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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王阳明靖乱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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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75 段

王阳明靖乱录 明 冯梦龙

  诗曰:

   绵绵圣学已千年

   两字良知是口传

   欲识浑沦无斧凿

   须知规矩出方圆

   不离日用常行内

   直造先天未画前

   握手临岐更何语

   殷懃莫愧别离筵

  这首诗、乃是国朝一位有名的道学先生别门生之作。那位道学先生、姓王、双名守仁、字伯安、学者称为阳明先生。乃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人也。

  如今且说道学二字。道乃道理、学乃学问。有道理、便有学问。不能者待学而能、不知者待问而知。问总是学、学总是道。故谓之道学。

  且如鸿蒙之世、茹毛饮血、不识不知。此时尚无道理可言。安有学问之名。自伏羲始画八卦、制文字、泄天地之精微、括人事之变化。于是学问渐兴。据古书所载、黄帝学于太眞、颛帝学于录图、帝喾学于赤松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汤学于伊尹、文王学于时子思、武王学于尚父、成王学于周公。这几个有名的帝王、天纵聪明、何所不知、何所不能。只为道理无穷。不敢自足。所以必须资人讲解。此乃道学渊源之一派也。自周室东迁、教化渐衰、处士横议、天生孔圣人出来、删述六经、表章五教、上接文武周公之脉、下开百千万世之绪。此乃帝王以后第一代讲学之祖。

  汉儒因此立为经师。易经有田何、丁寛、孟喜、梁丘贺等。书经有伏胜、孔安国、刘向、欧阳高等。诗经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礼经有大戴、小戴、后苍、高堂生等。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各执专经、聚徒讲解。当时明经行修者、荐举为官。所以人务实学、风俗敦厚。

  及唐以诗赋取士、理学遂癈。惟有昌黎伯韩愈、独发明道术、为一代之大儒。

  至宋大祖崇儒重道、后来眞儒辈出、为濂洛关之传。濂以周茂叔为首、洛以二程为首、关以张横渠为首、闽以朱晦庵为首。于是理学大着。

  许衡、呉澄当胡元腥世、犹继其脉、迄于皇明。薛瑄、罗伦、章懋、蔡清之徒、皆以正谊明道清操劲节相尚生为名臣、没载祀典。然功名事业、总不及阳明先生之盛。

  即如讲学一途、从来依经傍注。惟有先生掲良知二字为宗、直抉千圣千贤心印、开后人多少进修之路。只看他一生行事、横来竖去、从心所欲、勘乱解纷、无不底绩。都从良知挥霍出来。眞个是巻舒不违乎时。文武惟其所用。这纔是有用的学问。这纔是眞儒。所以国朝道学公论必以阳明先为第一。有诗为证。

   世间讲学尽皮肤

   虚誉虽隆实用无

   养就良知满天地

   阳明纔是仲尼徒

  且说阳明先生之父、名华、字德辉、别号龙山公。自幼警敏异常、六歳时与羣儿戏于水滨。望见一醉汉濯足于水中而去、公先到水次、见一布囊。提之颇重、意其中必有物。知是前醉汉所遗。酒醒必追寻至此。犹恐为他儿所见、乃潜投于水中。羣儿至问、

   「汝投水是何物。」公谬对曰:

   「石块耳。」

   羣儿戏罢、将晩餐拉公同归。公假称腹痛不能行、独坐水次而守之。

    少顷前醉汉、酒醒悟失囊、号泣而至。公起迎问曰:

   「汝求囊中物耶。」

   醉汉曰:

   「然。童子曾见之否。」

   公曰:

   「吾恐为他人所取、为汝藏于水中。汝可自取。」

   醉汉取囊解而视之、内裹白金数锭分毫不动。醉汉大惊曰:

   「闻古人有还金之事、不意出自童子。」

   简一小锭为谢曰:

   「与尔买果饵吃。」

   公笑曰:

   「吾家岂乏果饵、而需尔金耶。」

译王阳明平定叛乱录 明代 冯梦龙

诗曰:

绵延不绝的圣人之学已有千年,

“良知”二字是口耳相传的秘诀。

想要认识那浑然天成、未经雕琢的本体,

必须明白规矩才能画出方圆。

不脱离日常生活的常行之内,

直探先天未画卦之前的本源。

临别握手时还能说什么呢?

殷勤嘱咐,莫要辜负这离别筵席。

这首诗,乃是本朝一位有名的道学先生告别门生时的作品。那位道学先生,姓王,双名守仁,字伯安,学者尊称为阳明先生。他是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人。

现在且说“道学”二字。“道”是道理,“学”是学问。有道理,便有学问。不能的人通过学习而能,不知的人通过询问而知。问总是属于学,学总是归于道。所以称为道学。

就像远古混沌时代,人们茹毛饮血,不识不知。那时还没有道理可言,哪里会有学问的名号。自从伏羲开始画八卦、创制文字,泄露天地的精微,概括人事的变化,于是学问逐渐兴起。根据古书记载,黄帝向太真学习,颛顼帝向录图学习,帝喾向赤松子学习,尧向君畴学习,舜向务成昭学习,禹向西王国学习,汤向伊尹学习,文王向时子思学习,武王向尚父学习,成王向周公学习。这几位有名的帝王,天赋聪明,有什么不知道、不能做的呢?只是因为道理无穷无尽,不敢自满自足,所以必须依靠他人讲解。这是道学渊源中的一派。自从周王室东迁,教化逐渐衰微,隐士横加议论,上天降生孔圣人,删述六经,表彰五种教化,上承文武周公的道统,下开百千万世的绪脉。这是帝王之后第一代讲学的祖师。

汉代儒生因此设立经师。《易经》有田何、丁宽、孟喜、梁丘贺等人;《书经》有伏胜、孔安国、刘向、欧阳高等人;《诗经》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人;《礼经》有大戴、小戴、后苍、高堂生等人;《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人。各自专精一经,聚集门徒讲解。当时通晓经义、品行端正的人,被推荐举荐做官。所以人们追求实学,风俗敦厚。

等到唐代以诗赋选拔士人,理学于是被废弃。只有昌黎伯韩愈,独自阐发道术,成为一代大儒。

到了宋代,太祖尊崇儒术、重视道义,后来真正的儒者辈出,形成了濂、洛、关、闽的传承。濂以周茂叔为首,洛以二程为首,关以张横渠为首,闽以朱晦庵为首。于是理学大为兴盛。

许衡、吴澄在胡元腥秽的时代,仍然继承其道统,直到本朝大明。薛瑄、罗伦、章懋、蔡清等人,都以正义明道、清操劲节相互崇尚,生前为名臣,死后载入祭祀典册。然而功名事业,总不及阳明先生那样盛大。

就像讲学这一途径,历来都是依附经文、旁注注解。只有先生揭举“良知”二字为宗旨,直接抉发千圣千贤的心印,为后人开辟了多少进修的道路。只看他一生的行事,纵横自如,从心所欲,平定叛乱、化解纷争,无不取得成效。都是从良知中挥洒而出。真是卷舒不违背时势,文武任由其所用。这才是有用的学问,这才是真正的儒者。所以本朝道学的公论,必定以阳明先生为第一。有诗为证:

世间讲学尽皆肤浅,

虚名虽然显赫却无实用。

养就良知充满天地,

阳明才是孔子的真徒。

且说阳明先生的父亲,名叫华,字德辉,别号龙山公。自幼警敏异常,六岁时与一群儿童在水边嬉戏。看见一个醉汉在水中洗脚后离去,龙山公先到水边,看见一个布囊。提起来颇重,猜想其中必有物品。知道是前面那个醉汉遗失的。酒醒后必定会追寻到这里。还担心被其他儿童看见,于是悄悄把它投入水中。一群儿童过来问:

“你投进水里的是什么东西?”龙山公谎称说:

“是石块罢了。”

一群儿童戏耍完毕,将近晚饭时拉着龙山公一同回家。龙山公假称腹痛不能行走,独自坐在水边守着它。

过了一会儿,前面的醉汉酒醒,发现丢了布囊,号哭着来到。龙山公起身迎问说:

“你是寻找囊中的东西吗?”

醉汉说:

“是的。童子曾看见它吗?”

龙山公说:

“我担心被别人拿走,替你藏在水中。你可以自己取来。”

醉汉取出布囊解开查看,里面裹着几锭白金,分毫未动。醉汉大惊说:

“听说古人有归还黄金的事迹,没想到出自童子。”

拿出一小锭作为酬谢说:

“给你买果品零食吃。”

龙山公笑着说:

“我家难道缺乏果品零食,而需要你的金子吗?”

奔而去。归家亦絶不言于父母。

  年七歳母岑夫人授以句读。値邑中迎春。里中儿皆欢呼出观。公危坐读书不辍。岑夫人怜之谓曰:

译他逃跑离开了。回到家后,也绝口不对父母提及此事。

到了七岁,母亲岑夫人教他断句识字。恰逢县里举行迎春仪式,乡里的孩子们都欢呼着出去观看。他端正地坐着读书不停止。岑夫人怜惜他,对他说:

「儿可出外暂观。再读不妨。」

   公拱手对曰:

   「观春不若观书也。」

   岑夫人喜曰:

   「是儿他日成就殆不可量。」

  自此送郷塾就学。过目辄不忘。同学小儿所读书、经其耳无不成诵。年十一从里师钱希宠初习对句、辄工。月余学为诗。又月余学为文。出语惊人。为文两月、同学诸生虽年长无出其右者。钱师惊叹曰:

   「一歳之后、吾且无以教汝矣。」

  値新县令出外拜客。仆从甚盛。在塾前喝道而过。同学生停书争往出观。公据案朗诵不辍。馨琅琅达外。钱师止之曰:

   「汝不畏知县耶。」

   公对曰:

   「知县亦人耳。吾何畏。况读书、未有罪也。」

   钱师语其父竹轩翁一曰:

   「令公子德器如此。定非常人」

  年十四学成。假馆于宠泉寺。寺有妖祟。毎夜出抛砖弄瓦。往时借寓读书者、咸受惊恐、或发病。不敢复居。公独与一苍头寝处其中。寂然无声。僧异之、乘其夜读、假以猪尿泡涂灰粉、画眉眼其上、用芦管、透入窗棂、嘘气涨泡、如鬼头形。僧口作鬼声欲以动公。公取床头小刀剌泡、泡气泄。僧拽出、公投刀复诵读如常。了不为异。闻者皆为缩舌。

  娶夫人郑氏于成化七年、怀娠凡十四月、岑夫人梦神人衣绯腰玉、于云中鼓吹送一小儿来家。比惊醒闻啼声。侍女报郑夫人已产儿。儿即阳明先生也。

  竹轩公初取名曰云。郷人因指所生楼曰瑞云楼。云五歳尚不能言。一日有神僧过之、闻奶娘呼名。僧摩其顶曰:

   「好个小儿、可惜道破了。」

   竹轩翁疑梦不当泄。乃更名守仁。

  是日遂能言。且祖父所读书、毎毎口诵。讶问曰:

   「儿何以能诵。」

   对曰:

   「向时虽不言:然闻声已暗记矣。」

   其神契如此。

  有富室闻龙山公名。迎至家园馆谷。忽一夜有美姬造其馆。华惊避。美姬曰:

   「勿相讶。我乃主人之妾也。因主人无子、欲借种于郎君耳。」

   公曰:

   「蒙主人厚意留此。岂可为此不肖之事。」

   姬即于袖中出一扇曰:

   「此主人之命也。郎君但看扇头字当知之。」

   公视扇面、果主人亲笔。书五字曰:

   「欲借人间种。」

   公援笔添五字于后曰:

   「恐惊天上神。」

   厉色拒之。姬娘怅怅而去。公既中郷榜。明年会试。前富室主人延一高眞设醮祈嗣。高眞伏坛遂睡去。乆而不起既醒。主人问其故。高眞曰:

   「适梦捧章至三天门、遭天上迎状元榜。乆乃得达。故迟迟耳。」

   主人问状元为谁。高眞曰:

   「不知姓名。但马前有旗二面。旗上书一联云、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神。」

   主人默默大骇。时成化十七年辛丑之春也。未几会试报至、公果状元及第。阳明先生时年十歳矣。

  次年壬寅、公在京师、迎养其父竹轩翁。翁因携先生同往。过金山寺、竹轩公与客酣饮、拟作诗未成。先生在旁索笔。竹轩翁曰:

   「孺子亦能赋耶。」

   先生即书四句云、

   金山一点大如拳

   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

   玉箫吹彻洞龙眠

   坐客惊异、咸为起敬。少顷游蔽月山房。竹轩公曰:

   「孺子还能作一诗否。」

   先生应声吟曰:

   山近月远觉月小

   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

   还

译“你可以出去暂时观赏一下,再读书也不迟。”

陈公拱手回答说:

“观赏春色不如读书。”

岑夫人高兴地说:

“这孩子日后的成就恐怕不可估量。”

从此送他到乡塾求学。他过目不忘。同学小孩所读的书,经过他的耳朵没有不能背诵的。十一岁时跟随乡里的老师钱希宠初次学习对句,就十分工整。一个多月后学习写诗。又过了一个多月学习写文章。出口成章令人惊叹。写文章两个月,同学中的学生虽然年纪大也没有超过他的。钱老师惊叹说:

“一年之后,我就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恰逢新县令外出拜访客人。随从很多。在塾前喝道而过。同学们放下书争相出去观看。陈公靠着书桌朗诵不停。书声琅琅传到外面。钱老师制止他说:

“你不怕知县吗?”

陈公回答说:

“知县也是人罢了。我为什么要怕。况且读书,并没有罪过。”

钱老师对他的父亲竹轩翁说:

“令郎德行器量如此。一定不是普通人。”

十四岁时学业完成。在宠泉寺借馆居住。寺里有妖邪。每到夜里出来抛砖弄瓦。以往借宿读书的人,都受到惊恐,有的生病。不敢再居住。陈公独自和一个老仆人在其中睡觉。寂静无声。僧人觉得奇怪,趁他夜里读书,用猪膀胱涂上灰粉,画上眉眼,用芦管,从窗棂伸入,吹气使膀胱膨胀,像鬼头的形状。僧人嘴里发出鬼声想动摇陈公。陈公取床头小刀刺破膀胱,膀胱气泄。僧人拽出,陈公扔下刀继续诵读如常。完全不觉得怪异。听到的人都吓得缩起舌头。

在成化七年娶郑氏为夫人,怀孕十四个月,岑夫人梦见神人穿着绯色衣服腰系玉带,在云中吹打乐送一个小男孩到家。等到惊醒听到啼哭声。侍女报告郑夫人已经生儿。这孩子就是阳明先生。

竹轩公起初取名叫云。乡人因此指着出生的楼叫瑞云楼。云五岁时还不能说话。有一天有神僧经过,听到奶妈叫名字。僧人抚摸他的头顶说:

“好一个小孩子,可惜道破了。”

竹轩翁怀疑梦不应该泄露。于是改名叫守仁。

这天就能说话了。而且祖父所读的书,常常口头背诵。惊讶地问说:

“你怎么能背诵。”

回答说:

“以前虽然不说话:但是听到声音已经暗记在心里了。”

他的天赋如此。

有富人家听说龙山公的名声。迎到家园供养。忽然一夜有美女来到他的馆舍。陈公惊避。美女说:

“不要惊讶。我是主人的妾。因为主人没有儿子,想借种于郎君罢了。”

陈公说:

“承蒙主人厚意留我在此。怎么能做这种不肖的事情。”

美女就从袖中拿出一把扇子说:

“这是主人的命令。郎君只要看扇头上的字就会知道。”

陈公看扇面,果然是主人亲笔。写了五个字说:

“欲借人间种。”

陈公拿笔在后面添了五个字说:

“恐惊天上神。”

严厉地拒绝了她。美女怅怅地离去。陈公考中乡榜。第二年参加会试。以前富室主人请一位高道设坛祈祷子嗣。高道伏在坛上就睡去了。很久不起,醒来。主人问他缘故。高道说:

“刚才梦见捧着奏章到三天门,遭到天上迎接状元榜。很久才得以到达。所以迟迟罢了。”

主人问状元是谁。高道说:

“不知道姓名。但马前有两面旗。旗上写着一副对联说,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神。”

主人默默大惊。当时是成化十七年辛丑的春天。不久会试消息传到,陈公果然状元及第。阳明先生当时十岁了。

第二年壬寅,陈公在京师,迎接赡养他的父亲竹轩翁。翁因此带着先生同往。经过金山寺,竹轩公和客人畅饮,打算作诗未完成。先生在旁边索要笔。竹轩翁说:

“小孩子也能作赋吗。”

先生就写了四句说,

金山一点大如拳

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

玉箫吹彻洞龙眠

在座的客人惊异,都起身致敬。过了一会儿游览蔽月山房。竹轩公说:

“小孩子还能作一首诗吗。”

先生应声吟诵说:

山近月远觉月小

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

还

见山小月更阔

   坐客谓竹轩翁曰:

   「令孙声口、倶不落凡。想他日定当以文章名天下。」

译看见山变小了,月亮显得更宽阔了。

在座的客人对竹轩翁说:

“您的孙子谈吐、气质,都不流于俗套。想必将来一定能够凭借文章闻名于天下。”

先生曰:

   「文章小事、何足成名。」众益异之。

  十二歳在京师就塾师。不肯专心诵读。毎潜出与羣儿戏。制大小旗帜、付羣儿持立四面、自己为大将、居中调度。左旋右转、略如战阵之势。龙山公出见之怒曰:

   「吾家世以读书显。安用是为。」

   先生曰:

   「读书有何用处。」

   龙山公曰:

   「读书则为大官。如汝父中状元、皆读书力也。」

   先生曰:

   「父中状元、子孙世代还是状元否。」

   龙山公曰:

   「止我一世耳。汝若要中状元、还是去勤读。」

   先生笑曰:

   「只一代虽状元、不为希罕。」

   父益怒朴责之。

  先生又尝问塾师曰:

   「天下何事为第一等人。」

   塾师曰:

   「嵬科高第、显亲扬名如尊公、乃第一等人也。」

   先生吟曰:

   嵬科高第时时有

   岂是人间第一流

   塾师曰:

   「据孺子之见、以何事为第一。」

   先生曰:

   「惟为圣贤方是第一。」

   龙山公闻之笑曰:

   「孺子之志何其奢也。」

  先生一日出游市上、见卖雀儿者、欲得之。卖雀者不肯与。先生与之争。有相士号麻衣神相、见先生惊曰:

   「此子他日大贵。当建非常功名。」

   乃自出钱、买省以赠先生。因以手抚其面曰:

   「孺子记吾言。

    须拂领、其时入圣境

    须至上丹毫、其时结圣胎

    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

   又嘱曰:

   「孺子当读书自爱。吾所言将来以有应验。」

   言讫遂去。先生感其言:自此潜心诵读、学问日进。

  十三歳母夫人郑氏卒。先生居丧哭泣甚哀。父有所宠小夫人、待先生不以礼。先生游于街市、见有缚鸮鸟一只求售者。先生出钱买之、复怀银五钱赠一巫妪、授以口语、

   「见庶母如此恁般。」

   先生归、将鸮鸟潜匿于庶母床被中。母发被、鸮冲出遶屋而飞、口作怪声。小夫人大惧、开窗逐之。良乆方去。俗忌野鸟入室。况鸮乃恶声之鸟、见者以为不祥、又伏于被中。曲房深戸重帷锦衾、何自而入。岂不是大怪极异之事。先生闻房中惊诧之声、佯为不知、入问其故。小夫人述言有此怪异。先生曰:

   「何不召巫者询之。」

    小夫人使人召巫妪。巫妪入门便言:

   「家有怪气。」

   既见小夫人、又言:

   「夫人气色不佳。当有大灾晦至矣。」

   小夫人告以发被得鸮鸟之异。巫妪曰:

   「老妇当问诸家神。」

   即具香烛、命小夫人下拜。索钱楮焚讫。妪即谬托郑夫人附体、言曰:

   「汝待我儿无礼。吾诉于天曹、将取汝命。适怪鸟即我所化也。」

   小夫人信以为眞、跪拜无数。伏罪悔过言:

   「此后再不敢。」

   良乆、媪苏曰:

   「适见先夫人。意色甚怒、将托怪鸟啄尔生魂。幸夫人许以改过、方纔升屋檐而去。」

   小夫人自此待先生加意有礼。先生尚童年、其权术已不测如此矣。

  先生十四歳、习学弓马、留心兵法、多读韬钤之书。尝曰:

   「儒者患不知兵。仲尼有文事、必有武备。区区章句之儒、平时叨窃富贵、以词章粉饰太平、临事遇变、束手无策、此通儒之所羞也。」

译先生说:“文章是小事,哪里值得以此成名。”众人更加觉得他奇异。

十二岁时,他在京师跟随塾师读书。不肯专心诵读,常常偷偷跑出去和一群孩子玩耍。制作大小旗帜,交给孩子们拿着站在四面,自己做大将,居中调度。左旋右转,大致像战阵的阵势。龙山公出来看见,生气地说:“我家世代以读书显达,哪里用得着这样做。”

先生说:“读书有什么用处。”

龙山公说:“读书就能做大官。像你父亲考中状元,都是读书的力量。”

先生说:“父亲考中状元,子孙世代还是状元吗?”

龙山公说:“只有我这一代罢了。你如果想要考中状元,还是去勤奋读书。”

先生笑着说:“只有一代虽然是状元,也不足为奇。”

父亲更加生气,用棍棒责打他。

先生又曾经问塾师说:“天下什么事是第一等人。”

塾师说:“科举高中,显耀双亲、扬名后世,像令尊那样,才是第一等人。”

先生吟诗说:

科举高中时时都有,

哪里是人间第一流。

塾师说:“按照小孩子的见解,以什么事为第一。”

先生说:“只有成为圣贤才是第一。”

龙山公听说后笑着说:“小孩子的志向多么奢侈啊。”

先生有一天到集市游玩,看见卖麻雀的人,想要得到麻雀。卖麻雀的人不肯给他。先生和他争执。有个相士号称麻衣神相,看见先生惊讶地说:“这孩子将来大富大贵,应当建立非凡的功名。”

于是自己出钱,买下麻雀赠送给先生。用手抚摸他的脸说:“孩子记住我的话。胡须拂过衣领,那时进入圣人的境界;胡须长到上丹田,那时结成圣人的胎元;胡须长到下丹田,那时圣人的果位圆满。”

又嘱咐说:“孩子应当读书自爱。我所说的将来会有应验。”

说完就离开了。先生感激他的话,从此潜心诵读,学问日益进步。

十三岁时,母亲郑夫人去世。先生守丧哭泣非常哀痛。父亲有个宠爱的小夫人,对待先生不礼貌。先生在街市游玩,看见有人绑着一只猫头鹰求售。先生出钱买下,又怀揣五钱银子赠送给一个巫婆,教给她说辞:“见到庶母就这样这样。”

先生回家,将猫头鹰偷偷藏在庶母的床被中。母亲掀开被子,猫头鹰冲出绕着屋子飞,嘴里发出怪声。小夫人非常害怕,开窗追赶它。过了很久才离开。世俗忌讳野鸟进入室内。何况猫头鹰是声音凶恶的鸟,看见的人认为不祥,又伏在被子里。曲折的房间、深重的门户、厚重的帷帐、锦缎的被子,从哪里进入。岂不是极大的怪异之事。先生听到房中惊诧的声音,假装不知道,进去询问缘故。小夫人叙述有这种怪异。先生说:“为什么不召巫婆询问。”

小夫人派人召来巫婆。巫婆进门就说:“家里有怪气。”

见到小夫人,又说:“夫人气色不好。应当有大灾祸来临。”

小夫人告诉她掀开被子得到猫头鹰的怪异。巫婆说:“老妇应当问家里的神明。”

立即准备香烛,命令小夫人下拜。索要纸钱烧完后,巫婆就假托郑夫人附体,说:“你对待我儿子无礼。我向天庭申诉,将取你的性命。刚才的怪鸟就是我变化的。”

小夫人信以为真,跪拜无数。伏罪悔过说:“从此再不敢了。”

过了很久,巫婆苏醒说:“刚才看见先夫人。神色非常愤怒,将托怪鸟啄你的生魂。幸好夫人答应改过,才升上屋檐离开。”

小夫人从此对待先生更加注意礼貌。先生还是童年,他的权术已经不可测度到这种地步了。

先生十四岁,学习弓马,留心兵法,多读韬略书籍。曾经说:“儒者担心不懂军事。孔子有文事,必有武备。小小的章句之儒,平时窃据富贵,用词章粉饰太平,临事遇到变故,束手无策,这是通儒所羞耻的。”

十五歳、从父执(父辈谓之父执)、游居庸三关、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一日梦谒伏波将军庙、(汉马援封伏波将军)赋诗曰:

译十五岁时,跟随父辈,游览居庸三关,慷慨激昂地怀有经营治理四方天下的志向。有一天梦见拜谒伏波将军庙,(汉朝马援被封为伏波将军)作诗说:

巻甲归来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

   六字题文尚不磨

   其时地方水旱、盗贼乘机作乱。畿内有石英王勇、陜西有石和尚刘千斤。屡屡攻破城池、劫掠府库。官军不能收捕。先生言于龙山公、

   「欲以诸生上书请效终军故事、愿得壮卒万人、削平草寇、以靖海内。」

   龙山公曰:

   「汝病狂耶。书生妄言取死耳。」

   先生乃不敢言。于是益专心于学问。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歳、归余姚、遂往江西就亲、所娶诸氏夫人、乃江西布政司参议诸养和公之女也。既成婚。官署中一日信歩出行、至许旌阳铁柱宫、于殿侧遇一道者。庞眉皓首、盘膝静坐。先生叩曰:

   「道者何处人。」

   道者对曰:

   「蜀人也。因访道侣至此。」

   先生问其寿几何。对曰:

   「九十六歳矣。」

   问其姓。对曰:

   「自幼出外、不知姓名。人见我时时静坐、呼我曰无为道者。」

   先生见其精神健旺声如洪钟、疑是得道之人。因叩以养生之术。道者曰:

   「养生之诀、无过一静。老子清净、庄生逍遥。惟清净而后能逍遥也。」

   因教先生以导引之法。先生恍然有悟。乃与道者闭目对坐。如一对槁木。不知日之已暮。并寝食倶忘之矣。

    诸夫人不见先生归署。言于参议公、使衙役遍索不得。至次日天明、始遇之于铁柱宫中。隔夜坐处尚未移动也。衙役以参议命促归。先生呼道者与别。道者曰:

   「珍重珍重、二十年后、当再见于海上也。」

   先生回署。

  署中蓄纸最富。先生日取学书。纸为之空。书法大进。先生自言吾始学书。对摸古帖、止得字形。其后不轻落纸。凝思于心乆之始通其法。明道程先生有曰:

   「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是此学。」

   夫既不要字好、所学何事。只不要字好一念、亦是不敬。闻者叹服。

  明年己酉、先生十八歳、是冬与诸夫人同归余姚。行至广信府上饶县、谒道学娄一斋。(名谅)语以宋儒格物致知之义。谓、

   「圣人必学而可至。」

   先生深以为然、自是奋然有求为圣贤之志。平日好谐谑豪放。此后毎毎端坐省言曰:

   「吾过矣。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何其晩也。」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年二十一歳、竹轩翁卒于京师。龙山公奉其丧以归。

  是秋先生初赴郷试场中、夜半巡场者见二巨人。一衣绯、一衣绿、东西相向立、大声言曰:

   「三人好做事。」

   言讫忽不见。及发榜、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同举。其后宁王宸濠之变、胡发其奸、孙死其难、先生平其乱。人以为三人好做事。此其验也。

  明年癸丑春、会试下第。宰相李西涯讳东阳、时方为文章主盟。服先生之才。戏呼为来科状元。丙辰再会试、复被黜落。同寓友人以不第为耻。先生曰:

   「世情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友人服其涵养。时龙山公已在京任。先生遂寓京中。

  明年丁巳、先生年二十六歳、邉任报紧急。举朝仓皇、推择将才、莫有应者。先生叹曰:

   「武举之设、仅得骑射击剌之士、而不可以收韬略统驭之才。平时不讲将略、欲备仓卒之用、难矣。」

   于是留情武事。凡兵家秘书莫不精研熟讨。毎遇宾客宴会、辄聚果核为阵图。指示开阖进退之方。一夕梦威宁伯、王越解所佩宝劔为赠。既觉喜曰:

   「吾当效威宁以斧钺之任、垂功名于竹帛

译卷甲归来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

六字题文尚不磨。

当时地方发生水旱灾害,盗贼趁机作乱。京畿地区有石英、王勇,陕西有石和尚、刘千斤。他们屡屡攻破城池,劫掠府库。官军无法收捕。先生对龙山公说:

“我想让各位生员上书,请求效仿终军的故事,希望能得到一万精壮士兵,削平草寇,以安定海内。”

龙山公说:

“你疯了吗?书生妄言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先生于是不敢再言。从此更加专心于学问。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岁,回到余姚,随即前往江西探望亲人。所娶的诸氏夫人,是江西布政司参议诸养和公的女儿。成婚后,有一天在官署中信步出行,来到许旌阳铁柱宫,在殿侧遇到一位道士。他眉毛浓密,头发雪白,盘膝静坐。先生叩问说:

“道长是哪里人?”

道士回答说:

“我是蜀地人。因为寻访道侣来到这里。”

先生问他的年龄。回答说:

“九十六岁了。”

问他的姓氏。回答说:

“我自幼外出,不知姓名。人们见我时常静坐,叫我无为道者。”

先生见他精神健旺,声音如洪钟,怀疑是得道之人。于是向他请教养生之术。道士说:

“养生的秘诀,不过一个‘静’字。老子讲清净,庄子讲逍遥。只有清净而后才能逍遥。”

于是教先生导引之法。先生恍然有所领悟。便与道士闭目对坐,如同两截枯木,不知道天色已晚,连寝食都忘记了。

诸夫人不见先生回官署,告诉了参议公,派衙役四处寻找也没找到。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在铁柱宫中遇到他。隔夜坐的地方还没有移动。衙役奉参议之命催促他回去。先生叫来道士告别。道士说:

“珍重珍重,二十年后,应当在海上再相见。”

先生回到官署。

官署中储备的纸张最多。先生每天取来练习书法,纸张因此用尽。书法大有进步。先生自己说:“我开始学书法时,对着古帖临摹,只得到了字形。后来不轻易落笔,在心中凝思很久,才开始通晓其中的法则。”明道程先生曾说:

“我写字非常恭敬。不是要使字写得好,只是这是学问。”

既然不要字写得好,所求的是什么?只是“不要字好”这一念头,也是不恭敬。听闻的人赞叹佩服。

第二年己酉,先生十八岁,这年冬天与诸夫人一同回到余姚。行至广信府上饶县,拜见道学家娄一斋(名谅)。娄一斋向他讲述宋儒格物致知的义理,说:

“圣人必定通过学习可以达到。”

先生深以为然,从此奋然立下了追求成为圣贤的志向。平日喜欢诙谐豪放,此后常常端坐少言,说:

“我错了。蘧伯玉到了五十岁,才知道四十九岁的错误,多么晚啊。”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二十一岁,竹轩翁在京师去世。龙山公奉其灵柩归乡。

这年秋天,先生初次参加乡试,在考场中,半夜巡场的人看见两个巨人。一个穿绯色衣服,一个穿绿色衣服,东西相对而立,大声说:

“三人好做事。”

说完忽然不见了。等到发榜,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一同中举。后来宁王宸濠叛乱,胡世宁揭发其奸谋,孙燧死于难,先生平定了叛乱。人们认为这是“三人好做事”的应验。

第二年癸丑春,会试落第。宰相李西涯(讳东阳),当时正为文章主盟。佩服先生的才华,戏称他为下一科的状元。丙辰年再次参加会试,又被黜落。同住的友人以不中举为耻。先生说:

“世人以不中举为耻,我以不中举而心动为耻。”

友人佩服他的涵养。当时龙山公已在京任职。先生于是寓居在京中。

第二年丁巳,先生二十六岁,边关战事紧急。满朝惊慌,推举选择将才,没有人应选。先生叹息说:

“武举的设置,只能得到骑射击刺之士,而不能收揽韬略统驭之才。平时不讲将略,想要备用于仓促之间,难啊。”

于是留心军事。凡是兵家秘书,无不精研熟讨。每逢宾客宴会,就聚集果核摆成阵图。指示开阖进退的方法。一天晚上梦见威宁伯王越解下佩带的宝剑赠送给他。醒来高兴地说:

“我应当效仿威宁伯,承担斧钺之任,垂功名于竹帛。”

。吾志遂矣。」

  弘治十二年己未、先生中会试第二名。时年二十八歳、廷试二甲、以工部观政进士。受命往浚县督造威宁伯坟。

译我的志向实现了。”

弘治十二年己未年,先生在会试中考取第二名。当时他二十八岁,在殿试中位列二甲,以工部观政进士的身份。受命前往浚县督造威宁伯的坟墓。

先生一路不用肩舆。日惟乘马。偶因过山马惊、先生坠地吐血。从人进轿、先生仍用马。葢以此自习也。

  既见威宁子弟、问先大夫用兵之法。其家言之甚悉。先生即以兵法部署造坟之众。凡在役者更番休息。用力少、见功多。工得速完。其家致金帛为谢。先生固辞不受。后乃出一宝劔相赠曰:

   「此先大夫所佩也。」

   先生喜其与梦相符、遂受之。

  复命之日、値星变达虏方犯邉。朝廷下诏求直言。先生上言邉务八策。言极剀切。

  明年授官刑部主事。又明年奉命审录江北。多所平反、民称不冤。

  事毕遂。游九华山历无相化城诸寺、到必经宿。时道者蔡、蓬头踞坐堂中。衣服敞陋、若顚若狂。先生心知其异人也。以客礼 致敬、请问神仙可学否。蔡揺首曰:

   「尚未尚未。」

   有顷先生屏去左右、引至后亭再拜。复叩问之。蔡又揺首曰:

   「尚未尚未。」

   先生力恳不已。蔡曰:

   「汝自谓拜揖尽礼。我看你一团官相、甚说神仙。」

   先生大笑而别。

    游至地藏洞、闻山岩之巓、有一老道、不知姓名。坐卧松毛、不餐火食。先生欲访之、乃悬崖板木而上、直至山巓。老道蜷足熟睡。先生坐于其傍、以手抚摩其足。乆之老道睡方觉、见先生惊曰:

   「如此危险、安得至此。」

   先生曰:

   「欲与长者论道、不敢辞劳也。」

   因备言佛老之要。渐及于儒。曰:

   「周濂溪、程明道、是儒者两个好秀才。」

   又曰:

   「朱考亭是个讲师、只未到最上一乘。」

   先生喜其谈论、盘桓不能舎。次日再往访之。其人已徙居他处矣。有诗为证。

   路入岩头别有天

   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谈已散人何处

   古洞荒凉散冷烟

  弘治十五年、先生至京复命。京中诸名士倶以古文相尚、立为诗文之社、来约先生。先生叹曰:

   「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作此无益之事乎。」

   遂告病归余姚、筑室于四明山之阳明洞。洞在四明山之阳、故曰阳明。山高一万八千丈。周二百一十里。道经第九洞天也。为峰二百八十有二。其中峰曰芙蓉峰、有汉隶刻石于上曰四明山心。其右有石牕四面玲珑如戸牖、通日月星辰之光。先生爱其景致、隐居于此。因自号曰阳明。

    思铁柱宫道者之言:乃行神仙导引之术。月余觉阳神自能出入、未来之事便能前知。一日静坐谓童子曰:

   「有四位相公来此相访。汝可往五云门迎之。」

   童子方出五云门、果遇王思舆等四人。乃先生之友也。童子述先生遣迎之意。四人见先生问曰:

   「子何以预知吾等之至。」

   先生笑曰:

   「只是心清。」

   四人大惊异。述于朋辈、朋辈惑之。往往有人来叩先生以吉凶之事。先生言多奇中。忽然悟曰:

   「此(簸)弄精神。非正觉也。」

   遂絶口不言。

    思脱离尘网、超然为出世之事。惟祖母岑太夫人与父龙山公在念、不能忘情。展转踌躇、忽又悟曰:

   「此孝弟一念、生于孩提。此念若可去、断灭种性矣。此吾儒所以辟二氏。」

   乃复思三教之中、惟儒为至正。复翻然有用世之志。

  明年迁寓于钱塘之西湖。怎(迮)见得西湖景致好处。有四时望江南词为证。

    西湖景

   春日最宜晴

   花底管弦公子宴

   水邉罗绮丽人行

   十里按歌声

译先生一路上不使用轿子。每天只骑马。偶尔因为翻山马匹受惊,先生坠地吐血。随从劝他坐轿,先生仍然骑马。大概以此来自我磨砺罢了。

拜见威宁伯的子弟,询问先父用兵的方法。他们家讲述得非常详尽。先生便用兵法来部署修筑坟墓的众人。凡是服役的人轮流休息。用力少,成效多。工程得以迅速完工。威宁伯家赠送金银布帛作为酬谢。先生坚决推辞不接受。后来拿出一把宝剑相赠说:

“这是先父所佩戴的。”

先生欢喜这与梦境相符,于是接受了。

回京复命时,正值星象变异,北方敌军正侵犯边境。朝廷下诏征求直言。先生上书陈述边防事务八条策略,言辞极其恳切。

第二年授任刑部主事。又过了一年奉命审录江北囚犯。平反了许多冤案,百姓称颂没有冤屈。

事情办完后,便游览九华山,经过无相、化城等寺庙,到达后必定住宿。当时有位道士蔡,蓬头散发盘腿坐在堂中。衣服破烂简陋,像疯癫像狂放。先生心里知道他是奇异之人。以宾客之礼致敬,请问神仙之道可以学习吗。蔡摇头说:

“还不可以,还不可以。”

过了一会儿,先生屏退左右,引他到后亭再次拜见。又追问他。蔡又摇头说:

“还不可以,还不可以。”

先生极力恳求不止。蔡说:

“你自己认为拜揖尽到了礼节。我看你一身官相,哪里谈得上神仙。”

先生大笑而别。

游览到地藏洞,听说山岩顶端,有一位老道,不知姓名。坐卧在松针上,不吃熟食。先生想拜访他,于是沿着悬崖木板而上,直到山顶。老道蜷缩着脚熟睡。先生坐在他旁边,用手抚摸他的脚。很久之后老道睡醒,看见先生惊讶地说:

“如此危险,怎么能到这里。”

先生说:

“想与长者论道,不敢推辞辛劳。”

于是详细陈述佛道二家的精要。逐渐谈到儒家。说:

“周敦颐、程颢,是儒家两个好秀才。”

又说:

“朱熹是个讲师,只是没有达到最高境界。”

先生欢喜他的谈论,盘桓不舍。第二天再去拜访他。那人已经搬居到别处了。有诗为证。

路入岩头别有天

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谈已散人何处

古洞荒凉散冷烟

弘治十五年,先生到京城复命。京中各位名士都以古文相尚,结成诗文之社,来邀请先生。先生叹息说:

“我怎么能用有限的精神,做这种无益的事情呢。”

于是告病回到余姚,在四明山的阳明洞建造房屋。洞在四明山的南面,所以叫阳明。山高八千丈。周长二百一十里。是道经中的第九洞天。山峰有二百八十二座。其中一座峰叫芙蓉峰,上面有汉隶刻石写着四明山心。它的右边有石窗四面玲珑像门窗,通着日月星辰的光。先生喜爱这里的景致,隐居于此。因此自号阳明。

想起铁柱宫道士的话:于是修习神仙导引之术。一个多月感觉元神自然能出入,未来的事情便能预知。一天静坐对童子说:

“有四位相公来此拜访。你可以去五云门迎接他们。”

童子刚出五云门,果然遇到王思舆等四人。是先生的朋友。童子转述先生派他迎接的意思。四人见到先生问说:

“你怎么预先知道我们要来。”

先生笑着说:

“只是心清。”

四人大吃一惊。告诉朋友,朋友们疑惑不解。往往有人来向先生询问吉凶之事。先生说话多奇异而应验。忽然醒悟说:

“这是玩弄精神。不是正觉。”

于是闭口不再说。

想着脱离尘世罗网,超然做出世之事。只是祖母岑太夫人与父亲龙山公在念,不能忘情。辗转犹豫,忽然又醒悟说:

“这孝悌的念头,产生于孩童时期。这念头如果可以去除,就断灭了人性了。这是我们儒家所以排斥佛道二家的原因。”

于是又思考三教之中,只有儒家最为纯正。于是幡然有济世之志。

第二年迁居到钱塘的西湖。怎见得西湖景致好处。有四时望江南词为证。

西湖景

春日最宜晴

花底管弦公子宴

水边罗绮丽人行

十里按歌声

西湖景

   夏日正堪游

   金勒马嘶垂柳岸

   红妆人泛采莲舟

译西湖的景色

夏日正是适宜游玩的时候

金饰马勒的马在垂柳岸边嘶鸣

盛装打扮的人在采莲舟上泛游

惊起水中鸥

    西湖景

   秋日更宜观

   桂子冈峦金谷富

   芙蓉洲渚丝云间

   爽气满前山

    西湖景

   冬日转清奇

   赏雪楼台评酒价

   观梅园圃订春期

   共醉太平时

   又有林和靖先生咏西湖诗一首。

   混元神巧本无形

   幻出西湖作画屏

   春水净于僧眼碧

   晩山浓似佛头青

   栾栌粉堵揺鱼影

   兰社烟丛阁鹭翎

   往往鸣榔与横笛

   斜风细雨不须听

   那西湖。又有十景。那十景。

    苏堤春晓。平湖秋月。曲院风荷。段桥残雪。雷峰夕照。南屏晩钟。雨峰出云。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

    先生寓居西湖、非关贪玩景致。那杭州乃呉越王钱氏及故宋建都之地。名山胜水、古刹幽居、多有异人栖止。先生遍处游览、兾有所遇。

    一日往虎跑泉游玩。闻有禅僧坐关三年。终日闭目静坐、不发一语、不视一物、先生往访。以禅机喝之曰:

   「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

   其僧惊起作礼、谓先生曰:

   「小僧不言不视已三年于兹。檀越却道口巴巴说甚么、眼睁睁看甚么。此何说也。」

   先生曰:

   「汝何处人。离家几年了。」

   僧答曰:

   「某河南人。离家十余年矣。」

   先生曰:

   「汝家中亲族还有何人。」

   僧答曰:

   「止有一老母。未知存亡。」

   先生曰:

   「还起念否。」

   僧答曰:

   「不能不起念也。」

   先生曰:

   「汝既不能不起念、虽终日不言:心中已自说着。终日不视、心中自看着了。」

   僧猛省合掌曰:

   「檀越妙论更望开示。」

   先生曰:

   「父母天性、岂能断灭。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眞性发现。虽终日呆坐、徒乱心曲。俗语云、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甚人。」

   言未毕、僧不觉大哭起来曰:

   「檀越说得极是。小僧明早便归家省吾老母。」

   次日先生再往访之。寺僧曰:

   「已五鼓负担还郷矣。」

   先生曰:

   「人性本善、于此僧可验也。」

   于是益潜心圣贤之学。

    读朱考亭语录反复玩味。又读其上宋光宗疏、有曰:

   「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

   掩巻叹曰:

   「循序致精渐渍洽浃、使物理与吾心混合无间、方是圣贤得手处。」

   于是从事于格物致知、毎举一事、旁喩曲晓、必穷究其归、至于尽处。

  弘治十七年甲子、山东巡按御史陆偁、重先生之名、遗使致聘、迎主本省郷试。先生应聘而往、得穆孔晖为解元。后为名臣。是省全录、皆出先生之手。

  其年九月改兵部武选司主事。先生往京都赴任。谓学者溺于词章记诵之末、不知身心之学为何等。于是首倡讲学之事。闻者兴起。于是从学者众。先生俨然以师道自任。同辈多有议其好名者。惟翰林学士湛甘泉(讳若水)深契之、一见定交、终日相与谈论。号为莫逆。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宴驾。武宗皇帝初即位。宠任阉人刘瑾等八人。号为八党。那八人、

     刘瑾 谷大用 马永成 张

译惊起水中的鸥鸟。

西湖的景色,

在秋天更加适宜观赏。

桂花点缀的山峦如金谷般富丽,

荷花盛开的洲渚似丝云般缭绕,

清爽的气息充满前方的山间。

西湖的景色,

在冬天转而显得清奇。

在赏雪的楼台品评酒价,

在观梅的园圃约定春期的相聚,

共同沉醉于太平盛世。

又有林和靖先生吟咏西湖的一首诗:

混元的神妙本无定形,

幻化出西湖宛如画屏。

春水比僧人的眼睛还要碧净,

晚山比佛头的青色还要浓郁。

梁柱粉墙摇动着鱼儿的倒影,

兰草烟丛间栖息着鹭鸶的羽毛。

常常听到敲击船舷的声音与横笛的悠扬,

斜风细雨中不必去倾听。

那西湖,又有十景。那十景是:

苏堤春晓、平湖秋月、曲院风荷、断桥残雪、雷峰夕照、南屏晚钟、云栖出云、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

先生寓居西湖,并非因为贪恋游玩景致。那杭州乃是吴越王钱氏以及前朝宋朝建都的地方,名山胜水、古刹幽居,多有奇异之人栖止。先生到处游览,希望有所遇合。

一天前往虎跑泉游玩,听说有一位禅僧闭关三年,终日闭目静坐,不说一句话,不看一样东西,先生前去拜访,用禅宗机锋喝问他说:

“这和尚整天嘴巴巴巴地说些什么,整天眼睛睁睁地看些什么。”

那僧人惊起行礼,对先生说:

“小僧不言不视已经三年了。施主却说嘴巴巴巴地说些什么,眼睛睁睁地看些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呢?”

