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石屋余渖 民国 马叙伦
◎《金鱼唱和词》
九年旧历五月十一日,北京大学同人宴集于城东金鱼胡同之海军联欢社。沈尹默出示其生朝述怀之作。越日,余有继造。张孟劬尔田、伦哲如明复和余辞,余因集而名之曰《金鱼唱和词》。尹默原唱云:
△其一
户外犹悬艾叶,筵前深映榴花。端阳过了数年华,节物居然增价。
新我原非故我,有涯任逐无涯。人生行乐底须赊,好自心情多暇。
△其二
脑后尽多闲事,眼中颇有佳花。饭余一盏雨前茶,敌得琼浆无价。
午睡一时半晌,客谈百种千家。兴来执笔且涂鸦,遣此炎炎长夏。
△其三
眼底凭谁检点,案头费甚功夫。天然风月见真吾,漫道孔颜乐处。
骑马看山也得,乘槎浮海能无。人间何处不相娱,随分行行且住。
△其四
不道死生有命!便云富贵在天。现成言语不能言,读甚圣经贤传。
流水高山自乐,名缰利锁依然。老牛有鼻总须牵,绕得磨盘千转。
余和云:
△其一
户上犹悬艾绿,尊中尚染雄黄。儿颜隐隐虎头王,故事年年依样。
须鬓添来种种,岁华任去堂堂。酸甜苦辣已都尝,只是心田无恙。
(自注:杭州旧俗,重午日饮雄黄酒,即以饮余书王字于小儿额上,取威胜之意。)
△其二
往事那堪重忆,泪丝不觉先垂。哀吟陟岵覆髫时,风雪也衔悲思。
漫道熊丸荻笔,只看计食谋衣。心机费尽鬓毛衰,子子孙孙须记。
△其三
少小自矜头角,春秋勤习诗书。汝南月旦颇相誉,同甫文中之虎。
时向长城饮马,还趋东府呼卢。从来壮士耻为儒,莫为儒冠儿误。
△其四
灯下频看宝剑,梦中时击天间。舳舻十万王扶余,年少气真如虎。
已往付他莺燕,从今觅我莼鲈。春衣行典付黄垆,徼个渔翁闲语。
△其五
爽意满阶幽草,陶情一盏清茶。娇儿隔户笑呼爹,欲语不成咿哑。
白马东来震旦,青牛西去流沙。人间万事看分瓜,底用蜗头争霸。
△其六
小径幽花惹蝶,邻家老树归鸦。渐生新月映余霞,篱落忽闻情话。
闲事无须多管,浊醪大可时赊。买山快快种桑麻,归卧风篁(凰)岭下。
△其七
映户两颗疏树,侵阶几点苍苔。芭蕉半展木丹肥,采蜜蜂儿成队。
事到头边做起,闲来书本摊开。酒余谈笑杂庄谐,也算辩才无碍。
△其八
薄醉午床赊梦,微熏乙帐观书。寂寥门巷耳生车,无事看天倚杵。
篱角柔猫弄子,池头老鹳窥鱼。苦吟不得尽捻须,好鸟一声飞去。
△其九
草绿溪桥断处,鸟飞残月天边。烟波江上钓鱼船,赊取闲情无限。
入社先求许饮,多情偏要参禅。此中欲辨已忘言,且自饱餐茶饭。
△其十
只为寻花迷路,转因踏草迟归。溪流缓缓送斜晖,羌笛一声牛背。
困则埋头便睡,醒来随意衔杯。暖风吹蕊蝶齐飞,极好一般滋味。
△其十一
欲雨先来暑气,招风急卸凉蓬。推敲几误践花丛,一副词人面孔。
文字虽然着相,心情澈底都空。西东还是付西东,不问风幡谁动。
△其十二
柳岸鸟声▯叔▯,花桥流水潺▯。淡烟疏月夕阳边,清兴无端难绾。
佳句争安一字,苦吟竟费三年。虚名成就已堪怜,冷了回肠一半。
哲如和云:
△其一
依样桃符▯黍,客中佳节经过。五陵裘马少年多,屠狗场中着我。
共道田文启薛,休提屈子沉罗。客来燕市例悲歌,慷慨荆高唱和。
△其二
最忆江乡乐事,家家竞赛端阳。海潮涌现万龙▯双,箫鼓中流荡漾。
更有荔子湾口,绿阴夹岸清凉。晚风柔软浪花香,唤起桃根打桨。
△其三
早慕小长芦叟,微官七品归欤。空疏补读十年书,泛宅烟波深处。
何事长安索米,翻成稷下吹竽,忝颜还自托师儒,笑
译石屋余渖 民国 马叙伦
◎《金鱼唱和词》
民国九年旧历五月十一日,北京大学的同事们聚集在城东金鱼胡同的海军联欢社举行宴会。沈尹默拿出他生日时抒怀的作品。第二天,我作了和词。张尔田(字孟劬)、伦明复(字哲如)和我的词相唱和,于是我将这些词汇集起来,命名为《金鱼唱和词》。沈尹默的原唱如下:
△其一
门外还挂着艾叶,席前深深映照着榴花。端午节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节令的风物竟然增添了价值。
新的我原本就不是旧的我,有限的生命任凭追逐无限的境界。人生行乐何必拖延,正好趁着心情悠闲。
△其二
脑后尽是许多闲事,眼中颇有美好的花朵。饭后喝一杯雨前茶,抵得上无价的琼浆。
午睡一时半晌,客人谈论百家千种。兴致来了拿起笔随意涂鸦,打发这炎炎长夏。
△其三
眼底凭谁来检点,案头费什么功夫。天然的风月让我见到真实的自我,不要说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
骑马看山也可以,乘筏浮海难道不行吗。人间哪里不让人快乐,随遇而安走走停停。
△其四
不要说生死有命!便说富贵在天。现成的言语不能说明,读什么圣贤经典。
流水高山自得其乐,名利的枷锁依然。老牛有鼻子总须被牵,绕着磨盘千转。
我和词如下:
△其一
门上还挂着绿色的艾草,酒杯中还染着雄黄。小儿额上隐隐写着虎头王,故事年年依旧。
须鬓增添了种种颜色,岁月任凭它堂堂而去。酸甜苦辣都已尝遍,只是心田无恙。
(自注:杭州旧俗,端午节喝雄黄酒,就把剩下的酒写在小儿额上,取威胜之意。)
△其二
往事哪堪重忆,泪丝不觉先垂。哀吟《陟岵》时还是垂髫小儿,风雪中也含着悲思。
不要说熊丸荻笔,只看计食谋衣。心机费尽鬓毛衰,子子孙孙须记。
△其三
少小时自矜头角,春秋勤习诗书。汝南月旦颇相赞誉,同甫文中之虎。
时常向长城饮马,还趋东府呼卢。从来壮士耻为儒,莫为儒冠儿误。
△其四
灯下频看宝剑,梦中时击天间。舳舻十万王扶余,年少气真如虎。
已往付他莺燕,从今觅我莼鲈。春衣行典付黄垆,徼个渔翁闲语。
△其五
爽意满阶幽草,陶情一盏清茶。娇儿隔户笑呼爹,欲语不成咿哑。
白马东来震旦,青牛西去流沙。人间万事看分瓜,底用蜗头争霸。
△其六
小径幽花惹蝶,邻家老树归鸦。渐生新月映余霞,篱落忽闻情话。
闲事无须多管,浊醪大可时赊。买山快快种桑麻,归卧风篁岭下。
△其七
映户两颗疏树,侵阶几点苍苔。芭蕉半展木丹肥,采蜜蜂儿成队。
事到头边做起,闲来书本摊开。酒余谈笑杂庄谐,也算辩才无碍。
△其八
薄醉午床赊梦,微熏乙帐观书。寂寥门巷耳生车,无事看天倚杵。
篱角柔猫弄子,池头老鹳窥鱼。苦吟不得尽捻须,好鸟一声飞去。
△其九
草绿溪桥断处,鸟飞残月天边。烟波江上钓鱼船,赊取闲情无限。
入社先求许饮,多情偏要参禅。此中欲辨已忘言,且自饱餐茶饭。
△其十
只为寻花迷路,转因踏草迟归。溪流缓缓送斜晖,羌笛一声牛背。
困则埋头便睡,醒来随意衔杯。暖风吹蕊蝶齐飞,极好一般滋味。
△其十一
欲雨先来暑气,招风急卸凉蓬。推敲几误践花丛,一副词人面孔。
文字虽然着相,心情澈底都空。西东还是付西东,不问风幡谁动。
△其十二
柳岸鸟声〇叔〇,花桥流水潺〇。淡烟疏月夕阳边,清兴无端难绾。
