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石屋余渖三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4–73 段

勃然,复往别墅续欢。俄而有促请赴宴者,则是夕方置宴妓家,己为东道也。至则为客劝饮,复进勃兰地数盏,卒然痰壅,不省人事。妓家大惧,纳之车中,送之别墅,别墅向隐于夫人者也,至是惶惧无策。驰告夫人,夫人至,则呵斥外妇,自抱夔卿,复纳车中,驰归邸第,面夔卿气如游丝。乃延德意志国医生视之,用针术。纳药水,少瘥。戒夫人曰:“七日不宜进饮食,否则复病不能救矣。”至六日末,夫人忧其久饿体弱,进芙蕖实两盏,疾即复作。愧此医生,不敢复召。则集中外名医,并为束手。不得已复呼前医,再纳药水而病卒不起。死未七日,十美殆去其七。

译他勃然大怒,又前往别墅继续寻欢作乐。不久有人催促他去赴宴,原来是当天傍晚他在妓院设宴,自己作东。到了那里,他作为主人劝客人饮酒,又接连喝了几杯白兰地,突然痰气阻塞,不省人事。妓院的人非常害怕,把他抬进车里,送到别墅。别墅向来对夫人隐瞒,此时惊慌失措,毫无办法。急忙报告夫人,夫人赶到后,呵斥外面的女人,亲自抱着夔卿,再次抬进车里,飞驰回府邸,只见夔卿气息微弱如游丝。于是请德国医生来诊治,使用针灸疗法,注入药水,病情稍有好转。医生告诫夫人说:“七天内不宜进食饮水,否则病情复发就无法救治了。”到了第六天末尾,夫人担心他长时间饥饿身体虚弱,给他喂了两盏莲子,疾病随即复发。因此愧对那位医生,不敢再召见他。于是召集中外名医,大家都束手无策。不得已再次呼叫之前的医生,再次注入药水,但病情最终无法挽回。死后不到七天,十个美人几乎离开了七个。

◎幕府才难

  李义山学章奏于令狐楚,遂能词翰,事理交尽其美。然簿书往来,岂能一一被之文采,而文人依马千言,可动鬼神,使理乡曲委琐,竟不能使情理烂然,惬人心目者,比比然也。汤颐琐丈之在商务印书馆,不得于张菊生先生,其曲不必在先生也。昔余在教部,任余友诸贞长为秘书,贞长亦以诗名者也。尝治清湖广总督瑞澄幕府。建国初,又佐张季直为农商部秘书,复先后为浙江督办军务朱瑞、卢水祥治文书,亦可游刃有余矣,乃亦拙于此道。余既得其情,有草,余必自为,遂不复责以此道,但令代撰藻词题识及普通酬应书札而已,所以全之也。及余去部,刘大白继余任,竟不能容,贞长狼狈而去,以穷郁终。故知用人必用其所长,用故人尤当审慎之也。

  ◎李经羲

  李仲轩经羲总督云贵,远睽中区,外接藩领。仲轩又袭席富贵,矜负逾恒,虽居疆吏,不异邦主,颐指僚属,如接台圉。然尝有所畏二僚,承宣沈幼兰、提法秦幼蘅也。幼蘅故负重名,自迤西分巡右除提法,仲轩嘱幼兰电询辎重丰啬,役使有乏,当为资遣,盖示纡尊礼贤,此为异数。讵幼蘅复词简略,仅有四字,曰“二马马二”,均不明所属,相以幼蘅博洽,必有根据。及幼蘅至省,询之,乃知谓行李仅载四马耳。幼蘅持性故僻,至是恒忤仲轩。片马交涉之亟,仲轩阴图去滇,而阳示为国宣力,致电外务部,谓将躬赴边方,与敌冲折,久不得覆。一日盛气训僚属,深咎外部,延不咨答。幼蘅即从中启曰:“国家有处侮,正臣子致力之时,岂特大师当行,即司道亦视旌麾所向,谁敢后者。顾窃谓大臣为国事,不应持气乃尔。外交重情,亦岂乃尔即了。且大帅果于此行,尚不失大臣风度,则亦不须外部咨答,本司当侍鞭镫,请即日出关,亦便咨报外部可也。”仲轩为之夺气。又当宣统嗣位日,循例设朝行宫,知府家犬随入殿上。仲轩大怒,面斥县官办事不敬。幼蘅启曰:“知县不能禁犬,诚为失职。然论今日大帅不敬,有逾知县耳。”仲轩既积怒于幼蘅,因有广西提学之移,阳若右除,阴利其去。幼蘅谢恩之奏,竟弹仲轩矣。仲轩一日于衙参时谓僚属曰:“视吾可为南北洋否?”幼兰对云:“大帅治▯南政迹卓茂,冠于列省,然南北洋不能为也。”仲轩诧问何故。幼兰曰:“彼为南北洋者,均所谓混帐之徒,以是知大帅不能为也。”仲轩亦无如之何。

  ◎章太炎

  章太炎先生余杭人,而幼居杭州里横河桥南河岸,税王梦楼之孙小铁家寓焉。其幼病羊痫,故不能应试。长亦独慧于读书,其于人事世故,实未尝悉也,出门即不能自归。其食则虽海陆方丈,下箸唯在目前一二器而已。清末光绪二十八九年间,俄法皆有事于我,上海爱国之士日聚张园,召号民众,以谋救止,太炎与蔡孑民、吴稚晖无会不与。稚晖演说,辄如演剧者东奔西走,为诸异状。而太炎则登台不自后循阶拾级而上,辄欲由前攀援而升,及演说不过数语,即曰:“必须革命,不可不革命,不可不革命。”言毕而下矣。太炎时已断发,而仍旧装。夏季,裸上体而御浅绿纱半接衫,其裤带乃以两根缚腿带接而为之,缚带不得紧,乃时时以手提其裤,若恐堕然。是时,上海所谓大报者,《自申报》、《新闻报》外,有《中外日报》、《苏报》。《中外日报》颇能靳骖申、新两报,不胫而走。至俄法事起,《苏报》社论时有激昂慷慨,言人所不敢言者。隐然为革命之言论机关也。一日,张园之会,演说者循例不过声名弈著之数子耳,乃忽有镇江钱宝仁者跃而登台,演说之时,创言主战,自鸣当毁家抒难,身有徒属可召而集者数千人。是日为法侵龙州事也,坐中多两广人,钱操方语,两广人多半不悉所言,见人多拍手,则有要求译为粤语者,马君武自告奋勇述焉。于是钱名大噪。《苏报》主人陈梦坡即访钱而延之寓,便策进行,余于次晚亦造焉。钱所述如昨,并树三指,以示其徒属可召而集者

译◎幕府才难

李义山向令狐楚学习撰写章奏,于是擅长辞章翰墨,事理与文采交相辉映,尽善尽美。然而公文往来,难道能一一都加上文采吗?而文人倚马可待、千言立就,足以感动鬼神,却使得处理乡间琐碎事务时,终究不能使情理鲜明透彻、令人赏心悦目,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汤颐琐先生在商务印书馆,不被张菊生先生所容,其中的委屈不一定在张先生身上。从前我在教育部时,任用我的朋友诸贞长担任秘书,贞长也是以诗歌闻名的人。他曾治理过清湖广总督瑞澄的幕府。民国初建时,又辅佐张季直担任农商部秘书,后来又先后为浙江督办军务朱瑞、卢水祥处理文书,也可说是游刃有余了,却也不擅长这一行当。我既然了解了他的情况,有草稿,我就亲自撰写,于是不再让他负责这类工作,只让他代写华丽的题词以及普通的应酬书信罢了,这是为了保全他。等到我离开教育部,刘大白接任我的职位,竟然不能容他,贞长狼狈离去,最终因穷困忧郁而死。所以知道用人一定要用他的长处,任用老朋友尤其应当审慎。

◎李经羲

李仲轩经羲总督云贵,远离中原中心,对外连接藩属领地。仲轩又承袭富贵,自负超过常人,虽然身为地方大吏,却不像诸侯君主,颐指气使对待僚属,如同对待台官和圉人。然而曾经有所畏惧的两个僚属,是承宣沈幼兰、提法秦幼蘅。幼蘅本来负有盛名,自从从迤西分巡右除提法,仲轩嘱咐幼兰发电报询问辎重是否丰足,役使是否有缺乏,应当资助遣送,这大概是表示降低身份礼贤下士,这是异乎寻常的待遇。哪知幼蘅回复的言辞简略,只有四个字,说“二马马二”,都不明白所指,大家认为幼蘅博学多识,必定有根据。等到幼蘅到省城,询问他,才知道是说行李只装了四匹马。幼蘅性格本来偏执,至此常常违逆仲轩。片马交涉紧急时,仲轩暗中图谋离开云南,却表面上显示为国家效力,发电报给外务部,说将亲自前往边疆,与敌人争辩,很久没有得到回复。一天盛气凌人地训斥僚属,深深责备外务部,拖延不咨询回答。幼蘅就从中间进言说:“国家有受侮之处,正是臣子尽力之时,岂止大军应当出发,即使司道也看旗帜所向,谁敢落后。但我私下认为大臣为国家大事,不应该如此意气用事。外交重在情理,难道就这样就完了吗?况且大帅如果此行,尚不失大臣风度,那么也不需要外务部咨询回答,本司应当侍奉鞭镫,请即日出发出关,也方便咨询报告外务部。”仲轩因此气势被夺。又当宣统即位之日,按惯例设立朝行宫,知府的狗跟随进入殿上。仲轩大怒,当面斥责县官办事不敬。幼蘅进言说:“知县不能禁止狗,确实是失职。但是论今日大帅不敬,有超过知县的。”仲轩已经对幼蘅积怒,因此有广西提学的调动,表面上像是升迁,暗中利于他离开。幼蘅谢恩的奏折,竟然弹劾仲轩了。仲轩一天在衙门参拜时对僚属说:“看我能不能做南北洋大臣?”幼兰回答说:“大帅治理西南政绩卓著,冠于各省,然而南北洋不能做。”仲轩惊讶地问为什么。幼兰说:“那些做南北洋大臣的,都是所谓的混账之徒,由此知道大帅不能做。”仲轩也无可奈何。

◎章太炎

章太炎先生是余杭人,而小时候住在杭州里横河桥南河岸,租住王梦楼的孙子小铁家的房子。他小时候患有羊痫风,所以不能参加科举考试。长大后也只在读书方面独慧,对于人事世故,实际上并不曾完全了解,出门就不能自己回家。他吃饭时,即使海陆珍馐摆满一丈见方,下筷子只吃眼前的一两道菜而已。清末光绪二十八九年间,俄国和法国都对我国有事,上海爱国人士每天聚集在张园,号召民众,以谋求救国,太炎与蔡孑民、吴稚晖没有一次集会不参加。稚晖演说,往往像演戏的人东奔西走,做出各种奇异姿态。而太炎则登台时不从后面顺着台阶拾级而上,往往想从前面攀爬而上,等到演说不过几句话,就说:“必须革命,不可不革命,不可不革命。”说完就下来了。太炎当时已经剪了头发,但仍穿旧式服装。夏季,裸露上身而穿着浅绿色纱半截衫,他的裤带是用两根绑腿带接起来做的,绑带不能系紧,于是时时用手提着裤子,好像怕掉下来一样。这时,上海所谓的大报,除了《申报》、《新闻报》外,有《中外日报》、《苏报》。《中外日报》颇能遏制申、新两报,不胫而走。到了俄法事件发生,《苏报》社论时常激昂慷慨,说别人不敢说的话。隐隐成为革命的言论机关。一天,张园的集会,演说者按惯例不过是声名显赫的几个人,忽然有镇江的钱宝仁跳上讲台,演说时,首创主张主战,自鸣应当毁家纾难,身边有徒属可以召集的数千人。这天是法国侵犯龙州的事,坐中多两广人,钱宝仁刚说话,两广人多半听不懂所说的,见人多拍手,就有要求翻译为粤语的,马君武自告奋勇叙述。于是钱宝仁名声大噪。《苏报》主人陈梦坡立即拜访钱宝仁并邀请他住下,便策划进行,我第二天晚上也去了。钱宝仁所述如昨天一样,并竖起三根手指,以示他的徒属可以召集的

