人回答说:
“只有一位老母亲,不知是生是死。”
先生说:
“还起念头吗?”
僧人回答说:
“不能不起念头啊。”
先生说:
“你既然不能不起念头,虽然终日不说话,心中已经自己在说了;终日不看,心中自己已经在看了。”
僧人猛然醒悟,合掌说:
“施主妙论,更望开示。”
先生说:
“父母天性,岂能断绝。你不能不起念头,便是真性显现。虽然终日呆坐,只是徒乱心绪。俗语说,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什么人。”
话还没说完,僧人不自觉地大哭起来说:
“施主说得极是。小僧明天一早便回家省视我的老母亲。”
第二天先生再去拜访,寺里的僧人说:
“他已经五更天背着行囊回乡了。”
先生说:
“人性本善,在这位僧人身上可以验证了。”
于是更加潜心于圣贤之学。
读朱考亭的语录反复玩味,又读他上给宋光宗的奏疏,其中有说:
“居敬持志,是读书的根本。循序致精,是读书的方法。”
合上书感叹说:
“循序致精,逐渐浸润透彻,使事物的道理与我的心融合无间,这才是圣贤成功的地方。”
于是致力于格物致知,每举一事,旁征博引,曲尽其妙,必定穷究其归宿,直到尽头。
弘治十七年甲子,山东巡按御史陆偁,敬重先生的名声,派遣使者前来聘请,迎接他主持本省的乡试。先生应聘前往,选拔穆孔晖为解元。后来成为名臣。该省全部录取的名册,都出自先生之手。
那年九月改任兵部武选司主事。先生前往京都赴任。认为学者沉溺于词章记诵的末节,不知道身心之学是什么。于是首先倡导讲学之事。听到的人兴起向往。于是跟随学习的人众多。先生俨然以师道自任。同辈中多有议论他好名的人。只有翰林学士湛甘泉(名若水)与他深相契合,一见定交,终日一起谈论。号称莫逆之交。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驾崩。武宗皇帝初即位。宠信宦官刘瑾等八人,号称八党。那八人是:
刘瑾、谷大用、马永成、张
永 魏彬 罗祥 丘聚 高凤
这八人自幼随侍武宗皇帝、在于东宫游戏、因而用事。刘瑾尤得主心。阁老刘健与台諌合谋去之、机不早断。以致漏泄。刘瑾与其党、泣诉于上前。武宗皇帝听其言:反使刘瑾掌司礼监。斥逐刘健杀忠直内臣王岳。繇是权独归瑾、票拟任意。公卿侧目。
译永、魏彬、罗祥、丘聚、高凤,这八人自幼跟随侍奉武宗皇帝,在东宫嬉戏玩耍,因此得以掌权用事。其中刘瑾尤其得到武宗的宠信。内阁首辅刘健与御史、谏官合谋想要除掉他们,但时机未到便仓促行动,导致计划泄露。刘瑾和他的党羽在武宗面前哭泣诉苦。武宗听信了他们的言辞,反而让刘瑾掌管司礼监,驱逐了刘健,杀害了忠诚正直的内臣王岳。从此大权独归刘瑾,票拟之事任由他摆布,公卿大臣们对他侧目而视,敢怒不敢言。
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上疏言。皇上新政宜亲君子远小人。不宜轻斥大臣。任用阉寺。刘瑾票旨、铣等出言狂妄纽解来京勘问。
先生目击时事、满怀忠愤抗疏救之。略曰:
「臣闻、君仁则臣直。今铣等、以言为责。其言如善、自宜嘉纳。即其未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之路。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不过少事惩创、非有意怒絶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窃惜之。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安危之事、亦将缄口不言矣。伏乞追回前旨、俾铣等仍旧供职、明圣德无我之公、作臣子敢言之气。」
疏既入触瑾怒。票旨下先生于诏狱。廷杖四十。瑾又使心腹人监杖。行杖者加力。先生几死而苏。谪贵州龙场驿驿丞。
龙山公时为礼部侍郎。在京喜曰:
「吾子得为忠臣垂名青史、吾头足矣。」
明年先生将赴龙场。瑾遣心腹人二路尾其后、伺察其言动。先生既至杭州、値夏月天暑。先生又积劳致病。乃暂息于胜果寺。妹婿徐曰仁来访。首拜门生听讲。又同郷徐爱(衍字)、蔡宗、朱节、冀元亨、蒋信、刘观时等皆来执贽问道。先生乐之。
居两月余、忽一日午后、方纳凉于廊下。苍头皆出外、有大汉二人矮帽窄衫、如官较状腰悬刀刃、口口吐北音、从外突入、谓先生曰:
「官人是王主事否。」
先生应曰:
「然。」
二较曰:
「某有言相告。」
即引出门外、挟之同行。先生问何往、二较曰:
「但前行便知。」
先生方在病中。辞以不能歩履。二较曰:
「前去亦不远、我等左右相扶可矣。」
先生不得已、任其所之。约行三里许、背后复有二人追逐而至、先生顾其面貌、颇似相熟。二人曰:
「官人识我否。我乃胜果寺邻人沈玉、殷计也。素闻官人乃当世贤者、平时不敢请见、适闻有官较挟去。恐不利于官人。特此追至看官人下落耳。」
二较色变、谓沈、殷二人曰:
「此朝廷罪人。汝等何得亲近。」
沈、殷二人曰:
「朝廷已谪其官矣。又何以加罪乎。」
二较扶先生又行。沈、殷亦从之。
天色渐黒、至江头一空室中、二较密谓沈、殷二人曰:
「吾等实奉主人刘公之命、来杀王公。汝等没相干人。可速去。不必相随也。」
沈玉曰:
「王公今之大贤。令其死于刃下、不亦惨乎。且遗尸江口、必累地方。此事决不可行。」
二较曰:
「汝言亦是。」
乃于腰间解青索一条长丈余、授先生曰:
「听尔自缢、何如。」
沈玉又曰:
「绳上死与刀 下死同一惨也。」
二较大怒、各拔刀在手厉声曰:
「此事不完、我无以复命。亦必死于主人之手。」
殷计曰:
「足下不必发怒、令王公夜半自投江中而死、既令全尸、又不累地方。足下亦可以了事归报。岂不妙哉。」
二较相对低语。少顷乃收刀入鞘曰:
「如此庶几可耳。」
沈玉曰:
「王公命尽此夜。吾等且沽酒共饮、使其醉而忘。」
二较亦许之。
乃锁先生于室中。先生呼沈、殷二人曰:
「我今夕固必死。当烦一报家人收吾尸也。」
二人曰:
「欲报尊府、必得官人手笔、方可准信。」
先生曰
译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人上疏进言,认为皇上的新政应当亲近君子、疏远小人,不应轻易斥退大臣,更不应任用宦官。刘瑾票拟旨意,称戴铣等人出言狂妄,拘捕他们到京城审问。
先生目睹时事,满怀忠义愤慨,上疏救援他们,大致说:
“臣听说,君主仁厚,臣子就敢直言。如今戴铣等人以进言为职责,如果他们的言论是好的,自然应当嘉奖采纳;即使言论不好,也应当包容,以开通忠诚正直的言路。如今赫然下令,将他们拘禁囚禁,在陛下看来不过是稍微惩戒,并非有意与他们断绝关系。但百姓无知,妄生疑惧,臣私下为此惋惜。从此以后,即使有关系到宗庙社稷安危的大事,也将闭口不说了。恳请陛下追回之前的旨意,让戴铣等人恢复原职,彰显圣德无私的大公,树立臣子敢于进言的气概。”
奏疏呈入后触怒了刘瑾。刘瑾票拟旨意,将先生下诏狱,廷杖四十。刘瑾又派心腹之人监刑,行刑者加力,先生几乎死去又苏醒过来,被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
龙山公当时任礼部侍郎,在京师高兴地说:
“我的儿子能成为忠臣,垂名青史,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年,先生将赴龙场。刘瑾派心腹之人两路尾随其后,窥探他的言行。先生到了杭州,正值夏季天气炎热,先生又因积劳成疾,于是暂住在胜果寺休养。妹夫徐曰仁前来拜访,首先拜为门生听讲。又有同乡徐爱(字伯可)、蔡宗、朱节、冀元亨、蒋信、刘观时等都来拜师问道,先生很高兴。
住了两个多月,忽然有一天午后,刚在廊下纳凉,仆人都出去了,有两个大汉,戴着矮帽,穿着窄衫,像官府差役的样子,腰间挂着刀刃,口中说着北方口音,从外面突然闯入,对先生说:
“官人是不是王主事?”
先生回答说:
“是的。”
两个差役说:
“我们有话要告诉你。”
随即引出门外,挟持他同行。先生问去哪里,两个差役说:
“只管往前走就知道了。”
先生正处在病中,以不能行走为由推辞。两个差役说:
“前面也不远,我们在左右搀扶就可以。”
先生不得已,任由他们摆布。大约走了三里路,背后又有两人追赶而来,先生看他们的面貌,颇为熟悉。两人说:
“官人认识我们吗?我们是胜果寺邻居沈玉、殷计。一向听说官人是当世贤者,平时不敢请求见面,刚才听说有官府差役挟持你,恐怕对官人不利,特意追来看看官人的下落。”
两个差役脸色大变,对沈、殷二人说:
“这是朝廷的罪人,你们怎么能亲近。”
沈、殷二人说:
“朝廷已经贬了他的官职,又凭什么加罪呢?”
两个差役扶着先生又走,沈、殷也跟随在后。
天色渐渐黑下来,到江边一间空屋里,两个差役秘密对沈、殷二人说:
“我们实在奉主人刘公的命令,来杀王公。你们是无干之人,可以快走,不必跟随。”
沈玉说:
“王公如今是大贤,让他死于刀下,不也太惨了吗?而且尸体留在江口,必定连累地方。这事决不可行。”
两个差役说:
“你说的话也有道理。”
于是从腰间解下一条青色的绳索,长一丈多,交给先生说:
“听任你自己上吊,怎么样?”
沈玉又说:
“绳上死与刀下死同样惨烈。”
两个差役大怒,各自拔出刀在手,厉声说:
“这事不完,我无法复命,也必死在主人手中。”
殷计说:
“足下不必发怒,让王公半夜自己投江而死,既保全了尸体,又不连累地方。足下也可以了事回去复命,岂不美妙?”
两个差役相对低语。过了一会儿,收起刀入鞘说:
“这样或许可以。”
沈玉说:
“王公命尽在今夜,我们且去买酒共饮,让他醉而忘事。”
两个差役也答应了。
于是将先生锁在屋里。先生呼喊沈、殷二人说:
“我今晚必定要死,应当麻烦你们报知家人来收我的尸体。”
两人说:
“要报知尊府,必须得到官人的手书,才能确信。”
先生说
沈玉与一较同往市中沽酒、殷计与一较守先生于门外。少顷沽酒者已至、一较启门、身邉各带有椰瓢。沈玉满斟送先生、不觉涙下。先生曰:
「我得罪朝廷、死自吾分、吾不自悲。汝何必为我悲乎。」
引瓢一饮而尽。殷计亦献一瓢。先生复饮之。先生量不甚弘。辞曰:
「吾不能饮矣。既有高情。幸转进于远客。吾尚欲作家信也。」
沈玉以笔授先生。先生出纸于袖中、援笔写诗一首。诗曰:
学道无成歳月虚
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
死不忘亲恨有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
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
日夜潮声泣子胥
先生吟兴未已、再作一。
敢将世道一身担
显被生刑万死甘
满腹文章宁有用
百年臣子独无惭
涓流裨海今眞见
片雪填沟旧齿谈
昔代衣冠谁上品
状元门第好奇男。
二诗之后尚有絶命辞。甚长、不录。纸后作篆书十字云、
阳明已入水、沈玉、殷计报。
二较本不通文理。但见先生手不停挥、相顾惊叹以为天才。先生且写且吟、四人互相酬劝、各各酩酊。将及夜半。云月朦胧、二较带着酒兴、逼先生投水。先生先向二较谢其全尸之德、然后径造江岸。回顾沈、殷二人曰:
「必报我家、必报我家。」
言讫从沙泥中歩下江来。二较一来多了几分酒、二来江滩潮湿不便相从。乃立岸上、远而望之。似闻有物堕水之声。谓先生已投江矣。一响之后寂然无声。立了多时、放心不下。遂歩歩挣下滩来。见滩上脱有云履一双。又有纱巾浮于水面曰:
「王主事果死矣。欲取二物以去。」
沈玉曰:
「留一物在、使来早行人人见之、知王公堕水。传说至京都、亦可作汝等证见也。」
二较曰:
「言之有理。」
遂弃履、只捞纱巾带去、各自分别。
至是夜、苍头回胜果寺、不见先生。问之主僧亦云、
「不知。」
乃连夜提了行灯、各处去(找)寻了一回。不见一些影响。其年丁卯乃是郷试之年、先生之弟守文在省应试。仆人往报守文。守文言于官、命公差押本寺僧四出寻访。恰遇沈、殷二人亦来寻守文报信。守文接了絶命词及二诗、认得果其兄亲笔、痛哭了一场。未几又有人拾得江邉二履报官。官以履付守文。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眞溺死矣。守文送信家中。合家惊惨自不必说。
龙山公遣人到江邉遗履之处、命渔舟捞尸。数日无所得。门人闻者无不悼惜。惟徐爱言:
「先生必不死。」
曰:
「天生阳明、倡千古之絶学。岂如是而已耶。」
却说先生果然不曾投水。他算定江滩是个絶地没处走脱。二较必然放心。他有酒之人、怎走得这软滩。以此独歩下来、脱下双履、留做证见、又将纱巾抛弃水面、却取石块向江心拗去。黄昏之后、远观不甚分明。但闻扑通声响、不知眞假。便认做了事。不但二较不知、连沈玉、殷计、亦不知其未死也。
先生却沿江滩而去、度其已远、藏身于岸坎之下。次日趂个小船。船子怜其无履、以草履赠之。七日之后、已达江西广信府。行至铅山县。其夜复搭一船。一日夜到一个去处。登岸问之、乃是福建北界矣。舟行之速、疑亦非人力所及。巡海兵船见先生状貌不似商贾、疑而拘之。先生曰:
译沈玉与一名校尉一同前往集市买酒,殷计与另一名校尉在门外看守先生。不久,买酒的人回来了,一名校尉打开门,两人身边各自带着椰瓢。沈玉斟满酒送给先生,不禁流下眼泪。先生说:
“我得罪了朝廷,死是理所当然的,我并不悲伤。你们何必为我悲伤呢。”
接过椰瓢一饮而尽。殷计也献上一瓢。先生又喝了。先生的酒量并不很大,推辞说:
“我不能再喝了。既然你们有这份厚意,请转送给远方的客人吧。我还想写家信。”
沈玉把笔递给先生。先生从袖中取出纸,提笔写了一首诗。诗曰:
学道无成岁月虚
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
死不忘亲恨有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
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
日夜潮声泣子胥
先生吟诗的兴致未尽,又作了一首。
敢将世道一身担
显被生刑万死甘
满腹文章宁有用
百年臣子独无惭
涓流裨海今真见
片雪填沟旧齿谈
昔代衣冠谁上品
状元门第好奇男
两首诗之后还有绝命辞,很长,不录。纸的后面用篆书写了十个字说:
阳明已入水,沈玉、殷计报。
两名校尉本来不通文墨,只见先生手不停挥,互相看着惊叹,认为他是天才。先生一边写一边吟,四人互相敬酒劝饮,个个都喝得酩酊大醉。快到半夜时,云月朦胧,两名校尉带着酒兴,逼迫先生投水。先生先向两名校尉感谢他们保全自己尸体的恩德,然后径直走向江边。回头对沈玉、殷计二人说:
“一定要报信给我家,一定要报信给我家。”
说完从沙泥中走下江去。两名校尉一来多喝了几分酒,二来江滩潮湿不便跟随。于是站在岸上,远远望着。好像听到有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以为先生已经投江了。过了一会儿寂静无声。站了很久,心里放不下。于是一步步挣扎着下滩来。看见滩上丢着一双云履,又有纱巾浮在水面上,说:
“王主事果然死了。想拿走这两样东西离开。”
沈玉说:
“留下一样东西在,让明天早上的行人看见,知道王公落水。传说传到京都,也可以作为你们的证据。”
两名校尉说:
“说得有理。”
于是丢下鞋子,只捞起纱巾带走,各自分别。
到了这天夜里,苍头回到胜果寺,不见先生。问主持僧也说:
“不知道。”
于是连夜提着行灯,各处寻找了一回。不见一点踪迹。那年丁卯是乡试之年,先生的弟弟守文在省城应试。仆人前往报信给守文。守文向官府报告,命令公差押着本寺僧人四处寻访。恰好沈玉、殷计二人也来寻找守文报信。守文接了绝命词及两首诗,认出确实是哥哥的亲笔,痛哭了一场。不久又有人拾得江边两双鞋子报官。官府把鞋子交给守文。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真的溺死了。守文送信回家。全家惊惨自不必说。
龙山公派人到江边丢鞋之处,命令渔船捞尸。几天没有结果。门人听说的无不哀悼惋惜。只有徐爱说:
“先生一定不死。”
说:
“上天生下阳明,倡导千古绝学。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却说先生果然没有投水。他算定江滩是个绝地没处走脱,两名校尉必然放心。他们是喝酒的人,怎么走得这软滩。因此独自走下来,脱下双鞋,留作证据,又将纱巾抛在水面,却取石块向江心扔去。黄昏之后,远看不太分明。只听到扑通声响,不知真假。便认做了事。不但两名校尉不知道,连沈玉、殷计,也不知道他没死。
先生却沿着江滩而去,估计已经走远,藏在岸坎之下。第二天乘个小船。船夫可怜他没有鞋,把草鞋送给他。七天之后,已到达江西广信府。走到铅山县。那天夜里又搭了一船。一天一夜到一个地方。登岸问之,乃是福建北界了。船行之速,怀疑也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巡海兵船看见先生状貌不像商人,怀疑而拘捕他。先生说:
「我乃兵部主事王守仁也。因得罪朝廷受廷杖、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自念罪重。欲自引决、投身于钱塘江中、遇一异物。鱼头人身、自称巡江使者、言奉龙王之命前来相迎。我随至龙宫。龙王降阶迎接。言我异日前程尚远、命不当死、以酒食相待。即遣前使者送我出江、仓卒之中附一舟至此。送我登岸、舟亦不见矣。不知此处离钱塘有多少程途。我自江中至此。纔一日夜耳。」
译我是兵部主事王守仁。因为得罪了朝廷,遭受廷杖之刑,被贬为贵州龙场驿的驿丞。自己心想罪责深重,想要自尽,便投身于钱塘江中,却遇到一个奇异的东西,长着鱼头人身,自称是巡江使者,说奉龙王的命令前来迎接我。我跟随他到了龙宫,龙王走下台阶迎接我,说我的前程远大,命不该死,用酒食款待我。随即派遣之前的使者送我出江,在匆忙之中依附一条船来到这里,送我登岸后,船也就不见了。不知道这里距离钱塘有多远的路程。我从江中到这里,才不过一天一夜罢了。
兵士异其言:亦以酒食款之、即驰一人往报有司。
先生恐事渉官府、不能脱身、捉空潜遁、从山径无人之处、狂奔三十余里、至一古寺。天已昏黒、乃叩寺投宿。寺僧设有禁约、不留夜客歇宿。寺傍有野庙乆癈。虎穴其中。行客不知、误宿此庙、遭虎所啖。次早寺僧取其行囊、自利以为常事。先生既不得入寺。乃就宿野庙之中。饥疲已甚。于神案下熟寝。夜半羣虎遶庙环行、大吼。无敢入者。
天明寂然。寺僧闻虎声、以为夜来借宿之客、已厌虎腹。相与入庙、欲简其囊。先生梦尚未醒。僧疑为死人、以杖微击其足。先生蹷然而起。僧大惊曰:
「公非常人也。不然岂有入虎穴而不伤者乎。」
先生茫然不知。问、
「虎穴安在。」
僧答曰:
「即此神座下是矣。」
僧心中惊异、反邀先生过寺朝餐。
餐毕、先生偶至殿后。先有一老道者打坐。见先生来即起相讶曰:
「贵人还识无为道者否。」
先生视之、乃铁柱宫所见之道者、容貌俨然如昨。不差毫髪。道者曰:
「前约二十年后相见于海上。不欺公也。」
先生甚喜。如他郷遇故知矣。
因与对坐、问曰:
「我今与逆瑾为难、幸脱余生。将隐姓潜名、为避世之计。不知何处可以兼容。望乞指教。」道者曰:
「汝不有亲在乎。万一有人言汝不死、逆瑾怒逮尔父。诬以北走胡、南走越。何以自明。汝进退两无据矣。」
因出一书示先生。乃预写就者。诗曰:
二十年前已识君
今来消息我先闻
君将性命轻毫髪
谁把纲常重一分
寰海已知夸令德
皇天终不丧斯文
英雄自古多磨折
好拂青萍建大勲
先生服其言:且感其意。乃决意赴谪。索笔题一絶于殿壁。诗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先生辞道者欲行。道者曰:
「吾知汝行资困矣。」
乃于囊中出银一锭为赠。先生得此盘纒、乃从间道游武夷山、出铅山、过上饶、复晤娄一斋。
一斋大惊曰:
「先闻汝溺于江。后又傅有神人相救。正未知虚实。今日得相遇、乃是斯文有幸。」
先生曰:
「某幸而不死。将往谪所。但恨未及一见老父之面。恐彼忧疑成病。以此介介耳。」
娄公曰:
「逆瑾迁怒于尊大人、已改官南京宗伯矣。此去归途便道可一见也。」
先生大喜。娄公留先生一宿、助以路费数金。
先生径往南京、省觐龙山公。父子相见出自意外。如枯木再花。不胜之喜、居数日不敢乆留。即辞往贵州、赴龙场驿驿丞之任。携有仆从三人。始成行李模样。
龙场地在贵州之西北。宣慰司所属。万山丛棘中、蛇虺成堆、魍魉昼见、瘴疠蛊毒、苦不可言。夷人语言:又皆鴂舌难辩。居无宫室、惟累土为窟、寝息其中而巳。夷俗尊事蛊神、有土中人至、往往杀之以祀神、谓之祈福。
先生初至。夷人欲谋杀先生、卜之于神不吉。夜梦神人告曰:
「此中土圣贤也。汝辈当小心敬事听其教训。」
一夕而同梦者数人。明旦转相告语。
于是有中土往年亡命之徒能通夷语者、夷人央之通语于先生、日贡食物。亲近欢爱如骨肉。先生乃教
译士兵对他的话感到惊异:也用酒食款待他,随即派一人去报告主管官员。
先生担心事情牵涉官府,无法脱身,趁空悄悄逃跑,从山间小路上无人之处,狂奔三十多里,到达一座古寺。天色已经昏暗,于是敲门请求在寺中投宿。寺僧设有禁令,不留夜间客人歇宿。寺庙旁边有一座废弃已久的野庙。老虎穴居其中。过往行人不知情,误宿在这座庙里,被老虎吃掉。第二天一早,寺僧拿走他们的行囊,据为己有,已成为常事。先生既然不能进入寺庙。于是就在野庙中住宿。饥饿疲惫已极。在神案下熟睡。半夜群虎绕着庙宇环行,大声吼叫。没有敢进入的。
天亮后寂静无声。寺僧听到虎声,以为夜间借宿的客人,已经被老虎吃进腹中。一起进入庙中,想要搜查他的行囊。先生梦尚未醒。僧人怀疑是死人,用拐杖轻轻敲击他的脚。先生猛然惊醒。僧人大吃一惊说:
“您不是普通人。不然怎么会有进入虎穴而不受伤的呢。”
先生茫然不知。问:
“虎穴在哪里。”
僧人回答说:
“就是这神座下面。”
僧人心中惊异,反而邀请先生到寺庙吃早餐。
吃完饭后,先生偶然来到殿后。先前有一位老道人在打坐。见先生来就起身惊讶地说:
“贵人还记得无为道人吗。”
先生看他,乃是铁柱宫所见的道人,容貌俨然如昨天。没有丝毫差别。道人说道:
“先前约定二十年后在海上相见。没有欺骗您。”
先生非常高兴。如同在异乡遇到故知。
于是与他相对而坐,问道:
“我现在与逆瑾刘瑾为难,幸而保住性命。打算隐姓埋名,作为避世的计策。不知道哪里可以容纳。希望您指教。”道人说道:
“你不是有亲人在吗。万一有人传言你没死,逆瑾发怒逮捕你的父亲。诬陷你北逃胡地、南逃越地。怎么自辩。你进退两难了。”
于是拿出一封信给先生看。乃是预先写好的。诗曰:
二十年前已识君
今来消息我先闻
君将性命轻毫髪
谁把纲常重一分
寰海已知夸令德
皇天终不丧斯文
英雄自古多磨折
好拂青萍建大勲
先生信服他的话:且感激他的心意。于是决意前往贬所。索要笔在殿壁上题写一首绝句。诗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先生辞别道人想要出发。道人说道:
“我知道你旅费困窘了。”
于是从囊中取出一锭银子作为赠礼。先生得到这笔盘缠,于是从小路游历武夷山,出铅山,经过上饶,再次会见娄一斋。
一斋大吃一惊说:
“先前听说你溺死于江中。后来又传闻有神人相救。正不知虚实。今天得以相遇,乃是斯文有幸。”
先生说道:
“我幸而不死。将前往贬所。只是遗憾未能再见老父一面。恐怕他忧疑成病。因此耿耿于怀。”
娄公说道:
“逆瑾迁怒于令尊,已改任南京宗伯了。这回去的归途顺路可以一见。”
先生大喜。娄公挽留先生住一晚,资助路费数金。
先生径直前往南京,探望龙山公。父子相见出于意外。如同枯木再开花。不胜喜悦,住了几天不敢久留。随即辞别前往贵州,赴任龙场驿驿丞。携带有仆从三人。才开始有出行的模样。
龙场地在贵州的西北。宣慰司所属。万山丛棘中,毒蛇成堆,鬼怪白天可见,瘴疠蛊毒,苦不可言。夷人的语言:又都难懂难辨。居住没有房屋,只是堆土为窟,在其中寝息而已。夷俗尊奉事蛊神,有中原人到来,往往杀之以祭祀神,称之为祈福。
先生初到。夷人想要谋杀先生,向神占卜不吉利。夜间梦见神人告知说:
“这是中原的圣贤。你们应当小心敬奉听从他的教训。”
一夜之间同梦者数人。第二天早晨转相告语。
于是有中原往年逃亡的人能通夷语,夷人央求他向先生通译,每日进献食物。亲近欢爱如骨肉。先生于是教导
之范木为墼(音激)、架木为梁、刈草为葢、建立屋宇。人皆效之。于是一方有栖息之所。夷人又以先生所居湫隘卑湿、别为之伐木构室、寛大其制。于是有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统名曰龙冈书院。翳之以桧竹、莳之以卉药。
译砍伐良木制成砖坯,架设木材作为屋梁,割取茅草覆盖屋顶,建造房屋。人们都效仿他。于是这一带有了居住的地方。夷人又因为先生所住的房屋低洼潮湿,另外为他砍伐树木建造房屋,使规模更加宽敞宏大。于是有了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总称为龙冈书院。用桧树和竹子遮蔽四周,种植花草药物。
先生日夕吟讽其中、渐与夷语相习。乃教之以礼义孝悌、亦多有他处夷人特来听讲。先生息心开导略无倦怠之色。
乆之得家信。言逆瑾闻先生不死、且闻父子相会于南都、益大恚忌、矫旨勒龙山公致仕还郷。先生曰:
「瑾怒尚未解也。得失荣辱、皆可付于度外。惟生死一念、自省未能超脱。」
乃于居后凿石为椁、昼夜端坐其中。胷中洒然、若将终身夷狄患难倶忘之矣。
仆人不堪其忧、毎毎患病。先生辄寛解之、又或歌诗制曲、相与谐笑、以适其意。因思设使古圣人当此、必有进于此者。吾今终未能免排遣二字、吾于格致工夫未到也。
忽一夕梦谒孟夫子。孟夫子下阶迎之。先生鞠躬请教。孟夫子为讲良知一章。千言万语指证亲切、梦中不觉叫呼。仆从伴睡者倶惊醒。
自是胷中始豁然大悟。叹曰:
「圣贤左右逢源、只取用此良知二字。所谓格物、格此者也。所谓致知、致此者也。不思而得、得甚么。不勉而中、中甚么。总不出此良知而已。惟其为良知。所以得不繇思、中不繇勉。若舎本性自然之知、而纷逐于闻见、纵然想得着、做得来、亦如取水于支流、终未达于江海。不过一事一物之知、而非原原本本之知。试之变化、终有窒碍。不繇我做主。必如孔子从心不踰矩、方是良知满用。故曰:无入而不自得焉。如是又何有穷通荣辱死生之见、得以参其间哉。」
于是嘿记五经、以自证其旨、无不脗合。因着五经臆说。
水西安宣慰、闻先生之名、遣使馈米肉。又馈鞍马金帛。先生倶辞不受。
夷人传说、益加敬礼。时正德三年、先生三十七歳事也。
明年癸巳、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号元山、亦究心于理学。素重先生之名、特遣人迎先生入于省城。叩以致知力行、是一层工夫、还是两层工夫。先生曰:
「知行本自合一、不可分为两事。就如称其人知孝知弟、必是已行过孝弟之事、方许能知。又如知痛、必然已自痛了、知寒必然已自寒了。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古人只为世人贸贸然胡乱行去、所以先说个知。不是画知行为二也。若不能行、仍是不知。」
席公大服、乃建立贵阳书院、身率合省诸生以师礼事之、有暇即来听讲。先生乃大畅良知之说。
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反、以诛刘瑾为名。朝廷遣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率师讨之。未至而寘鐇已为指挥使仇针用谋擒缚。一清因献俘、阴劝张永以瑾恶密奏。永从之。武宗皇帝听张永之言:族瑾家、并诛其党张文冕等。凡因瑾得官者尽皆罢斥、召复直諌诸臣。
先生得升庐陵县知县。临行之际、缙绅士民送者数千人倶依依不舎。过常德辰州、一路讲学从游者甚众。有睡起写怀诗为证。
红日熈熈春睡醒
江震飞尽楚山青
闲观物态皆生意
静悟天机入窅冥
道在险夷随地乐
心忘鱼鸟自流形
未须更觅羲皇事
一曲沧浪击壤听
先生时年三十九歳。
既至庐陵、为政不事刑威。惟以开导人心为本、愼选里正三老坐申明亭、凡来讼者使之委曲劝谕。百姓有盛气而来、涕位而归者。繇是囹圄日清风俗大变。
城中失火。先生公服下拜。天为之反风。乃令城市各辟火巷。火患永絶。
是冬入觐馆于大兴隆寺、与湛甘泉、储柴墟(讳巏)等、讲致良知之旨。进士黄宗贤等、闻其说而叹服、遂执贽称门生听讲。
十二月、升南京刑部主事。湛甘泉恐癈讲聚、言于冢宰杨一清。
明年正月即调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时有吏部郎
译先生早晚在其中吟诵讽咏,渐渐与夷人的语言相熟习。于是用礼义、孝悌来教导他们,也有许多其他地方的夷人特地前来听讲。先生静心开导,毫无倦怠的神色。
很久之后,收到家信。信中说,逆臣刘瑾听说先生没有死,又听说父子在南都相会,更加愤怒忌恨,假传圣旨勒令龙山公退休回乡。先生说:
“刘瑾的怒气尚未消解。得失荣辱,都可以置之度外。只有生死这一念头,反省自己未能超脱。”
于是在居所后面凿石为棺,昼夜端坐其中。胸中洒然开朗,仿佛将终身留在夷狄之地,连患难都忘记了。
仆人不堪忧虑,常常患病。先生总是宽慰开解他们,有时又作诗制曲,一起谈笑,以使他们心情舒畅。于是想到,假使古代圣人处在此境,必定有比这更进一步的境界。我现在终究未能免除“排遣”二字,我在格物致知的功夫上还没有达到啊。
忽然有一天晚上,梦见拜谒孟子。孟子走下台阶迎接他。先生鞠躬请教。孟子为他讲解《良知》一章。千言万语,指证亲切,梦中不觉呼喊出声。陪伴睡觉的仆从都被惊醒。
从此胸中开始豁然大悟。感叹道:
“圣贤左右逢源,只取用‘良知’二字。所谓格物,就是格这个良知。所谓致知,就是致这个良知。不思而得,得的是什么?不勉而中,中的是什么?总不出这个良知而已。正因为它是良知,所以得不源于思,中不源于勉。如果舍弃本性自然的知,而纷繁追逐于见闻,纵然想得着,做得来,也如同从支流取水,终究不能到达江海。不过是一事一物的知,而不是原原本本的知。经受变化,终究会有窒碍。不由我做主。必定像孔子那样从心所欲不逾矩,才是良知满用。所以说:无往而不自得。这样又怎么会有穷通、荣辱、死生的见解,得以参杂其间呢。”
于是默记五经,用来自我印证其旨意,无不吻合。因此著成《五经臆说》。
水西安宣慰,听说先生的名声,派遣使者馈赠米肉。又馈赠鞍马金帛。先生全都推辞不接受。
夷人传说,更加敬礼。当时是正德三年,先生三十七岁的事。
第二年癸巳年,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号元山,也潜心于理学。一向敬重先生的名声,特地派人迎接先生进入省城。叩问致知力行,是一层功夫,还是两层功夫。先生说:
“知行本自合一,不可分为两件事。就像称某人知孝知悌,必定是已经行过孝悌之事,才允许说他能知。又如知痛,必然已经自己痛了;知寒,必然已经自己寒了。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古人只因为世人贸贸然胡乱行动,所以先说一个知。并不是把知行画地为牢分为二。如果不能行,仍然是不知。”
席公大为信服,于是建立贵阳书院,亲自率领全省诸生以师礼侍奉先生,有空就来听讲。先生于是大畅良知之说。
正德五年,安化王朱寘鐇反叛,以诛杀刘瑾为名。朝廷派遣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率师讨伐。还未到达,朱寘鐇已经被指挥使仇钺用计擒获。杨一清于是献俘,暗中劝张永密奏刘瑾的罪恶。张永听从了。武宗皇帝听从张永的话:诛灭刘瑾全族,并诛杀其党羽张文冕等人。凡是因刘瑾而得官的人全部罢黜斥退,召回复职直言敢谏的各位大臣。
先生升任庐陵县知县。临行之际,缙绅士民送行的有数千人,都依依不舍。经过常德、辰州,一路讲学,跟随游学的人很多。有睡起写怀诗为证。
红日熈熈春睡醒,
江震飞尽楚山青。
闲观物态皆生意,
静悟天机入窅冥。
道在险夷随地乐,
心忘鱼鸟自流形。
未须更觅羲皇事,
一曲沧浪击壤听。
先生当时三十九岁。
到了庐陵,为政不事刑威。只以开导人心为本,慎重选择里正、三老坐在申明亭,凡来诉讼的人,让他们委曲劝谕。百姓有盛气而来,涕泪而归的。从此监狱日渐清净,风俗大变。
城中失火。先生穿着公服下拜。天为之反风。于是命令城市各辟火巷。火患永远断绝。
这年冬天入京觐见,馆于大兴隆寺,与湛甘泉、储柴墟(名巏)等,讲致良知的旨意。进士黄宗贤等,听闻其说而叹服,于是执贽称门生听讲。
十二月,升任南京刑部主事。湛甘泉担心废止讲会,向冢宰杨一清进言。
第二年正月即调任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时有吏部郎
中方叔贤讳献夫位在先生之上。闻先生论学有契、遂下拜、事以师礼。先生赠以诗云、
译中方叔贤,名献夫,地位在先生之上。他听闻先生论述学问,深感契合,于是下拜,以侍奉老师的礼节对待先生。先生赠诗给他,说:
休论寂寂与惺惺
不妄繇来即性情
却笑殷懃诸老子
翻从知见觅虚灵
是年十月。升文选司员外。
明年三月升考功司郎中。弟子益进。如穆孔晖、冀元亨、顾应祥、郑一初、王道、梁谷、万潮、陈鼎、魏廷霖、萧鸣凤、林达、黄绾、应良。皆一时之表表者、余人不可尽述。徐爱等亦至京师、一同受业。先生尝言:
「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
诸如此类、乍闻之、亦自骇然。其后思之既乆、转觉亲切不可移动。
十二月升南京太仆寺少卿。驻札滁州、专督马政。便道归省。未几至滁州。门人从者颇众。地僻官间。日与门人游遨琅琊(山在州城)瀼泉(即六一泉)之间。月夕则环龙潭(在龙蟠山)而坐者数百人。歌声振谷。诸生随地请益。先生就眼前点化。各有所得。于是从游益盛。
正德九年四月、升南京鸿胪寺卿。滁阳诸友送至江浦。不忍言别。遂各赁居、候先生渡江。先生以诗促之使归。诗曰:
滁之水入江流
江潮日复来滁州
相思若潮水
来往何时休
空相思亦何益
欲慰相思情
不如崇令德
掘地见泉水
随处无不得
何必驱驰为
千里道远相即
君不见尧羮与舜墙
又不见孔与跖
对面不相识
逆旅主人多殷懃
出门转盻成路人
五月至南京。徐爱等相从。又有黄宗明、薛侃、陆澄、季本、萧惠、饶文璧、朱虎等二十余人、一同受业。
正德十年。先生念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有六、思一修觐、乃上疏请告、不允。
时汀漳各郡皆有巨冦。兵部尚书王琼特举先生之才、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先生因得归省岑太夫人及龙山公。
正德十二年正月、赴任南赣。道经吉安府万安县。适遇流贼数百、肆刼商舟。舟人惊惧、欲回舟避之、不敢复进。先生不许。乃集数十舟、联络为阵势。扬旗呜鼓、若将进战者。贼见军门旗号、知是抚院、大惊、皆罗拜于岸上、号呼曰:
「某等饥荒流民、求爷赈济活命。」
先生命将船从容泊岸、使中军官传令谕之曰:
「巡抚老爷知汝等迫于饥寒。一到赣后、即差官抚挿。宜散归候赈。若更聚刼郷村、王法不宥。」
贼倶解散。既抵赣。即行牌所属、分别赈济、招抚流民。置二匣于台前、榜曰:
「求通民情、愿闻己过。」
因漳贼詹师富、温火烧等连年寇盗、其势方炽、移文湖广、福建、广东三省、克期进剿。赣民多受贼贿为之耳目。官府举动、贼已先觉。先生访知军门有一老隶奸狡尤甚、忽召入卧室、谓之曰:
「有人告尔通贼。罪在必死。若能改过、悉列通贼诸奸民告我、我当赦汝之命。」
老隶叩头悉吐其实。备开奸民姓名。先生倶密拿正法。
又严行十家牌法。其法十家共一牌、开列各戸籍贯姓名年貌行业日轮一家、沿门诘察、遇面生可疑之人、即时报官、如或隐匿、十家连坐。所属地方、一体遵行。
又以向来远调狼达上军、动经歳年、糜费巨万、骄横难制、有损无益。乃使各省兵备官、令府州县挑选本地眞正骁勇。毎县多者十人、少者七八人。大约江西、福建二省、各以五六百名为率、广东、湖广二省、以四五百名为率、其间有魁杰出羣通晓韬略者署为将领。所募骁
译不要空谈寂寂与惺惺,
不妄动本来即是性情。
可笑那些殷勤的老先生,
反而从知见中寻觅虚灵。
这一年十月,升任文选司员外郎。
第二年三月,升任考功司郎中。弟子们更加精进。如穆孔晖、冀元亨、顾应祥、郑一初、王道、梁谷、万潮、陈鼎、魏廷霖、萧鸣凤、林达、黄绾、应良,都是一时杰出的人物,其余的人无法一一叙述。徐爱等人也来到京师,一同拜师受业。先生曾说:
“格物是诚意的功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
诸如此类的话,刚听时,自己也感到惊骇。后来思考久了,反而觉得亲切,不可动摇。
十二月,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驻扎滁州,专门督理马政。顺路回家省亲。不久到达滁州。跟随的门人很多。地方偏僻,公务清闲。每天与门人在琅琊山(山在州城)、瀼泉(即六一泉)之间游玩。月夜则环绕龙潭(在龙蟠山)而坐的有数百人。歌声震动山谷。学生们随地请教,先生就眼前事物指点开化,各有所得。于是跟随游学的人更加兴盛。
正德九年四月,升任南京鸿胪寺卿。滁阳的朋友们送到江浦。不忍心告别,于是各自租住,等候先生渡江。先生作诗催促他们回去。诗曰:
滁水流入长江,
江潮日复一日来到滁州。
相思如同潮水,
来往何时休止?