佳句争安一字,苦吟竟费三年。虚名成就已堪怜,冷了回肠一半。
伦哲如和词如下:
△其一
依样桃符〇黍,客中佳节经过。五陵裘马少年多,屠狗场中着我。
共道田文启薛,休提屈子沉罗。客来燕市例悲歌,慷慨荆高唱和。
△其二
最忆江乡乐事,家家竞赛端阳。海潮涌现万龙〇双,箫鼓中流荡漾。
更有荔子湾口,绿阴夹岸清凉。晚风柔软浪花香,唤起桃根打桨。
△其三
早慕小长芦叟,微官七品归欤。空疏补读十年书,泛宅烟波深处。
何事长安索米,翻成稷下吹竽,忝颜还自托师儒,笑
问为人为己。
△其四
坊肆百千评价,斋厨黄绿标签。书城高与债台连,典尽春衣还欠。
不是催租败兴,难教识字成仙。门多恶客橐(囊)无钱,笑咏桃花人面。
译问读书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自己。
其四
书店的书籍标价高昂,斋房的饭菜标签黄绿。书楼之高与债台相连,当掉了春衣仍然欠债。
并非催租让人扫兴,难以让识字之人成仙。门前多的是恶客,囊中却没有钱财,只能笑着吟咏“人面桃花”的诗句。
△其五
谁奏回风妙曲,竞传堕马新妆,风情半老惜徐娘,未解入时眉样。
女伴踏青斗草,朝朝芳约匆忙。兽炉香里日偏长,独自倚楼惆怅。
△其六
几度兴刘覆楚,何人怨李恩牛。青灯评史笑休休,天上白云苍狗。
见说干戈蜀道,又传鼓角黄州。他乡伤乱仲宣楼,可仗清愁祓酒。
哲如广东东莞县人,少有文名,家世丰厚。多藏书。哲如肄业京师大学堂,毕业,得知县。分发,不到省,从事教育。亦以聚书为乐,与人共设通学斋书店于北平琉璃厂之南,得善本即自藏之。其所见渊博,尝欲续为《四库目录》。
孟劬和云:
△其一
午梦澡兰寂寂,光风炊黍匆匆。榴花还似去年红,祗是舞梢香褪。
往事曾题彩Ψ,新愁自剪秋蓬。昨宵残酒发春慵,今日扶头忒重。
△其二
菰叶翠香别浦,菖花红缕谁家。酒醒望却在天涯,愁满绿尘芳榭。
珍粟侵肌宛转,凉簪坠发欹斜。并池千绕数归鸦,看到风林月下。
△其三
糁地朱英讠失荡,绕庐绿树恢台。人生底处不开怀,斗取闲身自在。
听水安排翠簟,看山料理青鞋。马驹踏杀不凡材,跳出栗篷儿外。
孟劬,杭州人,选学名家张仲雅先生之曾孙,尊人莼址先生即以诗余称于时。孟劬戮力文史,其所著《史微》,章实斋后一人而已。于诗深于李义山,尝为《玉宓生年谱注》,于旧注多所辩正。仕为知府,候补于江苏,不事衙参,日以品茶、阅书肆为乐。
◎挽联惬当之难
余不善为俪词,虽曾有所作,非当行也。挽联亦须为俪词,然须括死者行径、生者哀伤于数十百字中,尤觉难为。余每见有率然矢口,便成妙作者,羡之不已,以为此如酒有别肠也。及佐莫伯恒浙江财政厅为秘书,实司书启,拟诗词而已。幸此皆不多,而挽联顾不绝也。于是不能藏拙,姑试为之。记挽朱介人云:“捷献平吴,王常侍勋名最著,更来梓里持旌,堪继李家和乐,讵知录写归田,西风遽惊闻甲马;狱成钩党,毛督邮风谊难忘,况复油幢载笔,喜陪羊傅襟怀,岂意诗吟落月,白河遥望怅人琴。”挽黄克强云:“勋庸在国,妇女也争传姓氏;豪杰为神,英灵犹自镇山河。”又云:“赤手造新邦,千载勋名书册府;银涛归客柩,万家鸡黍哭先生。”挽蒋观云夫人:“父子负文武才名,母虽鸾参天上,青史犹余千岁寿;宾客多郭苻俦类,我欲鹤化庭中,秋风未许一杭来。”闻观丈甚许之。余自挽夏穗卿先生云:“先生是郑渔仲一流,乃以贫而死乎;后世有杨子云复生,必能读其书矣。”自谓颇称穗丈生平。又挽梁任公夫人云:“当国难时,片语促成夫子志,斯乃列女传人物;临命终际,一心归向华藏海,此真能仁氏信徒。”任公亦亟称之。挽王梦白云:“此世自多程不识,斯才不灭华新罗。”挽杨皙子云:“功罪且无论,自有文章惊海内;霸王成往迹,我倾河海哭先生。”挽朱古微先生云:“遗札犹存(先生为余题李云谷《残砚图》),此老已从王子晋;后生安仰,歌辞欲废鹧鸪天。”(《鹧鸪天》,强老绝笔词也。)挽马孟容云:“纵托神交,未识白眉终结恨;偏羁萍迹,遥瞻绛帐有余哀。”挽许叔玑云:“通经致用,自儒志一脉相承,谁令竟▯其长,树人以老,狼藉讲疏,讵意忽趋天上召(叔玑以脑溢血殁);志大才疏,负横塘廿年期许,自知终无所试,玩世不恭,陆沉人海,偏教连哭故人丧。”(王梦白先叔玑卒)自谓皆无自来习气。
◎大觉寺看杏花
偕智影及北平大学女子学院学生至大觉寺看杏花。自大觉寺赴管家林,沿途多杏,第未成林。抵管家林,则高高下下红白嫣然,真若锦绣,惜已盛放,远望极佳,而近视则英华多谢矣。独乡人所居东面亭侧两株,枝干势态,悉与众殊,花亦肥红,簇聚枝头,似宋画中物,最可观也。杏间杂以白樱桃花,惜干皆不高。还大觉寺,再往大工,途中风景较佳。半道间
译△其五
是谁奏响了回风妙曲,竞相传颂堕马新妆,风情虽半老却怜惜徐娘,却不解入时的眉样。
女伴们踏青斗草,每日里芳约匆忙。兽炉香里白日偏长,独自倚楼惆怅。
△其六
几度兴起刘汉覆灭楚室,何人怨恨李林甫恩宠牛僧孺。青灯下评史笑叹休休,天上白云苍狗变幻无常。
听说干戈扰蜀道,又传鼓角震黄州。在他乡伤乱登仲宣楼,可仗清愁借酒祓除。
哲如是广东东莞县人,年少时就有文名,家世丰厚。藏书很多。哲如在京师大学堂肄业,毕业后,获知县官职。分发后未到省,转而从事教育事业。也以聚书为乐,与人共同在北平琉璃厂南面开设通学斋书店,得到善本便自己收藏。他见识渊博,曾想续写《四库目录》。
孟劬和词云:
△其一
午梦初醒,沐浴兰汤寂静无声,光风霁月中煮黍匆匆。榴花还似去年般红艳,只是舞梢的香气已褪。
往事曾题在彩扇上,新愁自剪秋蓬。昨夜残酒引发春慵,今日宿醉头痛忒重。
△其二
菰叶翠绿芳香飘散在别浦,菖花红缕是谁家的?酒醒望却在天涯,愁满绿尘芳榭。
珍粟侵肌宛转,凉簪坠发欹斜。绕着池边千遍数归鸦,看到风林月下。
△其三
朱英散落满地摇曳荡漾,绿树环绕庐舍恢弘台阁。人生何处不能开怀,斗取闲身自在。
听水安排翠簟,看山料理青鞋。马驹踏杀不凡材,跳出栗篷儿外。
孟劬是杭州人,选学名家张仲雅先生的曾孙,其父莼址先生即以词闻名于当时。孟劬致力于文史研究,他所著的《史微》,堪称章实斋之后的第一人。在诗歌上深研李义山,曾为《玉宓生年谱注》,对旧注多有辩正。出仕为知府,在江苏候补,不事衙门参谒,日以品茶、逛书肆为乐。
◎挽联惬当之难