三千人。余察其言夸,而举动殊鄙,归与汤尔和语,其人不可信,尔和然之,然诸公群焉信之。梦坡之女曰撷芬者,尤佩敬之。既而《苏报》载太炎答《新闻报》记者一文,中有“载┟小丑”云云,清廷令苏松太道讼之公廨,于是太炎与宝仁及著《革命军》之邹威丹容并系狱。然钱卒先得脱,以系基督徒,而实乃妄人也。威丹瘐死于狱,太炎则于狱中事缝纫焉。是时,上海有所谓“野鸡大王”者,服西装而束发于顶,蓄三绺须,貌甚奇。其夫人亦豁达,非寻常闺阁中人,一时名士皆友之。时余与王小宋同一宅住,其人时来访小宋,余因识焉,遂时造其家。其人实阴怀革命之志,而鬻书于青莲阁、四海升平楼等品茗之所,亦皆三等妓女之所聚,故拥“野鸡大王”之号,其人为谁,徐敬吾也。其所鬻书,杂《革命军》等于其中,盖以是传播革命思想也。张园之会,敬吾亦必与焉。

译三千人。我观察他言语夸张,而举止极其粗俗,回来与汤尔和谈论,认为此人不可信,尔和赞同我的看法,然而各位公卿却都相信他。梦坡的女儿名叫撷芬,尤其对他钦佩敬重。不久,《苏报》刊登了章太炎回答《新闻报》记者的一篇文章,其中有“载┟小丑”等语,清廷命令苏松太道在官府起诉他,于是太炎与宝仁以及撰写《革命军》的邹容威丹一同被关进监狱。然而钱某最终先得以脱身,因为他是基督徒,而实际上他是个狂妄无知的人。邹容在狱中病死,太炎则在狱中从事缝纫工作。这时,上海有个所谓“野鸡大王”的人,身穿西装而将头发束在头顶,留着三缕胡须,相貌非常奇特。他的夫人也很豁达,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当时的名士都与他交朋友。当时我与王小宋住在同一宅院,此人时常来拜访小宋,我因此认识了他,于是时常去他家。此人实际上暗中怀有革命的志向,而在青莲阁、四海升平楼等品茶的地方卖书,这些地方也都是三等妓女聚集之所,所以他拥有“野鸡大王”的称号,此人是谁呢,就是徐敬吾。他所卖的书,混杂着《革命军》等书籍在其中,大概借此来传播革命思想。张园的集会,敬吾也必定参加。

《太炎文录续编》有《救学弊论》,多根据过实之传闻。盖所失固有,而迹其大较,则晚近学术界颇能张皇幽眇,其人固多出于学校,不可诬也。又谓元、魏、金、清习于汉化,以致覆亡之后不能复兴,以戒今人慕习远西文物为可虑。信如此说,则当极诸蓁忄丕,不必从事文明矣。余昔固与太炎共鸣于《国粹学报》,彼时乃以挤覆满洲政权为职志。以民族主义之立场,发扬国粹,警觉少年,引入革命途径,固不谓经国致治永永可由于是矣。且所谓保存国粹者,非言事事率由旧章也。而论治则以人群福利为本,以共达大同为极。岂可久滞种种区分,若种若国若贵若富而不悬一共达之鹄!夫使人尽得所,生活无歉,必不为人所亡。不然,徒守茹毛饮血之俗,则太古之族存者几何!

  太炎不能书而论碑版法帖,盖欲示无所不知之博耳。然所论书丹,自谓前人所未说,亦不诬也。又谓意者古人悉能题壁,题壁有力故书丹自易,此见亦佳。韦仲将题榜,身悬百尺之上,可见当时门阙扁额,皆重墨迹,且悬之而后书也,则书丹亦犹此矣。今人不独不善题壁,亦不善题襟,余尝悬纸于壁而书之,竟失平日书体,以此知米颠书从此入,大是良法。

  太炎为袁世凯幽居于北京钱粮胡同时,以作书自遣。日有大书,尝书“速死”二篆,大可尺五六,悬之屏风,遂趣其长女以自缢。然此二篆颇有二李、二徐之笔意,计当不存矣。

  《太炎文录续编》有《吴彦复先生墓表》,信史也。有《黄晦闻墓志》,亦信而少简,于晦闻之介无称焉。太炎之初被幽于龙泉寺也,晦闻亦有书致李仲轩,盖与余约共救之也。

  从夏瞿禅假得章太炎《自定年谱》读之,其记三十一岁避钩党南渡,至台湾,谓为日本人所招。然彼时清廷实有命逮太炎,黄仲▯丈得讯以告孙颂容丈,容丈告其从妹夫宋平子先生。宋先生以告余师陈介石先生。师与宋先生皆太炎友也,即促太炎避地,乃应日本人之招耳。其四十四岁在东京时,余游日本,即往访之。太炎与其长女▯、女夫龚未生局趣东京乡间一小屋中,与余谈历数时,留余饭,犹不忍别。其饭配仅大蒜煎豆腐一味也。余劝其归,愿为疏通于浙之当道。太炎亦望归,时浙以秋霖灾遍全省,浙东数不靖,而太炎故乡余杭县亦有事,惧反为太炎累,未言,而武昌军兴矣。太炎亦以十一月归上海,寓爱俪园,余日趋与划策,会章笛秋为江苏都督府总务厅长,秘书长则应季中丈也。与余谋,欲治一日报,为革命鼓吹,延太炎为社长,即《大共和日报》是也。余旋就浙江都督府秘书,而此报遂由太炎而为其所主持之政党机关报焉。其四十七岁所记为“袁世凯幽锢”一节,称陆建章慕爱先达,相遇有礼,可谓君子可欺以其方矣。建章所杀革命党岂胜指数,乃慕爱太炎耶?建章鹰犬也,受世凯旨,世凯不敢加害于太炎,畏人以此为口实,而又知太炎书生易与,故令建章阳为慕爱而阴实幽锢。其在龙泉寺绝食,余与黄晦闻各致书李仲轩,请其为言于世凯,释太炎之锢,仲轩不敢言也。其由龙泉寺移钱粮胡同也,先住本司胡同一医家,医即建章之属也。及居钱粮胡同,一切皆由京师警察总监吴炳湘遣人为之经理,司门以至司庖,皆警厅之侦吏。太炎惧为所毒,食必以银碗银箸银匕,盖据《洗冤录》,谓银可验毒也。其宾客往来者皆必得警厅之许然后得见,其弟子中唯朱逖先可出入无阻。余初往亦不得入,其后乃自如。盖侦吏知余与太炎所言不及时事也。其后太炎复以郁居绝食,逖先私袖饼饵以进。太炎斥之,掷其物。比为余知,已第三日矣。余晨八时抵其寓,太炎卧重衾中,唯吸水及纸烟。时方隆冬,所寓屋高且大,不置火,以太炎谓世凯有阴谋,或以煤毒致其死也。余自朝迄更起,被大衣不敢卸,不得食,规以义,劝以情,初则百方不能动之。其拒余也,则引《吕览养生》之言“迫生不若死”。经余委宛譬谕,旁晚乃涉理学家言,少得间矣。及

译《太炎文录续编》中有《救学弊论》,多依据不实之传闻。虽然学术界的弊病确实存在,但考察其大致情况,则近代学术界颇能阐发幽深微妙之理,这些人大多出自学校,是不可诬蔑的。文中又说元、魏、金、清因习惯于汉化,导致覆亡后不能复兴,以此告诫今人羡慕学习西方文物是值得忧虑的。如果真像这样说,那就应当极力保持荒芜杂乱的状态,不必从事文明建设了。我过去本来与太炎在《国粹学报》上共鸣,那时是以推翻满洲政权为职责志向。以民族主义的立场,发扬国粹,警醒青年,引导他们走上革命道路,本来并不认为治理国家、达成治世可以永远依靠这个。况且所谓保存国粹,并不是说事事都要遵循旧章。而谈论治国则以人群福利为根本,以共同达到大同为终极目标。难道可以长久停滞于种种区分,如种族、国家、贵贱、贫富,而不悬挂一个共同达到的目标吗!如果让人人都能得到安置,生活没有匮乏,必定不会被他人灭亡。否则,只是固守茹毛饮血的习俗,那么太古时代的族群留存下来的又有几何!

太炎不善书法却评论碑版法帖,大概是想要显示无所不知的博学罢了。然而他所论及的题写丹书,自称是前人未曾说过的,也不算是诬妄。他又说或许古人全都能题写墙壁,因为题壁有力所以题写丹书自然容易,这个见解也很好。韦诞题写匾额,身体悬挂在百尺之上,可见当时门阙的匾额,都重视墨迹,并且是悬挂起来之后才书写的,那么题写丹书也是如此。今人不仅不善于题壁,也不善于题襟,我曾经把纸悬挂在墙壁上书写,竟然失去了平日的书体,由此知道米芾的书法是从这里入门的,这确实是很好的方法。

太炎被袁世凯幽禁在北京钱粮胡同时,以写字来自我排遣。每天有大字书写,曾经书写“速死”两个篆字,大约有一尺五六寸大,悬挂在屏风上,于是催促他的长女自缢。然而这两个篆字颇有李阳冰、李公麟、徐浩、徐铉的笔意,估计已经不存于世了。

《太炎文录续编》中有《吴彦复先生墓表》,是信史。有《黄晦闻墓志》,也是信实而简略,对于晦闻的耿介没有称颂。太炎最初被幽禁在龙泉寺时,晦闻也有信给李仲轩,大概是与我约定共同营救他。

从夏瞿禅那里借得章太炎《自定年谱》阅读,其中记载三十一岁躲避钩党南渡,到达台湾,说是被日本人招引。然而那时清廷确实有命令逮捕太炎,黄仲〇丈得到消息告知孙颂容丈,容丈告知他的从妹夫宋平子先生。宋先生告知我的老师陈介石先生。老师和宋先生都是太炎的朋友,立即催促太炎避地,于是应了日本人的招引。他四十四岁在东京时,我游历日本,就去拜访他。太炎和他的长女〇、女婿龚未生局促在东京乡间的一间小屋里,与我谈论历法数术,留我吃饭,还舍不得分别。那顿饭配菜只有一味大蒜煎豆腐。我劝他回国,愿意在浙江当道那里疏通。太炎也盼望回国,当时浙江因秋雨灾害遍及全省,浙东数次不靖,而太炎的故乡余杭县也有事,害怕反而连累太炎,没有说出口,而武昌起义爆发了。太炎也在十一月回到上海,寓居爱俪园,我天天去与他谋划策略,恰逢章笛秋担任江苏都督府总务厅长,秘书长则是应季中丈。他们与我谋划,想要创办一份日报,为革命鼓吹,延请太炎担任社长,就是《大共和日报》。我随即就任浙江都督府秘书,而这份报纸于是由太炎转变为他所主持的政党的机关报。他四十七岁所记载的“袁世凯幽锢”一节,称陆建章羡慕爱戴先达,相遇有礼,可谓君子可以用正当的方式欺骗他。建章所杀害的革命党人难道数得尽吗,难道是羡慕爱戴太炎吗?建章是鹰犬,接受世凯旨意,世凯不敢加害太炎,害怕人们以此为口实,而又知道太炎是书生容易对付,所以让建章表面上假装羡慕爱戴而暗中实际上幽禁。他在龙泉寺绝食,我与黄晦闻各自致信李仲轩,请他向袁世凯进言,释放太炎的幽禁,仲轩不敢进言。他从龙泉寺移到钱粮胡同时,先住在本司胡同一个医家,医生就是建章的下属。等到住在钱粮胡同,一切都由京师警察总监吴炳湘派人经理,看门直到厨师,都是警厅的侦缉吏。太炎害怕被他们毒害,吃饭必定用银碗银筷银匙,据《洗冤录》,说银可以验毒。他的宾客往来者都必须得到警厅允许然后才能见面,他的弟子中只有朱逖先可以出入无阻。我起初去也不能进入,后来才自如。大概侦缉吏知道我与太炎所说的不涉及时事。后来太炎又因郁结幽居而绝食,逖先私下袖着饼饵进去。太炎斥责他,扔掉那些食物。等到让我知道,已经是第三天了。我早晨八时到达他的寓所,太炎躺在厚被中,只吸水及纸烟。当时正值隆冬,所住的屋子高且大,不放置火,因为太炎说世凯有阴谋,或许用煤毒致他死。我从早晨到更起,披着大衣不敢脱下,不吃东西,用义理规劝,用情感开导,起初百般方法不能打动他。他拒绝我,就引用《吕览·养生》的话“迫生不若死”。经过我委婉譬喻,傍晚才涉及理学家言论,稍得间隙了。等到

