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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名花小传 清 支机生
○绣琴绣琴,亦字柳燕,年十七,失身于人,故流落风尘,无所归著。余尝赠以诗云:“瘦损腰支力不胜,多愁多恨有谁明。悔教攀折他人手,狼藉东风太薄情。”
(柳)“不从白屋借乌衣,却向迷楼逐队飞。彩线何堪重系足,画梁空忆语依稀。”
(燕)“杨子江头作絮飞,天涯何处觅依依。旗亭瞥见浑如梦,和雨和烟是也非。”
(柳)“画帘无复媚春声,真个无情胜有情。前事莫教重说起,红襟珠泪落盈盈。”
(燕)名流和者数十辈。玉珊生制《珠江纪事》序,余又为记,以传其事云。
予曩饮沈媪家,有三姑出侑酒,询知为良家女,失身于人,流落几无所归。
因口占一绝赠之云:“谁将嘉树小庭栽,春事阑珊只绿苔。太息桃花真薄命,雨中零落雨中开。”是可与绣琴同慨矣。
○文采文采,自言良家女,因贫不能给,遂流落风尘者。貌盈以庄,肌肤朗润,有杨玉环之肥。然性简默,粗识字,对客无诙谐语,惟借扇头书,约略读之。此亦可以想其风致矣。余与姬定情之后,其诸姊妹黄鹂、惜别、红豆、相思乞书函者,舄相错。余亦不惮烦,劈笺搦管,不觉更残烛跋矣。芙蓉帐里,实虚度春宵耳。
迨素秋过访,询知其迁徙梧江,东风人面,未尝不有崔护当年之感云。
芳草街良家女王翠凤,小字大姑,年及笄,貌亦丰盈以庄,柔若无骨,双钩绝纤小。性简默,客至,但回眸一笑,欠身凝睇而已。日坐绿窗下,工刺绣。房栊精洁,壁间悬《美人新浴图》一幅。予戏题《巫山一段云》词曰:“彳亍莲生步,轻盈柳作腰。酥胸半褪裹冰绡,一捻紫葡萄。密意回眸软,柔情结想遥。杨妃出浴者般娇,Г笔也魂消。”后为某明府之弟,以百金娶去。“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矣。今读《文采小传》,其风致殆相伯仲欤。(缪莲仙)
○大{不大}大{不大},水榭未笄者,质洁而妍,人每以明珠仙露比之,又称为花魁,声价殊重。大{不大}恒以置身卑辱为恨,每语人曰:“侬辈增一分声价,便多一分贱态。人以为可喜,侬辈以为悲也。”性高尚,不与侪俗伍,逢迎献媚耻不为。
遇风流名士则肆其诙谐,而不及亵。有贵介致五百金,求半月欢,母利之,大{不大}不可,强之,遂绝粒。
○亚柳亚柳,居珠江画舫,年十五,善歌。余于颜四席上识之。席间歌《可怜侬》曲,声甚凄惋,而音节清越异常,娓娓动听。貌极韶秀,爱淡妆,余比之梅花,谓其所以美者,正在铅华洗尽处也。
予访王笠舫于小东别墅,尝见秀英校书,淡扫蛾眉,举止闲雅,询知为杨州人。每晤谈,颇蒙错爱。一夕酒后,戏填《双调。望江南》词调之云:“新月上,携手诉衷情。休道此时才觌面,却从前岁更留心,宁耐到如今。人静后,万籁悄无声。花底私盟曾刻骨,日间戏语已销魂,何况是黄昏。”然多愁,且善病。后因疾小愈,私居小南,屡托人寄声邀予,因事冗未往。戏代谱《钗头凤》词一阕,为秀英解嘲云:“衾儿共,恩儿重,春来曾住桃源洞。欢情诈,柔情化,青春将去,碧桃先嫁,罢、罢、罢。身如梦,肠如痛,而今空忆钗头凤。盟中话,书中帕,鸳盟无涯,鲤鱼多假,骂、骂、骂。”今读《亚柳小传》,知风尘中,未尝无清品耳。
○凤彩凤彩,年十五,善歌,清娓动听。少失怙,母贫不能养,女仅周岁,假母收育之。外美内慧,举止安详,负知人识。遇风雅士,日与谈谑,则乐而忘倦,儇薄贵介,千金挑之,弗为动也。所居卑陋,往来鲜知名人,故名甚晦。凤立志不凡,不甘苟且,然为假母所拘,恒怏快不得志,怨恨形于眉睫。有里胥子持百金求凤破瓜,又赠百金为装饰费,利而许之,不谋诸凤。凤既知,愤不欲生,投缳赴河者再,皆遇救免。假母婉谕再三,凤跪泣而前曰:“儿前身不知作何冤孽,致使身辱风尘。儿之守身如玉,岂
译珠江名花小传 清 支机生
