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瓶花斋杂录 (明)袁宏道 撰
王龙溪书多说血脉,罗近溪书多说光景,辟如有人于此,或按其十二经络,或指其面目手足,总只一人耳。但初学者,不可认光景,当寻血脉。
东坡诸作,圆活精妙,千古无匹。惟说道理、评人物,脱不得宋人习气。
某日,入主客署,遇南安贡使,所贡皆金银瓶炉,雕镂不甚精,此外则白檀及降真象牙而已。问使臣能书否?曰:能。以笔授之,草书一绝云:路绕石桥溪九折,云藏竹坞宅三间。门扉半掩山花落,鸣鸟一声春日闲。草几不可识,命以真书注其旁,与中国无异。
小人行险以徼幸,非趋利也。只是所行不平易,好奇过高,故谓之险,谓之幸。
孟子说性善,亦只说得情一边,性安得有善之可名?且如以恻隐为仁之端,而举乍见孺子入井以验之。然今人乍见美色而心荡,乍见金银而心动,此亦非出于矫强,可俱谓之真心邪!
僚友中有言:某人患半身不遂,但用凤仙花煮烧酒,去花饮之,逾月而可。又一方,乃医女娘虚弱者,香附一斤,用醋浸一宿,当归、蕲艾共一斤,合入醋煮之,捣为丸甚效。
客言热鸭血能破坚。有贵家女吞螺壳不能咽,一草泽医以鸭血点之,应手而愈。一客言用热鸭血,先须绢帛裹齿,不然齿即时碎。一客言鸭血调冷水,可解砒霜毒。常德旧有库役被毒,太守试之,立效。
经云:能平心地,则一切皆平。顾心地岂易平哉!曾子之絜矩,孔子之忠恕,是平心的样子。故学问到透彻处,其言语都近情,不执定道理以律人。
问:儒与老庄同异?答:儒家之学顺人情。老庄之学逆人情。然逆人情正是顺处,故老庄尝曰因,曰自然。如不尚贤,使民不争。此语似逆而实因,思之可见儒者顺人情。然有是非,有进退,却似革。夫革者,革其不同以归大同也,是亦因也。但俗儒不知,以因为革,故所之必务张皇,如耕田鉴井,饥食渴饮,岂不甚好。设有逞精明者,便创立科条,东约西禁,行防行革,生出种种事端,恶人未必治,而良民已不胜其扰。此等似顺而实革,不可不知。曰:儒者亦尚自然乎?曰:然。曾子所言絜矩,正是因,正是自然。后儒将矩字看作理字,便不因、不自然。夫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是以民之情为矩,安得不平。今人只从理上絜去,必至内欺己心,外拂人情,如何得平?夫非理之为害也,不知理在情内,而欲拂情以为理,故去治弥远。
常见初学道人,每行人难行之事,谓修行当如是。及其后,即自己亦行不去,鲜克有终。可见顺人情可久,逆人情难久。故孔子说:道不远人,远人不可为道。索隐行怪,吾弗为之。夫难堪处,能堪此,贤智之过也。贤智之人以,难事自律,又以难事责人,故修、齐、治、平,处处有碍,其为天下国家之祸不小矣!