更起,余见其情可食矣,乃谓之曰:“余来一日矣,未有食也,今欲食,先生陪我,可乎?”太炎始诺。余乃自令其司庖者煮鸡卵两碗来。庖者以进,余即以一碗进太炎,而余不食,知其饿,可再进也,果然。及其食毕,乃辞出。其司庖与司门者,皆肃立以谢余。自此余出入益自如而得间告以消息。会马通伯欲以其所著《毛诗》故,得太炎之审正,余乃引通伯以交太炎。通伯故炳湘乡人,又称耆宿,而时为参政,为言于炳湘,监视得少宽。而余与太炎因谋倾袁事,余以明年即为洪宪元年,故辞北京大学教授事,将南归。时有总统顾问廖容者,故余门人,曾率兵惠州,王和顺部也。容时时以读书来受益,余因嘱其归,纠旧部以讨逆。容受命,而余先行,与太炎别,太炎泫然,平生末见其若此也。自此以后,政海澜翻。太炎游说西南,不暇宁居;而余舌耕养亲,久居故都,与太炎仅二面耳。一为九年,余为外姑之丧南归,道经上海,访之于也是庐,高朋满座,皆纵横捭阖之俦也,余起居之即别。二为廿一年,太炎至北平,余一日清晨访之,以为可以叙旧语。乃太炎未起,起而盥洗事已,方相坐无多语,而吴子玉以车来速,余素不乐太炎与闻政事,盖太炎讲学则可,与政则不可,其才不适此也。徒能运书卷于口舌之间,观此所载,几若洞照无遗,亮猛复出,而其实每违于事势,然四方当局皆重其名而馆之,亦实非能尽用其言也。故观其与子玉亦若沆瀣相得,知不可谏,即辞而行。余于太炎谊在师友之间,得复一见其平安,亦无他求,而从此竟人天异域矣。今日思之,亦有黄垆之痛也。

译再次起身,我看他的神情似乎可以进食了,便对他说:“我来这里一天了,还没有吃东西,现在想吃饭,先生陪我一起,可以吗?”太炎这才答应。我便让他的厨师煮了两碗鸡蛋来。厨师端上来,我就把一碗递给太炎,而我自己不吃,知道他饿了,还可以再吃,果然如此。等他吃完,我才告辞出去。他的厨师和守门人,都恭敬地站着向我道谢。从此我进出更加自如,并能趁机向他通报消息。恰逢马通伯想让他所著的《毛诗》得到太炎的审订校正,我便引荐通伯与太炎结交。通伯本是湖南湘乡人,又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当时担任参政,便向炳湘说情,监视得以稍微宽松。而我和太炎趁机谋划推翻袁世凯的事,我因为明年就要改元洪宪,所以辞去了北京大学的教授职务,打算南归。当时有位总统顾问叫廖容的,是我以前的学生,曾率领惠州的军队,属于王和顺的部队。廖容时常以读书为由来我这里受益,我便嘱咐他回去,召集旧部讨伐叛逆。廖容领命,而我先行出发,与太炎告别,太炎泪流满面,我平生从未见他如此悲伤。从此以后,政坛波澜起伏。太炎在西南游说,不得安宁;而我靠教书赡养双亲,长期居住在旧都,与太炎仅仅见了两次面。一次是民国九年,我因外祖母去世南归,路过上海,在“也是庐”拜访他,高朋满座,都是纵横捭阖的人物,我安顿好住处就告辞了。另一次是民国二十一年,太炎来到北平,我一天清晨去拜访他,以为可以叙叙旧情。然而太炎还没起床,起床洗漱完毕,我们相对而坐没说什么,吴子玉就用车来接他,我向来不喜欢太炎参与政事,大概太炎讲学是可以的,参与政治则不行,他的才具不适合这个。他只是在口舌间运用书卷知识,看这里记载的,似乎洞察无遗,刚猛又突出,但实际上每每违背事势,然而四方当局都看重他的名声而聘请他,也确实不能完全采纳他的言论。所以看他与子玉也好像意气相投,知道不可劝谏,便告辞离去。我与太炎的情谊介于师友之间,能再见他平安,也就没有别的奢求,而从此竟天人永隔了。今天回想起来,也有痛悼亡友的悲伤啊。

访章太炎夫人。夫人以余与太炎旧交,述炎丈晚年以旧学不传为忧,而投贽者遂众,所进者杂,规之未能止也。炎丈既从怛化,而门下自旧日诸大弟子如朱逖先、汪旭初外,新进如潘某及某某尚可称为无忝,而率藉此标榜以为己利,尤以沈某为甚。上海太炎文学院之设,即为若辈所以为资者。及经多方经营得以立案,而若辈造为高自标榜之语,忽焉星散,如此者非一二事,未亡人以为苦也。余不详炎丈晚年事,其逝世后及门所为更未有所闻。夫人之言,必有所苦而发,记之以见学术林中亦复戈矛森立也。

  三十一年四月廿二日,章太炎夫人与夏瞿禅来访。章夫人贻余《章氏丛书》三编,然皆太炎杂文,其中实多不必存者,盖酬应及有润笔之作,不免多所迁就,如太炎之文学,无此已堪百世也。及门以广搜为贵,故片纸只字,将在所必录矣。谈次,颇及炎丈往事,夫人因及炎丈被幽北京钱粮胡同时,袁世凯使其在上海之讠▯刺机关,多方谋致夫人于北京,自有所用意也。夫人断然不往,因以此为章氏尊卑所不谅,炎丈亦有不满之词。后虽得白其情于炎丈,而时则北京某报居然以炎丈夫妇仳离之事载矣。余乃以一事质夫人:“当余十八年任教部抵都,时黄季刚教授中央大学,余于一日傍晚抵其寓,盖以与之不见数年,得一谈为快也。因询及炎丈,而季刚语余曰:‘章先生甚恨你。’余愕然。余思虽与炎丈近时踪迹多疏,若言往昔,炎丈与余固信义相孚者也,何事乃甚恨余?复问季刚,亦止唯唯而已。未知夫人亦曾闻及炎丈有所以恨余者乎?”夫人慨然曰:“北京某报之诬余,即出季刚。季刚好造生是非,其言实不可听,此人为文人无行之甚者。”因历举其事。有为余所知,有为余所未知者。季刚为人在其同门中,如朱逖先、马幼渔、沈兼士辈固习知之,会集闲谈,辄资以为助。忆其将离北京大学时,其同门者皆厌与往来,唯钱玄同犹时过之。一日,余往谈甚久,季刚若倾肺腑,且约越日午饭于其家,期早至为快。乃及期而往,则季刚高卧,久候而后出。时至午矣,余腹枵矣,然绝无会食之象。逮午后一时余,余饥不可忍,乃陈宿约。季刚瞠然曰:“有是乎?余忘之矣!”草草设食而罢。余始信其同门之言。及其后为同门者所挤,而胡适之因利用以去季刚。季刚不善积,得束修即尽,至是无以为行,复依余为周旋于蒋梦麟,乃得离北京也。不意又造作炎丈恨我之言,殊未悉其意之所在。

  ◎刘崧生

  智影顷语余,刘崧生病数月矣。医者疑为肝炎,不治之疾也。余于崧生相识已晚,“五四”运动时,嵩生方居北京,为律师,有藉藉名。即挺身为各校被捕学生义务辩护,余钦服其人。十年六月三日,新华门之役,余为徐世昌所讼,崧生亦愿任辩护,其好义如此。越年,余乃得与交。崧生福建人,善别味,其庖丁治馔美。时广东郑天锡、黄晦闻,浙江陈伏庐丈及汤尔和、余越园、蒋梦麟,皆与嵩生善。有一时间,轮流为东道,每星期一会,限费不多而馔必精美,然唯崧生与天锡家为最佳,天锡且自治馔,材料必校锱铢也。每会高谈大嚼,极酒酣耳热之兴。其后余与晦闻、梦麟皆离故都。二十年,余复至而崧生南行,不相闻问。前年一遇于道,略语而别。今闻智影言,即托转询嵩生寓址,亟欲访存,而今晨读报,乃见其讣矣。回忆前情,不胜腹痛。三十年九月廿四日也。

  刘崧生与余越园皆喜骂人,然嵩生不妄骂。嵩生故属进步党,尝为国会议员,然未尝就仕途。越园亦异之,近尚欲谋得国民大会代表也。

  嵩生、越园饮酒量皆弘。尝在崧生家,饮百廿年前绍兴酒及七十年前绍兴酒,酒皆成膏矣,非以新酒和之不能饮。百廿年者味极醇,入口几如饮茶,而齿颊皆芬。

  ◎罗文干

  三十年十月十八日,报载罗钧任没于广东乐昌县。钧任名文干,留学英国,治法律学。建国初,任京师总检察厅检察长,检举袁世凯叛国称帝,

译拜访章太炎夫人。夫人因我与太炎先生是旧交,便讲述太炎先生晚年因担忧传统学问失传,前来拜师的人于是众多,所进献的言论驳杂,规劝他们也不能停止。太炎先生去世后,门下除了旧日的几位大弟子如朱逖先、汪旭初之外,新进如潘某及某某等人尚可称得起不辱师门,但大多借此标榜以谋取私利,其中以沈某最为严重。上海太炎文学院的设立,就是这类人用来作为资本的手段。等到经过多方经营得以立案,这类人编造出抬高身价的言论,忽然间便星散离去,像这样的事并非一两件,未亡人对此感到痛苦。我不详知太炎先生晚年的事情,他逝世后门人所为更未曾听闻。夫人的话,必定是有所痛苦才说出的,记录下来以显示学术林中也是刀枪林立。

民国三十一年四月二十二日,章太炎夫人与夏瞿禅来访。章夫人赠给我《章氏丛书》三编,但都是太炎先生的杂文,其中确实有很多不必保留的,大概是应酬以及有润笔费的作品,不免多有迁就,像太炎先生的文学,没有这些也足以流传百世了。门人认为广泛搜集最为可贵,所以片纸只字,都在必录之列了。谈话间,颇谈及太炎先生的往事,夫人因而提到太炎先生被囚禁在北京钱粮胡同的时候,袁世凯派他在上海的暗杀机关,多方谋划将夫人接到北京,自有其用意。夫人断然不去,因此被章氏家族尊卑上下所不理解,太炎先生也有不满的话。后来虽然向太炎先生澄清了情况,但当时北京某报居然刊登了太炎先生夫妇离异的消息。我便用一件事来询问夫人:“当我民国十八年在教育部任职抵达北京时,黄季刚教授在中央大学,我有一天傍晚抵达他的寓所,因为与他几年未见,能谈一谈很高兴。于是询问太炎先生的情况,季刚对我说:‘章先生非常恨你。’我愕然。我想虽然我与太炎先生近来踪迹多疏远,如果说往昔,太炎先生与我本是信义相通的,何事竟非常恨我?再问季刚,他也只是应承而已。不知道夫人是否也曾听闻太炎先生有恨我的原因?”夫人慨然说道:“北京某报诬蔑我,就是出自季刚。季刚喜欢制造是非,他的话实在不可听信,此人是文人无行径的极端者。”于是列举其事。有我所知道的,也有我所不知道的。季刚为人,在他的同门中,如朱逖先、马幼渔、沈兼士等人本来就很了解,聚会闲谈时,常以此作为谈资。记得他即将离开北京大学时,他的同门都厌恶与他往来,只有钱玄同还时常去拜访他。有一天,我去与他谈了很久,季刚好像倾吐肺腑,并且约定第二天中午在他家吃饭,希望早点去为快。等到约定时间前往,季刚却高卧不起,等候很久才出来。时间已到中午,我肚子饿了,但绝无一起吃饭的迹象。等到午后一点多,我饿得难以忍受,便陈述之前的约定。季刚瞪着眼说:“有这事吗?我忘记了!”草草摆设食物便罢了。我开始相信他同门的话。等到后来他被同门排挤,胡适之趁机利用此事赶走季刚。季刚不善于积蓄,得到薪水就用尽,至此没有路费,又依靠我周旋于蒋梦麟,才得以离开北京。没想到又编造太炎先生恨我的话,实在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