绣琴,也字柳燕,十七岁时失身于人,因此流落风尘,无处归宿。我曾赠诗给她:“瘦损腰支力不胜,多愁多恨有谁明。悔教攀折他人手,狼藉东风太薄情。”
(柳)“不从白屋借乌衣,却向迷楼逐队飞。彩线何堪重系足,画梁空忆语依稀。”
(燕)“杨子江头作絮飞,天涯何处觅依依。旗亭瞥见浑如梦,和雨和烟是也非。”
(柳)“画帘无复媚春声,真个无情胜有情。前事莫教重说起,红襟珠泪落盈盈。”
(燕)名流和诗者有几十人。玉珊生为《珠江纪事》作序,我又为此作记,以传其事。
我从前在沈媪家饮酒,有三个姑娘出来陪酒,询问得知她们是良家女子,失身于人,流落得几乎无处归宿。
于是随口吟了一首绝句赠给她们:“谁将嘉树小庭栽,春事阑珊只绿苔。太息桃花真薄命,雨中零落雨中开。”这可以与绣琴同感概了。
文采,自称是良家女子,因贫穷无法供养,于是流落风尘。容貌丰满而端庄,肌肤明朗润泽,有杨玉环的丰腴。然而性格简静沉默,略识文字,面对客人没有诙谐的话语,只是借着扇头题字,粗略阅读。这也足以想象她的风致了。我与她定情之后,她的众姊妹黄鹂、惜别、红豆、相思请求写信的人,鞋子交错(形容人多)。我也不怕麻烦,撕纸提笔,不觉夜深烛残。芙蓉帐里,实在虚度了春宵。
等到素秋来拜访,询问得知她已迁居梧江,东风人面,未尝没有崔护当年的感慨。
芳草街良家女王翠凤,小字大姑,年已及笄,容貌也丰满而端庄,柔若无骨,双脚极纤小。性格简静沉默,客人到来,只是回眸一笑,欠身凝视而已。每天坐在绿窗下,擅长刺绣。房间精洁,壁上悬挂《美人新浴图》一幅。我戏题《巫山一段云》词曰:“彳亍莲生步,轻盈柳作腰。酥胸半褪裹冰绡,一捻紫葡萄。密意回眸软,柔情结想遥。杨妃出浴者般娇,Г笔也魂消。”后来被某位县令的弟弟,以百金娶去。“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了。今读《文采小传》,其风致大概不相上下吧。(缪莲仙)
大{不大},水榭未及笄的女子,质地纯洁而美丽,人们常以明珠仙露比喻她,又称为花魁,声价特别高。大{不大}常以自身卑辱为恨,常对人说:“我们增加一分声价,便多一分贱态。人们以为可喜,我们以为可悲。”性格高尚,不与世俗为伍,逢迎献媚耻于为之。
遇到风流名士则尽情诙谐,但不涉及亵渎。有贵族出五百金,求半月欢好,母亲贪图利益,大{不大}不同意,强迫她,于是绝食。
亚柳,住在珠江画舫,年十五,擅长唱歌。我在颜四的席上认识她。席间唱《可怜侬》曲,声音非常凄婉,而音节清越异常,娓娓动听。容貌极韶秀,喜爱淡妆,我比她为梅花,说她的所以美,正在铅华洗尽处。
我拜访王笠舫于小东别墅,曾见秀英校书,淡扫蛾眉,举止闲雅,询问得知是扬州人。每次晤谈,颇蒙错爱。一夕酒后,戏填《双调。望江南》词调之云:“新月上,携手诉衷情。休道此时才觌面,却从前岁更留心,宁耐到如今。人静后,万籁悄无声。花底私盟曾刻骨,日间戏语已销魂,何况是黄昏。”然而多愁,且善病。后因病稍愈,私居小南,屡次托人寄声邀我,因事冗未往。戏代谱《钗头凤》词一阕,为秀英解嘲云:“衾儿共,恩儿重,春来曾住桃源洞。欢情诈,柔情化,青春将去,碧桃先嫁,罢、罢、罢。身如梦,肠如痛,而今空忆钗头凤。盟中话,书中帕,鸳盟无涯,鲤鱼多假,骂、骂、骂。”今读《亚柳小传》,知风尘中,未尝无清品耳。
凤彩,年十五,擅长唱歌,清婉动听。幼年丧父,母亲贫穷不能抚养,女儿仅周岁,假母收养她。外美内慧,举止安详,有知人识。遇到风雅之士,日与谈谑,则乐而忘倦,轻薄贵族,千金挑之,不为所动。所居卑陋,往来鲜知名人,故名甚晦。凤立志不凡,不甘苟且,然而被假母所拘,常怏快不得志,怨恨形于眉睫。有里胥子持百金求凤破瓜,又赠百金为装饰费,贪图利益而答应,不征求凤的意见。凤既知,愤不欲生,投缳赴河者再,皆遇救免。假母婉谕再三,凤跪泣而前曰:“儿前身不知作何冤孽,致使身辱风尘。儿之守身如玉,岂