我不擅长写对偶辞藻,虽然曾有所作,但非当行本色。挽联也必须用对偶辞藻,然而须将死者的行径、生者的哀伤概括在数十百字之中,尤觉难为。我常看见有人率然出口,便成妙作,羡慕不已,以为这如同酒有别肠一样。等到我在浙江财政厅佐助莫伯恒担任秘书,实际掌管书信启札,拟写诗词罢了。幸好这些都不多,而挽联却接连不断。于是不能藏拙,姑且尝试为之。记得挽朱介人云:“捷献平吴,王常侍勋名最著,更来梓里持旌,堪继李家和乐,讵知录写归田,西风遽惊闻甲马;狱成钩党,毛督邮风谊难忘,况复油幢载笔,喜陪羊傅襟怀,岂意诗吟落月,白河遥望怅人琴。”挽黄克强云:“勋庸在国,妇女也争传姓氏;豪杰为神,英灵犹自镇山河。”又云:“赤手造新邦,千载勋名书册府;银涛归客柩,万家鸡黍哭先生。”挽蒋观云夫人:“父子负文武才名,母虽鸾参天上,青史犹余千岁寿;宾客多郭苻俦类,我欲鹤化庭中,秋风未许一杭来。”听说观丈非常赞许。我自挽夏穗卿先生云:“先生是郑渔仲一流,乃以贫而死乎;后世有杨子云复生,必能读其书矣。”自认为颇称穗丈生平。又挽梁任公夫人云:“当国难时,片语促成夫子志,斯乃列女传人物;临命终际,一心归向华藏海,此真能仁氏信徒。”任公也极力称赞。挽王梦白云:“此世自多程不识,斯才不灭华新罗。”挽杨皙子云:“功罪且无论,自有文章惊海内;霸王成往迹,我倾河海哭先生。”挽朱古微先生云:“遗札犹存(先生为余题李云谷《残砚图》),此老已从王子晋;后生安仰,歌辞欲废鹧鸪天。”(《鹧鸪天》,是强老的绝笔词。)挽马孟容云:“纵托神交,未识白眉终结恨;偏羁萍迹,遥瞻绛帐有余哀。”挽许叔玑云:“通经致用,自儒志一脉相承,谁令竟〇其长,树人以老,狼藉讲疏,讵意忽趋天上召(叔玑因脑溢血去世);志大才疏,负横塘廿年期许,自知终无所试,玩世不恭,陆沉人海,偏教连哭故人丧。”(王梦白先于叔玑去世)自认为都没有习气。
◎大觉寺看杏花
偕同智影及北平大学女子学院学生到大觉寺看杏花。自大觉寺前往管家林,沿途多杏树,但尚未成林。抵达管家林,则高高下下红白嫣然,真如锦绣,可惜已盛放,远望极佳,而近视则花容已谢。唯独乡人所居东面亭侧两株,枝干势态,悉与众殊,花也肥红,簇聚枝头,似宋画中物,最可观也。杏间杂以白樱桃花,可惜树干都不高。返回大觉寺,再往大工,途中风景较佳。半道间
为大觉寺塔院,院前有松树,姿势甚美,松杏相依。松则苍翠欲流,杏则红粉若湿。大工花无管林之盛,然枝干势态似胜管林,管林佳者亦有之。大工之花,开放稍迟,红绽枝头,艳无可比,惜时已日落,不及备观,六时半,复自大觉寺乘车而归。途中得诗:
译大觉寺的塔院,院前有一棵松树,姿态非常优美,松树与杏树相互依偎。松树苍翠欲滴,杏树红花娇艳仿佛湿润。大工的花虽不及管林繁盛,但枝干的态势似乎胜过管林,管林中优秀的树木也有。大工的花开放稍晚,红花绽放在枝头,艳丽无比,可惜当时太阳已经落山,来不及仔细观赏,六点半,又自大觉寺乘车返回。途中作诗:
△其一
山曲红墙一抹斜,行行且住喝杯茶。
山中莫道无春色,门外家家有杏花。
△其二
踏草穿林为底忙,只缘不肯负春光。
杏花红雨樱花雪,花外烟笼旧帝乡。
△其三
谁翻红浪没遥岑,随地参差皱锦衾。
莫道江南春色好,杏花终负管家林。
△其四
连鞍十八尽钗群,折艳相簪唱入云。
共指云边花尽处,红墙绿瓦九爷坟。(注:女院院址为清定亲王府,俗称九爷府。)
△其五
岭折山盘似伏龙,浓姿到处惹游骢。
看花姚合曾连夜,策向荒寒夕照中。
△其六
一枝红杏倚苍松,谁镂冰心布置工。
却似看花人两个,一齐收入画图中。
△其七
坏砌残基惜木工,燕支岁岁弄春风。
移来小宋尚书宅,染得环山十里红。
△其八
管家林密此间疏,一样春光有卷舒。
嫩蕊商量开细细,莫教骚客枉留车。
△其九
风景依稀似故乡,故乡只少杏花香。
何时乞得灵山种,种遍钱唐作杏王。(注:似杭州翁家山至杨梅岭。)
△其十
廿载承平不看花,今遭丧乱走雷车。
只愁一战洮河后,万马归来尽种麻。
归后续二首:
△其一
莫道看花人自乐,种花人却暗咨嗟。
踏平无数新培种,折损枝头不少桠。
△其二
看花击毂复连鞍,看罢无人不尽欢。
只恐明年花更发,看花谁是汉衣冠。
◎清帝遗事
梅斐绮光远言,清德宗既失欢于孝钦,虽阉宦亦从而侮之。宫内向有私例,百官有所进献,须纳宫门费,否则必不得进。或为之进而害之,更得罪。德宗一日制精馔,令人献孝钦,孝钦宫监索费,不之予,既不得进,使者复于德宗。德宗即日持往。及抵孝钦室外,孝钦宫监接以去。启帘之间,即置兽矢末其中,孝钦食之嗅,因白为德宗所亲献,孝钦甚怒。又谓尝闻诸▯斋端方,李莲英尚能调护德宗,不如小德张阴鸷媒孽也。此与余前所闻同。
前闻清德宗之崩在孝钦后后。兹闻诸老监云:事实德宗先崩,唯德宗居瀛台,仅长随数人,复不时更易,崩之际无人在侧。及太监入,见帝仆榻下,体如弯弓,亟白皇后,舁至内殿陈殡。或云,帝崩于刺,实以遇毒为近。
◎清初轶闻
清亡时,杭州府知府满洲人英霖,尝为余师陈先生黻宸言:“满洲相传,江南一士人入都应试,一日,有客至,衣服都丽。自言主人为豪族,主人甫下世,主人弟为政,欲为少主物色师傅,因知先生德学之懋,愿奉束修。即置银币锦缎等而去,顾谓士人,幸即豫备,当以人静时车马来迎。士人愕然,以所置丰腆,姑视究竟。及期,客率骑而弁者八人驾朱轮两至,取士人行李于副车,肃士人登车。疾驶经重城,达一所,垣宇宽大,设备华贵。客揖士人,请就寝,命八人者谨事师傅。明日,日加巳,客从主人弟挈少主至,宾主礼甚谨,少主谒师傅如仪,主人弟谓士人:“兄亡,嫂爱弱子,幸勿挞。”殷勤付托而去。客告士人:“有需告八人者,请勿逾此院。吾日当陪少主来去。”自是,少主者日加巳至,加午而退。士人家书往来皆由客通;家月有书,言“收到束修甚厚”。而士人饮食服用之奉亦极赡至;顾以不能逾阈为闷闷,主人弟间时来一慰劳,礼数亦渥。如是一岁,强续聘焉。时以决科为客言,客辄曰:“先生何患不富贵?姑安之,未晚也。”及足三年,士人咨怨,客乃谓:“主人弟已得请于主母,当送先生入春闱,报捷荣归耳。”离馆日,主人弟盛宴劳谢而别,客复送至故邸,士人诧谓:“三年中不知在何世界也。”其实少主即始祖章皇帝也。
◎游南海子
五年九月,以事入都。会遘国庆,许人入新华门,纵览南海。循岸东行,折而西北。过渡桥为瀛台,即戊戌政变后清孝钦显后幽德宗之所也。瀛台在水中,恃桥以渡,德宗居此,显后命卸其桥,遇
译△其一
山势曲折,一抹红墙斜映其中,走走停停,且喝一杯茶。
山中不要说没有春色,门外家家户户都有杏花盛开。
△其二
踏着青草穿过树林究竟为何如此忙碌,只是因为不肯辜负这大好春光。
杏花如雨般飘落,樱花如雪般纷飞,花丛之外烟雾笼罩着昔日的帝王之乡。
△其三
是谁翻起红色的波浪淹没了远处的山峦,随地高低起伏,如同皱起的锦被。
不要说江南的春色美好,杏花终究辜负了管家林。
△其四
骑马的人接连不断,尽是佩戴钗饰的女子,折下艳丽的花朵插在发间,歌声直入云霄。
共同指向云边花开尽处,那是红墙绿瓦的九爷坟。(注:女院院址为清定亲王府,俗称九爷府。)
△其五
山岭曲折盘旋,好似伏卧的龙,浓郁的景致到处吸引游人的马匹。
看花人姚合曾连夜观赏,策马奔向荒凉寒冷的夕阳之中。
△其六
一枝红杏倚靠着苍松,是谁精心雕琢布置得如此工整。
却好似看花的两个人,一齐被收入画图中。
△其七