◎刘崧生

智影近来告诉我,刘崧生病数月了。医生怀疑是肝炎,是不治之症。我与崧生相识较晚,“五四”运动时,嵩生正居住在北京,担任律师,有显著的名声。他挺身而出为各校被捕学生义务辩护,我钦佩佩服这个人。民国十年六月三日,新华门事件,我被徐世昌起诉,崧生也愿意担任辩护,他如此好义。次年,我才得以与他交往。崧生是福建人,善于辨别味道,他的厨师做的饭菜美味。当时广东的郑天锡、黄晦闻,浙江的陈伏庐先生以及汤尔和、余越园、蒋梦麟,都与嵩生交好。有一段时间,轮流做东道主,每星期聚会一次,限定费用不多但饭菜必定精美,然而只有崧生与天锡家做的最好,天锡甚至亲自做饭,材料必定精打细算。每次聚会高谈阔论大快朵颐,极尽酒酣耳热之兴。后来我与晦闻、梦麟都离开了故都。民国二十年,我再次来到北京而崧生南行,互不通问。前年在路上相遇,略作交谈便分别了。今天听到智影的话,立即托付转问嵩生的住址,急切想要拜访存问,而今天早上读报,却看到了他的讣告。回忆前情,不胜悲痛。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四日。

刘崧生与余越园都喜欢骂人,但嵩生不胡乱骂人。嵩生原本属于进步党,曾担任国会议员,但从未涉足仕途。越园也与他不同,近来还想要谋求国民大会代表。

嵩生、越园饮酒量都很大。曾经在崧生家,饮用一百二十年前的绍兴酒及七十年前的绍兴酒,酒都成了膏状,不用新酒调和就不能饮用。一百二十年的味道极醇厚,入口几乎如饮茶,而齿颊都芬芳。

◎罗文干

民国三十年十月十八日,报纸刊登罗钧任在广东乐昌县去世。钧任名文干,留学英国,研习法律。建国初,担任京师总检察厅检察长,检举袁世凯叛国称帝,

大得称誉,其胆识固可服也。十年,王亮畴宠惠组阁,钧任长财政,力任整顿。而陆长张绍曾谋取王以自代,与众院议长吴景濂等以奥款事,白总统黎元洪,将钧任迳交法院看管。然莫须有之狱终白,而钧任之廉洁转为世信。其后任国民政府外交部长,特别费用余而不入私囊,则殆自来所未有。钧任与亮畴同乡同学,同得时誉,然亮畴之骨气远逊钧任也。亮畴内阁既为绍曾等所毁,钧任被逮,亮畴不能以去就争,而犹思恋栈。时余佐汤尔和为教育次长,亮畴辞职之前夕,与外长顾少川维钧等集尔和家,亮畴不欲因钧任事而去职,谓尔和曰:“你是医生,当知医生以救人生命为务。余今日当以救国为先。”尔和曰:“人正要打杀你。”卒以尔和力持,遂辞职而绍曾代理国务总理矣。继长外交者为黄膺白郛,时膺白正寓绍曾家,人谓膺白实与其事也。膺白就任外长后,第一件公事即签定金法郎案。膺白曾语余曰:“我当时拿笔,手为之抖。”盖虑步钧任之后尘也。钧任之狱,非财部科长徐曙岑行恭挺身力证,几不免于缧绁。而亮畴去职后,亦未尝为钧任力也。彼时尔和颇谋脱钧任,故钧任与尔和交遂密。其后相偕入吴佩孚幕,又同赴奉天,为张学良客。此后乃分道矣。钧任平日喜语,语不避人,然率直出肺腑。抗战之始,桂军欲效兵谏,胡适之致谴于桂军领袖李宗仁、白崇禧,钧任亦斥适之,语严而隽。钧任故与适之善,然不阿友也。今闻其丧,失一良友,而不得临抚其棺,怆何如也。

译他大获赞誉,其胆识确实令人信服。民国十年,王亮畴受宠组阁,钧任担任财政总长,全力整顿财政。而陆军总长张绍曾谋取王亮畴以自代,与众议院议长吴景濂等人以奥款事件为由,向总统黎元洪报告,将钧任直接移交法院看管。然而这莫须有的冤案最终得以澄清,钧任的廉洁反而被世人所信服。后来他担任国民政府外交部长,特别费用的结余从不装入私囊,这大概是历来未曾有过的。钧任与王亮畴是同乡同学,都享有当时的声誉,但王亮畴的气节远不如钧任。王亮畴的内阁被张绍曾等人破坏,钧任被捕,王亮畴不能以去留相争,却还留恋权位。当时我辅佐汤尔和担任教育次长,在王亮畴辞职的前夕,他与外交部长顾少川维钧等人聚集在汤尔和家中,王亮畴不想因为钧任的事而辞职,对汤尔和说:“你是医生,应当知道医生以救人性命为职责。我今天应当以救国为先。”汤尔和说:“人们正要打杀你。”最终因为汤尔和极力坚持,王亮畴才辞职,由张绍曾代理国务总理。继任外交部长的是黄膺白郛,当时黄膺白正寄住在张绍曾家中,人们说黄膺白实际上参与了此事。黄膺白就任外交部长后,第一件公事就是签署金法郎案。黄膺白曾对我说:“我当时拿笔,手都发抖。”大概是担心步钧任的后尘。钧任的案子,如果不是财政部科长徐曙岑行恭挺身而出极力作证,几乎不免于牢狱之灾。而王亮畴去职后,也未曾为钧任出力。那时汤尔和颇为谋求使钧任脱险,所以钧任与汤尔和的交往于是密切。后来他们一同进入吴佩孚幕府,又同去奉天,成为张学良的门客。此后便分道扬镳了。钧任平日喜欢说话,说话不避讳旁人,但率直发自肺腑。抗战开始时,桂军想要效仿兵谏,胡适之谴责桂军领袖李宗仁、白崇禧,钧任也斥责胡适之,言语严厉而精妙。钧任原本与胡适之关系良好,但不阿谀朋友。如今听闻他的死讯,失去了一位良友,却不能亲临抚棺,悲痛之情何如啊。

◎汤李之交

  李拔可先生以《硕果亭诗》见贻,都二卷,附《墨巢词》。拔翁诗入宋人堂奥,评者以为似后山。其《荔枝》一绝云:

  蜀道何曾听子规,归心自与水争驰。

  三更失去乌尤寺,却向渝州见荔支。

  隽永清雅,唐人风格。又有《赠汤颐琐》云:

  细书摩眼送残年,皮骨绳床坐欲穿。

  自笑众中能着我,不逢佳处亦参禅。

  劳生已付磨人砚,世故犹撑逆水船。

  上下云龙吾岂敢,相看乌可待谁怜。

  颐琐为余父执,汤伯繁丈荣宝别号。丈为汤雨生先生侄曾孙,幼有慧性,才华卓越,与费圮怀念慈、江建霞标同学。费、江皆捷南宫,入翰苑,且载时誉,而丈阒然里▯,教书游幕,终身不得志,屈蠖叱咤,而性复难谐于俗。常居上海,为小型日报如《采风报》、《游戏报》之类,日撰谐嬉之言数则,以此资生。及入商务印书馆,司文墨,生活始得安定。居馆近二十年,得积资三千银圆,乃失于兵,遂仍以穷死,年七十七矣。夫人史氏,溧阳故相之裔女,丈之孟光也。晚岁伤明,亦以穷死,后丈四年,年八十一。丈工诗,颇似其乡先生黄仲则,其集晚始梓行。余父与丈契似金兰,然无谱系之联。夫人则与余母结盟,内外之交皆无间也。余父殁前,欲托孤于丈。及卒后一年,丈自苏州至杭会葬,挈余归苏州,延刘先生题为余授课。盖有延陵挂剑之意,风谊为余所感佩,终身矢之者也。丈虽工于文,而顾拙于簿书,在商务印书馆时,治文墨每不当张菊生先生意,辄令重草,有时复草至再三,丈不耐也,则每更而愈失。时陈叔通师丈与共事,辄代为治,而拔翁亦调护之,故久于位。读此诗知翁于丈之厚。

  ◎王静安

  □(三十一)年五月廿九日,某报载何天行“王静安十五年祭文”,意在发明静安本心不在为遗老,其死则困于贫。夫静安是否不愿竭忠清室,其人死矣,无可质矣;至于其死,实以经济关系为罗叔言所迫而然,则余昔已闻诸张孟劬,惜未询其详。后又闻诸张伯岸,则未能言其详也。静安确是学者,余于三十年前即识其人,而不相往还(其弟哲安为余同学于养正书塾者也)。及其任北大教授,复相见焉,而亦无往还。国民军幽曹锟,逐溥仪。溥仪遁居东交民巷。时议颇虑其为人挟持,余欲晓以祸福,往请见。抵其所寓,则有所谓南书房侍从者四人,延余入客室。余申来意,有满人某以手枕首示余,谓皇上正在午睡,如有所言,请相告,可代达也。余不愿与若辈言,遂辞而出。此四人者静安与焉。越日,赵尔巽托邵伯纟▯告余,愿相见。据伯纟▯云:溥仪以余时方代理教育部务,乃国务员身份,骤不敢见也。余以次珊先生年长,遂谒之其第,然次老并未表示代表溥仪者,故余亦略申余意耳。自此一晤静安,遂隔人天,不意倏焉十五寒暑也。静安毕生态度可以“静”字该之。

  ◎吴雷川

  吴雷川先生震春,余舅父邹子苌先生之内弟,清德宗光绪廿四年翰林,然绝无得色。建国元年,入教育部为签事,靖共厥位,余长教部,擢为参事。国民革命军既定南京,蒋梦麟长教部,请为常任次长。不久,辞去,为燕京大学校长,盖先生自少遇艰屯,中岁归依基督,大为同教中人信仰故也。然先生实以儒理文之,比见先生在北平所为《利与命》讲稿,其释命为环境,与余昔见相契。余昔在北京大学,为诸生讲《庄子》,颇发挥此义,庄子所谓命与孔子、孟子同。墨子所以非命,正以其主张天志明鬼不相容故也。特先生未悟环境之“命”字当作“令”,命乃假借字耳。比又闻先生研究墨子与耶稣,谓耶稣之本旨,不在创立宗教,实欲改建社会,趣于共产主义,故揭平等博爱之旨。先生年七十矣,老而笃学如此。其行谊尤有足传者,平生谨予取,一介不苟。十年前,以窘乏而又病心藏重症,不能事事。余为书告其门人邵元冲、赵述庭等,元冲等乃共醵资奉之。先生初不肯受,后乃曰:“存之

译◎汤李之交

李拔可先生将《硕果亭诗》赠予我,共两卷,附有《墨巢词》。拔翁的诗作深入宋人诗境的精髓,评论者认为风格类似陈后山。他的《荔枝》绝句写道:

蜀道何曾听子规,归心自与水争驰。

三更失去乌尤寺,却向渝州见荔支。

诗意隽永清雅,具有唐人风格。又有《赠汤颐琐》诗云:

细书摩眼送残年,皮骨绳床坐欲穿。

自笑众中能着我,不逢佳处亦参禅。

劳生已付磨人砚,世故犹撑逆水船。

上下云龙吾岂敢,相看乌可待谁怜。

颐琐是我父亲的朋友,汤伯繁先生,荣宝是他的别号。伯繁先生是汤雨生先生的侄曾孙,幼年便显聪慧,才华卓越,与费圮怀念慈、江建霞标同学。费、江二人都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且享有当时的声誉,而伯繁先生却默默无闻地生活在乡里,靠教书和做幕僚谋生,终身不得志,虽怀屈伸之志,但性格又难以与世俗相合。他常居上海,为《采风报》、《游戏报》等小型日报每日撰写数则诙谐戏谑的文章,以此维持生计。后来进入商务印书馆,掌管文案工作,生活才安定下来。在馆中任职近二十年,积攒了三千银圆,却在战乱中丢失,最终仍因贫困而死,享年七十七岁。他的夫人史氏,是溧阳已故宰相的后代女儿,是伯繁先生的贤内助。晚年因丧子之痛,也因贫困而死,比伯繁先生晚四年,享年八十一岁。伯繁先生擅长写诗,颇似同乡前辈黄仲则,他的诗集晚年才刊印发行。我父亲与伯繁先生情同金兰,虽然没有谱系上的联系。他的夫人则与我母亲结为盟好,内外交情都亲密无间。我父亲去世前,曾想将孤儿托付给伯繁先生。父亲去世一年后,伯繁先生从苏州到杭州参加合葬,带着我回到苏州,聘请刘先生题为我授课。这大概有延陵季子挂剑的深意,这种风义让我感佩,终身铭记。伯繁先生虽然擅长文章,却拙于簿记账目,在商务印书馆时,处理文案常常不合张菊生先生的心意,往往被要求重写,有时甚至反复修改多次,伯繁先生不耐其烦,结果越改越糟。当时陈叔通先生与伯繁先生共事,常常代为处理,而李拔翁也从中调护,所以伯繁先生才能在职位上久任。读这首诗可知李翁对伯繁先生的深厚情谊。