先生说:

“你是哪里人?离家几年了?”

僧人回答说:

“我是河南人,离家十多年了。”

先生说:

“你家中亲属还有什么人?”

僧人回答说:

“只有一位老母亲,不知是生是死。”

先生说:

“还起念头吗?”

僧人回答说:

“不能不起念头啊。”

先生说:

“你既然不能不起念头,虽然终日不说话,心中已经自己在说了;终日不看,心中自己已经在看了。”

僧人猛然醒悟,合掌说:

“施主妙论,更望开示。”

先生说:

“父母天性,岂能断绝。你不能不起念头,便是真性显现。虽然终日呆坐,只是徒乱心绪。俗语说,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什么人。”

话还没说完,僧人不自觉地大哭起来说:

“施主说得极是。小僧明天一早便回家省视我的老母亲。”

第二天先生再去拜访,寺里的僧人说:

“他已经五更天背着行囊回乡了。”

先生说:

“人性本善,在这位僧人身上可以验证了。”

于是更加潜心于圣贤之学。

读朱考亭的语录反复玩味,又读他上给宋光宗的奏疏,其中有说:

“居敬持志,是读书的根本。循序致精,是读书的方法。”

合上书感叹说:

“循序致精,逐渐浸润透彻,使事物的道理与我的心融合无间,这才是圣贤成功的地方。”

于是致力于格物致知,每举一事,旁征博引,曲尽其妙,必定穷究其归宿,直到尽头。

弘治十七年甲子,山东巡按御史陆偁,敬重先生的名声,派遣使者前来聘请,迎接他主持本省的乡试。先生应聘前往,选拔穆孔晖为解元。后来成为名臣。该省全部录取的名册,都出自先生之手。

那年九月改任兵部武选司主事。先生前往京都赴任。认为学者沉溺于词章记诵的末节,不知道身心之学是什么。于是首先倡导讲学之事。听到的人兴起向往。于是跟随学习的人众多。先生俨然以师道自任。同辈中多有议论他好名的人。只有翰林学士湛甘泉(名若水)与他深相契合,一见定交,终日一起谈论。号称莫逆之交。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驾崩。武宗皇帝初即位。宠信宦官刘瑾等八人,号称八党。那八人是:

刘瑾、谷大用、马永成、张

永 魏彬 罗祥 丘聚 高凤

   这八人自幼随侍武宗皇帝、在于东宫游戏、因而用事。刘瑾尤得主心。阁老刘健与台諌合谋去之、机不早断。以致漏泄。刘瑾与其党、泣诉于上前。武宗皇帝听其言:反使刘瑾掌司礼监。斥逐刘健杀忠直内臣王岳。繇是权独归瑾、票拟任意。公卿侧目。

译永、魏彬、罗祥、丘聚、高凤,这八人自幼跟随侍奉武宗皇帝,在东宫嬉戏玩耍,因此得以掌权用事。其中刘瑾尤其得到武宗的宠信。内阁首辅刘健与御史、谏官合谋想要除掉他们,但时机未到便仓促行动,导致计划泄露。刘瑾和他的党羽在武宗面前哭泣诉苦。武宗听信了他们的言辞,反而让刘瑾掌管司礼监,驱逐了刘健,杀害了忠诚正直的内臣王岳。从此大权独归刘瑾,票拟之事任由他摆布,公卿大臣们对他侧目而视,敢怒不敢言。

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上疏言。皇上新政宜亲君子远小人。不宜轻斥大臣。任用阉寺。刘瑾票旨、铣等出言狂妄纽解来京勘问。

    先生目击时事、满怀忠愤抗疏救之。略曰:

   「臣闻、君仁则臣直。今铣等、以言为责。其言如善、自宜嘉纳。即其未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之路。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不过少事惩创、非有意怒絶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窃惜之。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安危之事、亦将缄口不言矣。伏乞追回前旨、俾铣等仍旧供职、明圣德无我之公、作臣子敢言之气。」

    疏既入触瑾怒。票旨下先生于诏狱。廷杖四十。瑾又使心腹人监杖。行杖者加力。先生几死而苏。谪贵州龙场驿驿丞。

    龙山公时为礼部侍郎。在京喜曰:

   「吾子得为忠臣垂名青史、吾头足矣。」

  明年先生将赴龙场。瑾遣心腹人二路尾其后、伺察其言动。先生既至杭州、値夏月天暑。先生又积劳致病。乃暂息于胜果寺。妹婿徐曰仁来访。首拜门生听讲。又同郷徐爱(衍字)、蔡宗、朱节、冀元亨、蒋信、刘观时等皆来执贽问道。先生乐之。

    居两月余、忽一日午后、方纳凉于廊下。苍头皆出外、有大汉二人矮帽窄衫、如官较状腰悬刀刃、口口吐北音、从外突入、谓先生曰:

   「官人是王主事否。」

   先生应曰:

   「然。」

   二较曰:

   「某有言相告。」

   即引出门外、挟之同行。先生问何往、二较曰:

   「但前行便知。」

   先生方在病中。辞以不能歩履。二较曰:

   「前去亦不远、我等左右相扶可矣。」

    先生不得已、任其所之。约行三里许、背后复有二人追逐而至、先生顾其面貌、颇似相熟。二人曰:

   「官人识我否。我乃胜果寺邻人沈玉、殷计也。素闻官人乃当世贤者、平时不敢请见、适闻有官较挟去。恐不利于官人。特此追至看官人下落耳。」

   二较色变、谓沈、殷二人曰:

   「此朝廷罪人。汝等何得亲近。」

   沈、殷二人曰:

   「朝廷已谪其官矣。又何以加罪乎。」

   二较扶先生又行。沈、殷亦从之。

    天色渐黒、至江头一空室中、二较密谓沈、殷二人曰:

   「吾等实奉主人刘公之命、来杀王公。汝等没相干人。可速去。不必相随也。」

   沈玉曰:

   「王公今之大贤。令其死于刃下、不亦惨乎。且遗尸江口、必累地方。此事决不可行。」

   二较曰:

   「汝言亦是。」

   乃于腰间解青索一条长丈余、授先生曰:

   「听尔自缢、何如。」

   沈玉又曰:

   「绳上死与刀 下死同一惨也。」

   二较大怒、各拔刀在手厉声曰:

   「此事不完、我无以复命。亦必死于主人之手。」

   殷计曰:

   「足下不必发怒、令王公夜半自投江中而死、既令全尸、又不累地方。足下亦可以了事归报。岂不妙哉。」

   二较相对低语。少顷乃收刀入鞘曰:

   「如此庶几可耳。」

   沈玉曰:

   「王公命尽此夜。吾等且沽酒共饮、使其醉而忘。」

   二较亦许之。

    乃锁先生于室中。先生呼沈、殷二人曰:

   「我今夕固必死。当烦一报家人收吾尸也。」

   二人曰:

   「欲报尊府、必得官人手笔、方可准信。」

   先生曰

译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人上疏进言,认为皇上的新政应当亲近君子、疏远小人,不应轻易斥退大臣,更不应任用宦官。刘瑾票拟旨意,称戴铣等人出言狂妄,拘捕他们到京城审问。

先生目睹时事,满怀忠义愤慨,上疏救援他们,大致说:

“臣听说,君主仁厚,臣子就敢直言。如今戴铣等人以进言为职责,如果他们的言论是好的,自然应当嘉奖采纳;即使言论不好,也应当包容,以开通忠诚正直的言路。如今赫然下令,将他们拘禁囚禁,在陛下看来不过是稍微惩戒,并非有意与他们断绝关系。但百姓无知,妄生疑惧,臣私下为此惋惜。从此以后,即使有关系到宗庙社稷安危的大事,也将闭口不说了。恳请陛下追回之前的旨意,让戴铣等人恢复原职,彰显圣德无私的大公,树立臣子敢于进言的气概。”

奏疏呈入后触怒了刘瑾。刘瑾票拟旨意,将先生下诏狱,廷杖四十。刘瑾又派心腹之人监刑,行刑者加力,先生几乎死去又苏醒过来,被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

龙山公当时任礼部侍郎,在京师高兴地说:

“我的儿子能成为忠臣,垂名青史,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年,先生将赴龙场。刘瑾派心腹之人两路尾随其后,窥探他的言行。先生到了杭州,正值夏季天气炎热,先生又因积劳成疾,于是暂住在胜果寺休养。妹夫徐曰仁前来拜访,首先拜为门生听讲。又有同乡徐爱(字伯可)、蔡宗、朱节、冀元亨、蒋信、刘观时等都来拜师问道,先生很高兴。

住了两个多月,忽然有一天午后,刚在廊下纳凉,仆人都出去了,有两个大汉,戴着矮帽,穿着窄衫,像官府差役的样子,腰间挂着刀刃,口中说着北方口音,从外面突然闯入,对先生说:

“官人是不是王主事?”

先生回答说:

“是的。”

两个差役说:

“我们有话要告诉你。”

随即引出门外,挟持他同行。先生问去哪里,两个差役说:

“只管往前走就知道了。”

先生正处在病中,以不能行走为由推辞。两个差役说:

“前面也不远,我们在左右搀扶就可以。”

先生不得已,任由他们摆布。大约走了三里路,背后又有两人追赶而来,先生看他们的面貌,颇为熟悉。两人说:

“官人认识我们吗?我们是胜果寺邻居沈玉、殷计。一向听说官人是当世贤者,平时不敢请求见面,刚才听说有官府差役挟持你,恐怕对官人不利,特意追来看看官人的下落。”

两个差役脸色大变,对沈、殷二人说:

“这是朝廷的罪人,你们怎么能亲近。”

沈、殷二人说:

“朝廷已经贬了他的官职,又凭什么加罪呢?”

两个差役扶着先生又走,沈、殷也跟随在后。

天色渐渐黑下来,到江边一间空屋里,两个差役秘密对沈、殷二人说:

“我们实在奉主人刘公的命令,来杀王公。你们是无干之人,可以快走,不必跟随。”

沈玉说:

“王公如今是大贤,让他死于刀下,不也太惨了吗?而且尸体留在江口,必定连累地方。这事决不可行。”

两个差役说:

“你说的话也有道理。”

于是从腰间解下一条青色的绳索,长一丈多,交给先生说:

“听任你自己上吊,怎么样?”

沈玉又说:

“绳上死与刀下死同样惨烈。”

两个差役大怒,各自拔出刀在手,厉声说:

“这事不完,我无法复命,也必死在主人手中。”

殷计说:

“足下不必发怒,让王公半夜自己投江而死,既保全了尸体,又不连累地方。足下也可以了事回去复命,岂不美妙?”

两个差役相对低语。过了一会儿,收起刀入鞘说:

“这样或许可以。”

沈玉说:

“王公命尽在今夜,我们且去买酒共饮,让他醉而忘事。”

两个差役也答应了。

于是将先生锁在屋里。先生呼喊沈、殷二人说:

“我今晚必定要死,应当麻烦你们报知家人来收我的尸体。”

两人说:

“要报知尊府,必须得到官人的手书,才能确信。”

先生说

:

   「吾袖中偶有素纸、奈无笔何。」

   二人曰:

   「吾当于酒家借之。」

译“我袖中恰好有白纸,可是没有笔怎么办。”

两人说:

“我们应当去酒馆借一支。”

沈玉与一较同往市中沽酒、殷计与一较守先生于门外。少顷沽酒者已至、一较启门、身邉各带有椰瓢。沈玉满斟送先生、不觉涙下。先生曰:

   「我得罪朝廷、死自吾分、吾不自悲。汝何必为我悲乎。」

   引瓢一饮而尽。殷计亦献一瓢。先生复饮之。先生量不甚弘。辞曰:

   「吾不能饮矣。既有高情。幸转进于远客。吾尚欲作家信也。」

   沈玉以笔授先生。先生出纸于袖中、援笔写诗一首。诗曰:

   学道无成歳月虚

   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

   死不忘亲恨有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

   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

   日夜潮声泣子胥

   先生吟兴未已、再作一。

   敢将世道一身担

   显被生刑万死甘

   满腹文章宁有用

   百年臣子独无惭

   涓流裨海今眞见

   片雪填沟旧齿谈

   昔代衣冠谁上品

   状元门第好奇男。

    二诗之后尚有絶命辞。甚长、不录。纸后作篆书十字云、

   阳明已入水、沈玉、殷计报。

    二较本不通文理。但见先生手不停挥、相顾惊叹以为天才。先生且写且吟、四人互相酬劝、各各酩酊。将及夜半。云月朦胧、二较带着酒兴、逼先生投水。先生先向二较谢其全尸之德、然后径造江岸。回顾沈、殷二人曰:

   「必报我家、必报我家。」

   言讫从沙泥中歩下江来。二较一来多了几分酒、二来江滩潮湿不便相从。乃立岸上、远而望之。似闻有物堕水之声。谓先生已投江矣。一响之后寂然无声。立了多时、放心不下。遂歩歩挣下滩来。见滩上脱有云履一双。又有纱巾浮于水面曰:

   「王主事果死矣。欲取二物以去。」

   沈玉曰:

   「留一物在、使来早行人人见之、知王公堕水。传说至京都、亦可作汝等证见也。」

   二较曰:

   「言之有理。」

   遂弃履、只捞纱巾带去、各自分别。

    至是夜、苍头回胜果寺、不见先生。问之主僧亦云、

   「不知。」

   乃连夜提了行灯、各处去(找)寻了一回。不见一些影响。其年丁卯乃是郷试之年、先生之弟守文在省应试。仆人往报守文。守文言于官、命公差押本寺僧四出寻访。恰遇沈、殷二人亦来寻守文报信。守文接了絶命词及二诗、认得果其兄亲笔、痛哭了一场。未几又有人拾得江邉二履报官。官以履付守文。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眞溺死矣。守文送信家中。合家惊惨自不必说。

    龙山公遣人到江邉遗履之处、命渔舟捞尸。数日无所得。门人闻者无不悼惜。惟徐爱言:

   「先生必不死。」

   曰:

   「天生阳明、倡千古之絶学。岂如是而已耶。」

    却说先生果然不曾投水。他算定江滩是个絶地没处走脱。二较必然放心。他有酒之人、怎走得这软滩。以此独歩下来、脱下双履、留做证见、又将纱巾抛弃水面、却取石块向江心拗去。黄昏之后、远观不甚分明。但闻扑通声响、不知眞假。便认做了事。不但二较不知、连沈玉、殷计、亦不知其未死也。

    先生却沿江滩而去、度其已远、藏身于岸坎之下。次日趂个小船。船子怜其无履、以草履赠之。七日之后、已达江西广信府。行至铅山县。其夜复搭一船。一日夜到一个去处。登岸问之、乃是福建北界矣。舟行之速、疑亦非人力所及。巡海兵船见先生状貌不似商贾、疑而拘之。先生曰:

译沈玉与一名校尉一同前往集市买酒,殷计与另一名校尉在门外看守先生。不久,买酒的人回来了,一名校尉打开门,两人身边各自带着椰瓢。沈玉斟满酒送给先生,不禁流下眼泪。先生说:

“我得罪了朝廷,死是理所当然的,我并不悲伤。你们何必为我悲伤呢。”

接过椰瓢一饮而尽。殷计也献上一瓢。先生又喝了。先生的酒量并不很大,推辞说:

“我不能再喝了。既然你们有这份厚意,请转送给远方的客人吧。我还想写家信。”

沈玉把笔递给先生。先生从袖中取出纸,提笔写了一首诗。诗曰:

学道无成岁月虚

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

死不忘亲恨有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

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

日夜潮声泣子胥

先生吟诗的兴致未尽,又作了一首。

敢将世道一身担

显被生刑万死甘

满腹文章宁有用

百年臣子独无惭

涓流裨海今真见

片雪填沟旧齿谈

昔代衣冠谁上品

状元门第好奇男

两首诗之后还有绝命辞,很长,不录。纸的后面用篆书写了十个字说:

阳明已入水,沈玉、殷计报。

两名校尉本来不通文墨,只见先生手不停挥,互相看着惊叹,认为他是天才。先生一边写一边吟,四人互相敬酒劝饮,个个都喝得酩酊大醉。快到半夜时,云月朦胧,两名校尉带着酒兴,逼迫先生投水。先生先向两名校尉感谢他们保全自己尸体的恩德,然后径直走向江边。回头对沈玉、殷计二人说:

“一定要报信给我家,一定要报信给我家。”

说完从沙泥中走下江去。两名校尉一来多喝了几分酒,二来江滩潮湿不便跟随。于是站在岸上,远远望着。好像听到有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以为先生已经投江了。过了一会儿寂静无声。站了很久,心里放不下。于是一步步挣扎着下滩来。看见滩上丢着一双云履,又有纱巾浮在水面上,说:

“王主事果然死了。想拿走这两样东西离开。”

沈玉说:

“留下一样东西在,让明天早上的行人看见,知道王公落水。传说传到京都,也可以作为你们的证据。”

两名校尉说:

“说得有理。”

于是丢下鞋子,只捞起纱巾带走,各自分别。

到了这天夜里,苍头回到胜果寺,不见先生。问主持僧也说:

“不知道。”

于是连夜提着行灯,各处寻找了一回。不见一点踪迹。那年丁卯是乡试之年,先生的弟弟守文在省城应试。仆人前往报信给守文。守文向官府报告,命令公差押着本寺僧人四处寻访。恰好沈玉、殷计二人也来寻找守文报信。守文接了绝命词及两首诗,认出确实是哥哥的亲笔,痛哭了一场。不久又有人拾得江边两双鞋子报官。官府把鞋子交给守文。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真的溺死了。守文送信回家。全家惊惨自不必说。

龙山公派人到江边丢鞋之处,命令渔船捞尸。几天没有结果。门人听说的无不哀悼惋惜。只有徐爱说:

“先生一定不死。”

说:

“上天生下阳明,倡导千古绝学。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却说先生果然没有投水。他算定江滩是个绝地没处走脱,两名校尉必然放心。他们是喝酒的人,怎么走得这软滩。因此独自走下来,脱下双鞋,留作证据,又将纱巾抛在水面,却取石块向江心扔去。黄昏之后,远看不太分明。只听到扑通声响,不知真假。便认做了事。不但两名校尉不知道,连沈玉、殷计,也不知道他没死。

先生却沿着江滩而去,估计已经走远,藏在岸坎之下。第二天乘个小船。船夫可怜他没有鞋,把草鞋送给他。七天之后,已到达江西广信府。走到铅山县。那天夜里又搭了一船。一天一夜到一个地方。登岸问之,乃是福建北界了。船行之速,怀疑也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巡海兵船看见先生状貌不像商人,怀疑而拘捕他。先生说:

「我乃兵部主事王守仁也。因得罪朝廷受廷杖、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自念罪重。欲自引决、投身于钱塘江中、遇一异物。鱼头人身、自称巡江使者、言奉龙王之命前来相迎。我随至龙宫。龙王降阶迎接。言我异日前程尚远、命不当死、以酒食相待。即遣前使者送我出江、仓卒之中附一舟至此。送我登岸、舟亦不见矣。不知此处离钱塘有多少程途。我自江中至此。纔一日夜耳。」

译我是兵部主事王守仁。因为得罪了朝廷,遭受廷杖之刑,被贬为贵州龙场驿的驿丞。自己心想罪责深重,想要自尽,便投身于钱塘江中,却遇到一个奇异的东西,长着鱼头人身,自称是巡江使者,说奉龙王的命令前来迎接我。我跟随他到了龙宫,龙王走下台阶迎接我,说我的前程远大,命不该死,用酒食款待我。随即派遣之前的使者送我出江,在匆忙之中依附一条船来到这里,送我登岸后,船也就不见了。不知道这里距离钱塘有多远的路程。我从江中到这里,才不过一天一夜罢了。

兵士异其言:亦以酒食款之、即驰一人往报有司。

    先生恐事渉官府、不能脱身、捉空潜遁、从山径无人之处、狂奔三十余里、至一古寺。天已昏黒、乃叩寺投宿。寺僧设有禁约、不留夜客歇宿。寺傍有野庙乆癈。虎穴其中。行客不知、误宿此庙、遭虎所啖。次早寺僧取其行囊、自利以为常事。先生既不得入寺。乃就宿野庙之中。饥疲已甚。于神案下熟寝。夜半羣虎遶庙环行、大吼。无敢入者。

    天明寂然。寺僧闻虎声、以为夜来借宿之客、已厌虎腹。相与入庙、欲简其囊。先生梦尚未醒。僧疑为死人、以杖微击其足。先生蹷然而起。僧大惊曰:

   「公非常人也。不然岂有入虎穴而不伤者乎。」

   先生茫然不知。问、

   「虎穴安在。」

   僧答曰:

   「即此神座下是矣。」

   僧心中惊异、反邀先生过寺朝餐。

    餐毕、先生偶至殿后。先有一老道者打坐。见先生来即起相讶曰:

   「贵人还识无为道者否。」

   先生视之、乃铁柱宫所见之道者、容貌俨然如昨。不差毫髪。道者曰:

   「前约二十年后相见于海上。不欺公也。」

   先生甚喜。如他郷遇故知矣。

    因与对坐、问曰:

   「我今与逆瑾为难、幸脱余生。将隐姓潜名、为避世之计。不知何处可以兼容。望乞指教。」道者曰:

   「汝不有亲在乎。万一有人言汝不死、逆瑾怒逮尔父。诬以北走胡、南走越。何以自明。汝进退两无据矣。」

   因出一书示先生。乃预写就者。诗曰:

   二十年前已识君

   今来消息我先闻

   君将性命轻毫髪

   谁把纲常重一分

   寰海已知夸令德

   皇天终不丧斯文

   英雄自古多磨折

   好拂青萍建大勲

    先生服其言:且感其意。乃决意赴谪。索笔题一絶于殿壁。诗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先生辞道者欲行。道者曰:

   「吾知汝行资困矣。」

   乃于囊中出银一锭为赠。先生得此盘纒、乃从间道游武夷山、出铅山、过上饶、复晤娄一斋。

    一斋大惊曰:

   「先闻汝溺于江。后又傅有神人相救。正未知虚实。今日得相遇、乃是斯文有幸。」

   先生曰:

   「某幸而不死。将往谪所。但恨未及一见老父之面。恐彼忧疑成病。以此介介耳。」

   娄公曰:

   「逆瑾迁怒于尊大人、已改官南京宗伯矣。此去归途便道可一见也。」

   先生大喜。娄公留先生一宿、助以路费数金。

    先生径往南京、省觐龙山公。父子相见出自意外。如枯木再花。不胜之喜、居数日不敢乆留。即辞往贵州、赴龙场驿驿丞之任。携有仆从三人。始成行李模样。

  龙场地在贵州之西北。宣慰司所属。万山丛棘中、蛇虺成堆、魍魉昼见、瘴疠蛊毒、苦不可言。夷人语言:又皆鴂舌难辩。居无宫室、惟累土为窟、寝息其中而巳。夷俗尊事蛊神、有土中人至、往往杀之以祀神、谓之祈福。

    先生初至。夷人欲谋杀先生、卜之于神不吉。夜梦神人告曰:

   「此中土圣贤也。汝辈当小心敬事听其教训。」

   一夕而同梦者数人。明旦转相告语。

    于是有中土往年亡命之徒能通夷语者、夷人央之通语于先生、日贡食物。亲近欢爱如骨肉。先生乃教

译士兵对他的话感到惊异:也用酒食款待他,随即派一人去报告主管官员。

先生担心事情牵涉官府,无法脱身,趁空悄悄逃跑,从山间小路上无人之处,狂奔三十多里,到达一座古寺。天色已经昏暗,于是敲门请求在寺中投宿。寺僧设有禁令,不留夜间客人歇宿。寺庙旁边有一座废弃已久的野庙。老虎穴居其中。过往行人不知情,误宿在这座庙里,被老虎吃掉。第二天一早,寺僧拿走他们的行囊,据为己有,已成为常事。先生既然不能进入寺庙。于是就在野庙中住宿。饥饿疲惫已极。在神案下熟睡。半夜群虎绕着庙宇环行,大声吼叫。没有敢进入的。

天亮后寂静无声。寺僧听到虎声,以为夜间借宿的客人,已经被老虎吃进腹中。一起进入庙中,想要搜查他的行囊。先生梦尚未醒。僧人怀疑是死人,用拐杖轻轻敲击他的脚。先生猛然惊醒。僧人大吃一惊说:

“您不是普通人。不然怎么会有进入虎穴而不受伤的呢。”

先生茫然不知。问:

“虎穴在哪里。”

僧人回答说:

“就是这神座下面。”

僧人心中惊异,反而邀请先生到寺庙吃早餐。

吃完饭后,先生偶然来到殿后。先前有一位老道人在打坐。见先生来就起身惊讶地说:

“贵人还记得无为道人吗。”

先生看他,乃是铁柱宫所见的道人,容貌俨然如昨天。没有丝毫差别。道人说道:

“先前约定二十年后在海上相见。没有欺骗您。”

先生非常高兴。如同在异乡遇到故知。

于是与他相对而坐,问道:

“我现在与逆瑾刘瑾为难,幸而保住性命。打算隐姓埋名,作为避世的计策。不知道哪里可以容纳。希望您指教。”道人说道:

“你不是有亲人在吗。万一有人传言你没死,逆瑾发怒逮捕你的父亲。诬陷你北逃胡地、南逃越地。怎么自辩。你进退两难了。”

于是拿出一封信给先生看。乃是预先写好的。诗曰:

二十年前已识君

今来消息我先闻

君将性命轻毫髪

谁把纲常重一分

寰海已知夸令德

皇天终不丧斯文

英雄自古多磨折

好拂青萍建大勲

先生信服他的话:且感激他的心意。于是决意前往贬所。索要笔在殿壁上题写一首绝句。诗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先生辞别道人想要出发。道人说道:

“我知道你旅费困窘了。”

于是从囊中取出一锭银子作为赠礼。先生得到这笔盘缠,于是从小路游历武夷山,出铅山,经过上饶,再次会见娄一斋。

一斋大吃一惊说:

“先前听说你溺死于江中。后来又传闻有神人相救。正不知虚实。今天得以相遇,乃是斯文有幸。”

先生说道:

“我幸而不死。将前往贬所。只是遗憾未能再见老父一面。恐怕他忧疑成病。因此耿耿于怀。”

娄公说道:

“逆瑾迁怒于令尊,已改任南京宗伯了。这回去的归途顺路可以一见。”

先生大喜。娄公挽留先生住一晚,资助路费数金。

先生径直前往南京,探望龙山公。父子相见出于意外。如同枯木再开花。不胜喜悦,住了几天不敢久留。随即辞别前往贵州,赴任龙场驿驿丞。携带有仆从三人。才开始有出行的模样。

龙场地在贵州的西北。宣慰司所属。万山丛棘中,毒蛇成堆,鬼怪白天可见,瘴疠蛊毒,苦不可言。夷人的语言:又都难懂难辨。居住没有房屋,只是堆土为窟,在其中寝息而已。夷俗尊奉事蛊神,有中原人到来,往往杀之以祭祀神,称之为祈福。

先生初到。夷人想要谋杀先生,向神占卜不吉利。夜间梦见神人告知说:

“这是中原的圣贤。你们应当小心敬奉听从他的教训。”

一夜之间同梦者数人。第二天早晨转相告语。

于是有中原往年逃亡的人能通夷语,夷人央求他向先生通译,每日进献食物。亲近欢爱如骨肉。先生于是教导

之范木为墼(音激)、架木为梁、刈草为葢、建立屋宇。人皆效之。于是一方有栖息之所。夷人又以先生所居湫隘卑湿、别为之伐木构室、寛大其制。于是有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统名曰龙冈书院。翳之以桧竹、莳之以卉药。

译砍伐良木制成砖坯,架设木材作为屋梁,割取茅草覆盖屋顶,建造房屋。人们都效仿他。于是这一带有了居住的地方。夷人又因为先生所住的房屋低洼潮湿,另外为他砍伐树木建造房屋,使规模更加宽敞宏大。于是有了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总称为龙冈书院。用桧树和竹子遮蔽四周,种植花草药物。

先生日夕吟讽其中、渐与夷语相习。乃教之以礼义孝悌、亦多有他处夷人特来听讲。先生息心开导略无倦怠之色。

    乆之得家信。言逆瑾闻先生不死、且闻父子相会于南都、益大恚忌、矫旨勒龙山公致仕还郷。先生曰:

   「瑾怒尚未解也。得失荣辱、皆可付于度外。惟生死一念、自省未能超脱。」

   乃于居后凿石为椁、昼夜端坐其中。胷中洒然、若将终身夷狄患难倶忘之矣。

    仆人不堪其忧、毎毎患病。先生辄寛解之、又或歌诗制曲、相与谐笑、以适其意。因思设使古圣人当此、必有进于此者。吾今终未能免排遣二字、吾于格致工夫未到也。

    忽一夕梦谒孟夫子。孟夫子下阶迎之。先生鞠躬请教。孟夫子为讲良知一章。千言万语指证亲切、梦中不觉叫呼。仆从伴睡者倶惊醒。

    自是胷中始豁然大悟。叹曰:

   「圣贤左右逢源、只取用此良知二字。所谓格物、格此者也。所谓致知、致此者也。不思而得、得甚么。不勉而中、中甚么。总不出此良知而已。惟其为良知。所以得不繇思、中不繇勉。若舎本性自然之知、而纷逐于闻见、纵然想得着、做得来、亦如取水于支流、终未达于江海。不过一事一物之知、而非原原本本之知。试之变化、终有窒碍。不繇我做主。必如孔子从心不踰矩、方是良知满用。故曰:无入而不自得焉。如是又何有穷通荣辱死生之见、得以参其间哉。」

   于是嘿记五经、以自证其旨、无不脗合。因着五经臆说。

    水西安宣慰、闻先生之名、遣使馈米肉。又馈鞍马金帛。先生倶辞不受。

    夷人传说、益加敬礼。时正德三年、先生三十七歳事也。

  明年癸巳、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号元山、亦究心于理学。素重先生之名、特遣人迎先生入于省城。叩以致知力行、是一层工夫、还是两层工夫。先生曰:

   「知行本自合一、不可分为两事。就如称其人知孝知弟、必是已行过孝弟之事、方许能知。又如知痛、必然已自痛了、知寒必然已自寒了。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古人只为世人贸贸然胡乱行去、所以先说个知。不是画知行为二也。若不能行、仍是不知。」

   席公大服、乃建立贵阳书院、身率合省诸生以师礼事之、有暇即来听讲。先生乃大畅良知之说。

  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反、以诛刘瑾为名。朝廷遣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率师讨之。未至而寘鐇已为指挥使仇针用谋擒缚。一清因献俘、阴劝张永以瑾恶密奏。永从之。武宗皇帝听张永之言:族瑾家、并诛其党张文冕等。凡因瑾得官者尽皆罢斥、召复直諌诸臣。

    先生得升庐陵县知县。临行之际、缙绅士民送者数千人倶依依不舎。过常德辰州、一路讲学从游者甚众。有睡起写怀诗为证。

   红日熈熈春睡醒

   江震飞尽楚山青

   闲观物态皆生意

   静悟天机入窅冥

   道在险夷随地乐

   心忘鱼鸟自流形

   未须更觅羲皇事

   一曲沧浪击壤听

   先生时年三十九歳。

    既至庐陵、为政不事刑威。惟以开导人心为本、愼选里正三老坐申明亭、凡来讼者使之委曲劝谕。百姓有盛气而来、涕位而归者。繇是囹圄日清风俗大变。

    城中失火。先生公服下拜。天为之反风。乃令城市各辟火巷。火患永絶。

    是冬入觐馆于大兴隆寺、与湛甘泉、储柴墟(讳巏)等、讲致良知之旨。进士黄宗贤等、闻其说而叹服、遂执贽称门生听讲。

    十二月、升南京刑部主事。湛甘泉恐癈讲聚、言于冢宰杨一清。

  明年正月即调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时有吏部郎

译先生早晚在其中吟诵讽咏,渐渐与夷人的语言相熟习。于是用礼义、孝悌来教导他们,也有许多其他地方的夷人特地前来听讲。先生静心开导,毫无倦怠的神色。

很久之后,收到家信。信中说,逆臣刘瑾听说先生没有死,又听说父子在南都相会,更加愤怒忌恨,假传圣旨勒令龙山公退休回乡。先生说:

“刘瑾的怒气尚未消解。得失荣辱,都可以置之度外。只有生死这一念头,反省自己未能超脱。”

于是在居所后面凿石为棺,昼夜端坐其中。胸中洒然开朗,仿佛将终身留在夷狄之地,连患难都忘记了。

仆人不堪忧虑,常常患病。先生总是宽慰开解他们,有时又作诗制曲,一起谈笑,以使他们心情舒畅。于是想到,假使古代圣人处在此境,必定有比这更进一步的境界。我现在终究未能免除“排遣”二字,我在格物致知的功夫上还没有达到啊。

忽然有一天晚上,梦见拜谒孟子。孟子走下台阶迎接他。先生鞠躬请教。孟子为他讲解《良知》一章。千言万语,指证亲切,梦中不觉呼喊出声。陪伴睡觉的仆从都被惊醒。

从此胸中开始豁然大悟。感叹道:

“圣贤左右逢源,只取用‘良知’二字。所谓格物,就是格这个良知。所谓致知,就是致这个良知。不思而得,得的是什么?不勉而中,中的是什么?总不出这个良知而已。正因为它是良知,所以得不源于思,中不源于勉。如果舍弃本性自然的知,而纷繁追逐于见闻,纵然想得着,做得来,也如同从支流取水,终究不能到达江海。不过是一事一物的知,而不是原原本本的知。经受变化,终究会有窒碍。不由我做主。必定像孔子那样从心所欲不逾矩,才是良知满用。所以说:无往而不自得。这样又怎么会有穷通、荣辱、死生的见解,得以参杂其间呢。”

于是默记五经,用来自我印证其旨意,无不吻合。因此著成《五经臆说》。

水西安宣慰,听说先生的名声,派遣使者馈赠米肉。又馈赠鞍马金帛。先生全都推辞不接受。

夷人传说,更加敬礼。当时是正德三年,先生三十七岁的事。

第二年癸巳年,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号元山,也潜心于理学。一向敬重先生的名声,特地派人迎接先生进入省城。叩问致知力行,是一层功夫,还是两层功夫。先生说:

“知行本自合一,不可分为两件事。就像称某人知孝知悌,必定是已经行过孝悌之事,才允许说他能知。又如知痛,必然已经自己痛了;知寒,必然已经自己寒了。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古人只因为世人贸贸然胡乱行动,所以先说一个知。并不是把知行画地为牢分为二。如果不能行,仍然是不知。”

