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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泽谣》袁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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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先生
素娥
陶岘
懒残
聂隐娘
韦驺
圆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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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云封
魏先生
魏先生生于周,家于宋;儒书之外,详究乐章。隋初出游关右,值太常考乐,议者未平,闻先生来,竞往谒问。先生乃取平陈乐器,与乐官苏夔、蔡子元等详其律度,然后金石丝竹,咸得其所。内致清商署为太乐官,敛帛二百段以酬之。先生不复入仕,遂归梁宋,以琴酒为娱。
及隋末兵兴,杨玄感战败,谋主李密亡命雁门,变姓名以教授。先生同其乡曲,由是遂相来往。常论钟律,李密颇能,先生因戏之曰:“观吾子气沮而目乱,心摇而语偷。气沮者,新破败;目乱者,无所依;心摇者,神未定;语偷者,思有谋于人。
今方捕蒲山党,得非长者乎?”李公惊起,执先生手曰:“既能知我,岂不能教我欤?”先生曰:“吾子无帝王规模,非将相才略,乃乱世之雄杰耳。”李公曰:“为吾辨析行藏,亦当由此而退。”
先生曰:“夫为帝王者,包罗天地,仪范古今。外则日用而不知,中则岁功而自立。尧询四岳,举鲧而殛羽山,此乃出于无私也;汉任三杰,纳良而围垓下,亦出于无私也。故凤有爪吻而不施,麟有蹄足而永废者,能得其道而求自集于时。此帝王之规模地。凡为将军者,幕建太一旗,驱无战之师,伐有罪之民,乃雕戈既授,玉弩斯张,诚负羁之有言,那季良之犹在。所以务其宴犒,致逸待劳,修其屯田,观衅而动。遂使风生虎啸,不可抗其威;云起龙骧,不可攘其势。仲尼曰:‘我战则克。’孟轲云:‘夫谁与敌。’此将帅之才也。至有秉其才知,动以机钤.公于国则为帅臣,私于己则曰乱盗。私于己,必掠取财色,屠其城池。朱亥为前席之宾,樊期为升堂之客。朝闻夕死,公孙终败于邑中;宁我负人,曹操岂兼于天下?是忘辇千金之贶,报陈一饭之恩,有感谢之人,无怀归之众。且鲁史之诫曰‘度德’,连山之文曰‘待时’,尚欲谋于人,不能惠于己。天人厌乱,历数有归。时雨降而妖祲除,太阳升而层冰释。引绳缚虎,难希飞兔之门;赴水持罂,岂是安生之地?吾尝望汾、晋有圣人生,能往事之,富贵可取。”李公拂衣而言曰:“隋氏以篡杀取天下,吾家以勋德居人表。振臂一呼,众心响应;提兵时伐,何往不下?道行,可以取四海;不行,亦足以王一方。委质于人,诚所未忍。汝真竖儒,不足以计事。”遂绝魏生。
因写怀赋诗,为乡吏发觉,李公脱身而走,所在收兵。北依黎阳而南据洛口,连营百万,与王世充争衡。首尾二年,终见败覆。追思魏生之说,即日遂归于唐,乃授司农之官,复构桃林之叛。
魏生,得道之士,亡其名,盖文贞之宗亲也。
素娥
素娥者,武三思之姬人也。三思初得乔氏青衣窈娘,能歌舞。三思晓知音律,以窈娘歌舞天下至艺也。未几,沉于洛水,遂族乔氏之家。左右有举素娥者曰:“相州风阳门宋媪女,善弹五弦,世之殊色。”三思乃以帛三百段往聘焉。
素娥既至,三思大悦,遂盛宴以出素娥。公卿大夫毕集,唯纳言狄仁杰称疾不来。三思怒,于座中有言。宴罢,有告仁杰者。明日,谢谒三思,曰:“某昨日宿疾暴作,不果应召。然不睹丽人,亦分也。他后或有良宴,敢不先期到门。”素娥闻之,谓三思曰:“梁公强毅之士,非款狎之人,何必固抑其性。若再宴,可无请召梁公也。”三思曰:“倘阻我宴,必族其家。”
后数日,复宴。客未来。梁公果先至。三思特延梁公坐于内寝,徐徐饮酒,待诸宾客。请先出素娥,略观其艺,遂停杯设榻召之。
有顷,苍头出曰:“素娥藏匿,不知所在。”三思自入召之,皆不见。忽于堂奥隙中闻兰麝芬馥,乃附耳而听,即素娥语音也,细于属丝,才能认辨,曰:“请公不召梁公,今固召之,某不复生也。“三思问其由,曰:“某非他怪,乃花月之妖。上
译《甘泽谣》袁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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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先生
素娥
陶岘
懒残
聂隐娘
韦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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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云封
魏先生
魏先生出生在周地,居住在宋地;除了儒家经典之外,还深入研究音乐章法。隋朝初年,他到关右地区游历,恰逢太常寺考核音乐,议论的人意见不一,听说魏先生来了,争相前往拜见请教。魏先生于是取出平定陈朝时的乐器,与乐官苏夔、蔡子元等人详细考究其音律尺度,然后钟磬琴瑟等乐器,都各得其所。朝廷授予他清商署太乐官的职位,并收敛二百段丝帛作为酬谢。魏先生不再出仕做官,于是回到梁宋地区,以弹琴饮酒为娱乐。
等到隋朝末年战乱兴起,杨玄感战败,他的谋主李密逃亡到雁门,改名换姓从事教学。魏先生与他同乡,因此两人往来密切。常常讨论钟律,李密很懂行,魏先生于是戏弄他说:“看您气息沮丧而眼神散乱,心神动摇而言语轻率。气息沮丧,是因为刚遭败绩;眼神散乱,是因为无所依靠;心神动摇,是因为精神未定;言语轻率,是因为心里想着向人谋划。
现在正追捕蒲山党的余党,莫非是您这位长者吧?”李公惊起,握住魏先生的手说:“既然您能了解我,难道不能教导我吗?”魏先生说:“您没有帝王的格局,也没有将相的才略,不过是乱世中的豪杰罢了。”李公说:“为我分析进退之道,我也应当由此退隐。”
魏先生说:“做帝王的,包容天地,作为古今的典范。对外则百姓日用而不知,对内则岁功自立。尧帝咨询四岳,举用鲧却最终将其殛死于羽山,这是出于无私;汉朝任用三杰,接纳良将而围困项羽于垓下,也是出于无私。所以凤凰有爪喙却不使用,麒麟有蹄足却永远废弃,是因为它们能得其道而顺应时势。这是帝王的格局。凡是做将军的,树立太一旗,驱使无需战斗的军队,讨伐有罪的民众,于是雕戈授予,玉弩张开,确实负有羁旅之言,那季良之风犹在。所以致力于宴饮犒劳,养精蓄锐等待敌人疲劳,修筑屯田,观察敌隙而动。于是使风生虎啸,不可抗拒其威严;云起龙骧,不可抵挡其气势。孔子说:‘我出战就能胜利。’孟子说:‘谁能抵挡。’这是将帅的才能。至于那些凭借才知,行动依靠权谋的人,对国家而言是帅臣,对自己而言则是乱盗。对自己而言,必定掠夺财色,屠戮城池。朱亥成为前席之宾,樊期成为升堂之客。早晨听闻晚上就死,公孙终在邑中失败;宁可我负人,曹操怎能兼有天下?这是忘记了辇车千金的赏赐,报答陈地一饭之恩,有感恩的人,却没有怀念归附的民众。况且鲁史的告诫说‘度量德行’,连山的文章说‘等待时机’,尚且想向人谋划,不能惠及自己。天人厌恶战乱,历数已有归属。时雨降下而妖气消除,太阳升起而层冰消融。引绳缚虎,难以希望进入飞兔之门;赴水持罂,哪里是安身之地?我曾盼望汾、晋之地有圣人出生,如果能侍奉他,富贵可以取得。”李公拂衣而言说:“隋朝以篡杀夺取天下,我家以功勋德行居于人表。振臂一呼,众心响应;提兵征伐,何往不胜?道行得通,可以夺取四海;行不通,也足以称王一方。委身于人,实在不忍心。你真是竖儒,不足以商议大事。”于是断绝了与魏生的交往。