冀他日金屋贮耶?但愿得一有终始者事之。愿母许儿自择。今而后,请月以三十金奉母,儿之出入弗阻也。”假母无奈,诺之,凤遂移居别榭,宾客往来,渐增声价,而凤彩之名,至是始著。凤虽应酬甚盛,而分外之遗,毫不苟取,故箧无藏资。诸客中无合意者,惟与梦花生相得最深,余逊之。凤凡侍客酒,烛跋即佯醉辞退,尝恐人有微辞。而余与梦花生至,则不然,剪烛谈心,鸡鸣犹促之不去。临别必依依不舍,订约再三。初生识凤诗,犹依假母居,一见两相爱悦,既久,情益洽。尝为所居卑陋,有玷玉人,会里胥子事,遂朔徙。实生有以教之也。凤固久属意生,羞于启齿,乃歌《红颜薄命》曲见志,音节凄怆,闻者无不堕泪。又倩余婉商诸生,而生以庭训严,且力不逮,卒不果。生赠凤诗甚多,余尝见其书团扇诗云:“十三学得琵琶成,早日青楼博盛名。好是酒香人语细,炉烟暗递浩歌声”。“愁频不解解风波,禁得消魂白苎歌。如此琵琶如此曲,谁言司马泪偏多”。“美人渺渺隔江湄,裁字惭无幼妇词。
译难道指望将来能住进金屋吗?只希望能找到一个有始有终的人侍奉。希望母亲允许女儿自己选择。从今以后,请让我每月用三十两银子奉养母亲,女儿的出入不再阻拦。”假母无可奈何,答应了她,凤于是搬居到别的楼阁,宾客往来,渐渐提高了身价,而凤彩的名声,到这时才开始显扬。凤虽然应酬非常频繁,但对于额外的馈赠,毫不苟且接受,所以箱中没有积蓄。众多客人中没有合心意的,只有与梦花生最为投契,其余都逊色。凤凡是侍奉客人饮酒,蜡烛将尽就假装醉酒告辞,常常担心别人有微词。而我和梦花生到来,却不是这样,剪烛谈心,直到鸡鸣还催促他们不要离去。临别时必定依依不舍,再三约定。梦花生认识凤时,凤还依附假母居住,一见之下两人都相互爱悦,相处久了,感情更加融洽。曾经因为所住的地方低矮简陋,有辱美人,恰逢里胥的儿子有事,于是每月初一搬迁。这是梦花生教她的。凤本来就长久属意于梦花生,羞于开口,于是唱《红颜薄命》曲来表达心意,音节凄惨悲凉,听的人没有不落泪的。又请我委婉地向梦花生商量,而梦花生因为家教严格,而且财力不及,最终没有结果。梦花生赠送凤的诗很多,我曾见过他写在团扇上的诗说:“十三学得琵琶成,早日青楼博盛名。好是酒香人语细,炉烟暗递浩歌声”。“愁频不解解风波,禁得消魂白苎歌。如此琵琶如此曲,谁言司马泪偏多”。“美人渺渺隔江湄,裁字惭无幼妇词。
扇影人情圆一样,莫抛红豆惹相思“。”且将团扇暂徘徊,尝恐秋风暗里催。桃叶但歌迎接句,不辞风雨渡江来。“
吾友王乾应,尝称校书麦大安喜风雅士,善谈谑,遇有人才,终日娓娓无倦容,不尚豪华。未几予访之,一见如生平欢。因慕王笠舫名,以团扇属予索书,亦可谓爱才如命矣。工于酬应,人争慕之,送迎无虚日。恒致病。一夕往视,伏枕妆楼,强起坐,与语辄泪下,盖忧从中来也。因谱《师师令》词赠之云:“翠眉双锁,又泪珠冰岛堕。此时心事有谁知,低首向妆台斜坐。甚闲愁,难贴妥,到这般慵惰?可怜弱体娇无那,又似风吹花朵。了无情绪,病恹恹,怎得个相思医可。燕子楼头,人独卧坐,闷怀如我。”今读《凤彩小传》,益令我如不胜情。
○新娇新娇,年十九,姿容秀润,有胆识,且智慧过人,今为黎生秀良姬。初生弃儒,事计然策于珠江,识新娇。一日,生偕客饮于新娇所。适生同伙负债事,质邑令,语连生,故隶至拘生。生欲避去,使贿隶托病。新娇不可,曰:“是即所以弄假成真也。盖往一白是非,自有公判。”生欲归告母妻,然后赴谳,新娇曰:“垂暮风烛,岂可骇彼听闻。况此事不过株连公门需索,妾当为君备办。”生感谢首肯。隶欲执生,新娇急呵之曰:“是乌可施之清白人耶?”力争始免,乃以十金付隶属曰:“微薄之资,敢烦照拂。他日案白,当相报也。”隶怜其诚,竭力代为周旋。然以事实关涉,羁候不能骤归。新娇固一时翘楚,颇有蓄积,闻信托心腹,早晚馈送食物,时亲往探视。又多方为之关说,始以亲到候质,不行逃避,其无情弊可知。故事遂得白,而生家人俱未之知。新娇由是心力俱瘁矣。同伴姬母训新娇曰:“往者贵介相爱,子亦泛泛置之。胡黎郎则如是之关切也?”