席公大为信服,于是建立贵阳书院,亲自率领全省诸生以师礼侍奉先生,有空就来听讲。先生于是大畅良知之说。

正德五年,安化王朱寘鐇反叛,以诛杀刘瑾为名。朝廷派遣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率师讨伐。还未到达,朱寘鐇已经被指挥使仇钺用计擒获。杨一清于是献俘,暗中劝张永密奏刘瑾的罪恶。张永听从了。武宗皇帝听从张永的话:诛灭刘瑾全族,并诛杀其党羽张文冕等人。凡是因刘瑾而得官的人全部罢黜斥退,召回复职直言敢谏的各位大臣。

先生升任庐陵县知县。临行之际,缙绅士民送行的有数千人,都依依不舍。经过常德、辰州,一路讲学,跟随游学的人很多。有睡起写怀诗为证。

红日熈熈春睡醒,

江震飞尽楚山青。

闲观物态皆生意,

静悟天机入窅冥。

道在险夷随地乐,

心忘鱼鸟自流形。

未须更觅羲皇事,

一曲沧浪击壤听。

先生当时三十九岁。

到了庐陵,为政不事刑威。只以开导人心为本,慎重选择里正、三老坐在申明亭,凡来诉讼的人,让他们委曲劝谕。百姓有盛气而来,涕泪而归的。从此监狱日渐清净,风俗大变。

城中失火。先生穿着公服下拜。天为之反风。于是命令城市各辟火巷。火患永远断绝。

这年冬天入京觐见,馆于大兴隆寺,与湛甘泉、储柴墟(名巏)等,讲致良知的旨意。进士黄宗贤等,听闻其说而叹服,于是执贽称门生听讲。

十二月,升任南京刑部主事。湛甘泉担心废止讲会,向冢宰杨一清进言。

第二年正月即调任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时有吏部郎

中方叔贤讳献夫位在先生之上。闻先生论学有契、遂下拜、事以师礼。先生赠以诗云、

译中方叔贤,名献夫,地位在先生之上。他听闻先生论述学问,深感契合,于是下拜,以侍奉老师的礼节对待先生。先生赠诗给他,说:

休论寂寂与惺惺

   不妄繇来即性情

   却笑殷懃诸老子

   翻从知见觅虚灵

    是年十月。升文选司员外。

  明年三月升考功司郎中。弟子益进。如穆孔晖、冀元亨、顾应祥、郑一初、王道、梁谷、万潮、陈鼎、魏廷霖、萧鸣凤、林达、黄绾、应良。皆一时之表表者、余人不可尽述。徐爱等亦至京师、一同受业。先生尝言:

   「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

   诸如此类、乍闻之、亦自骇然。其后思之既乆、转觉亲切不可移动。

    十二月升南京太仆寺少卿。驻札滁州、专督马政。便道归省。未几至滁州。门人从者颇众。地僻官间。日与门人游遨琅琊(山在州城)瀼泉(即六一泉)之间。月夕则环龙潭(在龙蟠山)而坐者数百人。歌声振谷。诸生随地请益。先生就眼前点化。各有所得。于是从游益盛。

  正德九年四月、升南京鸿胪寺卿。滁阳诸友送至江浦。不忍言别。遂各赁居、候先生渡江。先生以诗促之使归。诗曰:

   滁之水入江流

   江潮日复来滁州

   相思若潮水

   来往何时休

   空相思亦何益

   欲慰相思情

   不如崇令德

   掘地见泉水

   随处无不得

   何必驱驰为

   千里道远相即

   君不见尧羮与舜墙

   又不见孔与跖

   对面不相识

   逆旅主人多殷懃

   出门转盻成路人

    五月至南京。徐爱等相从。又有黄宗明、薛侃、陆澄、季本、萧惠、饶文璧、朱虎等二十余人、一同受业。

  正德十年。先生念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有六、思一修觐、乃上疏请告、不允。

    时汀漳各郡皆有巨冦。兵部尚书王琼特举先生之才、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先生因得归省岑太夫人及龙山公。

  正德十二年正月、赴任南赣。道经吉安府万安县。适遇流贼数百、肆刼商舟。舟人惊惧、欲回舟避之、不敢复进。先生不许。乃集数十舟、联络为阵势。扬旗呜鼓、若将进战者。贼见军门旗号、知是抚院、大惊、皆罗拜于岸上、号呼曰:

   「某等饥荒流民、求爷赈济活命。」

   先生命将船从容泊岸、使中军官传令谕之曰:

   「巡抚老爷知汝等迫于饥寒。一到赣后、即差官抚挿。宜散归候赈。若更聚刼郷村、王法不宥。」

   贼倶解散。既抵赣。即行牌所属、分别赈济、招抚流民。置二匣于台前、榜曰:

     「求通民情、愿闻己过。」

  因漳贼詹师富、温火烧等连年寇盗、其势方炽、移文湖广、福建、广东三省、克期进剿。赣民多受贼贿为之耳目。官府举动、贼已先觉。先生访知军门有一老隶奸狡尤甚、忽召入卧室、谓之曰:

   「有人告尔通贼。罪在必死。若能改过、悉列通贼诸奸民告我、我当赦汝之命。」

   老隶叩头悉吐其实。备开奸民姓名。先生倶密拿正法。

    又严行十家牌法。其法十家共一牌、开列各戸籍贯姓名年貌行业日轮一家、沿门诘察、遇面生可疑之人、即时报官、如或隐匿、十家连坐。所属地方、一体遵行。

    又以向来远调狼达上军、动经歳年、糜费巨万、骄横难制、有损无益。乃使各省兵备官、令府州县挑选本地眞正骁勇。毎县多者十人、少者七八人。大约江西、福建二省、各以五六百名为率、广东、湖广二省、以四五百名为率、其间有魁杰出羣通晓韬略者署为将领。所募骁

译不要空谈寂寂与惺惺,

不妄动本来即是性情。

可笑那些殷勤的老先生,

反而从知见中寻觅虚灵。

这一年十月,升任文选司员外郎。

第二年三月,升任考功司郎中。弟子们更加精进。如穆孔晖、冀元亨、顾应祥、郑一初、王道、梁谷、万潮、陈鼎、魏廷霖、萧鸣凤、林达、黄绾、应良,都是一时杰出的人物,其余的人无法一一叙述。徐爱等人也来到京师,一同拜师受业。先生曾说:

“格物是诚意的功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

诸如此类的话,刚听时,自己也感到惊骇。后来思考久了,反而觉得亲切,不可动摇。

十二月,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驻扎滁州,专门督理马政。顺路回家省亲。不久到达滁州。跟随的门人很多。地方偏僻,公务清闲。每天与门人在琅琊山(山在州城)、瀼泉(即六一泉)之间游玩。月夜则环绕龙潭(在龙蟠山)而坐的有数百人。歌声震动山谷。学生们随地请教,先生就眼前事物指点开化,各有所得。于是跟随游学的人更加兴盛。

正德九年四月,升任南京鸿胪寺卿。滁阳的朋友们送到江浦。不忍心告别,于是各自租住,等候先生渡江。先生作诗催促他们回去。诗曰:

滁水流入长江,

江潮日复一日来到滁州。

相思如同潮水,

来往何时休止?

空相思又有什么益处,

想要慰藉相思之情,

不如崇尚美德。

掘地可见泉水,

随处都能得到。

何必奔波劳碌,

千里路远却想亲近。

你不见尧羹与舜墙,

又不见孔丘与盗跖,

面对面却不相识。

旅店主人多么殷勤,

出门转眼就成了路人。

五月到达南京。徐爱等人相随。又有黄宗明、薛侃、陆澄、季本、萧惠、饶文璧、朱虎等二十余人,一同拜师受业。

正德十年,先生念及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六岁,想回去拜见,于是上疏请求告假,未被允许。

当时汀州、漳州各郡都有大盗。兵部尚书王琼特别举荐先生的才能,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地。先生因此得以回家省视岑太夫人及龙山公。

正德十二年正月,赴任南赣。途经吉安府万安县。恰好遇到流贼数百人,肆意抢劫商船。船夫惊恐害怕,想回船躲避,不敢再前进。先生不允许。于是集合数十艘船,联络成阵势。扬起旗帜,敲响战鼓,好像将要进攻的样子。贼人看到军门旗号,知道是抚院,大惊,都在岸上跪拜,号哭说:

“我们是饥荒流民,求老爷赈济活命。”

先生命令将船从容停泊岸边,让中军官传令晓谕他们说:

“巡抚老爷知道你们迫于饥寒。一到赣州后,就派官安抚。应当散去回家等待赈济。如果继续聚集抢劫乡村,王法不容。”

贼人都解散了。既到赣州,立即行文所属地方,分别赈济,招抚流民。在台前放置两个匣子,榜文说:

“求通民情,愿闻己过。”

因为漳州贼人詹师富、温火烧等连年寇盗,其势正盛,移文湖广、福建、广东三省,约定日期进剿。赣州百姓多受贼人贿赂,充当耳目。官府举动,贼人已先察觉。先生访知军门有一个老隶奸狡尤甚,忽然召入卧室,对他说:

“有人告你通贼。罪在必死。若能改过,全部列出通贼的各奸民告诉我,我当赦免你的性命。”

老隶叩头全部吐露实情。详细列出奸民姓名。先生都秘密逮捕正法。

又严格执行十家牌法。其法是十家共一牌,开列各户户籍、姓名、年龄、相貌、行业,每日轮一家,沿门查察,遇到面生可疑之人,即时报官,如或隐匿,十家连坐。所属地方,一体遵行。

又因为向来远调狼达上军,动辄经过数年,耗费巨万,骄横难制,有损无益。于是让各省兵备官,令府州县挑选本地真正骁勇。每县多者十人,少者七八人。大约江西、福建二省,各以五六百名为率,广东、湖广二省,以四五百名为率,其间有魁杰出众、通晓韬略者署为将领。所募骁

勇、随各兵备官屯箚训练、无事拨守城隘。有事应变出奇。到任十余日、调度略毕。即议进兵。

译勇、随各兵备官驻扎营垒进行训练,无事时拨兵守卫城池关隘,有事时随机应变出奇制胜。到任十余日,调度大致完毕,便商议进兵。

兵次长富村、遇贼大战。斩获颇多。贼奔至象湖山拒守。我兵追至地名莲花石、与贼对垒。会指挥覃桓率广东兵到、与贼战、小胜遂进前合围。贼见势急、溃围而出。覃桓马蹶、为贼所杀。县丞纪用亦同时被害。诸将气沮、谓、

   「贼未可平、请调狼兵侯秋再举。」

    先生阳听其说、进屯汀州府上杭县、宣言大犒三军、暂且退师蓄锐、俟狼兵齐集征进。密遣义官曾崇秀觇贼虚实。回言贼还据象湖只等官军一退、复出刼掠。

    先生乃责各军以失律之罪、使尽力自効。分兵为二路。倶于二月廿九日晦日、出其不意、衔枚并进、直捣象湖夺其隘口。众贼失险、复据上层。峻壁四面、滚木礧石、以死拒战。先生亲督兵士奋勇攻之。自辰至午、呼声震地。三省奇兵从间道攀崖附木、四面蚁集。贼惊溃奔走。官军乘胜追剿、贼兵大败。

    先生乃分遣福建佥事胡琏、参政陈策副使唐泽等、率本省兵攻长富村、广东佥事顾应祥、都指挥杨懋等、率本省兵攻水竹大重坑。先生自提江西兵、往来接应。不一月、福建兵攻破长富村巢穴三十余处、广东兵攻破水竹大重坑巢穴十三处。斩首从贼詹师富、温火烧等七千余名、俘获贼属及辎重无算。漳南数十年之寇至是悉平。以二月出师、四月班师。成功未有如此之速者。

    先生驻军上杭。乆旱不雨。师至之日、一雨三日。百姓歌舞于道。先生因名行台之堂曰时雨堂。取王师若时雨之义也。

    先生谓、

   「习战之方、莫要于行伍、治众之法、莫先于分数。」

   毎毎调集各兵、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置哨长一人、协哨一人。四百人为一营、置营官一人、参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无定员、临事而设。小甲选于各伍中、总甲又选于小甲中、哨长选于千百戸义官中。

    副将得以罚偏将、偏将得以罚营官。营官得以罚哨长、哨长得以罚总甲、总甲得以罚小甲、小甲得以伍兵、务使上下相维、如身臂使指。

    自然举动齐一、治众如寡。编选既定。毎伍给一牌、备列同伍姓名。谓之伍符。毎队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总甲、一藏本院。谓之队符。毎哨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哨长、一藏本院。谓之哨符。毎营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营官、一藏本院。谓之营符。

    凡遇征调发符比号而行、以防奸伪。

    又疏请申明赏罚。兵士临阵退缩者、领兵官即军前斩首。领兵官不用命者、总兵官即军前斩首。其有擒斩功次、不论尊卑、一体升赏。生擒贼徒、勘明决不待时。夫盗贼之日滋、繇招抚之太滥。招抚之太滥、繇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繇赏罚之不行。乞假臣等、以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

    又议割南靖漳浦之地、建立县治于大洋波、又添立巡简司、协同鎭压。

    兵部王琼以先生之言为然、覆奏倶依拟、赐县名曰清平、改巡抚为提督军务、给旗牌假便宜、仍论平漳寇、功加俸一级。先生益得发舒其志。

  再说南赣西接湖广桂阳、有桶冈横水诸贼巢。东接广东龙川、有浰头诸贼巢。横水贼首谢志珊桶冈贼首蓝天凤、浰头贼首池仲容、倶僭号称王、伪署官职、拥众据险、出入无常。屡调狼兵进讨、不能取胜。谢志珊自号征南王、闻督府方讨漳寇、乃大修战具、并造吕公交车若干、欲乘隙先破南康、乘虚入广。时湖广巡抚都御史陈金、疏请三省之师夹攻桶冈。先生曰:

   「桶冈、横水、左溪诸贼荼毒三省、其患虽同、而事势各异。论湖广则桶冈为腹心之疾、论江西则横水为腹心之疾。今不去江西腹心之疾、而欲与湖广夹攻桶冈、失缓急之宜矣。湖广克期以十一月朔日

译军队驻扎在长富村,遭遇贼寇发生大战。斩杀俘获很多。贼寇逃到象湖山抵抗坚守。我军追到地名莲花石,与贼寇对峙。恰逢指挥覃桓率领广东兵到达,与贼寇交战,小胜后便前进合围。贼寇见形势危急,冲破包围而出。覃桓马失前蹄,被贼寇所杀。县丞纪用也同时被害。众将士气沮丧,说:

“贼寇不能平定,请求调遣狼兵,等到秋天再行动。”

先生表面上听从他们的说法,进军驻扎在汀州府上杭县,宣告大加犒劳三军,暂时退兵积蓄锐气,等待狼兵集结后征进。秘密派遣义官曾崇秀侦察贼寇虚实。回报说贼寇仍占据象湖,只等官军一退,就出来劫掠。

先生于是以违反军纪的罪责责备各军,让他们尽力效命。分兵为两路。都在二月二十九日晦日,出其不意,衔枚并进,直捣象湖夺取其隘口。众贼失去险要,又占据上层。陡峭的墙壁四面环绕,滚木礧石,以死抵抗。先生亲自督率士兵奋勇攻打。从辰时到午时,呼声震地。三省奇兵从间道攀崖附木,四面像蚂蚁一样聚集。贼寇惊恐溃败奔逃。官军乘胜追剿,贼兵大败。

先生于是分遣福建佥事胡琏、参政陈策、副使唐泽等,率领本省兵攻打长富村;广东佥事顾应祥、都指挥杨懋等,率领本省兵攻打水竹大重坑。先生亲自率领江西兵,往来接应。不到一个月,福建兵攻破长富村巢穴三十多处,广东兵攻破水竹大重坑巢穴十三处。斩杀随从贼寇詹师富、温火烧等七千多人,俘获贼寇家属及辎重无数。漳南几十年的寇患至此全部平定。二月出师,四月班师。成功没有如此迅速的。

先生驻军上杭。久旱不雨。军队到达之日,下雨三天。百姓在道路上歌舞。先生因此将行台的堂命名为时雨堂,取王师如同及时雨的意义。

先生说:

“训练作战的方法,没有比行伍更重要的;治理众人的方法,没有比分数更优先的。”

每次调集各兵,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设哨长一人、协哨一人。四百人为一营,设营官一人、参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没有定员,临事而设。小甲从各伍中选拔,总甲又从小甲中选拔,哨长从千百户义官中选拔。

副将可以处罚偏将,偏将可以处罚营官。营官可以处罚哨长,哨长可以处罚总甲,总甲可以处罚小甲,小甲可以处罚伍兵,务必使上下相互维系,如同身体手臂指挥手指。

自然举动整齐划一,治理众人如同治理少数人。编选既定。每伍给一牌,备列同伍姓名。称为伍符。每队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总甲,一藏本院。称为队符。每哨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哨长,一藏本院。称为哨符。每营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营官,一藏本院。称为营符。

凡是遇到征调,发符比号而行,以防奸伪。

又上疏请求申明赏罚。兵士临阵退缩者,领兵官立即在军前斩首。领兵官不服从命令者,总兵官立即在军前斩首。其中有擒斩功绩的,不论尊卑,一体升赏。生擒贼徒,勘明后决不待时。盗贼日益滋生的原因,是因为招抚太滥。招抚太滥的原因,是因为兵力不足。兵力不足的原因,是因为赏罚不行。请求假借臣等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

又议割南靖漳浦之地,建立县治于大洋波,又添立巡简司,协同镇压。

兵部王琼认为先生的话是对的,覆奏都依拟,赐县名曰清平,改巡抚为提督军务,给旗牌假便宜,仍论平漳寇之功加俸一级。先生更加能够施展其志向。

再说南赣西接湖广桂阳,有桶冈横水诸贼巢。东接广东龙川,有浰头诸贼巢。横水贼首谢志珊、桶冈贼首蓝天凤、浰头贼首池仲容,都僭号称王,伪署官职,拥众据险,出入无常。屡次调遣狼兵进讨,不能取胜。谢志珊自号征南王,听说督府正讨伐漳寇,于是大修战具,并造吕公交车若干,想乘隙先破南康,乘虚入广。当时湖广巡抚都御史陈金,上疏请求三省之师夹攻桶冈。先生说:

“桶冈、横水、左溪诸贼荼毒三省,其患虽同,而事势各异。论湖广则桶冈为腹心之疾,论江西则横水为腹心之疾。现在不除去江西腹心之疾,而想与湖广夹攻桶冈,失缓急之宜了。湖广克期以十一月朔日”

会集。今尚在十月。横水贼闻湖广合剿之信、必谓我先攻桶冈。又见我兵未集。师期尚远、心不准备。若出其不意、进兵疾击、可以得志。已破横水、移兵桶冈、此破竹之势也。」

译会合集结。现在还在十月。横水的贼寇听说湖广地区联合剿匪的消息,必定认为我们先攻打桶冈。又看到我们的军队尚未集结,出征日期尚远,心中没有防备。如果出其不意,进军迅速打击,就可以实现目标。已经攻破横水,再移兵攻打桶冈,这就是势如破竹的形势。」

先生恐征横水时、浰头贼乘机扰乱、乃为告谕一通、具述利害、遣报效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招抚池仲容等、劝之立功自赎、且各赐银布、以安其心。一时贼党见谕词诚恳。莫不感动。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随黄表等各引部下出投、情愿杀贼立功。先生用好言抚慰、选其精壮五百人为兵、随军征进。余老弱散遣之。先生已定出师之期、预先分定哨道密授方略。

    那几处哨道、

   一、江西都司都指挥许清、率兵一千、自南康县所溪入、攻白蓝、与本院会于横水。

   一、赣州府知府郉珣、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石人坑入、协攻白蓝、会于横水。

   一、南赣守备郏文、率兵一千。自大廋县义安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汀州府知府唐淳、率兵一千、自大廋县聂都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南安府知府季斆、率兵一千、自大廋县稳下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南康县县丞舒富、率兵一千、自上犹县金坑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赣州卫指挥余恩、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独孤岭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率兵一千、自上犹县官隘员坑入、进屯横水。

   一、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兵一千、捜剿稽芜等处贼巢、进屯横水。

   一、广东潮州府程郷县知县张戬、率兵一千、捜剿黄雀坳等贼巢、进屯横水。

   分拨十路军马、限定十月初七日各哨齐发、又拨兵备副使杨璋、分守参议黄宏、监督各营官兵、往来给饷。

    先生暗谕本院标下将领、同时进发。号令虽出、衙门中寂然无闻。先生在赣院、左有旁门、通射圃。暇即与诸生讲学其中、或习射。毎至夜分而散。次早则诸生入院揖谢。以此为常。出兵之前一日与诸生夜坐谈论。诸生以先生坐乆、请休息。

    先生乃回院。及明旦诸生集于院门、欲进谢。守门者辞曰:

   「公进院未几。即领兵出城去。不知何往。度此际可行二十余里矣。」

   其神机不测如此。

    先生于十月初九日兵至南康。有人出首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素与贼通者。先生召二人。至。以首状示之。二人力辩无有。先生曰:

   「即有之姑释汝罪。乃皆留于幕下、戴罪立功。」

    景晩李正严、刘福泰、禀有机密事求见。先生召入、密叩之。二人齐声禀称、

   「欲攻桶冈必经繇十八面地方。此乃第一险要去处。乱山环拱、岭峻道狭。从来官军不能入。今有木工张保乆在蛮中凡建立栅寨皆出其手。要知地利。非得此人不可。」

    先生问、

   「张保何在。」

   二人曰:

   「某等、蒙老爷不杀之恩、誓欲报効。天幸遇着张保已拘留在辕门之外。未奉呼唤、不敢擅自引入。」

   先生即令二人出外、同张保入见。务要隐密不得声张其事。

    当下李刘二人引张保直至后堂叩头。先生曰:

   「闻蛮贼建立栅寨、皆出汝手。汝罪当死。」

   张保连连叩头答曰:

   「小人手艺为活。误入贼穴一时贪生伯死、受其驱使。实非得已。」

   先生曰:

   「我且不计较汝。但彼立寨之处、必然选择险要。汝在彼中、亦必备知。可细细开明左右前后大小出入之道。贼破之日、一例叙功。」

    张保欣然。遂请求笔砚。先生分付李刘二人监押、教他安坐开写、自己退回卧房、使亲随门子以酒食劳之。张保感激、即备细开出。某贼寨在某山、某处是进路、某处是退路、某处山头与某寨相对、路平路险。如

译先生担心征讨横水时,浰头的贼寇会乘机作乱,于是撰写了一篇告谕,详细陈述利害关系,派遣报效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人,去招抚池仲容等人,劝他们立功赎罪,并且分别赏赐银两和布匹,以安抚他们的心。一时间,贼党看到告谕言辞诚恳,没有不感动的。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人,跟随黄表等人各自率领部下出来投降,情愿杀贼立功。先生用好言抚慰他们,挑选其中精壮的五百人作为士兵,随军征进,其余老弱之人则遣散回去。先生已经确定了出兵日期,预先分定了各哨道路,秘密传授战略方针。

那几处哨道分别是:

一、江西都司都指挥许清,率领一千士兵,从南康县所溪进入,攻打白蓝,与本院在横水会合。

一、赣州府知府郉珣,率领一千士兵,自上犹县石人坑进入,协助攻打白蓝,在横水会合。

一、南赣守备郏文,率领一千士兵,自大庾县义安进入,合力攻打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汀州府知府唐淳,率领一千士兵,自大庾县聂都进入,合力攻打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南安府知府季斆,率领一千士兵,自大庾县稳下进入,合力攻打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南康县县丞舒富,率领一千士兵,自上犹县金坑进入,直接攻打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赣州卫指挥余恩,率领一千士兵,自上犹县独孤岭进入,直接攻打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率领一千士兵,自上犹县官隘员坑进入,进军驻扎在横水。

一、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领一千士兵,搜剿稽芜等地的贼寇巢穴,进军驻扎在横水。

一、广东潮州府程乡县知县张戬,率领一千士兵,搜剿黄雀坳等地的贼寇巢穴,进军驻扎在横水。

分拨十路兵马,限定十月初七日各哨同时出发,又拨派兵备副使杨璋、分守参议黄宏,监督各营官兵,往来发放粮饷。

先生暗中告知本院旗下的将领,同时进发。号令虽然已经发出,但衙门中寂静无声,无人知晓。先生在赣州官署,左边有旁门,通向射箭的场地。闲暇时便在那里与诸生讲学,或者练习射箭。每到深夜才散去。第二天一早,诸生便进入官署行礼致谢。这已成为惯例。出兵的前一天,先生与诸生夜间坐着谈论。诸生因为先生坐得久了,请求他休息。

先生于是回到官署。等到第二天早晨,诸生聚集在官署门口,想要进去致谢。守门的人推辞说:

“先生进入官署不久,就率领士兵出城去了。不知去了哪里,估计这个时候已经走了二十多里了。”

他的神机妙算难以测度,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先生在十月初九日率兵到达南康。有人揭发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一向与贼寇勾结。先生召见这两人,到来后,把揭发状子给他们看。二人力辩说没有这回事。先生说:

“即使有这回事,也暂且免除你们的罪责。现在都留在幕府之下,戴罪立功。”

傍晚时分,李正巌、刘福泰禀报说有机密事情请求见面。先生召他们进来,秘密询问。二人齐声禀称:

“想要攻打桶冈,必须经过十八面这个地方。这是第一险要的去处。乱山环绕,山岭高峻,道路狭窄。从来官军无法进入。现在有个木工叫张保,长期在蛮族之中,凡是建立栅栏寨堡,都是出自他的手。要了解地利,非得到此人不可。”

先生问:

“张保在哪里?”

二人说:

“我们蒙受老爷不杀之恩,发誓想要报效。幸好遇到了张保,已经拘留在辕门之外。没有奉到呼唤,不敢擅自引入。”

先生立即让二人出去,同张保一起进来见面。务必要求隐秘,不得声张此事。

当下李、刘二人引着张保直到后堂叩头。先生说:

“听说蛮贼建立栅栏寨堡,都是出自你的手。你的罪行应当处死。”

张保连连叩头回答说:

“小人靠手艺谋生。误入贼寇巢穴,一时贪生怕死,受他们驱使。实在是不得已。”

先生说:

“我暂且不追究你的罪责。但是那些建立寨堡的地方,必然选择险要之处。你在那里面,一定都清楚。可以详细地说明左右前后大小出入的道路。贼寇被攻破之日,一律论功行赏。”

张保很高兴,于是请求笔墨纸砚。先生吩咐李、刘二人监押,让他安坐书写,自己退回卧房,让亲随门童用酒食慰劳他。张保感激,就详细地写出:某贼寨在某山,某处是进路,某处是退路,某处山头与某寨相对,路平路险,如同

何上山、如何下山。恰像写卖山文契的。四趾分明、滴水不漏。门子禀道、「木工开写已完。」先生复召见亲自收取看了一遍、再把好言抚慰、即留三人于内堂厢房安歇、次早皆授义官名色。

译怎么上山、怎么下山,写得恰像卖山的契约文书一般,四至边界分明,滴水不漏。门子禀报说:“木工开写的文书已经完成了。”先生再次召见,亲自收取查看了一遍,又用好言好语加以抚慰,随即让这三人在内堂厢房安歇,第二天一早都授予他们义官的名号。

初十日兵进至南坪地方。使李正巌、刘福泰引着间谍、四路分探回报。众贼不虞官兵猝至。各巢皆鸣锣聚众、往来呼噪、为分头御敌之计。势甚张皇。各险隘皆设有滚木礧石。已做准备。先生乃乘夜疾进。

    十一日离贼巢三十里下寨、使人伐木立栅开堑设堠、示以乆屯之形。使报效听选官雷济、义民萧廋、分率郷兵及樵竖善登山者四百人、各给旗一面、赍铳炮、钩鎌、鎗、使繇间道、攀崖悬壁而上、分伏各山顶高处、预堆积茅草、约定次日官军进攻各山头、将旗竖立举炮燃火相应。

    十二日官军至十八面隘。贼方据险迎敌。忽闻远近山顶炮声如雷。烟焔四起、官军呼噪奋勇、炮箭齐发。贼惊皇失措。以为巢穴已破。遂弃险奔溃。

    先生预遣千戸陈伟、高睿分率壮士数十悬崖而上、夺其险隘、尽发其木石、官军乘胜急进、呼声震天。指挥谢昶、冯廷瑞、繇间道先入放火焚贼巢。贼退无所据。乃大败、四散奔走。遂连破长龙十八面隘等七巢。贼首谢志珊与萧贵模计议、谓、

   「横水居众险之中、可倚以自固。」

   及闻官军四进、仓卒分众阨险出御。见横水烟焰障天、铳炮之声、揺撼山谷、心胆愈裂、弃险而迯。

    时各哨官兵陆续倶到。郉珣兵破磨刀坑等三巢、王天与破樟木坑等二巢、许清破鸡湖等三巢、倶至横水来会。唐淳破羊牯脑等三巢、并破左溪大巢、郏文破狮寨等三巢、余恩破长流坑等三巢、舒富破箬坑等三巢、季斆破上西峯等三巢、倶至左溪。守巡各官亦随后而至。

    是日斩大贼锺明贵、陈曰能等数人。从贼首级千余。其自相蹂践堕崖填谷而死者、不计其数。贼于入路皆刋崖倒树、设阱埋签。官军昼夜渉深涧、蹈丛棘、遇险絶、则挂绳于崖树鱼贯而上、猿擘而下。往往失堕深谷、不死为幸。

    各兵至横水左溪者、皆疲困不能驱逐。会日暮、传令收兵屯箚。至次日大雾咫尺不辩、先生令各营、休兵享士、使郷导数十、分探溃贼何在。并未破巢穴动静。

    连日雾雨至十五日、尚蒙蒙不开。各郷导回报、言诸贼预于各山絶险崖壁立寨为退保计、亦有并聚于未破各巢者。诸将皆曰:

   「会剿桶冈期在十一月朔、日已迫矣、奈何。」

   先生曰:

   「此去桶冈、尚百余里、山路絶险、三日方达。若此处之贼未能扫尽而移兵桶冈、瞻前顾后、备多力分、非计之得也。」

    适捜山者檎一贼至。问之、乃是桶冈贼遣至横水探信者、姓锺名景。先生曰:

   「吾兵所向皆克、灭桶冈只待旦夕。汝若肯留吾麾下効用、当赦汝罪。」

   锺景叩头愿降。先生因叩桶冈地利。锺景言之甚详。兼能识横水各巢路道。先生遂解其缚、赐以酒食、留于帐下。于是传令各营、皆分兵为奇正二哨、一攻其前一袭其后、冒雾疾趋。

    十六日郉珣攻破旱坑等二巢、季斆同郏文攻破稳下等二巢。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坝巢。十八日许清攻破朱雀坑等四巢。十九日余恩攻破梅坑等二巢。二十日郉珣又破白封龙等二巢。王天与破黄泥坑。二十二日舒富破白水洞巢。是日伍文定、张戬兵亦至。二十四日伍文定破寨下巢、张戬破杞州坑巢。二十五日张戬又破朱坑巢、伍文定破杨家山巢。二十六日季斆又破季坑巢、许清又破川坳巢。二十七日郏文又攻破长河洞巢、俘斩无数。

    谢志珊谋遁桶冈、被郉珣活捉解来。先生奉新奏准事例、即命于辕门枭首。临刑、先生问曰:

   「汝一介小民。何得聚众如此之多。」

   志珊曰:

   「此事亦非容易。某平日见世上有好汉、决不肯轻易放过、必多方钩致、与为相识、或纵其饮、或周其乏。待其感德、然后吐实告之。

译初十日,官军进至南坪地方。派遣李正巌、刘福泰带领间谍,分向四处侦察并回报。众贼没想到官军突然到来,各山寨都鸣锣聚集众人,往来呼喊叫嚣,打算分头抵御敌人。气势非常嚣张。各险要关隘都设置了滚木礧石,已做好准备。先生于是趁夜急速前进。

十一日,在距离贼巢三十里的地方扎营,派人砍伐树木设立栅栏,挖掘壕沟设置哨所,显示出长期屯驻的态势。派遣报效听选官雷济、义民萧廋,分别率领乡兵及善于登山的樵夫四百人,每人发给一面旗帜,携带火铳、火炮、钩镰、长枪,让他们从小路攀登悬崖峭壁而上,分别埋伏在各山顶高处,预先堆积茅草,约定次日官军进攻各山头时,竖起旗帜、发射火炮、点燃大火相互呼应。

十二日,官军到达十八面隘。贼人正凭借险要地势迎战。忽然听到远近山顶炮声如雷,烟火四处升起,官军呼喊叫嚣奋勇作战,炮箭齐发。贼人惊慌失措,以为巢穴已被攻破,于是放弃险要地势奔逃溃散。

先生预先派遣千户陈伟、高睿分别率领数十名壮士攀登悬崖,夺取险要关隘,全部清除其滚木礧石,官军乘胜急速前进,呼声震天。指挥谢昶、冯廷瑞从小路先进入放火焚烧贼巢。贼人退却无处依托,于是大败,四处奔逃。于是接连攻破长龙、十八面隘等七个巢穴。贼首谢志珊与萧贵模商议说:

“横水位于众多险要之地中间,可以依靠它来巩固自己。”

等到听说官军四面进逼,仓促间分兵扼守险要出城抵御。看见横水方向烟火遮蔽天空,火铳火炮的声音摇撼山谷,心中胆裂,放弃险要地势逃跑。

此时各哨官兵陆续都到。郉珣的军队攻破磨刀坑等三个巢穴,王天与攻破樟木坑等两个巢穴,许清攻破鸡湖等三个巢穴,都到横水来会合。唐淳攻破羊牯脑等三个巢穴,并攻破左溪大巢,郏文攻破狮寨等三个巢穴,余恩攻破长流坑等三个巢穴,舒富攻破箬坑等三个巢穴,季斆攻破上西峯等三个巢穴,都到左溪。守巡各官也随后到达。

这一天斩杀大贼锺明贵、陈曰能等数人,随从贼人的首级一千多。那些自相践踏坠崖填谷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贼人在入路都砍削崖壁、推倒树木,设置陷阱埋设竹签。官军昼夜涉过深涧,踏过丛棘,遇到险绝之处,就在崖树间挂绳鱼贯而上,像猿猴一样攀援而下。往往失足坠入深谷,不死已是万幸。

各兵到达横水、左溪的,都疲惫困顿不能继续追击。恰逢天色已晚,传令收兵驻扎。到次日大雾弥漫,咫尺之间都分辨不清,先生命令各营休整军队犒劳士兵,派遣数十名向导,分别探察溃逃的贼人在何处,以及未破巢穴的动静。

连日雾雨,到十五日,仍然蒙蒙不开。各向导回报,说众贼预先在各山绝险的崖壁立寨作为退保之计,也有聚集在未破各巢穴的。众将都说:

“会剿桶冈的日期在十一月初一,日子已经紧迫了,怎么办?”

先生说:

“从这里到桶冈,还有百余里,山路极其险峻,三天才能到达。如果这里的贼人未能扫尽就移兵去桶冈,瞻前顾后,防备多则力量分散,这不是好的计策。”

正好搜山的人抓获一个贼人带到。询问他,原来是桶冈贼派到横水探听消息的人,姓锺名景。先生说:

“我的军队所向无敌,消灭桶冈只待早晚。你如果肯留在我的麾下效力,应当赦免你的罪过。”

锺景叩头愿意投降。先生于是询问桶冈的地利情况。锺景说得非常详细,并且能识别横水各巢穴的道路。先生于是解开他的束缚,赐给他酒食,留在帐下。于是传令各营,都分兵为奇正两哨,一军攻击其前,一军袭击其后,冒着大雾急速前进。

十六日,郉珣攻破旱坑等两个巢穴,季斆同郏文攻破稳下等两个巢穴。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坝巢。十八日,许清攻破朱雀坑等四个巢穴。十九日,余恩攻破梅坑等两个巢穴。二十日,郉珣又攻破白封龙等两个巢穴,王天与攻破黄泥坑。二十二日,舒富攻破白水洞巢。这一天伍文定、张戬的军队也到达。二十四日,伍文定攻破寨下巢,张戬攻破杞州坑巢。二十五日,张戬又攻破朱坑巢,伍文定攻破杨家山巢。二十六日,季斆又攻破季坑巢,许清又攻破川坳巢。二十七日,郏文又攻破长河洞巢,俘获斩杀无数。

谢志珊谋划逃往桶冈,被郉珣活捉解来。先生依照新奏准的条例,立即命令在辕门斩首示众。临刑时,先生问他说:

“你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怎么能聚集这么多人?”

志珊说:

“这件事也不容易。我平日看见世上有豪杰,决不肯轻易放过,必定多方招致,与他相识,或者纵容他饮酒,或者周济他的匮乏。等到他感激恩德,然后吐露实情告诉我。”

无不乐从矣。负千觔气力者五十余人、今倶被杀、束手就缚、乃明天子之洪福也。又何尤哉。」

译没有不乐意顺从的。那些拥有千斤力气的人有五十多个,如今都被杀了,束手就擒,这是彰显天子的洪福啊。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因瞑目受刑。

    先生他日述此事于门人曰:

   「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亦当如此。」

   后人论此语。不但学者求朋友当如此。虽吏部尚书为天下求才、亦当如此。有诗四句云、

   同志相求志自同

   岂容当面失英雄

   秉铨谁是怜才者

   不及当年盗贼公

  考陆天池史余上说、先生微服与木工同入贼寨、自称工师、兼通地理。贼喜其辩说、礼为上客。先生周行其穴、密籍其险要可藏之处、绐贼以五百人随出、约伏官军营侧、克期出兵为应。贼从其计。先生至军中、悉配其人于四郊、各不相通。自选精卒千人诈降、密携火器埋之贼境又辞归。至期率兵数万而进。贼启关出迎。洞中火炮大发。精卒从夹击、贼惶惑不能支遂大败。平贼后取五百人者、剜其目睛而全其命。

    今按先生年谱、自起兵至平贼纔二十日耳、如疾雷迅霆、安得有许多曲折。且自称工师、往来诱敌、旷日持乆、亦非万全之策。此乃小说家传言之妄。当以年谱为据。

  再说是日诛了谢志珊。诸将遂请乘胜进攻桶冈。先生询访锺景等已知地势之详。谓诸将曰:

   「桶冈天险四寨、其出入之路、惟锁匙龙、葫芦洞、茶坑、十八磊、新池五处。然皆架栈梯壑、一人守之、千人难过。止有上章一路稍平、非半月不可达、奔驰之际彼已知备矣。莫若移屯近地、休兵养威、谕以祸福。彼见吾兵累胜必惧而请服。如其迟疑当进而袭之。」

   乃遣戴罪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并降贼锺景、于二十八夜往桶冈、招安蓝天凤等、如果愿降待以不死。期定于十一月初一日上午、至锁匙龙送款。

    话分两头。却说浰头贼首池仲容绰号池大鬓、原是龙川县大戸出身。因被仇家告害、官府不明、一时气愤、与其弟仲宁仲安聚起家丁庄戸、杀了仇家一十一口、遂招集亡命、占住三浰落草。屡败官军、渐渐势大、自号金龙覇王、伪造符印、以兵力胁远近居民、壮者收为部下、富者借贷银米、稍有违抗、焚杀无遗。

    龙川大姓卢珂、郑志高、陈英三人颇有本事、各聚众千余、保守郷村。仲容欲招至入伙、卢珂等不从、互相仇杀。

    先生檄岭东兵备道、先招卢珂等三家。三家遂奉约束、愿出力剿贼。遂留本村、与龙川县协同备御。仲容深恨之。

    及黄金巢等出降、众贼倶有纳款之意。惟池仲容不肯。谓众贼曰:

   「我等作贼、已非一年。官府来招、亦非一次。其言未足凭信。且待黄金巢等到官后果无他说、我等遣人出投。亦未为晩。」

    及闻十月十二日官兵已破横水、仲容始有惧色。适先生又使黄金巢等作书往招。仲容乃谓其党高飞甲曰:

   「官军既破横水、必乘胜直捣桶冈、次即及浰头矣、奈何。」

   高飞甲曰:

   「前督抚曾遣人来招安、且闻黄金巢等已蒙署官录用、不若亦遣一人出投。一则缓其来攻、二则窥觑虚实。若官军势果强盛、招安果系实情、又作计较。不然、留仲安在彼处亦好潜为内应、一面拨人守险、多备木石、以防掩袭。」

   仲容以为然。乃遣其弟仲安、率老弱二百余人、往至横水投降情愿随众立功。

    时横水贼已全平矣。先生谓曰:

   「汝既是真心纳降、本院即日加兵桶冈。汝可引本部兵往上新地屯剳。如桶冈贼奔逸、到彼用心截杀、将首级来献、便算你功。」

   那上新中新下新三巢、是桶冈西路、去浰头甚远。先生故意调开使其难归。外示委用以安其心。此是先生妙计。

  再说李正巌等至桶冈、先述督抚兵威、后述招抚之期。蓝天凤大喜、情愿就抚、方召其党商议此事。横水贼萧贵模迯入桶冈

译于是闭目受刑。

先生后来向门人讲述这件事说:

“我们儒者一生追求朋友的益处,也应当像这样。”

后人评论这句话,认为不仅是学者寻求朋友应当如此,即使是吏部尚书为天下寻求人才,也应当如此。有四句诗说:

志同道合的人互相寻求,志向自然相同,

岂能当面错失英雄?