空相思又有什么益处,
想要慰藉相思之情,
不如崇尚美德。
掘地可见泉水,
随处都能得到。
何必奔波劳碌,
千里路远却想亲近。
你不见尧羹与舜墙,
又不见孔丘与盗跖,
面对面却不相识。
旅店主人多么殷勤,
出门转眼就成了路人。
五月到达南京。徐爱等人相随。又有黄宗明、薛侃、陆澄、季本、萧惠、饶文璧、朱虎等二十余人,一同拜师受业。
正德十年,先生念及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六岁,想回去拜见,于是上疏请求告假,未被允许。
当时汀州、漳州各郡都有大盗。兵部尚书王琼特别举荐先生的才能,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地。先生因此得以回家省视岑太夫人及龙山公。
正德十二年正月,赴任南赣。途经吉安府万安县。恰好遇到流贼数百人,肆意抢劫商船。船夫惊恐害怕,想回船躲避,不敢再前进。先生不允许。于是集合数十艘船,联络成阵势。扬起旗帜,敲响战鼓,好像将要进攻的样子。贼人看到军门旗号,知道是抚院,大惊,都在岸上跪拜,号哭说:
“我们是饥荒流民,求老爷赈济活命。”
先生命令将船从容停泊岸边,让中军官传令晓谕他们说:
“巡抚老爷知道你们迫于饥寒。一到赣州后,就派官安抚。应当散去回家等待赈济。如果继续聚集抢劫乡村,王法不容。”
贼人都解散了。既到赣州,立即行文所属地方,分别赈济,招抚流民。在台前放置两个匣子,榜文说:
“求通民情,愿闻己过。”
因为漳州贼人詹师富、温火烧等连年寇盗,其势正盛,移文湖广、福建、广东三省,约定日期进剿。赣州百姓多受贼人贿赂,充当耳目。官府举动,贼人已先察觉。先生访知军门有一个老隶奸狡尤甚,忽然召入卧室,对他说:
“有人告你通贼。罪在必死。若能改过,全部列出通贼的各奸民告诉我,我当赦免你的性命。”
老隶叩头全部吐露实情。详细列出奸民姓名。先生都秘密逮捕正法。
又严格执行十家牌法。其法是十家共一牌,开列各户户籍、姓名、年龄、相貌、行业,每日轮一家,沿门查察,遇到面生可疑之人,即时报官,如或隐匿,十家连坐。所属地方,一体遵行。
又因为向来远调狼达上军,动辄经过数年,耗费巨万,骄横难制,有损无益。于是让各省兵备官,令府州县挑选本地真正骁勇。每县多者十人,少者七八人。大约江西、福建二省,各以五六百名为率,广东、湖广二省,以四五百名为率,其间有魁杰出众、通晓韬略者署为将领。所募骁
勇、随各兵备官屯箚训练、无事拨守城隘。有事应变出奇。到任十余日、调度略毕。即议进兵。
译勇、随各兵备官驻扎营垒进行训练,无事时拨兵守卫城池关隘,有事时随机应变出奇制胜。到任十余日,调度大致完毕,便商议进兵。
兵次长富村、遇贼大战。斩获颇多。贼奔至象湖山拒守。我兵追至地名莲花石、与贼对垒。会指挥覃桓率广东兵到、与贼战、小胜遂进前合围。贼见势急、溃围而出。覃桓马蹶、为贼所杀。县丞纪用亦同时被害。诸将气沮、谓、
「贼未可平、请调狼兵侯秋再举。」
先生阳听其说、进屯汀州府上杭县、宣言大犒三军、暂且退师蓄锐、俟狼兵齐集征进。密遣义官曾崇秀觇贼虚实。回言贼还据象湖只等官军一退、复出刼掠。
先生乃责各军以失律之罪、使尽力自効。分兵为二路。倶于二月廿九日晦日、出其不意、衔枚并进、直捣象湖夺其隘口。众贼失险、复据上层。峻壁四面、滚木礧石、以死拒战。先生亲督兵士奋勇攻之。自辰至午、呼声震地。三省奇兵从间道攀崖附木、四面蚁集。贼惊溃奔走。官军乘胜追剿、贼兵大败。
先生乃分遣福建佥事胡琏、参政陈策副使唐泽等、率本省兵攻长富村、广东佥事顾应祥、都指挥杨懋等、率本省兵攻水竹大重坑。先生自提江西兵、往来接应。不一月、福建兵攻破长富村巢穴三十余处、广东兵攻破水竹大重坑巢穴十三处。斩首从贼詹师富、温火烧等七千余名、俘获贼属及辎重无算。漳南数十年之寇至是悉平。以二月出师、四月班师。成功未有如此之速者。
先生驻军上杭。乆旱不雨。师至之日、一雨三日。百姓歌舞于道。先生因名行台之堂曰时雨堂。取王师若时雨之义也。
先生谓、
「习战之方、莫要于行伍、治众之法、莫先于分数。」
毎毎调集各兵、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置哨长一人、协哨一人。四百人为一营、置营官一人、参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无定员、临事而设。小甲选于各伍中、总甲又选于小甲中、哨长选于千百戸义官中。
副将得以罚偏将、偏将得以罚营官。营官得以罚哨长、哨长得以罚总甲、总甲得以罚小甲、小甲得以伍兵、务使上下相维、如身臂使指。
自然举动齐一、治众如寡。编选既定。毎伍给一牌、备列同伍姓名。谓之伍符。毎队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总甲、一藏本院。谓之队符。毎哨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哨长、一藏本院。谓之哨符。毎营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营官、一藏本院。谓之营符。
凡遇征调发符比号而行、以防奸伪。
又疏请申明赏罚。兵士临阵退缩者、领兵官即军前斩首。领兵官不用命者、总兵官即军前斩首。其有擒斩功次、不论尊卑、一体升赏。生擒贼徒、勘明决不待时。夫盗贼之日滋、繇招抚之太滥。招抚之太滥、繇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繇赏罚之不行。乞假臣等、以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
又议割南靖漳浦之地、建立县治于大洋波、又添立巡简司、协同鎭压。
兵部王琼以先生之言为然、覆奏倶依拟、赐县名曰清平、改巡抚为提督军务、给旗牌假便宜、仍论平漳寇、功加俸一级。先生益得发舒其志。
再说南赣西接湖广桂阳、有桶冈横水诸贼巢。东接广东龙川、有浰头诸贼巢。横水贼首谢志珊桶冈贼首蓝天凤、浰头贼首池仲容、倶僭号称王、伪署官职、拥众据险、出入无常。屡调狼兵进讨、不能取胜。谢志珊自号征南王、闻督府方讨漳寇、乃大修战具、并造吕公交车若干、欲乘隙先破南康、乘虚入广。时湖广巡抚都御史陈金、疏请三省之师夹攻桶冈。先生曰:
「桶冈、横水、左溪诸贼荼毒三省、其患虽同、而事势各异。论湖广则桶冈为腹心之疾、论江西则横水为腹心之疾。今不去江西腹心之疾、而欲与湖广夹攻桶冈、失缓急之宜矣。湖广克期以十一月朔日
译军队驻扎在长富村,遭遇贼寇发生大战。斩杀俘获很多。贼寇逃到象湖山抵抗坚守。我军追到地名莲花石,与贼寇对峙。恰逢指挥覃桓率领广东兵到达,与贼寇交战,小胜后便前进合围。贼寇见形势危急,冲破包围而出。覃桓马失前蹄,被贼寇所杀。县丞纪用也同时被害。众将士气沮丧,说:
“贼寇不能平定,请求调遣狼兵,等到秋天再行动。”
先生表面上听从他们的说法,进军驻扎在汀州府上杭县,宣告大加犒劳三军,暂时退兵积蓄锐气,等待狼兵集结后征进。秘密派遣义官曾崇秀侦察贼寇虚实。回报说贼寇仍占据象湖,只等官军一退,就出来劫掠。
先生于是以违反军纪的罪责责备各军,让他们尽力效命。分兵为两路。都在二月二十九日晦日,出其不意,衔枚并进,直捣象湖夺取其隘口。众贼失去险要,又占据上层。陡峭的墙壁四面环绕,滚木礧石,以死抵抗。先生亲自督率士兵奋勇攻打。从辰时到午时,呼声震地。三省奇兵从间道攀崖附木,四面像蚂蚁一样聚集。贼寇惊恐溃败奔逃。官军乘胜追剿,贼兵大败。
先生于是分遣福建佥事胡琏、参政陈策、副使唐泽等,率领本省兵攻打长富村;广东佥事顾应祥、都指挥杨懋等,率领本省兵攻打水竹大重坑。先生亲自率领江西兵,往来接应。不到一个月,福建兵攻破长富村巢穴三十多处,广东兵攻破水竹大重坑巢穴十三处。斩杀随从贼寇詹师富、温火烧等七千多人,俘获贼寇家属及辎重无数。漳南几十年的寇患至此全部平定。二月出师,四月班师。成功没有如此迅速的。
先生驻军上杭。久旱不雨。军队到达之日,下雨三天。百姓在道路上歌舞。先生因此将行台的堂命名为时雨堂,取王师如同及时雨的意义。
先生说:
“训练作战的方法,没有比行伍更重要的;治理众人的方法,没有比分数更优先的。”
每次调集各兵,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设哨长一人、协哨一人。四百人为一营,设营官一人、参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没有定员,临事而设。小甲从各伍中选拔,总甲又从小甲中选拔,哨长从千百户义官中选拔。
副将可以处罚偏将,偏将可以处罚营官。营官可以处罚哨长,哨长可以处罚总甲,总甲可以处罚小甲,小甲可以处罚伍兵,务必使上下相互维系,如同身体手臂指挥手指。
自然举动整齐划一,治理众人如同治理少数人。编选既定。每伍给一牌,备列同伍姓名。称为伍符。每队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总甲,一藏本院。称为队符。每哨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哨长,一藏本院。称为哨符。每营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营官,一藏本院。称为营符。
凡是遇到征调,发符比号而行,以防奸伪。
又上疏请求申明赏罚。兵士临阵退缩者,领兵官立即在军前斩首。领兵官不服从命令者,总兵官立即在军前斩首。其中有擒斩功绩的,不论尊卑,一体升赏。生擒贼徒,勘明后决不待时。盗贼日益滋生的原因,是因为招抚太滥。招抚太滥的原因,是因为兵力不足。兵力不足的原因,是因为赏罚不行。请求假借臣等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
又议割南靖漳浦之地,建立县治于大洋波,又添立巡简司,协同镇压。
兵部王琼认为先生的话是对的,覆奏都依拟,赐县名曰清平,改巡抚为提督军务,给旗牌假便宜,仍论平漳寇之功加俸一级。先生更加能够施展其志向。
再说南赣西接湖广桂阳,有桶冈横水诸贼巢。东接广东龙川,有浰头诸贼巢。横水贼首谢志珊、桶冈贼首蓝天凤、浰头贼首池仲容,都僭号称王,伪署官职,拥众据险,出入无常。屡次调遣狼兵进讨,不能取胜。谢志珊自号征南王,听说督府正讨伐漳寇,于是大修战具,并造吕公交车若干,想乘隙先破南康,乘虚入广。当时湖广巡抚都御史陈金,上疏请求三省之师夹攻桶冈。先生说:
“桶冈、横水、左溪诸贼荼毒三省,其患虽同,而事势各异。论湖广则桶冈为腹心之疾,论江西则横水为腹心之疾。现在不除去江西腹心之疾,而想与湖广夹攻桶冈,失缓急之宜了。湖广克期以十一月朔日”
会集。今尚在十月。横水贼闻湖广合剿之信、必谓我先攻桶冈。又见我兵未集。师期尚远、心不准备。若出其不意、进兵疾击、可以得志。已破横水、移兵桶冈、此破竹之势也。」
译会合集结。现在还在十月。横水的贼寇听说湖广地区联合剿匪的消息,必定认为我们先攻打桶冈。又看到我们的军队尚未集结,出征日期尚远,心中没有防备。如果出其不意,进军迅速打击,就可以实现目标。已经攻破横水,再移兵攻打桶冈,这就是势如破竹的形势。」
先生恐征横水时、浰头贼乘机扰乱、乃为告谕一通、具述利害、遣报效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招抚池仲容等、劝之立功自赎、且各赐银布、以安其心。一时贼党见谕词诚恳。莫不感动。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随黄表等各引部下出投、情愿杀贼立功。先生用好言抚慰、选其精壮五百人为兵、随军征进。余老弱散遣之。先生已定出师之期、预先分定哨道密授方略。
那几处哨道、
一、江西都司都指挥许清、率兵一千、自南康县所溪入、攻白蓝、与本院会于横水。
一、赣州府知府郉珣、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石人坑入、协攻白蓝、会于横水。
一、南赣守备郏文、率兵一千。自大廋县义安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汀州府知府唐淳、率兵一千、自大廋县聂都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南安府知府季斆、率兵一千、自大廋县稳下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南康县县丞舒富、率兵一千、自上犹县金坑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赣州卫指挥余恩、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独孤岭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率兵一千、自上犹县官隘员坑入、进屯横水。
一、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兵一千、捜剿稽芜等处贼巢、进屯横水。
一、广东潮州府程郷县知县张戬、率兵一千、捜剿黄雀坳等贼巢、进屯横水。
分拨十路军马、限定十月初七日各哨齐发、又拨兵备副使杨璋、分守参议黄宏、监督各营官兵、往来给饷。
先生暗谕本院标下将领、同时进发。号令虽出、衙门中寂然无闻。先生在赣院、左有旁门、通射圃。暇即与诸生讲学其中、或习射。毎至夜分而散。次早则诸生入院揖谢。以此为常。出兵之前一日与诸生夜坐谈论。诸生以先生坐乆、请休息。
先生乃回院。及明旦诸生集于院门、欲进谢。守门者辞曰:
「公进院未几。即领兵出城去。不知何往。度此际可行二十余里矣。」
其神机不测如此。
先生于十月初九日兵至南康。有人出首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素与贼通者。先生召二人。至。以首状示之。二人力辩无有。先生曰:
「即有之姑释汝罪。乃皆留于幕下、戴罪立功。」
景晩李正严、刘福泰、禀有机密事求见。先生召入、密叩之。二人齐声禀称、
「欲攻桶冈必经繇十八面地方。此乃第一险要去处。乱山环拱、岭峻道狭。从来官军不能入。今有木工张保乆在蛮中凡建立栅寨皆出其手。要知地利。非得此人不可。」
先生问、
「张保何在。」
二人曰:
「某等、蒙老爷不杀之恩、誓欲报効。天幸遇着张保已拘留在辕门之外。未奉呼唤、不敢擅自引入。」
先生即令二人出外、同张保入见。务要隐密不得声张其事。
当下李刘二人引张保直至后堂叩头。先生曰:
「闻蛮贼建立栅寨、皆出汝手。汝罪当死。」
张保连连叩头答曰:
「小人手艺为活。误入贼穴一时贪生伯死、受其驱使。实非得已。」
先生曰:
「我且不计较汝。但彼立寨之处、必然选择险要。汝在彼中、亦必备知。可细细开明左右前后大小出入之道。贼破之日、一例叙功。」
张保欣然。遂请求笔砚。先生分付李刘二人监押、教他安坐开写、自己退回卧房、使亲随门子以酒食劳之。张保感激、即备细开出。某贼寨在某山、某处是进路、某处是退路、某处山头与某寨相对、路平路险。如
译先生担心征讨横水时,浰头的贼寇会乘机作乱,于是撰写了一篇告谕,详细陈述利害关系,派遣报效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人,去招抚池仲容等人,劝他们立功赎罪,并且分别赏赐银两和布匹,以安抚他们的心。一时间,贼党看到告谕言辞诚恳,没有不感动的。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人,跟随黄表等人各自率领部下出来投降,情愿杀贼立功。先生用好言抚慰他们,挑选其中精壮的五百人作为士兵,随军征进,其余老弱之人则遣散回去。先生已经确定了出兵日期,预先分定了各哨道路,秘密传授战略方针。
那几处哨道分别是:
一、江西都司都指挥许清,率领一千士兵,从南康县所溪进入,攻打白蓝,与本院在横水会合。
一、赣州府知府郉珣,率领一千士兵,自上犹县石人坑进入,协助攻打白蓝,在横水会合。
一、南赣守备郏文,率领一千士兵,自大庾县义安进入,合力攻打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汀州府知府唐淳,率领一千士兵,自大庾县聂都进入,合力攻打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南安府知府季斆,率领一千士兵,自大庾县稳下进入,合力攻打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南康县县丞舒富,率领一千士兵,自上犹县金坑进入,直接攻打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赣州卫指挥余恩,率领一千士兵,自上犹县独孤岭进入,直接攻打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率领一千士兵,自上犹县官隘员坑进入,进军驻扎在横水。
一、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领一千士兵,搜剿稽芜等地的贼寇巢穴,进军驻扎在横水。
一、广东潮州府程乡县知县张戬,率领一千士兵,搜剿黄雀坳等地的贼寇巢穴,进军驻扎在横水。
分拨十路兵马,限定十月初七日各哨同时出发,又拨派兵备副使杨璋、分守参议黄宏,监督各营官兵,往来发放粮饷。
先生暗中告知本院旗下的将领,同时进发。号令虽然已经发出,但衙门中寂静无声,无人知晓。先生在赣州官署,左边有旁门,通向射箭的场地。闲暇时便在那里与诸生讲学,或者练习射箭。每到深夜才散去。第二天一早,诸生便进入官署行礼致谢。这已成为惯例。出兵的前一天,先生与诸生夜间坐着谈论。诸生因为先生坐得久了,请求他休息。
先生于是回到官署。等到第二天早晨,诸生聚集在官署门口,想要进去致谢。守门的人推辞说:
“先生进入官署不久,就率领士兵出城去了。不知去了哪里,估计这个时候已经走了二十多里了。”
他的神机妙算难以测度,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先生在十月初九日率兵到达南康。有人揭发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一向与贼寇勾结。先生召见这两人,到来后,把揭发状子给他们看。二人力辩说没有这回事。先生说:
“即使有这回事,也暂且免除你们的罪责。现在都留在幕府之下,戴罪立功。”
傍晚时分,李正巌、刘福泰禀报说有机密事情请求见面。先生召他们进来,秘密询问。二人齐声禀称:
“想要攻打桶冈,必须经过十八面这个地方。这是第一险要的去处。乱山环绕,山岭高峻,道路狭窄。从来官军无法进入。现在有个木工叫张保,长期在蛮族之中,凡是建立栅栏寨堡,都是出自他的手。要了解地利,非得到此人不可。”
先生问:
“张保在哪里?”
二人说:
“我们蒙受老爷不杀之恩,发誓想要报效。幸好遇到了张保,已经拘留在辕门之外。没有奉到呼唤,不敢擅自引入。”
先生立即让二人出去,同张保一起进来见面。务必要求隐秘,不得声张此事。
当下李、刘二人引着张保直到后堂叩头。先生说:
“听说蛮贼建立栅栏寨堡,都是出自你的手。你的罪行应当处死。”
张保连连叩头回答说:
“小人靠手艺谋生。误入贼寇巢穴,一时贪生怕死,受他们驱使。实在是不得已。”
先生说:
“我暂且不追究你的罪责。但是那些建立寨堡的地方,必然选择险要之处。你在那里面,一定都清楚。可以详细地说明左右前后大小出入的道路。贼寇被攻破之日,一律论功行赏。”
张保很高兴,于是请求笔墨纸砚。先生吩咐李、刘二人监押,让他安坐书写,自己退回卧房,让亲随门童用酒食慰劳他。张保感激,就详细地写出:某贼寨在某山,某处是进路,某处是退路,某处山头与某寨相对,路平路险,如同
何上山、如何下山。恰像写卖山文契的。四趾分明、滴水不漏。门子禀道、「木工开写已完。」先生复召见亲自收取看了一遍、再把好言抚慰、即留三人于内堂厢房安歇、次早皆授义官名色。
译怎么上山、怎么下山,写得恰像卖山的契约文书一般,四至边界分明,滴水不漏。门子禀报说:“木工开写的文书已经完成了。”先生再次召见,亲自收取查看了一遍,又用好言好语加以抚慰,随即让这三人在内堂厢房安歇,第二天一早都授予他们义官的名号。
初十日兵进至南坪地方。使李正巌、刘福泰引着间谍、四路分探回报。众贼不虞官兵猝至。各巢皆鸣锣聚众、往来呼噪、为分头御敌之计。势甚张皇。各险隘皆设有滚木礧石。已做准备。先生乃乘夜疾进。
十一日离贼巢三十里下寨、使人伐木立栅开堑设堠、示以乆屯之形。使报效听选官雷济、义民萧廋、分率郷兵及樵竖善登山者四百人、各给旗一面、赍铳炮、钩鎌、鎗、使繇间道、攀崖悬壁而上、分伏各山顶高处、预堆积茅草、约定次日官军进攻各山头、将旗竖立举炮燃火相应。
十二日官军至十八面隘。贼方据险迎敌。忽闻远近山顶炮声如雷。烟焔四起、官军呼噪奋勇、炮箭齐发。贼惊皇失措。以为巢穴已破。遂弃险奔溃。
先生预遣千戸陈伟、高睿分率壮士数十悬崖而上、夺其险隘、尽发其木石、官军乘胜急进、呼声震天。指挥谢昶、冯廷瑞、繇间道先入放火焚贼巢。贼退无所据。乃大败、四散奔走。遂连破长龙十八面隘等七巢。贼首谢志珊与萧贵模计议、谓、
「横水居众险之中、可倚以自固。」
及闻官军四进、仓卒分众阨险出御。见横水烟焰障天、铳炮之声、揺撼山谷、心胆愈裂、弃险而迯。
时各哨官兵陆续倶到。郉珣兵破磨刀坑等三巢、王天与破樟木坑等二巢、许清破鸡湖等三巢、倶至横水来会。唐淳破羊牯脑等三巢、并破左溪大巢、郏文破狮寨等三巢、余恩破长流坑等三巢、舒富破箬坑等三巢、季斆破上西峯等三巢、倶至左溪。守巡各官亦随后而至。
是日斩大贼锺明贵、陈曰能等数人。从贼首级千余。其自相蹂践堕崖填谷而死者、不计其数。贼于入路皆刋崖倒树、设阱埋签。官军昼夜渉深涧、蹈丛棘、遇险絶、则挂绳于崖树鱼贯而上、猿擘而下。往往失堕深谷、不死为幸。
各兵至横水左溪者、皆疲困不能驱逐。会日暮、传令收兵屯箚。至次日大雾咫尺不辩、先生令各营、休兵享士、使郷导数十、分探溃贼何在。并未破巢穴动静。
连日雾雨至十五日、尚蒙蒙不开。各郷导回报、言诸贼预于各山絶险崖壁立寨为退保计、亦有并聚于未破各巢者。诸将皆曰:
「会剿桶冈期在十一月朔、日已迫矣、奈何。」
先生曰:
「此去桶冈、尚百余里、山路絶险、三日方达。若此处之贼未能扫尽而移兵桶冈、瞻前顾后、备多力分、非计之得也。」
适捜山者檎一贼至。问之、乃是桶冈贼遣至横水探信者、姓锺名景。先生曰:
「吾兵所向皆克、灭桶冈只待旦夕。汝若肯留吾麾下効用、当赦汝罪。」
锺景叩头愿降。先生因叩桶冈地利。锺景言之甚详。兼能识横水各巢路道。先生遂解其缚、赐以酒食、留于帐下。于是传令各营、皆分兵为奇正二哨、一攻其前一袭其后、冒雾疾趋。
十六日郉珣攻破旱坑等二巢、季斆同郏文攻破稳下等二巢。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坝巢。十八日许清攻破朱雀坑等四巢。十九日余恩攻破梅坑等二巢。二十日郉珣又破白封龙等二巢。王天与破黄泥坑。二十二日舒富破白水洞巢。是日伍文定、张戬兵亦至。二十四日伍文定破寨下巢、张戬破杞州坑巢。二十五日张戬又破朱坑巢、伍文定破杨家山巢。二十六日季斆又破季坑巢、许清又破川坳巢。二十七日郏文又攻破长河洞巢、俘斩无数。
谢志珊谋遁桶冈、被郉珣活捉解来。先生奉新奏准事例、即命于辕门枭首。临刑、先生问曰:
「汝一介小民。何得聚众如此之多。」
志珊曰:
「此事亦非容易。某平日见世上有好汉、决不肯轻易放过、必多方钩致、与为相识、或纵其饮、或周其乏。待其感德、然后吐实告之。
译初十日,官军进至南坪地方。派遣李正巌、刘福泰带领间谍,分向四处侦察并回报。众贼没想到官军突然到来,各山寨都鸣锣聚集众人,往来呼喊叫嚣,打算分头抵御敌人。气势非常嚣张。各险要关隘都设置了滚木礧石,已做好准备。先生于是趁夜急速前进。
十一日,在距离贼巢三十里的地方扎营,派人砍伐树木设立栅栏,挖掘壕沟设置哨所,显示出长期屯驻的态势。派遣报效听选官雷济、义民萧廋,分别率领乡兵及善于登山的樵夫四百人,每人发给一面旗帜,携带火铳、火炮、钩镰、长枪,让他们从小路攀登悬崖峭壁而上,分别埋伏在各山顶高处,预先堆积茅草,约定次日官军进攻各山头时,竖起旗帜、发射火炮、点燃大火相互呼应。
十二日,官军到达十八面隘。贼人正凭借险要地势迎战。忽然听到远近山顶炮声如雷,烟火四处升起,官军呼喊叫嚣奋勇作战,炮箭齐发。贼人惊慌失措,以为巢穴已被攻破,于是放弃险要地势奔逃溃散。
先生预先派遣千户陈伟、高睿分别率领数十名壮士攀登悬崖,夺取险要关隘,全部清除其滚木礧石,官军乘胜急速前进,呼声震天。指挥谢昶、冯廷瑞从小路先进入放火焚烧贼巢。贼人退却无处依托,于是大败,四处奔逃。于是接连攻破长龙、十八面隘等七个巢穴。贼首谢志珊与萧贵模商议说:
“横水位于众多险要之地中间,可以依靠它来巩固自己。”
等到听说官军四面进逼,仓促间分兵扼守险要出城抵御。看见横水方向烟火遮蔽天空,火铳火炮的声音摇撼山谷,心中胆裂,放弃险要地势逃跑。
此时各哨官兵陆续都到。郉珣的军队攻破磨刀坑等三个巢穴,王天与攻破樟木坑等两个巢穴,许清攻破鸡湖等三个巢穴,都到横水来会合。唐淳攻破羊牯脑等三个巢穴,并攻破左溪大巢,郏文攻破狮寨等三个巢穴,余恩攻破长流坑等三个巢穴,舒富攻破箬坑等三个巢穴,季斆攻破上西峯等三个巢穴,都到左溪。守巡各官也随后到达。
这一天斩杀大贼锺明贵、陈曰能等数人,随从贼人的首级一千多。那些自相践踏坠崖填谷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贼人在入路都砍削崖壁、推倒树木,设置陷阱埋设竹签。官军昼夜涉过深涧,踏过丛棘,遇到险绝之处,就在崖树间挂绳鱼贯而上,像猿猴一样攀援而下。往往失足坠入深谷,不死已是万幸。
各兵到达横水、左溪的,都疲惫困顿不能继续追击。恰逢天色已晚,传令收兵驻扎。到次日大雾弥漫,咫尺之间都分辨不清,先生命令各营休整军队犒劳士兵,派遣数十名向导,分别探察溃逃的贼人在何处,以及未破巢穴的动静。
连日雾雨,到十五日,仍然蒙蒙不开。各向导回报,说众贼预先在各山绝险的崖壁立寨作为退保之计,也有聚集在未破各巢穴的。众将都说:
“会剿桶冈的日期在十一月初一,日子已经紧迫了,怎么办?”