新娇曰:“黎郎岂他人比哉?人之贵得一知己,没世无恨者,亦以患难相扶持耳。
使漠然坐视,又何贵乎?予非谄也,此所以报知己云尔。“生出狱,感其恩谊,遂以千金去其籍,偕之僦居别院焉。
予向识亚银于珠江秀来寮,姿态极秀,有侠气,喜为人排难解纷。继自绥江归,访之,闻已从良去,因以谱《探春令》第二体词寄之云:“满园春色被关牢,比蓬莱还杳。却羡他蜂蝶偏能到,又飞过墙儿了。探春心事谁知晓,添许多烦恼。
忙忙耽误,春风一度,转眼韶光老。“今读《新娇小传》,殊令人艳羡黎生不置云。
○瑞莲瑞莲,自少即知名,肌丰骨瘦,浓纤得中,动静中自具一种妩媚态。不事铅华而轻匀淡扫,每顾影自怜。迩来门前冷落,车马恒稀,即姬亦以憔悴羞郎,千呼万唤,始一出见。然珊珊来迟,欲前仍却,其风韵犹存也。梦花生尝寄《青衫温》词一阕以赠云:“老大嫁作商人妇,那不忆当年,舞衣歌扇,金尊檀板,迷也真仙。红颜老了,琵琶犹抱,凄切丝弦。知音谁是?江州司马,同病相怜。”
余谓乐天《琵琶行》一篇,因浔阳商妇而作,不意沦落之感,后人犹为慨然也。
予自庚午冬来粤,路出韶关,遇山东阿宝于舟次。抵羊城,未几,知其入小东营全福花林矣。友人拉予过访,妩媚之态,艳绝一时。车马填门,名已大噪。
因书“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楹帖赠之。转瞬十年,岁庚辰重晤于山湖街。矮屋数椽,门前冷落,抚今追昔,颇有沦落之叹。然徐娘虽老,风韵犹存也。复赠以诗云:“屈指投荒路共遥,萍逢一水渡南韶。十年岭海同沦落,五夜灯窗话寂寥。红袖青衫多少泪,朝云暮雨去来潮。乡关吴越兼齐鲁,何日归程荡画桡?”今读《瑞莲传》,益不胜感慨系之耳。
○细妹细妹,一字绅妹。面如满月,光丽照人。双娥青以长,貌类男子,使易以裙屐,则俨然美少年也。善歌,工琵琶,当酒阑灯ㄠ,香喉一啭,响遏行云,闻者心为之醉。余尝谓水榭中十八女郎,歌“杨柳岸晓风残月”不乏其人,未有能出姬之右者。
译扇影与人情圆得一样,莫抛红豆惹起相思。暂且拿着团扇徘徊片刻,常恐秋风在暗中催促。桃叶只唱迎接的歌词,不辞风雨渡江而来。
我的朋友王乾应,曾说校书麦大安喜爱风雅之士,善于谈笑戏谑,遇到有才华的人,整天娓娓道来没有疲倦的神色,不崇尚奢华。不久我去拜访她,一见如故,如同平生挚友。因为仰慕王笠舫的名声,把团扇交给我索取题字,这也可以说是爱才如命了。她擅长应酬交际,人们争相仰慕,送迎宾客没有空闲的日子。常常因此生病。一天晚上我去探望,她伏在妆楼的枕上,勉强起身坐着,一说话就流泪,大概是忧愁从心中涌出。于是创作《师师令》词赠给她,写道:“翠眉双锁,又泪珠如雨落下。此时心事有谁知,低着头向妆台斜坐。甚闲愁,难贴妥,到这般慵懒?可怜弱体娇弱无奈,又似风吹花朵。了无情绪,病恹恹,怎得个相思医可。燕子楼头,人独卧坐,闷怀如我。”现在读《凤彩小传》,更让我情难自禁。
○新娇新娇,十九岁,姿容秀润,有胆识,而且智慧过人,现在是黎生秀良的姬妾。黎生起初弃儒,在珠江施行计然之策,结识了新娇。一天,黎生和客人到新娇处饮酒。恰逢黎生同伙负债之事,被县令质询,言语牵连到黎生,所以差役来拘捕黎生。黎生想躲避,打算贿赂差役托病。新娇不同意,说:“这就是弄假成真。应当去澄清是非,自有公正的判决。”黎生想回去告诉母亲和妻子,然后去受审,新娇说:“垂暮之年如风中之烛,岂可惊吓他们。况且此事不过是株连,官府需索,我应当为您准备。”黎生感谢并首肯。差役想逮捕黎生,新娇急忙呵斥说:“这怎么可以对清白之人施行?”力争后才免除,于是拿出十两银子给差役说:“微薄的资财,敢烦照拂。他日案件澄清,当相报答。”差役怜悯她的诚意,竭力代为周旋。然而因为事实关涉,羁留等候不能立刻回去。新娇固然是当时的翘楚,颇有积蓄,听说后信托心腹,早晚馈赠食物,时常亲自前往探视。又多方为之疏通说情,才以亲自到候质询,不行逃避,其无情弊可知。所以事情得以澄清,而黎生的家人都不知道。新娇由此心力俱瘁。同伴姬母训诫新娇说:“往日贵介相爱,你也泛泛置之。为何对黎郎如此关切呢?”