◎王静安

民国三十一年五月二十九日,某报纸刊登了何天行的“王静安十五年祭文”,意在阐明静安本心并非要做遗老,他的死是因为贫困所迫。至于静安是否不愿竭尽忠诚于清室,人死无法质证;至于他的死,确实是因为经济关系被罗叔言逼迫所致,这我以前曾听张孟劬说过,可惜没有询问详情。后来又听张伯岸说起,但他也不能详述。静安确实是位学者,我三十年前就认识他,但并不往来(他的弟弟哲安与我同在养正书塾读书)。等到他担任北大教授时,再次相见,也并无往来。国民军幽禁曹锟,驱逐溥仪。溥仪逃居东交民巷。当时舆论颇担心他被他人挟持,我想向他晓以祸福,前往请求见面。到达他的住所,有四位所谓的南书房侍从,引我进入客室。我陈述来意,有一位满人用手枕着头对我说,皇上正在午睡,如果有话,请告诉我,可以代为转达。我不愿与这些人交谈,于是告辞而出。这四人中就有静安。第二天,赵尔巽托邵伯纟〇转告我,愿意相见。据伯纟〇说:溥仪因为我当时正代理教育部职务,具有国务员的身份,突然不敢见面。我因为次珊先生年长,便去他的府邸拜见,但次老并未表示代表溥仪,所以我也只是略微陈述了我的意思。自从这次与静安一晤,便如天人相隔,没想到转眼已是十五个寒暑。静安一生的态度可以用一个“静”字概括。

◎吴雷川

吴雷川先生震春,是我舅父邹子苌先生的内弟,清德宗光绪二十四年的翰林,但绝无得意之色。民国元年,进入教育部担任签事,恭敬谨慎地做好本职工作,我主管教育部时,提拔他为参事。国民革命军平定南京后,蒋梦麟主管教育部,聘请他担任常任次长。不久,他辞去职务,担任燕京大学校长,这是因为先生自幼遭遇艰难困顿,中年皈依基督教,深受同教中人信仰的缘故。然而先生实际上是用儒家道理来文饰的,最近看到先生在北平所作的《利与命》讲稿,他将“命”解释为环境,与我以前的见解相契合。我以前在北京大学,为学生讲授《庄子》,颇为发挥此义,庄子所说的“命”与孔子、孟子相同。墨子之所以非命,正是因为他主张天志明鬼不相容的缘故。只是先生没有领悟环境的“命”字应当作“令”,“命”乃是假借字罢了。最近又听说先生研究墨子与耶稣,认为耶稣的本旨,不在于创立宗教,而是想要改造社会,趋向共产主义,所以揭示平等博爱的宗旨。先生年已七十,老而好学如此。他的品行尤其值得传颂,平生谨慎取舍,一介不苟取。十年前,因为贫困且患有心脏重症,无法做事。我写信告知他的门人邵元冲、赵述庭等人,元冲等人于是共同凑钱供养他。先生起初不肯接受,后来才说:“存之

,待吾必不得已而后用。”而其佣文子者,一家依先生食,先生先急文子而后己,尝与余言:“人皆相需,吾与文子正相需也。”陈伏庐丈先生之从姑婿也,久居北平,一岁南行,请先生为守其平寓,先生即与丈之佣者共饮食,盖实信理而能率履者也。

译“等待我实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而那位受雇于文子的人,一家都依靠先生供养,先生总是先急文子之所急而后考虑自己,曾对我说:“人们都是相互需要的,我和文子正是相互需要的。”陈伏庐丈人是先生的从姑之婿,长期居住在北平,有一年向南出行,请先生替他看守在北平的寓所,先生便与丈人的佣人一起饮食,这大概是因为他确实信奉道理并且能够切实履行的缘故。

◎马君武

  马君武死矣。三十五年前,余佐邓秋枚治《政艺通报》于上海,君武与马一浮邀余同游西湖。时值暮春,自上海乘轮船至杭,君武、一浮同寓于斗富三桥河下一过塘行中。时杭州唯有爵禄客栈较大,其他皆逼窄不堪居也。次日买舟至茅家埠,遇雨,君武、一浮遂宿云林寺,余独归。转眼三十余年,一浮避兵入川,君武还广西,长广西大学,不通音问。君武长余四岁,一浮长余二岁,彼时朱颜绿鬓,各自负以天下为任。乃一浮寻即自匿陋巷,日与古人为伍,不屑于世务。君武西游,留学于德国,及归而与政,然所成与余相若,实皆未可以为有利于天下也。辛亥之冬,与君武晤于《民立报》馆,时皆访于右任也。十五年前复相见于北京,君武少年,风姿▯失丽,至此憔悴非复当年之俊矣。君武少孤,事母孝,然有断袖之癖。唐桂良语余,君武之董君,君武市妇人服,使夕而衣之,俨然处子也。君武初在上海时,必与国是之会,其演说辄有三件事,每拳而初伸小指,继以无名指,再伸将指,数而说之。余屡试不爽也。

  ◎王文韶

  清末故相王文韶,字夔石,与余同籍故杭州府仁和县,然知者谓文实江苏嘉定人也。以进士起家,官至武英殿大学士,致仕。其在户部郎署时有声。曾国藩总督两江,赵惠甫烈文在幕府相论朝事,曾独称之。其为人尚圆到,故官湖南巡抚时有“琉璃球”之目:言其内明而外圆也。以此,居朝亦得与权贵相安。庚子义和团之变,夔丈任军机大臣。领班为荣禄,慈禧后内侄行也。一日,荣禄先至,见载澜一摺,极言夔丈媚外不忠——载澜者,端王载漪党也。——荣禄遽匿其摺。丈至,按目索此摺不得,自语曰:“尚有澜公(时载澜位公爵)一摺何在耶?”荣禄语之曰:“你不用管,丢不了的。”及入对,荣禄出载澜摺进之,奏称:“载澜荒谬之至。”慈禧怒视夔丈,而语荣禄曰:“这人靠得住么?”荣禄曰:“他人臣不敢保,王文韶必无他,臣愿以百口保之。”慈禧曰:“那便交给你,”时夔丈耳已失聪,不知所云,面若含笑,随荣禄叩首而出。荣禄以语人曰:“此人生死在顷刻间,不自知也,亦大可怜。”然戊戌政变时,上海电报局总办经连之与汪穰卿丈康年等以电报达军机处有所白,军机处无有司收发电报,皆自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转呈。时汪伯棠大燮为军机章京,见报,遽改穰丈等姓名,陈燮丈,谋保全。夔丈询荣禄:“如何处置?”荣禄曰:“斫了!”夔丈曰:“万寿在即,以此奏,恐有碍;且电中具名者,虽称浙人,然余皆不悉,此辈无知妄为,不足大惩,不如将经道(时经连之以候补道任总办)革职以示警。”荣禄然之,事遂已,其所保全者甚大。丈年逾七十,请致仕,得许。故事宰臣致仕,地方长吏巡抚以下备大学士仪仗郊迎送至里第,丈自上海乘铁道至嘉兴,改由水道进,不愿劳人也。已还第而巡抚始得报,盖犹有古人风矣。

  ◎朱强村 袁爽秋

  吾浙归安朱强村丈祖谋以词学名海内,其身长不满五尺,手指纤白类妇人,语声清细。其官礼部侍郎,值义和团之变,慈禧后实主之,而端王载漪以子立为大阿哥(清语称太子为大阿哥),倚势用事,内结宫廷,外煽团民,故祸至不可收拾。当炮轰使馆界时,慈禧挟德宗御殿,召大学士以下至九卿集议。吾浙尚书徐用仪、侍郎许景澄、太常卿袁昶皆抗言拳民不可恃,不宜轻启衅端,皆被斥责,竟死柴市。强丈亦力言其不可,其语多乡音,慈禧不能谕,注视不已,然无可罪之,幸而免。太常字爽秋,桐庐县人,其始在朝,日者言其当被刑祸,栗栗然惧。出为芜湖道,尤恐,以外吏易挂误也。尝制一囚笼,每日必一入其中以厌之,乃复归朝籍,意谓当无虑矣,然竟被大辟。

  ◎大茶壶

  督办吉林军务孟恩远,出身行伍,初不识字,及贵,能作大幅虎字。十一年冬王宠惠内阁提出辞呈于总统黎元洪,黄陂召集国务会议,辞职者均

译马君武去世了。三十五年前,我协助邓秋枚在上海编辑《政艺通报》,君武和马一浮邀请我一同游览西湖。当时正值暮春,我们从上海乘轮船到达杭州,君武和一浮一同住在斗富三桥河下的一家过塘行里。当时杭州只有爵禄客栈较为宽敞,其他的都逼仄狭窄,难以居住。第二天我们雇船前往茅家埠,遇上雨天,君武和一浮便宿在云林寺,我独自返回。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一浮为躲避战乱入川,君武回到广西,担任广西大学校长,彼此不通音讯。君武比我大四岁,一浮比我大二岁,那时他们青春年少,各自以天下为己任。然而一浮不久便隐居在陋巷之中,每天与古人相伴,不屑于世俗事务。君武则远渡重洋,在德国留学,回国后参与政事,但所取得的成就与我差不多,实际上都不能说对天下有多大益处。辛亥年冬天,我在《民立报》馆与君武会面,当时我们都去拜访于右任。十五年前我们再次在北京相见,君武年轻时风度翩翩,容貌俊美,到了这时却憔悴不堪,不再是当年的俊朗模样了。君武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很孝顺,但有同性恋的癖好。唐桂良告诉我,君武的董君,君武给他买女人的衣服,让他晚上穿上,俨然像个处女。君武初到上海时,必定参加国是会议,他的演讲通常有三件事,每次拳头刚伸出小指,接着伸出无名指,再伸出中指,一边数着说。我多次试验都没有差错。

清末已故宰相王文韶,字夔石,与我同籍贯,都是原杭州府仁和人,但知情的人说王文韶实际上是江苏嘉定人。他凭借进士出身步入仕途,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后退休。他在户部郎中任上时就已闻名。曾国藩总督两江时,赵惠甫烈文在幕府中与他议论朝政,曾国藩唯独称赞他。他为人处世圆滑周到,所以在担任湖南巡抚时有“琉璃球”的称号:意思是说他内心明澈而外表圆融。因此,他在朝廷也能与权贵相处融洽。庚子年义和团事变时,夔丈担任军机大臣。领班是荣禄,他是慈禧太后的内侄。一天,荣禄先到,看到载澜的一份奏折,极力指责夔丈媚外不忠——载澜是端王载漪的党羽。荣禄立刻藏起了这份奏折。夔丈到了,按照目录寻找这份奏折没找到,自言自语道:“还有澜公(当时载澜位公爵)的一份奏折在哪里呢?”荣禄对他说:“你不用管,丢不了的。”等到入宫对答时,荣禄拿出载澜的奏折呈上,奏称:“载澜荒谬到了极点。”慈禧怒视夔丈,对荣禄说:“这个人靠得住吗?”荣禄说:“别人我不敢担保,王文韶一定没有二心,我愿用全家百口性命担保他。”慈禧说:“那就交给你吧。”当时夔丈耳朵已经失聪,不知道在说什么,面带微笑,跟着荣禄叩首退出。荣禄对别人说:“这个人顷刻间就面临生死,自己却不知道,也太可怜了。”然而戊戌政变时,上海电报局总办经连之与汪穰卿丈康年等人用电报向军机处有所陈述,军机处没有专门收发报文的官员,都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转呈。当时汪伯棠大燮担任军机章京,看到电报,立刻改掉了穰丈等人的姓名,陈燮丈,图谋保全他们。夔丈询问荣禄:“怎么处置?”荣禄说:“杀了!”夔丈说:“万寿节在即,以此上奏,恐怕有碍;况且电报中署名的人,虽然自称是浙江人,但我都不认识,这些人无知妄为,不足以重惩,不如将经道(当时经连之以候补道身份任总办)革职以示警戒。”荣禄同意了他的意见,事情于是平息,他所保全的人很多。夔丈年过七十,请求退休,得到允许。按旧例,宰臣退休,地方长官巡抚以下要备齐大学士的仪仗到郊外迎接并送到府第,夔丈从上海乘火车到嘉兴,改走水路进入,不愿劳烦别人。已经回到府第,巡抚才得到消息,这还有古人的风范。