先生说:
“从这里到桶冈,还有百余里,山路极其险峻,三天才能到达。如果这里的贼人未能扫尽就移兵去桶冈,瞻前顾后,防备多则力量分散,这不是好的计策。”
正好搜山的人抓获一个贼人带到。询问他,原来是桶冈贼派到横水探听消息的人,姓锺名景。先生说:
“我的军队所向无敌,消灭桶冈只待早晚。你如果肯留在我的麾下效力,应当赦免你的罪过。”
锺景叩头愿意投降。先生于是询问桶冈的地利情况。锺景说得非常详细,并且能识别横水各巢穴的道路。先生于是解开他的束缚,赐给他酒食,留在帐下。于是传令各营,都分兵为奇正两哨,一军攻击其前,一军袭击其后,冒着大雾急速前进。
十六日,郉珣攻破旱坑等两个巢穴,季斆同郏文攻破稳下等两个巢穴。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坝巢。十八日,许清攻破朱雀坑等四个巢穴。十九日,余恩攻破梅坑等两个巢穴。二十日,郉珣又攻破白封龙等两个巢穴,王天与攻破黄泥坑。二十二日,舒富攻破白水洞巢。这一天伍文定、张戬的军队也到达。二十四日,伍文定攻破寨下巢,张戬攻破杞州坑巢。二十五日,张戬又攻破朱坑巢,伍文定攻破杨家山巢。二十六日,季斆又攻破季坑巢,许清又攻破川坳巢。二十七日,郏文又攻破长河洞巢,俘获斩杀无数。
谢志珊谋划逃往桶冈,被郉珣活捉解来。先生依照新奏准的条例,立即命令在辕门斩首示众。临刑时,先生问他说:
“你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怎么能聚集这么多人?”
志珊说:
“这件事也不容易。我平日看见世上有豪杰,决不肯轻易放过,必定多方招致,与他相识,或者纵容他饮酒,或者周济他的匮乏。等到他感激恩德,然后吐露实情告诉我。”
无不乐从矣。负千觔气力者五十余人、今倶被杀、束手就缚、乃明天子之洪福也。又何尤哉。」
译没有不乐意顺从的。那些拥有千斤力气的人有五十多个,如今都被杀了,束手就擒,这是彰显天子的洪福啊。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因瞑目受刑。
先生他日述此事于门人曰:
「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亦当如此。」
后人论此语。不但学者求朋友当如此。虽吏部尚书为天下求才、亦当如此。有诗四句云、
同志相求志自同
岂容当面失英雄
秉铨谁是怜才者
不及当年盗贼公
考陆天池史余上说、先生微服与木工同入贼寨、自称工师、兼通地理。贼喜其辩说、礼为上客。先生周行其穴、密籍其险要可藏之处、绐贼以五百人随出、约伏官军营侧、克期出兵为应。贼从其计。先生至军中、悉配其人于四郊、各不相通。自选精卒千人诈降、密携火器埋之贼境又辞归。至期率兵数万而进。贼启关出迎。洞中火炮大发。精卒从夹击、贼惶惑不能支遂大败。平贼后取五百人者、剜其目睛而全其命。
今按先生年谱、自起兵至平贼纔二十日耳、如疾雷迅霆、安得有许多曲折。且自称工师、往来诱敌、旷日持乆、亦非万全之策。此乃小说家传言之妄。当以年谱为据。
再说是日诛了谢志珊。诸将遂请乘胜进攻桶冈。先生询访锺景等已知地势之详。谓诸将曰:
「桶冈天险四寨、其出入之路、惟锁匙龙、葫芦洞、茶坑、十八磊、新池五处。然皆架栈梯壑、一人守之、千人难过。止有上章一路稍平、非半月不可达、奔驰之际彼已知备矣。莫若移屯近地、休兵养威、谕以祸福。彼见吾兵累胜必惧而请服。如其迟疑当进而袭之。」
乃遣戴罪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并降贼锺景、于二十八夜往桶冈、招安蓝天凤等、如果愿降待以不死。期定于十一月初一日上午、至锁匙龙送款。
话分两头。却说浰头贼首池仲容绰号池大鬓、原是龙川县大戸出身。因被仇家告害、官府不明、一时气愤、与其弟仲宁仲安聚起家丁庄戸、杀了仇家一十一口、遂招集亡命、占住三浰落草。屡败官军、渐渐势大、自号金龙覇王、伪造符印、以兵力胁远近居民、壮者收为部下、富者借贷银米、稍有违抗、焚杀无遗。
龙川大姓卢珂、郑志高、陈英三人颇有本事、各聚众千余、保守郷村。仲容欲招至入伙、卢珂等不从、互相仇杀。
先生檄岭东兵备道、先招卢珂等三家。三家遂奉约束、愿出力剿贼。遂留本村、与龙川县协同备御。仲容深恨之。
及黄金巢等出降、众贼倶有纳款之意。惟池仲容不肯。谓众贼曰:
「我等作贼、已非一年。官府来招、亦非一次。其言未足凭信。且待黄金巢等到官后果无他说、我等遣人出投。亦未为晩。」
及闻十月十二日官兵已破横水、仲容始有惧色。适先生又使黄金巢等作书往招。仲容乃谓其党高飞甲曰:
「官军既破横水、必乘胜直捣桶冈、次即及浰头矣、奈何。」
高飞甲曰:
「前督抚曾遣人来招安、且闻黄金巢等已蒙署官录用、不若亦遣一人出投。一则缓其来攻、二则窥觑虚实。若官军势果强盛、招安果系实情、又作计较。不然、留仲安在彼处亦好潜为内应、一面拨人守险、多备木石、以防掩袭。」
仲容以为然。乃遣其弟仲安、率老弱二百余人、往至横水投降情愿随众立功。
时横水贼已全平矣。先生谓曰:
「汝既是真心纳降、本院即日加兵桶冈。汝可引本部兵往上新地屯剳。如桶冈贼奔逸、到彼用心截杀、将首级来献、便算你功。」
那上新中新下新三巢、是桶冈西路、去浰头甚远。先生故意调开使其难归。外示委用以安其心。此是先生妙计。
再说李正巌等至桶冈、先述督抚兵威、后述招抚之期。蓝天凤大喜、情愿就抚、方召其党商议此事。横水贼萧贵模迯入桶冈
译于是闭目受刑。
先生后来向门人讲述这件事说:
“我们儒者一生追求朋友的益处,也应当像这样。”
后人评论这句话,认为不仅是学者寻求朋友应当如此,即使是吏部尚书为天下寻求人才,也应当如此。有四句诗说:
志同道合的人互相寻求,志向自然相同,
岂能当面错失英雄?
掌管选官的人谁是爱惜人才的?
还不如当年的盗贼那样公正。
考查陆天池《史余》上记载,先生微服私访与木工一同进入贼寨,自称是工匠师傅,兼通地理。贼人喜欢他的辩才,以礼相待为上宾。先生走遍他们的洞穴,秘密记下险要可藏兵之处,欺骗贼人让五百人跟随他出来,约定埋伏在官军营寨旁边,约定日期出兵接应。贼人听从了他的计策。先生到达军中后,将这些人全部分配到四郊,彼此不相通。自己挑选精锐士兵千人假装投降,秘密携带火器埋藏在贼境,又辞别返回。到了约定日期,率领数万军队前进。贼人打开关口出迎,洞中火炮猛烈发射,精锐士兵从两侧夹击,贼人惊慌失措无法支撑,于是大败。平定贼人后,捉拿那五百人,挖去他们的眼珠但保全性命。
现在查考先生年谱,从起兵到平定贼人仅仅二十天而已,像疾雷迅霆一样,哪里会有这么多曲折。况且自称工匠师傅,往来诱敌,旷日持久,也不是万全之策。这是小说家传闻的虚妄之言,应当以年谱为依据。
再说那天诛杀了谢志珊。众将领于是请求乘胜进攻桶冈。先生询问访查钟景等人,已经知道地势的详细情况。对众将领说:
“桶冈是天险,有四个寨子,其出入的道路,只有锁匙龙、葫芦洞、茶坑、十八磊、新池这五处。然而都架设栈道跨越深谷,一人防守,千人难以通过。只有上章一路稍微平坦,不到半个月无法到达,奔驰之时他们已经知道防备了。不如移营驻扎在近处,休整军队养精蓄锐,晓谕他们祸福。他们看到我军屡次获胜,必定恐惧而请求投降。如果他们迟疑,就应当进军袭击他们。”
于是派遣戴罪的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以及投降的贼人钟景,在二十八日夜晚前往桶冈,招安蓝天凤等人,如果愿意投降,对待他们不会处死。约定在十一月初一上午,到锁匙龙递交降书。
话分两头。却说浰头贼首池仲容,绰号池大鬓,原本是龙川县大户出身。因为被仇家告发陷害,官府不明真相,一时气愤,与其弟仲宁、仲安聚集家丁庄户,杀了仇家十一口人,于是招集亡命之徒,占据三浰落草为寇。屡次击败官军,渐渐势力壮大,自封金龙霸王,伪造符印,以兵力胁迫远近居民,强壮者收为部下,富有者借贷银米,稍有违抗,焚烧杀害不留一人。
龙川大姓卢珂、郑志高、陈英三人颇有本事,各自聚集众人一千多,保守乡村。池仲容想招揽他们入伙,卢珂等人不从,互相仇杀。
先生发檄文给岭东兵备道,先招安卢珂等三家。三家于是奉命约束,愿意出力剿灭贼人。于是留在本村,与龙川县协同防备抵御。池仲容深恨他们。
等到黄金巢等人出来投降,众贼都有纳款投降的意思。只有池仲容不肯。对众贼说:
“我们做贼,已经不是一年。官府来招安,也不是一次。他们的话不足以凭信。且等黄金巢等人到官府后如果没有其他变故,我们派人出去投降,也不晚。”
等到听说十月十二日官兵已经攻破横水,池仲容才开始有恐惧的神色。恰逢先生又派黄金巢等人写信去招安。池仲容于是对他的党羽高飞甲说:
“官军既然攻破横水,必定乘胜直捣桶冈,接着就会波及浰头了,怎么办?”
高飞甲说:
“以前督抚曾派人来招安,况且听说黄金巢等人已经蒙受署任录用,不如也派一人出去投降。一则延缓他们来攻,二则窥探虚实。如果官军势力果然强盛,招安确实是实情,再做计较。不然,留仲安在那里也可以暗中作为内应,一方面派人防守险要,多准备木石,以防掩袭。”
池仲容认为对。于是派遣他的弟弟仲安,率领老弱二百多人,前往横水投降,情愿跟随众人立功。
当时横水贼已经全部平定。先生对他们说:
“你们既然是真心投降,本院即日加兵进攻桶冈。你们可以率领本部兵马前往上新地屯扎。如果桶冈贼人逃跑,到达那里用心截杀,将首级来献,便算你们的功劳。”
那上新、中新、下新三个巢穴,是桶冈西路,距离浰头很远。先生故意调开他们,使他们难以回归。外表显示委用以安定他们的心。这是先生的妙计。
再说李正巌等人到达桶冈,先陈述督抚的兵威,后陈述招抚的日期。蓝天凤大喜,情愿接受招抚,正召集他的党羽商议此事。横水贼萧贵模逃入桶冈
、来见天凤曰:
「征南王不知守险。使官军潜入内地。是以溃败。若加意堤防、虽有百万之众、岂能飞入。今锁匙龙各隘、地皆絶险、其所收横水余兵、尚有千余。足可助桶冈为守。奈何自就死地如猪羊入屠人之手乎。」
译来见天凤说:“征南王不知道据守险要之地,致使官军潜入内地,因此溃败。如果加强堤防,即使有百万大军,又怎能飞入?如今锁匙龙各隘口,地势都极其险峻,所收编的横水残余士兵,还有一千多人,足以协助桶冈防守。为什么自己走向死地,如同猪羊落入屠夫手中呢?”
天凤意不能决。乃令各寨头目倶至锁匙龙聚议。
先生遣县丞舒富率数百人、逼锁匙龙下寨、连连遣使催取天凤等款状、一面密使郉珣兵入茶坑、伍文定兵入西山界、唐淳兵入十八磊、张戬兵入葫芦洞、立限三十日、乘夜各至分地。
是夜大雨不得进。初一日早、雨犹未止。各军冒雨而入。天凤见屡使催款、正在商量。又见大雨、料难进兵、防备就懈弛了。忽闻四路兵已大进、惊曰:
「王公用兵眞如神矣。」
急收拾兵众千人、据内隘絶壁、隔水为阵、以拒官军。
邢珣率兵渡水前击。张戬之兵冲其右、伍文定又自戬兵之右、悬崖而下、遶贼傍合攻。贼不能支、且战且却、及午雨止。各兵奋击、贼大败。
王天与、舒富两路兵、闻官军已入前山、亦从锁匙龙并登。各军乘胜奋击、贼悉望十八磊奔逃。正遇唐淳之兵严阵以待、又大战一场、会日暮暂息。贼犹扼险相持。
次早诸军复合势剿杀、贼遂大败。凡破十三巢擒斩无数。初五日至十三日、陆续又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十巢、斩萧贵模于阵。蓝天凤率败兵欲于桶冈后山、乘飞梯直入范阳大山、却先被官军把守、前后困围、计无复之、乃投崖而死。枭其首以献。巌谷溪壑之间、僵尸填满。于是桶冈之贼略尽。
据先生报二处捷数目。
捣过巢穴共八十四处。
擒斩大贼首谢志珊、蓝天凤等八十六名颗。
从贼首级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颗。
俘获贼属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
夺回被虏男妇八十三名口。
牛马驴一百八只。
赃杖二千一百三十一件。
金银一百一十三两八钱一分。
时湖广军门已遣参将史春统兵前来会剿、行至彬州、接得先生钧牌、知会桶冈贼巢倶已荡平、不必复劳远渉。史春大惊曰:
「向议三省合剿打帐一年、尚恐未能尽殄。今王督院之兵、朝去夕平。如扫秋叶。眞天人也。」
先生奏凯班师。百姓扶老携幼、手香罗拜言:
「今日方得安枕而卧。」
所经州县关隘、各立生祠、远郷之民肖像于家堂供养。歳时尸祝。
先生谓横水桶冈各贼寨、散在大犹廋岭之间。地方窵远、号令不及。议割三县之地。建立县治、及増添三处巡司、设关保障。疏上悉依议、赐县名曰宗义。附江西南安府、赐勅奨谕。
浰头贼闻桶冈复破、愈加恐惧、乃分兵为守隘拒敌之计。
先生先谕黄金巢等、密遣部下散归贼巢左近、俟官兵一到。即据险遏贼、再谕卢珂、郑志高等、用心提备。然后遣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赍牛酒复至浰头、赏劳各酋长。并诘其分兵守隘之故。池仲容无词可解、乃诈称龙川义民卢珂、郑志高素有仇怨、
「今不时引兵相攻。若一撤备、必被掩袭。某等所以密为之防、非敢抗官兵也。」
遂遣其党鬼头王、随黄表等回报。请寛其期、
「当悉众出投。尽革伪号止称新民。」
先生阳信其言:遂移檄龙川、使察卢珂等擅兵仇杀之实、谓鬼头王曰:
「卢珂等本院已行察去讫、如情罪果眞、本院当遣大军往讨。但须假道浰头、汝等既降、先为我伐木开道、以候官军、不日征进。」
鬼头王回报。
池仲容且喜且惧。所喜者、督院嗔怪卢珂等、堕其术中。所惧者、恐其取道浰头、不是好意。复遣鬼头王来谢、且禀称。「卢珂等某自当悉力捍御。不敢动劳官军。」
恰遇卢珂、郑志高、陈英亲到督院具状、辩明其事。状中备述池仲容等平昔僭号
译王天凤犹豫不决。于是命令各寨头目都到锁匙龙聚集商议。
王阳明派遣县丞舒富率领数百人,逼近锁匙龙扎营,接连派遣使者催促王天凤等人写下降书,同时秘密派遣邢珣的军队进入茶坑,伍文定的军队进入西山界,唐淳的军队进入十八磊,张戬的军队进入葫芦洞,限定三十天期限,趁夜各自到达分守的地域。
当晚大雨,军队无法前进。初一早晨,雨还没有停。各军冒着雨进入。王天凤见多次派使者催促降书,正在商量对策,又见大雨,料想难以进兵,防备就松懈了。忽然听说四路军队已经大举进犯,惊讶地说:
“王公用兵真如神了。”
急忙收拾一千士兵,占据内隘绝壁,隔着水列阵,以抵抗官军。
邢珣率兵渡水向前攻击。张戬的军队冲击贼军右翼,伍文定又从张戬军队的右侧,沿着悬崖而下,绕到贼军旁边合攻。贼军不能支撑,边战边退,到中午雨停。各军奋力攻击,贼军大败。
王天与、舒富两路军队,听说官军已经进入前山,也从锁匙龙并进。各军乘胜奋力攻击,贼军全部向十八磊奔逃。正遇到唐淳的军队严阵以待,又大战一场,恰逢天黑暂时休战。贼军仍然扼守险要互相峙持。
第二天早上各军再次合势剿杀,贼军于是大败。共攻破十三个巢穴,擒获斩杀无数。初五日到十三日,陆续又攻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十个巢穴,在阵前斩杀萧贵模。蓝天凤率领败兵想在桶冈后山,乘飞梯直入范阳大山,却先被官军把守,前后困围,计策无计可施,于是投崖而死。斩下他的首级献上来。山谷溪壑之间,尸体填满。于是桶冈的贼寇几乎被消灭殆尽。
根据王阳明上报的两处战报数目:
攻破巢穴共八十四处。
擒获斩杀大贼首谢志珊、蓝天凤等八十六名颗。
随从贼首级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颗。
俘获贼属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
夺回被虏男妇八十三名口。
牛马驴一百八只。
赃物杖具二千一百三十一件。
金银一百一十三两八钱一分。
当时湖广军门已派遣参将史春统兵前来会剿,行至彬州,接到王阳明的公文,得知桶冈贼巢都已荡平,不必再劳师远征。史春大惊说:
“先前商议三省合剿,打算用一年时间,尚恐不能全部歼灭。如今王督院的军队,早晨出发晚上平定,如同扫秋叶一样。真是天人啊。”
王阳明奏凯班师。百姓扶老携幼,手捧香火跪拜说:
“今天才能安心睡觉。”
所经过的州县关隘,各自建立生祠,远方乡民在家堂供奉画像。岁时祭祀。
王阳明说横水、桶冈各贼寨,散布在大庾、廋岭之间。地方遥远,号令不及。商议割三县之地,建立县治,以及增添三处巡司,设关保障。疏奏上去全都依议,赐县名曰崇义。附属于江西南安府,赐敕奖谕。
浰头贼寇听说桶冈又被攻破,更加恐惧,于是分兵为守隘拒敌之计。
王阳明先谕示黄金巢等人,秘密派遣部下散归贼巢附近,等候官兵一到,就占据险要遏制贼寇,再谕示卢珂、郑志高等人,用心提备。然后派遣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人,带着牛酒再次到浰头,赏劳各酋长。并责问他们分兵守隘的缘故。池仲容无言可解,于是诈称龙川义民卢珂、郑志高素有仇怨,
“现在不时引兵相攻。如果一旦撤防,必被掩袭。我们之所以秘密防备,不是敢抗拒官兵。”
于是派遣他的党羽鬼头王,跟随黄表等人回报。请求宽限日期,
“应当率领众人出降。完全革除伪号,只称新民。”
王阳明假装相信他的话:于是移檄龙川,使查察卢珂等人擅自用兵仇杀的实情,对鬼头王说:
“卢珂等人本院已行文查察完毕,如果情罪果真如此,本院当派遣大军前往讨伐。但须借道浰头,你们既然投降,先为我伐木开道,以等候官军,不日征进。”
鬼头王回报。
池仲容又喜又惧。所喜的是,督院嗔怪卢珂等人,落入他的计谋中。所惧的是,恐怕借道浰头,不是好意。再次派遣鬼头王来谢,并且禀称。“卢珂等人我自当尽力抵御。不敢劳烦官军。”
恰逢卢珂、郑志高、陈英亲自到督院具状,辩明其事。状中备述池仲容等人平素僭号
「池仲容已自投招、便是一家。汝挟雠、擅自雠杀、罪已当死。又造此不根之言:乘机诬陷、欲掩前罪。本院如见肺肝。那池仲容方遣其弟池仲安领兵报効、诚心归附。岂有复行抗拒之事。」
遂扯碎其状、诧之使出、
「再来渎扰必斩。」
却教心腹参谋、密向他说、
「督府知汝忠义、适来佯怒、欲哄诱浰头自来。你须是再告。告时受杖三十、暂繋数旬、方遂其计。」
卢珂等依言:又来告辩。先生益怒喝、令缚珂等斩首来报。标下众将倶为叩头讨饶。先生怒犹未解。将卢珂责三十板。喝令监候。
池仲安等在幕下、闻珂等首辩、心怀惊惧。及见先生两次发怒、然后大喜、率其党欢呼罗拜、争诉珂等罪恶。先生曰:
「本院已体访明白。汝可开列恶款来。待我审实后。当尽收家属处斩、以安地方。」
仲安益大喜、作家书付鬼头王、回报其兄仲容去讫。
卢珂等既入监。先生又使心腹参随、只说、
「要紧人犯在监」。
不放心教他巡阅。却暗地致督府之意、安慰珂等。说、
「事成之日、当有重用。你可密地分付家属、整顿人马、伺候军令差遣。」
珂等感泣曰:
「督府老爷为地方除害。若用我之时、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恨。」
先生又使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安慰池仲容、说督府已知卢珂等雠杀之情。汝等勿以此怀疑。
仲容大排筵席、管待黄表、雷济二人。坐中夸督府用兵如神、更兼寛宏大量、来者不拒。黄金巢等倶授有官职。
「你等若到麾、自当题请重用。」
仲容拱手曰:
「全仗先生们提挈。」
黄表因私谓所亲信贼酋曰:
「卢珂等说令兄恶迹多端、无非是妬忌之意。虽然督府不信。令兄处也该自去投诉。」仲宁唯唯言于仲容。仲容迟疑不行。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军已还南赣。各路军马倶已散遣。回归本处。先生乃张乐设饮。大享将士。示谕城中云。
「督抚军门示
向来贼寇抢攘、时出寇掠、官府兴兵转饷、骚扰地方、民不聊生。今南安贼巢、尽皆扫荡、而浰头新民皆又诚心归化、地方自此可以无虞。民乆劳苦、亦宜暂休息为乐。乘此时和年丰、听民间张灯鼓乐、以彰一时大平之盛。」
先生又曰:
「乐戸多住龟角尾。恐有盗贼藏匿。仰悉迁入城中以清奸薮。」
于是街巷倶燃灯呜鼓、倡优杂沓游戏为乐。
先生又呼池仲安至前谓曰:
「汝兄弟诚心向化、本院深嘉。闻卢珂党与最众、虽然本身被繋、其党怀怨或掩尔。不虞事不可知。今放尔暂归浰头幇助尔兄防守。传语尔兄、小心严备不可懈弛失事。」
仲安叩头感谢。先生又使指挥兪恩护送仲安、并赍新历颁赐诸酋。诸酋大喜、盛筵设款。仲安又述督府散兵安民、及遣归协守之意。无不以手加额、踊跃谢天。
时黄表、雷济、尚留寨内会饮。中间仲容说道。
「我等若早遇督府、归正乆矣。」
表、济曰:
「尔辈新民、不知礼节。今官府所以安辑劳来尔等甚厚、况且遣官颁历(历)、奈何安坐而受之。论礼亦当亲往一谢。」
余恩曰:
「此言甚当。况卢珂等日夜哀诉、说你谋反有据。官府若去拘他、他断然拒命不来。何不试拘对理。看他来与不来即此可证反情之实。」
仲容曰:
「若督府来唤对理、岂有不去之理。」
译“池仲容已经亲自投降到招抚处,便是一家人了。你挟持私仇,擅自进行仇杀,罪行已经当死。又编造这些没有根据的话:趁机诬陷,想要掩盖之前的罪行。本院看得清清楚楚。那池仲容刚刚派遣他的弟弟池仲安领兵报效,诚心归附。怎么会有再次抗拒的事情。”
于是撕碎了他的状纸,斥责他让他出去,
“再来渎职骚扰,必定斩首。”
却叫心腹参谋,秘密对他说,
“督府知道你的忠义,刚才假装发怒,想要哄骗引诱浰头贼首自来。你必须再次告状。告状时受三十杖刑,暂时关押几十天,才符合他的计谋。”
卢珂等人依照这话:又来告状辩白。先生更加愤怒喝令,命令绑着卢珂等人斩首来报告。标下众将都为卢珂等人叩头求饶。先生的怒气还未消解。将卢珂责打三十板。喝令监候。
池仲安等在幕下,听到卢珂等人首告辩白,心怀惊惧。等到看见先生两次发怒,然后大喜,率领他的党羽欢呼罗拜,争着诉说卢珂等人的罪恶。先生说:
“本院已经体察访查明白。你可以开列恶状来。待我审实后。应当全部收捕家属处斩,以安定地方。”
仲安更加大喜,写家书交给鬼头王,回报他的哥哥仲容后离去。
卢珂等人已经进入监狱。先生又派心腹参随,只说,
“要紧的人犯在监狱”。
不放心教他巡视查看。却暗地里传达督府的意思,安慰卢珂等人。说,
“事情成功之日,当有重用。你可以秘密吩咐家属,整顿人马,等候军令差遣。”
卢珂等人感动哭泣说:
“督府老爷为地方除害。若用我之时,虽肝脑涂地,也无所怨恨。”
先生又派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安慰池仲容,说督府已知卢珂等人仇杀之情。你们不要因此怀疑。
仲容大摆筵席,款待黄表、雷济二人。坐中夸赞督府用兵如神,更兼宽宏大量,来者不拒。黄金巢等都授有官职。
“你们若到麾下,自当题请重用。”
仲容拱手说:
“全仗先生们提携。”
黄表因此私下对亲近信任的贼酋说:
“卢珂等人说令兄恶迹多端,无非是嫉妒之意。虽然督府不信。令兄那里也该自己去投诉。”仲宁唯唯答应并告诉仲容。仲容迟疑不行动。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军已回到南赣。各路军马都已散遣。回归本处。先生于是张乐设饮。大宴将士。示谕城中说。
“督抚军门示
向来贼寇抢攘,时出寇掠,官府兴兵转饷,骚扰地方,民不聊生。今南安贼巢,尽皆扫荡,而浰头新民皆又诚心归化,地方自此可以无虞。民久劳苦,也宜暂休息为乐。乘此时和年丰,听民间张灯鼓乐,以彰一时大平之盛。”
先生又说:
“乐户多住龟角尾。恐有盗贼藏匿。仰悉迁入城中以清奸薮。”
于是街巷都燃灯鸣鼓,倡优杂沓游戏为乐。
先生又呼池仲安至前说:
“你兄弟诚心向化,本院深加嘉奖。听说卢珂党与最众,虽然本身被囚,其党怀怨或掩盖你。不虞事不可知。今放你暂归浰头帮助令兄防守。传语令兄,小心严备不可懈弛失事。”
仲安叩头感谢。先生又派指挥俞恩护送仲安,并携带新历颁赐诸酋。诸酋大喜,盛筵设款。仲安又述督府散兵安民,及遣归协守之意。无不以手加额,踊跃谢天。
当时黄表、雷济,尚留寨内会饮。中间仲容说道。
“我们若早遇督府,归正久矣。”
表、济说:
“你们新民,不知礼节。今官府所以安辑劳来你们甚厚,况且遣官颁历,奈何安坐而受之。论礼也当亲往一谢。”
余恩说:
“此言甚当。况且卢珂等人日夜哀诉,说你谋反有据。官府若去拘他,他断然拒命不来。何不试拘对理。看他来与不来即此可证反情之实。”
仲容说:
“若督府来唤对理,岂有不去之理。”
表、济又曰:
「今若不待拘唤、竟往叩谢。须便就诉明卢珂等罪恶。官府必益信尔无他。珂等诈害是实、杀之必矣。」
译表、济又说:“如今如果不等传唤,就直接前往叩谢。应当随即向官府说明卢珂等人的罪行。官府必定更加相信你们没有别的企图。卢珂等人欺诈害人是事实,他们一定会被处死。”
所亲信贼酋、亦从中力劝。仲容以为然、乃谓其众曰:
「若要伸、先用屈。输得自己、赢得他人。赣州伎俩、亦须亲往勘破。」
遂定计、选麾下好汉并所亲信者共九十三人、亲至赣州、来见督府。仲宁、仲安留于本寨。
余恩等先驰归报。先生乃密遣人传谕属县。
「勒兵分哨付本院、不时檄到即发。」
又遣千戸孟俊、先至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陈英三家兵众。又以路从浰巢经过、恐其起疑、于是另写一牌。牌上开写
「卢珂等擅兵仇陷过恶、仰龙川县、密拘三家党属、解至本院问究。」
却将眞牌藏于贴肉秘处。孟俊行至浰头。贼党一路盘问。俊出牌袖中示之、故意嘱他。
「此官府秘密事情万勿泄漏。」
贼皆罗拜、争献酒肉为之向导。先出浰巢一路上。其党自相传说、无不欢喜。孟俊到了龙川、方出眞牌、部勒三家兵众。巢中诸贼传闻、皆以为拘捕其党。并不他疑。
仲容等到于赣州、正似猪羊近屠戸之家、一歩歩来寻死地。仲容把一行人众、营于教场、单引亲信数人进院参谒。先生用好言抚慰、问此来许多人众。仲容禀曰:
「随从不过九十余人。」
先生曰:
「既是九十余人、必须拣个极寛的去处安顿。」
方好问中军官
「何处最为寛闲。」
中军官禀道。
「惟有祥符寺。地最寛厂、房屋亦倶整齐。」先生曰:「就引至祥符寺居住罢。」又问、
「众人今在何处。」
中军官不等仲容开口、便禀道、
「众人见屯教场。」
先生伪变色曰:
「尔等皆我新民、不来见我、而营于教场、莫非疑心本院么。」
仲容惶恐叩首曰:
「就空地暂息、听老爷发放。壹有他意。」
先生曰:
「本院今日与你洗雪、复为良民也非容易。你若悔过自新、学好做人、本院还有扶持你处。」仲容叩谢而出。
既至祥符寺、见宫室整洁、又有参随数人为馆伴、赐以米薪酒肉、标下各官倶来相拜。各有下程相送。欢若同僚、喜出望外。时乃闰十二月二十三日也。
参随等日导众贼、游行街市。见各营官军果然散归、街市上张灯设戏、宴饮嬉游。信以为督府不复用兵矣。又密赂狱卒、私往觇卢珂等动静。果然械繋深固。狱卒又说、
「官府已行牌、拘其家属、一同究问不日取斩。」
仲容大喜曰:
「吾事今日始得万全也。」
先生复制长衣油靴、分给众贼使参随教之习礼。一日又漫给布帛、未曾开明分别赏赐、于是老少互争。参随禀知。先生曰:
「本院多事、未及细开、何不教他开一花名手本。下次、照依次序给赏、老少不乱。岂不便乎。」
仲容依言:开手本送上。于是尽得其九十三人名姓。
过五日。仲容等辞归。先生曰:
「自此至浰有八九日程途。即今往不能到家过歳矣。新春少不得又来贺节、多了一番跋踄。况赣州今歳灯事颇盛。在此亦不寂寞。何不以正月回去。」
贼中少年喜观灯、日得游于娼家、参随复借贷银钱。诸贼皆欣然忘归。
至元旦随班入贺行礼。下午仲容复入辞、先生曰:
「汝谒正、尚未犒赏。奈何就去。初二日本院尚未得暇。初三日当有薄犒。」
次日令有司送酒于寺馆、参随官携妓女陪侍。众贼欢饮竟日。预悬牌于辕门。牌上写道、
译他亲近信任的贼首,也从中间极力劝说。王仲容认为有理,于是对他的部众说:
“想要伸展,先要屈曲。输掉自己,赢得他人。赣州的伎俩,也必须亲自前往勘破。”
于是定下计策,挑选麾下好汉以及所亲近信任的人共九十三人,亲自前往赣州,来拜见督府。将王仲宁、王仲安留在本寨。
余恩等人先骑马回去报告。先生于是秘密派人传谕所属各县。
“约束军队分设哨卡,交付本院,不时檄文一到即出发。”