新娇说:“黎郎岂是他人可比?人贵在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也是因为患难相扶持。如果漠然坐视,又何必贵在知己?我不是谄媚,这是报答知己罢了。”黎生出狱,感激她的恩谊,于是用千金去掉她的籍贯,和她一起租住在别院。
我从前在珠江秀来寮结识亚银,姿态极秀,有侠气,喜欢为人排难解纷。后来从绥江回来,拜访她,听说她已经从良离去,于是创作《探春令》第二体词寄给她,写道:“满园春色被关牢,比蓬莱还杳。却羡他蜂蝶偏能到,又飞过墙儿了。探春心事谁知晓,添许多烦恼。忙忙耽误,春风一度,转眼韶光老。”现在读《新娇小传》,殊令人艳羡黎生不置。
○瑞莲瑞莲,自幼即知名,肌丰骨瘦,浓纤得中,动静中自具一种妩媚态。不事铅华而轻匀淡扫,每顾影自怜。近来门前冷落,车马恒稀,即使姬妾也以憔悴羞于见郎,千呼万唤,才出一见。然而珊珊来迟,欲前仍却,其风韵犹存。梦花生曾寄《青衫温》词一阕赠她,写道:“老大嫁作商人妇,那不忆当年,舞衣歌扇,金尊檀板,迷也真仙。红颜老了,琵琶犹抱,凄切丝弦。知音谁是?江州司马,同病相怜。”
我说乐天《琵琶行》一篇,因浔阳商妇而作,不意沦落之感,后人犹为慨然。
我自从庚午冬来到广东,路出韶关,在舟次遇到山东阿宝。抵达羊城,不久,知道她进入小东营全福花林。友人拉我去拜访,妩媚之态,艳绝一时。车马填门,名已大噪。于是书写“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楹帖赠她。转瞬十年,岁庚辰重晤于山湖街。矮屋数椽,门前冷落,抚今追昔,颇有沦落之叹。然而徐娘虽老,风韵犹存。复赠诗云:“屈指投荒路共遥,萍逢一水渡南韶。十年岭海同沦落,五夜灯窗话寂寥。红袖青衫多少泪,朝云暮雨去来潮。乡关吴越兼齐鲁,何日归程荡画桡?”现在读《瑞莲传》,益不胜感慨系之。
○细妹细妹,一字绅妹。面如满月,光丽照人。双眉青而长,貌类男子,如果换上裙屐,则俨然美少年。善歌,工琵琶,当酒阑灯ㄠ,香喉一啭,响遏行云,闻者心为之醉。我曾说水榭中十八女郎,歌“杨柳岸晓风残月”不乏其人,未有能出姬之右者。
向予馆南雄州署,友人汪心如、吴容斋招饮张二妹家。时歌姬小妹侑酒,窄襟短袖,初见讶为美少年。尝调寄《圣无忧》词题壁云:“领表长为客,凌江两度来过。寒灯孤馆愁无奈,一个病维摩。世事逢场作戏,人生对酒当歌。此时笑口得开麽,遮莫叹嗟跎。”复填《凤衔杯》词以赠云:“莫惜年华频频换,趁今日三春将半。看蝶板莺簧,一般陪衬笙歌院,觉圆脆如珠串。月常明,花堪玩,几曾闲园林池馆。况翠袖红裙,强将杯▯亲相劝,免不得芳心乱。”后至羊城,访丹桂校书,一尊叙旧。丹桂命其妹翠娇陪侍,憨痴娇小,亦如十五六郎。予又谱《惜奴娇》词戏之云:“倦眼星斜,午梦谁唤起?迟迟日初过窗绮,小揭罗帏,又软向郎怀依倚。呼婢帘儿外,防人偷视。欲坐娇无力,懒把残妆理。含笑语,似嗔还喜。为道宵来谁知你,突然如此休矣,依尚是簸钱年纪。”今读《细妹小传》,想风趣大略相似也。
译从前我客居南雄州衙,友人汪心如、吴容斋邀请我到张二妹家饮酒。当时歌姬小妹陪酒,穿着窄襟短袖,初见时惊讶地以为是美少年。我曾填《圣无忧》词题在墙上说:“衣领外露常作客,渡江两度曾来过。寒灯孤馆愁无奈,宛如一个病维摩。世事逢场作戏,人生对酒当歌。此时笑口能开吗,何必叹息蹉跎。”又填《凤衔杯》词赠送她说:“不要吝惜年华频频更替,趁今日三春将半。看蝶舞莺啼,一般陪衬笙歌院,觉得圆润清脆如珠串。月亮常明,花儿可玩,几曾空闲园林池馆。况且翠袖红裙,强拉酒杯亲自相劝,免不得芳心缭乱。”后来我到羊城,拜访丹桂校书,举杯叙旧。丹桂让她的妹妹翠娇陪侍,憨痴娇小,也像十五六岁的少年。我又谱《惜奴娇》词戏弄她说:“倦眼星斜,午梦谁唤起?迟迟太阳刚过窗绮,轻轻揭开罗帏,又软软向郎怀依倚。呼唤婢女在帘外,防备人偷视。想坐娇无力,懒得整理残妆。含笑语,似嗔还喜。说昨夜谁知你,突然如此罢了,依尚是簸钱年纪。”现在读《细妹小传》,想风趣大略相似。
○阿凤阿凤,约年十八九,▯便娟妩媚,亦一时翘楚也。性骄悍,见客每脾睨,不甚为礼。而富豪庸俗子,恒乐就之,常掷千金为缠头费,凡所需索,无不竭力以致,故蓄积为诸姬甲。所居绣幞绮窗,几桌皆香檀木,雕制精巧。案列古铜鼎、云母屏、汝窖盘、霁红瓶诸物,物值数百金。卧榻遍饰金犀,光彩耀目,挂流苏帐,榻下以红毡毹贴地。妆奁诸色,其精致莫可名状。金猊宝篆,口夜不辍。壁上自鸣钟,两三对列,午夜微曛,但觉丁东错杂之声,与鱼更隐隐相应。身际其间者,虽司空见惯,亦不能不目眩心迷也。至其服饰之美,尤极奢侈。夏暑纳凉,挽{髟委}{髟▯}妆,插翡翠,押髻簪,羊脂玉如意钗,衣紫▯衫,谓为家常淡素妆云,其态度概可见矣。惜乎品格入于流俗,风雅士多不乐与交。余尝在水榭中见之,其骄傲之气,形于眉睫,实有不堪亲近者,然不解其能得富豪意。或曰:是殆有房术者欤?