残破的台阶和地基令人惋惜木工的技艺,胭脂般的色彩年年戏弄春风。
移植到小宋尚书的宅邸,染得环山十里一片红。
△其八
管家林茂密,这里稀疏,一样的春光却有舒展与卷曲的不同。
嫩蕊商量着细细开放,不要让诗人白白留下车马等待。
△其九
风景依稀像故乡,故乡只缺少杏花的香气。
何时能求得灵山的种子,种遍钱塘江畔成为杏王。(注:似杭州翁家山至杨梅岭。)
△其十
二十年太平盛世不看花,如今遭遇战乱,雷车般奔走。
只愁一战洮河之后,万马归来全都种植麻。
归后续二首:
△其一
不要说看花的人自得其乐,种花的人却在暗中叹息。
踏平无数新培育的花种,折损枝头不少枝桠。
△其二
看花时车马相接,看罢无人不欢喜。
只恐明年花开得更盛,看花的又是谁穿着汉人的衣冠。
◎清帝遗事
梅斐绮光远说,清德宗既然失宠于孝钦太后,即使是宦官也趁机侮辱他。宫内有私下的惯例,百官有所进献,必须缴纳宫门费,否则一定无法进入。有人代为进献却害了他,更会得罪。德宗一天制作精美食物,让人献给孝钦,孝钦的太监索要费用,不给,既无法进入,使者回报德宗。德宗当天亲自送去。到达孝钦室外,孝钦的太监接过拿走。掀开帘子之间,即在食物中放置兽粪粉末,孝钦食用后闻到,因说是德宗亲自进献,孝钦非常愤怒。又说曾听〇斋端方说,李莲英尚能调护德宗,不如小德张阴险狠毒。这与我之前所闻相同。
之前听说清德宗驾崩在孝钦太后之后。现在听说老太监说:事实是德宗先驾崩,只是德宗住在瀛台,仅有几名随从,又不时常更换,驾崩时身边无人。等到太监进入,见皇帝倒在榻下,身体如弓弯曲,急忙禀报皇后,抬到内殿陈设灵柩。有人说,皇帝死于刺杀,实际上死于中毒更为接近。
◎清初轶闻
清朝灭亡时,杭州府知府满洲人英霖,曾对我的老师陈先生黻宸说:“满洲相传,江南一位士人入京应试,一天,有客人来访,衣服华丽。自称主人是豪族,主人刚去世,主人的弟弟执政,想为少主物色师傅,因此知道先生德行学问深厚,愿意奉送束修。随即放置银币锦缎等离去,回头对士人说,幸好提前准备,将在夜深人静时车马来迎。士人愕然,因所置礼物丰厚,姑且看究竟。到了日期,客人率领八名骑马戴帽的人驾着两辆朱轮车至,取士人行李放在副车,恭敬地请士人登车。快速驶过重重城门,到达一处,墙宇宽大,设备华贵。客人作揖请士人休息,命八人谨慎侍奉师傅。第二天,日过巳时,客人从主人弟弟处带着少主来,宾主礼节非常恭敬,少主按礼仪拜见师傅,主人弟弟对士人说:‘兄长去世,嫂子疼爱弱子,希望不要鞭打。’殷勤托付后离去。客人告诉士人:‘有需要告知八人的,请不要越过此院。我每日将陪少主来去。’从此,少主每日过巳时来,过午时退。士人家书往来都由客人传递;家中每月有信,说‘收到束修很厚’。而士人饮食服用的供给也极丰厚;只是因不能越过门槛而闷闷不乐,主人弟弟偶尔来慰劳,礼节也很优厚。如此一年,强行续聘。当时以科举决定为客人说,客人辄说:‘先生何患不富贵?姑且安心,未晚也。’等到满三年,士人抱怨,客人乃说:‘主人弟弟已得请于主母,将送先生入春闱,报捷荣归耳。’离开馆舍那天,主人弟弟盛宴慰劳感谢而别,客人又送到旧邸,士人诧异说:‘三年中不知在何世界也。’其实少主即始祖章皇帝也。”
◎游南海子
五年九月,因事入京。恰逢国庆,允许人进入新华门,纵览南海。沿岸向东行,折向西北。过渡桥为瀛台,即戊戌政变后清孝钦显后幽禁德宗的地方。瀛台在水中,依靠桥渡,德宗居此,显后命卸其桥,遇
谒祭乃得出。涵元殿为德宗寝宫,陈设犹如故,并寻常什器,豪族巨家,盖有过之者;左室卧炕,壁上仅幔以花布。室中御笔所书春帖甚夥,有光绪三十四年斋戒忌辰牌一面,尚悬壁间,右室壁上有程子“四箴”及朱考亭“四箴”等。出瀛台,仍向西北行,经殿阁均不能记。往观石室金匮。石室者,袁世凯预荐可继己为总统者三人,书其名纳诸金匮,藏于石室。是日门扃不得入。闻所书者为今总统黎元洪(或谓段祺瑞),及故国务卿徐世昌并其子克定也。初献此议者为绍兴人陈毅字公侠,辛亥浙江反正时尝为军政司长者也,公侠以此被宠遇焉。室高可丈,以白石为之。费银十万,金匮盖所谓保险箱而镀以金者,亦耗五万云。抵怀仁堂,堂故仪鸾殿也。庚子毁后,乃建如远西式。其后为延庆楼,闻项城尝祀显后于此,令二故监守之,陈设并如显后时,今则荡然无所有。或谓项城卒后,其家人悉载以去。堂外有项城手植松树。有石表,四面俱刻识,南为“国会成立”四字,北为“纪念树”三字,东为“中华民国二年四月八日”十字,西为“大总统袁世凯手植”八字。字皆小篆,惟“手”字乃讹书为“毛”。是日大风雨,自辰至未始霁。匆匆过览,未赉笔札,仅记大略。
译拜祭之后才得以出来。涵元殿是德宗的寝宫,陈设依旧如故,连同寻常的器物,比起豪族巨家,大概还有过之;左室的卧炕,墙上仅仅挂着花布幔子。室内御笔所书的春帖很多,有一面光绪三十四年斋戒忌辰的牌位,还悬挂在墙壁间,右室墙壁上有程子的“四箴”以及朱熹的“四箴”等。出了瀛台,仍然向西北方向走,经过的殿阁都无法记清。前往观看石室金匮。石室,是袁世凯预先推荐可以继承自己总统职位的三个人,写下他们的名字放入金匮,藏在石室里。这天门被锁着无法进入。听说所写的是现任总统黎元洪(有人说段祺瑞),以及已故国务卿徐世昌和他的儿子徐克定。最初提出这个建议的是绍兴人陈毅,字公侠,辛亥年浙江光复时曾担任军政司长,公侠因此受到宠信。石室高约一丈,用白石建成。花费白银十万两,金匮大概是所谓的保险箱而镀了金的,也耗费五万两。到达怀仁堂,怀仁堂原来是仪鸾殿。庚子年毁坏后,便建成远西式的建筑。后面是延庆楼,听说项城(袁世凯)曾经在这里祭祀显皇后,命令两名旧日太监看守,陈设都和显皇后在世时一样,现在则空无一物。有人说项城死后,他的家人把东西全部运走了。堂外有项城亲手种植的松树。有石碑,四面都刻有文字,南面刻“国会成立”四字,北面刻“纪念树”三字,东面刻“中华民国二年四月八日”十字,西面刻“大总统袁世凯手植”八字。字都是小篆,只有“手”字误写成了“毛”。这天刮大风下大雨,从辰时到未时才放晴。匆匆浏览,没有携带笔墨,只记下大概。
◎故宫书画