我们浙江归安的朱强村丈祖谋以词学闻名海内,他身高不满五尺,手指纤细白皙像妇人,说话声音清细。他担任礼部侍郎时,正值义和团事变,慈禧太后实际上是主使者,而端王载漪因为立儿子为大阿哥(清语称太子为大阿哥),倚仗权势用事,在内勾结宫廷,在外煽动团民,所以祸患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当炮轰使馆界时,慈禧挟持德宗皇帝上殿,召集大学士以下至九卿集议。我们浙江的尚书徐用仪、侍郎许景澄、太常卿袁昶都直言拳民不可依靠,不应该轻易挑起争端,都被斥责,最终死在柴市。强丈也极力说不可,他的话多带乡音,慈禧听不懂,注视着他不停,但也没有可治罪的把柄,侥幸免于一死。太常字爽秋,是桐庐县人,他起初在朝廷时,占卜的人说他将会遭受刑祸,他战战兢兢地害怕。外放担任芜湖道,更加恐惧,因为外官容易获罪。曾经制作了一个囚笼,每天必定进入其中一次以厌胜它,于是又回到朝廷任职,以为应当没有忧虑了,然而最终被处以死刑。

督办吉林军务的孟恩远,出身行伍,起初不识字,等到显贵后,能写大幅的“虎”字。十一年冬天,王宠惠内阁向总统黎元洪提出辞呈,黄陂召集国务会议,辞职者都

不出席,各部惟陆军总长张绍曾至焉。余由次长列席,余以教次厕之,无事可议,遂成闲谈。有言及恩远者,黄陂曰:“这是大茶壶!”盖恩远故微贱,曾操役于浴室,曩时小报曾有记其事者。

译没有出席,各部中只有陆军总长张绍曾到了。其余的人由次长列席,我因为兼任次长也混在其中,没有什么事可商议,于是就成了闲聊。有人提到了恩远,黄陂说:“这是大茶壶!”原来恩远出身微贱,曾经在浴室做过杂役,过去的小报上曾有记载此事的。

◎程砚秋

  听歌于中和园,汤尔和、金仲荪在焉,中和台柱为程砚秋,砚秋之歌,婉转促顿,固自别有所长,其最佳处,纳音至于塞绝,而忽悠扬清曼,仍如高山坠石,戛然而止,真有遗味者矣。砚秋为清宣宗相穆彰阿之曾孙行,穆相权倾一时,然至砚秋兄弟已无立锥之地,其母鬻之伶工,罗▯东喜顾曲,爱其幼俊,为之脱籍,且教之焉,遂擅艺誉,今已压倒南北剧界矣。砚秋事母至孝,推产赡其兄。

  ◎张伯岸

  张伯岸之铭,宁波人,以贾起家,创实学通艺馆于上海,而嗜藏书,初藏于日本,毁于大地震,今其上海所藏书,亦数万卷。伯岸年七十矣,藏书无目录而随手可以检得,老而忆力犹强,可羡也。伯岸示余所藏《民报》末期,止章太炎之应付《民报》被封时数牍耳。中有标语六,其三有中华帝国之名。盖太炎初旨止在覆灭满洲政权,君主民主非所顾也。

  ◎烟霞洞罗汉

  杭州城西南烟霞洞,亦游憩佳处,惜为闽僧学信点缀恶俗,惟春初梅开之际,尚可驻足耳。洞中有十八应真千官塔,皆吴越古迹也。相传罗汉旧只六尊,见梦于吴越王,乞为完聚同气,王为补刻其十二。按:净慈寺罗汉其始止十八尊,吴越王梦十八巨人而范其像。南宋时僧道容增塑至五百尊。清咸丰间寺毁于兵燹,诸佛俱随灭度。然此二事相类,岂传闻有岐耶?又《冷斋夜话》载临川景德寺有禅月所画十八应真像甚奇,而其第五轴,亦见梦一女子求引归,女子果于邻家门壁间得之。此事在吴越王后,然则应真固善示梦,而事又相类,当补入同书。

  ◎中和园听歌

  金仲荪约在中和观戏曲学校学生王金璐之《连环套》、赵金蓉之《奇双会》,《奇双会》比去年程砚秋所演相去远矣。金蓉本宜于青衣而不宜于花衫,又拙于表情,亦以其年龄关系,有体会未切者。金蓉今年约十七矣,貌不若往年之静穆。往年余观其演《孔雀东南飞》,亟称其幽娴得体,书《孔雀东南飞》诗贻之,奖励之也,今日之作似无进于昔焉。剧中饰风神者,持▯而不展扬;又风神转述李奇所唱时,音乐之助不力。盖当以音乐助李奇之唱,而风神扬▯以示所唱之播传。去年所观砚秋演时即如此,大有意思也。压轴为金璐之《连环套》,金璐近投杨小楼之门,故一一唯小楼之是师,至并小楼晚年来倦眼朦胧之状亦效之,其实小楼中年丧于酒色,又服阿芙蓉膏,故至目损耳。金璐此演大体神似小楼,然皆到七八分,后轴神力俱疲矣。

  ◎三贝子花园

  北平西直门外农事试验场,俗称三贝子花园,亦名万生园,即故可园也。周可数里,有池阜之胜,花木蓊郁,垂杨最佳。东为动物园,有虎,豹、狮、狼、熊、象、斑马诸兽。狮子与世所图者迥异,惟与文华殿所陈清陕西将军阿尔稗绘《狻猊图》相似,阿尔稗盖写生者也。羽族中鹦鹉种极夥,形色皆至丽。西为植物园,有楼曰畅观,清孝钦显后尝临幸,故游者皆趋之,余所不至也。

  ◎欢喜佛

  昔记京师雍和宫欢喜佛事,未能详也。刻观李湘帆《金川琐记》云:“夷地多喇嘛寺,大者殿宇如浮屠,中间空洞直上,四方重檐叠拱,塑释迦像一如中土。余俱塑欢喜佛,多至千百,皆青面蓝身,作男女交媾状,机捩随手展动,不穿寸缕,或坐或立,丑态万端,却未见有卧像。清净祗园,不啻唐宫镜殿。询之喇嘛,云:‘是佛公佛母。’然何必描抚床第秽至此。男女身有缨络宝玉嵌饰,兼以骷髅作杂佩,或缀垂马缨;身下衬藉者,亦莫非骷髅。更有所谓牛头大王者,形如夜叉独立。诸欢喜佛间,瞠目注视,似未得其偶。”按:雍和宫欢喜佛虽不多,而状一如此记,然则仿西域为之者耳。

  ◎岳飞善处事

  岳武穆《满江红》词固脍炙人口矣,然以其忠义奋发,不仅为词采而已,其诗固平常宋人句耳。其驻兵江渚时,江禁甚严,有毛国英者投诗云:“铁锁沉沉截碧江,风旗猎猎驻危樯。禹门纵使高千尺,放过蛟龙

译◎程砚秋

在中和园听戏,汤尔和、金仲荪都在场。中和园的台柱是程砚秋,砚秋的唱腔婉转急促、顿挫有致,本来就有独特的长处,其最精彩之处,在于声音收敛到几乎断绝时,又忽然扬起清越悠扬的余音,仍像高山坠石一般,戛然而止,真有余味无穷。砚秋是清宣宗时期宰相穆彰阿的曾孙一辈,穆相当时权倾朝野,但到了砚秋兄弟这一代,已经穷得没有立锥之地,他的母亲把他卖给了戏班。罗〇东喜欢听戏,喜爱他年幼俊秀,为他赎身脱离乐籍,并且教导他,于是他在艺术上享有盛誉,如今已经压倒了南北剧界。砚秋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把家产推让给兄长以赡养他。

◎张伯岸

张伯岸的铭文,他是宁波人,靠经商起家,在上海创办了实学通艺馆,并且嗜好藏书,起初藏于日本,毁于大地震,如今他在上海所藏的书籍,也有数万卷。伯岸已经七十岁了,藏书没有目录却随手就能找到,年老记忆力依然强健,令人羡慕。伯岸给我看他所藏的《民报》末期刊物,只有章太炎应付《民报》被封时的几篇文章罢了。其中有六条标语,其中三条有“中华帝国”的名称。大概章太炎最初的宗旨只在于推翻满洲政权,君主制还是民主制并非他所顾虑的。

◎烟霞洞罗汉

杭州城西南的烟霞洞,也是游憩的好地方,可惜被福建僧人学信点缀得恶俗不堪,只有早春梅花盛开的时候,还可以驻足停留。洞中有十八应真千官塔,都是吴越国的古迹。相传罗汉原本只有六尊,在吴越王的梦中出现,请求为他凑齐同气连枝的兄弟,吴越王便补刻了十二尊。按:净慈寺的罗汉起初也只有十八尊,吴越王梦见十八个巨人而铸造了他们的像。南宋时僧人道容增塑到五百尊。清咸丰年间寺庙毁于战火,诸佛都随之灭度。然而这两件事相似,难道传闻有分歧吗?又《冷斋夜话》记载临川景德寺有禅月所画的十八应真像非常奇特,而其第五轴,也梦见一个女子请求引归,女子果然在邻居家的门壁间找到了它。这件事发生在吴越王之后,那么应真本来就善于托梦,而且事情又相似,应当补入同一本书中。

◎中和园听歌

金仲荪约我在中和园观看戏曲学校学生王金璐的《连环套》、赵金蓉的《奇双会》,《奇双会》比去年程砚秋所演的相差甚远。金蓉本来适合演青衣而不适合演花衫,又拙于表情,也因为年龄关系,有体会不深切的地方。金蓉今年大约十七岁了,容貌不如往年那样静穆。往年我观看她演《孔雀东南飞》,极力称赞她幽静娴雅得体,写《孔雀东南飞》诗送给她,以奖励她,今天的演出似乎没有比过去进步。剧中饰演风神的人,拿着〇而不展开;又风神转述李奇所唱时,音乐的辅助不力。本应以音乐辅助李奇的唱腔,而风神扬起〇以显示所唱之词的传播。去年观看砚秋演出时就是这样,大有意味。压轴戏是金璐的《连环套》,金璐最近投奔杨小楼门下,所以一一以杨小楼为师,甚至杨小楼晚年倦眼朦胧的样子也模仿他,其实杨小楼中年沉溺于酒色,又服用阿芙蓉膏,所以导致目损罢了。金璐这次演出大体神似杨小楼,但都只到了七八分,后轴戏时神力都疲倦了。

◎三贝子花园

北平西直门外的农事试验场,俗称三贝子花园,也叫万生园,就是原来的可园。周长数里,有池沼山丘的胜景,花木茂盛,垂柳最佳。东边是动物园,有虎、豹、狮、狼、熊、象、斑马等野兽。狮子与世人所画的迥然不同,只与文华殿所陈列的清陕西将军阿尔稗绘制的《狻猊图》相似,阿尔稗大概是写生画家。鸟类中鹦鹉种类极多,形色都非常美丽。西边是植物园,有楼叫畅观楼,清孝钦显后曾经临幸,所以游客都趋向那里,我没有去。

◎欢喜佛

以前记载京师雍和宫欢喜佛的事,未能详细。此刻看李湘帆《金川琐记》说:“夷地多喇嘛寺,大的殿宇像浮屠塔,中间空洞直通向上,四方重檐叠拱,塑释迦像一如中土。其余都塑欢喜佛,多至千百,都青面蓝身,作男女交媾状,机关随手展动,不穿寸缕,或坐或立,丑态万端,却未见有卧像。清净祗园,不啻唐宫镜殿。询问喇嘛,说:‘是佛公佛母。’但何必描绘床第秽亵到如此地步。男女身上有缨络宝玉嵌饰,兼以骷髅作杂佩,或缀垂马缨;身下衬藉的,也莫非骷髅。更有所谓牛头大王者,形如夜叉独立。诸欢喜佛间,瞠目注视,似未得其偶。”按:雍和宫欢喜佛虽不多,而形状一如此记,那么是仿西域制作的罢了。

