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钱遗事
◎二钱遗事
许缄甫言其乡先辈钱楞仙、篪仙两先生逸事。谓楞仙先生婿于常熟翁氏,时翁心存、同书父子执政,钟雨辰先生(缄甫称为湖州同乡,然雨辰先生为余外祖父邹蓉阁先生之姑子,亦先祖之同年友。其先世居杭州湖墅,后居城内东山巷,实杭州人,岂其祖籍湖州耶)调先生曰:“楞仙何愁不富贵!”先生曰:“何谓也?”雨辰先生曰:“有丈人峰也。”先生即谓其夫人曰:“汝回娘家否?”夫人曰:“岂有不回娘家者?”先生曰:“然则你今日即回去,不必再来!”夫人知其性,因曰:“吾既嫁你,唯知从你。”先生曰:“然则你从我回湖州。”即日南发。因此不与翁氏通,翁氏初使人视其女,则所居易人矣,茫然不悉所由,既而知为雨辰先生一言之故。雨辰先生以是不得与试差。故事:翰林修撰未有不于来科即得主考者,雨辰先生,清文宗咸丰九年状元也。篪仙先生好货而讳言洋钱,自扃于一箧中。季子玄同私取之,先生频呼:“吾失物矣!吾失物矣!”玄同故问失何物,先生终不言洋钱也。先生长子即念劬,亦有癖性。对先生语时,辄拼手若歌者拍板。先生大怒,自此不复与念劬面。念劬前门入,则先生后门出。先生卧室与念劬卧室相对,先生闻念劬归,即谓念劬妇曰:“你们念劬归矣。”语人曰:“念劬吾少奶奶之丈夫,吾孙稻孙之父也,与老夫则不相干!”余按:念劬丈出使意大利国归,居北京,时游故海王村。着红履,被故清礼服之外套,其状甚怪,余辈窃呼为“红履公”。其以候补道至湖北,入总督张香涛幕。时官吏出必乘轿,轿后有灯笼二,备夜行也。灯笼一面书官衔,一面书姓。丈于当书姓者,作“咸丰通宝大钱”,盖丈生于咸丰间也。然丈谙熟掌故,接后辈为忘年交。而与人谈,及父执,必曰某某年伯,某某世伯,无迳呼其字者,其笃恭又如此也。玄同丈年小于余,其始名夏,字季中。后又字季,去其“中”字。其在北京,教习于北京大学及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辄终岁居于校之宿舍,月归其家数次耳。尝谓御女不若自渎,亦癖性使然也。
◎前辈俭德
与邵裴子同省陈叔通师丈,而丈已往伏庐,遂亦至伏庐,智影亦来。谈及前辈俭德,通丈谓尊人止庵太世丈任汉川县时,陶子方先生升陕西布政使,过汉口,迂道访太师丈,仅从一仆,买小舟,直抵官廨,人不知其为三司大吏也。相见则各认所御马褂,犹是昔日从事杨石泉巡抚浙江幕府时同购者也。相谓曰:“即此一事,见吾两人犹未改吾素也。”
◎《中外日报》归官办之经过
钱塘汪穰卿丈康年举光绪十六年夏曾佑榜进士,以病不与殿试。至三十年王寿朋榜始通籍为内阁中书,仍潦倒而没。丈于戊戌政变后创《中外日报》于沪,持清议,政府颇忌之。吾国之有报自《申报》始,顾于朝局无所短长。《中外日报》起,耳目一振,实革命之先导也,今乃不问椎轮矣。壬寅、癸卯之间,《日报》稍稍众,而《中外日报》以费绌不能支,贷于张菊生参议,得二万,约偿期。至期不如约,而菊生欲得其成局为己用,力迫不已。且曰:“君能偿则已,否则以报归我。”穰卿愤而谋于苏松太道瑞澄,及江督端方,立得三万金,遂归菊生之贷,而《中外日报》自此为官物。菊生始必穰卿无以偿,得坐收其成局,既而知其事,大诧,已无可奈何。
◎盛夔卿
盛夔卿为邮尚宣怀长子,仕至湖北德安府知府。多内宠,如夫人者十人。复有外妇,别营墅院居之。然夫人颇悍妒,日监视之,或使其女伴父行止。故诸妾旷不得御,有逃逸者,则复置,足其数,谓之十美。尝筑宅上海池滨桥侧,诸妾所居,并以玻璃间隔,不用木材。十室相照,举止共见,而己室居其中。意以监制,恐有外遇也。有一新宠,亦不能近。一日,夫人方迎客,伺间而往。正当欢会,其女突入,夔卿羞愤,即起驾车出门。车中连饮勃兰地(外国酒名,夔卿车中素备此酒),兴致
译◎二钱遗事