掌管选官的人谁是爱惜人才的?

还不如当年的盗贼那样公正。

考查陆天池《史余》上记载,先生微服私访与木工一同进入贼寨,自称是工匠师傅,兼通地理。贼人喜欢他的辩才,以礼相待为上宾。先生走遍他们的洞穴,秘密记下险要可藏兵之处,欺骗贼人让五百人跟随他出来,约定埋伏在官军营寨旁边,约定日期出兵接应。贼人听从了他的计策。先生到达军中后,将这些人全部分配到四郊,彼此不相通。自己挑选精锐士兵千人假装投降,秘密携带火器埋藏在贼境,又辞别返回。到了约定日期,率领数万军队前进。贼人打开关口出迎,洞中火炮猛烈发射,精锐士兵从两侧夹击,贼人惊慌失措无法支撑,于是大败。平定贼人后,捉拿那五百人,挖去他们的眼珠但保全性命。

现在查考先生年谱,从起兵到平定贼人仅仅二十天而已,像疾雷迅霆一样,哪里会有这么多曲折。况且自称工匠师傅,往来诱敌,旷日持久,也不是万全之策。这是小说家传闻的虚妄之言,应当以年谱为依据。

再说那天诛杀了谢志珊。众将领于是请求乘胜进攻桶冈。先生询问访查钟景等人,已经知道地势的详细情况。对众将领说:

“桶冈是天险,有四个寨子,其出入的道路,只有锁匙龙、葫芦洞、茶坑、十八磊、新池这五处。然而都架设栈道跨越深谷,一人防守,千人难以通过。只有上章一路稍微平坦,不到半个月无法到达,奔驰之时他们已经知道防备了。不如移营驻扎在近处,休整军队养精蓄锐,晓谕他们祸福。他们看到我军屡次获胜,必定恐惧而请求投降。如果他们迟疑,就应当进军袭击他们。”

于是派遣戴罪的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以及投降的贼人钟景,在二十八日夜晚前往桶冈,招安蓝天凤等人,如果愿意投降,对待他们不会处死。约定在十一月初一上午,到锁匙龙递交降书。

话分两头。却说浰头贼首池仲容,绰号池大鬓,原本是龙川县大户出身。因为被仇家告发陷害,官府不明真相,一时气愤,与其弟仲宁、仲安聚集家丁庄户,杀了仇家十一口人,于是招集亡命之徒,占据三浰落草为寇。屡次击败官军,渐渐势力壮大,自封金龙霸王,伪造符印,以兵力胁迫远近居民,强壮者收为部下,富有者借贷银米,稍有违抗,焚烧杀害不留一人。

龙川大姓卢珂、郑志高、陈英三人颇有本事,各自聚集众人一千多,保守乡村。池仲容想招揽他们入伙,卢珂等人不从,互相仇杀。

先生发檄文给岭东兵备道,先招安卢珂等三家。三家于是奉命约束,愿意出力剿灭贼人。于是留在本村,与龙川县协同防备抵御。池仲容深恨他们。

等到黄金巢等人出来投降,众贼都有纳款投降的意思。只有池仲容不肯。对众贼说:

“我们做贼,已经不是一年。官府来招安,也不是一次。他们的话不足以凭信。且等黄金巢等人到官府后如果没有其他变故,我们派人出去投降,也不晚。”

等到听说十月十二日官兵已经攻破横水,池仲容才开始有恐惧的神色。恰逢先生又派黄金巢等人写信去招安。池仲容于是对他的党羽高飞甲说:

“官军既然攻破横水,必定乘胜直捣桶冈,接着就会波及浰头了,怎么办?”

高飞甲说:

“以前督抚曾派人来招安,况且听说黄金巢等人已经蒙受署任录用,不如也派一人出去投降。一则延缓他们来攻,二则窥探虚实。如果官军势力果然强盛,招安确实是实情,再做计较。不然,留仲安在那里也可以暗中作为内应,一方面派人防守险要,多准备木石,以防掩袭。”

池仲容认为对。于是派遣他的弟弟仲安,率领老弱二百多人,前往横水投降,情愿跟随众人立功。

当时横水贼已经全部平定。先生对他们说:

“你们既然是真心投降,本院即日加兵进攻桶冈。你们可以率领本部兵马前往上新地屯扎。如果桶冈贼人逃跑,到达那里用心截杀,将首级来献,便算你们的功劳。”

那上新、中新、下新三个巢穴,是桶冈西路,距离浰头很远。先生故意调开他们,使他们难以回归。外表显示委用以安定他们的心。这是先生的妙计。

再说李正巌等人到达桶冈,先陈述督抚的兵威,后陈述招抚的日期。蓝天凤大喜,情愿接受招抚,正召集他的党羽商议此事。横水贼萧贵模逃入桶冈

、来见天凤曰:

   「征南王不知守险。使官军潜入内地。是以溃败。若加意堤防、虽有百万之众、岂能飞入。今锁匙龙各隘、地皆絶险、其所收横水余兵、尚有千余。足可助桶冈为守。奈何自就死地如猪羊入屠人之手乎。」

译来见天凤说:“征南王不知道据守险要之地,致使官军潜入内地,因此溃败。如果加强堤防,即使有百万大军,又怎能飞入?如今锁匙龙各隘口,地势都极其险峻,所收编的横水残余士兵,还有一千多人,足以协助桶冈防守。为什么自己走向死地,如同猪羊落入屠夫手中呢?”

天凤意不能决。乃令各寨头目倶至锁匙龙聚议。

    先生遣县丞舒富率数百人、逼锁匙龙下寨、连连遣使催取天凤等款状、一面密使郉珣兵入茶坑、伍文定兵入西山界、唐淳兵入十八磊、张戬兵入葫芦洞、立限三十日、乘夜各至分地。

    是夜大雨不得进。初一日早、雨犹未止。各军冒雨而入。天凤见屡使催款、正在商量。又见大雨、料难进兵、防备就懈弛了。忽闻四路兵已大进、惊曰:

   「王公用兵眞如神矣。」

   急收拾兵众千人、据内隘絶壁、隔水为阵、以拒官军。

    邢珣率兵渡水前击。张戬之兵冲其右、伍文定又自戬兵之右、悬崖而下、遶贼傍合攻。贼不能支、且战且却、及午雨止。各兵奋击、贼大败。

    王天与、舒富两路兵、闻官军已入前山、亦从锁匙龙并登。各军乘胜奋击、贼悉望十八磊奔逃。正遇唐淳之兵严阵以待、又大战一场、会日暮暂息。贼犹扼险相持。

    次早诸军复合势剿杀、贼遂大败。凡破十三巢擒斩无数。初五日至十三日、陆续又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十巢、斩萧贵模于阵。蓝天凤率败兵欲于桶冈后山、乘飞梯直入范阳大山、却先被官军把守、前后困围、计无复之、乃投崖而死。枭其首以献。巌谷溪壑之间、僵尸填满。于是桶冈之贼略尽。

  据先生报二处捷数目。

    捣过巢穴共八十四处。

    擒斩大贼首谢志珊、蓝天凤等八十六名颗。

    从贼首级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颗。

    俘获贼属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

    夺回被虏男妇八十三名口。

    牛马驴一百八只。

    赃杖二千一百三十一件。

    金银一百一十三两八钱一分。

    时湖广军门已遣参将史春统兵前来会剿、行至彬州、接得先生钧牌、知会桶冈贼巢倶已荡平、不必复劳远渉。史春大惊曰:

   「向议三省合剿打帐一年、尚恐未能尽殄。今王督院之兵、朝去夕平。如扫秋叶。眞天人也。」

    先生奏凯班师。百姓扶老携幼、手香罗拜言:

   「今日方得安枕而卧。」

   所经州县关隘、各立生祠、远郷之民肖像于家堂供养。歳时尸祝。

    先生谓横水桶冈各贼寨、散在大犹廋岭之间。地方窵远、号令不及。议割三县之地。建立县治、及増添三处巡司、设关保障。疏上悉依议、赐县名曰宗义。附江西南安府、赐勅奨谕。

  浰头贼闻桶冈复破、愈加恐惧、乃分兵为守隘拒敌之计。

    先生先谕黄金巢等、密遣部下散归贼巢左近、俟官兵一到。即据险遏贼、再谕卢珂、郑志高等、用心提备。然后遣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赍牛酒复至浰头、赏劳各酋长。并诘其分兵守隘之故。池仲容无词可解、乃诈称龙川义民卢珂、郑志高素有仇怨、

   「今不时引兵相攻。若一撤备、必被掩袭。某等所以密为之防、非敢抗官兵也。」

   遂遣其党鬼头王、随黄表等回报。请寛其期、

   「当悉众出投。尽革伪号止称新民。」

    先生阳信其言:遂移檄龙川、使察卢珂等擅兵仇杀之实、谓鬼头王曰:

   「卢珂等本院已行察去讫、如情罪果眞、本院当遣大军往讨。但须假道浰头、汝等既降、先为我伐木开道、以候官军、不日征进。」

   鬼头王回报。

    池仲容且喜且惧。所喜者、督院嗔怪卢珂等、堕其术中。所惧者、恐其取道浰头、不是好意。复遣鬼头王来谢、且禀称。「卢珂等某自当悉力捍御。不敢动劳官军。」

    恰遇卢珂、郑志高、陈英亲到督院具状、辩明其事。状中备述池仲容等平昔僭号

译王天凤犹豫不决。于是命令各寨头目都到锁匙龙聚集商议。

王阳明派遣县丞舒富率领数百人,逼近锁匙龙扎营,接连派遣使者催促王天凤等人写下降书,同时秘密派遣邢珣的军队进入茶坑,伍文定的军队进入西山界,唐淳的军队进入十八磊,张戬的军队进入葫芦洞,限定三十天期限,趁夜各自到达分守的地域。

当晚大雨,军队无法前进。初一早晨,雨还没有停。各军冒着雨进入。王天凤见多次派使者催促降书,正在商量对策,又见大雨,料想难以进兵,防备就松懈了。忽然听说四路军队已经大举进犯,惊讶地说:

“王公用兵真如神了。”

急忙收拾一千士兵,占据内隘绝壁,隔着水列阵,以抵抗官军。

邢珣率兵渡水向前攻击。张戬的军队冲击贼军右翼,伍文定又从张戬军队的右侧,沿着悬崖而下,绕到贼军旁边合攻。贼军不能支撑,边战边退,到中午雨停。各军奋力攻击,贼军大败。

王天与、舒富两路军队,听说官军已经进入前山,也从锁匙龙并进。各军乘胜奋力攻击,贼军全部向十八磊奔逃。正遇到唐淳的军队严阵以待,又大战一场,恰逢天黑暂时休战。贼军仍然扼守险要互相峙持。

第二天早上各军再次合势剿杀,贼军于是大败。共攻破十三个巢穴,擒获斩杀无数。初五日到十三日,陆续又攻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十个巢穴,在阵前斩杀萧贵模。蓝天凤率领败兵想在桶冈后山,乘飞梯直入范阳大山,却先被官军把守,前后困围,计策无计可施,于是投崖而死。斩下他的首级献上来。山谷溪壑之间,尸体填满。于是桶冈的贼寇几乎被消灭殆尽。

根据王阳明上报的两处战报数目:

攻破巢穴共八十四处。

擒获斩杀大贼首谢志珊、蓝天凤等八十六名颗。

随从贼首级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颗。

俘获贼属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

夺回被虏男妇八十三名口。

牛马驴一百八只。

赃物杖具二千一百三十一件。

金银一百一十三两八钱一分。

当时湖广军门已派遣参将史春统兵前来会剿,行至彬州,接到王阳明的公文,得知桶冈贼巢都已荡平,不必再劳师远征。史春大惊说:

“先前商议三省合剿,打算用一年时间,尚恐不能全部歼灭。如今王督院的军队,早晨出发晚上平定,如同扫秋叶一样。真是天人啊。”

王阳明奏凯班师。百姓扶老携幼,手捧香火跪拜说:

“今天才能安心睡觉。”

所经过的州县关隘,各自建立生祠,远方乡民在家堂供奉画像。岁时祭祀。

王阳明说横水、桶冈各贼寨,散布在大庾、廋岭之间。地方遥远,号令不及。商议割三县之地,建立县治,以及增添三处巡司,设关保障。疏奏上去全都依议,赐县名曰崇义。附属于江西南安府,赐敕奖谕。

浰头贼寇听说桶冈又被攻破,更加恐惧,于是分兵为守隘拒敌之计。

王阳明先谕示黄金巢等人,秘密派遣部下散归贼巢附近,等候官兵一到,就占据险要遏制贼寇,再谕示卢珂、郑志高等人,用心提备。然后派遣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人,带着牛酒再次到浰头,赏劳各酋长。并责问他们分兵守隘的缘故。池仲容无言可解,于是诈称龙川义民卢珂、郑志高素有仇怨,

“现在不时引兵相攻。如果一旦撤防,必被掩袭。我们之所以秘密防备,不是敢抗拒官兵。”

于是派遣他的党羽鬼头王,跟随黄表等人回报。请求宽限日期,

“应当率领众人出降。完全革除伪号,只称新民。”

王阳明假装相信他的话:于是移檄龙川,使查察卢珂等人擅自用兵仇杀的实情,对鬼头王说:

“卢珂等人本院已行文查察完毕,如果情罪果真如此,本院当派遣大军前往讨伐。但须借道浰头,你们既然投降,先为我伐木开道,以等候官军,不日征进。”

鬼头王回报。

池仲容又喜又惧。所喜的是,督院嗔怪卢珂等人,落入他的计谋中。所惧的是,恐怕借道浰头,不是好意。再次派遣鬼头王来谢,并且禀称。“卢珂等人我自当尽力抵御。不敢劳烦官军。”

恰逢卢珂、郑志高、陈英亲自到督院具状,辩明其事。状中备述池仲容等人平素僭号

设官。今又点集兵众号召远姓各巢贼酋、授以总兵都督等伪官、准备抗拒官军。先生大怒曰:

译设立官职。如今又召集兵众,号召远方各巢穴的贼寇首领,授予他们总兵、都督等虚假官职,准备抵抗官军。先生大怒道:

「池仲容已自投招、便是一家。汝挟雠、擅自雠杀、罪已当死。又造此不根之言:乘机诬陷、欲掩前罪。本院如见肺肝。那池仲容方遣其弟池仲安领兵报効、诚心归附。岂有复行抗拒之事。」

   遂扯碎其状、诧之使出、

   「再来渎扰必斩。」

   却教心腹参谋、密向他说、

   「督府知汝忠义、适来佯怒、欲哄诱浰头自来。你须是再告。告时受杖三十、暂繋数旬、方遂其计。」

    卢珂等依言:又来告辩。先生益怒喝、令缚珂等斩首来报。标下众将倶为叩头讨饶。先生怒犹未解。将卢珂责三十板。喝令监候。

    池仲安等在幕下、闻珂等首辩、心怀惊惧。及见先生两次发怒、然后大喜、率其党欢呼罗拜、争诉珂等罪恶。先生曰:

   「本院已体访明白。汝可开列恶款来。待我审实后。当尽收家属处斩、以安地方。」

   仲安益大喜、作家书付鬼头王、回报其兄仲容去讫。

   卢珂等既入监。先生又使心腹参随、只说、

   「要紧人犯在监」。

   不放心教他巡阅。却暗地致督府之意、安慰珂等。说、

   「事成之日、当有重用。你可密地分付家属、整顿人马、伺候军令差遣。」

   珂等感泣曰:

   「督府老爷为地方除害。若用我之时、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恨。」

    先生又使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安慰池仲容、说督府已知卢珂等雠杀之情。汝等勿以此怀疑。

    仲容大排筵席、管待黄表、雷济二人。坐中夸督府用兵如神、更兼寛宏大量、来者不拒。黄金巢等倶授有官职。

   「你等若到麾、自当题请重用。」

   仲容拱手曰:

   「全仗先生们提挈。」

   黄表因私谓所亲信贼酋曰:

   「卢珂等说令兄恶迹多端、无非是妬忌之意。虽然督府不信。令兄处也该自去投诉。」仲宁唯唯言于仲容。仲容迟疑不行。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军已还南赣。各路军马倶已散遣。回归本处。先生乃张乐设饮。大享将士。示谕城中云。

    「督抚军门示

    向来贼寇抢攘、时出寇掠、官府兴兵转饷、骚扰地方、民不聊生。今南安贼巢、尽皆扫荡、而浰头新民皆又诚心归化、地方自此可以无虞。民乆劳苦、亦宜暂休息为乐。乘此时和年丰、听民间张灯鼓乐、以彰一时大平之盛。」

    先生又曰:

   「乐戸多住龟角尾。恐有盗贼藏匿。仰悉迁入城中以清奸薮。」

   于是街巷倶燃灯呜鼓、倡优杂沓游戏为乐。

    先生又呼池仲安至前谓曰:

   「汝兄弟诚心向化、本院深嘉。闻卢珂党与最众、虽然本身被繋、其党怀怨或掩尔。不虞事不可知。今放尔暂归浰头幇助尔兄防守。传语尔兄、小心严备不可懈弛失事。」

   仲安叩头感谢。先生又使指挥兪恩护送仲安、并赍新历颁赐诸酋。诸酋大喜、盛筵设款。仲安又述督府散兵安民、及遣归协守之意。无不以手加额、踊跃谢天。

    时黄表、雷济、尚留寨内会饮。中间仲容说道。

   「我等若早遇督府、归正乆矣。」

   表、济曰:

   「尔辈新民、不知礼节。今官府所以安辑劳来尔等甚厚、况且遣官颁历(历)、奈何安坐而受之。论礼亦当亲往一谢。」

   余恩曰:

   「此言甚当。况卢珂等日夜哀诉、说你谋反有据。官府若去拘他、他断然拒命不来。何不试拘对理。看他来与不来即此可证反情之实。」

   仲容曰:

   「若督府来唤对理、岂有不去之理。」

译“池仲容已经亲自投降到招抚处,便是一家人了。你挟持私仇,擅自进行仇杀,罪行已经当死。又编造这些没有根据的话:趁机诬陷,想要掩盖之前的罪行。本院看得清清楚楚。那池仲容刚刚派遣他的弟弟池仲安领兵报效,诚心归附。怎么会有再次抗拒的事情。”

于是撕碎了他的状纸,斥责他让他出去,

“再来渎职骚扰,必定斩首。”

却叫心腹参谋,秘密对他说,

“督府知道你的忠义,刚才假装发怒,想要哄骗引诱浰头贼首自来。你必须再次告状。告状时受三十杖刑,暂时关押几十天,才符合他的计谋。”

卢珂等人依照这话:又来告状辩白。先生更加愤怒喝令,命令绑着卢珂等人斩首来报告。标下众将都为卢珂等人叩头求饶。先生的怒气还未消解。将卢珂责打三十板。喝令监候。

池仲安等在幕下,听到卢珂等人首告辩白,心怀惊惧。等到看见先生两次发怒,然后大喜,率领他的党羽欢呼罗拜,争着诉说卢珂等人的罪恶。先生说:

“本院已经体察访查明白。你可以开列恶状来。待我审实后。应当全部收捕家属处斩,以安定地方。”

仲安更加大喜,写家书交给鬼头王,回报他的哥哥仲容后离去。

卢珂等人已经进入监狱。先生又派心腹参随,只说,

“要紧的人犯在监狱”。

不放心教他巡视查看。却暗地里传达督府的意思,安慰卢珂等人。说,

“事情成功之日,当有重用。你可以秘密吩咐家属,整顿人马,等候军令差遣。”

卢珂等人感动哭泣说:

“督府老爷为地方除害。若用我之时,虽肝脑涂地,也无所怨恨。”

先生又派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安慰池仲容,说督府已知卢珂等人仇杀之情。你们不要因此怀疑。

仲容大摆筵席,款待黄表、雷济二人。坐中夸赞督府用兵如神,更兼宽宏大量,来者不拒。黄金巢等都授有官职。

“你们若到麾下,自当题请重用。”

仲容拱手说:

“全仗先生们提携。”

黄表因此私下对亲近信任的贼酋说:

“卢珂等人说令兄恶迹多端,无非是嫉妒之意。虽然督府不信。令兄那里也该自己去投诉。”仲宁唯唯答应并告诉仲容。仲容迟疑不行动。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军已回到南赣。各路军马都已散遣。回归本处。先生于是张乐设饮。大宴将士。示谕城中说。

“督抚军门示

向来贼寇抢攘,时出寇掠,官府兴兵转饷,骚扰地方,民不聊生。今南安贼巢,尽皆扫荡,而浰头新民皆又诚心归化,地方自此可以无虞。民久劳苦,也宜暂休息为乐。乘此时和年丰,听民间张灯鼓乐,以彰一时大平之盛。”

先生又说:

“乐户多住龟角尾。恐有盗贼藏匿。仰悉迁入城中以清奸薮。”

于是街巷都燃灯鸣鼓,倡优杂沓游戏为乐。

先生又呼池仲安至前说:

“你兄弟诚心向化,本院深加嘉奖。听说卢珂党与最众,虽然本身被囚,其党怀怨或掩盖你。不虞事不可知。今放你暂归浰头帮助令兄防守。传语令兄,小心严备不可懈弛失事。”

仲安叩头感谢。先生又派指挥俞恩护送仲安,并携带新历颁赐诸酋。诸酋大喜,盛筵设款。仲安又述督府散兵安民,及遣归协守之意。无不以手加额,踊跃谢天。

当时黄表、雷济,尚留寨内会饮。中间仲容说道。

“我们若早遇督府,归正久矣。”

表、济说:

“你们新民,不知礼节。今官府所以安辑劳来你们甚厚,况且遣官颁历,奈何安坐而受之。论礼也当亲往一谢。”

余恩说:

“此言甚当。况且卢珂等人日夜哀诉,说你谋反有据。官府若去拘他,他断然拒命不来。何不试拘对理。看他来与不来即此可证反情之实。”

仲容说:

“若督府来唤对理,岂有不去之理。”

表、济又曰:

   「今若不待拘唤、竟往叩谢。须便就诉明卢珂等罪恶。官府必益信尔无他。珂等诈害是实、杀之必矣。」

译表、济又说:“如今如果不等传唤,就直接前往叩谢。应当随即向官府说明卢珂等人的罪行。官府必定更加相信你们没有别的企图。卢珂等人欺诈害人是事实,他们一定会被处死。”

所亲信贼酋、亦从中力劝。仲容以为然、乃谓其众曰:

   「若要伸、先用屈。输得自己、赢得他人。赣州伎俩、亦须亲往勘破。」

   遂定计、选麾下好汉并所亲信者共九十三人、亲至赣州、来见督府。仲宁、仲安留于本寨。

    余恩等先驰归报。先生乃密遣人传谕属县。

   「勒兵分哨付本院、不时檄到即发。」

   又遣千戸孟俊、先至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陈英三家兵众。又以路从浰巢经过、恐其起疑、于是另写一牌。牌上开写

   「卢珂等擅兵仇陷过恶、仰龙川县、密拘三家党属、解至本院问究。」

   却将眞牌藏于贴肉秘处。孟俊行至浰头。贼党一路盘问。俊出牌袖中示之、故意嘱他。

   「此官府秘密事情万勿泄漏。」

   贼皆罗拜、争献酒肉为之向导。先出浰巢一路上。其党自相传说、无不欢喜。孟俊到了龙川、方出眞牌、部勒三家兵众。巢中诸贼传闻、皆以为拘捕其党。并不他疑。

    仲容等到于赣州、正似猪羊近屠戸之家、一歩歩来寻死地。仲容把一行人众、营于教场、单引亲信数人进院参谒。先生用好言抚慰、问此来许多人众。仲容禀曰:

   「随从不过九十余人。」

   先生曰:

   「既是九十余人、必须拣个极寛的去处安顿。」

   方好问中军官

   「何处最为寛闲。」

   中军官禀道。

   「惟有祥符寺。地最寛厂、房屋亦倶整齐。」先生曰:「就引至祥符寺居住罢。」又问、

   「众人今在何处。」

   中军官不等仲容开口、便禀道、

   「众人见屯教场。」

   先生伪变色曰:

   「尔等皆我新民、不来见我、而营于教场、莫非疑心本院么。」

   仲容惶恐叩首曰:

   「就空地暂息、听老爷发放。壹有他意。」

   先生曰:

   「本院今日与你洗雪、复为良民也非容易。你若悔过自新、学好做人、本院还有扶持你处。」仲容叩谢而出。

    既至祥符寺、见宫室整洁、又有参随数人为馆伴、赐以米薪酒肉、标下各官倶来相拜。各有下程相送。欢若同僚、喜出望外。时乃闰十二月二十三日也。

    参随等日导众贼、游行街市。见各营官军果然散归、街市上张灯设戏、宴饮嬉游。信以为督府不复用兵矣。又密赂狱卒、私往觇卢珂等动静。果然械繋深固。狱卒又说、

   「官府已行牌、拘其家属、一同究问不日取斩。」

   仲容大喜曰:

   「吾事今日始得万全也。」

    先生复制长衣油靴、分给众贼使参随教之习礼。一日又漫给布帛、未曾开明分别赏赐、于是老少互争。参随禀知。先生曰:

   「本院多事、未及细开、何不教他开一花名手本。下次、照依次序给赏、老少不乱。岂不便乎。」

   仲容依言:开手本送上。于是尽得其九十三人名姓。

    过五日。仲容等辞归。先生曰:

   「自此至浰有八九日程途。即今往不能到家过歳矣。新春少不得又来贺节、多了一番跋踄。况赣州今歳灯事颇盛。在此亦不寂寞。何不以正月回去。」

   贼中少年喜观灯、日得游于娼家、参随复借贷银钱。诸贼皆欣然忘归。

    至元旦随班入贺行礼。下午仲容复入辞、先生曰:

   「汝谒正、尚未犒赏。奈何就去。初二日本院尚未得暇。初三日当有薄犒。」

   次日令有司送酒于寺馆、参随官携妓女陪侍。众贼欢饮竟日。预悬牌于辕门。牌上写道、

译他亲近信任的贼首,也从中间极力劝说。王仲容认为有理,于是对他的部众说:

“想要伸展,先要屈曲。输掉自己,赢得他人。赣州的伎俩,也必须亲自前往勘破。”

于是定下计策,挑选麾下好汉以及所亲近信任的人共九十三人,亲自前往赣州,来拜见督府。将王仲宁、王仲安留在本寨。

余恩等人先骑马回去报告。先生于是秘密派人传谕所属各县。

“约束军队分设哨卡,交付本院,不时檄文一到即出发。”

又派遣千户孟俊,先到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陈英三家的兵众。又因为道路从浰头贼巢经过,恐怕他们起疑,于是另外写了一块令牌。令牌上写着

“卢珂等人擅自拥兵仇杀陷害,罪过深重,仰龙川县,秘密拘捕三家党羽,解送到本院审问究查。”

却将真正的令牌藏在贴身隐秘处。孟俊走到浰头。贼党一路盘问。孟俊从袖中取出令牌给他们看,故意嘱咐他们。

“这是官府的秘密事情,千万不要泄漏。”

贼众都跪拜,争相献酒肉为他做向导。先走出浰头贼巢一路上。他们的党羽互相传说,无不欢喜。孟俊到了龙川,才拿出真正的令牌,部署指挥三家兵众。巢中诸贼听闻,都以为是在拘捕他们的党羽。并不另生疑心。

王仲容等人到达赣州,正像猪羊靠近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地。王仲容把一行人众,安营在教场,只带领亲信数人进院参谒。先生用好言抚慰,问为什么来这么多人众。王仲容禀报说:

“随从不过九十余人。”

先生说:

“既然是九十余人,必须拣选一个极宽敞的地方安顿。”

于是问中军官

“何处最为宽敞空闲。”

中军官禀报道。

“只有祥符寺。地方最宽敞,房屋也都整齐。”先生说:“就引到祥符寺居住吧。”又问,

“众人现在何处。”

中军官不等王仲容开口,便禀报道,

“众人现在屯驻教场。”

先生假装变色说:

“你们都是我教化后的新民,不来见我,却安营在教场,莫非怀疑本院么。”

王仲容惶恐叩首说:

“只是在空地暂且休息,听老爷发落。绝没有他意。”

先生说:

“本院今日为你洗雪冤屈,恢复良民身份也不容易。你若悔过自新,学好做人,本院还有扶持你的地方。”王仲容叩谢而出。

到了祥符寺,见宫室整洁,又有参随数人作为馆伴,赐给米薪酒肉,标下各官都来相拜。各有下程礼物相送。欢洽如同同僚,喜出望外。当时是闰十二月二十三日。

参随等人每日引导众贼,游行街市。见各营官军果然散归,街市上张灯设戏,宴饮嬉游。相信督府不再用兵了。又秘密贿赂狱卒,私自前往窥探卢珂等人的动静。果然被械具牢牢捆绑。狱卒又说,

“官府已发出令牌,拘捕他们的家属,一同究问,不久就要斩首。”

王仲容大喜说:

“我的事情今天才算万全了。”

先生又制作长衣油靴,分给众贼,让参随教他们习礼。一日又随意发放布帛,未曾说明分别赏赐,于是老少互相争夺。参随禀知。先生说:

“本院多事,来不及详细开列,何不教他们开一个花名手本。下次,照依次序给赏,老少不乱。岂不便利。”

王仲容依言:开列手本送上。于是尽得其九十三人名姓。

过了五日。王仲容等人辞别归去。先生说:

“从此到浰头有八九日程途。现在前往不能到家过年了。新春少不得又来贺节,多了一番跋涉。况且赣州今年灯事颇盛。在此也不寂寞。何不正月回去。”

贼中少年喜欢观灯,每日得以游于娼家,参随又借贷银钱。诸贼都欣然忘记归去。

到元旦随班入贺行礼。下午王仲容又入辞,先生说:

“你拜见正旦,尚未犒赏。怎么就离去。初二日本院尚未得暇。初三日当有薄犒。”

次日令有司送酒到寺馆,参随官携妓女陪侍。众贼欢饮竟日。预先悬挂令牌于辕门。牌上写道、

「浰头新民池仲容等、次日齐赴军门领赏、照依花名次序不许搀前哗乱。领赏过、三叩头即出、齐赴兵备道叩谢、事毕径回、不必又辞。」

译浰头的新民池仲容等人,次日一同前往军门领取赏赐,依照花名册的次序,不许抢先喧哗扰乱。领完赏赐,行三叩头礼后立即退出,一同前往兵备道处叩谢,事情办完直接回去,不必再次辞别。

本院参随官抄写牌面与众贼看了。无不欢喜。

    是夜先生密谕守备郏文、令拨经战甲士六百人、分作二十队、伏于射圃、候本院犒赏贼酋、毎五名一班、鼓吹送出院门过射圃、则以甲土一队、擒而杀之。大约六人制一人度无不胜。事了之后、只用一人在龙县丞处回话。

    龙县丞者名光。原是正途出身、为吉安县丞、因不善逢迎、上司不喜、要赶逐他。太守伍文定察其人可用、言其寃于先生、留作参随。

    先生又召龙光分付。「汝可引甲士一队、妆做衙门公役。各藏暗器、立于大门照墙之下、如贼党中有强力难制者、你令手下甲士上前相帮。若了事时、你便遥立屏墙、使我望见以慰我心。倘有他变、趋入报我。」

    又分付有司、

   「预备花红、羊豕、坛酒、历日、银两之类、院内军将随常排列、自有规矩。」

   亦密谕中军官、

   「只等本院号令、一齐下手。」

   至初三日侵早、军门上已吹打过二次、各官倶集。

    池仲容引着九十三人、都穿着军门颁赐长衣油靴整整齐齐、来至院前。见巡捕官在院门上结彩、问其縁故。答道、

   「今日老爷犒赏新民、乃是地方吉庆之事、如何不挂彩。」

   须臾屠戸率许多猪羊来到。参随指与仲容道、

   「这都是你们的赏物。」

   众贼预先欢喜。

    须臾三通吹打、放铳开门、文武属官进院作揖。仲容等亦随入叩头、礼毕。先生先唤池仲容到前说、

   「你自头目、倡率归顺。与众不同。」

   将案上大葵花银杯、赐酒三大杯、草花一对、红绢二段纒身、犒银三两、大馍馍一盘、羊肉豚肉各五斤、酒二坛、分付、

   「你且站在一邉。看本院赏完众人。拨门上家下一名送你归寺。」

   仲容复叩头称谢。

    此时天门二门两班乐人、大吹大擂。阶下屠戸杀猪宰羊、论斤分刴、好不热闹。仲容双花双红、立于泊水檐下。何等荣耀、便似新得了科第一般。不胜之喜、众贼候赏的一个个伸头舒颈、在阶下专听唱名。先生将花名手本付与中军、分付道、

   「依次唱名、毎五名做一班、鼓乐导出。也教百姓看见、晓得从顺的好处四方传说。」

   中军官领诺、手执手本、高唱某某。众贼答应、毎五名做一字脆着。毎名草花一对、红布一匹、都是中军官与他挿纒。亦各赐热酒二杯、犒赏银一两、大馍馍十枚、羊羊豕肉各一斤、酒一小坛。贼人要将馍馍银封置于袖中。中军官道、

   「你若藏了不见督府老爷的恩典。须是放在外面、教众百姓们大家观看。」

   乃教他将衣兜子兜起馍馍、右手抱着酒坛、手中就捻着银封、左手提着猪羊肉、东脚门进、西脚门出、刚到射圃前。

    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里挨次伺候、六人伏侍一个。已自众寡不敌。况且没心人对了有心人。双手又拿着许多赏物、身上穿着长衣、又被红布纒住脚下。油靴底滑、许多不方便。虽有强悍有本事的、也灭了数分。不消得十分费力、便都了当。就将五个银封缴到龙县丞处为信。这里杀人、里面热闹之际、那得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将出来。龙县丞在屏墙下、数过第十七队、已了过八十五人矣。筭道、

   「院内连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为虑。」

   乃走入院门、意欲回复。

    先生遥见龙光走进、疑外厢有变、注目视之、见龙光行歩甚缓、知其无他、心下方纔安稳。龙县丞歩至堂、取茶一瓯、送至先生案前、密禀曰:

   「都了却。」

   先生以头麾去。中军官又唤五名、已跪下领赏。先生曰:

译本院的参随官抄写牌面给众贼看,他们无不欢喜。

当夜,先生秘密告知守备郏文,命令他调拨六百名经过战阵的甲士,分成二十队,埋伏在射圃,等候本院犒赏贼酋。每五名贼人一班,鼓乐吹打送出院门,经过射圃时,就用一队甲士擒拿并杀死他们。大约六个人制服一个人,估计没有不胜利的。事情办完后,只用一人在龙县丞处回报。

龙县丞名叫龙光,原本是正途出身,担任吉安县丞,因为不善于逢迎,上司不喜欢他,想要驱逐他。太守伍文定察看他这个人可用,向先生陈述他的冤屈,将他留下作为参随。

先生又召来龙光吩咐道:“你可以率领一队甲士,装扮成衙门的公差,各自隐藏暗器,站在大门照墙之下。如果贼党中有强力难以制服的人,你命令手下甲士上前帮忙。如果事情办完了,你就远远站在屏墙后,让我望见以安慰我的心。倘若有其他变故,就赶快进来报告我。”

又吩咐有关部门:

“预备花红、羊猪、坛酒、历日、银两之类,院内军将随时排列,自有规矩。”

也秘密告知中军官:

“只等本院号令,一齐下手。”

到了初三日清晨,军门上已经吹打过两次,各位官员都已集合。

池仲容领着九十三人,都穿着军门颁赐的长衣油靴,整整齐齐地来到院前。看见巡捕官在院门上结彩,询问缘故。答道:

“今天老爷犒赏新民,乃是地方吉庆之事,为何不挂彩。”

不一会儿,屠户率领许多猪羊来到。参随指着对仲容说:

“这都是你们的赏物。”

众贼预先欢喜。

不一会儿,三通吹打,放铳开门,文武属官进院作揖。仲容等人也跟随进入叩头,礼毕。先生先唤池仲容到前面说:

“你是头目,倡导率领归顺,与众不同。”

将案上大葵花银杯,赐酒三大杯,草花一对,红绢两段缠身,犒银三两,大馍馍一盘,羊肉猪肉各五斤,酒二坛,吩咐:

“你且站在一边,看本院赏完众人。拨门上家下一名送你回寺。”

仲容再次叩头称谢。

此时天门二门两班乐人,大吹大擂。阶下屠户杀猪宰羊,论斤分割,好不热闹。仲容双花双红,立于泊水檐下。何等荣耀,便似新得了科第一般。不胜欢喜,众贼等候赏赐的一个个伸头舒颈,在阶下专听唱名。先生将花名手本交给中军,吩咐道:

“依次唱名,每五名做一班,鼓乐导出。也教百姓看见,晓得从顺的好处,四方传说。”

中军官领诺,手执手本,高唱某某。众贼答应,每五名做一字跪着。每名草花一对,红布一匹,都是中军官给他插缠。也各赐热酒二杯,犒赏银一两,大馍馍十枚,羊猪肉各一斤,酒一小坛。贼人要将馍馍银封置于袖中。中军官说:

“你若藏了不见督府老爷的恩典,须是放在外面,教众百姓们大家观看。”

于是教他将衣兜子兜起馍馍,右手抱着酒坛,手中就捻着银封,左手提着猪羊肉,东脚门进,西脚门出,刚到射圃前。

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里挨次伺候,六人伏侍一个。已自众寡不敌。况且没心人对了有心人。双手又拿着许多赏物,身上穿着长衣,又被红布缠住脚下。油靴底滑,许多不方便。虽有强悍有本事的,也灭了数分。不消得十分费力,便都了当。就将五个银封缴到龙县丞处为信。这里杀人,里面热闹之际,那得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将出来。龙县丞在屏墙下,数过第十七队,已了过八十五人矣。算道:

“院内连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为虑。”

于是走入院门,意欲回复。

先生遥见龙光走进,疑外厢有变,注目视之,见龙光行步甚缓,知其无他,心下方才安稳。龙县丞步至堂,取茶一瓯,送至先生案前,密禀曰:

“都了却。”

先生以头麾去。中军官又唤五名,已跪下领赏。先生曰:

「汝等倶是少年后辈、前日何得与年长者争赏。须挪出捆打二十、以示教诲。」

译“你们都是年轻后辈,前几天怎么敢和年长的人争夺赏赐。必须拉出来捆绑鞭打二十下,以表示惩戒教诲。”

因指未赏者三人曰:「汝亦是争赏者、且只教诲你八个人。」

   中军官及两班勇士一齐上前挪缚。

    池仲容色变、肚中如七八个吊桶一上一落。好不安稳。一时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先生见各贼挪完、唤池仲容到前。说、

   「汝虽投顺、去后难保其心。」

   仲容方欲启口分辨。先生喝声中军官也与我挪着。就于袖中出卢珂等首状、当面逐款质问。「伪檄上金龙覇王印信从何而来。」

   仲容顿口无言。惟有叩头请死。

    先生命押付辕门、同八人斩首号令。仲容到辕门之外方知领赏众贼倶已杀完。悔之无及。瞑目受刑。正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生用计、不动声色。除了积年的反贼。满城官吏士民无不称快。犒贼之物、一毫不失。即以赏有功甲士。狱中放出卢珂郑志高陈英、厚加赏赐、不在话下。

    时日已过午、先生退堂。一个头旋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呕吐不止。众官倶至私衙问安。先生曰:

   「连日积劳所致、非他病也。」

   幸食薄粥、稍静坐片时、安然如故矣。

  是夜先生发檄催各路兵。期定本月初七日、于三浰到相会、一同捣巢。

   那几路、从广东恵州府龙州县入者、共三路。

    知府陈详兵从和平都入、

    指挥姚玺兵从乌虎鎭入、

    千戸孟俊兵从平地水入。

   从江西赣州府龙南县入者、共四路。

    指挥余恩兵从高沙堡入、

    推官危寿兵从南平入、

    知府邢珣兵从太平堡入、

    指挥郏文兵从冷水径入。

   从赣州府信丰县入者、共二路。

    知府季斅兵从黄田冈入、

    县丞舒富兵从乌径入。

    先生自率帐下官兵、从龙南冷水径直捣下浰大巢。

    却说巢中诸贼先前得池仲容书信、说「赣州兵倶已散归、督府待之甚厚。不日诛卢珂等。」传去各巢人人信以为眞、各自安居不做准备。初闻官兵四路并进、怪仲容无信到、尚不以为然。比及打听得实、官兵已至龙子岭、去贼巢甚近了。一时惊惶失措、乃悉其精锐、据险设伏、并势迎敌。

    官军聚为三冲、犄角而前。指挥余恩兵首先遇贼。百长王受奋勇前进、与贼大战。约莫三十余合、贼兵稍却。王受追赶里许、贼伏四起。将王受围困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出去。忽闻东角头鼓噪之声。一队官军杀将入来。乃是恵州府推官危寿部下义官叶芳也。伏兵见有接应、正欲分兵迎敌。千戸孟俊兵又从冈后杀到、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

    三路军马同时剿杀、呼声震天。贼大奔溃。官军乘胜逐北。三浰大巢倶不能守。各路兵闻大巢已破、心胆益壮。各自奋勇立功、连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处。斩级无数、其夜败贼复奔铁石障尺八岭等巢穴。

    次早先生传令各哨官兵、探贼所往、分投急击。

    初九日知府陈祥破铁石障巢、斩池仲宁、获金龙覇王伪印、及违禁旗炮各物、于是复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处、檎斩更多。各巢奔散之贼、其精悍者尚有八百多人。高飞甲等率之、复哨聚于九连山。那九连山高有百仭、横亘数百余里、倶是顽石卓立、四面抖絶。止东南崖壁之下、一条线路可通。贼又将木石堆积崖上、只等我兵到时、发石滚木、百无一全。先生传选精锐七百人、将所获贼人号衣穿着、假作奔溃之贼、乘夜直冲崖下涧道而过。贼认做各巢败散之党、于崖上招呼。我兵亦佯与呼应。贼遂不疑。我兵已度险、遂扼

译于是指着尚未受赏的三个人说:“你们也是争抢赏赐的人,暂且只教诲你们这八个人。”

中军官以及两班勇士一起上前捆绑。

池仲容脸色大变,心里像七八个吊桶上下翻腾,好不安稳。一时在他那低矮的屋檐下,怎敢不低头。

先生见各贼绑完,唤池仲容到跟前,说:

“你虽然归顺,但日后难保你的忠心。”

池仲容刚要开口辩解,先生喝令中军官也把他绑起来。随即从袖中拿出卢珂等人的供状,当面逐条质问:“伪檄文上金龙霸王印信是从哪里来的?”