于是李密抒怀赋诗,被乡吏发觉,李公脱身逃跑,各地收兵。北依黎阳而南据洛口,连营百万,与王世充争衡。首尾两年,最终败覆。追思魏生的话,当天就归顺唐朝,于是授予司农的官职,又构结桃林的叛乱。
魏生,是得道之士,不知其名,大概是文贞公的宗亲。
素娥
素娥,是武三思的姬妾。武三思最初得到乔氏家的婢女窈娘,能歌善舞。武三思通晓音律,认为窈娘的歌舞是天下至艺。不久,窈娘沉入洛水,于是诛杀了乔氏全家。左右有人举荐素娥说:“相州风阳门宋媪的女儿,善于弹奏五弦琴,是世间绝色。”武三思于是用三百段丝帛前往聘娶。
素娥到来后,武三思非常高兴,于是设盛宴让素娥出场。公卿大夫全部聚集,只有纳言狄仁杰称病不来。武三思发怒,在座中有言语指责。宴会结束后,有人告诉狄仁杰。第二天,狄仁杰拜见武三思,说:“我昨天旧疾突发,没能应召。然而没见到丽人,也是命数。以后若有好宴会,岂敢不到期到门。”素娥听说后,对武三思说:“梁公是刚毅之士,不是亲昵狎昵之人,何必固执地压抑他的本性。如果再设宴,可以不请召梁公。”武三思说:“如果阻碍我的宴会,必定诛杀他全家。”
几天后,再次设宴。客人还没来。梁公果然先到。武三思特意延请梁公坐在内寝,慢慢饮酒,等待各位宾客。请求先让素娥出场,略观其技艺,于是停下酒杯设榻召她。
过了一会儿,苍头出来说:“素娥藏匿,不知所在。”武三思亲自进去召她,都看不见。忽然在堂奥缝隙中闻到兰麝芬馥,于是附耳倾听,就是素娥的声音,细微如属丝,才能辨认,说:“请公不要召梁公,现在既然召了他,我不再活了。”武三思问其原因,说:“我不是其他妖怪,乃是花月之妖。上
帝遣来,亦以多言荡公之心,将兴李氏。今梁公乃时之正人,某固不敢见。某尝为仆妾,宁敢无情?愿公勉事梁公,勿萌他志。不然,武氏无遗种矣。”言讫,更问亦不应也。
译皇帝派遣你来,也是想用多言动摇武公的心志,打算复兴李氏。如今梁公是当世的正直之人,我坚决不敢见他。我曾做过仆妾,难道敢没有情义吗?希望武公努力侍奉梁公,不要产生其他念头。否则,武氏将没有遗留下的子孙了。”说完,再问,武三思也不应答。
三思出见仁杰,称素娥暴疾,未可出。敬事之礼,仁杰莫知其由。明日,三思密奏其事,则天叹曰:“天之所授,不可废也。”
陶岘
陶岘者,彭泽之孙也。开元中,家于昆山,富有田业。择家人不欺而了事者悉付之,身则泛艚江湖,遍游烟水,往往数岁不归。见其子孙成人,初不辨其名字也。
岘之文学,可以经济;自谓疏脱,不谋宦游。有生之初,通于八音,命陶人为甓,潜记岁时,敲取其声,不失其验。撰《乐录》八章,以定八音之得失。自制三舟,备极坚巧。一舟自载,一舟置宾,一舟贮饮馔。客有前进士孟彦深、进士孟云卿、布衣焦遂,各置仆妾共载。而岘有女乐一部,奏清商曲。逢奇遇兴,则穷其景物,兴尽而行。岘且闻名朝廷,又值天下无事,经过郡邑,无不招延,岘拒之曰:“某麋鹿间人,非王公上客。”亦有未招而自请者,系方伯之为人,江山之可驻耳。吴、越之士,号为“水仙”。
曾有亲戚,为南海守,因访韶石,遂往省焉。郡守喜其远来,赠钱百万,遗古剑长二尺许,玉环径四寸,海舶昆仑奴名摩河——善泅水而勇捷。遂悉以所得归,曰:“吾家之三宝也。”
及回棹,下白芒,入湘江,每遇水色可爱,则遗环剑于水,令摩诃下取,以为戏笑也。如此数岁。
因渡巢湖,亦投环剑而令取之。摩诃才入,获剑环,跳波而出焉,曰:“为毒蛇所啮。”遽刃去一指,乃能得免。焦遂曰:“摩诃所伤,得非阴灵为怒乎?犀烛下照,果为所仇。盖水府不欲人窥也。”岘曰:“敬奉渝矣。然某尝慕谢康乐之为人,云终当乐死山水间,但徇所好,莫知其他。且栖迟于逆旅之中,载于大块之上,居布素之贱,擅贵游之欢,浪迹怡情垂三十年,固其分也;不得升玉墀,见天子,施功惠养,得志平生,亦其分也。”乃命移舟,曰:“要须一别襄阳山水,后老吴郡也。”
行次西塞山,泊舟吉祥佛舍,见江水黑而不流,曰:“此下必有怪物。”乃投环剑,命摩诃下取。见摩诃汩没波际,久而方出,气力危断,殆不任持,曰:“环剑不可取。有龙高二丈许,而环剑置前。某引手将取,龙辄怒目。”岘曰:“汝与环剑,吾之三宝。今者既亡环剑,汝将安用?必须为我力争也。”摩诃不得已,被发大呼,目眦流血。穷泉一入,不复出矣。久之,见摩诃肢体磔裂,浮于水上,如有示于岘也。
岘流涕水滨,乃命回棹。因赋诗自叙,不复议游江湖矣。
诗曰:
匡庐旧业自有主,吴越新居安此生。
白发数茎归未得,青山一望计还成。
鸦栖枫叶夕阳动.鹭立芦根秋水明。
从此舍舟何所诣?酒旗歌扇正相迎。
孟彦深复游青琐,出为武昌令;孟云卿当时文学乃南朝上品;焦遂,天宝中为长安饮徒,时好事者为《饮中八仙歌》云,云:“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懒残
懒残者,名明瓒,天宝初衡岳寺执役僧也。退食,即收所余而食,性懒而食残,故号“懒残”也。昼专一寺之功,夜止群牛之下,曾无倦色,已二十年矣。
时邺侯李泌寺中读书,察懒残所为,曰:“非凡物也。”听其中宵梵呗,响彻山林,李公情颇知音,能辨休戚,谓:“懒残经音先凄惋而后喜悦,必谪堕之人,时将去矣。”候中夜,李公潜往谒焉,望席门通名而拜。懒残大诟,仰空而唾曰:“是将贼我。”
李公愈加谨敬,惟拜而已。懒残正拨牛粪火,出芋啖之,良久乃曰:“可以席地。”取所啖芋之半以授焉。李公捧承就食而谢。谓李公曰:“慎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公一拜而退。
居一月,刺吏祭岳,修道甚严。忽中夜风雷,而一峰颓下,其缘山磴道为大石所拦。乃以十牛縻绊以挽之,又以数百人鼓噪以推之,物力竭而石愈固;更无他途,可以修事。懒残曰:“不假人力,我试去之。”众皆大笑,以为狂人。懒残曰:“何必见嗤?试可乃已。”寺僧笑而许之。遂履石
译三思出见狄仁杰,声称素娥突发急病,不能出来。狄仁杰恭敬侍奉的礼节,不知其中缘由。第二天,三思秘密上奏此事,武则天感叹说:“上天所授予的,不可废除。”
陶岘
陶岘,是陶彭泽的孙子。开元年间,家在昆山,拥有大量田产。他挑选家中诚实不欺且能办事的人,将家务全部托付给他们,自己则乘船泛游江湖,遍览烟波水色,往往几年不回家。看到子孙长大成人,起初竟分不清他们的名字。
陶岘的文学才能,足以经世济民;但他自认为疏放洒脱,不谋求做官。他出生之初,就通晓八音,命陶工制作陶砖,暗中记录年岁,敲击取声,不失其验证。撰写《乐录》八章,用来判定八音的得失。他自己制造了三艘船,极其坚固精巧。一艘船自己乘坐,一艘船安置宾客,一艘船储存饮食。客人中有前进士孟彦深、进士孟云卿、布衣焦遂,各自配备仆妾一同乘坐。而陶岘有一队女乐,演奏清商曲。遇到奇景兴起兴致,就穷尽景物之美,兴致尽了才离开。陶岘的名声传至朝廷,又正值天下太平,经过郡县,没有不招揽延请他的,陶岘拒绝说:“我是麋鹿间的人,不是王公的上客。”也有未被招揽而自行请求的,取决于地方长官的为人,以及江山是否值得停留。吴、越的士人,称他为“水仙”。