客馆孤坐,最无聊赖,驱车为故宫之游。自社稷坛而北入西华门,门西向,门内北为新建之宝蕴楼,楼南向。其东为武英门,亦南向;内为武英殿,以昔曾游览,遂不复到。西华门之东为纬武门,亦西向。其内自西徂东有桥五,以白石阑之,成偃月形。其北为门三,中曰承运,左曰缉熙,右曰贞度。自中门入,左右二阁曰体仁,西向;曰弘义,东向,皆扃。中为承运殿,殿中凡二十四柱,四隅者不数,柱皆合抱,中六柱涂朱,上复起金龙。南向设宝座,座上负背饰黄缎,绣成中华民国国徽,即仿“虞书十二章”者也。四隅陈熏笼各一,高三尺余,纵可四尺,横二尺许,镂铜为之。内幕朱纱,中实铁管机事,以输达温气。殿门外,左右陈铜龟鹤各一。殿外左右陈金缸各二,实铜质而涂金者,皆清高宗时所制也。承运殿后为体元殿,又后为建极殿(承运、体元、建极三殿即故太和、中和、保和三殿,袁氏图帝时所易名也),殿外左右亦列金缸各二。复出承运门,而东过经文门,门东向;其北为文华门,南向;内居中为文华殿。左右二殿曰本仁,西向;曰集义,东向。文华殿后为文澜阁,即贮书处,扃不得观。文华、本仁、集义三殿尽陈书画,略可记忆者,画则唐阎立本《职贡图》卷子,长可五尺,极异方人物诡怪之状,《画断》称立本与兄立德同制《职贡》、《卤簿》等图。又不署名《秋山红树》卷子,此卷极拙,石皆无皴法,设色甚浓。五代则黄荃花卉,徐熙山水。宋则宣和御笔,及郭熙《寒林蜀道》行卷,林椿《四时花鸟》行卷,郭卷与前记《蜀山行旅图》同。然观此则《行旅图》,为摹本显然,一具神通,一滞迹象也。马远墨笔《美人望月》一帧,颇同日本人画,其题名“马远”两字则绝似吾家一浮笔。元则赵孟坚、赵孟俯昆弟及孟俯子雍、倪瓒、龚开等作,观子昂《松阴饲马》卷子,则知世传《百骏图》等,皆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者也。子穆亦有《饲马图》,一马骨立就食。子固《二十四孝图》,《汉文奉亲》一幅,女官中有二人,皆冠纱帽,如剧中饰状元者所冠。圣予《中山移居》卷子,人物奇异。明则文征明、唐寅、戴文进、董其昌、沈周、仇英等作。石田画皆山水斗方,枯硬洒落,自成一宗。实父《百美图》极精,实父画有数帧,皆以隶书题名,正与前卷所记《清明上河图》同,沪江贾人少所见,辄疑隶书者为赝作。表弟唐澄宇尝云,实父得意之笔,多署隶书,其或然与。清则王▯、恽格、王鉴、王原祁、钱维城、邹一桂、郎世宁、方琮、艾启蒙等作,盖清画最多。《烟客山水》一帧,自署曰染香遗老王鉴。麓台山水斗方至十余帧,或署名,或不署。南田花卉三帧,惟《藤花》一帧,高可丈三四尺,广四五尺。世宁《嵩献英芝图》,高广亦如之,设色鲜明,水沫踊跃之状。不殊真实。《香妃戎装行乐图》,亦郎氏所绘也。启蒙为“蒙部贡马写真”四帧,高广亦与恽画等,马各有名,曰同吉黄,曰苍文▯▯,曰飞霞骝,皆王杰制赞,曰箫云骆。赞为刘墉制,石庵书与世传迥殊,盖系中年笔也。方氏摹《江山千里行看》,长二丈余,其中舟小者仅五分余,坐而仰观者,立而划舟者,神态各具妙致。又有董香光抚北苑、巨然、松雪等山水册十余幅,见者疑为真迹。玄宰又题“小中观大”行书四字,字大八寸。书则宋蔡君谟行书宋之问《采莲赋》,白居易《动静交相养论卷子》及《临钟徭》二帖。苏玉局《画记》及《与治平院主僧帖》。黄山谷元丰二年四月为孙莘老书行楷立帧。按:莘老为山谷妇翁,山谷又尝与俞清老同学于莘老,而此幅直署为孙莘老书,岂是时风气固尔耶?米元章元符二年春二月望日行书卷子,字大八寸许,及《与魏道辅唱和诗》卷子,临钟帖逼真元章,有刘辰翁跋。苏《治平帖》及《画记》不类,松雪跋帖谓是早年笔也(按:宣和三年禁称“主”字,院主改曰管句院,而此帖称院主,在未禁以
译◎故宫书画
客馆中独自枯坐,最为无聊,于是驾车去故宫游览。从社稷坛向北进入西华门,门朝西,门内北面是新建的宝蕴楼,楼朝南。楼的东面是武英门,也朝南;门内是武英殿,因为以前曾游览过,便不再前往。西华门的东面是纬武门,也朝西。门内从西到东有五座桥,用白石栏杆围护,呈偃月形状。桥北面有三座门,中间叫承运门,左边叫缉熙门,右边叫贞度门。从中间的门进入,左右两座阁叫体仁阁,朝西;叫弘义阁,朝东,都关着。中间是承运殿,殿中一共有二十四根柱子,四个角落的柱子不计算在内,柱子都粗得需要两人合抱,中间的六根柱子涂成红色,上面又雕刻着金龙。朝南设置宝座,宝座靠背上装饰着黄缎,绣着中华民国国徽,就是仿照《尚书·虞书》中“十二章纹”的样式。四个角落各陈列一个熏笼,高三尺多,长四尺左右,宽二尺许,是用铜镂刻而成的。里面衬着红纱,中间装有铁管机械,用来输送暖气。殿门外,左右各陈列铜龟、铜鹤一只。殿外左右各陈列金缸两个,实际上是铜质而涂金的,都是清高宗时期制作的。承运殿后面是体元殿,再后面是建极殿(承运、体元、建极三殿就是原来的太和、中和、保和三殿,是袁世凯称帝时改的名字),殿外左右也各陈列金缸两个。再次从承运门出来,向东经过经文门,门朝东;北面是文华门,朝南;门内居中是文华殿。左右两座殿叫本仁殿,朝西;叫集义殿,朝东。文华殿后面是文澜阁,就是藏书的地方,关着不能观看。文华、本仁、集义三殿陈列着所有的书画,大致能记住的,画方面有唐代阎立本的《职贡图》卷子,长约五尺,极力描绘异域人物怪异的样子,《画断》称阎立本与哥哥阎立德一同绘制《职贡》、《卤簿》等图。又有一幅不署名的《秋山红树》卷子,这幅画非常笨拙,石头都没有皴法,设色很浓。五代则有黄荃的花卉,徐熙的山水。宋代则有宣和御笔,以及郭熙的《寒林蜀道》行卷,林椿的《四时花鸟》行卷,郭熙的卷子与前面记录的《蜀山行旅图》相同。然而观看此画,则《行旅图》是摹本显然可见,一个具有神通,一个滞留在迹象上。马远墨笔《美人望月》一幅,颇像日本人的画,其题名“马远”两字则极像我家里一浮的笔迹。元代则有赵孟坚、赵孟俯兄弟以及赵孟俯的儿子赵雍、倪瓒、龚开等人的作品,观看赵子昂的《松阴饲马》卷子,就知道世间流传的《百骏图》等,都是所谓接近情理而大失真实的东西。赵子穆也有《饲马图》,一匹马骨瘦如柴正在进食。赵子固的《二十四孝图》,《汉文奉亲》一幅,女官中有两人,都戴着纱帽,像戏剧中饰演状元的人所戴的。赵圣予的《中山移居》卷子,人物奇异。明代则有文征明、唐寅、戴文进、董其昌、沈周、仇英等人的作品。石田的画都是山水斗方,枯硬洒脱,自成一家。实父的《百美图》极精,实父的画有几幅,都用隶书题名,正与前面卷子所记的《清明上河图》相同,上海商人少见,就怀疑隶书的是赝品。表弟唐澄宇曾说,实父得意的笔触,多署隶书,也许是这样吧。清代则有王〇、恽格、王鉴、王原祁、钱维城、邹一桂、郎世宁、方琮、艾启蒙等人的作品,大概清代的画最多。《烟客山水》一幅,自署曰染香遗老王鉴。麓台的山水斗方多达十余幅,有的署名,有的不署。南田的花卉三幅,只有《藤花》一幅,高约一丈三四尺,宽四五尺。世宁的《嵩献英芝图》,高宽也如此,设色鲜明,水沫跳跃的样子,与真实无异。《香妃戎装行乐图》,也是郎氏所绘。启蒙为“蒙部贡马写真”四幅,高宽也与恽寿平的画相等,马各有名字,叫同吉黄,叫苍文〇〇,叫飞霞骝,都是王杰作的赞,叫箫云骆。赞是刘墉作的,石庵的书法与世间流传的大不相同,大概是中年时的笔迹。方氏摹《江山千里行看》,长二丈多,其中船小的仅五分多,坐着仰望的,站着划船的,神态各具妙趣。又有董香光临摹北苑、巨然、松雪等人的山水册十余幅,看见的人怀疑是真迹。玄宰又题“小中观大”行书四字,字大八寸。书法方面有宋代蔡君谟行书宋之问《采莲赋》,白居易《动静交相养论卷子》及《临钟徭》二帖。苏玉局的《画记》及《与治平院主僧帖》。黄山谷元丰二年四月为孙莘老书写的行楷立帧。按:莘老是山谷的岳父,山谷又曾与俞清老一同在莘老门下学习,而这幅画直接署名为孙莘老书,难道这时风气本来就是这样吗?米元章元符二年春二月望日行书卷子,字大八寸许,及《与魏道辅唱和诗》卷子,临钟帖逼真元章,有刘辰翁跋。苏《治平帖》及《画记》不类,松雪跋帖谓是早年笔也(按:宣和三年禁止称“主”字,院主改曰管句院,而此帖称院主,在未禁以