又派遣千户孟俊,先到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陈英三家的兵众。又因为道路从浰头贼巢经过,恐怕他们起疑,于是另外写了一块令牌。令牌上写着
“卢珂等人擅自拥兵仇杀陷害,罪过深重,仰龙川县,秘密拘捕三家党羽,解送到本院审问究查。”
却将真正的令牌藏在贴身隐秘处。孟俊走到浰头。贼党一路盘问。孟俊从袖中取出令牌给他们看,故意嘱咐他们。
“这是官府的秘密事情,千万不要泄漏。”
贼众都跪拜,争相献酒肉为他做向导。先走出浰头贼巢一路上。他们的党羽互相传说,无不欢喜。孟俊到了龙川,才拿出真正的令牌,部署指挥三家兵众。巢中诸贼听闻,都以为是在拘捕他们的党羽。并不另生疑心。
王仲容等人到达赣州,正像猪羊靠近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地。王仲容把一行人众,安营在教场,只带领亲信数人进院参谒。先生用好言抚慰,问为什么来这么多人众。王仲容禀报说:
“随从不过九十余人。”
先生说:
“既然是九十余人,必须拣选一个极宽敞的地方安顿。”
于是问中军官
“何处最为宽敞空闲。”
中军官禀报道。
“只有祥符寺。地方最宽敞,房屋也都整齐。”先生说:“就引到祥符寺居住吧。”又问,
“众人现在何处。”
中军官不等王仲容开口,便禀报道,
“众人现在屯驻教场。”
先生假装变色说:
“你们都是我教化后的新民,不来见我,却安营在教场,莫非怀疑本院么。”
王仲容惶恐叩首说:
“只是在空地暂且休息,听老爷发落。绝没有他意。”
先生说:
“本院今日为你洗雪冤屈,恢复良民身份也不容易。你若悔过自新,学好做人,本院还有扶持你的地方。”王仲容叩谢而出。
到了祥符寺,见宫室整洁,又有参随数人作为馆伴,赐给米薪酒肉,标下各官都来相拜。各有下程礼物相送。欢洽如同同僚,喜出望外。当时是闰十二月二十三日。
参随等人每日引导众贼,游行街市。见各营官军果然散归,街市上张灯设戏,宴饮嬉游。相信督府不再用兵了。又秘密贿赂狱卒,私自前往窥探卢珂等人的动静。果然被械具牢牢捆绑。狱卒又说,
“官府已发出令牌,拘捕他们的家属,一同究问,不久就要斩首。”
王仲容大喜说:
“我的事情今天才算万全了。”
先生又制作长衣油靴,分给众贼,让参随教他们习礼。一日又随意发放布帛,未曾说明分别赏赐,于是老少互相争夺。参随禀知。先生说:
“本院多事,来不及详细开列,何不教他们开一个花名手本。下次,照依次序给赏,老少不乱。岂不便利。”
王仲容依言:开列手本送上。于是尽得其九十三人名姓。
过了五日。王仲容等人辞别归去。先生说:
“从此到浰头有八九日程途。现在前往不能到家过年了。新春少不得又来贺节,多了一番跋涉。况且赣州今年灯事颇盛。在此也不寂寞。何不正月回去。”
贼中少年喜欢观灯,每日得以游于娼家,参随又借贷银钱。诸贼都欣然忘记归去。
到元旦随班入贺行礼。下午王仲容又入辞,先生说:
“你拜见正旦,尚未犒赏。怎么就离去。初二日本院尚未得暇。初三日当有薄犒。”
次日令有司送酒到寺馆,参随官携妓女陪侍。众贼欢饮竟日。预先悬挂令牌于辕门。牌上写道、
「浰头新民池仲容等、次日齐赴军门领赏、照依花名次序不许搀前哗乱。领赏过、三叩头即出、齐赴兵备道叩谢、事毕径回、不必又辞。」
译浰头的新民池仲容等人,次日一同前往军门领取赏赐,依照花名册的次序,不许抢先喧哗扰乱。领完赏赐,行三叩头礼后立即退出,一同前往兵备道处叩谢,事情办完直接回去,不必再次辞别。
本院参随官抄写牌面与众贼看了。无不欢喜。
是夜先生密谕守备郏文、令拨经战甲士六百人、分作二十队、伏于射圃、候本院犒赏贼酋、毎五名一班、鼓吹送出院门过射圃、则以甲土一队、擒而杀之。大约六人制一人度无不胜。事了之后、只用一人在龙县丞处回话。
龙县丞者名光。原是正途出身、为吉安县丞、因不善逢迎、上司不喜、要赶逐他。太守伍文定察其人可用、言其寃于先生、留作参随。
先生又召龙光分付。「汝可引甲士一队、妆做衙门公役。各藏暗器、立于大门照墙之下、如贼党中有强力难制者、你令手下甲士上前相帮。若了事时、你便遥立屏墙、使我望见以慰我心。倘有他变、趋入报我。」
又分付有司、
「预备花红、羊豕、坛酒、历日、银两之类、院内军将随常排列、自有规矩。」
亦密谕中军官、
「只等本院号令、一齐下手。」
至初三日侵早、军门上已吹打过二次、各官倶集。
池仲容引着九十三人、都穿着军门颁赐长衣油靴整整齐齐、来至院前。见巡捕官在院门上结彩、问其縁故。答道、
「今日老爷犒赏新民、乃是地方吉庆之事、如何不挂彩。」
须臾屠戸率许多猪羊来到。参随指与仲容道、
「这都是你们的赏物。」
众贼预先欢喜。
须臾三通吹打、放铳开门、文武属官进院作揖。仲容等亦随入叩头、礼毕。先生先唤池仲容到前说、
「你自头目、倡率归顺。与众不同。」
将案上大葵花银杯、赐酒三大杯、草花一对、红绢二段纒身、犒银三两、大馍馍一盘、羊肉豚肉各五斤、酒二坛、分付、
「你且站在一邉。看本院赏完众人。拨门上家下一名送你归寺。」
仲容复叩头称谢。
此时天门二门两班乐人、大吹大擂。阶下屠戸杀猪宰羊、论斤分刴、好不热闹。仲容双花双红、立于泊水檐下。何等荣耀、便似新得了科第一般。不胜之喜、众贼候赏的一个个伸头舒颈、在阶下专听唱名。先生将花名手本付与中军、分付道、
「依次唱名、毎五名做一班、鼓乐导出。也教百姓看见、晓得从顺的好处四方传说。」
中军官领诺、手执手本、高唱某某。众贼答应、毎五名做一字脆着。毎名草花一对、红布一匹、都是中军官与他挿纒。亦各赐热酒二杯、犒赏银一两、大馍馍十枚、羊羊豕肉各一斤、酒一小坛。贼人要将馍馍银封置于袖中。中军官道、
「你若藏了不见督府老爷的恩典。须是放在外面、教众百姓们大家观看。」
乃教他将衣兜子兜起馍馍、右手抱着酒坛、手中就捻着银封、左手提着猪羊肉、东脚门进、西脚门出、刚到射圃前。
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里挨次伺候、六人伏侍一个。已自众寡不敌。况且没心人对了有心人。双手又拿着许多赏物、身上穿着长衣、又被红布纒住脚下。油靴底滑、许多不方便。虽有强悍有本事的、也灭了数分。不消得十分费力、便都了当。就将五个银封缴到龙县丞处为信。这里杀人、里面热闹之际、那得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将出来。龙县丞在屏墙下、数过第十七队、已了过八十五人矣。筭道、
「院内连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为虑。」
乃走入院门、意欲回复。
先生遥见龙光走进、疑外厢有变、注目视之、见龙光行歩甚缓、知其无他、心下方纔安稳。龙县丞歩至堂、取茶一瓯、送至先生案前、密禀曰:
「都了却。」
先生以头麾去。中军官又唤五名、已跪下领赏。先生曰:
译本院的参随官抄写牌面给众贼看,他们无不欢喜。
当夜,先生秘密告知守备郏文,命令他调拨六百名经过战阵的甲士,分成二十队,埋伏在射圃,等候本院犒赏贼酋。每五名贼人一班,鼓乐吹打送出院门,经过射圃时,就用一队甲士擒拿并杀死他们。大约六个人制服一个人,估计没有不胜利的。事情办完后,只用一人在龙县丞处回报。
龙县丞名叫龙光,原本是正途出身,担任吉安县丞,因为不善于逢迎,上司不喜欢他,想要驱逐他。太守伍文定察看他这个人可用,向先生陈述他的冤屈,将他留下作为参随。
先生又召来龙光吩咐道:“你可以率领一队甲士,装扮成衙门的公差,各自隐藏暗器,站在大门照墙之下。如果贼党中有强力难以制服的人,你命令手下甲士上前帮忙。如果事情办完了,你就远远站在屏墙后,让我望见以安慰我的心。倘若有其他变故,就赶快进来报告我。”
又吩咐有关部门:
“预备花红、羊猪、坛酒、历日、银两之类,院内军将随时排列,自有规矩。”
也秘密告知中军官:
“只等本院号令,一齐下手。”
到了初三日清晨,军门上已经吹打过两次,各位官员都已集合。
池仲容领着九十三人,都穿着军门颁赐的长衣油靴,整整齐齐地来到院前。看见巡捕官在院门上结彩,询问缘故。答道:
“今天老爷犒赏新民,乃是地方吉庆之事,为何不挂彩。”
不一会儿,屠户率领许多猪羊来到。参随指着对仲容说:
“这都是你们的赏物。”
众贼预先欢喜。
不一会儿,三通吹打,放铳开门,文武属官进院作揖。仲容等人也跟随进入叩头,礼毕。先生先唤池仲容到前面说:
“你是头目,倡导率领归顺,与众不同。”
将案上大葵花银杯,赐酒三大杯,草花一对,红绢两段缠身,犒银三两,大馍馍一盘,羊肉猪肉各五斤,酒二坛,吩咐:
“你且站在一边,看本院赏完众人。拨门上家下一名送你回寺。”
仲容再次叩头称谢。
此时天门二门两班乐人,大吹大擂。阶下屠户杀猪宰羊,论斤分割,好不热闹。仲容双花双红,立于泊水檐下。何等荣耀,便似新得了科第一般。不胜欢喜,众贼等候赏赐的一个个伸头舒颈,在阶下专听唱名。先生将花名手本交给中军,吩咐道:
“依次唱名,每五名做一班,鼓乐导出。也教百姓看见,晓得从顺的好处,四方传说。”
中军官领诺,手执手本,高唱某某。众贼答应,每五名做一字跪着。每名草花一对,红布一匹,都是中军官给他插缠。也各赐热酒二杯,犒赏银一两,大馍馍十枚,羊猪肉各一斤,酒一小坛。贼人要将馍馍银封置于袖中。中军官说:
“你若藏了不见督府老爷的恩典,须是放在外面,教众百姓们大家观看。”
于是教他将衣兜子兜起馍馍,右手抱着酒坛,手中就捻着银封,左手提着猪羊肉,东脚门进,西脚门出,刚到射圃前。
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里挨次伺候,六人伏侍一个。已自众寡不敌。况且没心人对了有心人。双手又拿着许多赏物,身上穿着长衣,又被红布缠住脚下。油靴底滑,许多不方便。虽有强悍有本事的,也灭了数分。不消得十分费力,便都了当。就将五个银封缴到龙县丞处为信。这里杀人,里面热闹之际,那得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将出来。龙县丞在屏墙下,数过第十七队,已了过八十五人矣。算道:
“院内连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为虑。”
于是走入院门,意欲回复。
先生遥见龙光走进,疑外厢有变,注目视之,见龙光行步甚缓,知其无他,心下方才安稳。龙县丞步至堂,取茶一瓯,送至先生案前,密禀曰:
“都了却。”
先生以头麾去。中军官又唤五名,已跪下领赏。先生曰:
因指未赏者三人曰:「汝亦是争赏者、且只教诲你八个人。」
中军官及两班勇士一齐上前挪缚。
池仲容色变、肚中如七八个吊桶一上一落。好不安稳。一时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先生见各贼挪完、唤池仲容到前。说、
「汝虽投顺、去后难保其心。」
仲容方欲启口分辨。先生喝声中军官也与我挪着。就于袖中出卢珂等首状、当面逐款质问。「伪檄上金龙覇王印信从何而来。」
仲容顿口无言。惟有叩头请死。
先生命押付辕门、同八人斩首号令。仲容到辕门之外方知领赏众贼倶已杀完。悔之无及。瞑目受刑。正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生用计、不动声色。除了积年的反贼。满城官吏士民无不称快。犒贼之物、一毫不失。即以赏有功甲士。狱中放出卢珂郑志高陈英、厚加赏赐、不在话下。
时日已过午、先生退堂。一个头旋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呕吐不止。众官倶至私衙问安。先生曰:
「连日积劳所致、非他病也。」
幸食薄粥、稍静坐片时、安然如故矣。
是夜先生发檄催各路兵。期定本月初七日、于三浰到相会、一同捣巢。
那几路、从广东恵州府龙州县入者、共三路。
知府陈详兵从和平都入、
指挥姚玺兵从乌虎鎭入、
千戸孟俊兵从平地水入。
从江西赣州府龙南县入者、共四路。
指挥余恩兵从高沙堡入、
推官危寿兵从南平入、
知府邢珣兵从太平堡入、
指挥郏文兵从冷水径入。
从赣州府信丰县入者、共二路。
知府季斅兵从黄田冈入、
县丞舒富兵从乌径入。
先生自率帐下官兵、从龙南冷水径直捣下浰大巢。
却说巢中诸贼先前得池仲容书信、说「赣州兵倶已散归、督府待之甚厚。不日诛卢珂等。」传去各巢人人信以为眞、各自安居不做准备。初闻官兵四路并进、怪仲容无信到、尚不以为然。比及打听得实、官兵已至龙子岭、去贼巢甚近了。一时惊惶失措、乃悉其精锐、据险设伏、并势迎敌。
官军聚为三冲、犄角而前。指挥余恩兵首先遇贼。百长王受奋勇前进、与贼大战。约莫三十余合、贼兵稍却。王受追赶里许、贼伏四起。将王受围困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出去。忽闻东角头鼓噪之声。一队官军杀将入来。乃是恵州府推官危寿部下义官叶芳也。伏兵见有接应、正欲分兵迎敌。千戸孟俊兵又从冈后杀到、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
三路军马同时剿杀、呼声震天。贼大奔溃。官军乘胜逐北。三浰大巢倶不能守。各路兵闻大巢已破、心胆益壮。各自奋勇立功、连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处。斩级无数、其夜败贼复奔铁石障尺八岭等巢穴。
次早先生传令各哨官兵、探贼所往、分投急击。
初九日知府陈祥破铁石障巢、斩池仲宁、获金龙覇王伪印、及违禁旗炮各物、于是复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处、檎斩更多。各巢奔散之贼、其精悍者尚有八百多人。高飞甲等率之、复哨聚于九连山。那九连山高有百仭、横亘数百余里、倶是顽石卓立、四面抖絶。止东南崖壁之下、一条线路可通。贼又将木石堆积崖上、只等我兵到时、发石滚木、百无一全。先生传选精锐七百人、将所获贼人号衣穿着、假作奔溃之贼、乘夜直冲崖下涧道而过。贼认做各巢败散之党、于崖上招呼。我兵亦佯与呼应。贼遂不疑。我兵已度险、遂扼
译于是指着尚未受赏的三个人说:“你们也是争抢赏赐的人,暂且只教诲你们这八个人。”
中军官以及两班勇士一起上前捆绑。
池仲容脸色大变,心里像七八个吊桶上下翻腾,好不安稳。一时在他那低矮的屋檐下,怎敢不低头。
先生见各贼绑完,唤池仲容到跟前,说:
“你虽然归顺,但日后难保你的忠心。”
池仲容刚要开口辩解,先生喝令中军官也把他绑起来。随即从袖中拿出卢珂等人的供状,当面逐条质问:“伪檄文上金龙霸王印信是从哪里来的?”
池仲容顿时哑口无言,只有磕头请死。
先生下令押解到辕门,连同那八个人一起斩首示众。池仲容到了辕门外,才知领赏的众贼都已杀完,后悔莫及,闭目受刑。正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生用计,不动声色,铲除了积年的反贼。满城官吏士民无不称快。犒劳贼人的物资,一毫不失,随即用来赏赐有功的甲士。从狱中放出卢珂、郑志高、陈英,厚加赏赐,不必细说。
此时已过午时,先生退堂。忽然头晕目眩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他呕吐不止。众官都到私衙问安,先生说:
“这是连日积劳所致,并非别的病。”
幸好喝了点薄粥,稍坐片刻,便安然如故了。
这夜先生发檄文催促各路兵马,约定本月初七日在三浰相会,一同捣毁贼巢。
那几路兵马,从广东惠州府龙州县进入的,共三路。
知府陈祥的兵马从和平都进入,
指挥姚玺的兵马从乌虎镇进入,
千户孟俊的兵马从平地水进入。
从江西赣州府龙南县进入的,共四路。
指挥余恩的兵马从高沙堡进入,
推官危寿的兵马从南平进入,
知府邢珣的兵马从太平堡进入,
指挥郏文的兵马从冷水径进入。
从赣州府信丰县进入的,共两路。
知府季斅的兵马从黄田冈进入,
县丞舒富的兵马从乌径进入。
先生亲自率领帐下官兵,从龙南冷水径直捣向下浰大巢。
却说巢中众贼先前得到池仲容的书信,说“赣州兵马都已散归,督府对待他们很优厚,不久就要诛杀卢珂等人。”传到各巢,人人信以为真,各自安居不做准备。初闻官兵四路并进,怪池仲容没有消息传来,尚不以为然。等到打探属实,官兵已至龙子岭,离贼巢很近了。一时惊惶失措,于是集结精锐,据险设伏,并力迎敌。
官军聚为三路,互为犄角而进。指挥余恩的兵马首先遇贼。百长王受奋勇前进,与贼大战。约莫三十余合,贼兵稍退。王受追赶里许,贼伏四起。将王受围困在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出去。忽闻东角头鼓噪之声,一队官军杀将进来。乃是惠州府推官危寿部下义官叶芳。伏兵见有接应,正欲分兵迎敌。千户孟俊的兵马又从冈后杀到,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
三路军马同时剿杀,呼声震天。贼人大败溃逃。官军乘胜追击。三浰大巢都不能守住。各路兵马闻大巢已破,心胆益壮。各自奋勇立功,连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处。斩首无数,那夜败贼又逃奔铁石障、尺八岭等巢穴。
次日早晨先生传令各哨官兵,探明贼人去向,分头急击。
初九日知府陈祥攻破铁石障巢,斩杀池仲宁,缴获金龙霸王伪印,以及违禁旗炮各物,于是又攻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处,擒斩更多。各巢奔散的贼人,其中精悍的还有八百多人。高飞甲等率领他们,又在九连山聚集。那九连山高有百仞,横亘数百余里,都是顽石卓立,四面陡峭。只有东南崖壁之下,一条线路可通。贼人又将木石堆积在崖上,只等我兵到时,发石滚木,百无一全。先生传令挑选精锐七百人,将所获贼人的号衣穿上,假作溃逃之贼,乘夜直冲崖下涧道而过。贼人认作各巢败散的党羽,在崖上招呼。我兵也假装呼应。贼人于是不再怀疑。我兵已过险境,于是扼守
断其后路。
次日黎明我兵放起炮来。贼方知是官军、并势来攻。我兵所据反在贼崖上面、从上击下。贼不能支。遂退。高飞甲与池仲安商义、分队潜遁。先生预令各哨官兵、四路埋伏。贼遇伏輙败。又杀五百余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飞甲率残党三百余人、分迯上下坪黄田坳等处。各哨官兵复约会捜捕、见贼便杀。高飞甲亦为守备郏文所斩。
译断绝了他们的后路。
次日黎明,我军放起炮来。贼寇这才知道是官军,并全力来攻。我军占据的位置反而在贼寇所在的悬崖上面,从上往下攻击。贼寇无法支撑,于是撤退。高飞甲与池仲安商议后,分兵悄悄逃遁。先生预先命令各哨官兵,在四路埋伏。贼寇遇到伏兵就失败。又杀了五百多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飞甲率领残党三百多人,分别逃往上下坪、黄田坳等地。各哨官兵又约会搜捕,见到贼寇就杀。高飞甲也被守备郏文所斩杀。
有名贼徒剿灭殆尽。惟张仲全等二百余人、聚于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自言:
「本是龙川良民、被池仲容等迫胁在此、与他搬运木石、只因贪恋残生受其驱役。并不曾见阵厮杀、求开生路。」
先生遣报效生员黄表往验、果然。倶是老弱且从贼未乆。其情可怜、乃使赣州邢知府往抚其众、籍其名数、安挿于白沙地方、复为良民。
此蕃用兵自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通计两月内。
捣过巢穴三十八处、
斩大贼首二十九名颗、
次贼首三十八名颗、
从贼二千零六名颗、
俘获贼属男妇八百九十名口、
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
器械赃仗二千八百七十件、
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先生上疏奏捷。请于和平峒添设县治、以扼三省之冲。得旨准添设、名和平县。
升先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一子锦衣卫世袭千戸。辞免不允。时正德十三年也。
诸贼既平。地方安靖、乃得专意于讲学。大修濂溪书院、将古本大学朱子晩年定论付梓。凡听教者悉赠之。时门人徐爱亦举进士。刻先生平昔问答行于世。命曰传习录。海内读其书、无不想慕其人也。江西名士邹守益等、执贽门下、生徒甚盛。先生尝论三教同异。曰:
「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于虚上加一毫实。佛家说到无、圣人岂能于无上一加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来、佛家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象貌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为天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皆在于我。」
正是、
道在将兴逢圣世
文当未丧出明师
人人有个良知体
不遇先生总不知
话分两头。却说江西南昌府宗藩宁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名权。初封大宁因号宁王。高皇帝诸子中、只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故封于北邉以捍御北虏。后燕王将起兵靖难。以大宁降胡所聚。以计刼宁王、与之同事、富贵共之。后燕王既登大宝、改元永乐。是为成祖文皇帝。以大宁故地置朶颜三卫、欲封宁王于川广。宁王自择苏杭二处请封。文皇帝不许。宁王大恚。遂出飞旗。令有司治驰道。文皇怒。宁王不自安。屏去从人、独携老监数人、自南京竟走至江西省城、称病卧于城楼之上。布按三司奏闻。文皇帝不得已、以南昌封之。仍号宁王。数传至于臞仙。修眞好道礼贤下士。号为贤藩。
臞仙传恵王、恵王传靖王、靖王传康王。康王中年无子。悦院妓冯针儿、留侍宫中、呼为冯娘娘。针児有娠、康王梦蠎蛇一条飞入宫中、将一宫之人、登时啖尽、又张口来啮康王。康王大呼一声、猛然惊醒。侍儿报冯娘娘已生世子矣。康王恶其不祥、命勿留养。遂匿于伶人秦荣之家。既长归宫。康王心终不喜。临薨时、不令入诀。
濠性聡慧、通诗史、善为歌词。然轻佻无威仪。喜兵嗜利。既袭位、愈益骄横。术士李自然言其有天子骨相、渐有异志。
辇金于都下、先结交内侍李广、正德初又结交刘瑾等八党为之延誉。又贿买诸生、举其孝行。朝廷赐玺书褒奨。
又谋广其府基、故意于近处放火延焼、假意救灭、折毁其房。然后抑价以买其地。
又置庄于赵家园地方、多侵民业、民不能堪。毎收租时、立塞聚众相守。
又畜养大盗胡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于鄱阳湖中刼掠客商货物、预蓄军资。
先是胡世宁为江西兵备副使。洞察其恶、乃上疏奏闻。语
译有名贼徒剿灭殆尽。只有张仲全等二百余人,聚集在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自己说:
“我们本是龙川的良民,被池仲容等人胁迫在这里,为他们搬运木石,只是因为贪恋残生而受他们驱役。并没有上阵厮杀,请求开一条生路。”
先生派遣报效生员黄表前往查验,果然如此。都是老弱之人,而且跟随贼人不久。他们的情状可怜,于是派赣州邢知府去安抚他们,登记他们的名数,安置在白沙地方,恢复为良民。
这次用兵从正月初七日起,到三月初八日止。总共在两个月内,
捣毁巢穴三十八处,
斩首大贼首二十九名,
次级贼首三十八名,
随从贼人二千零六名,
俘获贼人亲属男女八百九十口,
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匹,
器械赃物二千八百七十件,
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先生上疏奏报捷报。请求在和平峒增设县治,以扼守三省的要冲。得到旨意准许增设,命名为和平县。
升任先生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庇一子为锦衣卫世袭千户。先生辞谢免除,朝廷不允。当时是正德十三年。
各路贼人既已平定,地方安宁,于是得以专心于讲学。大修濂溪书院,将古本《大学》朱子晚年定论付梓印刷。凡是听教的人都赠送给他们。当时门人徐爱也考中进士,刻印先生平素问答流传于世,命名为《传习录》。天下读其书的人,没有不想慕他本人的。江西名士邹守益等人,拿着贽见礼拜入门下,学生非常多。先生曾经论述三教的同异,说:
“仙家说到‘虚’,圣人难道能在‘虚’上加一丝‘实’吗?佛家说到‘无’,圣人难道能在‘无’上加一丝‘有’吗?只是仙家说‘虚’是从养生而来,佛家说‘无’是从出离生死苦海而来。却在本体上,加上了这些意念。良知的‘虚’,就是天的太虚;良知的‘无’,就是太虚的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是有形象样貌的,都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曾被天所障碍。圣人只是顺应良知的发用,天地万物都在于我。”
正是,
道在将兴逢圣世,
文当未丧出明师,
人人有个良知体,
不遇先生总不知。
话分两头。却说江西南昌府宗室宁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名权。初封大宁,因此号称宁王。高皇帝的诸子中,只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所以封在北边以抵御北虏。后来燕王将要起兵靖难,因为大宁是降胡聚集之地,用计劫持宁王,与他共同行事,富贵共享。后来燕王已经登上帝位,改元永乐,这就是成祖文皇帝。在大宁故地设置朵颜三卫,想封宁王在川广。宁王自己选择苏杭两处请求封地。文皇帝不许。宁王非常愤怒,于是出示飞旗,命令有关部门整治驰道。文皇帝发怒,宁王心中不安,屏退随从,只带几个老太监,从南京一直走到江西省城,称病卧在城楼上。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奏闻。文皇帝不得已,以南昌封给他,仍号称宁王。几代传到臞仙,修真好道,礼贤下士,号称贤藩。
臞仙传惠王,惠王传靖王,靖王传康王。康王中年没有儿子,喜欢院妓冯针儿,留在宫中侍奉,称为冯娘娘。冯针儿怀孕,康王梦见一条蟒蛇飞入宫中,将宫中的人立刻吃尽,又张口来咬康王。康王大叫一声,猛然惊醒。侍儿报告冯娘娘已经生下世子了。康王厌恶这不祥之兆,命令不要留养。于是藏在伶人秦荣家中。长大后回到宫中,康王心里终究不喜欢。临终时,不让他入内诀别。
濠性情聪慧,通晓诗史,善于作歌词。但是轻佻没有威仪,喜欢兵事贪恋利益。继承王位后,更加骄横。术士李自然说他有天子的骨相,逐渐有了异志。
用车载金子到京城,先结交内侍李广,正德初年又结交刘瑾等八党为他宣扬美誉。又贿赂诸生,举荐他的孝行。朝廷赐玺书褒奖。
又谋划扩大王府地基,故意在近处放火延烧,假装救灭,烧毁房屋。然后压低价格购买那块地。
又在赵家园地方置办庄园,多侵占民田,百姓不能忍受。每次收租时,设立关卡聚集众人看守。
又豢养大盗胡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人,在鄱阳湖中劫掠客商货物,预先积蓄军资。
先前胡世宁担任江西兵备副使。洞察他的恶行,于是上疏奏闻。语
甚激切。宸濠亦奏、
「世宁离间骨肉。」
辇金遍赂用事太监、及当道大臣。都察院副都御史丛兰尤与濠密。反劾世宁狂率、拿送锦衣卫、谪戍沈阳。于是宸濠得志。凡仕江右者、倶厚其交际之礼、朝中权贵无不结交。