夏日与诸友集城西张园,园甚敞,有荷池水亭。每暇日,携具往。诸友以饮户相角谬,谓余不饮者,以评属余。余略为之定,曰:刘元定如雨后鸣泉,一往可观,苦其易竟。陶孝若如俊鹰猎兔,击搏有时。方子公如游鱼呷浪,喁喁终日。邱长孺如吴牛啮草,不大利快,容受颇多。刘元质如蜀后主,思乡非其本情。胡仲修如徐娘风情,当追念其盛时。袁平子如五陵少年,说舞剑未识战场。龙君超如德山担青,龙钞高自期许。数日后小修自渔阳来,复与诸公校饮元定邸中。而黄季主适至,是日去杯杓,取元定斋头净水碗行酒,一碗倾二壶许。微风倏至,波浪鳞鳞,然不三行皆醉。孝若曰:是二公者不可无评。余应声曰:黄季主如狄武襄,夺昆仑关巧于乘敝。袁小修如破浪之船,得风乃济,否则反为渔刀所笑。
罗近溪有一门人,与诸友言我有好色之病,请诸公一言之下,除我此病。时诸友有言好色从心不从境者,有言此不净物无可好者,如此种种解譬,俱不能破除。最后问近溪,近溪厉声曰:穷秀才家只有个丑婆娘,有甚
译瓶花斋杂录 (明)袁宏道 撰
王龙溪的书论多讲血脉,罗近溪的书论多讲光景,好比有个人在这里,有人按他的十二经络,有人指他的面目手足,总之只是同一个人罢了。但初学者,不可误认光景,应当探寻血脉。
苏轼的各种作品,圆融活泼、精妙绝伦,千古无人能比。唯独在阐述道理、评论人物时,摆脱不了宋人的习气。
有一天,我进入主客司,遇到来自南安的进贡使者,所进贡的都是金银瓶炉,雕刻并不十分精细,此外只有白檀香、降真香和象牙罢了。我问使臣会不会写字?回答说:会。把笔交给他,他草书了一首绝句说:路绕石桥溪九折,云藏竹坞宅三间。门扉半掩山花落,鸣鸟一声春日闲。字迹潦草几乎无法辨认,我让他用楷书在旁边注明,与中国人的书法没有差别。
小人冒险以求侥幸,并非趋利。只是所做的事不平易,好奇且好高,所以称之为险,称之为幸。
孟子说人性本善,也只是说得情这一方面,性哪里会有善的名目?况且比如以恻隐之心作为仁的开端,并举突然看见小孩掉进井里来验证。然而现在的人突然看见美色而心神荡漾,突然看见金银而心动,这也不是出于勉强,难道都可以称为真心吗!
同僚中有位朋友说:某人患了半身不遂,只要用凤仙花煮烧酒,去掉花喝下,超过一个月就可以痊愈。又有一个方子,是医治女子虚弱的,用香附一斤,用醋浸泡一夜,当归、蕲艾共一斤,一起放入醋中煮,捣成丸药非常有效。
客人说热鸭血能破坚。有位富贵人家的女子吞下螺壳咽不下去,一位民间医生用鸭血点入,立刻痊愈。一位客人说用热鸭血,必须先要用绢帛包裹牙齿,不然牙齿立刻会碎裂。一位客人说鸭血调冷水,可以解砒霜毒。常德以前有个库役中毒,太守试用此法,立刻见效。
经书上说:能平复心地,那么一切就都平复了。但心地哪里容易平复呢!曾子的絜矩之道,孔子的忠恕之道,是平复心地的样子。所以学问达到透彻的地步,他的言语都合乎情理,不执着于用道理来约束别人。
问:儒家与老庄的异同?答:儒家的学问顺应人情。老庄的学问逆反人情。然而逆反人情正是顺应之处,所以老庄常说因循,常说自然。比如不崇尚贤能,使百姓不争。这话看似逆反而实际是因循,思考一下就可以明白儒家顺应人情。然而有是非,有进退,却像是变革。所谓变革,是变革那些不同的以归于大同,这也是因循。但世俗的儒者不知道,把因循当作变革,所以所到之处必定务求张扬,比如耕田凿井,饿了吃饭渴了喝水,难道不是很好吗。假设有逞强精明的人,便创立各种科条,东约西禁,实行防范实行变革,生出种种事端,恶人未必能治理,而良民已经受不了这种骚扰。这类看似顺应而实际是变革,不可不知道。问:儒者也崇尚自然吗?答:是的。曾子所说的絜矩,正是因循,正是自然。后世的儒者把矩字看作理字,便不顺应、不自然了。百姓所喜欢的,就喜欢;百姓所厌恶的,就厌恶。以百姓的情作为矩,怎么会不平呢。现在的人只从理上去衡量,必定导致内心欺骗自己,外面违背人情,怎么能平呢。不是理有害,而是不知理在情内,却想违背情来确立理,所以离治理越来越远。
常见初学修道的人,每每做别人难以做到的事,认为修行应当如此。等到后来,连自己也做不到,很少能坚持到底。可见顺应人情可以长久,逆反人情难以长久。所以孔子说:道不远离人,远离人的不能称为道。探求隐僻的行为,做怪异的事,我不做。那些难堪的地方,能忍受,这是贤智之人的过错。贤智之人用难事约束自己,又用难事要求别人,所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处处有阻碍,其为天下国家带来的祸患不小啊!