◎岳飞善处事

岳武穆《满江红》词固然脍炙人口了,但以其忠义奋发,不仅在于词采而已,他的诗固然是平常宋人的句子罢了。他驻兵江渚时,江禁甚严,有毛国英者投诗云:“铁锁沉沉截碧江,风旗猎猎驻危樯。禹门纵使高千尺,放过蛟龙

也不妨。”武穆笑曰:“此张元昊辈也。”即召见,以礼接之。使今之武人遇之,谁理此辈,驱为元昊之续矣。且今日固未尝无此辈,特不必以诗投耳。

译也不妨。”武穆笑道:“这是张元昊一类的人。”随即召见,以礼相待。假使如今的武将遇到他们,谁会理会这类人,只会把他们驱赶成为张元昊的后续罢了。况且当今社会并非没有这类人,只是他们不必通过投诗来表现罢了。

◎墓上植梅

  林和靖居孤山,以梅为妻鹤为子,死后因葬其处。故千年来,鹤虽已去,梅固未芟,然非植梅于墓也。余于廿六年植梅于二亲冢域,而有句云:“从无坟上植梅花。”后知杨雪渔太世丈师殁后莹兆植梅。今读《随园诗话》,则平湖张香谷临终有“清魂同到梅花下”之句,盖以与其兄▯坡友爱而▯坡先殁也。▯坡之子即于墓旁种梅三百树,则又先于雪师墓矣。恐古人尚有先于此者,余读书不广,而记力复弱,武断如此,可愧。

  ◎朱天庙

  英玉欲赴梅白克路松柏里朱天庙进香,嘱余为导。及至其处,烛火香烟,目为之眩。英玉徼余同拜礼,余不从。问以何故须余同拜?则曰:“拜菩萨必须偕人同拜,否则来世将作孤老。”可笑有如此者。朱天大帝者,实即明崇祯皇帝也,故塑像右手持环,左手持棍。邵裴子说:“棍以象树,环以象结绳,正似思宗自缢也。”惟此间庙像颈悬人头一串,杭州无之,此不知何人妄作聪明也。杭俗祀朱天甚虔,持斋一个月。杏▯是谓上海人持朱天斋,世世相传,不得废也,否则有灾。余谓此皆居丧不食酒肉及示子孙不忘之意耳。亡国之君乃受顶礼如此,岂思陵功德所及哉!亦以蒙古蹂躏华夏,杀戮淫污,皆至其极,朱氏覆之,夜而复旦,故思之不亡。而思陵虽亡国,所遭既惨,又代明者为满洲,不异蒙古,遂使人恋恋于朱氏。

  ◎官僚解

  今人斥人为官僚者,恶之之词也。然凡作过官者皆目之为官僚,虽于名义无碍,而实不同。盖斥之为官僚者,言其以官为业,去此不能生活,而其居官则唯诺以保禄位,无所建白,故可恶也。

  ◎谈月

  夫月最动情,令人百感横生,然余以为最好相对澹然面不动虑。清辉互映,胸襟无滓,则真不妨百回看也。不然。圆缺怨欢,与为循环,亦竟无谓矣。昨与智影看月后有诗意,今起即为之:

  狂风逐湿云,片片东西飞。

  去散风亦止,一轮自东移。

  企望心自急,珊珊来何迟。

  接目何团▯,投怀尽清辉。

  娟娟复皎皎,此乃姑为辞。

  仪态竭万方,谁能写多姿。

  多姿复岂弟,蔼然如母慈。

  万物各自照,无择为不私。

  对此豁胸抱,澹澹无所思。

  惟念同情人,此际忘其疲。

  清露倏已下,勿使沾肤肌。

  (自注:智影言归后尚须续看。)

  ◎梦中诗

  七月十七日晨梦中得句云:

  庙堂无善策,清野有遗贤。

  丝发回翔地,江湖浩荡天。

  乾坤终日战,何事小儒ぉ。

  补首二句可成五言律诗。

  ◎可异的政令

  至吉祥园听戏,以谭鑫培曾孙百岁今日出台演《碰碑》也。百岁视叫天颇能具体而微,异日必有成就胜其祖也(鑫培子小培远逊其父,能继鑫培者,小培子富英也)。吉祥悬有公安局一区署取缔奇装异服办法若干条,盖本之南昌行营。其原意在纠正风化,故所列各条中多关女子服装露体方面事。服装与风化如何关系姑不置论,女子服装之不雅观者,如上衣短衣,不能掩裤腰,复不着裙是也。至于今日装束,实不甚奇异,其奇异者,必带西方意味。然其办法中明明示人曰:“着西装者,听之,但不许束腰。”于是所谓摩登女子,类变而服西装,或在不中不西之间,而托之西装,其露体更甚。故取缔如此,而放任如彼,不知用意果何在也。且名取缔而实只可不闻不问,盖亦有格于势而不能行者;假令必行,其骚扰何如,此真中国之政令也。北平市直隶行政院,不在所谓剿匪区域之内,而奉行南昌行营之令,亦可怪也。抑服本国之装,小有变通则目为奇异而加取缔,而服西装则任之,是无异令人当服西装也,可骇已甚。服西装则形形色色,益增奇异,固不待论,而在冬令,衣料必多取诸外国,此亦无异为外国推销其产物也。呜呼,今日政治所急,本不在是,而一令之出,曾不三思,可谓未读《霍光传》者也。

  ◎刍荛者言

  廿四年七月

译◎墓上植梅

林和靖居住在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死后便葬在那里。所以千年来,鹤虽然已经离去,梅树却未曾砍伐,但并不是在墓上种植梅树。我在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在双亲的墓域中种植了梅树,并有诗句写道:“从无坟上植梅花。”后来才知道杨雪渔太世丈去世后,在墓地上种植了梅树。如今读《随园诗话》,得知平湖张香谷临终时有“清魂同到梅花下”的诗句,大概是因为他与兄长张问陶(字船山,号〇坡)友爱,而张问陶先去世的缘故。张问陶的儿子就在墓旁种了三百棵梅树,这又早于杨雪渔老师的墓地了。恐怕古人中还有更早于此的,我读书不广,记忆力又弱,如此武断,实在可愧。

◎朱天庙

英玉想要去梅白克路松柏里的朱天庙进香,嘱咐我作为向导。等到到达那里,烛火香烟缭绕,让人目眩神迷。英玉请求我一同参拜行礼,我不答应。问我为何必须一同参拜?她说:“拜菩萨必须与人一同参拜,否则来世将做孤老。”竟然有如此可笑的事情。朱天大帝,实际上是明代的崇祯皇帝,所以塑像右手持环,左手持棍。邵裴子说:“棍象征树,环象征结绳,正像是思宗(崇祯帝)自缢的样子。”只是这里的庙像脖子上挂着一串人头,杭州没有这种,不知是谁妄加聪明之举。杭州风俗祭祀朱天非常虔诚,持斋一个月。杏〇说上海人持朱天斋,世代相传,不得废除,否则会有灾祸。我说这都是居丧不食酒肉以及表示子孙不忘先人的意思罢了。亡国之君竟然受到如此顶礼膜拜,难道是思陵的功德所及吗?也是因为蒙古蹂躏华夏,杀戮淫污,都到了极点,朱氏王朝覆灭后,黑夜之后迎来白天,所以人们思念它而不遗忘。而思陵虽然亡国,遭遇既惨,又代替明朝的是满洲,与蒙古无异,于是使人眷恋朱氏。

◎官僚解

现在人们斥责别人为官僚,是厌恶之词。然而凡是做过官的人都被视为官僚,虽然在名义上没有妨碍,但实际上不同。斥责为官僚,是说他以做官为职业,离开这个就无法生活,而他做官时只是唯唯诺诺以保住禄位,没有什么建树和直言,所以令人厌恶。

◎谈月

月亮最能动情,让人百感交集,但我认为最好相对淡然,内心不动念头。清辉互相映照,胸襟没有杂念,那么真的不妨反复观看。不然的话,圆缺怨欢,与之循环往复,也就毫无意义了。昨天与智影看月后有了诗意,今天起床就写了下来:

狂风追逐湿云,片片东西飞散。

云散风也停止,一轮明月从东方升起。

盼望之心自然急切,姗姗来迟为何如此慢。

映入眼帘何等团圆,投入怀中尽是清辉。

娟娟又皎皎,这只是姑且为之的辞藻。

仪态穷尽万方,谁能写出它的多姿。

多姿又和乐,和蔼如同母亲的慈爱。

万物各自照耀,无选择是因为不偏私。

面对此景开阔胸襟,淡然无所思虑。

只念及同情人,此时忘记了疲劳。

清露忽然落下,不要让露水沾湿肌肤。

(自注:智影说回去后还要继续看。)

◎梦中诗

七月十七日早晨梦中得到诗句:

庙堂无善策,清野有遗贤。

丝发回翔地,江湖浩荡天。

乾坤终日战,何事小儒ぉ。

补上首二句可成五言律诗。

◎可异的政令

到吉祥园听戏,因为谭鑫培的曾孙百岁今天出台演《碰碑》。百岁看叫天(谭鑫培)颇能具体而微,日后必有成就胜过他的祖父(鑫培的儿子小培远逊于其父,能继承鑫培的,是小培的儿子富英)。吉祥园悬挂着公安局一区署取缔奇装异服办法若干条,大概是本之于南昌行营。其原意在纠正风化,所以所列各条中多关女子服装露体方面的事。服装与风化如何关系暂且不谈,女子服装之不雅观者,如上衣短衣,不能掩裤腰,又不着裙是也。至于今日装束,实不甚奇异,其奇异者,必带西方意味。然而其办法中明明示人曰:“着西装者,听之,但不许束腰。”于是所谓摩登女子,大多变为服西装,或在不中不西之间,而托之西装,其露体更甚。所以取缔如此,而放任如彼,不知用意果何在也。且名取缔而实只可不闻不问,盖亦有格于势而不能行者;假令必行,其骚扰何如,此真中国之政令也。北平市直隶行政院,不在所谓剿匪区域之内,而奉行南昌行营之令,亦可怪也。抑服本国之装,小有变通则目为奇异而加取缔,而服西装则任之,是无异令人当服西装也,可骇已甚。服西装则形形色色,益增奇异,固不待论,而在冬令,衣料必多取诸外国,此亦无异为外国推销其产物也。呜呼,今日政治所急,本不在是,而一令之出,曾不三思,可谓未读《霍光传》者也。

◎刍荛者言

民国二十四年七月

五日访宋仲方,仲方告以谣言或七号夜当有变。然既为人所知,当无虑矣。仲方又谓:“王克敏北来之前,曾与黄膺白、何敬之商榷对日之策,终以抗御不能,承认侵地不可,仍止支节应付一法。”然而支节可以日生,应付岂有既耶。当国府移宁之际,余即以为内政当定国是,外交当定国策,两者皆以从速调查研究入手。此事当以建设委员会任其策画,政治会议决其行止,总之必使有通盘大计,然后政治方入途轨。十七年,曾劝张静江先生不必办事业(时静江长建设委员会,方揽办电气、筑路事),宜筹建国大计,政治会议不当仅为因应之机关,宜设各曹,审定国计,时静江方有所避,不敢当此任。后二年政治会议虽设曹司,尚非如余之旨也。曾几何时而国势陵夷至于如此。回想收复汉口租界时,作何感想耶?仲方又谓:“监察院将劾汪精卫、黄膺白、何敬之及殷同等,以权辱国罪。”呜呼,果有其事,直儿戏耳。夫监察院之精神,早已磨灭尽净,亦可谓未曾实现;因有监院以来,问狐狸者固数数见,而豺狼则未之问也。此次北陲之事,论理当劾,而当劾者岂仅此数子耶?且在此时而有此举并不足以示惩戒,而内政外交之纠纷益起。呜呼!好为门面事,亦吾国人之习性也。余以为此时止宜认识某为真正辱国者,不复使之得政,而切实筹定国计,而励行束湿之治以科其效。监察院于国计既行之后,执法而绳,择豺狼而诛之,则狐狸自安于窟穴矣。