曾有亲戚,担任南海太守,陶岘因探访韶石,于是前往探望。郡守高兴他远道而来,赠送百万钱,留下长约二尺的古剑,直径四寸的玉环,以及海舶上的昆仑奴名叫摩诃——擅长潜水且勇猛敏捷。陶岘于是将所得全部带回,说:“这是我家中的三宝。”
等到划船返回,经过白芒,进入湘江,每当遇到水色可爱,就将玉环和古剑丢入水中,让摩诃下水去取,以此作为戏笑。像这样过了几年。
于是渡过巢湖,也投下玉环和古剑让他去取。摩诃刚下水,就拿到了剑和环,跳出波涛,说:“被毒蛇咬了。”急忙用刀砍去一根手指,才得以脱险。焦遂说:“摩诃所受的伤,莫非是水神发怒吗?犀牛角烛向下照射,果然触怒了仇敌。大概水府不想让人窥探。”陶岘说:“恭敬地奉承水神罢了。然而我曾仰慕谢康乐的为人,说最终应当在山水间快乐地死去,只顺从自己的喜好,不知其他。况且寄居在旅店之中,生活在天地之间,居于布衣素服的卑微地位,专享贵族游乐的快乐,浪迹天涯怡情自乐将近三十年,这本是我的本分;不能登上玉阶,面见天子,施展功业惠养百姓,实现平生志向,这也是我的本分。”于是命令移船,说:“必须要告别襄阳山水,之后在吴郡终老。”
行至西塞山,停船在吉祥佛舍,看见江水黑浊而不流动,说:“这下面一定有怪物。”于是投下玉环和古剑,命令摩诃下水去取。看见摩诃沉入波中,很久才出来,气力衰竭,几乎无法支撑,说:“玉环和古剑无法取得。有一条龙高二丈左右,玉环和古剑放在前面。我伸手将要去取,龙就怒目而视。”陶岘说:“你和玉环古剑,是我的三宝。现在既然失去了玉环古剑,你还有什么用?必须为我力争。”摩诃不得已,披头散发大声呼喊,眼眶流血。深入泉底,不再出来。过了很久,看见摩诃肢体碎裂,漂浮在水面上,好像向陶岘示警。
陶岘在水边流泪,于是命令回船。于是赋诗自叙,不再议论游历江湖了。
诗曰:
匡庐旧业自有主,吴越新居安此生。
白发数茎归未得,青山一望计还成。
鸦栖枫叶夕阳动.鹭立芦根秋水明。
从此舍舟何所诣?酒旗歌扇正相迎。
孟彦深再次游历青琐,出任武昌令;孟云卿当时的文学是南朝上品;焦遂,天宝年间是长安的酒徒,当时好事的人作《饮中八仙歌》说:“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懒残
懒残,名叫明瓒,是天宝初年衡岳寺的杂役僧人。吃完饭后,就收集剩下的食物吃,性格懒惰且吃残食,所以号称“懒残”。白天专心做寺里的杂务,晚上睡在牛群下面,从未有疲倦的神色,已经二十年了。
当时邺侯李泌在寺中读书,观察懒残的所作所为,说:“不是凡人。”听到他半夜诵经,声音响彻山林,李公很懂音律,能辨别吉凶,说:“懒残的经音先凄婉而后喜悦,一定是被贬谪下凡的人,将要离去了。”等到半夜,李公悄悄前往拜见,在席门通报姓名并拜见。懒残大声辱骂,仰头向空中吐唾沫说:“这是要偷我。”
李公更加谨慎恭敬,只是拜见而已。懒残正拨弄牛粪火,拿出芋头吃,过了很久才说:“可以席地而坐。”拿出吃剩的半块芋头给李公。李公捧着接受并进食,然后道谢。懒残对李公说:“千万不要多言,领取十年宰相。”李公拜了一拜就退下了。
住了一个月,刺史祭祀衡山,修道非常严格。忽然半夜风雷大作,一座山峰崩塌下来,沿山的石阶被大石拦住。于是用十头牛捆绑牵引,又用几百人鼓噪推动,物力耗尽而石头更加牢固;没有其他途径,可以修路办事。懒残说:“不需要人力,我试试去掉它。”众人都大笑,认为他是狂人。懒残说:“何必嘲笑?试试可以就罢了。”寺僧笑着答应了他。于是踏上石头
而动,忽转盘而下,声若震雷。山石既开,众僧皆罗拜,一郡皆呼“至圣”,刺史奉之如神。懒残悄然乃怀去意。
译而炉火忽然转动,盘状物随之落下,声音如同雷鸣。山石裂开之后,众僧都跪拜行礼,全州的人都称他为“至圣”,刺史把他当作神明一样供奉。懒残沉默不语,心中便产生了离去的念头。
寺外虎豹忽尔成群,日有杀伤,无由禁止。懒残曰:“授我棰,为尔尽驱除之。”众皆曰:“大石犹可推,虎豹当易制。”遂与之荆梃,皆蹑而观之。才出门,见一虎衔之而去。懒残既去,虎豹亦绝踪。
后李公果十年为相也。
聂隐娘
聂隐娘者,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方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乃云:“问押衙乞取此女教。”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后夜,果失隐娘所在。锋大惊骇,令人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啼哭而已。
后五年,尼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可自领取。”尼欻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习。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说,父恐不信,如何?”锋曰:“但真说之。”乃曰:“隐娘初被尼挈去,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猱极多,松萝益邃。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于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执宝剑一口,长一二尺许,锋利,吹毛可断。遂令二女教某攀援,渐觉身轻如风。
一年后,刺猿猱;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飞,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走遇之,亦莫知其去来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市——不知何处也,指其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
定其胆,若飞鸟之易也。’授以羊角匕首,刃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中,人莫能见。以首入囊反命,则以药化之为水。
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匕首入其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暝时,得其首归。尼大怒曰:‘何太晚如是?’某云:‘见前人戏弄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必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匕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
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已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又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具外室而居。