池仲容顿时哑口无言,只有磕头请死。

先生下令押解到辕门,连同那八个人一起斩首示众。池仲容到了辕门外,才知领赏的众贼都已杀完,后悔莫及,闭目受刑。正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生用计,不动声色,铲除了积年的反贼。满城官吏士民无不称快。犒劳贼人的物资,一毫不失,随即用来赏赐有功的甲士。从狱中放出卢珂、郑志高、陈英,厚加赏赐,不必细说。

此时已过午时,先生退堂。忽然头晕目眩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他呕吐不止。众官都到私衙问安,先生说:

“这是连日积劳所致,并非别的病。”

幸好喝了点薄粥,稍坐片刻,便安然如故了。

这夜先生发檄文催促各路兵马,约定本月初七日在三浰相会,一同捣毁贼巢。

那几路兵马,从广东惠州府龙州县进入的,共三路。

知府陈祥的兵马从和平都进入,

指挥姚玺的兵马从乌虎镇进入,

千户孟俊的兵马从平地水进入。

从江西赣州府龙南县进入的,共四路。

指挥余恩的兵马从高沙堡进入,

推官危寿的兵马从南平进入,

知府邢珣的兵马从太平堡进入,

指挥郏文的兵马从冷水径进入。

从赣州府信丰县进入的,共两路。

知府季斅的兵马从黄田冈进入,

县丞舒富的兵马从乌径进入。

先生亲自率领帐下官兵,从龙南冷水径直捣向下浰大巢。

却说巢中众贼先前得到池仲容的书信,说“赣州兵马都已散归,督府对待他们很优厚,不久就要诛杀卢珂等人。”传到各巢,人人信以为真,各自安居不做准备。初闻官兵四路并进,怪池仲容没有消息传来,尚不以为然。等到打探属实,官兵已至龙子岭,离贼巢很近了。一时惊惶失措,于是集结精锐,据险设伏,并力迎敌。

官军聚为三路,互为犄角而进。指挥余恩的兵马首先遇贼。百长王受奋勇前进,与贼大战。约莫三十余合,贼兵稍退。王受追赶里许,贼伏四起。将王受围困在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出去。忽闻东角头鼓噪之声,一队官军杀将进来。乃是惠州府推官危寿部下义官叶芳。伏兵见有接应,正欲分兵迎敌。千户孟俊的兵马又从冈后杀到,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

三路军马同时剿杀,呼声震天。贼人大败溃逃。官军乘胜追击。三浰大巢都不能守住。各路兵马闻大巢已破,心胆益壮。各自奋勇立功,连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处。斩首无数,那夜败贼又逃奔铁石障、尺八岭等巢穴。

次日早晨先生传令各哨官兵,探明贼人去向,分头急击。

初九日知府陈祥攻破铁石障巢,斩杀池仲宁,缴获金龙霸王伪印,以及违禁旗炮各物,于是又攻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处,擒斩更多。各巢奔散的贼人,其中精悍的还有八百多人。高飞甲等率领他们,又在九连山聚集。那九连山高有百仞,横亘数百余里,都是顽石卓立,四面陡峭。只有东南崖壁之下,一条线路可通。贼人又将木石堆积在崖上,只等我兵到时,发石滚木,百无一全。先生传令挑选精锐七百人,将所获贼人的号衣穿上,假作溃逃之贼,乘夜直冲崖下涧道而过。贼人认作各巢败散的党羽,在崖上招呼。我兵也假装呼应。贼人于是不再怀疑。我兵已过险境,于是扼守

断其后路。

    次日黎明我兵放起炮来。贼方知是官军、并势来攻。我兵所据反在贼崖上面、从上击下。贼不能支。遂退。高飞甲与池仲安商义、分队潜遁。先生预令各哨官兵、四路埋伏。贼遇伏輙败。又杀五百余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飞甲率残党三百余人、分迯上下坪黄田坳等处。各哨官兵复约会捜捕、见贼便杀。高飞甲亦为守备郏文所斩。

译断绝了他们的后路。

次日黎明,我军放起炮来。贼寇这才知道是官军,并全力来攻。我军占据的位置反而在贼寇所在的悬崖上面,从上往下攻击。贼寇无法支撑,于是撤退。高飞甲与池仲安商议后,分兵悄悄逃遁。先生预先命令各哨官兵,在四路埋伏。贼寇遇到伏兵就失败。又杀了五百多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飞甲率领残党三百多人,分别逃往上下坪、黄田坳等地。各哨官兵又约会搜捕,见到贼寇就杀。高飞甲也被守备郏文所斩杀。

有名贼徒剿灭殆尽。惟张仲全等二百余人、聚于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自言:

   「本是龙川良民、被池仲容等迫胁在此、与他搬运木石、只因贪恋残生受其驱役。并不曾见阵厮杀、求开生路。」

    先生遣报效生员黄表往验、果然。倶是老弱且从贼未乆。其情可怜、乃使赣州邢知府往抚其众、籍其名数、安挿于白沙地方、复为良民。

    此蕃用兵自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通计两月内。

   捣过巢穴三十八处、

   斩大贼首二十九名颗、

   次贼首三十八名颗、

   从贼二千零六名颗、

   俘获贼属男妇八百九十名口、

   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

   器械赃仗二千八百七十件、

   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先生上疏奏捷。请于和平峒添设县治、以扼三省之冲。得旨准添设、名和平县。

    升先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一子锦衣卫世袭千戸。辞免不允。时正德十三年也。

  诸贼既平。地方安靖、乃得专意于讲学。大修濂溪书院、将古本大学朱子晩年定论付梓。凡听教者悉赠之。时门人徐爱亦举进士。刻先生平昔问答行于世。命曰传习录。海内读其书、无不想慕其人也。江西名士邹守益等、执贽门下、生徒甚盛。先生尝论三教同异。曰:

   「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于虚上加一毫实。佛家说到无、圣人岂能于无上一加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来、佛家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象貌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为天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皆在于我。」

    正是、

   道在将兴逢圣世

   文当未丧出明师

   人人有个良知体

   不遇先生总不知

  话分两头。却说江西南昌府宗藩宁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名权。初封大宁因号宁王。高皇帝诸子中、只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故封于北邉以捍御北虏。后燕王将起兵靖难。以大宁降胡所聚。以计刼宁王、与之同事、富贵共之。后燕王既登大宝、改元永乐。是为成祖文皇帝。以大宁故地置朶颜三卫、欲封宁王于川广。宁王自择苏杭二处请封。文皇帝不许。宁王大恚。遂出飞旗。令有司治驰道。文皇怒。宁王不自安。屏去从人、独携老监数人、自南京竟走至江西省城、称病卧于城楼之上。布按三司奏闻。文皇帝不得已、以南昌封之。仍号宁王。数传至于臞仙。修眞好道礼贤下士。号为贤藩。

    臞仙传恵王、恵王传靖王、靖王传康王。康王中年无子。悦院妓冯针儿、留侍宫中、呼为冯娘娘。针児有娠、康王梦蠎蛇一条飞入宫中、将一宫之人、登时啖尽、又张口来啮康王。康王大呼一声、猛然惊醒。侍儿报冯娘娘已生世子矣。康王恶其不祥、命勿留养。遂匿于伶人秦荣之家。既长归宫。康王心终不喜。临薨时、不令入诀。

    濠性聡慧、通诗史、善为歌词。然轻佻无威仪。喜兵嗜利。既袭位、愈益骄横。术士李自然言其有天子骨相、渐有异志。

   辇金于都下、先结交内侍李广、正德初又结交刘瑾等八党为之延誉。又贿买诸生、举其孝行。朝廷赐玺书褒奨。

    又谋广其府基、故意于近处放火延焼、假意救灭、折毁其房。然后抑价以买其地。

    又置庄于赵家园地方、多侵民业、民不能堪。毎收租时、立塞聚众相守。

    又畜养大盗胡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于鄱阳湖中刼掠客商货物、预蓄军资。

  先是胡世宁为江西兵备副使。洞察其恶、乃上疏奏闻。语

译有名贼徒剿灭殆尽。只有张仲全等二百余人,聚集在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自己说:

“我们本是龙川的良民,被池仲容等人胁迫在这里,为他们搬运木石,只是因为贪恋残生而受他们驱役。并没有上阵厮杀,请求开一条生路。”

先生派遣报效生员黄表前往查验,果然如此。都是老弱之人,而且跟随贼人不久。他们的情状可怜,于是派赣州邢知府去安抚他们,登记他们的名数,安置在白沙地方,恢复为良民。

这次用兵从正月初七日起,到三月初八日止。总共在两个月内,

捣毁巢穴三十八处,

斩首大贼首二十九名,

次级贼首三十八名,

随从贼人二千零六名,

俘获贼人亲属男女八百九十口,

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匹,

器械赃物二千八百七十件,

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先生上疏奏报捷报。请求在和平峒增设县治,以扼守三省的要冲。得到旨意准许增设,命名为和平县。

升任先生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庇一子为锦衣卫世袭千户。先生辞谢免除,朝廷不允。当时是正德十三年。

各路贼人既已平定,地方安宁,于是得以专心于讲学。大修濂溪书院,将古本《大学》朱子晚年定论付梓印刷。凡是听教的人都赠送给他们。当时门人徐爱也考中进士,刻印先生平素问答流传于世,命名为《传习录》。天下读其书的人,没有不想慕他本人的。江西名士邹守益等人,拿着贽见礼拜入门下,学生非常多。先生曾经论述三教的同异,说:

“仙家说到‘虚’,圣人难道能在‘虚’上加一丝‘实’吗?佛家说到‘无’,圣人难道能在‘无’上加一丝‘有’吗?只是仙家说‘虚’是从养生而来,佛家说‘无’是从出离生死苦海而来。却在本体上,加上了这些意念。良知的‘虚’,就是天的太虚;良知的‘无’,就是太虚的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是有形象样貌的,都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曾被天所障碍。圣人只是顺应良知的发用,天地万物都在于我。”

正是,

道在将兴逢圣世,

文当未丧出明师,

人人有个良知体,

不遇先生总不知。

话分两头。却说江西南昌府宗室宁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名权。初封大宁,因此号称宁王。高皇帝的诸子中,只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所以封在北边以抵御北虏。后来燕王将要起兵靖难,因为大宁是降胡聚集之地,用计劫持宁王,与他共同行事,富贵共享。后来燕王已经登上帝位,改元永乐,这就是成祖文皇帝。在大宁故地设置朵颜三卫,想封宁王在川广。宁王自己选择苏杭两处请求封地。文皇帝不许。宁王非常愤怒,于是出示飞旗,命令有关部门整治驰道。文皇帝发怒,宁王心中不安,屏退随从,只带几个老太监,从南京一直走到江西省城,称病卧在城楼上。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奏闻。文皇帝不得已,以南昌封给他,仍号称宁王。几代传到臞仙,修真好道,礼贤下士,号称贤藩。

臞仙传惠王,惠王传靖王,靖王传康王。康王中年没有儿子,喜欢院妓冯针儿,留在宫中侍奉,称为冯娘娘。冯针儿怀孕,康王梦见一条蟒蛇飞入宫中,将宫中的人立刻吃尽,又张口来咬康王。康王大叫一声,猛然惊醒。侍儿报告冯娘娘已经生下世子了。康王厌恶这不祥之兆,命令不要留养。于是藏在伶人秦荣家中。长大后回到宫中,康王心里终究不喜欢。临终时,不让他入内诀别。

濠性情聪慧,通晓诗史,善于作歌词。但是轻佻没有威仪,喜欢兵事贪恋利益。继承王位后,更加骄横。术士李自然说他有天子的骨相,逐渐有了异志。

用车载金子到京城,先结交内侍李广,正德初年又结交刘瑾等八党为他宣扬美誉。又贿赂诸生,举荐他的孝行。朝廷赐玺书褒奖。

又谋划扩大王府地基,故意在近处放火延烧,假装救灭,烧毁房屋。然后压低价格购买那块地。

又在赵家园地方置办庄园,多侵占民田,百姓不能忍受。每次收租时,设立关卡聚集众人看守。

又豢养大盗胡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人,在鄱阳湖中劫掠客商货物,预先积蓄军资。

先前胡世宁担任江西兵备副使。洞察他的恶行,于是上疏奏闻。语

甚激切。宸濠亦奏、

   「世宁离间骨肉。」

   辇金遍赂用事太监、及当道大臣。都察院副都御史丛兰尤与濠密。反劾世宁狂率、拿送锦衣卫、谪戍沈阳。于是宸濠得志。凡仕江右者、倶厚其交际之礼、朝中权贵无不结交。

译言辞极为激烈急切。朱宸濠也上奏,

“王世宁离间骨肉亲情。”

他用车载着黄金,普遍贿赂掌权的太监以及当朝的大臣。都察院副都御史丛兰尤其与朱宸濠关系密切。反而弹劾王世宁狂妄轻率,将其逮捕送交锦衣卫,贬谪到沈阳戍守。于是朱宸濠得逞。凡是任职于江西的官员,他都以丰厚的礼节与之交往,朝廷中的权贵没有不与他结交的。

又这人于各处访求名士、聘为门客。锦衣千戸朱宁者、小名福宁儿。云南李巡简家生子也。太监钱能鎭守云南、因以为养子、名钱宁。因刘瑾得引见、武宗皇帝仗侍踢球、以柔佞得幸、赐姓朱。冒功拜官。宁转荐伶人臧贤、亦得宠。二人招权纳贿、家累巨万。宸濠倶结为心腹。武宗皇帝屡幸臧贤之家。贤于家中造成复壁。外为木櫉、櫉门用锁。门内潜通密室。毎毎驾到预藏宁府使者于复壁中、窃听。一言一动无不悉知。

    安福县举人刘养正、字子吉。幼举神童。既中举不第。不复会试。制隐士服、以诗文自高、三司抚按折节其门、以得见为幸。濠以厚币招致、歳时馈问不絶。遂与濠昵。

    李士实繇翰林官、至侍郎致仕。与濠为儿女亲家。士实颇有权术、以姜子牙、诸葛孔明自负。濠用为谋主。

   又以承奉刘吉术士李自然徐卿等、党与甚众因武宗皇帝无子、濠谋以其子二哥为皇嗣。朱宁、臧贤与诸大阉、力任其事。朝中六部九卿。科道官员亦多有为之左右者。因其事重大、未敢发言。

    李士实为濠谋通于兵部尚书陆完、题复宁府护卫一面使南京镇守大监毕眞、倡率南邉官员人等、保举宁王孝行。及陆完改吏部、王琼代为兵部尚书。琼策濠必反谓陆完曰:

   「祖宗革去护卫、所以杜藩王不轨之谋。正是保全他处、宁王再三要复护卫、不知他要兵马何用。异日恐有他变必累及公矣。」

    陆完大悔、写书于濠欲其自以己意缴还护卫。濠不从。借护卫为名、公然招募勇健、朝夕在府中使鎗弄棒。

    先生闻濠反谋、乃因其贺节之礼、使门人冀元亨往谢。元亨字惟干、钱塘举人、为人忠信可托。先生聘为公子正宪之师。故特遣行、使探听宁王举动。

    却说宸濠有意结交先生。闻元亨是先生门人、甚加礼貌、渐渐言及于外事。元亨佯为不知。与谈致知格物之学、欲以开导宁王、止其邪心。濠大笑曰:

   「人痴乃至此耶。」

   立与絶。元亨归赣、述于先生。先生曰:

   「汝祸在此矣。汝留此、宁王必并煤孽及我。」

   遂遣人卫之归家。

    再说宁府典宝阎顺、内官陈宣刘良、见濠所为不法、私诣京师出首。朱宁与陆完隐其事、使人报濠。濠疑承奉周仪所使、假装强盗、尽杀其家。又杀典仗査武等数百人、复辇金京师、遍赂权要、求杀阎顺等。顺等亡命远方、乃免。于是逆谋益急。

    宁王之妃娄氏、素有贤德。生下三子。大哥三哥四哥。宁王最敬重之。娄妃察宸濠有不轨之志、乃于饮宴中间、使歌姬进歌劝酒、欲以讽之。曲名梧叶儿去。

   争甚么名和利

   问甚么咱共伊

   一霎时转眼故人稀

   渐渐的朱颜易改

   看看的白髪来催

   提起时好伤悲

   赤紧的可堪

   当不住白驹过隙

    宸濠听此词、有不悦之色、娄妃问曰:

   「殿下对酒不乐何也。」

   宸濠曰:

   「我之心事非汝女流所知。」

   娄妃陪睑笑曰:

   「殿下贵为亲王、锦衣玉食、享用非常。若循理奉法、永为国家保障、世世不失富贵。此外更有何心事。」

   宸濠带了三分酒意、叹口气道、

   「汝但知小享用之乐。岂知有大享用之乐哉。」

   娄妃曰:

   「愿闻如何是大享用小享用。」

   宸濠曰:

   「大享用者、身登九五之尊、治临天下、玉食万方。吾今位不过藩王。治不过数郡。此不过小享用而已。岂足满吾之愿哉。」

   娄妃曰:

译又,这个人到处访求名士,聘请他们做门客。锦衣卫千户朱宁,小名叫福宁儿,是云南李巡简家的家生子。太监钱能镇守云南,因此把他当作养子,改名叫钱宁。因为刘瑾的引荐得以觐见,武宗皇帝倚仗他侍候踢球,他凭借柔顺谄媚得到宠幸,被赐姓朱。他冒领军功而获得官职。朱宁又转荐伶人臧贤,臧贤也得到宠幸。这两人揽权受贿,家中积聚了巨额财富。宁王宸濠都把他们结为心腹。武宗皇帝多次驾临臧贤家中。臧贤在家中建造了夹墙,外面做成木柜,柜门用锁锁住。门内暗中通向密室。每次皇帝驾到,预先将宁王府的使者藏在夹墙中,偷听。皇帝的一言一行没有不被他们完全知晓的。

安福县举人刘养正,字子吉。小时候被举荐为神童。考中举人后没有考中进士,就不再参加会试。他制作隐士的服饰,以诗文自命清高,三司抚按等官员都屈尊拜访他的家门,以能拜见他为荣幸。宸濠用丰厚的礼物招揽他,每年按时馈赠问候不停止。于是他与宸濠关系亲密。

李士实从翰林官做起,做到侍郎后退休。他与宸濠是儿女亲家。李士实颇有权谋术数,以姜子牙、诸葛孔明自居。宸濠把他当作谋主。

又任用承奉刘吉、术士李自然、徐卿等人,党羽很多。因为武宗皇帝没有儿子,宸濠谋划让他的次子二哥做皇位继承人。朱宁、臧贤与各位大太监,竭力承担这件事。朝中六部九卿、科道官员也有很多为他左右周旋的人。因为这件事重大,不敢公开发言。

李士实为宸濠谋划,疏通兵部尚书陆完,上奏请求恢复宁王府的护卫。一方面让南京镇守太监毕真,倡导率领南边官员等人,保举宁王的孝行。等到陆完改任吏部尚书,王琼代替他担任兵部尚书。王琼预料宸濠必定造反,对陆完说:

“祖宗废除护卫,是为了杜绝藩王不轨的阴谋。这正是保全他们的地方,宁王再三要求恢复护卫,不知道他想要兵马做什么。将来恐怕会有变故,必定连累到您。”

陆完非常后悔,写信给宸濠,想让他自己以个人名义缴还护卫。宸濠不听从。借恢复护卫的名义,公然招募勇猛健壮的士兵,早晚在府中舞枪弄棒。

先生听说宸濠的造反阴谋,就借着宸濠祝贺节日的礼节,派门人冀元亨去答谢。冀元亨字惟干,是钱塘举人,为人忠诚守信可以托付。先生聘请他做公子正宪的老师。所以特意派他出行,让他探听宁王的举动。

再说宸濠有意结交先生。听说冀元亨是先生的门人,对他非常礼貌,渐渐谈到外面的事情。冀元亨假装不知道。与他谈论致知格物的学问,想以此开导宁王,制止他的邪念。宸濠大笑说:

“人痴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立刻与他断绝关系。冀元亨回到赣州,向先生叙述了情况。先生说:

“你的灾祸就在这里了。你留在这里,宁王一定会连同我和他的党羽一起杀害。”

于是派人护卫他回家。

再说宁王府典宝阎顺、内官陈宣、刘良,看到宸濠行为不法,私自到京城告发。朱宁与陆完隐瞒这件事,派人报告宸濠。宸濠怀疑是承奉周仪指使的,假装强盗,杀尽了周仪全家。又杀了典仗查武等数百人,又用车载着黄金到京城,贿赂权贵,请求杀了阎顺等人。阎顺等人逃亡到远方,才得以免死。于是造反的阴谋更加急切。

宁王的妃子娄氏,一向有贤德。生下三个儿子,大哥、三哥、四哥。宁王最敬重她。娄妃察觉宸濠有不轨的志向,于是就在饮宴中间,让歌姬进歌劝酒,想以此讽谏他。曲名叫《梧叶儿》:

争什么名和利

问什么咱共伊

一霎时转眼故人稀

渐渐的朱颜易改

看看的白发来催

提起时好伤悲

赤紧的可堪

当不住白驹过隙

宸濠听了这首词,露出不悦的神色,娄妃问说:

“殿下对酒不快乐是为什么呢。”

宸濠说:

“我的心事不是你女流所能知道的。”

娄妃陪笑说:

“殿下贵为亲王,锦衣玉食,享用非常。如果遵循道理奉行法律,永远做国家的保障,世世代代不失去富贵。此外还有什么心事呢。”

宸濠带着三分酒意,叹口气说:

“你只知道小享用的快乐。哪里知道有大享用的快乐呢。”

娄妃说:

“愿意听听什么是大享用,什么是小享用。”

宸濠说:

“大享用,是身登九五之尊,统治天下,享用万方的美食。我现在地位不过是藩王,治理不过几个郡县。这只是小享用而已。哪里能满足我的愿望呢。”

娄妃说:

「殿下差矣。天子摠揽万几、晏眠早起、劳心焦思、内忧百姓之失所、外愁四夷之未服。至于藩王、衣冠宫室、车马仪仗、亚于天子。有丰享之奉、无政事之责。是殿下之乐过于天子也。殿下受藩鎭之封、更思越位之乐。窃恐志大谋疎。求福得祸。那时悔之晩矣。」

译殿下错了。天子总揽天下大事,晚睡早起,劳心焦思,对内担忧百姓流离失所,对外忧虑四方蛮夷尚未臣服。至于藩王,服饰宫室、车马仪仗,仅次于天子。享有丰盛的供养,却没有处理政事的职责。这样看来,殿下的安乐超过了天子。殿下既然接受了藩镇封地的爵位,却还想着超越本分去追求那种快乐。我私下担心您志向过大而谋略疏浅,本想求福却招致祸患。到那时后悔就晚了。

宸濠勃然变色、掷杯于地而起。有诗为证。

   造谋越位费心机。逆耳忠言苦执迷。天位岂容侥幸取。一朝势败悔时迟。

   娄妃复戒其弟娄伯将、勿从王为逆。伯将亦不听。

    宸濠起造阳春书院、僭号离宫、用酖酒毒死巡抚王哲。守臣无不悚惧。讽有司参谒倶用朝服。各官惧其势焰、亦多从之。时鄱阳湖中屡屡失盗。尽知是宁府窃养、呑声莫诉。娄妃屡諌不听。

    兵部尚书王琼预忧其变、督责各抚臣、训兵修备、又以承奉周仪等之死、责江西抚臣严捕盗贼。南昌府获盗一颗、内有凌十一。有人认得是宁府中亲信之人。抚台孙燧密闻于王琼。宸濠使其党于狱中强刼以去。叛谋益急。

    约定八月郷试时、百官皆进科场。然后举兵。

    王琼闻凌十一被刼、怒曰:

   「有此贼正好做宁府反叛证见、如何容他刼去了。」

   责令有司、立限缉获。

    濠恐事泄、复讽南昌诸生、颂己贤孝、迫挟抚按具奏、为之解释。

    按察副使许逵劝发兵围宁府、捜获刼盗、若拿出一二人、究出谋叛之情、请旨迫夺、免得养成其患。燧犹豫不决。被濠屡次催促、巡抚孙燧不得已、随众署名、乃别奏濠不法事。列欵有据。濠亦虑及此。预布心腹勇健、假装响马于北京一路、但有江西章奏尽行刼去。

    燧七次奏本都被拦截、不得上闻。止有保举孝行的表章。濠使心腹林华同赉上京。直达天聪。

    时江彬新得宠幸、冒功封平虏伯。太监张忠与朱宁有隙。遂附江彬、毎欲发宁王之事、以倾朱宁、未得其便。及保奏表至、武宗皇帝问于张忠曰:

   「保官好升他官职。保亲王意欲何为。」

   忠对曰:

   「王上更无进歩。其意未可测也。」

    先是宸濠结交臧贤、伪使伶人秦荣就学音乐、谢以万金及金丝宝壷一把。忽一日武宗皇帝驾幸臧贤家。贤注酒献上。武宗皇帝见壷、惊曰:

   「此壷光泽巧丽、我宫中亦无此好物。汝何从得此。」

   臧贤恃上之爱宠、且欲表宸濠之情、遂以实对曰:

   「不敢隐瞒。頼万歳洪福。此乃宁殿下所赐也。」

   武宗皇帝曰:

   「宁叔有此好物、何不献我。乃赐汝耶。」

   其时优人中有小刘者。亦新得宠、独未得濠贿赂。心中怏怏。及大驾回宫、又夸金壷之美。小刘笑曰:

   「宁殿下不思爷爷物足矣。爷爷尚思宁殿下乎。昨保举贤孝。爷爷岂遂忘之。今朱宁臧贤日夕与宁府交通、所得宝货无筭。藏纳奸细于京中、不计其数。外人无不知、独爷爷不知耳。」

    武宗皇帝遂疑臧贤、有旨遣太监萧疏捜索贤家。又降旨各藩使人、无事不许擅留京师。试御史萧淮遂直攻宁王、并参李士实、毕眞等。给事中徐之鸾御史沈灼等、连章复上、朝廷准奏。念亲亲之情、不忍加兵。遣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頥寿及太监頼义、往谕革其护卫。

  宁府心腹林华先在复壁中、听知金壷之语、用心打探。及闻京师挨缉奸细、又有诏使遣至江西、遂于会同馆取快马、昼夜奔驰。在路纔十八日。便至南昌。

    其日乃是六月十三日。正宸濠诞辰、诸司入贺。濠张宴欵待。林华候至席散、方纔禀奏。濠谓李士实、刘养正等曰:

   「凡抄解宫眷、始用驸马亲臣。今诏使远来、事可疑矣。若待科场之事、恐诏使先到、便难措手。今当如何。」

   养正曰:

   「事急矣。明旦诸司谢酒、便当以兵威胁之。」

   士实曰:

   「须是假传太后密旨。如此恁般、方好商量停当。」

   时闵廿四、

译宁王宸濠勃然大怒,脸色大变,将酒杯掷在地上,起身离去。有诗为证:

策划谋逆越位,耗费心机。忠言逆耳,却苦苦执迷。天子的位置岂能侥幸获取。一旦势力败落,后悔已晚。

娄妃再次告诫她的弟弟娄伯将,不要跟随宁王造反。娄伯将也不听从。

宸濠建造阳春书院,僭越礼制称为离宫,用毒酒毒死了巡抚王哲。守备官员无不惊恐畏惧。他暗示地方官员参拜时都穿着朝服。各官员畏惧他的权势焰气,大多顺从。当时鄱阳湖中屡屡发生盗案,大家都知道是宁王府暗中豢养盗贼,却敢怒不敢言。娄妃屡次劝谏,宸濠都不听。

兵部尚书王琼预先担忧宁王生变,督促责成各地巡抚训练军队、修缮防御设施,又因承奉周仪等人被杀,责成江西巡抚严捕盗贼。南昌府抓获一名盗贼,其中有个叫凌十一的。有人认出他是宁王府的亲信。巡抚孙燧秘密上报给王琼。宸濠派他的党羽在监狱中强行劫走了凌十一。叛乱的阴谋更加紧迫。

约定在八月乡试时,百官都进入考场。然后起兵。

王琼听说凌十一被劫走,愤怒地说:

“有这个贼人正好作为宁王府反叛的证据,怎么容许他们劫走了。”

责令地方官员,限期缉拿抓获。

宸濠担心事情泄露,又暗示南昌的生员,颂扬自己的贤德孝顺,胁迫巡抚和按察使上奏,为自己辩解。

按察副使许逵劝发兵包围宁王府,搜捕劫盗,如果抓出一两个人,追究出谋反的情状,请求圣旨剥夺其爵位,免得养虎为患。孙燧犹豫不决。被宸濠屡次催促,巡抚孙燧不得已,随众署名,于是另外上奏宸濠的不法之事。列举条款,证据确凿。宸濠也考虑到这一点,预先布置心腹勇健之人,假装成响马(强盗)在北京一路上,凡是江西的章奏全部劫走。

孙燧七次上奏的奏本都被拦截,不能上报朝廷。只有保举孝行的表章。宸濠派心腹林华一同携带上京。直达天听。

当时江彬新得宠幸,冒领军功被封为平虏伯。太监张忠与朱宁有嫌隙。于是依附江彬,每每想揭发宁王的事,以倾覆朱宁,但未得其便。等到保奏表章到达,武宗皇帝问张忠说:

“保举官员可以升他官职。保举亲王意图何为。”

张忠回答说:

“亲王已经没有升迁的余地。他的意图不可测度。”

先前宸濠结交臧贤,假借伶人秦荣学习音乐,以万金及金丝宝壶一把作为酬谢。忽然有一天武宗皇帝驾临臧贤家。臧贤斟酒献上。武宗皇帝见到宝壶,惊讶地说:

“这壶光泽巧丽,我宫中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你从哪里得到这个。”

臧贤倚仗皇上的爱宠,且想表示宸濠的情谊,于是如实回答说:

“不敢隐瞒。仰赖万岁洪福。这是宁殿下所赐的。”

武宗皇帝说:

“宁叔有这样的好东西,为什么不献给我。却赐给你呢。”

当时优伶中有个小刘。也新得宠幸,唯独没有受到宸濠的贿赂。心中郁郁不乐。等到大驾回宫,又夸赞金壶之美。小刘笑着说:

“宁殿下不思量爷爷的东西已经足够了。爷爷还思量宁殿下吗。昨天保举贤孝。爷爷难道就忘了吗。现在朱宁、臧贤日夜与宁府交通,所得宝货无数。藏纳奸细于京城,不计其数。外人无不知道,唯独爷爷不知道罢了。”

武宗皇帝于是怀疑臧贤,下旨派遣太监萧疏搜查臧贤家。又下旨各藩王使者,无事不许擅自留在京城。试御史萧淮于是直接弹劾宁王,并参劾李士实、毕真等人。给事中徐之鸾、御史沈灼等人,接连上奏,朝廷批准奏议。念及亲亲之情,不忍加兵。派遣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颐寿及太监赖义,前往晓谕革除其护卫。

宁府心腹林华先前在夹墙中,听知金壶的话语,用心打探。等到听说京城搜捕奸细,又有诏使派遣到江西,于是从会同馆取快马,昼夜奔驰。在路上才十八日。便到达南昌。

那天正是六月十三日。正值宸濠诞辰,各官署入内祝贺。宸濠设宴款待。林华等到宴席散去,才禀报。宸濠对李士实、刘养正等人说:

“凡是抄解宫眷,开始用驸马亲臣。现在诏使远来,事情可疑了。如果等待科场之事,恐怕诏使先到,便难以着手。现在应当如何。”

刘养正说:

“事情紧急了。明天各官署谢酒,就应当以兵威胁迫他们。”

李士实说:

“必须假传太后密旨。如此这般,才好商量妥当。”

当时闵廿四,

凌十一、呉十三等、亦以贺寿毕集。夜传密信、令各饬兵伺候。

    及旦、诸司入谢、礼毕。濠出坐立于露台之上、诈言于众曰:

译凌十一、吴十三等人,也因祝贺寿辰而全部聚集。夜里传递密信,命令各自整顿兵马等候。等到天亮,各官署官员入宫谢恩,礼仪完毕。朱允炆走出坐在露台上,假装对众人说:

「昔孝宗皇帝为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间子。我祖宗不血食者、今十四年矣。太后有密旨、命寡人发兵讨罪、共伸大义。汝等知否。」

    巡抚孙燧挺身出曰:

   「既然太后有旨、请出观之。」

   濠大声曰:

   「不必多言。我今往南京去。汝愿保驾否。」

   燧曰: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这纔是大义。此外非某所知。」

   濠戟手怒曰:

   「汝既举保我孝行。如何又私遣人诬奏我谋为不轨。如是反复岂知大义。」

   叱左右与我挪了。

    按察副使许逵、从下大呼曰:

   「孙都御史、乃钦差大臣。汝反贼敢擅杀耶。」

   濠怒喝令并缚之。逵顾燧曰:

   「我欲先发、公不听我言。今果受制于人。尚何言哉。」

   因大骂、

   「宸濠逆贼、今日汝杀我等、天兵一到你全家受戮、只在早晩。」

    濠令较尉火信拽出于恵民门、斩首示众。比及娄妃闻信。急使内侍传救、已无及矣。

    阳明先生有哭孙许二公诗二首。其一云、

   丢下乌纱做一场

   男儿谁敢堕纲常

   肯将言语阶前屈

   硬着肩头剑下亡

   万古朝端名姓重

   千年地里骨头言

   史官谩把春秋笔

   好好生生断几行

   其二云、

   天翻地覆片时间

   取义成仁死不难

   苏武坚持西汉节

   天祥不受大元官

   忠心贯日三台见

   心血凝氷六月寒

   卖国欺君李士实

   九泉相见有何颜

    时佥事潘鹏自为御史时、先受宁王贿赂。与之交通。至是率先叩头呼万歳。参政王伦【王纶】、季斆(斆为南安知府从先生平贼有功升参政)惧祸、亦相继拜伏。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杨璋、副使唐锦都指挥马骥、各各以目相视不敢出声。

    濠大喝曰:

   「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四人不觉屈膝。镇守太监王宏、巡按御史王金、奉差主事马思聪、金山、布政使胡濂、参政程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頼凤、佥书郏文(以指挥从先生征贼有功升今任)都指挥许清、白昂、初皆不屈。濠令繋狱三日、俟其改口愿附。方释之。惟马思聪与黄宏终不肯服。不食而死。眞忠臣也。

    濠即日伪置官属、以吉曁、涂钦、万锐等为御前太监、尊李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国师、刘吉为监军都御史、参政王纶授兵部尚书。季斆等各加伪职、大盗闵廿四、呉十三、凌十一等、倶授都指挥等官。南昌知府郑瓛、知县陈大道、倶愿降。复职管事如故。其时有瑞州知府姓王名以方、湖广黔阳人、素知宸濠必叛、练卒葺城、为守御计。宸濠慕其才能。屡次遣人送礼、欲招致之。以方拒而不受。至是适有公事到于省城、逆党檎送宁府。宸濠命降、以方不从。繋之于狱。

    宸濠又传檄远近、革去正德年号。拟改顺德二字。只待南京正位、即便改元。又造伪檄、指斥乘舆极其丑诋。时濠畜养死士二万、招诱四方盗贼渠魁四万余、又分遣心腹娄伯将王春等、肆出收兵。合护卫党与并胁从之人。共六七万余人。军势甚盛。

    又用江西布政司印信公文、差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谕亲王三司等官举兵之意、一面修理战具。此一场、闹动了江西省城百姓。后人有诗叹云、

    宁藩妄想动兵戎。枉使机关指日穷。可叹古今兴废迹。鄱阳湖水血流红。

  是时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聚众鼓噪。朝廷命阳

译“从前孝宗皇帝被太监李广蒙骗,抱养了民间的孩子。我祖宗的祭祀断绝,至今已有十四年了。太后有密旨,命令我发兵讨伐罪人,共同伸张大义。你们知道吗?”

巡抚孙燧挺身而出说:

“既然太后有旨,请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朱宸濠大声说:

“不必多言。我现在前往南京。你们愿意保驾吗?”

孙燧说:

“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这才是大义。除此之外,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朱宸濠指着手愤怒地说:

“你既然举荐保全我的孝行,为什么又私自派人诬告我图谋不轨?像这样反复无常,难道还懂得大义吗?”