译言辞极为激烈急切。朱宸濠也上奏,
“王世宁离间骨肉亲情。”
他用车载着黄金,普遍贿赂掌权的太监以及当朝的大臣。都察院副都御史丛兰尤其与朱宸濠关系密切。反而弹劾王世宁狂妄轻率,将其逮捕送交锦衣卫,贬谪到沈阳戍守。于是朱宸濠得逞。凡是任职于江西的官员,他都以丰厚的礼节与之交往,朝廷中的权贵没有不与他结交的。
又这人于各处访求名士、聘为门客。锦衣千戸朱宁者、小名福宁儿。云南李巡简家生子也。太监钱能鎭守云南、因以为养子、名钱宁。因刘瑾得引见、武宗皇帝仗侍踢球、以柔佞得幸、赐姓朱。冒功拜官。宁转荐伶人臧贤、亦得宠。二人招权纳贿、家累巨万。宸濠倶结为心腹。武宗皇帝屡幸臧贤之家。贤于家中造成复壁。外为木櫉、櫉门用锁。门内潜通密室。毎毎驾到预藏宁府使者于复壁中、窃听。一言一动无不悉知。
安福县举人刘养正、字子吉。幼举神童。既中举不第。不复会试。制隐士服、以诗文自高、三司抚按折节其门、以得见为幸。濠以厚币招致、歳时馈问不絶。遂与濠昵。
李士实繇翰林官、至侍郎致仕。与濠为儿女亲家。士实颇有权术、以姜子牙、诸葛孔明自负。濠用为谋主。
又以承奉刘吉术士李自然徐卿等、党与甚众因武宗皇帝无子、濠谋以其子二哥为皇嗣。朱宁、臧贤与诸大阉、力任其事。朝中六部九卿。科道官员亦多有为之左右者。因其事重大、未敢发言。
李士实为濠谋通于兵部尚书陆完、题复宁府护卫一面使南京镇守大监毕眞、倡率南邉官员人等、保举宁王孝行。及陆完改吏部、王琼代为兵部尚书。琼策濠必反谓陆完曰:
「祖宗革去护卫、所以杜藩王不轨之谋。正是保全他处、宁王再三要复护卫、不知他要兵马何用。异日恐有他变必累及公矣。」
陆完大悔、写书于濠欲其自以己意缴还护卫。濠不从。借护卫为名、公然招募勇健、朝夕在府中使鎗弄棒。
先生闻濠反谋、乃因其贺节之礼、使门人冀元亨往谢。元亨字惟干、钱塘举人、为人忠信可托。先生聘为公子正宪之师。故特遣行、使探听宁王举动。
却说宸濠有意结交先生。闻元亨是先生门人、甚加礼貌、渐渐言及于外事。元亨佯为不知。与谈致知格物之学、欲以开导宁王、止其邪心。濠大笑曰:
「人痴乃至此耶。」
立与絶。元亨归赣、述于先生。先生曰:
「汝祸在此矣。汝留此、宁王必并煤孽及我。」
遂遣人卫之归家。
再说宁府典宝阎顺、内官陈宣刘良、见濠所为不法、私诣京师出首。朱宁与陆完隐其事、使人报濠。濠疑承奉周仪所使、假装强盗、尽杀其家。又杀典仗査武等数百人、复辇金京师、遍赂权要、求杀阎顺等。顺等亡命远方、乃免。于是逆谋益急。
宁王之妃娄氏、素有贤德。生下三子。大哥三哥四哥。宁王最敬重之。娄妃察宸濠有不轨之志、乃于饮宴中间、使歌姬进歌劝酒、欲以讽之。曲名梧叶儿去。
争甚么名和利
问甚么咱共伊
一霎时转眼故人稀
渐渐的朱颜易改
看看的白髪来催
提起时好伤悲
赤紧的可堪
当不住白驹过隙
宸濠听此词、有不悦之色、娄妃问曰:
「殿下对酒不乐何也。」
宸濠曰:
「我之心事非汝女流所知。」
娄妃陪睑笑曰:
「殿下贵为亲王、锦衣玉食、享用非常。若循理奉法、永为国家保障、世世不失富贵。此外更有何心事。」
宸濠带了三分酒意、叹口气道、
「汝但知小享用之乐。岂知有大享用之乐哉。」
娄妃曰:
「愿闻如何是大享用小享用。」
宸濠曰:
「大享用者、身登九五之尊、治临天下、玉食万方。吾今位不过藩王。治不过数郡。此不过小享用而已。岂足满吾之愿哉。」
娄妃曰:
译又,这个人到处访求名士,聘请他们做门客。锦衣卫千户朱宁,小名叫福宁儿,是云南李巡简家的家生子。太监钱能镇守云南,因此把他当作养子,改名叫钱宁。因为刘瑾的引荐得以觐见,武宗皇帝倚仗他侍候踢球,他凭借柔顺谄媚得到宠幸,被赐姓朱。他冒领军功而获得官职。朱宁又转荐伶人臧贤,臧贤也得到宠幸。这两人揽权受贿,家中积聚了巨额财富。宁王宸濠都把他们结为心腹。武宗皇帝多次驾临臧贤家中。臧贤在家中建造了夹墙,外面做成木柜,柜门用锁锁住。门内暗中通向密室。每次皇帝驾到,预先将宁王府的使者藏在夹墙中,偷听。皇帝的一言一行没有不被他们完全知晓的。
安福县举人刘养正,字子吉。小时候被举荐为神童。考中举人后没有考中进士,就不再参加会试。他制作隐士的服饰,以诗文自命清高,三司抚按等官员都屈尊拜访他的家门,以能拜见他为荣幸。宸濠用丰厚的礼物招揽他,每年按时馈赠问候不停止。于是他与宸濠关系亲密。
李士实从翰林官做起,做到侍郎后退休。他与宸濠是儿女亲家。李士实颇有权谋术数,以姜子牙、诸葛孔明自居。宸濠把他当作谋主。
又任用承奉刘吉、术士李自然、徐卿等人,党羽很多。因为武宗皇帝没有儿子,宸濠谋划让他的次子二哥做皇位继承人。朱宁、臧贤与各位大太监,竭力承担这件事。朝中六部九卿、科道官员也有很多为他左右周旋的人。因为这件事重大,不敢公开发言。
李士实为宸濠谋划,疏通兵部尚书陆完,上奏请求恢复宁王府的护卫。一方面让南京镇守太监毕真,倡导率领南边官员等人,保举宁王的孝行。等到陆完改任吏部尚书,王琼代替他担任兵部尚书。王琼预料宸濠必定造反,对陆完说:
“祖宗废除护卫,是为了杜绝藩王不轨的阴谋。这正是保全他们的地方,宁王再三要求恢复护卫,不知道他想要兵马做什么。将来恐怕会有变故,必定连累到您。”
陆完非常后悔,写信给宸濠,想让他自己以个人名义缴还护卫。宸濠不听从。借恢复护卫的名义,公然招募勇猛健壮的士兵,早晚在府中舞枪弄棒。
先生听说宸濠的造反阴谋,就借着宸濠祝贺节日的礼节,派门人冀元亨去答谢。冀元亨字惟干,是钱塘举人,为人忠诚守信可以托付。先生聘请他做公子正宪的老师。所以特意派他出行,让他探听宁王的举动。
再说宸濠有意结交先生。听说冀元亨是先生的门人,对他非常礼貌,渐渐谈到外面的事情。冀元亨假装不知道。与他谈论致知格物的学问,想以此开导宁王,制止他的邪念。宸濠大笑说:
“人痴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立刻与他断绝关系。冀元亨回到赣州,向先生叙述了情况。先生说:
“你的灾祸就在这里了。你留在这里,宁王一定会连同我和他的党羽一起杀害。”
于是派人护卫他回家。
再说宁王府典宝阎顺、内官陈宣、刘良,看到宸濠行为不法,私自到京城告发。朱宁与陆完隐瞒这件事,派人报告宸濠。宸濠怀疑是承奉周仪指使的,假装强盗,杀尽了周仪全家。又杀了典仗查武等数百人,又用车载着黄金到京城,贿赂权贵,请求杀了阎顺等人。阎顺等人逃亡到远方,才得以免死。于是造反的阴谋更加急切。
宁王的妃子娄氏,一向有贤德。生下三个儿子,大哥、三哥、四哥。宁王最敬重她。娄妃察觉宸濠有不轨的志向,于是就在饮宴中间,让歌姬进歌劝酒,想以此讽谏他。曲名叫《梧叶儿》:
争什么名和利
问什么咱共伊
一霎时转眼故人稀
渐渐的朱颜易改
看看的白发来催
提起时好伤悲
赤紧的可堪
当不住白驹过隙
宸濠听了这首词,露出不悦的神色,娄妃问说:
“殿下对酒不快乐是为什么呢。”
宸濠说:
“我的心事不是你女流所能知道的。”
娄妃陪笑说:
“殿下贵为亲王,锦衣玉食,享用非常。如果遵循道理奉行法律,永远做国家的保障,世世代代不失去富贵。此外还有什么心事呢。”
宸濠带着三分酒意,叹口气说:
“你只知道小享用的快乐。哪里知道有大享用的快乐呢。”
娄妃说:
“愿意听听什么是大享用,什么是小享用。”
宸濠说:
“大享用,是身登九五之尊,统治天下,享用万方的美食。我现在地位不过是藩王,治理不过几个郡县。这只是小享用而已。哪里能满足我的愿望呢。”
娄妃说:
「殿下差矣。天子摠揽万几、晏眠早起、劳心焦思、内忧百姓之失所、外愁四夷之未服。至于藩王、衣冠宫室、车马仪仗、亚于天子。有丰享之奉、无政事之责。是殿下之乐过于天子也。殿下受藩鎭之封、更思越位之乐。窃恐志大谋疎。求福得祸。那时悔之晩矣。」
译殿下错了。天子总揽天下大事,晚睡早起,劳心焦思,对内担忧百姓流离失所,对外忧虑四方蛮夷尚未臣服。至于藩王,服饰宫室、车马仪仗,仅次于天子。享有丰盛的供养,却没有处理政事的职责。这样看来,殿下的安乐超过了天子。殿下既然接受了藩镇封地的爵位,却还想着超越本分去追求那种快乐。我私下担心您志向过大而谋略疏浅,本想求福却招致祸患。到那时后悔就晚了。
宸濠勃然变色、掷杯于地而起。有诗为证。
造谋越位费心机。逆耳忠言苦执迷。天位岂容侥幸取。一朝势败悔时迟。
娄妃复戒其弟娄伯将、勿从王为逆。伯将亦不听。
宸濠起造阳春书院、僭号离宫、用酖酒毒死巡抚王哲。守臣无不悚惧。讽有司参谒倶用朝服。各官惧其势焰、亦多从之。时鄱阳湖中屡屡失盗。尽知是宁府窃养、呑声莫诉。娄妃屡諌不听。
兵部尚书王琼预忧其变、督责各抚臣、训兵修备、又以承奉周仪等之死、责江西抚臣严捕盗贼。南昌府获盗一颗、内有凌十一。有人认得是宁府中亲信之人。抚台孙燧密闻于王琼。宸濠使其党于狱中强刼以去。叛谋益急。
约定八月郷试时、百官皆进科场。然后举兵。
王琼闻凌十一被刼、怒曰:
「有此贼正好做宁府反叛证见、如何容他刼去了。」
责令有司、立限缉获。
濠恐事泄、复讽南昌诸生、颂己贤孝、迫挟抚按具奏、为之解释。
按察副使许逵劝发兵围宁府、捜获刼盗、若拿出一二人、究出谋叛之情、请旨迫夺、免得养成其患。燧犹豫不决。被濠屡次催促、巡抚孙燧不得已、随众署名、乃别奏濠不法事。列欵有据。濠亦虑及此。预布心腹勇健、假装响马于北京一路、但有江西章奏尽行刼去。
燧七次奏本都被拦截、不得上闻。止有保举孝行的表章。濠使心腹林华同赉上京。直达天聪。
时江彬新得宠幸、冒功封平虏伯。太监张忠与朱宁有隙。遂附江彬、毎欲发宁王之事、以倾朱宁、未得其便。及保奏表至、武宗皇帝问于张忠曰:
「保官好升他官职。保亲王意欲何为。」
忠对曰:
「王上更无进歩。其意未可测也。」
先是宸濠结交臧贤、伪使伶人秦荣就学音乐、谢以万金及金丝宝壷一把。忽一日武宗皇帝驾幸臧贤家。贤注酒献上。武宗皇帝见壷、惊曰:
「此壷光泽巧丽、我宫中亦无此好物。汝何从得此。」
臧贤恃上之爱宠、且欲表宸濠之情、遂以实对曰:
「不敢隐瞒。頼万歳洪福。此乃宁殿下所赐也。」
武宗皇帝曰:
「宁叔有此好物、何不献我。乃赐汝耶。」
其时优人中有小刘者。亦新得宠、独未得濠贿赂。心中怏怏。及大驾回宫、又夸金壷之美。小刘笑曰:
「宁殿下不思爷爷物足矣。爷爷尚思宁殿下乎。昨保举贤孝。爷爷岂遂忘之。今朱宁臧贤日夕与宁府交通、所得宝货无筭。藏纳奸细于京中、不计其数。外人无不知、独爷爷不知耳。」
武宗皇帝遂疑臧贤、有旨遣太监萧疏捜索贤家。又降旨各藩使人、无事不许擅留京师。试御史萧淮遂直攻宁王、并参李士实、毕眞等。给事中徐之鸾御史沈灼等、连章复上、朝廷准奏。念亲亲之情、不忍加兵。遣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頥寿及太监頼义、往谕革其护卫。
宁府心腹林华先在复壁中、听知金壷之语、用心打探。及闻京师挨缉奸细、又有诏使遣至江西、遂于会同馆取快马、昼夜奔驰。在路纔十八日。便至南昌。
其日乃是六月十三日。正宸濠诞辰、诸司入贺。濠张宴欵待。林华候至席散、方纔禀奏。濠谓李士实、刘养正等曰:
「凡抄解宫眷、始用驸马亲臣。今诏使远来、事可疑矣。若待科场之事、恐诏使先到、便难措手。今当如何。」
养正曰:
「事急矣。明旦诸司谢酒、便当以兵威胁之。」
士实曰:
「须是假传太后密旨。如此恁般、方好商量停当。」
时闵廿四、
译宁王宸濠勃然大怒,脸色大变,将酒杯掷在地上,起身离去。有诗为证:
策划谋逆越位,耗费心机。忠言逆耳,却苦苦执迷。天子的位置岂能侥幸获取。一旦势力败落,后悔已晚。
娄妃再次告诫她的弟弟娄伯将,不要跟随宁王造反。娄伯将也不听从。
宸濠建造阳春书院,僭越礼制称为离宫,用毒酒毒死了巡抚王哲。守备官员无不惊恐畏惧。他暗示地方官员参拜时都穿着朝服。各官员畏惧他的权势焰气,大多顺从。当时鄱阳湖中屡屡发生盗案,大家都知道是宁王府暗中豢养盗贼,却敢怒不敢言。娄妃屡次劝谏,宸濠都不听。
兵部尚书王琼预先担忧宁王生变,督促责成各地巡抚训练军队、修缮防御设施,又因承奉周仪等人被杀,责成江西巡抚严捕盗贼。南昌府抓获一名盗贼,其中有个叫凌十一的。有人认出他是宁王府的亲信。巡抚孙燧秘密上报给王琼。宸濠派他的党羽在监狱中强行劫走了凌十一。叛乱的阴谋更加紧迫。
约定在八月乡试时,百官都进入考场。然后起兵。
王琼听说凌十一被劫走,愤怒地说:
“有这个贼人正好作为宁王府反叛的证据,怎么容许他们劫走了。”
责令地方官员,限期缉拿抓获。
宸濠担心事情泄露,又暗示南昌的生员,颂扬自己的贤德孝顺,胁迫巡抚和按察使上奏,为自己辩解。
按察副使许逵劝发兵包围宁王府,搜捕劫盗,如果抓出一两个人,追究出谋反的情状,请求圣旨剥夺其爵位,免得养虎为患。孙燧犹豫不决。被宸濠屡次催促,巡抚孙燧不得已,随众署名,于是另外上奏宸濠的不法之事。列举条款,证据确凿。宸濠也考虑到这一点,预先布置心腹勇健之人,假装成响马(强盗)在北京一路上,凡是江西的章奏全部劫走。
孙燧七次上奏的奏本都被拦截,不能上报朝廷。只有保举孝行的表章。宸濠派心腹林华一同携带上京。直达天听。
当时江彬新得宠幸,冒领军功被封为平虏伯。太监张忠与朱宁有嫌隙。于是依附江彬,每每想揭发宁王的事,以倾覆朱宁,但未得其便。等到保奏表章到达,武宗皇帝问张忠说:
“保举官员可以升他官职。保举亲王意图何为。”
张忠回答说:
“亲王已经没有升迁的余地。他的意图不可测度。”
先前宸濠结交臧贤,假借伶人秦荣学习音乐,以万金及金丝宝壶一把作为酬谢。忽然有一天武宗皇帝驾临臧贤家。臧贤斟酒献上。武宗皇帝见到宝壶,惊讶地说:
“这壶光泽巧丽,我宫中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你从哪里得到这个。”
臧贤倚仗皇上的爱宠,且想表示宸濠的情谊,于是如实回答说:
“不敢隐瞒。仰赖万岁洪福。这是宁殿下所赐的。”
武宗皇帝说:
“宁叔有这样的好东西,为什么不献给我。却赐给你呢。”
当时优伶中有个小刘。也新得宠幸,唯独没有受到宸濠的贿赂。心中郁郁不乐。等到大驾回宫,又夸赞金壶之美。小刘笑着说:
“宁殿下不思量爷爷的东西已经足够了。爷爷还思量宁殿下吗。昨天保举贤孝。爷爷难道就忘了吗。现在朱宁、臧贤日夜与宁府交通,所得宝货无数。藏纳奸细于京城,不计其数。外人无不知道,唯独爷爷不知道罢了。”
武宗皇帝于是怀疑臧贤,下旨派遣太监萧疏搜查臧贤家。又下旨各藩王使者,无事不许擅自留在京城。试御史萧淮于是直接弹劾宁王,并参劾李士实、毕真等人。给事中徐之鸾、御史沈灼等人,接连上奏,朝廷批准奏议。念及亲亲之情,不忍加兵。派遣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颐寿及太监赖义,前往晓谕革除其护卫。
宁府心腹林华先前在夹墙中,听知金壶的话语,用心打探。等到听说京城搜捕奸细,又有诏使派遣到江西,于是从会同馆取快马,昼夜奔驰。在路上才十八日。便到达南昌。
那天正是六月十三日。正值宸濠诞辰,各官署入内祝贺。宸濠设宴款待。林华等到宴席散去,才禀报。宸濠对李士实、刘养正等人说:
“凡是抄解宫眷,开始用驸马亲臣。现在诏使远来,事情可疑了。如果等待科场之事,恐怕诏使先到,便难以着手。现在应当如何。”
刘养正说:
“事情紧急了。明天各官署谢酒,就应当以兵威胁迫他们。”
李士实说:
“必须假传太后密旨。如此这般,才好商量妥当。”
当时闵廿四,
凌十一、呉十三等、亦以贺寿毕集。夜传密信、令各饬兵伺候。
及旦、诸司入谢、礼毕。濠出坐立于露台之上、诈言于众曰:
译凌十一、吴十三等人,也因祝贺寿辰而全部聚集。夜里传递密信,命令各自整顿兵马等候。等到天亮,各官署官员入宫谢恩,礼仪完毕。朱允炆走出坐在露台上,假装对众人说:
「昔孝宗皇帝为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间子。我祖宗不血食者、今十四年矣。太后有密旨、命寡人发兵讨罪、共伸大义。汝等知否。」
巡抚孙燧挺身出曰:
「既然太后有旨、请出观之。」
濠大声曰:
「不必多言。我今往南京去。汝愿保驾否。」
燧曰: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这纔是大义。此外非某所知。」
濠戟手怒曰:
「汝既举保我孝行。如何又私遣人诬奏我谋为不轨。如是反复岂知大义。」
叱左右与我挪了。
按察副使许逵、从下大呼曰:
「孙都御史、乃钦差大臣。汝反贼敢擅杀耶。」
濠怒喝令并缚之。逵顾燧曰:
「我欲先发、公不听我言。今果受制于人。尚何言哉。」
因大骂、
「宸濠逆贼、今日汝杀我等、天兵一到你全家受戮、只在早晩。」
濠令较尉火信拽出于恵民门、斩首示众。比及娄妃闻信。急使内侍传救、已无及矣。
阳明先生有哭孙许二公诗二首。其一云、
丢下乌纱做一场
男儿谁敢堕纲常
肯将言语阶前屈
硬着肩头剑下亡
万古朝端名姓重
千年地里骨头言
史官谩把春秋笔
好好生生断几行
其二云、
天翻地覆片时间
取义成仁死不难
苏武坚持西汉节
天祥不受大元官
忠心贯日三台见
心血凝氷六月寒
卖国欺君李士实
九泉相见有何颜
时佥事潘鹏自为御史时、先受宁王贿赂。与之交通。至是率先叩头呼万歳。参政王伦【王纶】、季斆(斆为南安知府从先生平贼有功升参政)惧祸、亦相继拜伏。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杨璋、副使唐锦都指挥马骥、各各以目相视不敢出声。
濠大喝曰:
「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四人不觉屈膝。镇守太监王宏、巡按御史王金、奉差主事马思聪、金山、布政使胡濂、参政程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頼凤、佥书郏文(以指挥从先生征贼有功升今任)都指挥许清、白昂、初皆不屈。濠令繋狱三日、俟其改口愿附。方释之。惟马思聪与黄宏终不肯服。不食而死。眞忠臣也。
濠即日伪置官属、以吉曁、涂钦、万锐等为御前太监、尊李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国师、刘吉为监军都御史、参政王纶授兵部尚书。季斆等各加伪职、大盗闵廿四、呉十三、凌十一等、倶授都指挥等官。南昌知府郑瓛、知县陈大道、倶愿降。复职管事如故。其时有瑞州知府姓王名以方、湖广黔阳人、素知宸濠必叛、练卒葺城、为守御计。宸濠慕其才能。屡次遣人送礼、欲招致之。以方拒而不受。至是适有公事到于省城、逆党檎送宁府。宸濠命降、以方不从。繋之于狱。
宸濠又传檄远近、革去正德年号。拟改顺德二字。只待南京正位、即便改元。又造伪檄、指斥乘舆极其丑诋。时濠畜养死士二万、招诱四方盗贼渠魁四万余、又分遣心腹娄伯将王春等、肆出收兵。合护卫党与并胁从之人。共六七万余人。军势甚盛。
又用江西布政司印信公文、差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谕亲王三司等官举兵之意、一面修理战具。此一场、闹动了江西省城百姓。后人有诗叹云、
宁藩妄想动兵戎。枉使机关指日穷。可叹古今兴废迹。鄱阳湖水血流红。
是时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聚众鼓噪。朝廷命阳
译“从前孝宗皇帝被太监李广蒙骗,抱养了民间的孩子。我祖宗的祭祀断绝,至今已有十四年了。太后有密旨,命令我发兵讨伐罪人,共同伸张大义。你们知道吗?”
巡抚孙燧挺身而出说:
“既然太后有旨,请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朱宸濠大声说:
“不必多言。我现在前往南京。你们愿意保驾吗?”
孙燧说:
“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这才是大义。除此之外,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朱宸濠指着手愤怒地说:
“你既然举荐保全我的孝行,为什么又私自派人诬告我图谋不轨?像这样反复无常,难道还懂得大义吗?”
呵斥左右道:“把他拖下去。”
按察副使许逵从下面大声呼喊说:
“孙都御史是钦差大臣,你这反贼敢擅自杀害吗?”
朱宸濠愤怒地喝令将他也绑起来。许逵看着孙燧说:
“我想先发制人,您不听我的话。现在果然受制于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于是大骂道:
“朱宸濠你这逆贼,今天你杀了我们,天兵一到,你全家受戮,只是早晚的事。”
朱宸濠命令校尉火信将他们拖出惠民门,斩首示众。等到娄妃听到消息,急忙派内侍传令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阳明先生有哭孙、许二公的诗两首。第一首说:
丢下乌纱帽做一场戏,
男儿谁敢败坏纲常?
肯在阶前言语屈服,
硬扛肩头死于剑下。
万古朝廷端方名姓重,
千年地里骨头硬。
史官空用春秋笔法,
好好生生断了几行。
第二首说:
天翻地覆片刻间,
取义成仁死不难。
苏武坚持西汉节操,
文天祥不受大元官职。
忠心贯日三台可见,
心血凝冰六月生寒。
卖国欺君李士实,
九泉相见有何颜面?
当时佥事潘鹏在做御史时,先前接受了宁王的贿赂,与他勾结。到了这时率先磕头高呼万岁。参政王纶、季斆(季斆因跟随先生平定贼寇有功,从南安知府升任参政)害怕灾祸,也相继拜伏。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杨璋、副使唐锦、都指挥马骥,各自以眼神互相示意,不敢出声。
朱宸濠大喝说:
“顺从我的人活,违抗我的人死。”
这四人不自觉地屈膝下拜。镇守太监王宏、巡按御史王金、奉差主事马思聪、金山、布政使胡濂、参政程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赖凤、佥书郏文(因跟随先生征讨贼寇有功,从指挥升任现职)、都指挥许清、白昂,起初都不屈服。朱宸濠命令将他们关押在监狱三天,等他们改口愿意依附,才释放他们。只有马思聪和黄宏始终不肯屈服,绝食而死。真是忠臣啊。
朱宸濠当天就伪设官属,任命吉曁、涂钦、万锐等为御前太监,尊李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国师,刘吉为监军都御史,参政王纶授兵部尚书。季斆等人各加伪职,大盗闵廿四、吴十三、凌十一等,都授都指挥等官。南昌知府郑瓛、知县陈大道,都愿意投降,恢复原职管事如故。当时有瑞州知府姓王名以方,湖广黔阳人,一向知道朱宸濠必会叛乱,训练士兵修缮城墙,作为守御之计。朱宸濠羡慕他的才能,屡次派人送礼,想招揽他。王以方拒绝不接受。到了这时恰好有公事到省城,逆党将他拘捕送往宁王府。朱宸濠命令他投降,王以方不从。将他关押在监狱。
朱宸濠又传檄远近,革去正德年号,拟定改称顺德二字。只等在南京正位,就立刻改元。又制造伪檄文,指斥皇帝极其丑恶诋毁。当时朱宸濠蓄养死士二万,招诱四方盗贼首领四万余人,又分派心腹娄伯将王春等,肆意出兵收罗军队。合并护卫党羽以及被胁迫跟随的人,共六七万余人。军势很盛。
又用江西布政司的印信公文,派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知亲王、三司等官员举兵的意思,一面修理战具。这一场,闹动了江西省城百姓。后人有诗感叹说:
宁藩妄想动兵戎,
枉使机关指日穷。
可叹古今兴废迹,
鄱阳湖水血流红。
这时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聚众鼓噪。朝廷命阳
明先生往勘。先生以六月初九日启行。亦要赶十三日、与宁王拜寿、此乃常规。临发时、参随官龙光等、取勅印作一扛、留于后堂。轿出仓卒封门、忘其所以。行至吉安、先生登岸取勅印、方省不曾带来。乃发中军官、转回赣州取扛。以此沿途迟留。待扛至方行。六月十四日午后、刚刚行至豊城。此正孙都堂、许副使遇害之日也。若非忘记勅印、迟此数日、亦在入谢班中同与孙、许之难矣。岂非天乎。
译明先生前往视察。先生于六月初九日启程。也要赶在十三日与宁王拜寿,这是常规。临出发时,随从官员龙光等人,将敕印做成一扛,留在后堂。轿子仓促出门封门,忘了此事。走到吉安,先生登岸取敕印,才醒悟没有带来。于是派遣中军官,折返回赣州取那扛敕印。因此沿途耽搁停留。等到扛来才继续前行。六月十四日下午,刚刚走到丰城。这正是孙都堂、许副使遇害的日子。如果不是忘记敕印,延迟了这几天,也会在入谢的行列中,与孙、许一同遭遇祸难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正是万般皆是命
果然半点不繇人
却说豊城县、离省城仅一百二十里、宁王杀害守臣不过半日、便有报到豊城了。知县顾佖谒见先生、将省中之事禀知、兼述所传闻之语。
「宁府已发兵千余、邀取王都堂、未知果否。」
先生分付顾佖、
「你自去保守地方、那宁王反情、京师乆已知道、不日大兵将至。可安慰百姓。不必忧虑、本院亦即日起兵来矣。」
顾佖辞去。
先生急召龙光问曰:
「闻顾知县语否。」
光对曰:
「未闻。」
先生曰:
「宁王反矣。」
龙光惊得目睁口呆。先生曰:
「事已至此。惟走为上策。自此西可入瑞州、到彼传檄起兵讨贼。别无他策。」
分付管船的快快转船、连夜行去。
艄子听说反了宁王、心胆倶裂、意不愿行。来禀道、
「来时顺风顺水、今转去是上水。又是大南风甚逆。难以移动。便要行、且待来早看风色如何。」
先生命取辨香、亲至船头、焚香望北再拜曰:
「皇天若哀悯生灵、许王守仁匡扶社稷、愿即反风。若天心助逆、生民合遭涂炭。守仁愿先溺水中、不望余生矣。」
言与涙下、从者倶感动。祝罢南风渐息、须臾樯竿上小旗飘扬、已转北风。艄子又推天晩不行。先生大怒、拔剑欲斩之。众参随跪劝。乃割其一耳。于是张帆而上。行不止二十里。日已西沈。先生见船大行迟、使参随潜觅渔舟。先生微服过舟、惟龙光、雷济相从、止带勅印随身。其衣冠仪仗并留大船、分付参随萧禹在内、随后而至。渔舟惯在波浪出入、拽起蓬来、梭子般去了。
却说宸濠打听南赣军门起马牌、
「是六月初六日发的、旧规三日前发牌。筭定初九日准行。如何还不见到。难道径偷过了、或者半途晓得风声、走转去了。也不可知。此人是经济之才、若得他相助、大事可就。」
遂分付内官喩才、以划船数十只追之。行至地名黄五脑(属豊城县)、已及大船、拿住萧禹。禹曰:
「王都爷已去乆矣。拿我何益。」
喩才乃取其衣冠、回复宁王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
摆尾揺头再不来
先生乘渔舟、径至临江。有司惧不知。先生使龙光登崖、索取轿伞。临江知府戴德孺急来迎接款留先生、入城调度。先生曰:
「临江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且居道路之冲、不可居也。」
德孺日、
「闻宁王兵势甚盛、何以御之。」
先生曰:
「濠出上策、乘其方锐之气、出其不意直趋京师、则宗社危矣。若出中策、则径攻南京、大江南北亦被其害。但据江西省城、则勤王之师四集、鱼游釜中、不死何为。此下策矣。」
德孺曰:
「以老大人明见度之当出何策。」
先生曰:
「宁王未经战阵中情必怯。若伪为兵部恣文发兵攻南昌彼必居守、不敢远出。旬日之间王师四集、破之必矣。」
德孺请先生更船、先生辞之。止取黄伞以行至新淦、于船中张伞。知县李美有将才。素练士卒有精兵千余。至是来迎先生固请登城。先生曰:
「汝意甚善。然弹丸之地、不堪用武。」
李美具站船。始更舟、先后共行四昼夜、方至吉安。
知府伍文定闻先生至大喜急来谒见。先生欲暂回南赣征兵。伍文定曰:
「本府兵粮倶已勉力措置。亦须 老大人
译正是万事皆由命运注定,
果然半点不由人力掌控。
话说丰城县距离省城仅一百二十里,宁王杀害守臣不过半日,消息便已传到丰城。知县顾佖拜见先生,将省城发生的事禀报,并陈述所听闻的传言。
“宁王府已发兵千余人,邀取王都堂,不知是否属实。”
先生吩咐顾佖:
“你自去保守地方,那宁王谋反的情势,京师早已知晓,不久大兵将至。可去安慰百姓,不必忧虑,本院也即日起兵前来。”
顾佖告辞离去。
先生急忙召来龙光问道:
“听到顾知县的话了吗?”