许缄甫讲述他家乡前辈钱楞仙、钱篪仙两位先生的轶事。他说楞仙先生是常熟翁家的女婿,当时翁心存、翁同书父子执政,钟雨辰先生(缄甫称他是湖州同乡,但雨辰先生是我外祖父邹蓉阁先生的姑父,也是先祖的同年好友。他的祖先居住在杭州湖墅,后来住在城内东山巷,实际上是杭州人,难道他的祖籍是湖州吗?)对先生开玩笑说:“楞仙何必发愁不能富贵!”先生问:“这是什么意思?”雨辰先生说:“因为有岳父峰啊。”先生随即对他的夫人说:“你回娘家去吗?”夫人说:“哪有不回娘家的道理?”先生说:“那么你今天就回去,不必再来了!”夫人了解他的性格,于是说:“我既然嫁给你,只知道顺从你。”先生说:“那么你跟我回湖州去。”当天就向南出发。因此不再与翁家往来,翁家起初派人去看望他们的女儿,发现所住的已是平民百姓的居所,茫然不知缘由,后来才知道是因为雨辰先生一句话的缘故。雨辰先生因此没能被派任主考官。按惯例:翰林院修撰没有不在下一科就担任主考官的,雨辰先生是清文宗咸丰九年的状元。篪仙先生喜欢钱财却忌讳说“洋钱”,把它锁在一个箱子里。小儿子玄同私自取用,先生连连呼喊:“我丢东西了!我丢东西了!”玄同故意问丢了什么东西,先生始终不说洋钱。先生的长子就是钱念劬,也有怪癖。对先生说话时,总是拍手像歌者打拍子一样。先生大怒,从此不再与念劬见面。念劬从前门进,先生就从后门出。先生的卧室与念劬的卧室相对,先生听到念劬回来,就对念劬的妻子说:“你们念劬回来了。”对别人说:“念劬是我少奶奶的丈夫,我孙子稻孙的父亲,与老夫没有关系!”我按:念劬丈出使意大利回国后,居住在北京,时常游览旧海王村。穿着红鞋,披着前清礼服的外套,样子很奇怪,我们私下叫他“红履公”。他以候补道台的身份到湖北,进入总督张香涛的幕府。当时官吏出门必定坐轿,轿后有两盏灯笼,以备夜间行走。灯笼一面写着官衔,一面写着姓氏。丈在应该写姓氏的那一面,写着“咸丰通宝大钱”,因为丈出生在咸丰年间。然而丈熟掌典章制度,与后辈结为忘年交。与人交谈,提到父执辈,必定称某某年伯、某某世伯,没有直接称呼其字号的,他的笃实恭敬又如此。玄同丈年纪比我小,他起初名叫夏,字季中。后来又改字季,去掉了“中”字。他在北京时,在北京大学及北京高等师范学校任教。常常整年住在学校的宿舍里,一个月回家几次而已。他曾说御女不如自渎,这也是怪癖所致。
◎前辈俭德
与邵裴子同省的陈叔通师丈,而师丈已去世,于是我也到了伏庐,智影也来了。谈及前辈的节俭品德,通丈说他的父亲止庵太师丈任汉川县令时,陶子方先生升任陕西布政使,路过汉口,绕道拜访太师丈,只带了一个仆人,买了一只小船,直接抵达官署,人们不知道他是三司大吏。相见时各自认出所穿的马褂,还是昔日在杨石泉巡抚浙江幕府时一同购买的。互相说:“仅凭这一件事,可见我们两人还没有改变平素的作风。”
◎《中外日报》归官办之经过
钱塘汪穰卿丈康年考中光绪十六年夏曾佑榜进士,因病没有参加殿试。直到光绪三十年王寿朋榜才通籍成为内阁中书,仍然潦倒而死。丈在戊戌政变后在上海创办《中外日报》,秉持清议,政府颇为忌惮。我国的报纸从《申报》开始,但对于朝政得失没有评论。《中外日报》兴起,耳目一新,实在是革命的先导,如今却不过问其初创时的艰难了。壬寅、癸卯年间,《日报》逐渐增多,而《中外日报》因经费不足无法维持,向张菊生参议借贷,得到二万两,约定偿还期限。到期未能如约偿还,而菊生想得到其现成的局面为己所用,极力逼迫不止。并且说:“你能偿还就算了,否则把报纸归我。”穰卿愤而向苏松太道瑞澄以及两江总督端方谋划,立刻得到三万金,于是归还了菊生的贷款,而《中外日报》从此成为官办报纸。菊生起初必定认为穰卿无力偿还,得以坐收其现成的局面,后来知道这件事,大为惊诧,已经无可奈何。
◎盛夔卿
盛夔卿是邮传部尚书盛宣怀的长子,官至湖北德安府知府。姬妾众多,如夫人者十人。又有外妇,另外营造别墅居住。然而正妻颇为悍妒,每日监视,有时让她的姐妹跟随父亲行动。所以众妾长期得不到侍奉,有逃跑的,就再置新人,补足十人的数目,称为十美。曾在上海池滨桥侧建造宅邸,众妾所居,都用玻璃间隔,不用木材。十个房间互相映照,举止共同可见,而自己的房间居其中。意在监制,恐怕有外遇。有一个新宠,也不能亲近。一天,正妻正在迎客,趁机前往。正当欢会之时,他的女儿突然闯入,夔卿羞愤,立即起身驾车出门。车中连饮勃兰地(外国酒名,夔卿车中素常备有此酒),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