呵斥左右道:“把他拖下去。”

按察副使许逵从下面大声呼喊说:

“孙都御史是钦差大臣,你这反贼敢擅自杀害吗?”

朱宸濠愤怒地喝令将他也绑起来。许逵看着孙燧说:

“我想先发制人,您不听我的话。现在果然受制于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于是大骂道:

“朱宸濠你这逆贼,今天你杀了我们,天兵一到,你全家受戮,只是早晚的事。”

朱宸濠命令校尉火信将他们拖出惠民门,斩首示众。等到娄妃听到消息,急忙派内侍传令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阳明先生有哭孙、许二公的诗两首。第一首说:

丢下乌纱帽做一场戏,

男儿谁敢败坏纲常?

肯在阶前言语屈服,

硬扛肩头死于剑下。

万古朝廷端方名姓重,

千年地里骨头硬。

史官空用春秋笔法,

好好生生断了几行。

第二首说:

天翻地覆片刻间,

取义成仁死不难。

苏武坚持西汉节操,

文天祥不受大元官职。

忠心贯日三台可见,

心血凝冰六月生寒。

卖国欺君李士实,

九泉相见有何颜面?

当时佥事潘鹏在做御史时,先前接受了宁王的贿赂,与他勾结。到了这时率先磕头高呼万岁。参政王纶、季斆(季斆因跟随先生平定贼寇有功,从南安知府升任参政)害怕灾祸,也相继拜伏。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杨璋、副使唐锦、都指挥马骥,各自以眼神互相示意,不敢出声。

朱宸濠大喝说:

“顺从我的人活,违抗我的人死。”

这四人不自觉地屈膝下拜。镇守太监王宏、巡按御史王金、奉差主事马思聪、金山、布政使胡濂、参政程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赖凤、佥书郏文(因跟随先生征讨贼寇有功,从指挥升任现职)、都指挥许清、白昂,起初都不屈服。朱宸濠命令将他们关押在监狱三天,等他们改口愿意依附,才释放他们。只有马思聪和黄宏始终不肯屈服,绝食而死。真是忠臣啊。

朱宸濠当天就伪设官属,任命吉曁、涂钦、万锐等为御前太监,尊李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国师,刘吉为监军都御史,参政王纶授兵部尚书。季斆等人各加伪职,大盗闵廿四、吴十三、凌十一等,都授都指挥等官。南昌知府郑瓛、知县陈大道,都愿意投降,恢复原职管事如故。当时有瑞州知府姓王名以方,湖广黔阳人,一向知道朱宸濠必会叛乱,训练士兵修缮城墙,作为守御之计。朱宸濠羡慕他的才能,屡次派人送礼,想招揽他。王以方拒绝不接受。到了这时恰好有公事到省城,逆党将他拘捕送往宁王府。朱宸濠命令他投降,王以方不从。将他关押在监狱。

朱宸濠又传檄远近,革去正德年号,拟定改称顺德二字。只等在南京正位,就立刻改元。又制造伪檄文,指斥皇帝极其丑恶诋毁。当时朱宸濠蓄养死士二万,招诱四方盗贼首领四万余人,又分派心腹娄伯将王春等,肆意出兵收罗军队。合并护卫党羽以及被胁迫跟随的人,共六七万余人。军势很盛。

又用江西布政司的印信公文,派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知亲王、三司等官员举兵的意思,一面修理战具。这一场,闹动了江西省城百姓。后人有诗感叹说:

宁藩妄想动兵戎,

枉使机关指日穷。

可叹古今兴废迹,

鄱阳湖水血流红。

这时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聚众鼓噪。朝廷命阳

明先生往勘。先生以六月初九日启行。亦要赶十三日、与宁王拜寿、此乃常规。临发时、参随官龙光等、取勅印作一扛、留于后堂。轿出仓卒封门、忘其所以。行至吉安、先生登岸取勅印、方省不曾带来。乃发中军官、转回赣州取扛。以此沿途迟留。待扛至方行。六月十四日午后、刚刚行至豊城。此正孙都堂、许副使遇害之日也。若非忘记勅印、迟此数日、亦在入谢班中同与孙、许之难矣。岂非天乎。

译明先生前往视察。先生于六月初九日启程。也要赶在十三日与宁王拜寿,这是常规。临出发时,随从官员龙光等人,将敕印做成一扛,留在后堂。轿子仓促出门封门,忘了此事。走到吉安,先生登岸取敕印,才醒悟没有带来。于是派遣中军官,折返回赣州取那扛敕印。因此沿途耽搁停留。等到扛来才继续前行。六月十四日下午,刚刚走到丰城。这正是孙都堂、许副使遇害的日子。如果不是忘记敕印,延迟了这几天,也会在入谢的行列中,与孙、许一同遭遇祸难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正是万般皆是命

   果然半点不繇人

    却说豊城县、离省城仅一百二十里、宁王杀害守臣不过半日、便有报到豊城了。知县顾佖谒见先生、将省中之事禀知、兼述所传闻之语。

   「宁府已发兵千余、邀取王都堂、未知果否。」

   先生分付顾佖、

   「你自去保守地方、那宁王反情、京师乆已知道、不日大兵将至。可安慰百姓。不必忧虑、本院亦即日起兵来矣。」

   顾佖辞去。

    先生急召龙光问曰:

   「闻顾知县语否。」

   光对曰:

   「未闻。」

   先生曰:

   「宁王反矣。」

   龙光惊得目睁口呆。先生曰:

   「事已至此。惟走为上策。自此西可入瑞州、到彼传檄起兵讨贼。别无他策。」

   分付管船的快快转船、连夜行去。

    艄子听说反了宁王、心胆倶裂、意不愿行。来禀道、

   「来时顺风顺水、今转去是上水。又是大南风甚逆。难以移动。便要行、且待来早看风色如何。」

    先生命取辨香、亲至船头、焚香望北再拜曰:

   「皇天若哀悯生灵、许王守仁匡扶社稷、愿即反风。若天心助逆、生民合遭涂炭。守仁愿先溺水中、不望余生矣。」

   言与涙下、从者倶感动。祝罢南风渐息、须臾樯竿上小旗飘扬、已转北风。艄子又推天晩不行。先生大怒、拔剑欲斩之。众参随跪劝。乃割其一耳。于是张帆而上。行不止二十里。日已西沈。先生见船大行迟、使参随潜觅渔舟。先生微服过舟、惟龙光、雷济相从、止带勅印随身。其衣冠仪仗并留大船、分付参随萧禹在内、随后而至。渔舟惯在波浪出入、拽起蓬来、梭子般去了。

    却说宸濠打听南赣军门起马牌、

   「是六月初六日发的、旧规三日前发牌。筭定初九日准行。如何还不见到。难道径偷过了、或者半途晓得风声、走转去了。也不可知。此人是经济之才、若得他相助、大事可就。」

   遂分付内官喩才、以划船数十只追之。行至地名黄五脑(属豊城县)、已及大船、拿住萧禹。禹曰:

   「王都爷已去乆矣。拿我何益。」

   喩才乃取其衣冠、回复宁王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

   摆尾揺头再不来

    先生乘渔舟、径至临江。有司惧不知。先生使龙光登崖、索取轿伞。临江知府戴德孺急来迎接款留先生、入城调度。先生曰:

   「临江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且居道路之冲、不可居也。」

   德孺日、

   「闻宁王兵势甚盛、何以御之。」

   先生曰:

   「濠出上策、乘其方锐之气、出其不意直趋京师、则宗社危矣。若出中策、则径攻南京、大江南北亦被其害。但据江西省城、则勤王之师四集、鱼游釜中、不死何为。此下策矣。」

   德孺曰:

   「以老大人明见度之当出何策。」

   先生曰:

   「宁王未经战阵中情必怯。若伪为兵部恣文发兵攻南昌彼必居守、不敢远出。旬日之间王师四集、破之必矣。」

    德孺请先生更船、先生辞之。止取黄伞以行至新淦、于船中张伞。知县李美有将才。素练士卒有精兵千余。至是来迎先生固请登城。先生曰:

   「汝意甚善。然弹丸之地、不堪用武。」

   李美具站船。始更舟、先后共行四昼夜、方至吉安。

  知府伍文定闻先生至大喜急来谒见。先生欲暂回南赣征兵。伍文定曰:

   「本府兵粮倶已勉力措置。亦须 老大人

译正是万事皆由命运注定,

果然半点不由人力掌控。

话说丰城县距离省城仅一百二十里,宁王杀害守臣不过半日,消息便已传到丰城。知县顾佖拜见先生,将省城发生的事禀报,并陈述所听闻的传言。

“宁王府已发兵千余人,邀取王都堂,不知是否属实。”

先生吩咐顾佖:

“你自去保守地方,那宁王谋反的情势,京师早已知晓,不久大兵将至。可去安慰百姓,不必忧虑,本院也即日起兵前来。”

顾佖告辞离去。

先生急忙召来龙光问道:

“听到顾知县的话了吗?”

龙光回答说:

“未曾听到。”

先生说:

“宁王谋反了。”

龙光惊得目瞪口呆。先生说:

“事已至此,唯有逃跑为上策。从此向西可进入瑞州,到那里传布檄文起兵讨贼。别无他策。”

吩咐管船的快快调转船头,连夜前行。

船夫听说宁王谋反,心胆俱裂,心里不愿前行。前来禀报道:

“来时顺风顺水,如今调头回去是逆流而上。又逢大南风,风势极逆,难以移动。即便要行,也且等到明天早上看看风向如何。”

先生让人取来檀香,亲自到船头,焚香望北再次拜道:

“皇天若哀悯生灵,允许王守仁匡扶社稷,愿立刻风向反转。若天心助逆,百姓注定遭受涂炭,守仁愿先溺死水中,不望余生。”

话音未落,泪水已下,随从们都深受感动。祝祷完毕,南风渐渐平息,不一会儿桅杆上的小旗飘扬,风向已转为北风。船夫又推脱天色已晚不肯前行。先生大怒,拔剑欲斩他。众随从跪下劝解。于是割掉他一只耳朵。于是张帆逆流而上。前行不过二十里,太阳已西沉。先生见大船行驶迟缓,派随从暗中寻找渔船。先生微服换到渔船上,只有龙光、雷济跟随,只带敕印随身。那些衣冠仪仗都留在大船上,吩咐随从萧禹在船内,随后而至。渔船惯于在波浪中穿梭,拉起篷来,如梭子般疾驰而去。

话说宁宸濠打听南赣军门发出的起马牌,

“是六月初六日发出的,按旧规三日前发牌,算定初九日准时到达。为何还不见到?难道直接偷渡过去了,或者半途得知风声,掉头回去了。也未可知。此人是经世济才,若得他相助,大事可成。”

于是吩咐内官喻才,用几十只划船去追赶。行至地名黄五脑(属丰城县),已追及大船,拿住萧禹。萧禹说:

“王都爷已离去很久了,抓我有什么益处。”

喻才于是取走他的衣冠,回复宁王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

摆尾摇头再不来。

先生乘渔船,径直到达临江。当地官员害怕不知先生到来。先生派龙光登上崖岸,索取轿伞。临江知府戴德孺急忙前来迎接款留先生,入城调度。先生说:

“临江位于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且处于道路要冲,不可居住。”

戴德孺说:

“听说宁王兵势甚盛,如何抵御他。”

先生说:

“宸濠若出上策,乘其方锐之气,出其不意直趋京师,则宗社危矣。若出中策,则径攻南京,大江南北亦被其害。但若据守江西省城,则勤王之师四集,鱼游釜中,不死何为。这是下策。”

戴德孺说:

“以老大人明见度之,当出何策。”

先生说:

“宁王未经战阵,心中必定胆怯。若伪为兵部文书发兵攻南昌,他必据守,不敢远出。旬日之间王师四集,破之必矣。”

戴德孺请先生换船,先生推辞。只取黄伞步行至新淦,在船中张伞。知县李美有将才,平时训练士卒,有精兵千余人。此时来迎接先生,坚决请先生登城。先生说:

“你的心意很好。然而弹丸之地,不堪用武。”

李美准备了驿站船只。这才换船,先后共行四昼夜,方才到达吉安。

知府伍文定听说先生到来大喜,急忙前来拜见。先生想暂时回南赣征兵。伍文定说:

“本府兵粮都已勉力筹措。也需要老大人

发号施令。不必又回。稽误时日。」

   先生乃驻札吉安、上疏告宁府之变、请命将出师以解东西倒悬之苦。并请留两广差满御史谢源、任希儒、军前纪功、一面请致仕。

译发号施令,不必再行回复,以免延误时日。”先生于是驻扎在吉安,上疏报告宁王叛乱之事,请求朝廷任命将领出兵,以解除江西、广东两地百姓如倒悬般的苦难。同时请求留任两广任期届满的御史谢源、任希儒,让他们在军前记录战功,自己则一面请求退休。

卿官王懋中等、与知府伍文定、及门人卿官邹守益等、一同商议、遵便宜之制、传檄四方、暴濠之罪状、征各郡兵勤王。又遣龙光于安福、取刘养正家小、至吉安城中、厚其供给、遗书养正、以疑宁贼之心。又访看李士实家属、谬托腹心、语之曰:

   「吾只应勅旨聚兵为名而已。宁王事成败未卜。吾安得遽与为敌乎。」

   又令参随雷济、假作南赣打来报单。内开报兵部准令、

    许泰郄永分领邉军四万从凤阳、

   刘晖桂勇分领京邉官军四万从徐淮、水陆并进、

   王守仁领兵二万、

   杨旦等领兵八万、

   陈金等领兵六万、分道夹攻南昌。

   原奉机密勅旨、各军缓缓而行、只等宸濠出城、前后遮击、务在必获。

    又伪作两广机密火牌、内云、

   都御史颜咨奉兵部咨、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前往江西公干。

   先生又自作文书各处投递、说、

   各路军马倶于南昌取齐。本省各府县速调集军马、刻期接应。

   又于豊城县张疑兵、作为接济官兵之状。又取新洤优人十余名、各将约会公文一角、并抄报、卑火牌缝于衣袂之中、厚赐路费、纵之南行、被宁府伏路小军所获、解至王府。

    原来李士实、刘养正等、果劝宸濠繇蕲黄、直趋北京。不然亦须先据南京。根本既定、方可号召天下。宸濠初意欲听其谋。因捜优人身伴见了督府公文。以为王师大集、旦暮且至。遂不敢出城。但多备滚水磊石、为守城之计。

    李士实复言于宸濠曰:

   「朝廷方遣驸马。安得遽发邉兵。此必守仁缓兵之计也。王负反叛之名、不务风驰雷击、而困守一隅、徐待四方兵集、必无幸矣。宜分兵一支、打九江府。若得此郡、内有二卫军足可调用、再分兵一支、打南康府、殿下亲率大军直趋南京、先即大位、天下之贪富贵者、翕然来归。大业指日可定也。」

    宸濠意尚犹豫。一面打探官军消息、一面先遣闵廿四、呉十三等、各帅万人、夺官民船装载、顺流去打南康。知府陈霖遁走、城遂陷。进攻九江府。知府汪颕、知县何士凤、及兵备副使曹雷亦遁。九江百姓开门以纳贼兵。闵廿四、呉十三分兵屯守、飞报捷音。宸濠大喜曰:

   「出兵纔数日、连得二郡、又添许多钱粮军马。吾事必成矣。」

   遂遣贼将徐九宁守九江、陈贤守南康、倶冒伪太守之号。闵廿四、呉十三撤回、随大军征进。因遣使四出、招谕府属各县、降者复官如故。恰好打探官军一的回报道、

   「火牌报单、都是军门假造出来的、各路军马并无消息、王都堂安坐吉安府中。闻说已发牌属郡、约会军马、尚未见到。」

    宸濠谓投降参政季斆曰:

   「汝曾与王守仁同在军中。能为我往吉安、招降守仁、汝功不浅。」

   季斆不敢推托。即同南昌府学教授赵承芳、及旗较等十二人、赍伪檄榜文、来谕吉安府、并说先生归顺宁王。

    先生先有文移。各路领哨官把守信地、如有宁府人等经过、不拘何人、即行挪送军门勘究。

    斆等行至墨潭地方、被领哨官阻住。季斆喝曰:

   「我乃本省参政、汝何人、敢来拦截。」

   领哨官曰:

   「到此何事。」

   季斆曰:

   「有宁府檄文在此。」

   旗较将檄文牌面、与领哨官观看。领哨官遂将旗较拿住。季斆慌忙回船迯去。

    领哨官晓得参政是个大官、不敢轻动。止将旗较五名、连檄榜、解至军门来。先生问、

   「季斆何在。」

   领哨官曰

译卿官王懋中等人,与知府伍文定,以及门人卿官邹守益等人,一同商议,遵循因时制宜的制度,传布檄文到四方,揭露朱宸濠的罪状,征调各郡的军队勤王救驾。又派遣龙光前往安福,将刘养正的家属带到吉安城中,优厚供给,并写信给刘养正,以迷惑宁王贼军的心志。又探访李士实的家属,假意推心置腹,对他们说:

“我只是奉皇帝诏令聚集军队罢了。宁王的事情成败尚未可知。我怎么能立刻与他为敌呢。”

又命令随从雷济,假装从南赣送来战报。战报内称兵部批准,

许泰、郤永分别率领边防军四万人从凤阳出发,

刘晖、桂勇分别率领京边官军四万人从徐淮出发,水陆并进,

王守仁率领军队两万人,

杨旦等人率领军队八万人,

陈金等人率领军队六万人,分路夹攻南昌。

原本奉到的机密诏旨,各军缓缓而行,只等朱宸濠出城,前后拦截攻击,务必活捉他。

又伪造两广机密火牌,上面写道,

都御史颜咨奉兵部公文,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人,前往江西办理公务。

先生又亲自写文书到处投递,说,

各路军马都在南昌集结。本省各府县迅速调集军马,约定日期接应。

又在丰城县布置疑兵,装作接济官兵的样子。又招募新淦县优伶十多人,各自将约会公文的一角,以及战报、火牌缝在衣袖之中,厚赐路费,放他们向南走,被宁王府埋伏的小兵抓获,押送到王府。

原来李士实、刘养正等人,果然劝朱宸濠经由蕲州、黄州,直趋北京。不然也必须先占据南京。根本既定,才可以号召天下。朱宸濠起初打算听从他们的计谋。因为搜出优伶身上带着督府的公文,以为王师大军集结,早晚就要到来。于是不敢出城。只是多准备滚水、石块,作为守城的计策。

李士实又对朱宸濠说:

“朝廷刚刚派遣驸马。怎么能立刻发动边防军。这一定是王守仁缓兵之计。大王背负反叛的名声,不致力于像风驰电掣一样进攻,却困守一隅,慢慢等待四方军队集结,必定没有侥幸了。应该分出一支军队,攻打九江府。如果得到这个郡,里面有两个卫的军队足以调用,再分出一支军队,攻打南康府,殿下亲自率领大军直趋南京,先即皇帝大位,天下贪图富贵的人,就会纷纷来归附。大业指日可定了。”

朱宸濠心意尚且犹豫。一面打探官军消息,一面先派遣闵廿四、吴十三等人,各自率领万人,夺取官民船只装载,顺流攻打南康。知府陈霖逃跑,城池于是陷落。进攻九江府。知府汪颍、知县何士凤,以及兵备副使曹雷也逃跑。九江百姓开门接纳贼兵。闵廿四、吴十三分兵屯守,飞报捷音。朱宸濠大喜说:

“出兵才几天,连得两个郡,又增添许多钱粮军马。我的事情必定成功了。”

于是派遣贼将徐九宁守卫九江,陈贤守卫南康,都冒用伪太守的称号。闵廿四、吴十三撤回,跟随大军征进。于是派遣使者四处招谕府属各县,投降者恢复官职如旧。恰好打探官军消息的人回报说,

“火牌战报,都是军门假造出来的,各路军马并无消息,王都堂安坐吉安府中。听说已经发牌给所属郡县,约会军马,尚未见到。”

朱宸濠对投降的参政季斆说:

“你曾经与王守仁同在军中。能为我前往吉安,招降王守仁,你的功劳不小。”

季斆不敢推托。立即同南昌府学教授赵承芳,以及旗校等十二人,携带伪檄文榜文,来谕令吉安府,并说先生归顺宁王。

先生先前已有公文,各路领哨官把守信地,如有宁府人等经过,不论何人,立即押送军门审问。

季斆等人走到墨潭地方,被领哨官拦住。季斆喝道:

“我是本省参政,你是什么人,敢来拦截。”

领哨官说:

“到此何事。”

季斆说:

“有宁府檄文在此。”

旗校将檄文牌面,给领哨官观看。领哨官于是将旗校拿下。季斆慌忙回船逃跑。

领哨官知道参政是个大官,不敢轻举妄动。只将旗校五名,连同檄文榜文,押送到军门来。先生问,

“季斆在哪里。”

领哨官说

:

   「已迯矣。」

   先生叹曰:

   「忠臣孝子与叛臣贼子、只在一念之间。季斆向日立功讨贼。便是忠臣。今日奉贼驱使。便是叛臣。为舜为跖、毫厘千里、岂不可惜。」

译“已经逃跑了。”

先生叹息道:

“忠臣孝子与叛臣贼子,只在一念之间。季斆往日立功讨贼,便是忠臣;今日奉贼驱使,便是叛臣。成为舜那样的圣人还是成为跖那样的盗贼,虽只毫厘之差,结果却相差千里,岂不可惜。”

先生欲将旗较斩首、思量恐有用他之处、乃发临江府监候、遂将伪檄具疏驰奏。略曰:

    「陛下在位一年、屡经变难、民心骚动、尚尔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谋动干戈。且今天下之觊觎、岂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岂特在宗室。言及至此、懔骨寒心。昔汉武帝有轮台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责、易辙改弦、罢黜奸谀、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絶迹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则太平尚可图。臣不胜幸甚。」

    知府伍文定请先生出兵征进。先生曰:

   「彼气方锐未可急攻。必示以自守不出之形、诱其离穴。然后尾其后而图之、先复省城以捣其巢。彼闻必回兵来援。我因邀而击之。兵法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

   乃敛兵自守、使人打听南昌消息。

  再说娄伯将回进贤家中募兵。知县刘源清、捕而斩之、尽召城外巨室、入城垒其三门、誓众死守。又贼党有船数只。为首者自称七殿下、往龙津夺运船。驲丞孙天佑禀余干知县马津。津使率兵拒战、射杀数人。七殿下麾舟急退。又贼党袁义官、自上流募兵百余、还过龙津。亦被天佑追杀、焚其船。濠怒将先取进贤、余干然后东下。李士实曰:

   「若大事既定、彼将焉迯。」

   濠乃止。于是二府之民不尽从贼、皆二县三人之力也。

    再说季斆自墨潭迯回、未见宁王、述旗较被擒之事。宸濠大怒、乃问王守仁出兵消息。季斆惧罪乃答曰:

   「王守仁只可自守。安敢与殿下作敌。」

   濠信之。

    以王师未集、乃伏兵万余、命宜春王栱樤、同其子三哥。四哥、与伪大监万锐等分付、坚守省城、多设灰瓶火炮滚粪石弩之类、又伏兵一枝于城外、以防突城。自与娄妃及世子大哥、宗室栱栟、刘养正、李士实、杨璋、潘鹏等、择七月初二日、发兵东下、伪封宗弟宸澅、为九江王、使率百舟前导。

    是早宸濠入宫、请娄妃登舟。娄妃尚未知其意。问曰:

   「殿下邀妾何往。」

   宸濠曰:

   「近日太后娘娘有旨、许各亲王、往南京、祭祖。我同汝一往、不乆便回。」

   娄妃半信半疑、只得随行。

    濠登舟之时、设坛祭江、命斩端州知府王以方、以之代牲。方奠牲之时、几案忽折、以方头足自跳跃覆地。宸濠命弃之于江。

    舟始发、天忽变。云气如墨、疾风暴雨、雷电大作。前舟宸澅、被霆震而死、濠意不乐。李士实曰:

   「事已至此。殿下能住手否。天道难测。不足虑也。」

   濠索酒痛饮。即醉卧于椅上、梦见揽镜、其头尽白如霜。猛然惊醒。唤术士徐卿问之。卿叩首称贺曰:

   「殿下贵为亲王。而梦头白、乃皇字也。此行取大位必矣。」

   时兵众有六七万人、号为十万、尽夺官民船只装载。旌旗蔽江而下、相连六十余里、有诗为证。

   杀气凄凄红日蔽

   金鼓齐鸣震天地

   艨艟压浪鬼神惊

   旌旆凌空彪虎聚

   流言管蔡似波翻

   争锋楚汉如儿戏

   难将人力胜天心

   一朝扫尽英雄气

    贼兵一路攻掠沿江各县、将及安庆。知降佥事潘鹏安庆人。先遣鹏持伪檄往安庆谕降。太守张文锦、召都指挥杨锐、问计。锐曰:

   「王都堂前有牌面来。分付紧守信地。大兵不日且至。今潘鹏来谕降、当力拒之。」杨锐登城楼、谓潘鹏曰:

   「佥事乃国家宪臣。奈何为反贼奴隶传语。宁王有本事、来打安庆城便了。」

   潘鹏曰:

   「汝且开城

译先生打算将旗牌官斩首示众,转念一想,恐怕日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于是将他发配到临江府监禁候审,随即把伪造的檄文写成奏疏,快马加鞭呈报朝廷。奏疏大意说:

“陛下即位一年,屡次遭遇变故灾难,民心动荡不安,您却仍然不停地巡游。这导致宗室成员谋划动武。况且如今天下那些觊觎皇位的人,难道只有宁王一人吗?天下的奸雄,难道只存在于宗室之中吗?说到此处,令人胆战心惊。昔日汉武帝有轮台之悔,天下因而趋向安定;唐德宗颁布奉天之诏,士人百姓感动哭泣。恳请皇上深刻自我反省责备,改弦更张,罢免奸佞谄媚之臣,以挽回天下豪杰的心,杜绝巡游,以断绝天下奸雄的妄想,那么太平盛世还可以图谋。臣不胜庆幸。”

知府伍文定请求先生出兵征讨。先生说:

“对方气势正盛,不可急于进攻。必须表现出固守不出来的姿态,引诱他们离开巢穴。然后尾随其后谋划,先收复省城以捣毁他们的巢穴。他们听说后必定回兵救援。我们就趁机拦截并攻击他们。这就是兵法所说的‘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

于是收敛军队固守,派人打听南昌的消息。

再说娄伯将要回到进贤家中招募士兵。知县刘源清将他逮捕斩首,召集城外所有大户人家进入城内,加固三门,誓众死守。又有贼党船只数只,为首的人自称七殿下,前往龙津抢夺运粮船。驿丞孙天佑禀报余干知县马津。马津派他率领士兵抵抗,射死数人。七殿下指挥船只急速撤退。又有贼党袁义官,从上流招募士兵一百多人,返回经过龙津。也被孙天佑追杀,焚烧了他的船只。宁王愤怒,打算先夺取进贤、余干,然后向东进发。李士实说:

“如果大事已经确定,他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宁王于是停止。于是这两府的百姓没有全部跟随贼人,都是这两个县三位官员的功劳。

再说季斆从墨潭逃回,没有见到宁王,叙述了旗牌官被擒的事情。宸濠大怒,于是询问王守仁出兵的消息。季斆害怕获罪,于是回答说:

“王守仁只能自守,怎敢与殿下作对。”

宸濠相信了他。

因为朝廷军队尚未集结,于是埋伏士兵一万多人,命令宜春王栱樤,和他的儿子三哥、四哥,以及伪大监万锐等人分派任务,坚守省城,多设置灰瓶、火炮、滚粪、石弩之类,又在城外埋伏一支军队,以防备突入城内。自己与娄妃以及世子大哥、宗室栱栟、刘养正、李士实、杨璋、潘鹏等人,选择七月初二日,发兵向东进发,伪封宗弟宸澅为九江王,让他率领百艘船只前导。

这天早上宸濠进入宫室,请娄妃登船。娄妃还不知道他的意图,问道:

“殿下邀请妾身去哪里。”

宸濠说:

“近日太后娘娘有旨,允许各亲王前往南京祭祖。我同你一起去,不久就回来。”

娄妃半信半疑,只得随行。

宸濠登船之时,设坛祭江,命令斩首端州知府王以方,用他代替牺牲。在祭奠牺牲的时候,几案忽然折断,王以方的头脚自行跳跃倒在地上。宸濠命令把他扔进江里。

船只刚出发,天色忽然变化。云气如墨,疾风暴雨,雷电大作。前船的宸澅,被雷震死,宸濠心中不悦。李士实说: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殿下能住手吗。天道难以预测,不值得忧虑。”

宸濠索要酒痛饮。随即醉卧在椅子上,梦见揽镜,他的头发全白如霜。猛然惊醒。唤来术士徐卿询问。徐卿叩首称贺说:

“殿下贵为亲王。而梦见头发白,乃是‘皇’字。此行夺取大位必定成功。”

当时士兵有六七万人,号称十万,全部夺取官民船只装载。旌旗遮蔽江面而下,相连六十多里,有诗为证。

杀气凄凄红日蔽

金鼓齐鸣震天地

艨艟压浪鬼神惊

旌旆凌空彪虎聚

流言管蔡似波翻

争锋楚汉如儿戏

难将人力胜天心

一朝扫尽英雄气

贼兵一路攻掠沿江各县,将要到达安庆。知道降佥事潘鹏是安庆人。先前派遣潘鹏拿着伪檄文前往安庆劝降。太守张文锦,召集都指挥杨锐,询问计策。杨锐说:

“王都堂前有牌面传来。命令紧守信地。大兵不久就到。现在潘鹏来劝降,应当极力抵抗。”杨锐登上城楼,对潘鹏说:

“佥事是国家宪臣。怎么为反贼奴隶传话。宁王有本事,来打安庆城便了。”

潘鹏说:

“你且开城

门、放我进来、有话商量。」

   杨锐曰:

   「要开门、除是逆濠自来。」

译“开门,放我进来,有话商量。”

杨锐说:

“要开门,除非逆贼严嵩亲自前来。”

遂弯弓搭箭、欲射潘鹏。潘鹏羞惭满面而退、回报宸濠。宸濠怒曰:

   「谅一个安庆、有甚难打。」

   李士实諌曰:

   「殿下速往南都、正位。何愁安庆不下。」

   宸濠嘿然。

    船过安庆城下、杨锐曰:

   「若宁王直走南京、便成大势。当以计留之。」

   乃建旗四隅、大书剿逆贼三字。濠闻而恶之。锐又使军士及百姓环立城头、辱骂宸濠。

   「反贼、不日天兵到来、全家剿灭。千反贼万反贼」

   的骂。宸濠在舟中听得外面喧嚷、问其縁故。潘鹏曰:

   「此即指挥杨锐使军民辱骂殿下。」

    宸濠大怒曰:

   「我且攻下安庆、杀了杨锐、然后往南京未迟。」

   乃掠其西郭、遂围正观集贤二门。濠乘黄舰、泊黄石矶、亲自督战。

    安庆城池坚固、又兼张文锦和杨锐料理已乆、多积炮石及守城之器。军卫卒不满百人、乘城者皆民兵。阖戸调发。老弱妇女、亦令馈饷。登城者必带石块一二、石积如山。又暑渇置釜于城上、煮茶以饮之、贼攻城辄投石击之、或沃以沸汤、贼不敢近。贼拥云楼瞯城中将乘城。城中造飞楼数十、从高射贼、贼多死。夜复募死士缒城、焚其楼。贼又置云梯数十、广二丈高于城外、蔽以板、前后有门、中伏兵。城上束藁沃膏、燃其端俟梯至、投其中燥木着火即燎、贼多焚死。锐又射书贼营、谕令解散。贼兵转相传语、多有迯去者。锐又募死士、夜劫其营、贼众大扰。至晓始定。

    濠问篙工曰:

   「此地何名。」

   对曰:

   「黄石矶也。」

   黄石矶音声与王失机相近。濠恶其言:拔劔斩之、谓其党曰:

   「一个安庆、且不能克、安望金陵哉。」

   于是亲自运土塡堑。期在必克。

  话分两头。再说先生所差探听南昌消息的、引着安庆迯回被掳船戸、一同回报。打听得宁王于七月初二日起大兵、从水路而下、见今围住安庆城攻打、势甚危急。其南昌守备甚固、闻说城外又有伏兵、未知何处。先生发放船戸、重赏探子、着再去打探伏兵的实信回话。

    众将请救安庆。先生曰:

   「今九江南康、皆为贼所据、而南昌城中精悍尚且万余、食货重积、我兵若抵安庆、贼必回军死闘。安庆之兵、仅足自守、必不能援我于湖中。南昌之兵絶我粮道、而九江南康之贼令势挠摄。四方之援又不可望、大事去矣。今各郡官兵渐次齐集。先声所加、城中必已震慑。因而并力以攻省城、其势必下。既破南昌。贼先丧胆、彼欲归救根本、则安庆之围自解。而濠亦可擒矣。」

    遂以本月十三日、自吉安起马、与诸将刻期于十五日、齐会于临江府漳澨地方。于是各属府县兵将并至。初欲登台担师、先生以积劳病发。勉强书一牌。呼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四人授之。牌上写云、

   「伍不用命者斩队将。队将不用命者斩副将。副将不用命者斩主将。」

   先生曰:

   「军中无戏言:此是实语、不相诳也。」

   文定等皆暗暗吐舌。大军行至豊城。南昌府推官徐文英、因査盘在外、独不与难。奉新知县刘守绪、皆引兵壮来会。悉留军前听用。先生病亦稍可。乃分军为十三哨、各示以进攻屯守之宜。

    第一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员名、进攻广润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内门。

    第二哨。赣州府知府邢珣、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一百三十余员名、进攻顺化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镇守府屯兵。

译于是(王阳明)拉弓搭箭,想要射杀潘鹏。潘鹏满面羞愧地退下,回去向宁王朱宸濠复命。朱宸濠愤怒地说:

“谅一个安庆城,有什么难打的。”

李士实劝谏说:

“殿下应迅速前往南京,正式即位。何必愁安庆不攻自下呢。”

朱宸濠沉默不语。

船只经过安庆城下,杨锐说:

“如果宁王直接前往南京,就会形成强大的势力。应当用计策留住他。”

于是杨锐在城的四个角落竖起旗帜,上面大大地写着“剿灭逆贼”三个字。朱宸濠听说后非常厌恶。杨锐又让军士和百姓环绕站立在城头,辱骂朱宸濠。

“反贼,不久天兵就要到来,将你全家剿灭。千个反贼万个反贼”

地咒骂。朱宸濠在船中听到外面喧闹,询问缘故。潘鹏说:

“这就是指挥杨锐指使军民辱骂殿下。”

朱宸濠大怒说:

“我先攻下安庆,杀了杨锐,然后再去南京也不迟。”

于是掠夺安庆西郊,随即包围了正观、集贤两门。朱宸濠乘坐黄色战船,停泊在黄石矶,亲自督战。

安庆城池坚固,加上张文锦和杨锐经营已久,囤积了大量炮石和守城器械。军卫士兵不满百人,登上城墙的都是民兵。全城户户征调,老弱妇女,也让他们运送粮饷。登城的人必定携带一二块石头,石头堆积如山。又因暑热口渴,在城上放置锅釜,煮茶饮用,贼兵攻城就投石击打,或者用沸水浇泼,贼兵不敢靠近。贼兵拥立云楼窥探城中,打算登上城墙。城中建造了数十座飞楼,从高处射击贼兵,贼兵多有死伤。夜里又招募死士,用绳子吊下城墙,焚烧贼兵的云楼。贼兵又放置数十架云梯,宽两丈,高于城外,用木板遮蔽,前后有门,中间埋伏士兵。城上捆扎草料浇上油脂,点燃一端,等待云梯靠近,投入其中,干燥的木材着火立刻燃烧,贼兵多有烧死的。杨锐又向贼营射入书信,晓谕命令他们解散。贼兵辗转相传,多有逃跑的。杨锐又招募死士,夜里劫扰贼营,贼众大乱。直到天亮才安定下来。

朱宸濠问船夫说: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回答说:

“是黄石矶。”

黄石矶的读音与“王失机”相近。朱宸濠厌恶这话,拔剑杀了船夫,对他的党羽说:

“一个安庆,尚且不能攻克,哪里还指望金陵呢。”

于是亲自搬运泥土填平壕沟,决心一定要攻克。

话分两头。再说先生所派去探听南昌消息的人,领着从安庆逃回的被掳船户,一同回来报告。打听到宁王在七月初二日起大兵,从水路而下,现在围住安庆城攻打,形势非常危急。南昌守备非常坚固,听说城外又有伏兵,不知在何处。先生打发船户,重赏探子,让他再去打探伏兵的实情回来报告。

众将请求救援安庆。先生说:

“现在九江、南康都被贼军占据,而南昌城中精悍士兵还有一万余人,粮食财物囤积很多,我军如果抵达安庆,贼军必定回军死战。安庆的兵力,仅够自守,必定不能援助我们在湖中作战。南昌的兵力断绝我们的粮道,而九江、南康的贼军使我们的势力受到牵制。四方的援军又不可指望,大事就完了。现在各郡官兵逐渐集结。先声所加,城中必定已经震慑。因此合力攻打省城,其势必定攻下。一旦攻破南昌,贼军先丧胆,他们想回去救援根本之地,那么安庆的围困自然解除。而朱宸濠也可以擒获了。”

于是在本月十三日,从吉安起兵,与各将领约定在十五日,在临江府漳澨地方会合。于是各属府县的兵将全部到达。起初想登台检阅军队,先生因积劳成疾病发。勉强写下一块令牌,叫来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四人授予他们。令牌上写着:

“伍文定不服从命令就斩队将。队将不服从命令就斩副将。副将不服从命令就斩主将。”

先生说:

“军中无戏言:这是实话,不欺骗你们。”

伍文定等都暗暗吐舌。大军行进到丰城。南昌府推官徐文英,因为在外查盘,独自没有遇难。奉新知县刘守绪,都率领兵壮来会合。全部留在军前听候使用。先生的病也稍好。于是分军为十三哨,各自指示进攻屯守的适宜方法。

第一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率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员名,进攻广润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内门。

第二哨。赣州府知府邢珣,统率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一百三十余员名,进攻顺化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镇守府屯兵。

第三哨。袁州府知府徐琏、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员名、进攻恵民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

译第三哨。袁州府知府徐琏,率领部下官军及兵快共三千五百三十员名,进攻惠民门,随即留下兵力防守该门,径直进入按察司察院驻扎军队。

第四哨。临江府知府戴德孺、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六百七十五员名、进攻永和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都察院提学分司屯兵。

    第五哨。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员名、进攻章丘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南昌卫前屯兵。

    第六哨。泰和县知县李缉、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员名、夹攻广润门、直入王府西门屯兵。

    第七哨。新淦县知县李美、统部下官军兵快二千员名、进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王府东门屯兵。

    第八哨。中军赣州卫都指挥余恩、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员名、进攻进贤门、直入都司屯兵。

    第九哨。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进贤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钟楼下屯兵。

    第十哨。吉安府通判谈储、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员名、夹攻德胜门、直入南昌左卫屯兵。

    第十一哨。万安县知县王冕、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员名、夹攻进贤门、就把守本门、直入阳春书院屯兵。

    第十二哨。吉安府推官王暐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顺化门、直入南新二县儒学屯兵。

    第十三哨。抚州府通判邹琥、傅南乔、统部下官军三千余员名、夹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随于城外天宁寺屯兵。

    先生分拨已定。期定十九日至市汊。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临发挪不用命者数人斩首以狥。各军无不股栗。不知所斩者、乃密取临江府监候赍伪檄之旗较也。先生权术不测类如此。

    再说宸濠攻打安庆、十有八日、城中随机应变、并无挫折。

    宸濠正在心焦、忽接得南昌告急文书、说、

   「王都堂大军已至豊城、将及省下。城中军民震骇。乞作急分兵归援。」

   宸濠大惊、便欲解围而归。李士实日、

   「若殿一回、则军心离矣。」

   宸濠曰:

   「南昌我之根本、如何不救。」

   刘养正亦曰:

   「今安庆音问不通。破在旦夕、得了安庆、以为屯止之所、然后调集南康、九江之兵、齐救省城、官军见我兵势浩大、不战而退矣。」

   濠张目视曰:

   「汝家属受王守仁供养。欲以南昌奉之耶。」

   二人乃不敢复言。

    先生先遣探卒打探得南昌伏兵千余、在新旧坟厂地方。乃使奉新县知县刘守绪、同千戸徐诚、领精兵四百、从间道袭之、出其不意。伏兵一时溃散、齐奔南昌城来。城中骤闻王都堂兵至、杀散伏兵、人人惊骇。传相告语、倶怀畏避之意。

    二十五日五更。各哨倶照依派定信地进发。先生复申明约束。一鼓附城、再鼓登城、三鼓不克、诛其伍、四鼓不进、诛其将。

    各哨统兵官、知先生军令严肃、一闻鼓声、呼噪并进。伍文定兵、梯絙先登。守贼军士见军势大、皆倒戈狂走。城中喊声大振、四下鼎沸。砍开城门、各路兵倶入、遂擒宜春王栱樤。及宁王之子三哥四哥、并伪太监万锐等、共千有余人。宫眷情急。纵火自焚。可怜眷属百数、化作一阵烟灰哀哉。

    火势猛烈。延烧居民房屋。先生统大队军兵入城、传令各官分道救火、抚慰居民。火熄后、伍文定等都来参、见、将捉到人犯押跪堂下。先生审明发监、封其府库捜获原收大小衙门印信九十六颗。

    人心始安。于是胁从官胡濂(原布政)刘斐(原参政)许效廉(原参议)唐锦(原副使)頼凤(原佥事)及南昌知府郑瓛、同知县何继周、通判张元澄、南昌知县陈大道、新建知县郑公奇、皆自投首、先生倶安慰之。有诗为证。

译第四哨。临江府知府戴德孺,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三千六百七十五员名,进攻永和门,随即留兵防守该门,径直进入都察院提学分司驻扎。

第五哨。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统领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员名,进攻章丘门,随即留兵防守该门,径直进入南昌卫前屯驻扎。

第六哨。泰和县知县李缉,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员名,夹攻广润门,径直进入王府西门驻扎。

第七哨。新淦县知县李美,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二千员名,进攻德胜门,随即留兵防守该门,径直进入王府东门驻扎。

第八哨。中军赣州卫都指挥余恩,统领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员名,进攻进贤门,径直进入都司驻扎。

第九哨。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进贤门,随即留兵防守该门,径直进入钟楼下驻扎。

第十哨。吉安府通判谈储,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员名,夹攻德胜门,径直进入南昌左卫驻扎。

第十一哨。万安县知县王冕,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员名,夹攻进贤门,随即把守该门,径直进入阳春书院驻扎。

第十二哨。吉安府推官王暐,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顺化门,径直进入南新二县儒学驻扎。

第十三哨。抚州府通判邹琥、傅南乔,统领部下官军三千余员名,夹攻德胜门,随即留兵防守该门,随后在城外天宁寺驻扎。

先生分拨既定。约定十九日到达市汊。二十日黎明,各军到达指定位置。临出发时,将不服从命令的数人斩首示众。各军无不战栗,不知被斩者,乃是暗中抓获的临江府监候携带伪造檄文的旗牌官。先生权术深不可测,大抵如此。

再说宁王朱宸濠攻打安庆,十八日,城中随机应变,并无挫折。

宸濠正心焦,忽然接到南昌告急文书,说:

“王都堂大军已至丰城,即将到达省城。城中军民震骇。乞求急速分兵回援。”

宸濠大惊,便想解围而归。李士实说:

“如果退兵,军心就会离散。”

宸濠说:

“南昌是我的根本,怎么能不救。”

刘养正也说:

“如今安庆音信不通。破城在即,拿下安庆,作为屯兵之所,然后调集南康、九江的兵马,一齐救援省城,官军见我们兵势浩大,不战而退矣。”

宸濠瞪眼说:

“你们家属受王守仁供养。是想把南昌奉给他吗?”