前可知)。黄米二家唱和诗卷子最善,颇如世传诸刻,足为两宋书家之冠。元则赵松雪为道士何道坚书《洞玄灵宝自然九天生神章经》,有张伯雨跋二首,其前首署张嗣真者,后跋谓是世旧法名也。子穆亦有一跋。松雪又有《桑寄生传》卷子,悉以药名成文,体仿《毛颖传》。明则文衡山行草,长可丈四五尺,字大八九寸。清则张照一人耳,闻陈设阅时一易,或有而未列与。是日特备笔札而往,顾以不许记录,故仅书如此。
译前可知)。黄米两家唱和诗的卷子最为精善,颇像世间流传的各种刻本,足以成为两宋书法家的冠首。元代则有赵孟頫为道士何道坚书写《洞玄灵宝自然九天生神章经》,有张伯雨的题跋两首,其中前一首署名张嗣真,后跋说这是世旧法名。子穆也有一篇题跋。赵孟頫还有《桑寄生传》的卷子,全部用药物名称写成文章,体裁模仿《毛颖传》。明代则有文徵明的行草书,长度可达一丈四五尺,字大八九寸。清代则只有张照一人,听说陈列阅览时随时更换,有的作品可能尚未列入。这天特意准备了笔墨前往,但因为不允许记录,所以仅写下这些。
◎翁同▯《并未生事帖》
清德宗二十四年八月,孝钦显皇后复垂帘,德宗托疾,实幽之瀛台。是时,谭嗣同、杨深秀等既并死于法,其他罢黜者亦数十人。常熟翁同▯以大学士驱逐回籍,既而复有地方官严加管束之命。常熟循故事,月具文投地方官云:“具禀奉旨驱逐回籍严加管束原任协办大学士翁同▯禀知,本月同▯在籍并未滋生事端”云云,皆亲笔。其门下士仁和陆勉侪丈懋勋曾署常州知府,犹受其呈。
◎龚孝拱遗著
龚孝拱澄为定▯先生之子,与余外祖父邹蓉阁先生交善。孝拱挟妾居上海,因号半伦。室中古金石罗列,其所著《理董许书》,即据古金石契文以正《说文》之篆,故每言篆误。然孝拱说字多向壁虚造,偶有所中,亦不尽粹。余已悉取以入《说文解字六书疏证》中矣。孝拱之祖父为段懋堂女夫,而孝拱直斥懋堂“说文注”,不逊也。如▯字以唐讳太宗名故省作昏,段谓隶书淆乱作▯,斥五经文字之说为颠。孝拱则谓段以就其自定韵部,段书之大蔽也。孝拱书稿本中夹有红八行一纸,论□字者,有“四月十五日陪何贞老看《三笑》四月上浣”十六字,贞老何道州也,看《三笑》盖看演《三笑缘》剧乎?
◎曾国藩师谢安
相传曾国藩已克江宁,秦淮画舫,亦复麇聚,盖如承平时矣。官吏溺游,江宁知府某欲禁绝之,言于国藩,国藩欣然曰:“有是哉!明日试治具,吾亦欲约诸公一游,领略其风趣。”某君因不敢治。说者谓曾以战余萧条,正赖以此招致人物。按:《世说》:“谢公时,兵厮逋亡多,近窜南塘下诸舫中。或欲求一时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曾国藩正师此意。
◎沈宝桢死之异闻
相传沈文肃宝桢之薨,自言为鬼索命,祷禳无所畏避,独江宁知府涂宗瀛视疾,则暂去。文肃因令涂为伴,须臾不得离。涂苦之。一日,文肃浓睡,涂以间去,而文肃竟薨。然余所闻又有怪者:故浙江候补遭员某,先以知县候补江南,为文肃属吏也。一日,小感疾,若有人速之,索衣冠,服而卧。恍抵一所,殿陛森严,同王者居。视殿上坐者数人,其一故交也,余皆古衣冠。故交者即速之坐,曰:“今一案正待公来判耳。”吏抱牍而登,披视则所署罪者,赫然沈宝桢也,心大动,屋宇摇摇若欲坏,强定之。即与故交者榷其事,故交者曰:“此案吾数人者皆定诺,独待公判耳。”某尚持之。俄而文肃入,便服挺立廷中,气甚盛。故交者谓某曰:“此公庭不宜复顾私谊,便竟其事耳。”遂按之。文肃殊不服,怒而辩。俄而群鬼来与文肃对质,乃无言。爰书既定,某亦豁然。则家人环集,谓已死一日,徒以心血未寒不敢殓耳。某便问沈制台何如,时文肃故无恙也。无何,闻文肃病,某大惊,日趋人探其耗。及文肃薨,语家人曰:“吾其死乎。”乃告其事,亦卒。不明文肃缘何得阴谴,俄而某亦卒。
◎袁瞿之隙
善化瞿子玖鸿机提督河南学政,斥项城不与补县学生,袁瞿之隙,实始于此,其后善化当国,得孝钦欢,项城欲排之而不得也。会善化以其先人遗册进孝钦,求得御笔,入谢,得独对。孝钦语之云:“奕▯(即庆亲王,军机首席也)声名颇不好,当令出军机;但奕▯将赐六十寿,须少留其面子,待过其寿日耳。”善化本与庆邸不睦,闻之甚喜,归述于夫人,仍诫勿泄,而夫人偶漏其语。钱塘汪穰卿丈康年,善化门生也,其夫人极好事,出入善化之门,因得闻之,语穰丈,穰丈表之于《京报》。庆邸知之大惧,谋于项城,项城告英吉利国公使朱尔典,令其夫人入觐,伺间启白:“庆亲王在军机办事甚好,何以将令出军机?”孝钦云:“无之。”夫人因引《京报》言为证,孝钦悟由善化泄之,已怒矣。项城复召泗城杨士琦草奏劾善化,其由仅八字云:“交通报馆,结托外人。”密缮封之,并封银票一万元,持与大兴恽毓鼎,语之云:“封不得启。若欲一万元,
译◎翁同龢《并未生事帖》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慈禧太后重新垂帘听政,光绪帝称病,实际上被幽禁在瀛台。这时,谭嗣同、杨深秀等人已经一同被处死,其他被罢免的也有几十人。常熟人翁同龢以大学士的身份被驱逐回原籍,不久又接到地方官严加管束的命令。常熟县依照旧例,每月写文书投给地方官说:“禀报奉旨驱逐回籍严加管束的原任协办大学士翁同龢禀知,本月翁同龢在籍并未滋生事端”等等,都是亲笔书写。他的门生仁和陆勉侪先生陆懋勋曾代理常州知府,还接受过他的呈文。
◎龚孝拱遗著
龚孝拱龚澄是定庵先生的儿子,与我外祖父邹蓉阁先生交好。孝拱带着妾室住在上海,因此号半伦。他家中陈列着许多古金石,他所著的《理董许书》,就是依据古金石上的铭文来纠正《说文解字》中的篆书,所以常说篆书有误。然而孝拱解说文字多凭空捏造,偶尔说对了,也不完全精纯。我已经全部采纳并收入《说文解字六书疏证》中了。孝拱的祖父是段懋堂的女婿,而孝拱却直接斥责段懋堂的《说文注》,态度不谦逊。比如“曷”字,因为唐代避太宗李世民的名讳所以省略写成“昏”,段玉裁说隶书混淆写成“曷”,斥责《五经文字》的说法是颠倒。孝拱则认为段玉裁是为了迎合自己确定的韵部,这是段书最大的弊病。孝拱的书稿本中夹着一张红八行纸,论述“曷”字的,上面有“四月十五日陪何贞老看《三笑》四月上浣”十六个字,贞老是湖南道州人何绍基,看《三笑》大概是看演出《三笑缘》这出戏吧?