数年后,父卒。魏帅知其异,遂以金帛署为左右吏。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刘能神算,已知其来,召衙将,令曰:“来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来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曰:吾欲相见,故远相祗迎也。”衙将受约束,遇之。隐娘夫妻云:“刘仆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动召也。愿见刘公。”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得罪仆射,合万死。”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今与许何异?请当留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耳。”盖知魏帅之不及刘也。刘问所须,曰:“每日只要钱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在,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潜于布囊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
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止,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发,系之以红绡,送于魏帅枕前,以表不回。”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
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床四隅。良久,见一人自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拽出于堂之下,以药末化之为水,毛发不存矣。
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能从空虚入冥
译寺庙外老虎豹子忽然成群出现,每天都有人被杀伤,没有办法禁止。懒残说:“把棍子给我,我替你们把它们全部驱除。”众人都说:“大石头尚且可以推动,虎豹应当更容易制服。”于是给了他一根荆条棍子,大家都跟着观看。懒残刚出门,看见一只老虎衔着棍子离开了。懒残离开后,虎豹也绝了踪迹。
后来李公果然做了十年宰相。
聂隐娘
聂隐娘,是贞元年间魏博镇大将聂锋的女儿。她刚满十岁时,有个尼姑到聂锋家乞食,看见聂隐娘,很喜欢她,就说:“向押衙请求,把这个女孩给我教导。”聂锋大怒,呵斥尼姑。尼姑说:“任凭押衙用铁柜把她装起来,我也一定要偷走她。”后来夜里,果然失去了聂隐娘的踪影。聂锋大惊失色,让人搜寻,毫无踪迹。父母常常思念她,相对哭泣罢了。
五年后,尼姑送聂隐娘回来,告诉聂锋说:“教导已经完成了,可以亲自领回。”尼姑忽然也不见了。一家人悲喜交加,问她学了什么。聂隐娘说:“起初只是读经念咒,没有其他了。”聂锋不信,恳切追问,聂隐娘说:“如果真说,父亲恐怕不信,怎么办?”聂锋说:“只要如实说。”于是她说:“隐娘刚被尼姑带走时,不知道走了多少里。等到天亮,到达一个大石穴中,石穴深邃数十步。寂静无人居住,猿猴非常多,松萝更加幽深。尼姑先前已经有两个女孩,也都十岁,都聪明婉丽,不吃饭,能在峭壁上飞跑,像敏捷的猿猴爬树,没有跌倒失误。尼姑给我一粒药,又让我拿着一口宝剑,长一二尺左右,锋利,吹毛可断。于是让两个女孩教我攀爬,渐渐觉得身体轻如风。
一年后,刺杀猿猴;百发百中;后来刺杀虎豹,都斩下它们的头回来。三年后,能飞行,让刺杀鹰隼,没有不中的。剑刃渐渐短了五寸,飞跑遇到它,也不知道它的去来。到了第四年,留下两个女孩守穴,带着我到了都市——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指着那些人,一一数说他们的罪过,说:‘替我刺下他们的头来,不要让他们察觉。
坚定你的胆量,就像飞鸟一样容易。’授予我羊角匕首,刃宽三寸,于是白天在都市中刺杀那人,人们看不见。把人头装入囊中回报,就用药把它化成水。
第五年,又说:‘某位大官有罪,无故害了若干人,夜里可以进入他的房间,斩下他的头来。’又带着匕首进入他的房间,穿过门缝,没有障碍。伏在房梁上,到天黑时,得到他的头回来。尼姑大怒说:‘为什么这么晚?’我说:‘看见那人戏弄一个小孩,很可爱,不忍心立刻下手。’尼姑呵斥说:‘以后遇到这种人,必须先断绝他们所爱的人,然后才斩首。’我拜谢。尼姑说:‘我为你在脑后开一个藏匕首的地方。’而没有受伤,用时就抽出来。说:‘你的法术已经学成,可以回家。’于是送还,说:‘二十年后,才能再见。’”
聂锋听了这话,非常害怕。后来遇到夜里就失踪,到天亮才回来。聂锋已经不敢追问了。因此也不怎么怜爱她。忽然遇到磨镜的少年上门,聂隐娘说:“这个人可以和我做丈夫。”告诉父亲,又不敢不从。于是嫁给了他。她的丈夫只会磨镜,没有其他才能,父亲于是供给衣食很丰厚,另外准备了外室居住。
几年后,父亲去世。魏博节度使知道她奇异,于是用金帛任命她为左右吏。这样又过了几年,到元和年间,魏博节度使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和,派聂隐娘去刺杀刘昌裔的头。聂隐娘辞别魏帅前往许州,刘昌裔能神机妙算,已经知道她要来,召来衙将,命令说:“明天早上到城北,等候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各自骑着黑白两色的驴,到了门口,遇到有喜鹊飞来噪叫,男人用弓弹它,没中;妻子夺过丈夫的弹丸,一丸就打死喜鹊的,作揖说:我想相见,所以远远地恭敬迎接。”衙将接受约束,遇到了他们。聂隐娘夫妻说:“刘仆射果然是神人,不然的话,怎么能调动召唤呢。愿意见刘公。”刘昌裔慰劳他们,聂隐娘夫妻拜谢说:“得罪仆射,该死一万次。”刘昌裔说:“不是这样。各自亲近自己的主人,是人的常事。魏博现在和陈许有什么不同?请留在这里,不要互相猜疑。”聂隐娘谢恩说:“仆射左右没有人,愿意舍弃那边而来到这边。佩服公的神明罢了。”大概知道魏帅比不上刘昌裔。刘昌裔问需要什么,说:“每天只要二百文钱就够了。”于是按照所请。忽然不见两匹驴在哪里,刘昌裔派人寻找,不知道去向。后来在布囊中看见两张纸驴,一黑一白。
后来过了一个多月,聂隐娘告诉刘昌裔说:“那边不知道停止,一定会派人接着来。今晚请剪下头发,系上红绡,送到魏帅枕前,以表示不回去。”刘昌裔听从了。到了四更,聂隐娘回来,说:“送信了。今晚一定派精精儿来杀我,以及刺杀仆射的头。
这时候也有万全之计杀他,请求不要担忧。”刘昌裔豁达大度,也没有畏惧的神色。这天夜里点着明亮的蜡烛,半夜之后,果然有两个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像在床的四个角落互相击打。过了很久,看见一个人从空中摔下来,身首异处。聂隐娘也出来,说:“精精儿已经死了。”拖到堂下,用药粉把他化成水,毛发都不存在了。
聂隐娘说:“后夜应当派妙手空空儿接着来。空空儿的神术,人不能窥探他的作用,鬼不能追踪他的踪迹,能从空虚进入冥