二人于是不敢再说话。

先生先前派遣探卒打探得知南昌有伏兵千余,在新旧坟厂地方。于是派奉新县知县刘守绪,同千户徐诚,率领精兵四百,从小路袭击他们,出其不意。伏兵一时溃散,一齐奔向南昌城来。城中突然听说王都堂兵至,杀散伏兵,人人惊骇。互相传告,都怀有畏惧躲避之意。

二十五日五更。各哨都按照派定的位置进发。先生再次申明约束。一鼓声靠近城墙,二鼓声登上城墙,三鼓声攻不下,诛杀其伍长,四鼓声不前进,诛杀其将领。

各哨统兵官,知道先生军令严肃,一闻鼓声,呼噪并进。伍文定兵,梯绳先登。守城的贼军见军势强大,都倒戈狂奔。城中喊声大振,四下鼎沸。砍开城门,各路兵都进入,于是擒获宜春王栱樤。以及宁王的儿子三哥、四哥,并伪太监万锐等,共一千余人。宫眷情急,纵火自焚。可怜眷属百数,化作一阵烟灰,哀哉。

火势猛烈。延烧居民房屋。先生统率大队军兵入城,传令各官分道救火,抚慰居民。火熄后,伍文定等都来参拜,将捉获的人犯押跪堂下。先生审明发监,封其府库,搜获原收大小衙门印信九十六颗。

人心始安。于是胁从官胡濂(原布政使)、刘斐(原参政)、许效廉(原参议)、唐锦(原副使)、赖凤(原佥事)及南昌知府郑瓛、同知县何继周、通判张元澄、南昌知县陈大道、新建知县郑公奇,皆自投首。先生都安慰他们。有诗为证。

皖城方逞螳螂臂。谁料洪都巢已倾。赫赫大功成一鼓。令人千载羡文成。

译皖城正妄图以螳螂之臂阻挡车轮。谁曾想洪都的巢穴已经倾覆。显赫的大功在一鼓作气间成就。令人千载之下都羡慕文成侯的功业。

先生又打探得宁王已解安庆之围、移兵于沅子港、先分兵二万遣凌十一闵廿四分率之、疾趋南昌、自帅大军随后而进。时乃二十二日也。先生闻报大集众将问计。众皆曰:

   「贼势强盛。今既有省城可守。且宜敛兵入城。坚壁观衅、俟四方援兵至、然后图之。」

   先生笑曰:

   「不然。贼势虽强、未逢大敌。惟以爵赏诱人而已。今进不得逞。退无所归。其气已消沮。若出奇兵击其惰归、一挫其锐、将不战自溃。所谓先人有夺人之心也。」

    适抚州知府陈槐、送贤知县刘源清、各引兵来助战。先生乃遣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各领兵五百、分作四路并送。又遣余恩以兵四百往来于潘阳湖上、诱致贼兵。又遣陈槐、胡尧元、童琦、谈储、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各引兵百余、四面张疑设伏、候文定等交锋、然后合击。分布已定。乃开仓大赈城中军民人等。

   又虑宗室郡王将军或为内应生变、亲自慰谕、以安其心。出告示云、

    督府示谕省城七门内外军民杂役人等。除眞正造逆不赦外。其原役宁府被胁伪授指挥千百戸较尉等官、及南昌前卫一应从乱杂色人役、家属在省城者、仰各安居乐业、母得迯窜、父兄子弟有能寄信本犯、迁善改过、擒获正恶、诣军门报捷者、一体论功给赏。迯回投首者、免其本罪。其有收藏军器、许尽数送官。各宜悔过母取减亡。特示。

   写下二十余通、发去城内城外居民及教导人等、于七门内外各处粘贴传布、以解散其党。

    二十三日、濠先锋凌十一、闵廿四、已至樵舎、风帆蔽江、前后数十里。我兵奉军令、乘夜趋进。伍文定以正兵当其前、余恩继其后、邢珣引兵绕出贼背。徐琏、戴德孺、分左右翼、各自攻击、以分其势。

    二十四日早、北风大起、贼兵皷噪、乘风而前、直逼黄家渡。离南昌、仅三十里。伍文定之兵纔战、即佯为败走。余恩复战、亦佯退。贼得志各船争前趋利、前后不相连。邢珣兵从后而进、直贯其中。贼船大乱。伍文定、余恩督兵乘之。徐琏、戴德孺合势夹攻。四面伏兵纷纷扰扰、呼噪而至。满湖都是官军。正没摆布那一头处。凌十一、闵廿四、不过江湖行劫。几会见这等战阵、心胆倶落、急教回船。贼兵遂大溃、官军追赶十余里、擒斩二千余级、凌十一中箭落水、贼徒死于水者万数。闵廿四引着残卒数千、退保八字脑。手下兵士渐渐迯散。宸濠闻败大惧、尽发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师。

    先生探听的实曰:

   「贼兵已撤、二郡空虚矣。不复九江、则南兵终不敢越九江以援我。不复南康、则我兵亦不能踰南康以蹑贼。」

   乃遣抚州知府陈槐、领兵四百、合饶州知府林瑊兵、往攻九江。适建昌知府曾玙兵亦到。即遣玙卒兵四百、合广信知府周朝佐兵往取南康。

    二十五日、宸濠立赏格以激励将士。当先冲锋者、赏银千两、对阵受伤者、赏银百两。传令并力大战。其日北风更大、贼船乘风奋击。伍文定率兵打头阵、因风势不顺、被杀数十人。先生望见官军将有退却之意、急取令牌、将劔付中军官。令斩取领兵官伍文定头示众。且暗嘱云、

   「若能力战姑缓之。」

    文定见牌、大惊、亲握军器立于船头、督率军士、施放铳炮。风逆火燎其须、不顾。军士皆拚命死战。邢珣等兵倶至、一齐放炮。炮声如雷震天。将宸濠副舟击破。闵廿四亦被炮打死。濠大骇、将船移动。贼遂溃败、擒斩复二千余、溺死无算。

    濠乃聚兵屯于樵舎、连舟结为方阵、四面应敌。尽出金银赏犒将士、约来日决一死敌。

    先生乃密为火攻之具、使邢珣击其左、徐琏、戴德孺击其右。余恩等各官

译先生又探听到宁王已经解除了安庆的包围,移兵到沅子港,先分出两万兵力,派遣凌十一、闵廿四分率,快速向南昌进发,自己率领大军随后跟进。当时是二十二日。先生听到报告后,大规模召集众将询问计策。众将都说:

“贼军势力强盛。现在既然有省城可以据守,应当收缩兵力进入城中,加固壁垒观察敌方的破绽,等到四方援兵到来,然后再图谋对付他们。”

先生笑着说:

“不对。贼军势力虽然强盛,但没有遭遇过强大的敌人,只是用爵位赏赐来诱惑人罢了。现在他们前进不能得逞,后退没有归宿,士气已经消沉沮丧。如果派出奇兵攻击他们懈怠归退的军队,挫败他们的锐气,将领们将不战自溃。这就是所说的‘先占据主动就能夺取敌人的心’。”

恰逢抚州知府陈槐,送贤知县刘源清,各自率领军队来助战。先生于是派遣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各领兵五百,分作四路并进。又派遣余恩率领四百士兵在潘阳湖上来回游弋,引诱贼兵。又派遣陈槐、胡尧元、童琦、谈储、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人,各自率领一百多士兵,在四面布置疑兵和埋伏,等候伍文定等人交锋,然后合击。部署既定,于是打开粮仓大规模赈济城中的军民。

又担心宗室郡王、将军中有人作为内应制造变故,亲自慰问晓谕,以安定他们的心。发出告示说:

“督府告示谕令省城七门内外的军民杂役人等。除了真正造反叛逆不可赦免的外,那些原本服役于宁王府被胁迫而假授指挥、千户、百户、校尉等官职,以及南昌前卫所有跟随叛乱的各色人役,家属在省城的,仰赖各自安居乐业,不得逃跑窜匿。父兄子弟有能送信给本犯,劝其迁善改过,擒获首恶,到军门报捷的,一律论功给赏。逃跑回来投案自首的,免除其本罪。那些收藏军器的,允许全部送交官府。各自应当悔过,不要自取灭亡。特此告示。”

写下来二十多份,分发到城内城外的居民及教导人等,在七门内外各处粘贴传布,以瓦解他们的党羽。

二十三日,宁王先锋凌十一、闵廿四,已经到达樵舍,风帆遮蔽江面,前后绵延数十里。我军奉军令,乘夜快速进发。伍文定以正兵抵挡在前面,余恩紧随其后,邢珣率领军队绕到贼军背后。徐琏、戴德孺,分列左右两翼,各自攻击,以分散贼军的势力。

二十四日早晨,北风大起,贼军鼓噪呐喊,乘风向前,直逼黄家渡。距离南昌,只有三十里。伍文定的军队刚交战,就假装败退。余恩再次交战,也假装后退。贼军得志,各船争相向前追逐利益,前后不相连贯。邢珣的军队从后面进击,直插其中。贼船大乱。伍文定、余恩督率军队乘势进攻。徐琏、戴德孺合力夹攻。四面埋伏的军队纷纷扰扰,呼喊着到来。满湖都是官军。正不知该先对付哪一头。凌十一、闵廿四,不过是江湖上抢劫的匪徒,哪里见过这等战阵,心胆俱落,急忙命令回船。贼军于是大溃,官军追赶十余里,擒杀两千多级,凌十一中箭落水,贼徒死在水中的数以万计。闵廿四率领残兵数千,退守八字脑。手下兵士渐渐逃跑散失。宸濠听说战败非常恐惧,全部调发九江、南康守城的军队来增援。

先生探听确切后说:

“贼军已经撤走,两郡空虚了。如果不收复九江,那么南方的军队终究不敢越过九江来援救我们。如果不收复南康,那么我们的军队也不能越过南康来追击贼军。”

于是派遣抚州知府陈槐,率领四百士兵,联合饶州知府林瑊的军队,前往攻打九江。恰逢建昌知府曾玙的军队也到了。立即派遣曾玙的士兵四百人,联合广信知府周朝佐的军队前往夺取南康。

二十五日,宸濠设立赏格以激励将士。当先冲锋的,赏银千两;对阵受伤的,赏银百两。传令全力大战。那天北风更大,贼船乘风奋力攻击。伍文定率领军队打头阵,因为风势不顺,被杀数十人。先生望见官军有退却的意思,急忙取令牌、将剑交给中军官。命令斩取领兵官伍文定的头示众。并且暗中嘱咐说:

“如果能奋力作战就暂缓执行。”

伍文定看到令牌,大惊,亲自握着兵器站在船头,督率军士,施放铳炮。风逆火燎了他的胡须,也不顾。军士都拼命死战。邢珣等军队都到了,一齐放炮。炮声如雷震天。将宸濠的副舟击破。闵廿四也被炮打死。宸濠大惊,将船移动。贼军于是溃败,擒杀又两千多级,溺死无数。

宸濠于是聚集军队屯驻在樵舍,连接船只结成方阵,四面应敌。拿出全部金银赏赐犒劳将士,约定明天决一死战。

先生于是秘密准备火攻的工具,让邢珣攻击左边,徐琏、戴德孺攻击右边。余恩等各位官员

分兵四面暗伏、只望见火发、一齐合战。

译分派军队在四周暗中埋伏,只等看见火起,便一同发起攻击。

二十六日早、宸濠方朝羣臣、责备诸将不能力战以致连败。喝教先将三司各官杨璋、潘鹏等十余人挪起、责他坐观成败、全不用心、欲斩之以立法。璋等立辩求免、正在争论之际、忽闻四下喊声大举。伍文定引着官军、用小船戴荻乘风纵火。火烈风猛、延烧贼船。但见、

    浓烟蔼蔼、青波上罩万道乌云、紫焔烘烘、绿水中千层赤雾。三军慌乱、个个心惊胆裂。撇鼓丢锣、众将惊惶。各各魄散魂消、投戈弃甲。舴艋艨艟、一霎时变成煨烬。旗旛劔戟、须臾顷化作灰尘。分明赤壁遇周瑜、好似咸阳逢项羽。

    各路伏兵望见火光、并力杀来。贼舟四面皆火、栱栟二人被火焚烧、奔出船舱、为官军所杀。王春、呉十三亦被擒获。先生使人持大牌【火牌】晓谕各军。牌上写云、

   「逆濠已擒。诸军勿得纵杀、愿降者听。」

   各军闻之、信以为然、勇气百倍、濠军莫不丧气、争觅小舟迯命。

  宸濠知事不济、亦欲谋遁。与娄妃泣别曰:

   「昔人亡国、因听妇人之言。我为不听贤妃之言:以至如此。」

   娄妃哽咽不能出声。但云、

   「殿下保重、勿以妾为念。」

   言毕、与宫娥数人跳下湖中而死。宸濠心如刀剌。

    万锐觅得划船来到。濠变服同锐下了划船、冒着兵戈而走。还带有宫女四人。万安县知县王冕、受先生密计、假装渔船数双、散伏芦苇。望见划船有些跷蹊。慌忙摇拢来看。

    宁王认是渔船、唤曰:

   「渔翁渡我、当有厚报。」

   濠既下渔船。船上一声哨子、众船皆至。宸濠自知不免、亦投于水。逢浅处、立水中不死。军士用长篙、挽其衣而执之。

    是时、伍文定、邢珣等、乘胜杀入、先擒世子大哥、及宫眷等。其伪党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熊琼、卢衍、卢璜、丁馈、秦荣、葛江、刘勲、何镗、呉国七、火信、喩才、李自然、徐卿等数百人、前后倶被擒获、无一漏者。复执胁从王宏(原镇守太监)、王金(原巡按)、杨璋(原按察使)、金山(原主事)、程果(原参政)、潘鹏(原佥事)、梁宸(原布政使)、郏文、马骥、白昂(倶指挥)等。王纶、季斆赴水死。擒斩共三千余人、落水者二万有余、衣甲器械财物、与浮尸横十余里。复分兵捜剿零贼于昌邑呉城、各处擒斩殆尽。

    湖口县知县章玄梅迎先生坐于城中、察院王冕解宸濠入城献功。濠望见远近街衢行伍整肃、笑曰:

   「此是我家事、何劳王都堂这等费心。」

   既见先生。遂拱手曰:

   「濠做差了事。死自甘心。但娄妃毎毎苦諌勿叛。乃贤妃也。已投水而死。望善葬之。」

   先生即遣中军官同宫监一人前往识认。只见渔舟载有一尸。周身衣服、皆用线密密缝紧。渔人疑有宝货在身。正欲捜简、就被宫监认出。是娄妃。取来盛殓、埋葬于湖口县之城外、至今称为贤妃墓。

    是日众官倶来相见。先生下堂执伍文定之手曰:

   「今番破贼、足下之功居多。本院即当首列。必有不次之擢。」

   文定曰:

   「仗圣天子洪福、老大人妙算。知府何功之有。」

   先生曰:

   「斩阵先登、人所共知、不必过谦。」

   其余邢珣、余恩等、各以温言慰劳。众人各欢喜而退。

    次日先生正在军中整理军务。中军官报单报道、

   「知府陈槐、曾玙等、分兵攻南康、九江、贼兵出战、倶为官军所败。陈槐阵上斩了徐九宁、知县何士凤开门以迎王师、将城中余贼尽行诛剿。南康百姓闻官军薄城、共杀陈贤二郡悉平。」

   于是贼党倶尽。

译二十六日清晨,宁王朱宸濠正在朝见群臣,责备众将领不能奋力作战,导致接连战败。他喝令先将三司官员杨璋、潘鹏等十余人拿下,指责他们坐视成败,全然不用心,打算斩首以立威。杨璋等人极力辩白求免,正当争论之际,忽然听到四周喊杀声大作。伍文定率领官军,驾驶小船,利用芦苇顺风纵火。火势猛烈,风助火威,蔓延烧毁贼船。只见浓烟弥漫,青色的水波上笼罩着万道乌云;紫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绿水中升腾起千层赤雾。三军慌乱,个个心惊胆裂。丢弃战鼓和锣,众将惊惶失措,人人魂飞魄散,丢下武器和铠甲。大小船只,顷刻间变成灰烬。旗帜刀剑,须臾间化作灰尘。这情景分明像是赤壁之战中周瑜用火攻,又好似咸阳城下项羽遭围困。

各路伏兵望见火光,合力杀来。贼船四面起火,栱、栟二人被火焚烧,逃出船舱,被官军杀死。王春、吴十三也被擒获。王阳明派人手持写有“火牌”的大牌晓谕各军。牌上写着:“逆贼宸濠已被擒获。诸军不得纵杀,愿意投降的听候安排。”

各军听说后,深信不疑,勇气倍增;宸濠的军队无不士气丧尽,争相寻找小船逃命。

宸濠知道大势已去,也想谋划逃跑。他与娄妃哭着告别说:“古人亡国,是因为听信妇人的话。我因为不听贤妃的话,才落到如此地步。”

娄妃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说:“殿下保重,不要挂念妾身。”

说完,与几名宫女跳入湖中而死。宸濠心如刀绞。

万锐找来一只小船。宸濠换上便服,与万锐一同下船,冒着兵刃逃离。还带着四名宫女。万安县知县王冕,接受了王阳明的密计,假装成几艘渔船,分散埋伏在芦苇丛中。望见小船有些可疑,急忙摇船靠近查看。

宁王认出是渔船,喊道:“渔翁渡我过河,定有厚报。”

宸濠上了渔船。船上一声哨响,众船纷纷围拢过来。宸濠自知难免一死,也跳入水中。遇到浅处,站在水中不肯死。士兵用长篙,拉扯他的衣服将他抓获。

这时,伍文定、邢珣等人乘胜杀入,先擒获世子朱佑樘,以及宫眷等人。其党羽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熊琼、卢衍、卢璜、丁馈、秦荣、葛江、刘勋、何镗、吴国七、火信、喻才、李自然、徐卿等数百人,前后都被擒获,无一漏网。又逮捕了被胁迫从犯的王宏(原镇守太监)、王金(原巡按)、杨璋(原按察使)、金山(原主事)、程果(原参政)、潘鹏(原佥事)、梁宸(原布政使)、郏文、马骥、白昂(均为指挥)等人。王纶、季斆投水而死。擒获和斩杀共三千余人,落水者两万多,衣甲器械财物,与漂浮的尸体横陈十余里。又分兵搜剿昌邑、吴城等地的残余贼寇,各处擒杀殆尽。

湖口县知县章玄梅迎接王阳明坐在城中,察院王冕押解宸濠入城献功。宸濠望见远近街道行列整肃,笑着说:“这是我家的事,何必劳烦王都堂如此费心。”

见到王阳明后,便拱手说:“宸濠做错了事,死也甘心。只是娄妃常常苦苦劝谏不要叛乱,是贤妃啊。已经投水而死,希望妥善安葬她。”

王阳明立即派遣中军官同一名宫监前往辨认。只见渔舟上载有一具尸体,周身衣服,都用线密密缝紧。渔人怀疑身上有宝物,正要搜查,就被宫监认出是娄妃。取来装殓,埋葬在湖口县城外,至今称为贤妃墓。

这天众官都来相见。王阳明走下堂,握着伍文定的手说:“这次破贼,足下的功劳最大。本院当即首列奏报,必有破格的提拔。”

伍文定说:“依靠圣天子洪福,老大人妙算。知府有什么功劳呢。”

王阳明说:“斩阵先登,人所共知,不必过分谦虚。”

其余邢珣、余恩等人,各用温和言语慰劳。众人各自欢喜而退。

次日王阳明正在军中整理军务。中军官报单报道:“知府陈槐、曾玙等人,分兵攻打南康、九江,贼兵出战,都被官军打败。陈槐在阵上斩杀了徐九宁,知县何士凤开门迎接王师,将城中余贼尽行诛剿。南康百姓听说官军逼近城池,共同杀死陈贤,两郡全部平定。”

于是贼党全部肃清。

按宸濠自六月十四日举逆、至七月十六日被获、前后共四十二日、先生自七月十三日于吉安起马、至二十六日成功、纔十有四日耳。自古勘定祸乱、未有如此之神速者。但见成功之易、不知先生擘画之妙也。是日门生邹守益、入见贺曰:

译查宁王朱宸濠从六月十四日发动叛乱,到七月十六日被俘获,前后共计四十二天;先生从七月十三日在吉安起兵,到二十六日平定叛乱,才十四天而已。自古以来平定祸乱,没有像这样神速的。人们只看到成功容易,却不知道先生筹划的精妙。这天,学生邹守益入内拜见,祝贺说:

「且喜老师成百世之功、名扬千载。」

   先生曰:

   「功何敢言。且喜昨晩沈睡。葢自闻报后、晓夜焦劳至是始得安枕矣。」

   先生口占一律云、

    甲马秋惊鼓角风

    旌旗晓拂阵云红

    勤王敢在汾淮后

    恋阙眞随江汉东

    羣丑漫劳同吠犬

    九重端合是飞龙

    涓埃未尽酬沧海

    病懒先须伴赤松

    是日先生传令班师、暂回省城。城中听知王师凯旋。军民聚观者不下万数。宸濠坐在小轿之中、其余贼党倶各囚车锁押、前后军兵拥卫。一个个鎗刀出鞘、盔甲鲜明。纔至中街。两傍看者欢声如沸、莫不以手加额曰:

   「我等今日方脱倒悬之苦。皆王都爷之赐也。」

    先生到察院下马、大会众官商议。

   「除将宁王并世子、郡王、将军、仪宾、伪授大师、国师、元帅、都督指挥等官。各分别收监候解。其胁从等官、并各宗室、别行另奏。将擒斩俘获功次、发纪功。」

   御史谢源伍、希儒、审验明白造册。先生于三十日上捷报。据册开、

    生擒首贼、一百零四名。

    生擒从贼、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内审放胁从一千一百九十三名)

    斩获贼级、共四千四百五十九颗。

    俘获贼属男妇、二百三十八名口。宫人四十三名。

    夺回被胁被掳官民人等、三百八十四员名口。

    招抚畏服投首一百九十三位名。

    夺获符验一道。金玺二颗。金册二副。印信关防一百零六颗。

    金并首饰、六百二十三两一钱二分。银首饰器皿、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七两一钱五分零。

    赃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

    牛三十头。马一百九匹。驴骡十三头。鹿三只。

   烧毁贼船七百四十三只。

    后人有诗一絶、诵先生之功云、

    指挥谈笑却莱夷。千古何人似仲尼。旬日之间除叛贼。眞儒作用果然奇。

  话分两头、却说兵部尚书王琼、见先生所上宁王反叛两次表章、疏请五府六部大臣、会议于左顺门。诸臣中也有曾受宁王贿赂、与他暗通的。也有见宁王势大、怕他成事的、一个个徘徊观望、尚不敢斥言濠反。王琼正色言曰:

   「竖子素行不义、今仓卒造乱。自取减亡耳。都御史王守仁、据上游、必能了贼。不日当有捷报至也。其请京军、特张威耳。」

   乃顷刻覆了十三本。

    首请削宸濠属籍。正名为贼、布告天下。但有忠臣义士、能倡义旅。擒反贼宸濠者、封以侯爵。先将通贼逆党朱宁、臧贤拿送法司正罪。又传檄南京、两广、浙江、江西、各路军马、分据要害、一齐剿杀。朝廷差安邉伯许泰、摠督军务、充总兵官。平虏伯江彬、太监张忠、魏彬倶为提督官、左都督刘翚、为摠兵官、太监张永、赞画机密、并体勘濠反逆事情。

    兵部侍郎王宪、督理粮饷、前往江西征讨行至临清地方。闻江西有捷报、宁王已擒、许泰、江彬、张忠等、耻于无功。乃密疏请御驾亲征、顺便游覧南方景致。武宗皇帝大喜、遂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鎭国公、往江西亲征。廷臣力諌不听。有被杖而死者。车驾遂发。大学士梁储、蒋冕扈从。

    九月十一日先生南昌起马、将宸濠一班逆党囚禁。先期遣官上疏。略云、

    逆濠睥睨神器、阴谋乆蓄。招纳叛亡、探辇毂之动静、日无停迹、广置奸细。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发谋之始、逆料大驾必将亲征、先于沿途伏

译“真庆幸老师成就了百世之功,名声将流传千载。”

先生说:

“功劳哪里敢当。只是庆幸昨晚得以熟睡。大概自从听到战报后,日夜焦虑辛劳,直到这时才能安心入睡了。”

先生随口吟了一首诗:

战马在秋风中惊动,鼓角声随风飘扬;

清晨的旌旗拂过,阵云映得通红。

勤王救国,怎敢落在汾淮之后;

眷恋朝廷,真心随着江汉向东。

群丑徒劳,如同乱吠的犬只;

九重宫阙,终究是飞龙所在。

微小的贡献,难以报答沧海之恩;

病体慵懒,先须伴随赤松子修道。

这天先生传令班师,暂时回省城。城中听说王师凯旋,军民聚集观看的不下一万人。宸濠坐在小轿中,其余贼党都被囚车锁押,前后军兵护卫。一个个枪刀出鞘,盔甲鲜明。刚到中街,两旁观看的人欢声如沸,无不把手放在额头上说:

“我们今日才摆脱倒悬之苦,这都是王都爷的恩赐啊。”

先生到察院下马,大会众官商议。

“除将宁王以及世子、郡王、将军、仪宾、伪授的大师、国师、元帅、都督指挥等官,分别收监等候解送。那些胁从的官员,以及各宗室成员,另行上奏。将擒斩俘获的功绩次序,发给纪功官记录。”

御史谢源、伍希儒审验清楚后造册。先生在三十日上捷报。据册记载:

生擒首贼一百零四名。

生擒从贼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其中审验释放胁从一千一百九十三名)。

斩获贼级共四千四百五十九颗。

俘获贼属男女二百三十八名口。宫人四十三名。

夺回被胁迫、被掳掠的官民等三百八十四员名口。

招抚畏服投首的一百九十三位名。

夺获符验一道。金玺二颗。金册二副。印信关防一百零六颗。

金并首饰六百二十三两一钱二分。银首饰器皿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七两一钱五分零。

赃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

牛三十头。马一百九匹。驴骡十三头。鹿三只。

烧毁贼船七百四十三只。

后人有诗一首,歌颂先生的功绩:

指挥谈笑退莱夷,千古何人似仲尼。

旬日之间除叛贼,真儒作用果然奇。

话分两头,却说兵部尚书王琼,见到先生所上的宁王反叛两次表章,便疏请五府六部大臣,在左顺门会议。诸臣中也有曾受宁王贿赂,与他暗中勾通的;也有见宁王势力强大,怕他成事的,一个个徘徊观望,尚不敢斥责说宸濠反叛。王琼严肃地说:

“这小子向来行为不义,如今仓促作乱,是自取灭亡罢了。都御史王守仁占据上游,必定能平定贼寇。不久当有捷报到来。那请求京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于是顷刻间批复了十三本奏章。

首先请求削去宸濠的属籍,正名为贼,布告天下。只要有忠臣义士,能倡导义军,擒获反贼宸濠的,封以侯爵。先将通贼逆党朱宁、臧贤拿送法司定罪。又传檄南京、两广、浙江、江西,各路军马分据要害,一齐剿杀。朝廷差安边伯许泰总督军务,充总兵官。平虏伯江彬、太监张忠、魏彬都为提督官,左都督刘翚为总兵官,太监张永赞画机密,并体勘宸濠反逆事情。

兵部侍郎王宪督理粮饷,前往江西征讨,行至临清地方。听说江西有捷报,宁王已被擒获,许泰、江彬、张忠等人耻于无功,于是密疏请求御驾亲征,顺便游览南方景致。武宗皇帝大喜,遂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往江西亲征。廷臣极力劝谏不听,有被杖打而死的。车驾于是出发。大学士梁储、蒋冕扈从。

九月十一日先生从南昌起马,将宸濠一班逆党囚禁。事先派遣官员上疏,大略说:

逆濠窥伺神器,阴谋久已蓄积。招纳叛亡,探听京城动静,日无停歇,广置奸细。臣下的奏报百不一通。发谋之初,逆料大驾必将亲征,先于沿途伏

有奸党。为博浪荆轲之谋、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阙下、式昭天讨。欲令部下各官押解。恐旧所潜布、乘隙窃发、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余憾。况平贼献俘国家常典、亦臣子常职。臣谨于九月十一日、亲自量带官军、将濠并官眷逆贼情重罪犯、潜解赴阙。

译有奸党策划了如同博浪沙刺秦、荆轲刺秦那样的阴谋,如今叛逆尚未转身,便已被抓获。按法律应当押解至京城,以彰显天子的讨伐。本想命令部下官员押解,但担心他们暗中布置的同党趁隙发动偷袭,或许导致意外的祸患,那臣即使死也留有遗憾。况且平定叛贼、献俘朝廷是国家的常制,也是臣子的本分。臣于是于九月十一日,亲自挑选率领官军,将主犯及其家眷、罪行深重的逆贼,秘密押解前往京城。

先生行至常山草萍舗、闻有御驾亲征之事、大惊曰:

   「东南民力已竭。岂堪骚扰。」

   即索笔题诗于壁上、传谕次早兼程而进。诗曰:

    一战功成未足奇。亲征消息尚堪危。邉烽西北方传警。民力东南已尽疲。万里秋风嘶甲马。千山晓日渡旌旗。小臣何事驱驰急。欲请回銮罢六师。

    时圣驾已至淮徐。许泰、张忠、刘翚等、见先生疏到、密奏曰:

   「陛下御驾亲征、无贼可擒。岂不令天下人笑话。且江南之游、以何为名。今逆贼党与惧尽、釜中之鱼。宜密谕王守仁释放宁王于鄱阳湖中、待御驾到、亲擒之、他日史书上传说陛下英武、也教扬名万代。」

   武宗皇帝原是好顽要(耍)的、听他邪说、果然用威武大将军牌面、遣锦衣千戸追取宸濠。

    先生行至严州、接了牌面。或言:

   「威武大将军、即一今上也。牌到与圣旨一般。礼合往迎。」

   先生曰:

   「大将军品级、不过一品。文武官僚不相统属。我何迎为。」

   众皆曰:

   「不迎必得罪。」

   先生曰:

   「人子于父母乱命、不可告语。当涕泣随之、忍从谀乎。」

    三司官若苦(苦苦)相劝。先生不得已令参随负勅印出、同迎以入。中军禀问、

   「锦衣奉御差至此。当送何等样程仪。」

   先生曰:

   「不过五金。」

   中军官曰:

   「恐彼怒不纳奈何。」

   先生曰:

   「繇他便了。」

   锦衣千戸果然大怒、麾去不受。次日即来辞别。先生握其手曰:

   「下官在正德初年、下锦衣狱甚乆、贵衙门官相处极多。看来未见有轻财重义如公者。昨薄物出区区鄙意。只求礼备。闻公不纳令我惶愧。下官无他长。单只会做几篇文字。他日当为公表章其事、令后世锦衣知有公也。」

   锦衣唯唯不能出一语。竟别去。先生竟不准其牌。不把宸濠与他。锦衣星夜回报。

    许泰、江彬等大怒、遂造榜言。说、

   「先生先与宁王交通、曾遣门人冀元亨往见宁王、许他借兵三千、后见事势无成、然后袭取宁王以掩已罪。」

   太监张永素知先生之忠、力为辩雪、且请先行査访。先生至杭州、张永先在。先生与永相见。永曰:

   「泰彬等诽谤老先生、只因先生献捷太早、阻其南行。以此不悦。」

   先生曰:

   「西民乆遭濠毒、今经大乱、继以旱灾、困苦已极。若邉军又到、责以供饷、穷迫所激、势必迯聚山谷为乱。奸党羣应、土崩之势成矣。更思兴兵伐之、不亦难乎。」

   张永深以为然徐曰:

   「本监此出、正为羣小蛊惑圣听、欲于中调获、非掩功也。但皇上圣意、亦耻巡游无名。老先生但将顺天意、犹可挽回几分。苟逆之、徒激羣小之怒、何救于大事。」

   先生曰:

   「老公所见甚明。下官不愿居功。情愿都让他们。容下官乞休而去足矣。」

   乃以宸濠及逆党交付张永、遂上疏乞休。屏去人从、养病于西湖之净慈寺。张永在武宗皇帝面前、备言王守仁尽心为国之忠。江西反侧未安、全頼弹压。不可听其休致自便。

    诸奸捕冀元亨付南京法司、备极拷掠。并无一语波及先生。奸谋乃沮。

    忠泰等、又密奏、

   「宁王余党尚多、臣等愿亲往南昌捜捕、以张天威。」

   武宗皇帝复许之。比及先生赴南昌任、忠泰等亦至。带令北军二万。塡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坐了察

译先生走到常山草萍铺,听说皇帝亲自出征的消息,非常惊讶地说:“东南地区的民力已经枯竭,哪里还能承受这种骚扰。”

随即索要笔在墙壁上题诗,并传令第二天一早加倍赶路前进。诗写道:

一战成功并不足为奇,皇帝亲征的消息尚且令人担忧。西北边境的烽火刚刚传来警报,东南地区的民力已经极度疲惫。万里秋风中战马嘶鸣,千山晓日下旌旗渡河。小臣为何如此急切地驱驰?是想请求皇帝回宫,停止六军出征。

当时皇帝的车驾已经到达淮徐地区。许泰、张忠、刘翚等人,看到先生的奏疏到达,秘密上奏说:“陛下亲自出征,却没有贼寇可以擒获,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况且游览江南,以什么名义呢?现在逆贼的党羽恐惧殆尽,如同釜中之鱼。应该秘密命令王守仁在鄱阳湖中释放宁王,等待皇帝车驾到达,亲自擒获他,这样日后史书上记载陛下英武,也能扬名万代。”

武宗皇帝原本喜欢玩耍,听了他们的邪说,果然使用威武大将军的牌面,派遣锦衣卫千户去追捕宸濠。

先生走到严州,接过了牌面。有人说:“威武大将军,就是当今皇上。牌面到达与圣旨一样,礼节上应当前往迎接。”

先生说:“大将军的品级,不过是一品。文武官僚互不统属,我为什么要迎接呢。”

众人都说:“不迎接必定会得罪人。”

先生说:“人子对于父母错误的命令,不可以告知他人。应当流泪哭泣地跟随,难道忍心顺从阿谀吗。”

三司官员苦苦相劝。先生不得已,命令随从带着敕印出去,一同迎接后进入。中军禀问:“锦衣卫奉御差遣到此,应当送什么样的程仪(路费/礼物)。”

先生说:“不过五两金子。”

中军官说:“恐怕他发怒不接受怎么办。”

先生说:“由他去吧。”

锦衣卫千户果然大怒,挥手拒绝不接受。第二天就来辞别。先生握着他的手说:“下官在正德初年,在锦衣卫监狱待了很久,与贵衙门的官员相处很多。看来没有见到像您这样轻财重义的人。昨天薄礼出自我的一点心意。只求礼节完备。听说您不接受,让我惶恐惭愧。下官没有其他长处,只会写几篇文章。日后当为您表彰此事,让后世的锦衣卫知道有您这样的人。”

锦衣卫连连答应,说不出话来。最终告别离去。先生最终没有批准他的牌面,不把宸濠交给他。锦衣卫星夜回报。

许泰、江彬等人大怒,于是制造榜文说:“先生先前与宁王勾结,曾派遣门人冀元亨去见宁王,答应借给他三千兵马,后来见事情没有成功,然后袭击夺取宁王以掩盖自己的罪行。”

太监张永向来知道先生的忠诚,极力为他辩白洗雪,并且请求先进行调查。先生到达杭州,张永先到。先生与张永相见。张永说:“许泰、江彬等人诽谤老先生,只是因为先生献捷太快,阻碍了他们南行。因此不高兴。”

先生说:“江西百姓长久遭受宸濠的毒害,现在经历大乱,接着又是旱灾,困苦到了极点。如果边防军队又到来,要求供应粮饷,穷困逼迫所激发的,势必会逃聚山谷作乱。奸党群起响应,土崩之势就形成了。再想兴兵讨伐他们,不也很难吗。”

张永深深认为他说得对,慢慢说:“我这次出来,正是为了群小蛊惑圣听,想从中调和获取,不是为了掩盖功劳。但是皇上的圣意,也耻于巡游没有名义。老先生只要顺从天意,还可以挽回几分。如果违背它,只是激起群小的愤怒,对大事有什么补救呢。”