夏天与各位朋友在城西张园聚会,园子很宽敞,有荷池水亭。每当闲暇的日子,携带酒食前往。各位朋友以饮酒量互相较量,认为我不饮酒,把评论的任务交给我。我略为评定,说:刘元定像雨后鸣泉,一直可观,苦于容易结束。陶孝若像俊鹰猎兔,搏击有时。方子公像游鱼呷浪,整天喁喁。邱长孺像吴牛吃草,不太利快,容纳很多。刘元质像蜀后主,思乡不是他的本意。胡仲修像徐娘风情,应当追念他的盛时。袁平子像五陵少年,谈论舞剑未识战场。龙君超像德山担青,龙钞高自期许。几天后小修从渔阳来,又与各位在元定府邸校饮。而黄季主恰好到来,这天去掉杯勺,取元定斋头净水碗行酒,一碗倾二壶许。微风倏至,波浪鳞鳞,然而不三行皆醉。孝若说:这两个人不可无评。我应声说:黄季主像狄武襄,夺昆仑关巧于乘敝。袁小修像破浪之船,得风乃济,否则反为渔刀所笑。
罗近溪有一位门人,与各位朋友说我有好色的毛病,请各位一言之下,除去我这毛病。当时各位朋友有说好色从心不从境的,有说这不净物无可好的,如此种种解释譬喻,都不能破除。最后问近溪,近溪厉声说:穷秀才家只有个丑婆娘,有甚
学道人,须是韬光敛迹,勿露锋芒,故曰潜曰密。若逞才华,求名誉,此正道之所忌。夫龙不隐鳞,凤不藏羽,网罗高张,去将安所,此才士之通患,学者尤宜痛戒。
我辈少时在京师,与诸缙绅学道,自谓吾侪不与世争名争利,只学自己之道,亦有何碍。然此正是少不更事。自今观之,学道不能潜行密证,乃大病也。即如讲圣学,尚节义,系功令所有者,然汉时尚节义,而致党人之祸;宋朝讲圣学,而有伪学之禁,都缘不能退藏于密,以至于此。故学道而得祸,非不幸也。
臭梧桐叶煮水,可以洗脚气。无叶用根,雪照云心光,用之以治虫,极效。
姜绞汁,投广胶煎作膏子,贴狗皮上,治脚痛,效甚速。侯师之年老,双足软不能行,有人教之炒绵子,捣碎和老米饭为丸,足健如初。时一医在侧云:某曾用此方治梦泄并痔,亦愈奇方也。
勿为福始,勿为祸先,非禁人作福,惟不可自我倡耳。吾儒讲学,亦是好事。然一讲学,便有许多求名、求利及好事任气者,相率从之,及此等不肖之人生出事来,其罪皆归于首者。东汉而后,君子取祸皆是也。这样涉世机关,惟老庄的然勘得破。
凡人脾胃好者,不论饮食粗细,食之皆甘;脾胃薄者,遇好物则甘,粗物则厌。至害病人,则凡味皆拣择矣。今人见一切人无过者,是自己脾胃好。检点一切人者,是自己脾胃有病,与人无干。试观凶暴人,未有不作恶者。故好字从好,恶字从恶,此意罗旴江发得极透。
孙权遣袭刘璋者孙瑜,非周公瑾也。
沈休文谓王筠曰:自谢跳诸贤零落平生,意气殆尽,不谓疲春复逢于君。休文怜才如此。史谓其闻人一善,如万箭攒心,何也?