扬帮小福,短小精悍,性亦骄纵,睥睨一切。友人汪晴轩,初甚昵之,不惜缠头之费,后以其心太傲而爱少衰。予尝填《巫山一段云》词调之云:“脉脉珠江水,扁舟趁暮潮。金尊檀板可怜宵,到处屋藏娇。最是轻盈态,身如弱柳条。
爱他一捻小蛮腰,可有福来消。“然以阿凤较之,又甘拜下风矣。
○婕卿陈婕卿,字小妤,居羊城。少失所天,归依母家,家綦贫。母劝令博缠头赀,以供晨夕,婕卿不从。久之,益不支,乃稍稍出款客,窃欲藉此为择木计也。未几,盈门车马,声价重一时。余初识于大塘别墅,一见即恋恋不舍,倾吐衷曲。
越日招余于近圣居,其母家在焉。由是晨夕过从,两情益密。月余,母携之他徙,音问遂绝。他日遇之,相叙数旬,后复暌隔。岁己卯,秋围报罢,<▯毛><冒毛>诗成。婕卿使人招余,余报以金Ψ。数日复贻笺简,余辞不获,乃得聚晤于仁厚里。婕卿风姿绰约,意态闲雅,淡若秋菊,和拟春兰。知书,能为四六言。然性磊落,不以才华自擅。偶尔拈毫,非相知有素者,不轻持赠也。已卯秋,贻书于余云:“侍儿阿婕,奉书仙查先生史席。窃婕风尘薄质,蒲柳微姿。黄檗生春,早知心苦;红蕖出水,深悼泥污。虽飘弱絮于江头,犹抱寒馨于篱下。频年炉边卖酒,敢妄希司马之琴?镇日花里闭门,从不唱秋娘之曲。居恒落落,性本闲闲,酷慕清流,幸祛俗习。每留花而不发,欲解▯以谁投?自怜小草,辄凄怀于萎露凝霜;愿接春风,获快意于攀云睹日。先生襟怀磊落,脾睨人寰。舞席歌筵,亦有刻翠剪红之赋;酒阑灯炮,莫当妃青俪白之心。乃前岁梅花放后,风雅人来,瀹雪款茶,驱寒煮酒。十年并无心许,一旦忽与目成。其后妾移洛阳之居,君访南唐之屋。何意重逢阿软,依然前度刘郎。侍儿自问何人,仰邀特识。扪心惭耐,矢报涓埃。故自奉起居,阅月以来,不减萧奴爱主。倘得侍铅椠三年之久,应无惭郑婢知诗。不谓把袂言离,竟成阔别,云山咫尺,一日三秋。今岁重阳,忽贻简翰,永珍雅Ψ,贶以新诗。敬悉芸馆下帷,矢不窥园者一载;棘围铩羽,未克卷翮于九秋。偃蹇遭逢,古今同恨。然风云际会,自有其时。人世功名,岂容勉强?但冀随时珍惜,勿过搔忧。转瞬飞黄,继之衣紫,彤廷簪笔,琐院司衡。以先生史笔传家,经纶有素,如此气格,如此才华,岂非可操券得之耶?况兹际蟹肥菊瘦,线雨丝烟,正撩人愁思之天,转动我别离之感。聊备小酌,乞枉高轩,畅叙幽情,稍申菲意。如蒙许可,自当扫径而迎。幸勿来迟,业已伫门以俟。专函布达,顺请吟安,伏惟青睐不宣。侍儿阿婕敛衽再拜。”
红颜薄命,自古皆然,况又多才,定招造物之忌。何独卿为然耶?阅此可胜同慨。
○阿富阿富,年及笄,性柔婉,毫无妖冶态,双钩亦纤小。言谈端谨,举止矜庄,水榭中并无此等品格。使置闺阁,断不凝为青楼人物也。余悦其蕴藉可人,故常过谈。今不知
译阿凤,大约十八九岁,姿态美好妩媚,也是一时的杰出人物。她性格骄横强悍,见到客人常常斜眼看待,不太讲礼节。而那些庸俗的富豪子弟,却总是乐于接近她,常常抛掷千金作为赏钱,凡是她有所索取,他们无不竭力满足,因此她的积蓄在众妓女中居首。她所住的房间,绣着锦缎的帷帐和绮丽的窗户,几案桌凳都是香檀木制成,雕刻精巧。案上陈列着古铜鼎、云母屏风、汝窑盘、霁红瓶等物品,每件价值数百金。卧榻上遍饰金犀,光彩耀眼,挂着流苏帐幔,榻下铺着红毡紧贴地面。妆奁中的各种物品,其精致程度无法用言语形容。金猊香炉中宝篆香烟,日夜不断。墙上的自鸣钟,两三对排列着,半夜时分天色微明,只听见丁东错杂的声音,与隐约的更鼓声相应和。身处其中的人,即使司空见惯,也不免目眩心迷。至于她服饰之美,更是极尽奢侈。夏天纳凉时,挽着高髻,插着翡翠簪子,压住发髻的簪子是羊脂玉如意钗,穿着紫色衣衫,还说是家常淡雅的装扮,她的态度大概可以由此窥见。可惜她的品格流于俗气,风雅的士人多不喜欢与她交往。我曾在水榭中见过她,她骄傲的神气,显露在眉梢眼角,实在让人难以亲近,然而我不理解她为何能得富豪的欢心。有人说:这大概是有房中术吧?