先生说:“老公所见非常明白。下官不愿居功。情愿都让他们。容许下官请求退休离去就足够了。”

于是将宸濠及逆党交付给张永,随即上疏请求退休。屏退随从,在西湖的净慈寺养病。张永在武宗皇帝面前,详细陈述王守仁尽心为国的忠诚。江西局势尚未安定,全靠他弹压。不可以听任他退休自便。

众奸人逮捕冀元亨交给南京法司,极其严酷地拷打。冀元亨没有一句话波及先生。奸谋于是受挫。

许泰等人,又秘密上奏:“宁王的余党还很多,臣等愿意亲自前往南昌搜索捕捉,以彰显天威。”

武宗皇帝又允许了。等到先生赴南昌任职,许泰等人也到了。带领两万北军,填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坐在察

院、妄自尊大。先生往拜之。泰等看坐于傍、令先生坐。先生佯为不知。将傍坐移下、自踞上坐、使泰彬等居主位。泰彬等且愧且怒、以语讽剌先生。先生以交际事体谕之。然后无言。先生退、谓门人邹守益等曰:

译王阳明的门人王艮等人,妄自尊大。先生前去拜访他们。王艮等人坐在旁边,让先生坐下。先生假装不知道,把旁边的座位移到下面,自己占据了上座,让王艮、王艮等人坐在主位。王艮等人又羞愧又愤怒,用言语讽刺先生。先生用交际的礼节道理开导他们。然后他们无言以对。先生退下后,对门人邹守益等人说:

「吾非争主也。恐屈体于彼、便当受其节制。举动不得自繇耳。」

    泰彬等托言捜捕余党、板害无辜、富室索诈贿赂、满意方释。又纵容北军占居民房、抢掠市井财物、向官府索粮要赏。或呼名谩骂、或故意冲导。欲借此生衅、与先生大闹一场。就好在皇上面前谤毁。先生全不计较、务待以礼。

    预令市人移居郷村、以避其诈害、仅以老羸守家。先生自出金帛、不时慰犒北军。病者为之医药、死者为之棺殓。邉军无不称颂王都堂是好人。泰彬等怪先生买了军心、严禁北军、不许受军门犒劳。先生乃传示内外、北军离家苦楚。尔居民当敦主客之礼。百姓遇邉军、皆致敬或献酒食。北军人人知感、不复行抢夺之事。

    时十一月冬至将近。先生示谕百姓、新遭濠乱、横死甚多。深为可悯。今冬节在迩。凡丧家倶具奠如礼、如在官人役、给暇三日。于是居民家家上坟酬酒。哀哭之声、远近相接。北军闻之。无不思家、至于泣下。皆向本官叩头求归。分明是、

   楚歌一夜起。吹散八千兵。

    张忠、许泰、属翚等、自恃北人所长在于骑射、度先生南人决未习学、一日托言演武、欲与先生较射。先生谦谢不能、再四强之。先生曰:

   「某书生何敢与诸公较艺。」

   诸公请先之。刘翚以先生果不习射矣。意气甚豪。谓许泰、张忠曰:「吾等先射一回、与王老先生看。军士设的千一百二十歩外。三人鴈行叙立。张忠居中、许泰在左、刘翚在右。各逞精神施设。北军与南军分别两邉、抬头望射。一个个弓弯满月、箭发流星、毎一发矢、叫声着。一会箭、九枝都射完了。单只许泰一箭射在鹄上、张忠一箭射着鹄角、刘翚射个空回。他三个都是北人、惯习弓矢、为何不能中的。一来欺先生不善射、心满气骄了。二来立心要在千人百眼前逞能炫众。就有些患得患失之心。矜持反太过、一箭不中。便着了忙、所以中的者少。三人射毕、自觉出丑、面有愧色。说道咱们自从跟随圣驾乆不曾操弓执矢。手指便生踈了。必要求老先生射一回赐教。」

   先生复谦让。三人越发相强。务要先生试射。射而不中、自家便可掩饰其惭。先生被强不过、顾中军官取弓箭来、举手对泰彬等曰:

   「下官初学、休得见笑。」

   先生独立在射椚之中。三位武官太监环立于傍。光着六只眼睛含笑观看。先生神闲气定。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飕的一箭。正中红心。北军连声喝采、都道、

   「好箭射的准射的准。」

   泰彬等心中已自不快了。还道、

   「是偶然幸中。」

   先生一连又发两矢。箭箭倶破的。北军见先生三发三中、都道、

   「咱们北邉到没有恁般好箭。」

   欢呼动地。泰等便执住先生之手、说道到。

   「是老先生乆在军中、果然习熟。已见所长、不必射了。」

   遂不乐而散。

    是夜刘翚私遣心腹窥探北军口气、一个个都道、

   「王都堂做人又好、武艺又精、咱们服事得这一位老爷、也好建功立业。不枉为人一世。」

    刘翚闻之、一夜不睡。次早见许泰、张忠曰:

   「北军倶归附王守仁矣。奈何。」

   泰忠乃商议班师。前后杀害良民数百、皆评为逆党、取首级论功。

    北军离了西江省城、百姓始复归乐业。时武宗皇帝大驾自淮阳至京口、馆于前大学士杨一清之家。泰等来见、但云、

   「逆党已尽。」

   遂随驾渡江、驻驆南都、游览江山之胜。

    三人乘间谗谤先生、说、

   「他专兵得众。将来必有占据江西之事。」

译“我并不是争权夺利的人。只是担心一旦屈身受制于他们,就要接受他们的节制,行动就不能自由了。”

许泰、张忠等人借口搜捕余党,残害无辜,向富户勒索贿赂,心满意足了才肯罢休。又纵容北军强占民房,抢掠市场财物,向官府索要粮饷和赏赐。有时直呼其名辱骂,有时故意冲撞挑衅。想借此制造事端,与王阳明大闹一场,好在皇上面前诽谤诋毁他。王阳明全不计较,务必以礼相待。

预先命令城里百姓迁居乡村,以躲避他们的欺诈伤害,只留老弱病残看守家宅。王阳明自己拿出金银布帛,不时慰劳犒赏北军。生病的为他们请医买药,死去的为他们收殓安葬。边军无不称赞王都堂是个好人。许泰等人怪王阳明收买了军心,严禁北军,不许他们接受军门的犒劳。王阳明于是传示内外,说北军离家受苦,你们居民应当厚待主客之礼。百姓遇到边军,都恭敬致敬或献上酒食。北军人人都知道感恩,不再进行抢夺之事。

当时十一月冬至将近。王阳明告示百姓,新近遭受濠州战乱,横死的人很多,深为可怜。如今冬节临近,凡是丧家都按礼仪准备祭品,如果是官府的人役,给予三天假期。于是居民家家上坟祭奠。哀哭之声,远近相接。北军听到后,无不思念家乡,以至于流泪。都向本官叩头请求回家。这分明是:

楚歌一夜起,吹散八千兵。

张忠、许泰、刘翚等人,自恃北人擅长骑射,料定王阳明作为南人决未习练,一天借口演练武艺,想与王阳明比试射箭。王阳明谦逊推辞说不能,再三强迫他。王阳明说:

“我一个书生,怎敢与各位比试技艺。”

各位请先射。刘翚以为王阳明果然不习射箭,意气很豪迈。对许泰、张忠说:“我们先射一回,给王老先生看。”军士在千一百二十步外设置箭靶。三人排成雁行站立。张忠居中,许泰在左,刘翚在右。各自施展精神。北军与南军分列两边,抬头观看射箭。一个个弓拉满月,箭发流星,每发出一箭,就喊一声“着”。一会儿箭,九支都射完了。只有许泰一箭射在靶心,张忠一箭射中靶角,刘翚射了个空。他们三个都是北人,惯习弓矢,为何不能中的。一来是轻视王阳明不善射箭,心满气骄了。二来是立心要在千人百眼前逞能炫众。就有些患得患失之心。矜持反太过,一箭不中,便着了忙,所以中的少。三人射毕,自觉出丑,面有愧色。说道:“咱们自从跟随圣驾,久不曾操弓执矢,手指便生疏了。必要求老先生射一回赐教。”

王阳明再次谦让。三人越发相强。务要王阳明试射。射而不中,自家便可掩饰其惭愧。王阳明被强不过,叫中军官取弓箭来,举手对许泰等人说:

“下官初学,休得见笑。”

王阳明独立在射台之中。三位武官太监环立在旁。光着六只眼睛含笑观看。王阳明神闲气定。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飕的一箭。正中红心。北军连声喝采,都道:

“好箭射的准射的准。”

许泰等人心中已自不快了。还道:

“是偶然幸中。”

王阳明一连又发两箭。箭箭都破靶。北军见王阳明三发三中,都道:

“咱们北边倒没有这般好箭。”

欢呼动地。许泰等人便拉住王阳明之手,说道:

“是老先生久在军中,果然习熟。已见所长,不必射了。”

遂不乐而散。

这夜刘翚私遣心腹窥探北军口气,一个个都道:

“王都堂做人又好,武艺又精,咱们服侍得这一位老爷,也好建功立业。不枉为人一世。”

刘翚闻之,一夜不睡。次早见许泰、张忠说:

“北军都归附王守仁了。奈何。”

许泰、张忠于是商议班师。前后杀害良民数百,皆评为逆党,取首级论功。

北军离开了西江省城,百姓始复归乐业。当时武宗皇帝大驾自淮阳至京口,馆于前大学士杨一清之家。许泰等人来见,只说:

“逆党已尽。”

遂随驾渡江,驻跸南都,游览江山之胜。

三人乘间谗谤王阳明,说:

“他专兵得众。将来必有占据江西之事。”

頼张永力周旋、上信永言:付之不问。

  泰等又遣心腹屡矫伪旨、来召先生。只要先生起马、将近南都、遂以擅离地方驾罪。先生知其伪、竟不赴。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尚留省城。

译多亏张永极力周旋,皇上才相信张永的话,将此事搁置不再追究。王泰等人又派遣心腹多次假造圣旨,前来召见先生。他们只盼先生起程,待其接近南京,便以擅自离开驻地之罪加以治罪。先生识破这是假旨,最终没有前往。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仍留在省城。

泰等三人因侍宴武宗皇帝、言及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对曰:

   「只江西王守仁早晩必反。甚是可忧。」

   武宗皇帝问曰:

   「汝谓王守仁必反、以何为验。」三人曰:

   「他兵权在手、人心归向。去歳臣等带领邉兵至省城。他又私恩小惠、买转军心。若非臣等速速班师、连北军多归顺他了。皇爷若不肯信、只须遣召之、他必不来。」

  武宗皇帝果然遣诏召先生面见。张永重先生之品、又怜先生之忠、密地遣人星夜驰报先生、尽告以三人之谋。

  先生得诏、即日起马、行至芜湖。张忠闻先生之来、恐面召时有所启奏、复遣人矫旨止之。

  先生留芜湖半月、进退维谷。不得已、入九华山、毎日端坐草庵中。日微服重游化城寺、至地藏洞。思念二十七歳时、于此洞见老道、共谈三教之理。今年四十九歳。不觉相隔二十二年矣。功名覇绊不得自繇。进不得面见圣上、扫除奸佞。退不得归卧林泉。专心讲学。不觉凄然长叹、取笔砚题诗一首。将曰:

    爱山日日望山时。忽到山中眼自明。鸟道渐非前度险。龙潭更比旧时清。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

    又见山岩中有僧危坐问、

   「何时到此。」

   僧答曰:

   「已三年矣。」

   先生曰:

   「吾儒学道之人、肯如此精专凝静、何患无成。」

   复吟一诗云、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眞切几人如。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粃齿颊余。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张忠等既阻先生之行、反奏先生不来朝谒。武宗皇帝问于张永。永密奏曰:

   「王守仁已到芜湖、为彬等所拒。彼忠臣也。今闻众人争功。有谋害之意、欲弃其官入山修道。此人若去、天下忠臣更无肯为朝廷出力者矣。」

   武宗皇帝感动、遂降旨、命先生兼江西巡抚、刻期速回理事。先生遂于二月还南昌、以祖母岑太夫人鞠育之恩、临终不及面诀、乃三疏请归省葬。惧不允。

  六月复还赣州。过泰和、少宰罗整庵(讳钦顺弘治癸丑榜眼)以书问学。先生告以学无内外、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以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所谓穷理以尽性。其功一也。天下无性外之理、即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繇世儒认理为内、认物为外。将反观内省与讲习讨论分为两事、所以有朱陆之岐。然陆象山之致知、未尝专事于内。朱晦庵之格物、未尝专事于外也。整庵深叹服焉。

  是年秋七月、武宗皇帝尚在南都。许泰、江彬欲自献俘以为己功。张永曰:

   「不可。昔未出京时、宸濠己擒。献俘北上、过玉山、渡钱塘、在杭州交割于吾手、经人耳目、岂可袭也。」

    于是用威武大将军钩帖、下于南赣、令先生重上捷音。先生乃节略前奏、尽嵌入许泰、江彬、张忠、魏彬、张永、刘翚、王宪等扈驾诸官、疏中言逆濠不日就擒、此皆总督提督诸臣、密授方略所致。于是羣小稍稍回嗔作喜。

  止将冀元亨坐濠党繋狱。先生遂得无恙。后世宗皇帝登极。先生备咨刑部、为元亨辩寃。科道亦交章论之、将释放。而元亨死。同门陆澄、应典辈备棺盛殓。先生闻讣、为设位恸哭之。此是后话。

  是年九月先生再至南昌。檄各道院、取宸濠废地、改易市廛、以济饥代税。百姓稍得苏息。

  时有泰州王银者、服古冠、执木简、写二诗为赘、以宾

译王泰等三人因侍奉武宗皇帝宴饮,谈及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回答说:“只有江西的王守仁早晚必定造反,非常令人担忧。”

武宗皇帝问道:“你们说王守仁必定造反,以什么为验证?”三人说:“他兵权在握,人心归附。去年臣等带领边兵到省城,他又用小恩小惠收买军心。若非臣等迅速班师回朝,连北军大多也归顺他了。皇上若不肯相信,只需下诏召见,他必定不来。”

武宗皇帝果然下诏召见先生面圣。张永看重先生的品德,又怜悯先生的忠诚,秘密派人星夜兼程报信给先生,将三人的阴谋全部告知。

先生接到诏书,当天就骑马出发,行至芜湖。张忠听说先生前来,担心面圣时先生有所启奏,又派人假传圣旨阻止他。

先生在芜湖停留半月,进退两难。不得已,进入九华山,每天端坐在草庵中。白天微服重游化城寺,到地藏洞。思念二十七岁时,在此洞遇见老道,共同谈论三教之理。今年四十九岁。不觉相隔二十二年了。功名羁绊不得自由。进不能面见圣上,扫除奸佞;退不能归卧林泉,专心讲学。不觉凄然长叹,取笔砚题诗一首,写道:

爱山日日望山时,忽到山中眼自明。

鸟道渐非前度险,龙潭更比旧时清。

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

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

又见山岩中有僧人危坐,问:“何时到此?”

僧人回答说:“已三年了。”

先生说:“我们儒学修道之人,肯如此精专凝静,何愁没有成就。”

又吟诗一首道: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真切几人如。

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粃齿颊余。

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

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张忠等人既然阻止了先生的行程,反而上奏说先生不来朝见。武宗皇帝问张永。张永秘密上奏说:“王守仁已到芜湖,被江彬等人拒绝。他是忠臣。现在听说众人争功,有谋害他的意思,想要弃官入山修道。此人若离去,天下忠臣再没有肯为朝廷出力的人了。”

武宗皇帝感动,于是降旨,命先生兼任江西巡抚,限期迅速返回处理事务。先生于是于二月回到南昌,因祖母岑太夫人养育之恩,临终未能当面诀别,于是三次上疏请求归乡省亲安葬。担心不被允许。

六月又回到赣州。路过泰和,少宰罗整庵(名钦顺,弘治癸丑科榜眼)写信问学。先生告诉他,学问没有内外之分,格物就是格其心之物,正心就是正其物之心。就理的凝聚而言,称之为性;就其主宰而言,称之为心;就其主宰的发动而言,称之为意;就其发动的明觉而言,称之为知;就其明觉的感应而言,称之为物。所以就物而言,称之为格;就知而言,称之为致;就意而言,称之为诚;就心而言,称之为正。所谓穷理以尽性,其功夫是一致的。天下没有性之外的理,也就没有性之外的物。学问之所以不明,都是因为世儒认为理在内,认为物在外。将反观内省与讲习讨论分为两件事,所以有朱熹与陆九渊的分歧。然而陆象山的致知,未曾专门从事于内;朱晦庵的格物,未曾专门从事于外。整庵深深叹服。

这年秋七月,武宗皇帝还在南京。许泰、江彬想献俘以作为自己的功劳。张永说:“不可。以前未出京时,宸濠已被擒获。献俘北上,经过玉山,渡过钱塘江,在杭州交割到我手中,经过众人耳目,岂可窃取功劳。”

于是用威武大将军的符帖,下发到南赣,令先生重新上报捷报。先生于是删节以前的奏疏,将许泰、江彬、张忠、魏彬、张永、刘翚、王宪等扈驾诸官全部嵌入其中,疏中说逆贼宸濠不久就被擒获,这都是总督、提督诸臣秘密传授方略所致。于是群小稍稍由怒转喜。

只将冀元亨以宸濠党羽定罪关押入狱。先生于是得以无恙。后来宗皇帝登基。先生备文咨呈刑部,为冀元亨辩冤。科道官员也交章论奏,将要释放。而冀元亨已死。同门陆澄、应典等人备棺盛殓。先生听到讣告,为他设位痛哭。这是后话。

这年九月先生再次到南昌。发文各道院,取用宸濠废弃的土地,改作市廛,以救济饥民代替税收。百姓稍得喘息。

当时有泰州人王银,穿着古冠,手持木简,写两首诗作为赘言,以宾客

礼见。先生下阶迎之。银踞然上坐。先生问、

   「何冠。」

译举行拜见之礼。先生走下台阶迎接他。银踞然登上上座。先生问:

「戴的是什么帽子。」

曰:

   「有虞氏之冠。」

   又问

   「何服。」

   曰:

   「老莱氏之服。」

   先生曰:

   「君学老莱乎。」

   对曰:

   「然。」

   先生曰:

   「君学老莱、止学其服耶。抑学其上堂诈跌为小儿啼也。」

   银不能答。色动、渐将坐椅移侧。及论致知格物、遂恍然悟曰:

   「他人之学、饰情抗节、出于矫强。先生之学、精深极微、得之心者也。」

   遂反常服、执弟子之礼。先生易其名为艮、字曰汝止。

    同时陈九川、夏良胜、万湖、欧阳德、魏良弼、李遂、裘衍日侍讲席。有洙泗杏坛之风。是年冬、武宗皇帝自南京起驾、行至临清、将宸濠一班逆贼、并正刑诛。人心大快。

  正德十六年春正月、武宗皇帝还京、三月晏驾。四月世宗皇帝登极、改元嘉蜻。诛江彬、许泰、张忠、刘翚等诸奸、录先生功降勅召之。先生以六月二十日起程、方至钱塘。科道官迎阁臣意、建言国丧多费、不宜行宴赏之事。先生复上疏乞便道省亲。得旨。升南京兵部尚书。赐蟒玉、准其归省。

    九月至余姚、拜见龙山公。公当宸濠谋逆时、有言先生助逆者。公曰:

   「吾儿素在天理上用工夫、必不为此。」

   又或传先生与孙许同被害者。公曰:

   「吾儿得为忠臣、吾复何忧。」

   及闻先生起兵讨濠、又传言:濠怒先生、欲遣人来刺公、公宜少避。公笑曰:

   「吾儿方举大义。吾为国大臣。恨年老不能荷戈同事。奈何先去以为民望乎。」

   怡然不变。至是相见、欢如再生。

    値龙山公诞日、朝廷存问适至。先生服蟒腰玉、献觞称贺。至明旦、谓门人曰:

   「昨日蟒玉、人谓至荣、晩来解衣就寝、依旧一身穷骨头、何曾添得分毫。乃知荣辱原不在人。人自迷耳。」

   乃吟诗一首云、

    百战归来白髪新。青山从此作间人。峰攅尚忆冲蛮阵。云起犹疑见虏尘。岛屿微茫沧海暮。桃花烂熳武陵春。而今始信还丹诀。却笑当年识未眞。

    先生日与亲友及门人辈宴游山水、随地指点良知。一时新及门就学者七十四人。

    是年十二月、朝廷论江西功、封先生为新建伯、食禄一千石。荫封三代。少时梦威宁伯王越解劔相赠、至是始验。

  明年正月、先生疏辞封爵、不允。时龙山公年七十有七、病笃在床。将属纩。闻部咨已至、促先生及诸弟出迎曰:

   「虽仓遽、乌可以癈礼。」

   少顷问、已成礼否。家人曰:

   「诏书已迎至矣。乃瞑。」

    先生戒家人勿哭。加新冕服、挽绅、事毕。然后举哀。一哭顿絶、病不能胜。门人子弟纪丧。因才任使。仙居、金克厚典厨、内外井井。

    先生以先后平贼、皆頼兵部尚书王琼从中主持。又同事诸臣多有劳绩、己何敢独居其功。再上疏辞爵、归功于琼。

   时宰方忌琼。并迁怒于先生。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相率论劾先生指为邪学。先生讲论如故。门人尚谦临去、先生赠诗云、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话更分明。湏(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离辩浊清。乆奈世儒横臆说。竞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繇来是浑成。

  嘉靖三年、海宁董萝。号萝石。以能诗闻于江湖。年六十八、来游会稽。闻先生讲学、戴笠携瓢、执杖来访。入门长揖上坐。先生敬异之。与语连日夜。萝言下有悟。因门人何秦请拜先生门下。先生以其年高不许。归家与其妻织一缣以为

译说:

“是虞舜时代的帽子。”

又问:

“穿什么衣服?”

说:

“是老莱子的衣服。”

先生问:

“你学习老莱子吗?”

回答说:

“是的。”

先生说:

“你学习老莱子,只是学习他的服饰呢?还是也学习他上堂假装跌倒像小孩一样啼哭呢?”

银无法回答。脸色变动,渐渐将坐椅移向侧面。等到讨论致知格物时,于是恍然醒悟说:

“别人的学问,掩饰真情、标榜节操,出于勉强造作。先生的学问,精深微妙,是从内心体悟得来的。”

于是换回平常的衣服,行弟子之礼。先生改他的名字为艮,字叫汝止。

同时陈九川、夏良胜、万湖、欧阳德、魏良弼、李遂、裘衍等人每日侍奉在讲席旁。有洙泗杏坛的风范。这一年冬天,武宗皇帝从南京启程,行至临清,将宁王宸濠一班逆贼,一并正法处死。人心大为痛快。

正德十六年春正月,武宗皇帝回京,三月驾崩。四月世宗皇帝登基,改元嘉靖。诛杀江彬、许泰、张忠、刘翚等众奸臣,记录先生的功劳下诏召他入京。先生于六月二十日起程,刚到钱塘。科道官员迎合内阁大臣的意思,建议国丧期间费用繁多,不宜举行宴赏之事。先生又上疏请求顺路探望亲人。得到旨意。升任南京兵部尚书。赐给蟒袍玉带,准许他回乡省亲。

九月到达余姚,拜见龙山公。公在宸濠谋逆时,有人进言先生助逆。公说:

“我的儿子向来在天理上下功夫,必定不会做这种事。”

又有人传言先生与孙、许一同被害。公说:

“我的儿子能成为忠臣,我还忧虑什么呢。”

等到听说先生起兵讨伐宸濠,又传言:宸濠恼怒先生,想派人来刺杀公,公应该稍微避开。公笑着说:

“我的儿子正在举义。我身为国家大臣。恨自己年老不能扛着兵器共同做事,怎么能先离开以辜负百姓的期望呢。”

安然自若,毫无改变。至此相见,欢喜如同再生。

恰逢龙山公生日,朝廷慰问适逢到达。先生穿着蟒袍腰系玉带,献酒祝贺。到第二天早晨,对门人说:

“昨天那蟒袍玉带,人们说是最荣耀的,晚上脱衣睡觉,依旧是一身穷骨头,何曾增添了一分一毫。这才知道荣辱原本不在人身上。是人自己迷惑罢了。”

于是吟诗一首说:

百战归来白发新。青山从此作闲人。峰攒尚忆冲蛮阵。云起犹疑见虏尘。岛屿微茫沧海暮。桃花烂漫武陵春。而今始信还丹诀。却笑当年识未真。

先生每天与亲友及门人辈宴游山水,随地指点良知。一时新入门求学的有七十四人。

这一年十二月,朝廷评定江西的功劳,封先生为新建伯,食禄一千石。荫封三代。年轻时梦见威宁伯王越解下剑相赠,至此才应验。

第二年正月,先生上疏辞让封爵,不被允许。当时龙山公七十七岁,病重在床。将要断气。听说部咨已到,催促先生及众弟出迎说:

“虽然匆忙,怎么能废掉礼仪。”

过了一会儿问,已经行礼了吗。家人说:

“诏书已经迎进来了。”于是闭上眼睛。

先生告诫家人不要哭。加上新的冕服,系好大带,事情完毕。然后举哀。一哭顿时昏厥,病重不能承受。门人子弟料理丧事。根据才能任用。仙居人金克厚掌管厨房,内外井然有序。

先生认为先后平定贼寇,都依靠兵部尚书王琼在中间主持。又同事众臣多有劳绩,自己怎敢独享其功。再次上疏辞让爵位,将功劳归于王琼。

当时宰相正忌恨王琼。一并迁怒于先生。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相继弹劾先生指为邪说。先生讲论如故。门人尚谦临行,先生赠诗说: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话更分明。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离辩浊清。久奈世儒横臆说。竞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来是浑成。

嘉靖三年,海宁董萝,号萝石,以能诗闻名于江湖。六十八岁,来游会稽。听说先生讲学,戴笠携瓢,拄杖来访。进门长揖上坐。先生敬重诧异。与他交谈连日连夜。萝言下有悟,通过门人何秦请求拜入先生门下。先生因为他年高不许。回家与妻子织一匹绢以为

贽、复因何秦来强。先生不得已。与之倘佯山水间。萝日有所闻。欣然而而忘归。其郷之亲友。皆来欢之还郷。曰:

译贽、复因此从秦地来到强。先生不得已。与他们漫游于山水之间。每天有所见闻。欣喜快乐而忘记回家。他的家乡亲友。都来欢迎他回乡。说:

「翁老矣。何自苦如此。」

   萝曰:

   「吾今方扬鬐于渤海、振羽于云霄。安能复投网罟而入樊笼乎。去矣。吾将从吾所好。」

   遂自号从吾道人。

    时郡守南大吉、先生所取士也。以座主故拜于门下。然性豪旷不覊、不甚相信。遣弟南逢吉觇之。归述先生讲论如此数次。大吉乃服、始数来见。且曰:

   「大吉临政多过失。先生何无言。」

   先生曰:

   「过失何在。」

   「大吉历 数某事某事。」

   先生曰:

   「吾固尝言之矣。」

   大吉曰:

   「先生未尝见教也。」

   先生曰:

   「吾不言:汝何以知之。」

   大吉曰:

   「良知。」

   先生笑曰:

   「良知非我常言而何。」

   大吉笑谢而去。于是辟稽山书院。聚八邑彦士讲学。

    璆萧、杨汝荣、杨绍芳等、来白湖广。扬仕呜、薛宗铠、黄梦星等、来自广东。王艮、周冲等、来自南直。何秦、黄竹纲等、来自南赣。刘邦采、刘文敏等、来自安福。曾抃来自泰和。魏良政、魏良器等、来自新建。宫刹卑隘、至不能容。毎一发讲、环而听者、三百余人。一日讲君子喩义小人喩利章。众人倶发汗泣下。邑庠生王几与魏良器相厚。毎言妨废举业、劝勿听讲。及是日闻讲、自悔失言:即日执贽为弟子。

  嘉靖四年。门人辈立阳明书院于越城西郭门内光相桥之西。

  明年正月、邹守益以直諌谪判广德州。筑复古书院、集生徒讲学。先生为书赞之。

    四月南大吉入觐。被黜、略无愠色。惟以闻道为喜。其得力于先生之薫陶者多矣。

    是夏御史聂豹、巡按福建、特渡钱塘来谒先生、听讲而去。时席书为礼部尚书。特疏荐先生。御史石金等、亦交章庐荐、不报。

  嘉靖六年、广西田州岑猛作乱。提督都御史姚镆征之、擒猛父子。未几、其头目卢苏、王受构众复乱、攻陷思恩。镆复调四省兵征之、弗克。阁老张璁、桂萼共荐先生起用、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先生闻命力辞、不允。乃于九月起马、繇杭衢、历常山南昌吉安诸处。一路门人迎接者、动数百人、不必细说。

    十一月至梧州。先生以土官之叛、皆繇流官掊克所致、乃下令尽撤调集防守之兵、使人招卢苏、王受、喩以属祸福。

  二人见守兵尽撤、遂自缚谢罪。先生杖而释之。抚定其众、凡七万余人。不动声色、一境悉平。

    时八寨、断藤峡等处、自韩都堂雍平定以后、至是复遽险作乱。先生因湖广归师之便、密授方略、令袭之。卢苏、王受请出兵饷。当先效力、三月之间、斩首三千余级、扫荡其巢而还。朝中当事大臣、犹以先生擅兵讨贼为罪。頼学士霍韬力诵其功、乃得免议。止以招抚恩田之功颁赐奨赏。

    先生一日谒伏波将军庙、(庙在梧州)、拜其像。叹曰:

   「吾十五歳梦谒马伏波。今日所见、宛如梦中。人生出处岂偶然哉。」

   因赋诗云、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渐无术救疮痍。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

    先生大兴恩田学较。广西士民始知有理学。

    十月先生以积劳成疾。病剧。上疏乞休。不候旨遂发。布政使王大用、亦先生门人。备美材以随。

    十一月廿五日、踰梅岭、至南安登舟。南安府推官门人周积来见。先生犹起坐、咳喘不已。犹以进学相勉。廿八日晩泊船。问、

   「何地。」

   侍

译“老人家年纪大了,何必这样自苦呢?”

罗洪先说:

“我现在正要扬鳍于渤海,振翅于云霄,怎么能再投入罗网而进入樊笼呢?告辞了,我将追随我的志趣。”

于是自号从吾道人。

当时郡守南大吉,是先生所选拔的士人。因为座主的关系拜在先生门下。然而南大吉性格豪放旷达、不拘小节,对先生不太信服,便派弟弟南逢吉去窥探。南逢吉回来叙述先生讲论的情况多次,南大吉这才信服,开始多次前来拜见。并且说:

“我治理政事多有失误,先生为何没有言语指点?”

先生说:

“失误在哪里?”

“我一一列举某事某事。”

先生说:

“我本来曾经说过了。”

南大吉说:

“先生未曾教导过我啊。”

先生说:

“我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南大吉说:

“良知。”

先生笑着说:

“良知不是我常说的话又是什么呢?”

南大吉笑着谢罪离去。于是开辟稽山书院,聚集八个县的杰出士人讲学。

萧璆、杨汝荣、杨绍芳等人,从湖广来;杨仕鸣、薛宗铠、黄梦星等人,从广东来;王艮、周冲等人,从南直隶来;何秦、黄竹纲等人,从南赣来;刘邦采、刘文敏等人,从安福来;曾抃从泰和来;魏良政、魏良器等人,从新建来。宫室狭隘低矮,以至于不能容纳。每次开讲,环绕着听讲的,有三百多人。一天讲君子喻义小人喻利这一章,众人都感动得汗流浃背、流泪哭泣。县学秀才王几与魏良器交情深厚,每次都说听讲妨碍废弃科举学业,劝他不要听讲。等到这天听到讲学,自己后悔说错话,当天拿着拜师礼成为弟子。

嘉靖四年,门人们在建德城西门内光相桥的西边建立阳明书院。

第二年正月,邹守益因为直言进谏被贬为广德州判官,修建复古书院,聚集学生讲学,先生写信称赞他。

四月南大吉入京朝见皇帝,被罢免,毫无恼怒之色,只以听闻大道为喜。他从先生那里受到的熏陶很多。

这年夏天御史聂豹,巡按福建,特意渡过钱塘江来拜见先生,听讲后离去。当时席书担任礼部尚书,特意上疏推荐先生。御史石金等人,也接连上疏极力推荐,没有得到回复。

嘉靖六年,广西田州岑猛作乱,提督都御史姚镆征讨他,擒获岑猛父子。不久,他们的头目卢苏、王受聚众再次作乱,攻陷思恩。姚镆又调集四省军队征讨,未能攻克。阁老张璁、桂萼共同推荐先生起用,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先生听到任命极力推辞,不被允许。于是于九月启程,经由杭州、衢州,经过常山、南昌、吉安等地。一路上门人迎接的,动不动就有数百人,不必细说。

十一月到达梧州。先生认为土官的叛乱,都是由流官搜刮所致,于是下令全部撤回调集防守的军队,派人招降卢苏、王受,晓谕他们顺逆祸福。

二人看到守兵全部撤走,于是自缚谢罪。先生杖责后释放了他们,安抚平定他们的部众,共七万余人。不动声色,全境全部平定。

当时八寨、断藤峡等地,自从韩雍都堂平定以后,到这时又突然险恶作乱。先生趁着湖广回师的便利,秘密传授方略,命令袭击他们。卢苏、王受请求出兵供给粮饷,当先效力,三个月之间,斩首三千余级,扫荡他们的巢穴后返回。朝中当权大臣,仍然以先生擅自用兵讨贼为罪。幸亏学士霍韬极力称颂他的功劳,才得以免于议罪。只以招抚恩田的功劳颁赐奖赏。

先生一天拜谒伏波将军庙,(庙在梧州),拜其塑像。感叹说:

“我十五岁时梦见拜谒马伏波。今日所见,宛如梦中。人生出处难道是偶然的吗?”

于是赋诗说: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

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

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渐无术救疮痍。

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

先生大力振兴恩田学较,广西士民才知道有理学。

十月先生因积劳成疾,病重。上疏请求退休,不等待圣旨就出发。布政使王大用,也是先生的门人,准备美好的木材跟随。

十一月二十五日,越过梅岭,到达南安登上船。南安府推官门人周积来拜见。先生还能起身坐起,咳嗽气喘不止,仍然以进德修业相勉励。二十八日晚泊船,问:

“什么地方?”

侍

者对曰:

   「青龙舗。」

   明日召周积至船中。积拱俟良乆。先生开目视曰:

译那人回答说:

「青龙铺。」

第二天,(先生)召周积到船中。周积拱手恭敬地等候了很久。先生睁开眼睛看着他说:

「吾去矣。」

   积泣下。问、

   「有何遗言。」

   先生笑曰:

   「此心光明、复何言哉。」

   少顷瞑目而逝。时廿九日也。享年五十七歳。

  南赣兵备门人张思聪、进迎于南野驿、用王布政所赠美材制棺。周积就驿中堂沐浴衾殓如礼。明日为十二月朔。安成门人刘邦采适至。同官属师生设奠入棺。初四日舆衬登舟。士民远近遮道、哭声震地。如丧考妣。舟过地方、门生故吏连路设祭哭拜。

    将发南昌、东风大逆、舟不能行。门人越渊祝于柩前曰:

   「先生岂为南昌士民留耶。越中子弟门人相候已乆矣。」

   祝毕忽变西风。舟人莫不惊异。门人王几等数人、以会试起身。闻先生讣音。还舟执丧。

    二月抵家。子弟门人辈、奉柩于中堂、遂饰丧祀、妇人哭于门内、孝子及亲族子弟哭于幕外。门人哭于门外。毎日四方门人来者、百余人。

    十一月葬横溪。先生所自择地也。先是前溪水入懐、与左溪会。冲啮右麓。术者心嫌、欲弃之。有山翁梦见一神人、绯抱玉带立于溪上、曰:「吾欲还水故道。」明日雷雨大作、溪水泛溢、忽从南岸而行。明堂周阔数百丈。遂定穴。门人李珙等、更番筑治、昼夜不息。月余墓成。

    会葬者数千人、门人中有自初丧迄葬不归者。即孔门弟子之懐师、亦不是过矣。御史聂豹、原未拜门下。及闻讣之后。遣吊奠、亦称门人。葢素佩先生之训、中心悦而诚服也。

    后十二年浙江巡按御史周汝贞、亦先生门人。为建祠于阳明书院之楼前。扁曰:「阳明先生祠」。各处书院、倶立先生牌位、朝夕瞻礼。

    比于仲尼、今子孙世世、袭爵为新建伯不絶。

    先生幼时常言:

   「一代状元不为希罕。」

   又言:

   「须作圣贤、方是人间第一流。」

   斯言岂妄发哉。

  先生殁后、忌其功者或斥为伪学、乆而论定。至今道学先生尊奉阳明良知之说。圣学頼以大明。公议从祀圣庙。后学有诗云、

    三言妙诀致良知。孔孟眞传不用疑。今日讲坛如聚讼。惜无新建作明师。

    又髯翁有诗云、

    平蛮定乱奏奇功。只在先生掌握中。堪笑伪儒无用处。一张利口快如风。

译“我要走了。”

周积流着眼泪问道:

“您有什么遗言吗?”

先生笑着说:

“此心光明,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不久便闭目去世。当时是二十九日。享年五十七岁。

南赣兵备道门人张思聪,在南野驿迎接灵柩,用王布政赠送的好木材制作棺材。周积在驿站的厅堂中为先生沐浴、铺被、入殓,礼仪周全。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一。安成门人刘邦采恰好赶到。同僚和师生一起设祭入棺。初四日灵车装棺上船。远近士人百姓拦在路上,哭声震动大地,如同丧父丧母一般。船经过各地,门生故吏沿途设祭哭拜。

即将离开南昌时,东风猛烈逆向吹来,船无法行驶。门人越渊在灵柩前祈祷说:

“先生难道是为了南昌的士人百姓而停留吗?越地的子弟门人已经等候很久了。”

祈祷完毕,忽然风向变为西风。船夫无不感到惊异。门人王几等几人,正动身参加会试。听到先生的死讯,返回船上守丧。

二月抵达家中。子弟门人辈,将灵柩供奉在中堂,于是布置丧仪祭祀,妇人在门内哭,孝子及亲族子弟在帐外哭,门人在门外哭。每天来自四面八方的门人,有一百多人。

十一月葬于横溪。这是先生自己选定的墓地。先前前溪的水流入怀中,与左溪汇合。冲刷侵蚀右麓。风水先生心中嫌弃,想放弃此地。有位山翁梦见一位神人,穿着绯色衣服抱着玉带站在溪上,说:“我要让水回到原来的河道。”第二天雷雨大作,溪水泛滥,忽然从南岸流过。明堂周围宽阔数百丈。于是确定墓穴。门人李珙等人,轮流修筑治理,昼夜不停。一个多月后墓建成。

参加葬礼的有几千人,门人中有人从初丧到安葬都不回家的。即使是孔子门下弟子怀念老师,也不过如此了。御史聂豹,原本没有拜在先生门下。等到听到死讯后。派人吊唁祭奠,也称自己为门人。大概是因为一向钦佩先生的教诲,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

十二年后,浙江巡按御史周汝贞,也是先生的门人。在阳明书院楼前为先生建祠。匾额题为:“阳明先生祠”。各处书院,都设立先生的牌位,早晚瞻仰礼拜。

比拟于孔子,如今子孙世世代代,承袭爵位为新建伯不断绝。

先生小时候常说:

“一代状元并不稀罕。”

又说:

“必须成为圣贤,才是人间第一流人物。”

这些话难道是随意说的吗。

先生去世后,忌恨他功绩的人有时斥责他为伪学,很久之后论定。至今道学先生尊奉阳明良知之说。圣学赖以大为显明。公议从祀孔庙。后学有诗云:

三言妙诀致良知。孔孟真传不用疑。今日讲坛如聚讼。惜无新建作明师。

又有髯翁有诗云:

平蛮定乱奏奇功。只在先生掌握中。堪笑伪儒无用处。一张利口快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