濯缨亭笔记言,绍兴方氏,藏苏公《醉翁亭记》草书真迹,为士人白麟摹写甚众,往往得厚直金。刘元质有墨本,无赵禄跋,恐是白家赝本。
儒者曰:亲君子,远小人。斯言是而非也,人谁肯自居小人,甘心为人所远邪?夫君子不屑为人使,凡任役使者,毕小人也。小人贪名逐利,故甘心为人用,非小人将谁与奔走哉!故古来英主,皆是尊君子而役小人。
汉高帝见萧何治田宅则喜,及见其作好事则下狱,恐其收人心也。宋真宗见人心归其子,则叹曰:人心遽属太子,奈何!夫汉高、宋真皆英主也,一则以利之故忌其臣,一则以利之故忌其子,此一念可轻易责恒人乎?
京师人至七八月,家家皆养促织。余每至郊野,见健夫小儿,群聚草间,侧耳往来,面貌兀兀若有所失者。至于溷厕污垣之中,一闻其声,踊身疾趋如馋猫见鼠,瓦盆泥罐,遍市井皆是,不论老幼男女,皆引斗以为乐。又有一种似蚱蜢而身肥大,京师人谓之聒聒,亦捕养之,南人谓之纺织娘,食丝瓜花及瓜穰,音声与促织相似,而清越过之。余尝畜二笼,挂之帘间露下,凄声彻夜,酸楚异常,俗耳为之一清。少时读书杜庄,晞发松林景象如在目前,自以蛙吹鹤唳不能及也。又一种亦微类促织,而韵致悠▯如金玉中出,温和亮彻,听之令人气平,京师人谓之金钟儿。见暗则鸣,遇明则止,两种皆不能斗,故未若促织之盛。尝观贾秋壑促织经,其略谓:虫生于草土者其身软,生于砖石者其体刚,生于浅草瘠土、砖石深坑向阳之地者,其性劣。其色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黄不如青,白麻头、青项金翅、金银丝额,上也,黄麻头次也,紫金黑色又其次也。其形以头项肥、脚腿长、身背阔者为上,头尖、项紧、脚瘦、腿薄者为下。虫病有四:一仰头,二卷须,三练牙,四踢腿。若犯其一皆不可用。其名色有:白牙、青拖、肚黄、红头、紫狗、蝇黄、锦穰衣、肉锄头、金束带、齐膂翅、梅花翅、琵琶翅、青金翅、紫金翅、乌头金翅、油纸灯、三段锦、红铃、月额头、香色肩铃之类甚多,不可尽载。养法:用鳜鱼、茭肉、芦根虫、断节虫、扁担虫、煮熟栗子黄米饭。医治之法:嚼牙饲带血蚊虫
译修习道术的人,必须隐藏光芒、收敛行迹,不要显露锋芒,所以说要潜藏、要隐秘。如果逞强才华,追求名誉,这正是正道所忌讳的。龙如果不隐藏鳞片,凤凰如果不藏起羽毛,罗网高高张开,离去后又能安身何处呢?这是有才之士的通病,求学的人尤其应当深切警戒。
我们年轻时在京城,与各位官员修习道术,自认为我们这些人不与世俗争名夺利,只修习自己的道,又有什么妨碍呢?然而这正是不懂世事。从现在看来,修习道术不能潜行密证,是大毛病。就像宣讲圣学,崇尚节义,本是朝廷法令所推崇的,然而汉代崇尚节义,却导致了党人的祸患;宋朝宣讲圣学,却有了伪学的禁令,都因为不能退藏于隐秘,才到了这种地步。所以修习道术而招致祸患,并不是不幸。
臭梧桐叶煮水,可以洗脚气。没有叶子就用根,雪照云心光,用来治虫,效果极好。
生姜绞汁,加入阿胶煎制成膏,贴在狗皮上,治疗脚痛,见效很快。侯师之年老,双脚软弱不能行走,有人教他炒绵子,捣碎和老米饭做成丸药,双脚健壮如初。当时有一位医生在旁边说:我曾经用这个方子治疗梦遗和痔疮,也痊愈了,真是奇特的方子。
不要做福事的开端,不要做祸事的先导,不是禁止人做福事,只是不可以由自己倡导罢了。我们儒家讲学,也是好事。但是一讲学,便有许多求名、求利以及好管闲事、任性妄为的人,相继跟随,等到这些不肖之徒惹出事端,罪责都归于倡导者。东汉以后,君子招致祸患都是这样。这种涉世的机关,只有老子和庄子看得透彻。