扬州帮的小福,身材短小精悍,性格也骄纵,对一切都不屑一顾。友人汪晴轩,起初非常亲近她,不惜花费赏钱,后来因为她心气太傲,爱意渐渐减退。我曾填《巫山一段云》词调来调侃她说:“脉脉珠江水,扁舟趁暮潮。金尊檀板可怜宵,到处屋藏娇。最是轻盈态,身如弱柳条。爱他一捻小蛮腰,可有福来消。”然而拿阿凤与她相比,又甘拜下风了。
婕卿陈婕卿,字小妤,住在羊城。年少时丧夫,归依母家,家境极其贫困。母亲劝她靠卖笑赚取赏钱,以供给日常开销,婕卿不从。过了很久,家境更加难以维持,于是她稍稍出来应酬客人,私下里想借此作为另择良人的打算。不久,门前车马盈门,声价在当时很高。我初次在大塘别墅认识她,一见便恋恋不舍,向她倾诉衷肠。
第二天,她邀请我到近圣居,她的母家就在那里。从此早晚往来,两情更加亲密。一个多月后,母亲带她搬往别处,音信就断绝了。后来遇到她,叙谈了几十天,之后又分离了。己卯年,秋闱落榜,<〇毛><冒毛>诗成。婕卿派人邀请我,我回赠了金Ψ。几天后又送来书信,我推辞不掉,于是得以在仁厚里相聚。婕卿风姿绰约,意态闲雅,淡雅如秋菊,温和似春兰。她通晓书史,能写四六骈文。然而性格磊落,不以才华自夸。偶尔提笔,如果不是相知已久的朋友,不轻易赠送。己卯年秋天,她写信给我说:“侍儿阿婕,奉书给仙查先生史席。妾身风尘薄命,蒲柳微姿。黄檗生春,早知心苦;红蕖出水,深悼泥污。虽然像弱絮飘零在江头,仍怀抱寒馨于篱下。多年来在炉边卖酒,怎敢妄希司马相如的琴心?整天在花里闭门,从不唱秋娘的曲子。平时落落寡合,本性闲适,酷慕清流,幸而摆脱俗习。常常留着花而不开放,想解结却投给谁?自怜像小草,每每因萎露凝霜而凄怀;愿接春风,获得攀云睹日的快意。先生襟怀磊落,睥睨人寰。舞席歌筵,也有刻翠剪红的赋作;酒阑灯炮,莫当妃青俪白的心意。于是前年梅花开放后,风雅人来,煮雪款茶,驱寒煮酒。十年并无心许,一旦忽然目成。其后妾身移居洛阳,君访南唐之屋。何意重逢阿软,依然前度刘郎。侍儿自问何人,仰邀特识。扪心惭愧,发誓报答涓埃。所以自从奉起居,一个月以来,不减萧奴爱主。倘若能侍奉铅椠三年之久,应无惭郑婢知诗。不料把袂言离,竟成阔别,云山咫尺,一日三秋。今年重阳,忽然贻简翰,永珍雅Ψ,赐以新诗。敬悉芸馆下帷,矢不窥园者一载;棘围铩羽,未克卷翮于九秋。偃蹇遭逢,古今同恨。然而风云际会,自有其时。人世功名,岂容勉强?只希望随时珍惜,不要过度忧愁。转瞬飞黄腾达,继之衣紫,彤廷簪笔,琐院司衡。以先生史笔传家,经纶有素,如此气格,如此才华,岂非可操券得之耶?况且此时蟹肥菊瘦,线雨丝烟,正撩人愁思之天,转动我别离之感。聊备小酌,乞枉高轩,畅叙幽情,稍申菲意。如蒙许可,自当扫径而迎。幸勿来迟,业已伫门以俟。专函布达,顺请吟安,伏惟青睐不宣。侍儿阿婕敛衽再拜。”
红颜薄命,自古皆然,何况又多才,定招造物之忌。何独卿为然耶?阅此可胜同慨。
阿富,年及笄,性格柔婉,毫无妖冶之态,双钩亦纤小。言谈端谨,举止矜庄,水榭中并无此等品格。若置于闺阁,断不会成为青楼人物。我悦其蕴藉可人,故常过谈。今不知
往予过珍珠家,见玉芝年二十许,貌白质微麻,举止端庄,颇有大家风范。