◎曾国藩师谢安
相传曾国藩已经攻克江宁,秦淮河上的画舫也再次聚集,好像承平时期一样。官吏沉溺于游乐,江宁知府某人想要禁止,向曾国藩进言,曾国藩高兴地说:“有这种事吗!明天试着准备酒席,我也想约各位公卿一起游玩,领略其中的风趣。”那位知府因此不敢再提。有人说曾国藩是因为战后萧条,正依靠这个来招揽人才。查考《世说新语》:“谢安执政时,士兵逃亡很多,近来逃窜到南塘下的船只中。有人想请求暂时搜索,谢安不允许,说:‘如果不让安置这些人,怎么还能算是京都呢。’”曾国藩正是效法这个意思。
◎沈宝桢死之异闻
相传沈文肃公沈宝桢去世时,自己说是被鬼索命,祈祷驱邪都不畏惧躲避,唯独江宁知府涂宗瀛来看病时,鬼就暂时离去。沈文肃公因此让涂宗瀛陪伴,片刻也不得离开。涂宗瀛很苦恼。一天,沈文肃公熟睡,涂宗瀛趁机离开,而沈文肃公竟然去世了。然而我听到的还有更奇怪的事:已故浙江候补道员某人,先前以知县身份候补江南,是沈文肃公的属吏。一天,他轻微生病,好像有人催促他,索要衣冠,穿上后躺下。恍惚间到达一处,殿堂庄严,如同王者居所。看见殿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老朋友,其余都是古衣冠。老朋友立刻催促他坐下,说:“现在有一个案子正等着你来判决呢。”官吏抱着案卷上来,打开看,所判罪的人,赫然就是沈宝桢,心里大为震动,房屋摇摇欲坠好像要倒塌,勉强镇定下来。随即与老朋友商讨这件事,老朋友说:“这个案子我们几个人都已经决定认可,只等你判决罢了。”某人还犹豫不决。不久沈文肃公进来,穿着便服挺立在庭中,气势很盛。老朋友对某人说:“这是公堂,不应该再顾及私情,就赶紧办理这件事吧。”于是审理。沈文肃公非常不服,愤怒地辩解。不久群鬼来与沈文肃公对质,他便无言以对。判决书既定,某人也豁然开朗。这时家人围聚,说他已经死了一天,只是心血未凉不敢入殓罢了。某人便问沈制台怎么样了,当时沈文肃公还安然无恙。不久,听说沈文肃公生病,某人非常惊讶,每天派人探听消息。等到沈文肃公去世,他对家人说:“我大概也要死了吧。”于是告诉家人这件事,也去世了。不明白沈文肃公因为什么得到阴间的谴责,不久某人也去世了。
◎袁瞿之隙
善化人瞿子玖瞿鸿机提督河南学政,斥责项城人袁世凯不让他补任县学生,袁瞿之间的嫌隙,实际上从这里开始,后来善化人掌权,得到慈禧太后的欢心,项城人想排挤他而不能。适逢善化人把他的先人遗册进献给慈禧太后,求得御笔题字,入宫谢恩,得以单独对答。慈禧太后对他说:“奕劻(即庆亲王,军机处首席)名声很不好,应当让他退出军机处;但是奕劻将要赐六十岁寿辰,须稍微留点面子,等过了他的寿日再说。”善化人本来与庆王府不和,听了很高兴,回去告诉夫人,但仍告诫不要泄露,而夫人偶然泄露了这句话。钱塘人汪穰卿先生汪康年,是善化人的门生,他的夫人非常爱管闲事,出入善化人的家门,因此听到了这件事,告诉汪穰卿,汪穰卿在《京报》上发表了。庆王府知道后非常恐惧,向项城人谋划,项城人告诉英国公使朱尔典,让他的夫人入宫觐见,找机会启奏说:“庆亲王在军机处办事很好,为什么要让他退出军机处?”慈禧太后说:“没有这回事。”夫人于是引用《京报》的话作为证据,慈禧太后醒悟是善化人泄露的,已经发怒了。项城人又召泗城人杨士琦起草奏章弹劾善化人,理由只有八个字:“交通报馆,结托外人。”秘密写好封好,并封了一万元银票,拿着交给大兴人恽毓鼎,对他说:“封条不得开启。如果想要一万元,
即便上之。”薇孙受银,如语上其封。善化即日奉旨驱逐回籍。初,善化与仁和王文勤文韶不睦,文勤自军机出督云贵,命下日,善化令人持名刺诣文勤云:“请中堂的安,问中堂的好。”盖调之也。及善化被斥命下,文勤亦使人诣善化,命之云:“若往瞿中堂宅,但云:‘请中堂的安,问中堂的好’,切勿多一语。”使行,复召之归云:“吾语若此,汝能传否?”使述其言不误,文勤云:“对了。”仍再诫之勿多言。
译“就立刻呈报给皇上吧。”薇孙收下银子,按照所说的话向皇上报告了那封信的内容。善化当天就奉旨被驱逐回原籍。起初,善化与仁和王文勤文韶不和,文勤从军机处外调去督理云贵,任命下达的那天,善化派人拿着名片去拜见文勤,说:“请中堂安好,问中堂好。”这其实是带有调侃意味的。等到善化被斥责的旨意下达,文勤也派人去拜见善化,吩咐他说:“如果你去瞿中堂府上,只说:‘请中堂安好,问中堂好’,千万不要多说一句话。”使者出发后,文勤又把他叫回来问:“我刚才说的话,你能传达吗?”使者复述他的话没有差错,文勤说:“对了。”仍然再次告诫他不要多说话。
◎袁项城祀孔
袁世凯自为总统,五年之间,凡三出邸。一自铁狮子胡同迁入中海;其二则郊天祀孔也。出则警跸严于前代,所过陈兵夹道,二卒相北。擎枪引机作欲击状,居民遥瞩,亦遭禁斥。四年上丁,亲祀先圣。惟大成殿上不设兵衙,两庑之外,并陈如道上。盖不啻以枪拟先贤,使神而有知,不欲歆祀矣。
◎盛宣怀以贿得邮尚
盛杏荪宣怀之得邮传部尚书也,纳赂银三十万两。初,邮尚缺,军机大臣庆亲王奕▯开单将请简,凡列资格可被命者数人,杏荪预焉。庆邸示意于众,此缺当鬻三十万。杏荪即令人请,庆邸则曰:“他人即三十万可,杏荪非倍之不行。”杏荪愤,且恃己资格最老,亦或无奈我。及命下,竟以畀故邮部司官沈云沛,而杏荪以侍郎处其下,云沛复时时扼之,益大愤,必欲去云沛而代之。复通庆邸,庆邸知杏荪之不可终屈,仍许以三十万畀之。然须现金,不纳他物。杏荪仓卒不可得,乃在天津以一夜力取汉冶萍公司空股券,杂填姓名,专舟运至上海,拟质于某外商。中途汽舟水锅忽裂,逾十日方抵沪,而杏荪事几覆败。此余闻之为杏荪运券至沪之朱某。
◎锡良之廉直
造陈伏庐丈小谈。丈为言,昔在东三省,锡良继徐世昌为总督。时吾杭张金波锡銮为度支使,锡良查询前任支付,徐世昌以赠贻王公貂狐马匹及酬酢游宴之资,支用应请奏销之数达百万。锡良诘金波:“汝为度支,何致竟使滥用至此?”金波答以皆有总督手谕,不能不付。锡良令缴世昌手谕,果然。乃咨度支部请销,盖据例应不与核销也。度支部尚书载泽亦恶世昌之为人者,即据咨入奏,意亦谓照例当不准也。乃奉旨竟予核销。锡良大恚而无可如何,遂将此案通咨各省,以窘世昌而泄愤耳。余按:锡良律己有礼,居官尚廉。尝访岑春暄,春暄贵公子,又身致方面,颐指气使,习若天性。相语之顷,诗人应命不捷,即时谩骂。锡良谓春暄曰:“何必然!小事吾侪自为之,胜使人。若然,徒损气耳。”
◎侍坐杂闻