龙光回答说:
“未曾听到。”
先生说:
“宁王谋反了。”
龙光惊得目瞪口呆。先生说:
“事已至此,唯有逃跑为上策。从此向西可进入瑞州,到那里传布檄文起兵讨贼。别无他策。”
吩咐管船的快快调转船头,连夜前行。
船夫听说宁王谋反,心胆俱裂,心里不愿前行。前来禀报道:
“来时顺风顺水,如今调头回去是逆流而上。又逢大南风,风势极逆,难以移动。即便要行,也且等到明天早上看看风向如何。”
先生让人取来檀香,亲自到船头,焚香望北再次拜道:
“皇天若哀悯生灵,允许王守仁匡扶社稷,愿立刻风向反转。若天心助逆,百姓注定遭受涂炭,守仁愿先溺死水中,不望余生。”
话音未落,泪水已下,随从们都深受感动。祝祷完毕,南风渐渐平息,不一会儿桅杆上的小旗飘扬,风向已转为北风。船夫又推脱天色已晚不肯前行。先生大怒,拔剑欲斩他。众随从跪下劝解。于是割掉他一只耳朵。于是张帆逆流而上。前行不过二十里,太阳已西沉。先生见大船行驶迟缓,派随从暗中寻找渔船。先生微服换到渔船上,只有龙光、雷济跟随,只带敕印随身。那些衣冠仪仗都留在大船上,吩咐随从萧禹在船内,随后而至。渔船惯于在波浪中穿梭,拉起篷来,如梭子般疾驰而去。
话说宁宸濠打听南赣军门发出的起马牌,
“是六月初六日发出的,按旧规三日前发牌,算定初九日准时到达。为何还不见到?难道直接偷渡过去了,或者半途得知风声,掉头回去了。也未可知。此人是经世济才,若得他相助,大事可成。”
于是吩咐内官喻才,用几十只划船去追赶。行至地名黄五脑(属丰城县),已追及大船,拿住萧禹。萧禹说:
“王都爷已离去很久了,抓我有什么益处。”
喻才于是取走他的衣冠,回复宁王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
摆尾摇头再不来。
先生乘渔船,径直到达临江。当地官员害怕不知先生到来。先生派龙光登上崖岸,索取轿伞。临江知府戴德孺急忙前来迎接款留先生,入城调度。先生说:
“临江位于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且处于道路要冲,不可居住。”
戴德孺说:
“听说宁王兵势甚盛,如何抵御他。”
先生说:
“宸濠若出上策,乘其方锐之气,出其不意直趋京师,则宗社危矣。若出中策,则径攻南京,大江南北亦被其害。但若据守江西省城,则勤王之师四集,鱼游釜中,不死何为。这是下策。”
戴德孺说:
“以老大人明见度之,当出何策。”
先生说:
“宁王未经战阵,心中必定胆怯。若伪为兵部文书发兵攻南昌,他必据守,不敢远出。旬日之间王师四集,破之必矣。”
戴德孺请先生换船,先生推辞。只取黄伞步行至新淦,在船中张伞。知县李美有将才,平时训练士卒,有精兵千余人。此时来迎接先生,坚决请先生登城。先生说:
“你的心意很好。然而弹丸之地,不堪用武。”
李美准备了驿站船只。这才换船,先后共行四昼夜,方才到达吉安。
知府伍文定听说先生到来大喜,急忙前来拜见。先生想暂时回南赣征兵。伍文定说:
“本府兵粮都已勉力筹措。也需要老大人
发号施令。不必又回。稽误时日。」
先生乃驻札吉安、上疏告宁府之变、请命将出师以解东西倒悬之苦。并请留两广差满御史谢源、任希儒、军前纪功、一面请致仕。
译发号施令,不必再行回复,以免延误时日。”先生于是驻扎在吉安,上疏报告宁王叛乱之事,请求朝廷任命将领出兵,以解除江西、广东两地百姓如倒悬般的苦难。同时请求留任两广任期届满的御史谢源、任希儒,让他们在军前记录战功,自己则一面请求退休。
卿官王懋中等、与知府伍文定、及门人卿官邹守益等、一同商议、遵便宜之制、传檄四方、暴濠之罪状、征各郡兵勤王。又遣龙光于安福、取刘养正家小、至吉安城中、厚其供给、遗书养正、以疑宁贼之心。又访看李士实家属、谬托腹心、语之曰:
「吾只应勅旨聚兵为名而已。宁王事成败未卜。吾安得遽与为敌乎。」
又令参随雷济、假作南赣打来报单。内开报兵部准令、
许泰郄永分领邉军四万从凤阳、
刘晖桂勇分领京邉官军四万从徐淮、水陆并进、
王守仁领兵二万、
杨旦等领兵八万、
陈金等领兵六万、分道夹攻南昌。
原奉机密勅旨、各军缓缓而行、只等宸濠出城、前后遮击、务在必获。
又伪作两广机密火牌、内云、
都御史颜咨奉兵部咨、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前往江西公干。
先生又自作文书各处投递、说、
各路军马倶于南昌取齐。本省各府县速调集军马、刻期接应。
又于豊城县张疑兵、作为接济官兵之状。又取新洤优人十余名、各将约会公文一角、并抄报、卑火牌缝于衣袂之中、厚赐路费、纵之南行、被宁府伏路小军所获、解至王府。
原来李士实、刘养正等、果劝宸濠繇蕲黄、直趋北京。不然亦须先据南京。根本既定、方可号召天下。宸濠初意欲听其谋。因捜优人身伴见了督府公文。以为王师大集、旦暮且至。遂不敢出城。但多备滚水磊石、为守城之计。
李士实复言于宸濠曰:
「朝廷方遣驸马。安得遽发邉兵。此必守仁缓兵之计也。王负反叛之名、不务风驰雷击、而困守一隅、徐待四方兵集、必无幸矣。宜分兵一支、打九江府。若得此郡、内有二卫军足可调用、再分兵一支、打南康府、殿下亲率大军直趋南京、先即大位、天下之贪富贵者、翕然来归。大业指日可定也。」
宸濠意尚犹豫。一面打探官军消息、一面先遣闵廿四、呉十三等、各帅万人、夺官民船装载、顺流去打南康。知府陈霖遁走、城遂陷。进攻九江府。知府汪颕、知县何士凤、及兵备副使曹雷亦遁。九江百姓开门以纳贼兵。闵廿四、呉十三分兵屯守、飞报捷音。宸濠大喜曰:
「出兵纔数日、连得二郡、又添许多钱粮军马。吾事必成矣。」
遂遣贼将徐九宁守九江、陈贤守南康、倶冒伪太守之号。闵廿四、呉十三撤回、随大军征进。因遣使四出、招谕府属各县、降者复官如故。恰好打探官军一的回报道、
「火牌报单、都是军门假造出来的、各路军马并无消息、王都堂安坐吉安府中。闻说已发牌属郡、约会军马、尚未见到。」
宸濠谓投降参政季斆曰:
「汝曾与王守仁同在军中。能为我往吉安、招降守仁、汝功不浅。」
季斆不敢推托。即同南昌府学教授赵承芳、及旗较等十二人、赍伪檄榜文、来谕吉安府、并说先生归顺宁王。
先生先有文移。各路领哨官把守信地、如有宁府人等经过、不拘何人、即行挪送军门勘究。
斆等行至墨潭地方、被领哨官阻住。季斆喝曰:
「我乃本省参政、汝何人、敢来拦截。」
领哨官曰:
「到此何事。」
季斆曰:
「有宁府檄文在此。」
旗较将檄文牌面、与领哨官观看。领哨官遂将旗较拿住。季斆慌忙回船迯去。
领哨官晓得参政是个大官、不敢轻动。止将旗较五名、连檄榜、解至军门来。先生问、
「季斆何在。」
领哨官曰
译卿官王懋中等人,与知府伍文定,以及门人卿官邹守益等人,一同商议,遵循因时制宜的制度,传布檄文到四方,揭露朱宸濠的罪状,征调各郡的军队勤王救驾。又派遣龙光前往安福,将刘养正的家属带到吉安城中,优厚供给,并写信给刘养正,以迷惑宁王贼军的心志。又探访李士实的家属,假意推心置腹,对他们说:
“我只是奉皇帝诏令聚集军队罢了。宁王的事情成败尚未可知。我怎么能立刻与他为敌呢。”
又命令随从雷济,假装从南赣送来战报。战报内称兵部批准,
许泰、郤永分别率领边防军四万人从凤阳出发,
刘晖、桂勇分别率领京边官军四万人从徐淮出发,水陆并进,
王守仁率领军队两万人,
杨旦等人率领军队八万人,
陈金等人率领军队六万人,分路夹攻南昌。
原本奉到的机密诏旨,各军缓缓而行,只等朱宸濠出城,前后拦截攻击,务必活捉他。
又伪造两广机密火牌,上面写道,
都御史颜咨奉兵部公文,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人,前往江西办理公务。
先生又亲自写文书到处投递,说,
各路军马都在南昌集结。本省各府县迅速调集军马,约定日期接应。
又在丰城县布置疑兵,装作接济官兵的样子。又招募新淦县优伶十多人,各自将约会公文的一角,以及战报、火牌缝在衣袖之中,厚赐路费,放他们向南走,被宁王府埋伏的小兵抓获,押送到王府。
原来李士实、刘养正等人,果然劝朱宸濠经由蕲州、黄州,直趋北京。不然也必须先占据南京。根本既定,才可以号召天下。朱宸濠起初打算听从他们的计谋。因为搜出优伶身上带着督府的公文,以为王师大军集结,早晚就要到来。于是不敢出城。只是多准备滚水、石块,作为守城的计策。
李士实又对朱宸濠说:
“朝廷刚刚派遣驸马。怎么能立刻发动边防军。这一定是王守仁缓兵之计。大王背负反叛的名声,不致力于像风驰电掣一样进攻,却困守一隅,慢慢等待四方军队集结,必定没有侥幸了。应该分出一支军队,攻打九江府。如果得到这个郡,里面有两个卫的军队足以调用,再分出一支军队,攻打南康府,殿下亲自率领大军直趋南京,先即皇帝大位,天下贪图富贵的人,就会纷纷来归附。大业指日可定了。”
朱宸濠心意尚且犹豫。一面打探官军消息,一面先派遣闵廿四、吴十三等人,各自率领万人,夺取官民船只装载,顺流攻打南康。知府陈霖逃跑,城池于是陷落。进攻九江府。知府汪颍、知县何士凤,以及兵备副使曹雷也逃跑。九江百姓开门接纳贼兵。闵廿四、吴十三分兵屯守,飞报捷音。朱宸濠大喜说:
“出兵才几天,连得两个郡,又增添许多钱粮军马。我的事情必定成功了。”
于是派遣贼将徐九宁守卫九江,陈贤守卫南康,都冒用伪太守的称号。闵廿四、吴十三撤回,跟随大军征进。于是派遣使者四处招谕府属各县,投降者恢复官职如旧。恰好打探官军消息的人回报说,
“火牌战报,都是军门假造出来的,各路军马并无消息,王都堂安坐吉安府中。听说已经发牌给所属郡县,约会军马,尚未见到。”
朱宸濠对投降的参政季斆说:
“你曾经与王守仁同在军中。能为我前往吉安,招降王守仁,你的功劳不小。”
季斆不敢推托。立即同南昌府学教授赵承芳,以及旗校等十二人,携带伪檄文榜文,来谕令吉安府,并说先生归顺宁王。
先生先前已有公文,各路领哨官把守信地,如有宁府人等经过,不论何人,立即押送军门审问。
季斆等人走到墨潭地方,被领哨官拦住。季斆喝道:
“我是本省参政,你是什么人,敢来拦截。”
领哨官说:
“到此何事。”
季斆说:
“有宁府檄文在此。”
旗校将檄文牌面,给领哨官观看。领哨官于是将旗校拿下。季斆慌忙回船逃跑。
领哨官知道参政是个大官,不敢轻举妄动。只将旗校五名,连同檄文榜文,押送到军门来。先生问,
“季斆在哪里。”
领哨官说
:
「已迯矣。」
先生叹曰:
「忠臣孝子与叛臣贼子、只在一念之间。季斆向日立功讨贼。便是忠臣。今日奉贼驱使。便是叛臣。为舜为跖、毫厘千里、岂不可惜。」
译“已经逃跑了。”
先生叹息道:
“忠臣孝子与叛臣贼子,只在一念之间。季斆往日立功讨贼,便是忠臣;今日奉贼驱使,便是叛臣。成为舜那样的圣人还是成为跖那样的盗贼,虽只毫厘之差,结果却相差千里,岂不可惜。”
先生欲将旗较斩首、思量恐有用他之处、乃发临江府监候、遂将伪檄具疏驰奏。略曰:
「陛下在位一年、屡经变难、民心骚动、尚尔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谋动干戈。且今天下之觊觎、岂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岂特在宗室。言及至此、懔骨寒心。昔汉武帝有轮台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责、易辙改弦、罢黜奸谀、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絶迹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则太平尚可图。臣不胜幸甚。」
知府伍文定请先生出兵征进。先生曰:
「彼气方锐未可急攻。必示以自守不出之形、诱其离穴。然后尾其后而图之、先复省城以捣其巢。彼闻必回兵来援。我因邀而击之。兵法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
乃敛兵自守、使人打听南昌消息。
再说娄伯将回进贤家中募兵。知县刘源清、捕而斩之、尽召城外巨室、入城垒其三门、誓众死守。又贼党有船数只。为首者自称七殿下、往龙津夺运船。驲丞孙天佑禀余干知县马津。津使率兵拒战、射杀数人。七殿下麾舟急退。又贼党袁义官、自上流募兵百余、还过龙津。亦被天佑追杀、焚其船。濠怒将先取进贤、余干然后东下。李士实曰:
「若大事既定、彼将焉迯。」
濠乃止。于是二府之民不尽从贼、皆二县三人之力也。
再说季斆自墨潭迯回、未见宁王、述旗较被擒之事。宸濠大怒、乃问王守仁出兵消息。季斆惧罪乃答曰:
「王守仁只可自守。安敢与殿下作敌。」
濠信之。
以王师未集、乃伏兵万余、命宜春王栱樤、同其子三哥。四哥、与伪大监万锐等分付、坚守省城、多设灰瓶火炮滚粪石弩之类、又伏兵一枝于城外、以防突城。自与娄妃及世子大哥、宗室栱栟、刘养正、李士实、杨璋、潘鹏等、择七月初二日、发兵东下、伪封宗弟宸澅、为九江王、使率百舟前导。
是早宸濠入宫、请娄妃登舟。娄妃尚未知其意。问曰:
「殿下邀妾何往。」
宸濠曰:
「近日太后娘娘有旨、许各亲王、往南京、祭祖。我同汝一往、不乆便回。」
娄妃半信半疑、只得随行。
濠登舟之时、设坛祭江、命斩端州知府王以方、以之代牲。方奠牲之时、几案忽折、以方头足自跳跃覆地。宸濠命弃之于江。
舟始发、天忽变。云气如墨、疾风暴雨、雷电大作。前舟宸澅、被霆震而死、濠意不乐。李士实曰:
「事已至此。殿下能住手否。天道难测。不足虑也。」
濠索酒痛饮。即醉卧于椅上、梦见揽镜、其头尽白如霜。猛然惊醒。唤术士徐卿问之。卿叩首称贺曰:
「殿下贵为亲王。而梦头白、乃皇字也。此行取大位必矣。」
时兵众有六七万人、号为十万、尽夺官民船只装载。旌旗蔽江而下、相连六十余里、有诗为证。
杀气凄凄红日蔽
金鼓齐鸣震天地
艨艟压浪鬼神惊
旌旆凌空彪虎聚
流言管蔡似波翻
争锋楚汉如儿戏
难将人力胜天心
一朝扫尽英雄气
贼兵一路攻掠沿江各县、将及安庆。知降佥事潘鹏安庆人。先遣鹏持伪檄往安庆谕降。太守张文锦、召都指挥杨锐、问计。锐曰:
「王都堂前有牌面来。分付紧守信地。大兵不日且至。今潘鹏来谕降、当力拒之。」杨锐登城楼、谓潘鹏曰:
「佥事乃国家宪臣。奈何为反贼奴隶传语。宁王有本事、来打安庆城便了。」
潘鹏曰:
「汝且开城
译先生打算将旗牌官斩首示众,转念一想,恐怕日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于是将他发配到临江府监禁候审,随即把伪造的檄文写成奏疏,快马加鞭呈报朝廷。奏疏大意说:
“陛下即位一年,屡次遭遇变故灾难,民心动荡不安,您却仍然不停地巡游。这导致宗室成员谋划动武。况且如今天下那些觊觎皇位的人,难道只有宁王一人吗?天下的奸雄,难道只存在于宗室之中吗?说到此处,令人胆战心惊。昔日汉武帝有轮台之悔,天下因而趋向安定;唐德宗颁布奉天之诏,士人百姓感动哭泣。恳请皇上深刻自我反省责备,改弦更张,罢免奸佞谄媚之臣,以挽回天下豪杰的心,杜绝巡游,以断绝天下奸雄的妄想,那么太平盛世还可以图谋。臣不胜庆幸。”
知府伍文定请求先生出兵征讨。先生说:
“对方气势正盛,不可急于进攻。必须表现出固守不出来的姿态,引诱他们离开巢穴。然后尾随其后谋划,先收复省城以捣毁他们的巢穴。他们听说后必定回兵救援。我们就趁机拦截并攻击他们。这就是兵法所说的‘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
于是收敛军队固守,派人打听南昌的消息。
再说娄伯将要回到进贤家中招募士兵。知县刘源清将他逮捕斩首,召集城外所有大户人家进入城内,加固三门,誓众死守。又有贼党船只数只,为首的人自称七殿下,前往龙津抢夺运粮船。驿丞孙天佑禀报余干知县马津。马津派他率领士兵抵抗,射死数人。七殿下指挥船只急速撤退。又有贼党袁义官,从上流招募士兵一百多人,返回经过龙津。也被孙天佑追杀,焚烧了他的船只。宁王愤怒,打算先夺取进贤、余干,然后向东进发。李士实说:
“如果大事已经确定,他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宁王于是停止。于是这两府的百姓没有全部跟随贼人,都是这两个县三位官员的功劳。
再说季斆从墨潭逃回,没有见到宁王,叙述了旗牌官被擒的事情。宸濠大怒,于是询问王守仁出兵的消息。季斆害怕获罪,于是回答说:
“王守仁只能自守,怎敢与殿下作对。”
宸濠相信了他。
因为朝廷军队尚未集结,于是埋伏士兵一万多人,命令宜春王栱樤,和他的儿子三哥、四哥,以及伪大监万锐等人分派任务,坚守省城,多设置灰瓶、火炮、滚粪、石弩之类,又在城外埋伏一支军队,以防备突入城内。自己与娄妃以及世子大哥、宗室栱栟、刘养正、李士实、杨璋、潘鹏等人,选择七月初二日,发兵向东进发,伪封宗弟宸澅为九江王,让他率领百艘船只前导。
这天早上宸濠进入宫室,请娄妃登船。娄妃还不知道他的意图,问道:
“殿下邀请妾身去哪里。”
宸濠说:
“近日太后娘娘有旨,允许各亲王前往南京祭祖。我同你一起去,不久就回来。”
娄妃半信半疑,只得随行。
宸濠登船之时,设坛祭江,命令斩首端州知府王以方,用他代替牺牲。在祭奠牺牲的时候,几案忽然折断,王以方的头脚自行跳跃倒在地上。宸濠命令把他扔进江里。
船只刚出发,天色忽然变化。云气如墨,疾风暴雨,雷电大作。前船的宸澅,被雷震死,宸濠心中不悦。李士实说: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殿下能住手吗。天道难以预测,不值得忧虑。”
宸濠索要酒痛饮。随即醉卧在椅子上,梦见揽镜,他的头发全白如霜。猛然惊醒。唤来术士徐卿询问。徐卿叩首称贺说:
“殿下贵为亲王。而梦见头发白,乃是‘皇’字。此行夺取大位必定成功。”
当时士兵有六七万人,号称十万,全部夺取官民船只装载。旌旗遮蔽江面而下,相连六十多里,有诗为证。
杀气凄凄红日蔽
金鼓齐鸣震天地
艨艟压浪鬼神惊
旌旆凌空彪虎聚
流言管蔡似波翻
争锋楚汉如儿戏
难将人力胜天心
一朝扫尽英雄气
贼兵一路攻掠沿江各县,将要到达安庆。知道降佥事潘鹏是安庆人。先前派遣潘鹏拿着伪檄文前往安庆劝降。太守张文锦,召集都指挥杨锐,询问计策。杨锐说:
“王都堂前有牌面传来。命令紧守信地。大兵不久就到。现在潘鹏来劝降,应当极力抵抗。”杨锐登上城楼,对潘鹏说:
“佥事是国家宪臣。怎么为反贼奴隶传话。宁王有本事,来打安庆城便了。”
潘鹏说:
“你且开城
遂弯弓搭箭、欲射潘鹏。潘鹏羞惭满面而退、回报宸濠。宸濠怒曰:
「谅一个安庆、有甚难打。」
李士实諌曰:
「殿下速往南都、正位。何愁安庆不下。」
宸濠嘿然。
船过安庆城下、杨锐曰:
「若宁王直走南京、便成大势。当以计留之。」
乃建旗四隅、大书剿逆贼三字。濠闻而恶之。锐又使军士及百姓环立城头、辱骂宸濠。
「反贼、不日天兵到来、全家剿灭。千反贼万反贼」
的骂。宸濠在舟中听得外面喧嚷、问其縁故。潘鹏曰:
「此即指挥杨锐使军民辱骂殿下。」
宸濠大怒曰:
「我且攻下安庆、杀了杨锐、然后往南京未迟。」
乃掠其西郭、遂围正观集贤二门。濠乘黄舰、泊黄石矶、亲自督战。
安庆城池坚固、又兼张文锦和杨锐料理已乆、多积炮石及守城之器。军卫卒不满百人、乘城者皆民兵。阖戸调发。老弱妇女、亦令馈饷。登城者必带石块一二、石积如山。又暑渇置釜于城上、煮茶以饮之、贼攻城辄投石击之、或沃以沸汤、贼不敢近。贼拥云楼瞯城中将乘城。城中造飞楼数十、从高射贼、贼多死。夜复募死士缒城、焚其楼。贼又置云梯数十、广二丈高于城外、蔽以板、前后有门、中伏兵。城上束藁沃膏、燃其端俟梯至、投其中燥木着火即燎、贼多焚死。锐又射书贼营、谕令解散。贼兵转相传语、多有迯去者。锐又募死士、夜劫其营、贼众大扰。至晓始定。
濠问篙工曰:
「此地何名。」
对曰:
「黄石矶也。」
黄石矶音声与王失机相近。濠恶其言:拔劔斩之、谓其党曰:
「一个安庆、且不能克、安望金陵哉。」
于是亲自运土塡堑。期在必克。
话分两头。再说先生所差探听南昌消息的、引着安庆迯回被掳船戸、一同回报。打听得宁王于七月初二日起大兵、从水路而下、见今围住安庆城攻打、势甚危急。其南昌守备甚固、闻说城外又有伏兵、未知何处。先生发放船戸、重赏探子、着再去打探伏兵的实信回话。
众将请救安庆。先生曰:
「今九江南康、皆为贼所据、而南昌城中精悍尚且万余、食货重积、我兵若抵安庆、贼必回军死闘。安庆之兵、仅足自守、必不能援我于湖中。南昌之兵絶我粮道、而九江南康之贼令势挠摄。四方之援又不可望、大事去矣。今各郡官兵渐次齐集。先声所加、城中必已震慑。因而并力以攻省城、其势必下。既破南昌。贼先丧胆、彼欲归救根本、则安庆之围自解。而濠亦可擒矣。」
遂以本月十三日、自吉安起马、与诸将刻期于十五日、齐会于临江府漳澨地方。于是各属府县兵将并至。初欲登台担师、先生以积劳病发。勉强书一牌。呼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四人授之。牌上写云、
「伍不用命者斩队将。队将不用命者斩副将。副将不用命者斩主将。」
先生曰:
「军中无戏言:此是实语、不相诳也。」
文定等皆暗暗吐舌。大军行至豊城。南昌府推官徐文英、因査盘在外、独不与难。奉新知县刘守绪、皆引兵壮来会。悉留军前听用。先生病亦稍可。乃分军为十三哨、各示以进攻屯守之宜。
第一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员名、进攻广润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内门。
第二哨。赣州府知府邢珣、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一百三十余员名、进攻顺化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镇守府屯兵。
译于是(王阳明)拉弓搭箭,想要射杀潘鹏。潘鹏满面羞愧地退下,回去向宁王朱宸濠复命。朱宸濠愤怒地说:
“谅一个安庆城,有什么难打的。”
李士实劝谏说:
“殿下应迅速前往南京,正式即位。何必愁安庆不攻自下呢。”
朱宸濠沉默不语。
船只经过安庆城下,杨锐说:
“如果宁王直接前往南京,就会形成强大的势力。应当用计策留住他。”
于是杨锐在城的四个角落竖起旗帜,上面大大地写着“剿灭逆贼”三个字。朱宸濠听说后非常厌恶。杨锐又让军士和百姓环绕站立在城头,辱骂朱宸濠。
“反贼,不久天兵就要到来,将你全家剿灭。千个反贼万个反贼”
地咒骂。朱宸濠在船中听到外面喧闹,询问缘故。潘鹏说:
“这就是指挥杨锐指使军民辱骂殿下。”
朱宸濠大怒说:
“我先攻下安庆,杀了杨锐,然后再去南京也不迟。”
于是掠夺安庆西郊,随即包围了正观、集贤两门。朱宸濠乘坐黄色战船,停泊在黄石矶,亲自督战。
安庆城池坚固,加上张文锦和杨锐经营已久,囤积了大量炮石和守城器械。军卫士兵不满百人,登上城墙的都是民兵。全城户户征调,老弱妇女,也让他们运送粮饷。登城的人必定携带一二块石头,石头堆积如山。又因暑热口渴,在城上放置锅釜,煮茶饮用,贼兵攻城就投石击打,或者用沸水浇泼,贼兵不敢靠近。贼兵拥立云楼窥探城中,打算登上城墙。城中建造了数十座飞楼,从高处射击贼兵,贼兵多有死伤。夜里又招募死士,用绳子吊下城墙,焚烧贼兵的云楼。贼兵又放置数十架云梯,宽两丈,高于城外,用木板遮蔽,前后有门,中间埋伏士兵。城上捆扎草料浇上油脂,点燃一端,等待云梯靠近,投入其中,干燥的木材着火立刻燃烧,贼兵多有烧死的。杨锐又向贼营射入书信,晓谕命令他们解散。贼兵辗转相传,多有逃跑的。杨锐又招募死士,夜里劫扰贼营,贼众大乱。直到天亮才安定下来。
朱宸濠问船夫说: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回答说:
“是黄石矶。”
黄石矶的读音与“王失机”相近。朱宸濠厌恶这话,拔剑杀了船夫,对他的党羽说:
“一个安庆,尚且不能攻克,哪里还指望金陵呢。”
于是亲自搬运泥土填平壕沟,决心一定要攻克。
话分两头。再说先生所派去探听南昌消息的人,领着从安庆逃回的被掳船户,一同回来报告。打听到宁王在七月初二日起大兵,从水路而下,现在围住安庆城攻打,形势非常危急。南昌守备非常坚固,听说城外又有伏兵,不知在何处。先生打发船户,重赏探子,让他再去打探伏兵的实情回来报告。
众将请求救援安庆。先生说:
“现在九江、南康都被贼军占据,而南昌城中精悍士兵还有一万余人,粮食财物囤积很多,我军如果抵达安庆,贼军必定回军死战。安庆的兵力,仅够自守,必定不能援助我们在湖中作战。南昌的兵力断绝我们的粮道,而九江、南康的贼军使我们的势力受到牵制。四方的援军又不可指望,大事就完了。现在各郡官兵逐渐集结。先声所加,城中必定已经震慑。因此合力攻打省城,其势必定攻下。一旦攻破南昌,贼军先丧胆,他们想回去救援根本之地,那么安庆的围困自然解除。而朱宸濠也可以擒获了。”
于是在本月十三日,从吉安起兵,与各将领约定在十五日,在临江府漳澨地方会合。于是各属府县的兵将全部到达。起初想登台检阅军队,先生因积劳成疾病发。勉强写下一块令牌,叫来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四人授予他们。令牌上写着:
“伍文定不服从命令就斩队将。队将不服从命令就斩副将。副将不服从命令就斩主将。”
先生说:
“军中无戏言:这是实话,不欺骗你们。”
伍文定等都暗暗吐舌。大军行进到丰城。南昌府推官徐文英,因为在外查盘,独自没有遇难。奉新知县刘守绪,都率领兵壮来会合。全部留在军前听候使用。先生的病也稍好。于是分军为十三哨,各自指示进攻屯守的适宜方法。
第一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率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员名,进攻广润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内门。
第二哨。赣州府知府邢珣,统率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一百三十余员名,进攻顺化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镇守府屯兵。
第三哨。袁州府知府徐琏、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员名、进攻恵民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
译第三哨。袁州府知府徐琏,率领部下官军及兵快共三千五百三十员名,进攻惠民门,随即留下兵力防守该门,径直进入按察司察院驻扎军队。
第四哨。临江府知府戴德孺、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六百七十五员名、进攻永和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都察院提学分司屯兵。
第五哨。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员名、进攻章丘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南昌卫前屯兵。
第六哨。泰和县知县李缉、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员名、夹攻广润门、直入王府西门屯兵。
第七哨。新淦县知县李美、统部下官军兵快二千员名、进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王府东门屯兵。
第八哨。中军赣州卫都指挥余恩、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员名、进攻进贤门、直入都司屯兵。
第九哨。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进贤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钟楼下屯兵。
第十哨。吉安府通判谈储、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员名、夹攻德胜门、直入南昌左卫屯兵。
第十一哨。万安县知县王冕、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员名、夹攻进贤门、就把守本门、直入阳春书院屯兵。
第十二哨。吉安府推官王暐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顺化门、直入南新二县儒学屯兵。
第十三哨。抚州府通判邹琥、傅南乔、统部下官军三千余员名、夹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随于城外天宁寺屯兵。
先生分拨已定。期定十九日至市汊。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临发挪不用命者数人斩首以狥。各军无不股栗。不知所斩者、乃密取临江府监候赍伪檄之旗较也。先生权术不测类如此。
再说宸濠攻打安庆、十有八日、城中随机应变、并无挫折。
宸濠正在心焦、忽接得南昌告急文书、说、
「王都堂大军已至豊城、将及省下。城中军民震骇。乞作急分兵归援。」
宸濠大惊、便欲解围而归。李士实日、
「若殿一回、则军心离矣。」
宸濠曰:
「南昌我之根本、如何不救。」
刘养正亦曰:
「今安庆音问不通。破在旦夕、得了安庆、以为屯止之所、然后调集南康、九江之兵、齐救省城、官军见我兵势浩大、不战而退矣。」
濠张目视曰:
「汝家属受王守仁供养。欲以南昌奉之耶。」
二人乃不敢复言。
先生先遣探卒打探得南昌伏兵千余、在新旧坟厂地方。乃使奉新县知县刘守绪、同千戸徐诚、领精兵四百、从间道袭之、出其不意。伏兵一时溃散、齐奔南昌城来。城中骤闻王都堂兵至、杀散伏兵、人人惊骇。传相告语、倶怀畏避之意。
二十五日五更。各哨倶照依派定信地进发。先生复申明约束。一鼓附城、再鼓登城、三鼓不克、诛其伍、四鼓不进、诛其将。
各哨统兵官、知先生军令严肃、一闻鼓声、呼噪并进。伍文定兵、梯絙先登。守贼军士见军势大、皆倒戈狂走。城中喊声大振、四下鼎沸。砍开城门、各路兵倶入、遂擒宜春王栱樤。及宁王之子三哥四哥、并伪太监万锐等、共千有余人。宫眷情急。纵火自焚。可怜眷属百数、化作一阵烟灰哀哉。
火势猛烈。延烧居民房屋。先生统大队军兵入城、传令各官分道救火、抚慰居民。火熄后、伍文定等都来参、见、将捉到人犯押跪堂下。先生审明发监、封其府库捜获原收大小衙门印信九十六颗。
人心始安。于是胁从官胡濂(原布政)刘斐(原参政)许效廉(原参议)唐锦(原副使)頼凤(原佥事)及南昌知府郑瓛、同知县何继周、通判张元澄、南昌知县陈大道、新建知县郑公奇、皆自投首、先生倶安慰之。有诗为证。
译第四哨。临江府知府戴德孺,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三千六百七十五员名,进攻永和门,随即留兵防守该门,径直进入都察院提学分司驻扎。
第五哨。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统领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员名,进攻章丘门,随即留兵防守该门,径直进入南昌卫前屯驻扎。
第六哨。泰和县知县李缉,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员名,夹攻广润门,径直进入王府西门驻扎。
第七哨。新淦县知县李美,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二千员名,进攻德胜门,随即留兵防守该门,径直进入王府东门驻扎。
第八哨。中军赣州卫都指挥余恩,统领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员名,进攻进贤门,径直进入都司驻扎。
第九哨。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进贤门,随即留兵防守该门,径直进入钟楼下驻扎。
第十哨。吉安府通判谈储,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员名,夹攻德胜门,径直进入南昌左卫驻扎。
第十一哨。万安县知县王冕,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员名,夹攻进贤门,随即把守该门,径直进入阳春书院驻扎。
第十二哨。吉安府推官王暐,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顺化门,径直进入南新二县儒学驻扎。
第十三哨。抚州府通判邹琥、傅南乔,统领部下官军三千余员名,夹攻德胜门,随即留兵防守该门,随后在城外天宁寺驻扎。
先生分拨既定。约定十九日到达市汊。二十日黎明,各军到达指定位置。临出发时,将不服从命令的数人斩首示众。各军无不战栗,不知被斩者,乃是暗中抓获的临江府监候携带伪造檄文的旗牌官。先生权术深不可测,大抵如此。
再说宁王朱宸濠攻打安庆,十八日,城中随机应变,并无挫折。
宸濠正心焦,忽然接到南昌告急文书,说:
“王都堂大军已至丰城,即将到达省城。城中军民震骇。乞求急速分兵回援。”
宸濠大惊,便想解围而归。李士实说:
“如果退兵,军心就会离散。”
宸濠说:
“南昌是我的根本,怎么能不救。”
刘养正也说:
“如今安庆音信不通。破城在即,拿下安庆,作为屯兵之所,然后调集南康、九江的兵马,一齐救援省城,官军见我们兵势浩大,不战而退矣。”
宸濠瞪眼说:
“你们家属受王守仁供养。是想把南昌奉给他吗?”