漠,无形而灭影。
隐娘之伎,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铿然,声甚厉。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
译那个刺客,没有形体也没有影子。
聂隐娘的技艺,本来就不能达到那种境界。这也就是仆射的福气了。只需用和田玉环绕在您的脖颈上,用被子包裹起来,聂隐娘就会化作蠛蠓,潜入仆射的肠中监听守候。除此之外,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刘昌裔按照她说的去做。到了三更天,眼睛闭着还没睡着,果然听到脖子上发出铿锵的响声,声音非常严厉。聂隐娘从刘昌裔口中跳出来,祝贺说:“仆射没有祸患了。这个人像俊健的鹘鸟一样,一击不中,就翩然远去,以未能击中为耻。时间还没超过一更,他已经逃到千里之外了。”
后视其玉,果有匕首划处,痕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
自元和八年,刘自许入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一一请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
及刘薨于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
开成年,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谓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吞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缯彩,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
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韦驺
韦驺者,明五音,善长啸,自称“逸群公子”。举进士,一不第便已,曰:“男子四方之志,岂拘节于风尘哉!”游岳阳,太守以亲知见辟。数月,谢病去。
驺亲弟騋,舟行溺于洞庭湖,驺乃水滨恸哭,移舟湖神庙下,欲焚其庙。曰:“千金贾胡,安稳获济;吾弟穷悴,乃罹此殃。焉用尔庙为?”忽于舟中寐,梦神人盛服来谒,谓驺曰:“幽冥之途,无枉杀者。明公先君尝为城守,方刚谠正,鬼神避之。撤淫祠甚多,不当废者有二。二神上诉,帝初不许。固请十余年,乃许与后嗣一人,谢二废庙之主。然亦须退不能知其道、进无以补于时者,故贤弟当之耳。倘求丧不获,即我之过,当令水工送尸湖上。”驺惊寤,其事遽止。遂命渔舟施钩缗,果获弟之尸于岸。
是夕,又梦神谢曰:“鬼神不畏忿怒,而畏果敢,以其诚也。
君今为人果敢如是,吾所以怀畏。昔洞庭张乐,是吾所司,愿以至音,酬君厚惠。所冀观咸池之节奏,释浮世之忧烦也。”忽睹金石羽龠,铿锵振作。驺甚叹异,以为非据。曲终乃寤。
圆观
圆观者,大历末洛阳惠林寺僧。能事田园,富有粟帛。梵学之外,音律贯通。时人以“富僧”为名,而莫知所自也。李谏议源,公卿之子,当天宝之际,以游宴饮酒为务;父憕居守,陷于贼中,乃脱粟布衣,止于惠林寺,悉将家业为寺公财,寺人日给一器、食一杯饮而已。不置仆使,绝其闻知,惟与圆观为忘言交,促膝静话,自旦及昏。时人以清浊不伦,颇生讥诮。
如此三十年,二公一旦约游蜀州,抵青城、峨嵋,同访道求药。圆观欲游长安,出斜谷;李公欲上荆州、三峡。争此两途,半年未决。李公曰:“吾已绝世事,岂取途两京?”圆观曰:“行固不由人,请出三峡而去。”遂自荆江上峡。
行次南浦,维舟山下,见妇女数人,锦裆,负瓮而汲。圆观望见,泣下曰:“某不欲至此,恐见其妇人也。”李公惊问曰:“自上峡来,此徒不少,何独恐此数人?”圆观曰:“其中孕妇姓王者,是某托身之所,逾三载尚未娩怀,以某未来之故也。今既见矣,即命有所归。释氏所谓‘循环’也。”谓公曰:“请假以符咒,遣其速生,少驻行舟,葬某山下。浴儿三日,公当访临。若相顾一笑,即某认公也。更后十二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与公相见之期。”
李公遂悔此行,为之一恸。遂召妇人,告以方书。其妇人喜跃还家。顷之,亲族毕至,以枯鱼献于水滨。李公往,为授朱字符。圆观具汤沐,新其衣装。是夕,圆观亡而孕妇产矣。
李公三日往观新儿,襁褓就明,果致一笑。李公泣下,具告于王。王乃多出家财,葬圆观。明日,李公回棹,言归惠林。询问观家,方知已有理命。
后十二年秋八月,直诣余杭,赴其所约。时天竺寺山雨初晴,月色满川,无处寻访。忽闻葛洪川畔有牧竖歌《竹枝词》者,乘牛叩角,双髻短衣。俄至寺前,乃圆观也。李公就谒曰:“观公健否?”却向李公曰:“真信士。与公殊途,慎勿相近。俗缘未尽,但愿勤修不堕,即遂相见。”李公以无由叙话,望之潸然。圆观又唱《竹枝》,步步前去,山长水远,尚闻歌声。词切韵高,莫知所诣。初到寺前,歌曰:
译后来查看那块玉,果然有匕首划过的痕迹,伤痕超过几分。从此,刘昌裔用厚礼对待她。
自从元和八年,刘昌裔从许州入朝觐见,聂隐娘不愿跟随,说:“从此我去寻访山水,拜访得道高人。”只一一请求将给她的丈夫的俸禄发放给他。刘昌裔依约照办。后来渐渐不知她去了哪里。
等到刘昌裔在军中去世,聂隐娘也鞭打驴子来到京城一次,在灵柩前痛哭一场后离去。
开成年间,刘昌裔的儿子刘纵被任命为陵州刺史,到达蜀地的栈道时,遇见了聂隐娘。她的容貌像当时一样,两人相见非常高兴,聂隐娘依旧像以前那样跨着白卫驴。她对刘纵说:“郎君有大灾难,不适合走这条路。”拿出一粒药,让刘纵吞下,说:“明年火急火燎地抛弃官职回到洛阳,才能逃脱这场祸患。我的药力只能保你一年平安罢了。”刘纵也不太相信。赠送给她丝绸彩帛,聂隐娘一样也没接受,只是喝得大醉后离去。
后来一年,刘纵没有辞官,果然死在陵州。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聂隐娘了。
韦驺
韦驺,通晓五音,擅长长啸,自称“逸群公子”。参加进士考试,一次没考中就罢了,说:“男子有四方远大的志向,怎么能被世俗的风尘所拘束呢!”游览岳阳时,太守因为亲戚故旧的关系征召他。几个月后,他称病离去。
韦驺的亲弟弟韦騋,乘船时溺死在洞庭湖,韦驺于是在水边痛哭,把船移到湖神庙下,想要烧掉那个庙。说:“千金富有的胡商,安稳地渡过难关;我弟弟穷困潦倒,却遭受这种灾祸。哪里用得着你的庙呢?”忽然在船中睡着,梦见神人穿着盛装来拜见,对韦驺说:“阴间的路,没有冤枉杀人的。明公的先君曾经担任城守,刚正不阿,鬼神都躲避他。拆毁淫祀很多,不该废除的有两个。两个神上诉,天帝起初不允许。坚持请求十几年,才答应给后代一人,作为对两个被废庙主的补偿。但也必须是退不能知晓大道、进无法补益时世的人,所以贤弟应当承受。倘若求尸不得,就是我的过错,应当让水工把尸体送到湖岸上。”韦驺惊醒,这件事就停止了。于是命令渔船下钩垂钓,果然在岸边找到了弟弟的尸体。
这天晚上,又梦见神人谢罪说:“鬼神不怕愤怒,而怕果敢,因为果敢出于真诚。
您现在为人如此果敢,所以我心怀畏惧。昔日洞庭奏乐,是我所主管的,愿意用至美的音乐,报答您的厚恩。希望您观看咸池乐的节奏,消除浮世的忧愁烦恼。”忽然看见金石乐器和羽龠,铿锵作响。韦驺非常赞叹奇异,以为不是虚幻。曲终才醒来。