凡是脾胃好的人,不论饮食粗细,吃起来都觉得甘甜;脾胃薄弱的人,遇到好东西觉得甘甜,粗劣的东西就厌恶。至于害病的人,则对任何味道都挑剔了。现在的人看见一切人没有过错,是自己脾胃好。挑剔一切人的,是自己脾胃有病,与他人无关。试看凶暴的人,没有不做恶事的。所以“好”字从“好”,“恶”字从“恶”,这个意思罗旴江阐发得极为透彻。
孙权派遣袭取刘璋的是孙瑜,不是周瑜。
沈休文对王筠说:自从谢跳等贤人零落平生,意气殆尽,没想到在疲春又遇到了你。休文爱惜人才到了这种地步。史书说他听到别人有一点好处,就像万箭攒心一样,为什么呢?
《濯缨亭笔记》说,绍兴方氏,收藏苏轼《醉翁亭记》草书真迹,被士人白麟摹写很多,往往得到丰厚的金钱。刘元质有墨本,没有赵禄的跋文,恐怕是白家的赝品。
儒者说:亲近君子,远离小人。这话对也不对,谁肯自居为小人,甘心被人远离呢?君子不屑于被人驱使,凡是担任役使的,都是小人。小人贪图名声追逐利益,所以甘心被人使用,不是小人将谁去奔走效劳呢!所以古来的英明君主,都是尊崇君子而役使小人。
汉高祖看见萧何治理田宅就高兴,等到看见他做好事就下狱,是怕他收买人心。宋真宗看见人心归附他的儿子,就感叹说:人心这么快就属于太子,怎么办!汉高祖、宋真宗都是英明的君主,一个因为利益的原因忌恨他的臣子,一个因为利益的原因忌恨他的儿子,这种念头可以轻易责备普通人吗?
京城的人到了七八月,家家都养蟋蟀。我每次到郊野,看见健壮的男人和小孩,成群聚集在草丛间,侧耳倾听,来来往往,神情恍惚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至于厕所污墙之中,一听到蟋蟀的声音,就跳起身快速跑去,像馋猫看见老鼠一样,瓦盆泥罐,遍布市井,不论老幼男女,都引逗它们打斗以为乐。又有一种像蚱蜢但身体肥大的,京城人叫它聒聒,也捕捉饲养,南方人叫它纺织娘,吃丝瓜花和瓜瓤,声音与蟋蟀相似,但清越超过蟋蟀。我曾经养了两笼,挂在帘间露下,凄厉的声音彻夜不停,酸楚异常,俗耳为之清爽。年轻时在杜庄读书,在松林中晾干头发的景象如在眼前,自认为蛙鸣鹤唳不能比得上。又有一种也略微类似蟋蟀,但韵致悠长好像从金玉中发出,温和亮彻,听了让人气平,京城人叫它金钟儿。见暗就鸣,遇明就止,两种都不能打斗,所以不如蟋蟀盛行。曾经看贾秋壑的《促织经》,其大略说:虫生在草土里的身体软,生在砖石里的身体刚,生在浅草瘠土、砖石深坑向阳地方的,性情劣。颜色白不如黑,黑不如赤,赤不如黄,黄不如青,白麻头、青项金翅、金银丝额,是上等,黄麻头次之,紫金黑色又次之。形状以头项肥、脚腿长、身背阔的为上等,头尖、项紧、脚瘦、腿薄的为下等。虫病有四种:一仰头,二卷须,三练牙,四踢腿。如果犯其中一种都不能用。名色有:白牙、青拖、肚黄、红头、紫狗、蝇黄、锦穰衣、肉锄头、金束带、齐膂翅、梅花翅、琵琶翅、青金翅、紫金翅、乌头金翅、油纸灯、三段锦、红铃、月额头、香色肩铃之类很多,不能全部记载。饲养方法:用鳜鱼、茭肉、芦根虫、断节虫、扁担虫、煮熟的栗子黄米饭。医治方法:嚼牙饲带血蚊虫
,内热用豆芽尖叶落胎,粪结用虾婆头昏川芎茶浴,咬伤用童便蚯蚓粪调和,点其疮口,凡促织之态貌情性,纤悉必具。嗟乎!一虫之微妙曲折如此,由此推之,虽虮虱、蠛蠓,吾知其情状与人不殊矣!