二人于是不敢再说话。
先生先前派遣探卒打探得知南昌有伏兵千余,在新旧坟厂地方。于是派奉新县知县刘守绪,同千户徐诚,率领精兵四百,从小路袭击他们,出其不意。伏兵一时溃散,一齐奔向南昌城来。城中突然听说王都堂兵至,杀散伏兵,人人惊骇。互相传告,都怀有畏惧躲避之意。
二十五日五更。各哨都按照派定的位置进发。先生再次申明约束。一鼓声靠近城墙,二鼓声登上城墙,三鼓声攻不下,诛杀其伍长,四鼓声不前进,诛杀其将领。
各哨统兵官,知道先生军令严肃,一闻鼓声,呼噪并进。伍文定兵,梯绳先登。守城的贼军见军势强大,都倒戈狂奔。城中喊声大振,四下鼎沸。砍开城门,各路兵都进入,于是擒获宜春王栱樤。以及宁王的儿子三哥、四哥,并伪太监万锐等,共一千余人。宫眷情急,纵火自焚。可怜眷属百数,化作一阵烟灰,哀哉。
火势猛烈。延烧居民房屋。先生统率大队军兵入城,传令各官分道救火,抚慰居民。火熄后,伍文定等都来参拜,将捉获的人犯押跪堂下。先生审明发监,封其府库,搜获原收大小衙门印信九十六颗。
人心始安。于是胁从官胡濂(原布政使)、刘斐(原参政)、许效廉(原参议)、唐锦(原副使)、赖凤(原佥事)及南昌知府郑瓛、同知县何继周、通判张元澄、南昌知县陈大道、新建知县郑公奇,皆自投首。先生都安慰他们。有诗为证。
先生又打探得宁王已解安庆之围、移兵于沅子港、先分兵二万遣凌十一闵廿四分率之、疾趋南昌、自帅大军随后而进。时乃二十二日也。先生闻报大集众将问计。众皆曰:
「贼势强盛。今既有省城可守。且宜敛兵入城。坚壁观衅、俟四方援兵至、然后图之。」
先生笑曰:
「不然。贼势虽强、未逢大敌。惟以爵赏诱人而已。今进不得逞。退无所归。其气已消沮。若出奇兵击其惰归、一挫其锐、将不战自溃。所谓先人有夺人之心也。」
适抚州知府陈槐、送贤知县刘源清、各引兵来助战。先生乃遣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各领兵五百、分作四路并送。又遣余恩以兵四百往来于潘阳湖上、诱致贼兵。又遣陈槐、胡尧元、童琦、谈储、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各引兵百余、四面张疑设伏、候文定等交锋、然后合击。分布已定。乃开仓大赈城中军民人等。
又虑宗室郡王将军或为内应生变、亲自慰谕、以安其心。出告示云、
督府示谕省城七门内外军民杂役人等。除眞正造逆不赦外。其原役宁府被胁伪授指挥千百戸较尉等官、及南昌前卫一应从乱杂色人役、家属在省城者、仰各安居乐业、母得迯窜、父兄子弟有能寄信本犯、迁善改过、擒获正恶、诣军门报捷者、一体论功给赏。迯回投首者、免其本罪。其有收藏军器、许尽数送官。各宜悔过母取减亡。特示。
写下二十余通、发去城内城外居民及教导人等、于七门内外各处粘贴传布、以解散其党。
二十三日、濠先锋凌十一、闵廿四、已至樵舎、风帆蔽江、前后数十里。我兵奉军令、乘夜趋进。伍文定以正兵当其前、余恩继其后、邢珣引兵绕出贼背。徐琏、戴德孺、分左右翼、各自攻击、以分其势。
二十四日早、北风大起、贼兵皷噪、乘风而前、直逼黄家渡。离南昌、仅三十里。伍文定之兵纔战、即佯为败走。余恩复战、亦佯退。贼得志各船争前趋利、前后不相连。邢珣兵从后而进、直贯其中。贼船大乱。伍文定、余恩督兵乘之。徐琏、戴德孺合势夹攻。四面伏兵纷纷扰扰、呼噪而至。满湖都是官军。正没摆布那一头处。凌十一、闵廿四、不过江湖行劫。几会见这等战阵、心胆倶落、急教回船。贼兵遂大溃、官军追赶十余里、擒斩二千余级、凌十一中箭落水、贼徒死于水者万数。闵廿四引着残卒数千、退保八字脑。手下兵士渐渐迯散。宸濠闻败大惧、尽发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师。
先生探听的实曰:
「贼兵已撤、二郡空虚矣。不复九江、则南兵终不敢越九江以援我。不复南康、则我兵亦不能踰南康以蹑贼。」
乃遣抚州知府陈槐、领兵四百、合饶州知府林瑊兵、往攻九江。适建昌知府曾玙兵亦到。即遣玙卒兵四百、合广信知府周朝佐兵往取南康。
二十五日、宸濠立赏格以激励将士。当先冲锋者、赏银千两、对阵受伤者、赏银百两。传令并力大战。其日北风更大、贼船乘风奋击。伍文定率兵打头阵、因风势不顺、被杀数十人。先生望见官军将有退却之意、急取令牌、将劔付中军官。令斩取领兵官伍文定头示众。且暗嘱云、
「若能力战姑缓之。」
文定见牌、大惊、亲握军器立于船头、督率军士、施放铳炮。风逆火燎其须、不顾。军士皆拚命死战。邢珣等兵倶至、一齐放炮。炮声如雷震天。将宸濠副舟击破。闵廿四亦被炮打死。濠大骇、将船移动。贼遂溃败、擒斩复二千余、溺死无算。
濠乃聚兵屯于樵舎、连舟结为方阵、四面应敌。尽出金银赏犒将士、约来日决一死敌。
先生乃密为火攻之具、使邢珣击其左、徐琏、戴德孺击其右。余恩等各官
译先生又探听到宁王已经解除了安庆的包围,移兵到沅子港,先分出两万兵力,派遣凌十一、闵廿四分率,快速向南昌进发,自己率领大军随后跟进。当时是二十二日。先生听到报告后,大规模召集众将询问计策。众将都说:
“贼军势力强盛。现在既然有省城可以据守,应当收缩兵力进入城中,加固壁垒观察敌方的破绽,等到四方援兵到来,然后再图谋对付他们。”
先生笑着说:
“不对。贼军势力虽然强盛,但没有遭遇过强大的敌人,只是用爵位赏赐来诱惑人罢了。现在他们前进不能得逞,后退没有归宿,士气已经消沉沮丧。如果派出奇兵攻击他们懈怠归退的军队,挫败他们的锐气,将领们将不战自溃。这就是所说的‘先占据主动就能夺取敌人的心’。”
恰逢抚州知府陈槐,送贤知县刘源清,各自率领军队来助战。先生于是派遣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各领兵五百,分作四路并进。又派遣余恩率领四百士兵在潘阳湖上来回游弋,引诱贼兵。又派遣陈槐、胡尧元、童琦、谈储、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人,各自率领一百多士兵,在四面布置疑兵和埋伏,等候伍文定等人交锋,然后合击。部署既定,于是打开粮仓大规模赈济城中的军民。
又担心宗室郡王、将军中有人作为内应制造变故,亲自慰问晓谕,以安定他们的心。发出告示说:
“督府告示谕令省城七门内外的军民杂役人等。除了真正造反叛逆不可赦免的外,那些原本服役于宁王府被胁迫而假授指挥、千户、百户、校尉等官职,以及南昌前卫所有跟随叛乱的各色人役,家属在省城的,仰赖各自安居乐业,不得逃跑窜匿。父兄子弟有能送信给本犯,劝其迁善改过,擒获首恶,到军门报捷的,一律论功给赏。逃跑回来投案自首的,免除其本罪。那些收藏军器的,允许全部送交官府。各自应当悔过,不要自取灭亡。特此告示。”
写下来二十多份,分发到城内城外的居民及教导人等,在七门内外各处粘贴传布,以瓦解他们的党羽。
二十三日,宁王先锋凌十一、闵廿四,已经到达樵舍,风帆遮蔽江面,前后绵延数十里。我军奉军令,乘夜快速进发。伍文定以正兵抵挡在前面,余恩紧随其后,邢珣率领军队绕到贼军背后。徐琏、戴德孺,分列左右两翼,各自攻击,以分散贼军的势力。
二十四日早晨,北风大起,贼军鼓噪呐喊,乘风向前,直逼黄家渡。距离南昌,只有三十里。伍文定的军队刚交战,就假装败退。余恩再次交战,也假装后退。贼军得志,各船争相向前追逐利益,前后不相连贯。邢珣的军队从后面进击,直插其中。贼船大乱。伍文定、余恩督率军队乘势进攻。徐琏、戴德孺合力夹攻。四面埋伏的军队纷纷扰扰,呼喊着到来。满湖都是官军。正不知该先对付哪一头。凌十一、闵廿四,不过是江湖上抢劫的匪徒,哪里见过这等战阵,心胆俱落,急忙命令回船。贼军于是大溃,官军追赶十余里,擒杀两千多级,凌十一中箭落水,贼徒死在水中的数以万计。闵廿四率领残兵数千,退守八字脑。手下兵士渐渐逃跑散失。宸濠听说战败非常恐惧,全部调发九江、南康守城的军队来增援。
先生探听确切后说:
“贼军已经撤走,两郡空虚了。如果不收复九江,那么南方的军队终究不敢越过九江来援救我们。如果不收复南康,那么我们的军队也不能越过南康来追击贼军。”
于是派遣抚州知府陈槐,率领四百士兵,联合饶州知府林瑊的军队,前往攻打九江。恰逢建昌知府曾玙的军队也到了。立即派遣曾玙的士兵四百人,联合广信知府周朝佐的军队前往夺取南康。
二十五日,宸濠设立赏格以激励将士。当先冲锋的,赏银千两;对阵受伤的,赏银百两。传令全力大战。那天北风更大,贼船乘风奋力攻击。伍文定率领军队打头阵,因为风势不顺,被杀数十人。先生望见官军有退却的意思,急忙取令牌、将剑交给中军官。命令斩取领兵官伍文定的头示众。并且暗中嘱咐说:
“如果能奋力作战就暂缓执行。”
伍文定看到令牌,大惊,亲自握着兵器站在船头,督率军士,施放铳炮。风逆火燎了他的胡须,也不顾。军士都拼命死战。邢珣等军队都到了,一齐放炮。炮声如雷震天。将宸濠的副舟击破。闵廿四也被炮打死。宸濠大惊,将船移动。贼军于是溃败,擒杀又两千多级,溺死无数。
宸濠于是聚集军队屯驻在樵舍,连接船只结成方阵,四面应敌。拿出全部金银赏赐犒劳将士,约定明天决一死战。
先生于是秘密准备火攻的工具,让邢珣攻击左边,徐琏、戴德孺攻击右边。余恩等各位官员
二十六日早、宸濠方朝羣臣、责备诸将不能力战以致连败。喝教先将三司各官杨璋、潘鹏等十余人挪起、责他坐观成败、全不用心、欲斩之以立法。璋等立辩求免、正在争论之际、忽闻四下喊声大举。伍文定引着官军、用小船戴荻乘风纵火。火烈风猛、延烧贼船。但见、
浓烟蔼蔼、青波上罩万道乌云、紫焔烘烘、绿水中千层赤雾。三军慌乱、个个心惊胆裂。撇鼓丢锣、众将惊惶。各各魄散魂消、投戈弃甲。舴艋艨艟、一霎时变成煨烬。旗旛劔戟、须臾顷化作灰尘。分明赤壁遇周瑜、好似咸阳逢项羽。
各路伏兵望见火光、并力杀来。贼舟四面皆火、栱栟二人被火焚烧、奔出船舱、为官军所杀。王春、呉十三亦被擒获。先生使人持大牌【火牌】晓谕各军。牌上写云、
「逆濠已擒。诸军勿得纵杀、愿降者听。」
各军闻之、信以为然、勇气百倍、濠军莫不丧气、争觅小舟迯命。
宸濠知事不济、亦欲谋遁。与娄妃泣别曰:
「昔人亡国、因听妇人之言。我为不听贤妃之言:以至如此。」
娄妃哽咽不能出声。但云、
「殿下保重、勿以妾为念。」
言毕、与宫娥数人跳下湖中而死。宸濠心如刀剌。
万锐觅得划船来到。濠变服同锐下了划船、冒着兵戈而走。还带有宫女四人。万安县知县王冕、受先生密计、假装渔船数双、散伏芦苇。望见划船有些跷蹊。慌忙摇拢来看。
宁王认是渔船、唤曰:
「渔翁渡我、当有厚报。」
濠既下渔船。船上一声哨子、众船皆至。宸濠自知不免、亦投于水。逢浅处、立水中不死。军士用长篙、挽其衣而执之。
是时、伍文定、邢珣等、乘胜杀入、先擒世子大哥、及宫眷等。其伪党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熊琼、卢衍、卢璜、丁馈、秦荣、葛江、刘勲、何镗、呉国七、火信、喩才、李自然、徐卿等数百人、前后倶被擒获、无一漏者。复执胁从王宏(原镇守太监)、王金(原巡按)、杨璋(原按察使)、金山(原主事)、程果(原参政)、潘鹏(原佥事)、梁宸(原布政使)、郏文、马骥、白昂(倶指挥)等。王纶、季斆赴水死。擒斩共三千余人、落水者二万有余、衣甲器械财物、与浮尸横十余里。复分兵捜剿零贼于昌邑呉城、各处擒斩殆尽。
湖口县知县章玄梅迎先生坐于城中、察院王冕解宸濠入城献功。濠望见远近街衢行伍整肃、笑曰:
「此是我家事、何劳王都堂这等费心。」
既见先生。遂拱手曰:
「濠做差了事。死自甘心。但娄妃毎毎苦諌勿叛。乃贤妃也。已投水而死。望善葬之。」
先生即遣中军官同宫监一人前往识认。只见渔舟载有一尸。周身衣服、皆用线密密缝紧。渔人疑有宝货在身。正欲捜简、就被宫监认出。是娄妃。取来盛殓、埋葬于湖口县之城外、至今称为贤妃墓。
是日众官倶来相见。先生下堂执伍文定之手曰:
「今番破贼、足下之功居多。本院即当首列。必有不次之擢。」
文定曰:
「仗圣天子洪福、老大人妙算。知府何功之有。」
先生曰:
「斩阵先登、人所共知、不必过谦。」
其余邢珣、余恩等、各以温言慰劳。众人各欢喜而退。
次日先生正在军中整理军务。中军官报单报道、
「知府陈槐、曾玙等、分兵攻南康、九江、贼兵出战、倶为官军所败。陈槐阵上斩了徐九宁、知县何士凤开门以迎王师、将城中余贼尽行诛剿。南康百姓闻官军薄城、共杀陈贤二郡悉平。」
于是贼党倶尽。
译二十六日清晨,宁王朱宸濠正在朝见群臣,责备众将领不能奋力作战,导致接连战败。他喝令先将三司官员杨璋、潘鹏等十余人拿下,指责他们坐视成败,全然不用心,打算斩首以立威。杨璋等人极力辩白求免,正当争论之际,忽然听到四周喊杀声大作。伍文定率领官军,驾驶小船,利用芦苇顺风纵火。火势猛烈,风助火威,蔓延烧毁贼船。只见浓烟弥漫,青色的水波上笼罩着万道乌云;紫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绿水中升腾起千层赤雾。三军慌乱,个个心惊胆裂。丢弃战鼓和锣,众将惊惶失措,人人魂飞魄散,丢下武器和铠甲。大小船只,顷刻间变成灰烬。旗帜刀剑,须臾间化作灰尘。这情景分明像是赤壁之战中周瑜用火攻,又好似咸阳城下项羽遭围困。
各路伏兵望见火光,合力杀来。贼船四面起火,栱、栟二人被火焚烧,逃出船舱,被官军杀死。王春、吴十三也被擒获。王阳明派人手持写有“火牌”的大牌晓谕各军。牌上写着:“逆贼宸濠已被擒获。诸军不得纵杀,愿意投降的听候安排。”
各军听说后,深信不疑,勇气倍增;宸濠的军队无不士气丧尽,争相寻找小船逃命。
宸濠知道大势已去,也想谋划逃跑。他与娄妃哭着告别说:“古人亡国,是因为听信妇人的话。我因为不听贤妃的话,才落到如此地步。”
娄妃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说:“殿下保重,不要挂念妾身。”
说完,与几名宫女跳入湖中而死。宸濠心如刀绞。
万锐找来一只小船。宸濠换上便服,与万锐一同下船,冒着兵刃逃离。还带着四名宫女。万安县知县王冕,接受了王阳明的密计,假装成几艘渔船,分散埋伏在芦苇丛中。望见小船有些可疑,急忙摇船靠近查看。
宁王认出是渔船,喊道:“渔翁渡我过河,定有厚报。”
宸濠上了渔船。船上一声哨响,众船纷纷围拢过来。宸濠自知难免一死,也跳入水中。遇到浅处,站在水中不肯死。士兵用长篙,拉扯他的衣服将他抓获。
这时,伍文定、邢珣等人乘胜杀入,先擒获世子朱佑樘,以及宫眷等人。其党羽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熊琼、卢衍、卢璜、丁馈、秦荣、葛江、刘勋、何镗、吴国七、火信、喻才、李自然、徐卿等数百人,前后都被擒获,无一漏网。又逮捕了被胁迫从犯的王宏(原镇守太监)、王金(原巡按)、杨璋(原按察使)、金山(原主事)、程果(原参政)、潘鹏(原佥事)、梁宸(原布政使)、郏文、马骥、白昂(均为指挥)等人。王纶、季斆投水而死。擒获和斩杀共三千余人,落水者两万多,衣甲器械财物,与漂浮的尸体横陈十余里。又分兵搜剿昌邑、吴城等地的残余贼寇,各处擒杀殆尽。
湖口县知县章玄梅迎接王阳明坐在城中,察院王冕押解宸濠入城献功。宸濠望见远近街道行列整肃,笑着说:“这是我家的事,何必劳烦王都堂如此费心。”
见到王阳明后,便拱手说:“宸濠做错了事,死也甘心。只是娄妃常常苦苦劝谏不要叛乱,是贤妃啊。已经投水而死,希望妥善安葬她。”
王阳明立即派遣中军官同一名宫监前往辨认。只见渔舟上载有一具尸体,周身衣服,都用线密密缝紧。渔人怀疑身上有宝物,正要搜查,就被宫监认出是娄妃。取来装殓,埋葬在湖口县城外,至今称为贤妃墓。
这天众官都来相见。王阳明走下堂,握着伍文定的手说:“这次破贼,足下的功劳最大。本院当即首列奏报,必有破格的提拔。”
伍文定说:“依靠圣天子洪福,老大人妙算。知府有什么功劳呢。”
王阳明说:“斩阵先登,人所共知,不必过分谦虚。”
其余邢珣、余恩等人,各用温和言语慰劳。众人各自欢喜而退。
次日王阳明正在军中整理军务。中军官报单报道:“知府陈槐、曾玙等人,分兵攻打南康、九江,贼兵出战,都被官军打败。陈槐在阵上斩杀了徐九宁,知县何士凤开门迎接王师,将城中余贼尽行诛剿。南康百姓听说官军逼近城池,共同杀死陈贤,两郡全部平定。”
于是贼党全部肃清。
按宸濠自六月十四日举逆、至七月十六日被获、前后共四十二日、先生自七月十三日于吉安起马、至二十六日成功、纔十有四日耳。自古勘定祸乱、未有如此之神速者。但见成功之易、不知先生擘画之妙也。是日门生邹守益、入见贺曰:
译查宁王朱宸濠从六月十四日发动叛乱,到七月十六日被俘获,前后共计四十二天;先生从七月十三日在吉安起兵,到二十六日平定叛乱,才十四天而已。自古以来平定祸乱,没有像这样神速的。人们只看到成功容易,却不知道先生筹划的精妙。这天,学生邹守益入内拜见,祝贺说:
「且喜老师成百世之功、名扬千载。」
先生曰:
「功何敢言。且喜昨晩沈睡。葢自闻报后、晓夜焦劳至是始得安枕矣。」
先生口占一律云、
甲马秋惊鼓角风
旌旗晓拂阵云红
勤王敢在汾淮后
恋阙眞随江汉东
羣丑漫劳同吠犬
九重端合是飞龙
涓埃未尽酬沧海
病懒先须伴赤松
是日先生传令班师、暂回省城。城中听知王师凯旋。军民聚观者不下万数。宸濠坐在小轿之中、其余贼党倶各囚车锁押、前后军兵拥卫。一个个鎗刀出鞘、盔甲鲜明。纔至中街。两傍看者欢声如沸、莫不以手加额曰:
「我等今日方脱倒悬之苦。皆王都爷之赐也。」
先生到察院下马、大会众官商议。
「除将宁王并世子、郡王、将军、仪宾、伪授大师、国师、元帅、都督指挥等官。各分别收监候解。其胁从等官、并各宗室、别行另奏。将擒斩俘获功次、发纪功。」
御史谢源伍、希儒、审验明白造册。先生于三十日上捷报。据册开、
生擒首贼、一百零四名。
生擒从贼、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内审放胁从一千一百九十三名)
斩获贼级、共四千四百五十九颗。
俘获贼属男妇、二百三十八名口。宫人四十三名。
夺回被胁被掳官民人等、三百八十四员名口。
招抚畏服投首一百九十三位名。
夺获符验一道。金玺二颗。金册二副。印信关防一百零六颗。
金并首饰、六百二十三两一钱二分。银首饰器皿、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七两一钱五分零。
赃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
牛三十头。马一百九匹。驴骡十三头。鹿三只。
烧毁贼船七百四十三只。
后人有诗一絶、诵先生之功云、
指挥谈笑却莱夷。千古何人似仲尼。旬日之间除叛贼。眞儒作用果然奇。
话分两头、却说兵部尚书王琼、见先生所上宁王反叛两次表章、疏请五府六部大臣、会议于左顺门。诸臣中也有曾受宁王贿赂、与他暗通的。也有见宁王势大、怕他成事的、一个个徘徊观望、尚不敢斥言濠反。王琼正色言曰:
「竖子素行不义、今仓卒造乱。自取减亡耳。都御史王守仁、据上游、必能了贼。不日当有捷报至也。其请京军、特张威耳。」
乃顷刻覆了十三本。
首请削宸濠属籍。正名为贼、布告天下。但有忠臣义士、能倡义旅。擒反贼宸濠者、封以侯爵。先将通贼逆党朱宁、臧贤拿送法司正罪。又传檄南京、两广、浙江、江西、各路军马、分据要害、一齐剿杀。朝廷差安邉伯许泰、摠督军务、充总兵官。平虏伯江彬、太监张忠、魏彬倶为提督官、左都督刘翚、为摠兵官、太监张永、赞画机密、并体勘濠反逆事情。
兵部侍郎王宪、督理粮饷、前往江西征讨行至临清地方。闻江西有捷报、宁王已擒、许泰、江彬、张忠等、耻于无功。乃密疏请御驾亲征、顺便游覧南方景致。武宗皇帝大喜、遂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鎭国公、往江西亲征。廷臣力諌不听。有被杖而死者。车驾遂发。大学士梁储、蒋冕扈从。
九月十一日先生南昌起马、将宸濠一班逆党囚禁。先期遣官上疏。略云、
逆濠睥睨神器、阴谋乆蓄。招纳叛亡、探辇毂之动静、日无停迹、广置奸细。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发谋之始、逆料大驾必将亲征、先于沿途伏
译“真庆幸老师成就了百世之功,名声将流传千载。”
先生说:
“功劳哪里敢当。只是庆幸昨晚得以熟睡。大概自从听到战报后,日夜焦虑辛劳,直到这时才能安心入睡了。”
先生随口吟了一首诗:
战马在秋风中惊动,鼓角声随风飘扬;
清晨的旌旗拂过,阵云映得通红。
勤王救国,怎敢落在汾淮之后;
眷恋朝廷,真心随着江汉向东。
群丑徒劳,如同乱吠的犬只;
九重宫阙,终究是飞龙所在。
微小的贡献,难以报答沧海之恩;
病体慵懒,先须伴随赤松子修道。
这天先生传令班师,暂时回省城。城中听说王师凯旋,军民聚集观看的不下一万人。宸濠坐在小轿中,其余贼党都被囚车锁押,前后军兵护卫。一个个枪刀出鞘,盔甲鲜明。刚到中街,两旁观看的人欢声如沸,无不把手放在额头上说:
“我们今日才摆脱倒悬之苦,这都是王都爷的恩赐啊。”
先生到察院下马,大会众官商议。
“除将宁王以及世子、郡王、将军、仪宾、伪授的大师、国师、元帅、都督指挥等官,分别收监等候解送。那些胁从的官员,以及各宗室成员,另行上奏。将擒斩俘获的功绩次序,发给纪功官记录。”
御史谢源、伍希儒审验清楚后造册。先生在三十日上捷报。据册记载:
生擒首贼一百零四名。
生擒从贼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其中审验释放胁从一千一百九十三名)。
斩获贼级共四千四百五十九颗。
俘获贼属男女二百三十八名口。宫人四十三名。
夺回被胁迫、被掳掠的官民等三百八十四员名口。
招抚畏服投首的一百九十三位名。
夺获符验一道。金玺二颗。金册二副。印信关防一百零六颗。
金并首饰六百二十三两一钱二分。银首饰器皿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七两一钱五分零。
赃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
牛三十头。马一百九匹。驴骡十三头。鹿三只。
烧毁贼船七百四十三只。
后人有诗一首,歌颂先生的功绩:
指挥谈笑退莱夷,千古何人似仲尼。
旬日之间除叛贼,真儒作用果然奇。
话分两头,却说兵部尚书王琼,见到先生所上的宁王反叛两次表章,便疏请五府六部大臣,在左顺门会议。诸臣中也有曾受宁王贿赂,与他暗中勾通的;也有见宁王势力强大,怕他成事的,一个个徘徊观望,尚不敢斥责说宸濠反叛。王琼严肃地说:
“这小子向来行为不义,如今仓促作乱,是自取灭亡罢了。都御史王守仁占据上游,必定能平定贼寇。不久当有捷报到来。那请求京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于是顷刻间批复了十三本奏章。
首先请求削去宸濠的属籍,正名为贼,布告天下。只要有忠臣义士,能倡导义军,擒获反贼宸濠的,封以侯爵。先将通贼逆党朱宁、臧贤拿送法司定罪。又传檄南京、两广、浙江、江西,各路军马分据要害,一齐剿杀。朝廷差安边伯许泰总督军务,充总兵官。平虏伯江彬、太监张忠、魏彬都为提督官,左都督刘翚为总兵官,太监张永赞画机密,并体勘宸濠反逆事情。
兵部侍郎王宪督理粮饷,前往江西征讨,行至临清地方。听说江西有捷报,宁王已被擒获,许泰、江彬、张忠等人耻于无功,于是密疏请求御驾亲征,顺便游览南方景致。武宗皇帝大喜,遂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往江西亲征。廷臣极力劝谏不听,有被杖打而死的。车驾于是出发。大学士梁储、蒋冕扈从。
九月十一日先生从南昌起马,将宸濠一班逆党囚禁。事先派遣官员上疏,大略说:
逆濠窥伺神器,阴谋久已蓄积。招纳叛亡,探听京城动静,日无停歇,广置奸细。臣下的奏报百不一通。发谋之初,逆料大驾必将亲征,先于沿途伏
有奸党。为博浪荆轲之谋、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阙下、式昭天讨。欲令部下各官押解。恐旧所潜布、乘隙窃发、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余憾。况平贼献俘国家常典、亦臣子常职。臣谨于九月十一日、亲自量带官军、将濠并官眷逆贼情重罪犯、潜解赴阙。
译有奸党策划了如同博浪沙刺秦、荆轲刺秦那样的阴谋,如今叛逆尚未转身,便已被抓获。按法律应当押解至京城,以彰显天子的讨伐。本想命令部下官员押解,但担心他们暗中布置的同党趁隙发动偷袭,或许导致意外的祸患,那臣即使死也留有遗憾。况且平定叛贼、献俘朝廷是国家的常制,也是臣子的本分。臣于是于九月十一日,亲自挑选率领官军,将主犯及其家眷、罪行深重的逆贼,秘密押解前往京城。
先生行至常山草萍舗、闻有御驾亲征之事、大惊曰:
「东南民力已竭。岂堪骚扰。」
即索笔题诗于壁上、传谕次早兼程而进。诗曰:
一战功成未足奇。亲征消息尚堪危。邉烽西北方传警。民力东南已尽疲。万里秋风嘶甲马。千山晓日渡旌旗。小臣何事驱驰急。欲请回銮罢六师。
时圣驾已至淮徐。许泰、张忠、刘翚等、见先生疏到、密奏曰:
「陛下御驾亲征、无贼可擒。岂不令天下人笑话。且江南之游、以何为名。今逆贼党与惧尽、釜中之鱼。宜密谕王守仁释放宁王于鄱阳湖中、待御驾到、亲擒之、他日史书上传说陛下英武、也教扬名万代。」
武宗皇帝原是好顽要(耍)的、听他邪说、果然用威武大将军牌面、遣锦衣千戸追取宸濠。
先生行至严州、接了牌面。或言:
「威武大将军、即一今上也。牌到与圣旨一般。礼合往迎。」
先生曰:
「大将军品级、不过一品。文武官僚不相统属。我何迎为。」
众皆曰:
「不迎必得罪。」
先生曰:
「人子于父母乱命、不可告语。当涕泣随之、忍从谀乎。」
三司官若苦(苦苦)相劝。先生不得已令参随负勅印出、同迎以入。中军禀问、
「锦衣奉御差至此。当送何等样程仪。」
先生曰:
「不过五金。」
中军官曰:
「恐彼怒不纳奈何。」
先生曰:
「繇他便了。」
锦衣千戸果然大怒、麾去不受。次日即来辞别。先生握其手曰:
「下官在正德初年、下锦衣狱甚乆、贵衙门官相处极多。看来未见有轻财重义如公者。昨薄物出区区鄙意。只求礼备。闻公不纳令我惶愧。下官无他长。单只会做几篇文字。他日当为公表章其事、令后世锦衣知有公也。」
锦衣唯唯不能出一语。竟别去。先生竟不准其牌。不把宸濠与他。锦衣星夜回报。
许泰、江彬等大怒、遂造榜言。说、
「先生先与宁王交通、曾遣门人冀元亨往见宁王、许他借兵三千、后见事势无成、然后袭取宁王以掩已罪。」
太监张永素知先生之忠、力为辩雪、且请先行査访。先生至杭州、张永先在。先生与永相见。永曰:
「泰彬等诽谤老先生、只因先生献捷太早、阻其南行。以此不悦。」
先生曰:
「西民乆遭濠毒、今经大乱、继以旱灾、困苦已极。若邉军又到、责以供饷、穷迫所激、势必迯聚山谷为乱。奸党羣应、土崩之势成矣。更思兴兵伐之、不亦难乎。」
张永深以为然徐曰:
「本监此出、正为羣小蛊惑圣听、欲于中调获、非掩功也。但皇上圣意、亦耻巡游无名。老先生但将顺天意、犹可挽回几分。苟逆之、徒激羣小之怒、何救于大事。」
先生曰:
「老公所见甚明。下官不愿居功。情愿都让他们。容下官乞休而去足矣。」
乃以宸濠及逆党交付张永、遂上疏乞休。屏去人从、养病于西湖之净慈寺。张永在武宗皇帝面前、备言王守仁尽心为国之忠。江西反侧未安、全頼弹压。不可听其休致自便。
诸奸捕冀元亨付南京法司、备极拷掠。并无一语波及先生。奸谋乃沮。
忠泰等、又密奏、
「宁王余党尚多、臣等愿亲往南昌捜捕、以张天威。」
武宗皇帝复许之。比及先生赴南昌任、忠泰等亦至。带令北军二万。塡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坐了察
译先生走到常山草萍铺,听说皇帝亲自出征的消息,非常惊讶地说:“东南地区的民力已经枯竭,哪里还能承受这种骚扰。”
随即索要笔在墙壁上题诗,并传令第二天一早加倍赶路前进。诗写道:
一战成功并不足为奇,皇帝亲征的消息尚且令人担忧。西北边境的烽火刚刚传来警报,东南地区的民力已经极度疲惫。万里秋风中战马嘶鸣,千山晓日下旌旗渡河。小臣为何如此急切地驱驰?是想请求皇帝回宫,停止六军出征。
当时皇帝的车驾已经到达淮徐地区。许泰、张忠、刘翚等人,看到先生的奏疏到达,秘密上奏说:“陛下亲自出征,却没有贼寇可以擒获,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况且游览江南,以什么名义呢?现在逆贼的党羽恐惧殆尽,如同釜中之鱼。应该秘密命令王守仁在鄱阳湖中释放宁王,等待皇帝车驾到达,亲自擒获他,这样日后史书上记载陛下英武,也能扬名万代。”
武宗皇帝原本喜欢玩耍,听了他们的邪说,果然使用威武大将军的牌面,派遣锦衣卫千户去追捕宸濠。
先生走到严州,接过了牌面。有人说:“威武大将军,就是当今皇上。牌面到达与圣旨一样,礼节上应当前往迎接。”
先生说:“大将军的品级,不过是一品。文武官僚互不统属,我为什么要迎接呢。”
众人都说:“不迎接必定会得罪人。”
先生说:“人子对于父母错误的命令,不可以告知他人。应当流泪哭泣地跟随,难道忍心顺从阿谀吗。”
三司官员苦苦相劝。先生不得已,命令随从带着敕印出去,一同迎接后进入。中军禀问:“锦衣卫奉御差遣到此,应当送什么样的程仪(路费/礼物)。”
先生说:“不过五两金子。”
中军官说:“恐怕他发怒不接受怎么办。”
先生说:“由他去吧。”
锦衣卫千户果然大怒,挥手拒绝不接受。第二天就来辞别。先生握着他的手说:“下官在正德初年,在锦衣卫监狱待了很久,与贵衙门的官员相处很多。看来没有见到像您这样轻财重义的人。昨天薄礼出自我的一点心意。只求礼节完备。听说您不接受,让我惶恐惭愧。下官没有其他长处,只会写几篇文章。日后当为您表彰此事,让后世的锦衣卫知道有您这样的人。”
锦衣卫连连答应,说不出话来。最终告别离去。先生最终没有批准他的牌面,不把宸濠交给他。锦衣卫星夜回报。
许泰、江彬等人大怒,于是制造榜文说:“先生先前与宁王勾结,曾派遣门人冀元亨去见宁王,答应借给他三千兵马,后来见事情没有成功,然后袭击夺取宁王以掩盖自己的罪行。”
太监张永向来知道先生的忠诚,极力为他辩白洗雪,并且请求先进行调查。先生到达杭州,张永先到。先生与张永相见。张永说:“许泰、江彬等人诽谤老先生,只是因为先生献捷太快,阻碍了他们南行。因此不高兴。”
先生说:“江西百姓长久遭受宸濠的毒害,现在经历大乱,接着又是旱灾,困苦到了极点。如果边防军队又到来,要求供应粮饷,穷困逼迫所激发的,势必会逃聚山谷作乱。奸党群起响应,土崩之势就形成了。再想兴兵讨伐他们,不也很难吗。”
张永深深认为他说得对,慢慢说:“我这次出来,正是为了群小蛊惑圣听,想从中调和获取,不是为了掩盖功劳。但是皇上的圣意,也耻于巡游没有名义。老先生只要顺从天意,还可以挽回几分。如果违背它,只是激起群小的愤怒,对大事有什么补救呢。”
先生说:“老公所见非常明白。下官不愿居功。情愿都让他们。容许下官请求退休离去就足够了。”
于是将宸濠及逆党交付给张永,随即上疏请求退休。屏退随从,在西湖的净慈寺养病。张永在武宗皇帝面前,详细陈述王守仁尽心为国的忠诚。江西局势尚未安定,全靠他弹压。不可以听任他退休自便。
众奸人逮捕冀元亨交给南京法司,极其严酷地拷打。冀元亨没有一句话波及先生。奸谋于是受挫。
许泰等人,又秘密上奏:“宁王的余党还很多,臣等愿意亲自前往南昌搜索捕捉,以彰显天威。”
武宗皇帝又允许了。等到先生赴南昌任职,许泰等人也到了。带领两万北军,填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坐在察
院、妄自尊大。先生往拜之。泰等看坐于傍、令先生坐。先生佯为不知。将傍坐移下、自踞上坐、使泰彬等居主位。泰彬等且愧且怒、以语讽剌先生。先生以交际事体谕之。然后无言。先生退、谓门人邹守益等曰:
译王阳明的门人王艮等人,妄自尊大。先生前去拜访他们。王艮等人坐在旁边,让先生坐下。先生假装不知道,把旁边的座位移到下面,自己占据了上座,让王艮、王艮等人坐在主位。王艮等人又羞愧又愤怒,用言语讽刺先生。先生用交际的礼节道理开导他们。然后他们无言以对。先生退下后,对门人邹守益等人说:
「吾非争主也。恐屈体于彼、便当受其节制。举动不得自繇耳。」
泰彬等托言捜捕余党、板害无辜、富室索诈贿赂、满意方释。又纵容北军占居民房、抢掠市井财物、向官府索粮要赏。或呼名谩骂、或故意冲导。欲借此生衅、与先生大闹一场。就好在皇上面前谤毁。先生全不计较、务待以礼。
预令市人移居郷村、以避其诈害、仅以老羸守家。先生自出金帛、不时慰犒北军。病者为之医药、死者为之棺殓。邉军无不称颂王都堂是好人。泰彬等怪先生买了军心、严禁北军、不许受军门犒劳。先生乃传示内外、北军离家苦楚。尔居民当敦主客之礼。百姓遇邉军、皆致敬或献酒食。北军人人知感、不复行抢夺之事。
时十一月冬至将近。先生示谕百姓、新遭濠乱、横死甚多。深为可悯。今冬节在迩。凡丧家倶具奠如礼、如在官人役、给暇三日。于是居民家家上坟酬酒。哀哭之声、远近相接。北军闻之。无不思家、至于泣下。皆向本官叩头求归。分明是、
楚歌一夜起。吹散八千兵。
张忠、许泰、属翚等、自恃北人所长在于骑射、度先生南人决未习学、一日托言演武、欲与先生较射。先生谦谢不能、再四强之。先生曰:
「某书生何敢与诸公较艺。」
诸公请先之。刘翚以先生果不习射矣。意气甚豪。谓许泰、张忠曰:「吾等先射一回、与王老先生看。军士设的千一百二十歩外。三人鴈行叙立。张忠居中、许泰在左、刘翚在右。各逞精神施设。北军与南军分别两邉、抬头望射。一个个弓弯满月、箭发流星、毎一发矢、叫声着。一会箭、九枝都射完了。单只许泰一箭射在鹄上、张忠一箭射着鹄角、刘翚射个空回。他三个都是北人、惯习弓矢、为何不能中的。一来欺先生不善射、心满气骄了。二来立心要在千人百眼前逞能炫众。就有些患得患失之心。矜持反太过、一箭不中。便着了忙、所以中的者少。三人射毕、自觉出丑、面有愧色。说道咱们自从跟随圣驾乆不曾操弓执矢。手指便生踈了。必要求老先生射一回赐教。」
先生复谦让。三人越发相强。务要先生试射。射而不中、自家便可掩饰其惭。先生被强不过、顾中军官取弓箭来、举手对泰彬等曰:
「下官初学、休得见笑。」
先生独立在射椚之中。三位武官太监环立于傍。光着六只眼睛含笑观看。先生神闲气定。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飕的一箭。正中红心。北军连声喝采、都道、
「好箭射的准射的准。」
泰彬等心中已自不快了。还道、
「是偶然幸中。」
先生一连又发两矢。箭箭倶破的。北军见先生三发三中、都道、
「咱们北邉到没有恁般好箭。」
欢呼动地。泰等便执住先生之手、说道到。
「是老先生乆在军中、果然习熟。已见所长、不必射了。」
遂不乐而散。
是夜刘翚私遣心腹窥探北军口气、一个个都道、
「王都堂做人又好、武艺又精、咱们服事得这一位老爷、也好建功立业。不枉为人一世。」
刘翚闻之、一夜不睡。次早见许泰、张忠曰:
「北军倶归附王守仁矣。奈何。」
泰忠乃商议班师。前后杀害良民数百、皆评为逆党、取首级论功。
北军离了西江省城、百姓始复归乐业。时武宗皇帝大驾自淮阳至京口、馆于前大学士杨一清之家。泰等来见、但云、
「逆党已尽。」
遂随驾渡江、驻驆南都、游览江山之胜。
三人乘间谗谤先生、说、
「他专兵得众。将来必有占据江西之事。」
译“我并不是争权夺利的人。只是担心一旦屈身受制于他们,就要接受他们的节制,行动就不能自由了。”
许泰、张忠等人借口搜捕余党,残害无辜,向富户勒索贿赂,心满意足了才肯罢休。又纵容北军强占民房,抢掠市场财物,向官府索要粮饷和赏赐。有时直呼其名辱骂,有时故意冲撞挑衅。想借此制造事端,与王阳明大闹一场,好在皇上面前诽谤诋毁他。王阳明全不计较,务必以礼相待。
预先命令城里百姓迁居乡村,以躲避他们的欺诈伤害,只留老弱病残看守家宅。王阳明自己拿出金银布帛,不时慰劳犒赏北军。生病的为他们请医买药,死去的为他们收殓安葬。边军无不称赞王都堂是个好人。许泰等人怪王阳明收买了军心,严禁北军,不许他们接受军门的犒劳。王阳明于是传示内外,说北军离家受苦,你们居民应当厚待主客之礼。百姓遇到边军,都恭敬致敬或献上酒食。北军人人都知道感恩,不再进行抢夺之事。
当时十一月冬至将近。王阳明告示百姓,新近遭受濠州战乱,横死的人很多,深为可怜。如今冬节临近,凡是丧家都按礼仪准备祭品,如果是官府的人役,给予三天假期。于是居民家家上坟祭奠。哀哭之声,远近相接。北军听到后,无不思念家乡,以至于流泪。都向本官叩头请求回家。这分明是:
楚歌一夜起,吹散八千兵。
张忠、许泰、刘翚等人,自恃北人擅长骑射,料定王阳明作为南人决未习练,一天借口演练武艺,想与王阳明比试射箭。王阳明谦逊推辞说不能,再三强迫他。王阳明说:
“我一个书生,怎敢与各位比试技艺。”
各位请先射。刘翚以为王阳明果然不习射箭,意气很豪迈。对许泰、张忠说:“我们先射一回,给王老先生看。”军士在千一百二十步外设置箭靶。三人排成雁行站立。张忠居中,许泰在左,刘翚在右。各自施展精神。北军与南军分列两边,抬头观看射箭。一个个弓拉满月,箭发流星,每发出一箭,就喊一声“着”。一会儿箭,九支都射完了。只有许泰一箭射在靶心,张忠一箭射中靶角,刘翚射了个空。他们三个都是北人,惯习弓矢,为何不能中的。一来是轻视王阳明不善射箭,心满气骄了。二来是立心要在千人百眼前逞能炫众。就有些患得患失之心。矜持反太过,一箭不中,便着了忙,所以中的少。三人射毕,自觉出丑,面有愧色。说道:“咱们自从跟随圣驾,久不曾操弓执矢,手指便生疏了。必要求老先生射一回赐教。”
王阳明再次谦让。三人越发相强。务要王阳明试射。射而不中,自家便可掩饰其惭愧。王阳明被强不过,叫中军官取弓箭来,举手对许泰等人说:
“下官初学,休得见笑。”
王阳明独立在射台之中。三位武官太监环立在旁。光着六只眼睛含笑观看。王阳明神闲气定。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飕的一箭。正中红心。北军连声喝采,都道:
“好箭射的准射的准。”
许泰等人心中已自不快了。还道:
“是偶然幸中。”
王阳明一连又发两箭。箭箭都破靶。北军见王阳明三发三中,都道:
“咱们北边倒没有这般好箭。”
欢呼动地。许泰等人便拉住王阳明之手,说道:
“是老先生久在军中,果然习熟。已见所长,不必射了。”
遂不乐而散。
这夜刘翚私遣心腹窥探北军口气,一个个都道:
“王都堂做人又好,武艺又精,咱们服侍得这一位老爷,也好建功立业。不枉为人一世。”
刘翚闻之,一夜不睡。次早见许泰、张忠说:
“北军都归附王守仁了。奈何。”
许泰、张忠于是商议班师。前后杀害良民数百,皆评为逆党,取首级论功。
北军离开了西江省城,百姓始复归乐业。当时武宗皇帝大驾自淮阳至京口,馆于前大学士杨一清之家。许泰等人来见,只说:
“逆党已尽。”
遂随驾渡江,驻跸南都,游览江山之胜。
三人乘间谗谤王阳明,说:
“他专兵得众。将来必有占据江西之事。”
頼张永力周旋、上信永言:付之不问。
泰等又遣心腹屡矫伪旨、来召先生。只要先生起马、将近南都、遂以擅离地方驾罪。先生知其伪、竟不赴。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尚留省城。
译多亏张永极力周旋,皇上才相信张永的话,将此事搁置不再追究。王泰等人又派遣心腹多次假造圣旨,前来召见先生。他们只盼先生起程,待其接近南京,便以擅自离开驻地之罪加以治罪。先生识破这是假旨,最终没有前往。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仍留在省城。
泰等三人因侍宴武宗皇帝、言及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对曰:
「只江西王守仁早晩必反。甚是可忧。」
武宗皇帝问曰:
「汝谓王守仁必反、以何为验。」三人曰:
「他兵权在手、人心归向。去歳臣等带领邉兵至省城。他又私恩小惠、买转军心。若非臣等速速班师、连北军多归顺他了。皇爷若不肯信、只须遣召之、他必不来。」
武宗皇帝果然遣诏召先生面见。张永重先生之品、又怜先生之忠、密地遣人星夜驰报先生、尽告以三人之谋。
先生得诏、即日起马、行至芜湖。张忠闻先生之来、恐面召时有所启奏、复遣人矫旨止之。
先生留芜湖半月、进退维谷。不得已、入九华山、毎日端坐草庵中。日微服重游化城寺、至地藏洞。思念二十七歳时、于此洞见老道、共谈三教之理。今年四十九歳。不觉相隔二十二年矣。功名覇绊不得自繇。进不得面见圣上、扫除奸佞。退不得归卧林泉。专心讲学。不觉凄然长叹、取笔砚题诗一首。将曰:
爱山日日望山时。忽到山中眼自明。鸟道渐非前度险。龙潭更比旧时清。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
又见山岩中有僧危坐问、
「何时到此。」
僧答曰:
「已三年矣。」
先生曰:
「吾儒学道之人、肯如此精专凝静、何患无成。」
复吟一诗云、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眞切几人如。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粃齿颊余。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张忠等既阻先生之行、反奏先生不来朝谒。武宗皇帝问于张永。永密奏曰:
「王守仁已到芜湖、为彬等所拒。彼忠臣也。今闻众人争功。有谋害之意、欲弃其官入山修道。此人若去、天下忠臣更无肯为朝廷出力者矣。」
武宗皇帝感动、遂降旨、命先生兼江西巡抚、刻期速回理事。先生遂于二月还南昌、以祖母岑太夫人鞠育之恩、临终不及面诀、乃三疏请归省葬。惧不允。
六月复还赣州。过泰和、少宰罗整庵(讳钦顺弘治癸丑榜眼)以书问学。先生告以学无内外、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以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所谓穷理以尽性。其功一也。天下无性外之理、即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繇世儒认理为内、认物为外。将反观内省与讲习讨论分为两事、所以有朱陆之岐。然陆象山之致知、未尝专事于内。朱晦庵之格物、未尝专事于外也。整庵深叹服焉。
是年秋七月、武宗皇帝尚在南都。许泰、江彬欲自献俘以为己功。张永曰:
「不可。昔未出京时、宸濠己擒。献俘北上、过玉山、渡钱塘、在杭州交割于吾手、经人耳目、岂可袭也。」
于是用威武大将军钩帖、下于南赣、令先生重上捷音。先生乃节略前奏、尽嵌入许泰、江彬、张忠、魏彬、张永、刘翚、王宪等扈驾诸官、疏中言逆濠不日就擒、此皆总督提督诸臣、密授方略所致。于是羣小稍稍回嗔作喜。
止将冀元亨坐濠党繋狱。先生遂得无恙。后世宗皇帝登极。先生备咨刑部、为元亨辩寃。科道亦交章论之、将释放。而元亨死。同门陆澄、应典辈备棺盛殓。先生闻讣、为设位恸哭之。此是后话。
是年九月先生再至南昌。檄各道院、取宸濠废地、改易市廛、以济饥代税。百姓稍得苏息。
时有泰州王银者、服古冠、执木简、写二诗为赘、以宾
译王泰等三人因侍奉武宗皇帝宴饮,谈及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回答说:“只有江西的王守仁早晚必定造反,非常令人担忧。”
武宗皇帝问道:“你们说王守仁必定造反,以什么为验证?”三人说:“他兵权在握,人心归附。去年臣等带领边兵到省城,他又用小恩小惠收买军心。若非臣等迅速班师回朝,连北军大多也归顺他了。皇上若不肯相信,只需下诏召见,他必定不来。”
武宗皇帝果然下诏召见先生面圣。张永看重先生的品德,又怜悯先生的忠诚,秘密派人星夜兼程报信给先生,将三人的阴谋全部告知。
先生接到诏书,当天就骑马出发,行至芜湖。张忠听说先生前来,担心面圣时先生有所启奏,又派人假传圣旨阻止他。
先生在芜湖停留半月,进退两难。不得已,进入九华山,每天端坐在草庵中。白天微服重游化城寺,到地藏洞。思念二十七岁时,在此洞遇见老道,共同谈论三教之理。今年四十九岁。不觉相隔二十二年了。功名羁绊不得自由。进不能面见圣上,扫除奸佞;退不能归卧林泉,专心讲学。不觉凄然长叹,取笔砚题诗一首,写道:
爱山日日望山时,忽到山中眼自明。
鸟道渐非前度险,龙潭更比旧时清。
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
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
又见山岩中有僧人危坐,问:“何时到此?”