圆观
圆观,是大历年末洛阳惠林寺的僧人。擅长经营田园,富有粮食布帛。除了佛学之外,音律也贯通。当时的人称他为“富僧”,但不知道他财富的来源。李谏议李源,是公卿的儿子,在天宝年间,以游宴饮酒为务;父亲李憕留守京城,陷于贼中,于是李源脱去粟布衣服,住在惠林寺,把全部家业作为寺院的公产,寺院的人每天给他一个器皿、一杯饮食而已。不安置仆役,断绝与外界的联系,只与圆观成为无言相交的朋友,促膝静谈,从早到晚。当时的人认为清浊不伦,颇有讥讽。
像这样过了三十年,两人有一天约定去蜀州游览,到达青城、峨嵋,一同访道求药。圆观想去长安,出斜谷;李源想上荆州、三峡。争论这两条路,半年没决定。李源说:“我已经断绝世事,怎么能取道两京?”圆观说:“行程本来不由人,请出三峡而去。”于是从荆江上三峡。
行到南浦,系船山下,看见几个妇女,穿着锦裆,背着瓮打水。圆观看见,流泪说:“我不愿到这里,怕见到那个妇女。”李源惊问说:“从上峡以来,这种人不少,为什么唯独怕这几个人?”圆观说:“其中姓王的孕妇,是我托身的地方,超过三年还没分娩,因为我没来的缘故。现在既然见到了,就是命运有所归属。佛教所说的‘循环’就是这样。”对李源说:“请借给我符咒,让她快点生产,稍微停泊船只,把我葬在山下。给婴儿洗澡三天,您应当来探望。如果互相看一笑,就是我认您了。再过十二年中秋月夜,杭州天竺寺外,与您相见的日期。”
李源于是后悔这次出行,为他痛哭一场。于是召来那个妇女,告诉她方术。那个妇女欢喜跳跃回家。不久,亲戚全都来到,把枯鱼献在水边。李源前往,给她朱字符。圆观准备好汤沐,换上新衣服。这天晚上,圆观去世而孕妇生产了。
李源三天后去看新生儿,襁褓放在明亮处,果然一笑。李源流泪,详细告诉王家。王家于是拿出很多家财,安葬圆观。第二天,李源回船,说回惠林寺。询问圆观家,才知道已有安排。
后来十二年秋八月,直接到余杭,赴他的约定。当时天竺寺山雨初晴,月色满川,无处寻访。忽然听见葛洪川畔有牧童唱《竹枝词》,骑牛叩角,双髻短衣。不久到寺前,是圆观。李源上前拜见说:“观公身体好吗?”却对李源说:“真信士。与您殊途,千万不要靠近。俗缘未尽,但愿勤修不堕,就能相见。”李源因为无法叙话,望着他流泪。圆观又唱《竹枝》,步步前行,山长水远,还听见歌声。词切韵高,不知所往。刚到寺前,唱道: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寺前又歌日: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
吴越山川游已遍,却回烟棹上瞿塘。
后三年,李公拜谏议大夫;一年,亡。
红线
红线,潞州节度使薛嵩家青衣。善弹阮咸,又通经史,嵩遣掌笺表,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音颇凄,调其声者,必有事也。”嵩亦明晓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问之。云:“某妻昨夜亡,不敢乞假。”嵩遽遣放归。
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初置昭义军,以滏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复遣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男娶滑州节度使令狐彰女,三镇互为姻娅,人使日浃往来。
时田承嗣尝患热毒风,遇夏增剧,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缓数年之命。”乃募军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恤养之,常令三百人常直州宅。卜选良日,将并潞州。嵩闻之,日夜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
时夜漏将传.辕门已闭,杖策庭除,唯红线从行。红线曰:“主自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尔能料。”红线曰:“某虽贱品,然亦有解主忧者。”嵩乃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家厚恩,一旦失其土疆,即数百年勋伐尽矣。”红线曰:“易尔,不足劳主忧也。乞放某一到魏郡,看其形势,观其有无。今一更首途,三更可以复命。请先定一走马,兼具寒暄书,其他即俟某却回也。”嵩大惊曰:“不知汝是异人,我之暗也。然事若不济,反速其祸,奈何?”红线曰:“某之行,无不济者。”乃入闺房,饬其行具。梳乌蛮髻,攒金风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胸前佩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倏忽不见。
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常时饮酒,不过数合,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起问,即红线回矣。嵩喜而慰问曰:“事谐否?”曰:“不敢辱命。”又问曰:“无伤杀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盒为信耳。”
红线曰:“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男止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庑,传呼风生。某发其左扉,抵其寝帐。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鼓趺酣眠,头枕文犀,髻包黄毂。枕前露橐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盒,盒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著名香及美珠,散覆其上。扬威玉帐,但期心豁于生前;同梦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炬光凝,炉香烬煨,侍人四布,兵器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亸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者。某攀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盒以归。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漳水东注,晨飙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仰副于心期。所以夜漏三时,往返七百余里,入危邦,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其苦。”