译体内有热,用豆芽尖和落叶来催生胎儿;大便干结,用虾婆头昏川芎茶洗浴;被咬伤,用童子尿和蚯蚓粪调和,涂抹在疮口上。凡是蟋蟀的姿态、容貌、性情,细微之处都具备。唉!一种虫子的微妙曲折竟然如此,由此推想,即使是虮虱、蠛蠓,我也知道它们的情状与人类没有不同啊!
尝过西山,见儿童取松间大蚁,剪去头上双须,彼此斗咬至死不休。问之则曰:蚁以须为眼,凡行动之时,先以须左右审祝,然后疾趋。一抉其须,即不能行,既愤不见,因以死斗。试之,良然。余谓蚁以须视,古未前闻,且蚁未尝无目,必待须而行,亦异事也。识之,以俟博物者。
斗蛛之法,古未闻有,余友龚散木创为此戏。散木少与余同馆,每春和时,觅小蛛脚稍长者,人各数枚,养之窗间,较胜负为乐。蛛多在壁阴及案版下,网止数经,无纬。捕之勿急,急则怯,一怯即终身不能斗,宜雌不宜雄,雄遇敌则走,足短而腹薄,辨之极易。养之之法:先取别蛛子未出者,粘窗间纸上,雌蛛见之,认为己子,爱护甚至。见他蛛来,以为夺已,极力御之。惟腹中有子及己出子者,不可用。登场之时,初以足相搏,数交之后,猛气愈厉,怒爪狰狞,不复见身,胜者以丝缚敌至死方止。亦有怯弱败走者,有势均力敌、数交即罢者。散木皆能先机决其胜败,捕捉之时即云某善斗,某不善斗,某与某相当,后皆如其言。其色黧者为上,灰者为次,杂色为下。名目亦多:曰元虎、鹰爪、玳瑁、肚黑、张经、夜叉、头喜娘、小铁嘴,各因其形似以为字。饲之以蝇及大蚁,凡饥饱喜嗔,皆洞悉其情状,其事琐屑不能悉载。散木甚聪慧,能诗,人间技巧事,一见即知之,然学业亦因之废。
古今好尚不同,薄技小器皆得著名。铸铜如王吉、姜娘子,琢琴如雷文、张越,窑器如哥窑、董窑,漆器如张成、杨茂、彭君宝。经历几世,士大夫宝玩欣赏,与诗画并重。当时文人墨士、名公巨卿、炫赫一时者,不知湮没多少。而诸匠之名,顾得不朽,所谓五谷不熟不如稊稗者也。近日小技著名者尤多,然皆吴人。瓦瓶如龚春、时大彬,价至二三千钱。龚春尤称难得,黄质而腻,光华若玉。铜炉称胡四,苏松人,有效铸者皆不能及。扇面称何得之。锡器称赵良璧,一瓶可直千钱,敲之作金石声,一时好事家争购之,如恐不及。其事皆始于吴中狷子,转相售受以欺,富人公子动得重资,浸淫至士大夫间,遂以成风。然其器实精良,他工不及,其得名不虚也。千百年后,安知不与王吉诸人并传哉!