余问陈叔通师丈,俞曲园先生自河南学政谪归,以试题为“君夫人阳货欲及王速出令反”也。据先生自言为狐祟,恐抵谰耳。师丈谓先生出曾国藩门,国藩以肃顺荐起,肃顺被诛,国藩亦几不保。先生以是恐祸及。且太平天国势尚强,故欲以此去职自全耳。余因谓先生病革前之《纪梦》诗亦托之于梦耳。先生门下有章炳麟,宋恕,各有述作,先生固见之矣,故逆睹未来趋势,托之于梦而寓于诗。师丈谓先生门下有王梦薇廷鼎,据项兰生言,梦薇乃太平天国探花,状元即天南遁叟王韬,榜眼则不记矣。兰生为王叟高足弟子,故悉之也。师丈又谓李秀成亲供,向藏曾国藩家。汪穰卿尝过录一份,今二本皆不知落何处,《石达开供词》,附卷存于四川总督署,昔在川,遇一原籍湖南之某人,言其祖及父皆尝佐川督幕,犹均见之,然清末检之已不得。又谓曲园先生之孙陛云之得探花,实由长沙徐树铭以先生被谪案被谪,及光绪廿四年,树铭充殿试阅卷大臣,依宪纲次在第三,探花例归其擢取,故取陛云以泄宿郁。又谓谭仲修先生善骂,杭之知名者无不被骂;不被其骂者,独陆子鸿先生耳。陆先生谨笃士,实无可骂也。又谓夏穗卿每遇乡试,辄为人捉刀,自期必佳,并决其名次,每不爽也。丁道甫中式之文,即穗卿所为。
◎瑞▯出奔
侍叔通师丈坐,因语及清季幕僚事。师丈谓辛亥武昌起义,湖广总督瑞▯之出居兵舰也,计出诸贞长。谓唐才常之变,张之洞亦然也。有张纪龄者,拍桌大骂瑞▯:“身为总督,既不当走;况属国戚,应共休戚。”盖瑞▯为载泽姊婿也。
◎杨春浦诙谐
杭州有金明斋先生者二,皆非杭人,皆与吾家往还。其一故秀水人,治金石,精于书画;其一萧山人,善刻印,然性懒,受嘱,常阅时不奏刀也。杨春浦先生尝有所托,久不报。一日,春浦先生促之,明公曰:“刻刻在念
译◎袁项城祀孔
袁世凯自从担任总统以来,五年之间,曾三次离开官邸。一次是从铁狮子胡同迁居到中海;另两次则是去郊外祭天、祭祀孔子。他出行时警戒森严,超过前代,所经之处陈兵夹道,两名士兵相对而立。手持枪支,扳机已扣,做出即将射击的样子,居民远远观望,也遭到禁止和斥退。民国四年上丁日,他亲自祭祀孔子。只有大成殿上没有设置兵营衙署,两廊之外,也都像道路上一样陈兵。这简直无异于用枪口对准先贤,如果神灵有知,恐怕也不愿接受祭祀了。
◎盛宣怀以贿得邮尚
盛杏荪(盛宣怀)之所以能当上邮传部尚书,是因为行贿了三十万两银子。起初,邮传部尚书职位空缺,军机大臣庆亲王奕劻开列名单准备请旨简任,凡是资历符合可以任命的人有几位,杏荪也在其中。庆王府向众人示意,这个职位应当卖三十万两。杏荪随即派人去请托,庆王府却说:“别人三十万两可以,杏荪必须加倍才行。”杏荪愤怒,且仗着自己资历最老,心想对方也无可奈何。等到任命下达,竟然给了原邮传部司官沈云沛,而杏荪只以侍郎的身份位居其下,云沛又时常压制他,杏荪更加愤怒,一定要赶走云沛取而代之。于是再次打通庆王府的关系,庆王府知道杏荪不能让他最终屈服,仍然答应以三十万两给他。但是必须是现金,不收其他物品。杏荪仓促之间拿不出,便在天津用一夜时间搞到汉冶萍公司的空股票,混杂填写姓名,专门派船运到上海,打算向某外商抵押。中途汽船锅炉突然破裂,过了十多天才抵达上海,而杏荪的事几乎败露。这是我听为杏荪运股票到上海的朱某说的。
◎锡良之廉直
陈伏庐丈与我闲谈。丈对我说,从前在东三省,锡良接替徐世昌担任总督。当时我们杭州人张金波(张锡銮)担任度支使,锡良查询前任的支付情况,徐世昌以赠送王公貂皮、狐皮、马匹以及应酬游宴的费用,支用了应当奏请报销的款项,高达百万。锡良质问金波:“你掌管财政,为何竟让滥用达到这种地步?”金波回答说都有总督的手谕,不得不支付。锡良命令交出徐世昌的手谕,果然如此。于是锡良咨文度支部请求报销,按照惯例是不予核销的。度支部尚书载泽也厌恶徐世昌的为人,就依据咨文上奏,意思也是说按照惯例应当不准。然而皇帝下旨竟然予以核销。锡良非常愤怒却无可奈何,于是将此案通咨各省,以此使徐世昌难堪并发泄愤懑罢了。我按:锡良律己有礼,做官崇尚廉洁。他曾拜访岑春暄,春暄是权贵公子,又身居方面大员,颐指气使,习以为常。交谈之际,岑春暄应答不敏捷,立刻遭到谩骂。锡良对春暄说:“何必这样!小事我们自己来做,胜过使人。如果这样,只是损害意气罢了。”
◎侍坐杂闻
我问陈叔通师丈,俞曲园先生从河南学政被贬回乡,是因为试题涉及“君夫人”、“阳货欲”以及“王速出令反”等内容。据先生自己说是因为狐祟,恐怕是抵赖之词。师丈说先生出自曾国藩门下,国藩因肃顺推荐而起用,肃顺被杀,国藩也几乎不能保全。先生因此担心祸及自身。况且太平天国势力尚强,所以想借此去职以保全自己。我因此说先生病危前的《纪梦》诗也是寄托于梦境。先生门下有章炳麟、宋恕,各有著述,先生固然见过,所以预见到未来的趋势,寄托于梦境而寓于诗中。师丈说先生门下有王梦薇(王廷鼎),据项兰生说,梦薇是太平天国的探花,状元是天南遁叟王韬,榜眼则不记得了。兰生是王叟的高足弟子,所以知道得详细。师丈又说李秀成的亲供,一向藏在曾国藩家中。汪穰卿曾抄录一份,现在两本都不知道落在何处,《石达开供词》,附卷存放在四川总督署,从前在四川时,遇到一个原籍湖南的某人,说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曾辅佐川督幕府,都还见过,然而清末查找时已经找不到了。又说曲园先生的孙子俞陛云考中探花,实在是因为长沙徐树铭因先生被贬案而被贬,到光绪二十四年,树铭担任殿试阅卷大臣,依照宪纲次序排在第三,探花惯例归他擢取,所以选取陛云以发泄积郁。又说谭仲修先生善于骂人,杭州知名人士没有不被他骂的;不被他骂的,只有陆子鸿先生。陆先生是谨慎笃实的士人,实在无可骂之处。又说夏穗卿每逢乡试,总替人代笔,自期文章必定出色,并断定名次,每次都不差。丁道甫考中的文章,就是穗卿所写。
◎瑞澂出奔
侍奉叔通师丈坐,因而谈到清末幕僚的事。师丈说辛亥武昌起义,湖广总督瑞澂出逃居住兵舰,计策出自贞长。说唐才常事变时,张之洞也是这样。有个叫张纪龄的人,拍桌子大骂瑞澂:“身为总督,既不该逃跑;况且是皇亲国戚,应当同甘共苦。”原来瑞澂是载泽的姐夫。
◎杨春浦诙谐
杭州有两位金明斋先生,都不是杭州人,都与我们家交往。其中一位是已故秀水人,研究金石,精通书画;另一位是萧山人,擅长刻印,但性格懒惰,受人委托,常常过了很久也不动刀。杨春浦先生曾有所委托,很久没有回报。一天,春浦先生催促他,明公说:“刻刻在念
。”春老曰:“吾则念念在刻。”闻者皆发噱。春老以善谈名,语无不谐。丰乐桥上一茶馆,似名丰乐楼者,杭之文艺诸公每晨必聚于此,即无日不可闻得此老之诙谐也。夏穗卿丈曾佑乡试发解之年,在此楼自诵其应试之文毕,曰:“非元即第二也!”及榜发,果得第二。丈故以八股文名也。
译春老说:“我则是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刻字。”听到这话的人都忍不住大笑。春老因善于谈吐而闻名,说的话没有不幽默风趣的。丰乐桥上有一家茶馆,似乎叫丰乐楼,杭州的文人雅士每天早晨必定聚集在这里,因此每天都能听到这位老人的诙谐言论。夏穗卿先生曾佑在乡试考中解元的那一年,在这座楼里独自诵读完自己应试的文章后,说道:“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等到放榜时,果然得了第二名。先生原本就以擅长八股文而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