僧人回答说:“已三年了。”
先生说:“我们儒学修道之人,肯如此精专凝静,何愁没有成就。”
又吟诗一首道: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真切几人如。
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粃齿颊余。
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
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张忠等人既然阻止了先生的行程,反而上奏说先生不来朝见。武宗皇帝问张永。张永秘密上奏说:“王守仁已到芜湖,被江彬等人拒绝。他是忠臣。现在听说众人争功,有谋害他的意思,想要弃官入山修道。此人若离去,天下忠臣再没有肯为朝廷出力的人了。”
武宗皇帝感动,于是降旨,命先生兼任江西巡抚,限期迅速返回处理事务。先生于是于二月回到南昌,因祖母岑太夫人养育之恩,临终未能当面诀别,于是三次上疏请求归乡省亲安葬。担心不被允许。
六月又回到赣州。路过泰和,少宰罗整庵(名钦顺,弘治癸丑科榜眼)写信问学。先生告诉他,学问没有内外之分,格物就是格其心之物,正心就是正其物之心。就理的凝聚而言,称之为性;就其主宰而言,称之为心;就其主宰的发动而言,称之为意;就其发动的明觉而言,称之为知;就其明觉的感应而言,称之为物。所以就物而言,称之为格;就知而言,称之为致;就意而言,称之为诚;就心而言,称之为正。所谓穷理以尽性,其功夫是一致的。天下没有性之外的理,也就没有性之外的物。学问之所以不明,都是因为世儒认为理在内,认为物在外。将反观内省与讲习讨论分为两件事,所以有朱熹与陆九渊的分歧。然而陆象山的致知,未曾专门从事于内;朱晦庵的格物,未曾专门从事于外。整庵深深叹服。
这年秋七月,武宗皇帝还在南京。许泰、江彬想献俘以作为自己的功劳。张永说:“不可。以前未出京时,宸濠已被擒获。献俘北上,经过玉山,渡过钱塘江,在杭州交割到我手中,经过众人耳目,岂可窃取功劳。”
于是用威武大将军的符帖,下发到南赣,令先生重新上报捷报。先生于是删节以前的奏疏,将许泰、江彬、张忠、魏彬、张永、刘翚、王宪等扈驾诸官全部嵌入其中,疏中说逆贼宸濠不久就被擒获,这都是总督、提督诸臣秘密传授方略所致。于是群小稍稍由怒转喜。
只将冀元亨以宸濠党羽定罪关押入狱。先生于是得以无恙。后来宗皇帝登基。先生备文咨呈刑部,为冀元亨辩冤。科道官员也交章论奏,将要释放。而冀元亨已死。同门陆澄、应典等人备棺盛殓。先生听到讣告,为他设位痛哭。这是后话。
这年九月先生再次到南昌。发文各道院,取用宸濠废弃的土地,改作市廛,以救济饥民代替税收。百姓稍得喘息。
当时有泰州人王银,穿着古冠,手持木简,写两首诗作为赘言,以宾客
曰:
「有虞氏之冠。」
又问
「何服。」
曰:
「老莱氏之服。」
先生曰:
「君学老莱乎。」
对曰:
「然。」
先生曰:
「君学老莱、止学其服耶。抑学其上堂诈跌为小儿啼也。」
银不能答。色动、渐将坐椅移侧。及论致知格物、遂恍然悟曰:
「他人之学、饰情抗节、出于矫强。先生之学、精深极微、得之心者也。」
遂反常服、执弟子之礼。先生易其名为艮、字曰汝止。
同时陈九川、夏良胜、万湖、欧阳德、魏良弼、李遂、裘衍日侍讲席。有洙泗杏坛之风。是年冬、武宗皇帝自南京起驾、行至临清、将宸濠一班逆贼、并正刑诛。人心大快。
正德十六年春正月、武宗皇帝还京、三月晏驾。四月世宗皇帝登极、改元嘉蜻。诛江彬、许泰、张忠、刘翚等诸奸、录先生功降勅召之。先生以六月二十日起程、方至钱塘。科道官迎阁臣意、建言国丧多费、不宜行宴赏之事。先生复上疏乞便道省亲。得旨。升南京兵部尚书。赐蟒玉、准其归省。
九月至余姚、拜见龙山公。公当宸濠谋逆时、有言先生助逆者。公曰:
「吾儿素在天理上用工夫、必不为此。」
又或传先生与孙许同被害者。公曰:
「吾儿得为忠臣、吾复何忧。」
及闻先生起兵讨濠、又传言:濠怒先生、欲遣人来刺公、公宜少避。公笑曰:
「吾儿方举大义。吾为国大臣。恨年老不能荷戈同事。奈何先去以为民望乎。」
怡然不变。至是相见、欢如再生。
値龙山公诞日、朝廷存问适至。先生服蟒腰玉、献觞称贺。至明旦、谓门人曰:
「昨日蟒玉、人谓至荣、晩来解衣就寝、依旧一身穷骨头、何曾添得分毫。乃知荣辱原不在人。人自迷耳。」
乃吟诗一首云、
百战归来白髪新。青山从此作间人。峰攅尚忆冲蛮阵。云起犹疑见虏尘。岛屿微茫沧海暮。桃花烂熳武陵春。而今始信还丹诀。却笑当年识未眞。
先生日与亲友及门人辈宴游山水、随地指点良知。一时新及门就学者七十四人。
是年十二月、朝廷论江西功、封先生为新建伯、食禄一千石。荫封三代。少时梦威宁伯王越解劔相赠、至是始验。
明年正月、先生疏辞封爵、不允。时龙山公年七十有七、病笃在床。将属纩。闻部咨已至、促先生及诸弟出迎曰:
「虽仓遽、乌可以癈礼。」
少顷问、已成礼否。家人曰:
「诏书已迎至矣。乃瞑。」
先生戒家人勿哭。加新冕服、挽绅、事毕。然后举哀。一哭顿絶、病不能胜。门人子弟纪丧。因才任使。仙居、金克厚典厨、内外井井。
先生以先后平贼、皆頼兵部尚书王琼从中主持。又同事诸臣多有劳绩、己何敢独居其功。再上疏辞爵、归功于琼。
时宰方忌琼。并迁怒于先生。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相率论劾先生指为邪学。先生讲论如故。门人尚谦临去、先生赠诗云、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话更分明。湏(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离辩浊清。乆奈世儒横臆说。竞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繇来是浑成。
嘉靖三年、海宁董萝。号萝石。以能诗闻于江湖。年六十八、来游会稽。闻先生讲学、戴笠携瓢、执杖来访。入门长揖上坐。先生敬异之。与语连日夜。萝言下有悟。因门人何秦请拜先生门下。先生以其年高不许。归家与其妻织一缣以为
译说:
“是虞舜时代的帽子。”
又问:
“穿什么衣服?”
说:
“是老莱子的衣服。”
先生问:
“你学习老莱子吗?”
回答说:
“是的。”
先生说:
“你学习老莱子,只是学习他的服饰呢?还是也学习他上堂假装跌倒像小孩一样啼哭呢?”
银无法回答。脸色变动,渐渐将坐椅移向侧面。等到讨论致知格物时,于是恍然醒悟说:
“别人的学问,掩饰真情、标榜节操,出于勉强造作。先生的学问,精深微妙,是从内心体悟得来的。”
于是换回平常的衣服,行弟子之礼。先生改他的名字为艮,字叫汝止。
同时陈九川、夏良胜、万湖、欧阳德、魏良弼、李遂、裘衍等人每日侍奉在讲席旁。有洙泗杏坛的风范。这一年冬天,武宗皇帝从南京启程,行至临清,将宁王宸濠一班逆贼,一并正法处死。人心大为痛快。
正德十六年春正月,武宗皇帝回京,三月驾崩。四月世宗皇帝登基,改元嘉靖。诛杀江彬、许泰、张忠、刘翚等众奸臣,记录先生的功劳下诏召他入京。先生于六月二十日起程,刚到钱塘。科道官员迎合内阁大臣的意思,建议国丧期间费用繁多,不宜举行宴赏之事。先生又上疏请求顺路探望亲人。得到旨意。升任南京兵部尚书。赐给蟒袍玉带,准许他回乡省亲。
九月到达余姚,拜见龙山公。公在宸濠谋逆时,有人进言先生助逆。公说:
“我的儿子向来在天理上下功夫,必定不会做这种事。”
又有人传言先生与孙、许一同被害。公说:
“我的儿子能成为忠臣,我还忧虑什么呢。”
等到听说先生起兵讨伐宸濠,又传言:宸濠恼怒先生,想派人来刺杀公,公应该稍微避开。公笑着说:
“我的儿子正在举义。我身为国家大臣。恨自己年老不能扛着兵器共同做事,怎么能先离开以辜负百姓的期望呢。”
安然自若,毫无改变。至此相见,欢喜如同再生。
恰逢龙山公生日,朝廷慰问适逢到达。先生穿着蟒袍腰系玉带,献酒祝贺。到第二天早晨,对门人说:
“昨天那蟒袍玉带,人们说是最荣耀的,晚上脱衣睡觉,依旧是一身穷骨头,何曾增添了一分一毫。这才知道荣辱原本不在人身上。是人自己迷惑罢了。”
于是吟诗一首说:
百战归来白发新。青山从此作闲人。峰攒尚忆冲蛮阵。云起犹疑见虏尘。岛屿微茫沧海暮。桃花烂漫武陵春。而今始信还丹诀。却笑当年识未真。
先生每天与亲友及门人辈宴游山水,随地指点良知。一时新入门求学的有七十四人。
这一年十二月,朝廷评定江西的功劳,封先生为新建伯,食禄一千石。荫封三代。年轻时梦见威宁伯王越解下剑相赠,至此才应验。
第二年正月,先生上疏辞让封爵,不被允许。当时龙山公七十七岁,病重在床。将要断气。听说部咨已到,催促先生及众弟出迎说:
“虽然匆忙,怎么能废掉礼仪。”
过了一会儿问,已经行礼了吗。家人说:
“诏书已经迎进来了。”于是闭上眼睛。
先生告诫家人不要哭。加上新的冕服,系好大带,事情完毕。然后举哀。一哭顿时昏厥,病重不能承受。门人子弟料理丧事。根据才能任用。仙居人金克厚掌管厨房,内外井然有序。
先生认为先后平定贼寇,都依靠兵部尚书王琼在中间主持。又同事众臣多有劳绩,自己怎敢独享其功。再次上疏辞让爵位,将功劳归于王琼。
当时宰相正忌恨王琼。一并迁怒于先生。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相继弹劾先生指为邪说。先生讲论如故。门人尚谦临行,先生赠诗说: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话更分明。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离辩浊清。久奈世儒横臆说。竞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来是浑成。
嘉靖三年,海宁董萝,号萝石,以能诗闻名于江湖。六十八岁,来游会稽。听说先生讲学,戴笠携瓢,拄杖来访。进门长揖上坐。先生敬重诧异。与他交谈连日连夜。萝言下有悟,通过门人何秦请求拜入先生门下。先生因为他年高不许。回家与妻子织一匹绢以为
贽、复因何秦来强。先生不得已。与之倘佯山水间。萝日有所闻。欣然而而忘归。其郷之亲友。皆来欢之还郷。曰:
译贽、复因此从秦地来到强。先生不得已。与他们漫游于山水之间。每天有所见闻。欣喜快乐而忘记回家。他的家乡亲友。都来欢迎他回乡。说:
「翁老矣。何自苦如此。」
萝曰:
「吾今方扬鬐于渤海、振羽于云霄。安能复投网罟而入樊笼乎。去矣。吾将从吾所好。」
遂自号从吾道人。
时郡守南大吉、先生所取士也。以座主故拜于门下。然性豪旷不覊、不甚相信。遣弟南逢吉觇之。归述先生讲论如此数次。大吉乃服、始数来见。且曰:
「大吉临政多过失。先生何无言。」
先生曰:
「过失何在。」
「大吉历 数某事某事。」
先生曰:
「吾固尝言之矣。」
大吉曰:
「先生未尝见教也。」
先生曰:
「吾不言:汝何以知之。」
大吉曰:
「良知。」
先生笑曰:
「良知非我常言而何。」
大吉笑谢而去。于是辟稽山书院。聚八邑彦士讲学。
璆萧、杨汝荣、杨绍芳等、来白湖广。扬仕呜、薛宗铠、黄梦星等、来自广东。王艮、周冲等、来自南直。何秦、黄竹纲等、来自南赣。刘邦采、刘文敏等、来自安福。曾抃来自泰和。魏良政、魏良器等、来自新建。宫刹卑隘、至不能容。毎一发讲、环而听者、三百余人。一日讲君子喩义小人喩利章。众人倶发汗泣下。邑庠生王几与魏良器相厚。毎言妨废举业、劝勿听讲。及是日闻讲、自悔失言:即日执贽为弟子。
嘉靖四年。门人辈立阳明书院于越城西郭门内光相桥之西。
明年正月、邹守益以直諌谪判广德州。筑复古书院、集生徒讲学。先生为书赞之。
四月南大吉入觐。被黜、略无愠色。惟以闻道为喜。其得力于先生之薫陶者多矣。
是夏御史聂豹、巡按福建、特渡钱塘来谒先生、听讲而去。时席书为礼部尚书。特疏荐先生。御史石金等、亦交章庐荐、不报。
嘉靖六年、广西田州岑猛作乱。提督都御史姚镆征之、擒猛父子。未几、其头目卢苏、王受构众复乱、攻陷思恩。镆复调四省兵征之、弗克。阁老张璁、桂萼共荐先生起用、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先生闻命力辞、不允。乃于九月起马、繇杭衢、历常山南昌吉安诸处。一路门人迎接者、动数百人、不必细说。
十一月至梧州。先生以土官之叛、皆繇流官掊克所致、乃下令尽撤调集防守之兵、使人招卢苏、王受、喩以属祸福。
二人见守兵尽撤、遂自缚谢罪。先生杖而释之。抚定其众、凡七万余人。不动声色、一境悉平。
时八寨、断藤峡等处、自韩都堂雍平定以后、至是复遽险作乱。先生因湖广归师之便、密授方略、令袭之。卢苏、王受请出兵饷。当先效力、三月之间、斩首三千余级、扫荡其巢而还。朝中当事大臣、犹以先生擅兵讨贼为罪。頼学士霍韬力诵其功、乃得免议。止以招抚恩田之功颁赐奨赏。
先生一日谒伏波将军庙、(庙在梧州)、拜其像。叹曰:
「吾十五歳梦谒马伏波。今日所见、宛如梦中。人生出处岂偶然哉。」
因赋诗云、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渐无术救疮痍。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
先生大兴恩田学较。广西士民始知有理学。
十月先生以积劳成疾。病剧。上疏乞休。不候旨遂发。布政使王大用、亦先生门人。备美材以随。
十一月廿五日、踰梅岭、至南安登舟。南安府推官门人周积来见。先生犹起坐、咳喘不已。犹以进学相勉。廿八日晩泊船。问、
「何地。」
侍
译“老人家年纪大了,何必这样自苦呢?”
罗洪先说:
“我现在正要扬鳍于渤海,振翅于云霄,怎么能再投入罗网而进入樊笼呢?告辞了,我将追随我的志趣。”
于是自号从吾道人。
当时郡守南大吉,是先生所选拔的士人。因为座主的关系拜在先生门下。然而南大吉性格豪放旷达、不拘小节,对先生不太信服,便派弟弟南逢吉去窥探。南逢吉回来叙述先生讲论的情况多次,南大吉这才信服,开始多次前来拜见。并且说:
“我治理政事多有失误,先生为何没有言语指点?”
先生说:
“失误在哪里?”
“我一一列举某事某事。”
先生说:
“我本来曾经说过了。”
南大吉说:
“先生未曾教导过我啊。”
先生说:
“我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南大吉说:
“良知。”
先生笑着说:
“良知不是我常说的话又是什么呢?”
南大吉笑着谢罪离去。于是开辟稽山书院,聚集八个县的杰出士人讲学。
萧璆、杨汝荣、杨绍芳等人,从湖广来;杨仕鸣、薛宗铠、黄梦星等人,从广东来;王艮、周冲等人,从南直隶来;何秦、黄竹纲等人,从南赣来;刘邦采、刘文敏等人,从安福来;曾抃从泰和来;魏良政、魏良器等人,从新建来。宫室狭隘低矮,以至于不能容纳。每次开讲,环绕着听讲的,有三百多人。一天讲君子喻义小人喻利这一章,众人都感动得汗流浃背、流泪哭泣。县学秀才王几与魏良器交情深厚,每次都说听讲妨碍废弃科举学业,劝他不要听讲。等到这天听到讲学,自己后悔说错话,当天拿着拜师礼成为弟子。
嘉靖四年,门人们在建德城西门内光相桥的西边建立阳明书院。
第二年正月,邹守益因为直言进谏被贬为广德州判官,修建复古书院,聚集学生讲学,先生写信称赞他。
四月南大吉入京朝见皇帝,被罢免,毫无恼怒之色,只以听闻大道为喜。他从先生那里受到的熏陶很多。
这年夏天御史聂豹,巡按福建,特意渡过钱塘江来拜见先生,听讲后离去。当时席书担任礼部尚书,特意上疏推荐先生。御史石金等人,也接连上疏极力推荐,没有得到回复。
嘉靖六年,广西田州岑猛作乱,提督都御史姚镆征讨他,擒获岑猛父子。不久,他们的头目卢苏、王受聚众再次作乱,攻陷思恩。姚镆又调集四省军队征讨,未能攻克。阁老张璁、桂萼共同推荐先生起用,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先生听到任命极力推辞,不被允许。于是于九月启程,经由杭州、衢州,经过常山、南昌、吉安等地。一路上门人迎接的,动不动就有数百人,不必细说。
十一月到达梧州。先生认为土官的叛乱,都是由流官搜刮所致,于是下令全部撤回调集防守的军队,派人招降卢苏、王受,晓谕他们顺逆祸福。
二人看到守兵全部撤走,于是自缚谢罪。先生杖责后释放了他们,安抚平定他们的部众,共七万余人。不动声色,全境全部平定。
当时八寨、断藤峡等地,自从韩雍都堂平定以后,到这时又突然险恶作乱。先生趁着湖广回师的便利,秘密传授方略,命令袭击他们。卢苏、王受请求出兵供给粮饷,当先效力,三个月之间,斩首三千余级,扫荡他们的巢穴后返回。朝中当权大臣,仍然以先生擅自用兵讨贼为罪。幸亏学士霍韬极力称颂他的功劳,才得以免于议罪。只以招抚恩田的功劳颁赐奖赏。
先生一天拜谒伏波将军庙,(庙在梧州),拜其塑像。感叹说:
“我十五岁时梦见拜谒马伏波。今日所见,宛如梦中。人生出处难道是偶然的吗?”
于是赋诗说: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
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
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渐无术救疮痍。
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
先生大力振兴恩田学较,广西士民才知道有理学。
十月先生因积劳成疾,病重。上疏请求退休,不等待圣旨就出发。布政使王大用,也是先生的门人,准备美好的木材跟随。
十一月二十五日,越过梅岭,到达南安登上船。南安府推官门人周积来拜见。先生还能起身坐起,咳嗽气喘不止,仍然以进德修业相勉励。二十八日晚泊船,问:
“什么地方?”
侍
「吾去矣。」
积泣下。问、
「有何遗言。」
先生笑曰:
「此心光明、复何言哉。」
少顷瞑目而逝。时廿九日也。享年五十七歳。
南赣兵备门人张思聪、进迎于南野驿、用王布政所赠美材制棺。周积就驿中堂沐浴衾殓如礼。明日为十二月朔。安成门人刘邦采适至。同官属师生设奠入棺。初四日舆衬登舟。士民远近遮道、哭声震地。如丧考妣。舟过地方、门生故吏连路设祭哭拜。
将发南昌、东风大逆、舟不能行。门人越渊祝于柩前曰:
「先生岂为南昌士民留耶。越中子弟门人相候已乆矣。」
祝毕忽变西风。舟人莫不惊异。门人王几等数人、以会试起身。闻先生讣音。还舟执丧。
二月抵家。子弟门人辈、奉柩于中堂、遂饰丧祀、妇人哭于门内、孝子及亲族子弟哭于幕外。门人哭于门外。毎日四方门人来者、百余人。
十一月葬横溪。先生所自择地也。先是前溪水入懐、与左溪会。冲啮右麓。术者心嫌、欲弃之。有山翁梦见一神人、绯抱玉带立于溪上、曰:「吾欲还水故道。」明日雷雨大作、溪水泛溢、忽从南岸而行。明堂周阔数百丈。遂定穴。门人李珙等、更番筑治、昼夜不息。月余墓成。
会葬者数千人、门人中有自初丧迄葬不归者。即孔门弟子之懐师、亦不是过矣。御史聂豹、原未拜门下。及闻讣之后。遣吊奠、亦称门人。葢素佩先生之训、中心悦而诚服也。
后十二年浙江巡按御史周汝贞、亦先生门人。为建祠于阳明书院之楼前。扁曰:「阳明先生祠」。各处书院、倶立先生牌位、朝夕瞻礼。
比于仲尼、今子孙世世、袭爵为新建伯不絶。
先生幼时常言:
「一代状元不为希罕。」
又言:
「须作圣贤、方是人间第一流。」
斯言岂妄发哉。
先生殁后、忌其功者或斥为伪学、乆而论定。至今道学先生尊奉阳明良知之说。圣学頼以大明。公议从祀圣庙。后学有诗云、
三言妙诀致良知。孔孟眞传不用疑。今日讲坛如聚讼。惜无新建作明师。
又髯翁有诗云、
平蛮定乱奏奇功。只在先生掌握中。堪笑伪儒无用处。一张利口快如风。
译“我要走了。”
周积流着眼泪问道:
“您有什么遗言吗?”
先生笑着说:
“此心光明,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不久便闭目去世。当时是二十九日。享年五十七岁。
南赣兵备道门人张思聪,在南野驿迎接灵柩,用王布政赠送的好木材制作棺材。周积在驿站的厅堂中为先生沐浴、铺被、入殓,礼仪周全。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一。安成门人刘邦采恰好赶到。同僚和师生一起设祭入棺。初四日灵车装棺上船。远近士人百姓拦在路上,哭声震动大地,如同丧父丧母一般。船经过各地,门生故吏沿途设祭哭拜。
即将离开南昌时,东风猛烈逆向吹来,船无法行驶。门人越渊在灵柩前祈祷说:
“先生难道是为了南昌的士人百姓而停留吗?越地的子弟门人已经等候很久了。”
祈祷完毕,忽然风向变为西风。船夫无不感到惊异。门人王几等几人,正动身参加会试。听到先生的死讯,返回船上守丧。
二月抵达家中。子弟门人辈,将灵柩供奉在中堂,于是布置丧仪祭祀,妇人在门内哭,孝子及亲族子弟在帐外哭,门人在门外哭。每天来自四面八方的门人,有一百多人。
十一月葬于横溪。这是先生自己选定的墓地。先前前溪的水流入怀中,与左溪汇合。冲刷侵蚀右麓。风水先生心中嫌弃,想放弃此地。有位山翁梦见一位神人,穿着绯色衣服抱着玉带站在溪上,说:“我要让水回到原来的河道。”第二天雷雨大作,溪水泛滥,忽然从南岸流过。明堂周围宽阔数百丈。于是确定墓穴。门人李珙等人,轮流修筑治理,昼夜不停。一个多月后墓建成。
参加葬礼的有几千人,门人中有人从初丧到安葬都不回家的。即使是孔子门下弟子怀念老师,也不过如此了。御史聂豹,原本没有拜在先生门下。等到听到死讯后。派人吊唁祭奠,也称自己为门人。大概是因为一向钦佩先生的教诲,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
十二年后,浙江巡按御史周汝贞,也是先生的门人。在阳明书院楼前为先生建祠。匾额题为:“阳明先生祠”。各处书院,都设立先生的牌位,早晚瞻仰礼拜。
比拟于孔子,如今子孙世世代代,承袭爵位为新建伯不断绝。
先生小时候常说:
“一代状元并不稀罕。”
又说:
“必须成为圣贤,才是人间第一流人物。”
这些话难道是随意说的吗。
先生去世后,忌恨他功绩的人有时斥责他为伪学,很久之后论定。至今道学先生尊奉阳明良知之说。圣学赖以大为显明。公议从祀孔庙。后学有诗云:
三言妙诀致良知。孔孟真传不用疑。今日讲坛如聚讼。惜无新建作明师。
又有髯翁有诗云:
平蛮定乱奏奇功。只在先生掌握中。堪笑伪儒无用处。一张利口快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