瓶花斋杂录
译曾经路过西山,看见儿童捕捉松林间的大蚂蚁,剪去它们头上的两根须,让它们互相斗咬,直到死也不停歇。询问他们原因,回答说:蚂蚁把须当作眼睛,凡是行动的时候,先用须向左右审视,然后才快速奔跑。一旦拔去它们的须,就不能行走,既然愤怒于看不见,因此就拼死搏斗。试着这样做,确实如此。我说蚂蚁用须来看东西,古书上从未听说过,而且蚂蚁并非没有眼睛,一定要依靠须才能行动,这也是奇怪的事。记下这件事,以等待博学的人来考证。
斗蛛的方法,古书上从未听说过,我的朋友龚散木首创这种游戏。散木年轻时与我同在一处读书,每当春天气候和暖时,寻找脚稍微长一点的小蜘蛛,每人各养几只,养在窗间,比较胜负以为乐趣。蜘蛛大多在墙壁阴暗处和桌案底下,网只有几根经线,没有纬线。捕捉时不要着急,着急了蜘蛛就会胆怯,一旦胆怯就终身不能斗了,适宜用雌蛛不宜用雄蛛,雄蛛遇到敌人就会逃跑,脚短而腹部薄,辨别起来很容易。饲养的方法:先取另一只尚未产卵的雌蛛,粘在窗间的纸上,雌蛛看见后,认为是自己的卵,爱护到了极点。看见别的蜘蛛来,以为是要抢夺自己的卵,极力抵御它。只有腹部中有卵以及已经产卵的雌蛛,不可以使用。上场的时候,起初用脚互相搏击,交锋几次之后,猛气更加厉害,怒爪狰狞,看不见身体,胜者用丝捆绑敌人直到死才停止。也有胆怯软弱败逃的,有势均力敌、交锋几次就罢休的。散木都能预先判断胜负,捕捉的时候就预言某只善于斗,某只不善于斗,某只与某只相当,后来都如他所说。颜色黑中带黄的是上等,灰色的是中等,杂色的是下等。名称也很多:叫元虎、鹰爪、玳瑁、肚黑、张经、夜叉、头喜娘、小铁嘴,各自根据它们的形似来命名。用苍蝇和大蚂蚁喂养它们,凡是饥饿饱足、欢喜愤怒,都透彻地了解它们的情状,事情琐碎不能全部记载。散木非常聪明,能写诗,人间的技巧之事,一看就知道,然而学业也因此荒废了。
古今人的喜好崇尚不同,微小的技艺和器物都能出名。铸造铜器如王吉、姜娘子,雕琢琴如雷文、张越,窑器如哥窑、董窑,漆器如张成、杨茂、彭君宝。经历了几代,士大夫珍视玩赏,与诗画同等重视。当时那些文人墨客、名公巨卿、一时显赫的人,不知埋没了多少。而这些工匠的名字,反而得以不朽,所谓五谷不成熟还不如稗子呢。近来以微小技艺出名的尤其多,但都是吴地人。瓦瓶如龚春、时大彬,价格高达二三千钱。龚春的尤其难得,质地黄而细腻,光泽像玉一样。铜炉以胡四为称,他是苏松人,仿效铸造的人都比不上他。扇面以何得之为称。锡器以赵良璧为称,一个瓶子价值可达千钱,敲击发出金石之声,一时好事之家争相购买,唯恐来不及。这些事都始于吴地狂放之人,辗转贩卖欺骗,富家公子动辄获得重金,逐渐浸染到士大夫之间,于是形成风气。然而那些器物确实精良,其他工匠比不上,他们得名并不虚妄。千百年后,怎么知道他们不与王吉等人一起流传呢!
瓶花斋杂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