嵩乃发使遗承嗣书曰:“昨夜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头边获一金盒,不敢留驻,谨却封纳。”专使星驰,夜半方到,见搜捕金盒,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挝叩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使者以金盒授之;捧承之时,惊怛绝倒。遂驻使者止于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赍缯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他物称是,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姻亲;役当奉毂后车,来则麾鞭前马。所置纪纲仆号为‘外宅男’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
由是,一两月内,河北、河南人使交至,而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而今欲安往?又方赖汝,岂可议行?”红线曰:“某前世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孕妇忽患蛊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三人。
译深感惭愧,情人远道而来相访,我这身躯虽然性别不同,但本性依然长存。
在寺前又作歌道:
生前身后的事情渺茫难测,想要诉说因缘恐怕会令人断肠。
吴越的山川已经游历遍,如今却驾着烟波中的小船返回瞿塘。
三年后,李公被任命为谏议大夫;一年后,去世。
红线
红线,是潞州节度使薛嵩家中的婢女。她擅长弹奏阮咸,又通晓经史,薛嵩派她掌管文书表奏,号称“内记室”。当时军中举行盛大宴会,红线对薛嵩说:“羯鼓的声音颇为凄凉,调整这声音的人,必定有心事。”薛嵩也精通音律,说:“正如你所说。”于是召来那人询问。那人说:“我的妻子昨夜去世了,不敢请求休假。”薛嵩立刻放他回家。
当时正值至德年间之后,两河地区尚未安宁,朝廷初设昭义军,以滏阳为镇守之地,命令薛嵩固守,以控制山东地区。在战乱伤亡之后,军府刚刚建立。朝廷又派遣薛嵩的女儿嫁给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儿子,儿子娶了滑州节度使令狐彰的女儿,三镇互为姻亲,使者往来频繁。
当时田承嗣曾患有热毒风,每到夏天病情加重,常说:“我如果移镇到山东,享受那里的凉爽,可以延长几年的寿命。”于是招募军中勇武十倍于常人的士兵,得到三千人,号称“外宅男”并厚加抚恤供养,常令三百人轮流在州宅值守。他占卜选定吉日,准备兼并潞州。薛嵩听说后,日夜忧愁烦闷,自言自语,计策无从想出。
当时夜漏将尽,辕门已经关闭,薛嵩拄着拐杖在庭院中徘徊,只有红线跟随。红线说:“主人一个月来,顾不上睡觉吃饭,心里有所牵挂,难道不是邻境之事吗?”薛嵩说:“事情关系到安危,不是你所能预料的。”红线说:“我虽然身份低微,但也能为主人分忧。”薛嵩于是详细告知此事,说:“我继承祖父留下的基业,承受国家的厚恩,一旦失去土地疆域,几百年的功勋就全完了。”红线说:“这很容易,不值得让主人担忧。请放我一人到魏郡,察看那里的形势,观察虚实。今晚一更出发,三更可以回来复命。请先备好一匹快马,并带上问候的书信,其他事情就等我回来再说。”薛嵩大惊说:“不知道你是异人,是我糊涂了。然而事情如果不成功,反而加速祸患,怎么办?”红线说:“我此行,没有不成功的。”于是进入闺房,整理行装。梳着乌蛮髻,插着金凤钗,穿着紫绣短袍,系着青丝轻履,胸前佩着龙纹匕首,额头上写着太乙神名,拜了两拜后忽然消失不见。
薛嵩于是转身关门,背对着蜡烛端正地坐着。平时喝酒,不过几杯,这晚举杯,十几杯也不醉。忽然听到晓角在风中吟唱,一片叶子带着露水落下,惊起询问,就是红线回来了。薛嵩高兴地问慰说:“事情办成了吗?”回答说:“不敢辜负使命。”又问:“没有杀伤人吗?”回答说:“不至于这样,只是取来床头的金盒作为信物罢了。”
红线说:“我在子夜前三刻到达魏郡,经过几道门,于是到达寝所。听到外宅男停在房廊,睡声如雷。看见中军士卒在庭院中巡逻,传呼声如风生。我打开左边的门,抵达寝帐。田亲家翁睡在帐内,盘腿酣睡,头枕着文犀,发髻包着黄毂。枕前露出七星剑,剑前仰放着一个金盒,盒内写着生辰八字与北斗神名,又放着名香和美珠,散落在上面。在玉帐中显示威风,只期望生前心情舒畅;同梦兰堂,不觉性命悬于手下。何必劳烦擒拿释放,只会增加伤感叹息。当时蜡烛光芒凝固,炉香灰烬堆积,侍人四处分布,兵器森严罗列。有的头触屏风,鼾声低垂;有的手持巾拂,睡着伸展。我攀住她们的簪珥,拉住她们的衣裳,如同生病如同昏睡,都不能醒来。于是拿着金盒归来。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看见铜台高高耸立,漳水向东流去,晨风吹动原野,斜月挂在树林。担忧前往,欢喜归来,顿时忘记了行役的辛苦;感知恩德,报答恩德,仰副于心期。所以夜漏三时,往返七百余里,进入危邦,经过五六座城,希望减轻主人的忧虑,怎敢诉说辛苦。”
薛嵩于是派遣使者送给田承嗣书信说:“昨夜有客人从魏中来,说从元帅头边获得一个金盒,不敢留驻,谨封好归还。”专使星夜奔驰,半夜才到,看见正在搜捕金盒,全军忧虑怀疑。使者用马挝敲门,非时请求见面。田承嗣急忙出来,使者将金盒交给他;捧接之时,惊骇跌倒。于是留住使者住在宅中,亲近以宴饮私情,多赐赏赐。第二天,派遣使者带着缯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其他物品相应,献给薛嵩,说:“我的首领,系在恩私,应当知道过错自我革新,不再贻留忧戚。专受指使,敢议姻亲;役当奉毂后车,来则麾鞭前马。所置纪纲仆号称‘外宅男’的,本为防备其他盗贼,并非另有图谋。现在都脱去他们的甲裳,放归田亩了。”
因此,在一两个月内,河北、河南使者往来不断,而红线请求离去。薛嵩说:“你生在我家,如今想去哪里?又正依靠你,岂可商议离去?”红线说:“我前世本是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救世人灾患。当时村里有孕妇忽然患蛊症,我用芫花酒给她服用,妇人与腹中二子都死了。这是我一举杀了三人。
所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矣。使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至矣。况国家建极,庆且无疆,此辈背违天理,当尽弭患。昨往魏郡,以示报恩。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安谋。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还其本形。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常存。”
嵩曰:“不然,遗尔千金,为居山之所给。”红线曰:“事关来世,安可预谋?”