因书楹帖赠之云:“温柔真个人如玉,馥郁多因室有芝。”其情态可想也。后从良去,此亦青楼中罕有伦比者。今读《阿富小传》,殆其流亚欤。(缪莲仙)
○李顺娘李顺娘者,小字顺心,广州人也。少孤贫,母老弟幼,无以存活,鬻为妓。
性明慧,貌端好,兼善体人情。然颇自矜重,过客稍忤其意,恒引疾避去,故罔得当路欢。抑郁居数年,屡思脱身,终不果,遂成瘵疾。一日,友人拉予过访,相接数语,情甚洽,因告予以有疾故。已而各叙沦落之况,益依依弗能舍。数月后,予偶经其门,入视之,见其弱不胜衣,捧心而颦。闻予声,即力疾下榻,遂执予手曰:“君竟不来耶?妾病恐不起。今已僦屋于某处养疴,旬日内即拟迁焉。
妾所阅人,殆无如君者。幸新居殊幽静,君暇时肯顾妾,虽死无憾。“言已,泣下。予怅惘久之,珍重而别。阅旬余,予访其居未获。又数日,始询知其处。甫入室,而顺娘之灵床,已设于庭矣。邻妪问予姓氏,乃陨涕曰:”顺娘垂危时,无他眷恋,惟念君不绝口。谓与君虽无一夕缘,情独有深焉者,而今已矣。魂如有知,当为君觅一有情人代续未了缘耳。“予闻之,不禁抚棺大恸曰:”是予之知己也夫!是予之知己也夫!“顺娘殁时,年才二十许。予感其情,悲其遇,耿耿于怀,而为之传。
缪子曰:昔阮步兵闻邻女死,初未尝识面也,乃登门哭之哀,观者群目为狂。
今予与顺娘一见如故,生死不二,其交情有出于寻常万万者。能不痛哉?
译从前我经过珍珠家,看见玉芝年纪约二十岁,容貌白皙,皮肤略带麻点,举止端庄,很有大户人家的风范。
于是我在楹联上题字赠送给她,写道:“温柔真个人如玉,馥郁多因室有芝。”她的情态可以想象得到。后来她从良嫁人离去,这在青楼女子中也是少有能与之相比的。如今读《阿富小传》,大概也是她这一类人吧。(缪莲仙)
○李顺娘李顺娘,小名顺心,是广州人。年少时孤苦贫困,母亲年老,弟弟年幼,无法维持生计,被卖为妓女。
她天性聪慧,容貌端正美好,又善于体察人情。但她颇为自重,过往的客人稍有不顺她心意的,她总是借口生病避开,因此没能得到权贵们的欢心。郁郁寡欢地过了几年,屡次想脱身,最终未能如愿,于是得了肺病。有一天,朋友拉我去拜访她,交谈几句,感情十分融洽,她因此告诉我自己有病的原因。随后各自诉说沦落风尘的境况,更加依依不舍。几个月后,我偶然经过她家门口,进去探望,见她瘦弱得仿佛衣服都撑不住,手捧胸口皱着眉头。听到我的声音,她便强撑病体下床,于是握住我的手说:“您竟然不来吗?妾身病重恐怕活不成了。如今已在某处租了房子养病,十天内就打算搬过去。
妾身见过的人,几乎没有像您这样的。幸好新居非常幽静,您有空时肯来看望妾身,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说完,流下了眼泪。我惆怅了很久,郑重地告别。过了十几天,我去拜访她的住处没有找到。又过了几天,才打听到她的住处。刚进屋,顺娘的灵床已经设在庭院中了。邻居的老妇人问我的姓名,于是流泪说:“顺娘临终时,没有其他牵挂,只是不停地念叨您。说与您虽然连一夜的缘分都没有,但感情却格外深厚,如今却完了。如果魂魄有知,应当为您找一个有情人来续写未了的缘分。”我听了,不禁抚着棺材大声痛哭说:“这是我的知己啊!这是我的知己啊!”顺娘去世时,年纪才二十岁左右。我感念她的深情,悲叹她的遭遇,心中耿耿难忘,于是为她写了这篇传记。
缪子说:从前阮籍听说邻居女子死了,起初从未见过面,却登门痛哭哀悼,围观的人都认为他疯狂。
如今我与顺娘一见如故,生死不渝,我们的交情远超寻常万倍。怎能不悲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