嵩知不可驻留,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客,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酒,请座客中冷朝阳为辞。辞曰: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
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
歌毕,嵩不胜悲,红线反袂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其所在。
许云封
许云封,乐工之笛者。贞元初,韦应物自兰台郎出为和州牧,非所宜愿,颇不得志。轻舟东下,夜泊灵璧驿。时云天初秋,瀼露凝冷,舟中吟讽,将以属词。忽闻云封笛声,嗟叹久之。韦公洞晓音律,谓其笛声酷似天宝中梨园法曲李暮所吹者。遂召云封问之,乃是李暮外孙也。
云封曰:“某任城旧士,多年不归。天宝改元,初生一月。时东封回驾,次至任城。外祖闻某初生,相见甚喜,乃抱诣李白学士,乞撰令名。李公方坐旗亭,高声命酒。当垆贺兰氏,年且九十余,邀李置饮于楼上,外祖高笛送酒。李公握管醉书某胸前曰:‘树下人不语,不语真我好。语若及日中,烟霏谢陈宝。’外祖辞曰:‘本于学士乞名,今不解所书之语。’李公曰:‘此即名在其间也。树下人是木子;木子,李字也。不语是莫言;莫言,暮也。好是女子;女子,外孙也。语及日中,是言午;言午,是许也。烟霏谢陈宝,是云出封中,乃是云封也。即李暮外孙许云封也。’后遂名之。某才始十年,身便孤立,因乘义马,西入长安。外祖悯以远来,令齿诸舅学业,谓某性知音律,教以横笛。每一曲成,必抚背赏叹。值梨园法部置小部音声,凡三十余人,皆十五以下。天宝十四载六月日,时骊山驻跸,是贵妃诞辰。上命小部音声乐长生殿,仍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海进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左右欢呼,声动山谷。是年安禄山叛,车驾还京。自后俱逢离乱,漂流南海近四十载。今者近访诸亲,将抵龙邱。”
韦公曰:“我有乳母之子,其名千金,尝于天宝中受笛李供奉,艺成身死,每所悲嗟。旧吹之笛,即李君所赐也。”遂囊出旧笛。云封跪捧悲切,抚而观之,曰:“信是佳笛,但非外祖所吹者。”又谓韦公曰:“竹生云梦之南,鉴在柯亭之下。以今年七月望前生,明年七月望前伐。过期不伐,则其音窒;未期而伐,则其音浮。浮者,外泽中干;干者,受气不全;气不全,则其竹夭。凡发扬一声,出入九息。古之至音者,一叠十二节,一节十二敲,今之名乐也。至如《落梅》流韵,感金谷之游人;《折柳》传情,悲玉关之戍客。诚有清响异音,非至音,无以降神而祈福也。其已夭之竹,遇至音必破,所以知非外祖所吹者。”
韦公曰:“欲信汝鉴,笛破无伤。”云封乃捧笛吹《六州遍》。
一叠未尽,划然中裂。韦公惊叹久之,遂礼云封于曲部。
译庆幸我出生在公府,至今已有十九年了。使我身上穿厌了罗绮,口中吃尽了甘美鲜味,受到的宠爱优待有加,荣耀也到了极点。何况国家建立极治,福庆且没有穷尽,那些违背天理的人,应当全部消除祸患。昨天前往魏郡,以显示报答恩德。两地保全了城池,万人保全了性命;使乱臣知道畏惧,使烈士安心谋划。对于我一个妇人来说,功劳也不小,本来可以赎清以前的罪过,恢复原来的身份。就应当隐遁踪迹于尘世之中,栖心于万物之外,澄清一气,生死常存。”
田嵩说:“不是这样,留给你千金,作为你在山中居住的费用。”红线说:“事情关系到来世,怎么可以预先谋划?”
田嵩知道不能挽留,于是广泛地设宴饯别,召集了所有宾客,在厅堂中夜宴。田嵩唱歌给红线送酒,请座客中的冷朝阳作辞。辞曰: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
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
歌毕,田嵩悲伤得不能自持,红线反而用袖子擦泪哭泣,于是假装醉酒离开席位,随即不知去向。
许云封
许云封,是乐工中吹笛的人。贞元初年,韦应物从兰台郎出任和州刺史,这不是他所愿意的,颇不得志。他乘轻舟东下,夜晚停泊在灵璧驿。当时天气刚入秋,露水凝结寒冷,他在舟中吟诵,将要写词。忽然听到许云封的笛声,感叹了很久。韦公精通音律,认为那笛声酷似天宝年间梨园法曲李暮所吹的。于是召来许云封询问,原来是李暮的外孙。
许云封说:“我是任城旧士,多年没有回家。天宝改元时,我刚出生一个月。当时皇帝东封泰山回驾,驻扎在任城。外祖听说我刚出生,相见非常高兴,于是抱着我去见李白学士,请求取个好名字。李公正坐在旗亭,高声叫人拿酒来。当垆的贺兰氏,年纪将近九十岁,邀请李公到楼上饮酒,外祖吹高笛送酒。李公握着笔醉书在我胸前说:‘树下人不语,不语真我好。语若及日中,烟霏谢陈宝。’外祖辞谢说:‘本来是向学士乞求名字,现在不理解所写的这些话。’李公说:‘这名字就在其中了。树下人是木子;木子,是李字。不语是莫言;莫言,是暮。好是女子;女子,是外孙。语及日中,是言午;言午,是许。烟霏谢陈宝,是云出封中,乃是云封。就是李暮外孙许云封。’后来就以此命名。我才刚满十岁,就孤身一人,于是乘着义马,西入长安。外祖怜悯我远来,让我跟从舅舅们学习学业,认为我天性知音律,教我吹横笛。每有一曲成,必定抚摸我的背赞赏感叹。正值梨园法部设置小部音声,共三十多人,都是十五岁以下。天宝十四年六月,当时皇帝驻跸骊山,是贵妃诞辰。皇上命令小部音声在长生殿演奏,仍然演奏新曲,还没有名字。恰逢南海进贡荔枝,因此用曲名《荔枝香》。左右欢呼,声动山谷。这一年安禄山叛乱,车驾返回京城。此后都遭遇离乱,漂流南海近四十年。现在就近探访亲戚,将到达龙邱。”
韦公说:“我有乳母的儿子,他的名字叫千金,曾经在天宝年间向李供奉学习吹笛,技艺学成后身死,我常常悲伤感叹。以前吹的笛子,就是李君所赐的。”于是从袋中取出旧笛。许云封跪着捧着笛子悲痛切切,抚摸观看,说:“确实是好笛子,但不是外祖所吹的。”又对韦公说:“竹子生长在云梦之南,鉴在柯亭之下。以今年七月望日前生长,明年七月望日前砍伐。过期不砍伐,那么它的声音就滞涩;未到期而砍伐,那么它的声音就浮泛。浮泛的,外表润泽内里干枯;干枯的,受气不全;气不全,那么它的竹子就夭折。凡是发出一个声音,出入九息。古代的至音,一叠十二节,一节十二敲,现在的名乐也是这样。至于像《落梅》流韵,感动金谷的游人;《折柳》传情,悲伤玉关的戍客。确实有清响异音,不是至音,无法降神而祈福。那已经夭折的竹子,遇到至音必定破裂,所以知道不是外祖所吹的。”
韦公说:“想要相信你的鉴别,笛子破了也没有关系。”许云封于是捧着笛子吹《六州遍》。
一叠未尽,笛子划然从中裂开。韦公惊叹了很久,于是礼聘许云封到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