译五日拜访宋仲方,仲方告诉我谣言说七号夜里可能会有变故。然而既然已经被别人知晓,应当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仲方又说:“王克敏北来之前,曾与黄膺白、何敬之商讨对日策略,最终认为抵抗抵御做不到,承认割让土地又不行,仍然只是采取敷衍应付的办法。”然而敷衍应付的事可以天天发生,应付难道有尽头吗?当国民政府迁都南京之际,我就认为内政应当确定国家大政方针,外交应当确定国家对外政策,两者都应当从迅速调查研究入手。这件事应当由建设委员会负责策划,由政治会议决定其施行与否,总之必须使有全面的总体大计,然后政治才能步入正轨。民国十七年,我曾劝张静江先生不必办理具体事业(当时静江主持建设委员会,正揽办电气、筑路等事),应当筹划国家大计,政治会议不应当仅仅作为因应时局的机关,应当设立各职能部门,审定国家大计,当时静江正有所回避,不敢承担此任。后来两年政治会议虽然设立了职能部门,但也不符合我的本意。没过多久国家局势就衰败到如此地步。回想收复汉口租界时,又是何种感想呢?仲方又说:“监察院将弹劾汪精卫、黄膺白、何敬之及殷同等人,罪名是卖权辱国。”唉,如果真有此事,简直是儿戏罢了。监察院的精神,早已磨灭殆尽,也可以说从未真正实现;因为自从有了监察院以来,问罪狐狸固然屡见不鲜,而问罪豺狼却从未有过。此次北方边境之事,按理应当弹劾,但应当弹劾的难道只有这几个人吗?况且在此时采取此举并不足以示惩戒,反而使内政外交的纠纷更加兴起。唉!喜欢做表面文章,也是我国人的习性啊。我认为此时只宜认清谁是真正辱国的人,不再让他们掌握政权,而切实筹划国家大计,并励行严密的治理以考核其成效。监察院在国家大计施行之后,依法绳之以法,选择豺狼诛杀,那么狐狸自然会在窟穴中安分守己了。

◎姑妄记之

  同县吴子抱言其外祖于太平天国军陷杭城时,为所掠榜。诡云有窖银在某处,军酋遣小卒二人挟之往取。欺卒使舍兵器,扌骨地丈余,故无银也。卒既在坑中,即取兵杀之,覆以土,亟逃窜。会暮,遥见前途有灯光,往依之。至则有四人据桌为由吾之戏(由吾赌名),四人者顾之,皆无善状。既而叱令蹲桌下,为搔腿。为一人搔则三人者各以足蹴之,怒其不为搔也。乃以两手迭搔八腿,不得休息,体亦惫且僵矣。俄而天明,乃无屋宇,亦无桌屏。身在荒野,四人者皆死尸,横陈于侧。其腿上无完肤,皆爪迹。己爪甲中则腐肉满矣。

  ◎锦城行记

  廿五年十月廿七日晨七时,自北平赴成都,乘欧亚航空公司六号小型机出发。飞空约千米远,途次俯观,所经皆平原,田畴皆无所植,而田方甚为整饬,土色甚丽,略如今西式建筑中地板之用各色油木砌成者。村落如棋布,每成方形,余以为此非偶然,盖今之村落,即古在部落,实即城邑之雏形,其制由来久矣。凡村落率有树围之,所谓境界林也。村落中屋宇道路亦甚整齐。九时四十分过彰德府城,城为长方形,城内屋宇亦整齐,仅东北隅有少许空地耳。城有水环之。十时二十分,过卫辉府城,东南北为等边形,西北少鼓出,城内屋宇不及彰德之整齐,空地亦多,屋宇约占五分之三而强耳。十时三十分,抵郑州五里堡机场,更乘十九号大型机。小型机中才有客座三,大型机中设备尚佳,椅子可坐可躺,前后二室,共十二座。十一时十分自郑复发,高度已渐增至二千米达,所过皆山。十二时四十分许过华山,适当其颠,峰势奇伟,率皆峻削,城□绝壁之上有屋宇焉,惜飞度甚速,不能徐览也。午后一时二十分抵西安之西郊,西安城有内外,内城甚大,屋宇道路亦甚整齐,新建筑物少而翘露,乘客抵此可以进食,但须先语侍者,以电报相约,俾得豫备。余因不觉饥饿,徘徊于机场四周,遇工人方执炊者,与之语,问岁何如,曰:“大旱。”因指四周曰:“皆不能下种。”问粮价几何,曰:“四等面须卖二元二毫,盖一斤之数也。”观其以干稻叶为薪,问其此间皆用此以炊耶,曰:“煤贵耳。”遇陕西省立一中学生三人来观飞机者,询其对于学校满意否,曰:“那能满意,不过较前稍好耳。”三人皆甚有礼。二时,由西安再发,高度渐升,二时三十分达二千六百米达,所经山巅,草木黄翠,阴有积雪,旋复升至二千九百米达,旋竟升逾三千米达,气候渐寒,云飞于下。三时经过一处,有水道已涸,而绵亘甚长。将抵汉中,复经过一处,亦有河流,而山皆无峰,亦无草木,似经冲刷然者。三时廿八分经一处,群峰历乱,而巅树葱郁,青翠之中,间以绛黄,俯视如观五色鸡冠花,极为美丽,有水道极长。自此而西,高度渐降。三时三十分为二千六百米达,四时降至二千米达。又经一处,河流甚曲,水浊,山原皆经耕种。四时五分飞度降至一千八百米达。旋复渐降。自此而西,水道弥多,草木皆绿,俨如春日。四时二十分经一县治,其西为河,西南有桥五孔,有大道在其南,自西而东。四时三十分经一河,自南而北,水色甚新。自北而西,村落渐密。至四时四十分,则道上有人力车往来,知抵成都矣。四时四十五分抵成都城岩凤凰山下,自北平至此约二千七百公里,去其逗留者八十分时,实行八时四十分时,计每分时当行五公里又二分之一而弱也。机中所苦惟耳如雷鸣不绝耳。入城,寓东胜街沙利文饭店,城内道路尚好,皆以三合土涂成,胜柏油路也。道路亦洁,闻系责成居民逐晨扫除,故官无所费。此二者皆扬子惠督川时政绩也。

  沙利文为军政界要人所设,每日皆有宴集,游伎亦穴其中,喧嚣聒耳,睡不得安。余喜早起,至此则七时后兴,侍者枕藉户外,鼾声相和,呼之不能起也。欲盥不得。移寓则新式者皆犹吾大夫也,旧式者则皆盥而不洁。

  游市,闻此间古玩铺皆

译◎姑妄记之

同县的吴子抱讲述,他的外祖父在太平天国军队攻陷杭州城时,被军队抓去充当榜样的苦力。外祖父谎称在某处藏有窖银,军队头目派遣两名小卒挟持他前去取银。外祖父欺骗小卒让他们放下兵器,挖地一丈多深,因此并没有银子。小卒既然身在坑中,外祖父便取兵器将他们杀死,用土覆盖,急忙逃跑。恰逢傍晚,远远看见前方有灯光,便前往依靠。到了那里,见四个人围坐在桌旁玩“由吾”赌戏。这四个人看着他,都面露不善。随后喝令他蹲在桌下,为他们搔痒腿脚。为其中一人搔痒时,另外三人便各自用脚踢他,愤怒于他不为其他人搔痒。于是他用双手交替搔八条腿,不得休息,身体也疲惫僵硬了。不久天亮,才发现没有房屋,也没有桌子和屏风。自己身在荒野,那四个人都是死尸,横陈在身旁。他们的腿上皮肤没有完好的,都是抓痕。而他自己的指甲缝里,则塞满了腐肉。

◎锦城行记

民国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七日早晨七点,从北平前往成都,乘坐欧亚航空公司六号小型飞机出发。飞行在空中约一千米的高度,途中俯看,所经过的都是平原,田地中没有种植作物,但田块非常整齐,土色美丽,略像如今西式建筑中用各色油木砌成的地板。村落如棋子般分布,每处都呈方形,我认为这并非偶然,大概现在的村落,就是古代的部落,实在是城邑的雏形,这种制度由来已久了。凡是村落大都有树木环绕,所谓境界林。村落中的房屋道路也非常整齐。九点四十分经过彰德府城,城池呈长方形,城内房屋也很整齐,仅东北角有少许空地罢了。城池有水环绕。十点二十分,经过卫辉府城,东南北三面为等边形,西北面略微凸出,城内房屋不如彰德整齐,空地也较多,房屋约占五分之三还多一点。十点三十分,抵达郑州五里堡机场,换乘十九号大型飞机。小型飞机中只有三个客座,大型飞机中设备尚佳,椅子可坐可躺,前后两个舱室,共十二个座位。十一点十分从郑州再次出发,高度已逐渐增至两千米,所经过的都是山地。十二点四十分左右经过华山,正好在其山顶上方,山峰态势奇伟,大多陡峭险峻,绝壁之上还有房屋,可惜飞度速度太快,不能慢慢观赏。下午一点二十分抵达西安西郊,西安城有内外两重,内城很大,房屋道路也非常整齐,新建筑物少而突出,乘客到达这里可以进食,但必须先告诉侍者,用电报相约,以便预备。我因为不觉饥饿,在机场四周徘徊,遇到正在做饭的工人,与他交谈,问今年收成如何,回答说:“大旱。”于是指着四周说:“都不能下种。”问粮价多少,回答说:“四等面须卖二元二毫,这是一斤的价格。”看他用干稻叶做柴火,问他这里都用这个做饭吗,回答说:“煤贵啊。”遇到陕西省立第一中学的三名学生来看飞机,询问他们对学校是否满意,回答说:“哪能满意,不过比以前稍好罢了。”三人都很有礼貌。两点,从西安再次出发,高度逐渐升高,两点三十分达到两千六百米,所经过的山巅,草木黄绿相间,阴面有积雪,随即又升至两千九百米,随即竟升至三千米以上,气候逐渐变冷,云在脚下飞行。三点经过一处,有水道已经干涸,但绵延很长。将到汉中时,又经过一处,也有河流,但山都没有峰峦,也没有草木,似乎经过冲刷的样子。三点二十八分经过一处,群峰杂乱,但山顶树木葱郁,青翠之中,夹杂着绛黄色,俯视如同观看五色鸡冠花,极为美丽,有水道极长。从此向西,高度逐渐降低。三点三十分为两千六百米,四点降至两千米。又经过一处,河流很弯曲,水浑浊,山原都经过耕种。四点五分飞度降至一千八百米。随即又逐渐降低。从此向西,水道更多,草木都绿,宛如春日。四点二十分经过一个县治,其西面是河,西南有五个桥孔,有一条大道在其南面,自西向东。四点三十分经过一条河,自南向北,水色很清新。自北向西,村落逐渐密集。到四点四十分,路上有人力车往来,知道抵达成都了。四点四十五分抵达成都城岩凤凰山下,从北平到这里约两千七百公里,减去逗留的八十分钟,实际飞行八小时四十分钟,计算每分钟应当行驶五公里又二分之一还弱。飞机中所受的苦只有耳中如雷鸣不绝罢了。入城,住在东胜街沙利文饭店,城内道路尚好,都用三合土铺成,胜过柏油路。道路也很洁净,听说这是责成居民每天早晨打扫,所以官府没有花费。这两项都是杨子惠督川时的政绩。

沙利文饭店是为军政界要人所设,每日都有宴集,游伎也藏身其中,喧嚣刺耳,睡不安稳。我喜欢早起,到这里则七点后起床,侍者枕藉在门外,鼾声相和,叫他们也不能起来。想要洗漱也不能。换住处则新式的都像我的大夫一样,旧式的则都洗漱不干净。

游览市场,听说这里的古玩铺都

在忠烈祠街,遂尽阅诸铺,颇多哥瓷大印泥盒,然旧而完善者少,余得其一,乾隆仿成化也。别得成化哥瓷笔筒一,雍正花瓣式水器一,与余北平所得同形,而色较深。钟式水器一,道光时物。小盘一,铺人以为明瓷。可信,惜釉经擦损,不甚泽矣。此数器仅费银币十余元,在北京至少五倍也。然有一浅绿水器,亦明瓷,谐价不得。其实亦止索十余元耳。

译在忠烈祠街,于是把各处的铺子都看了一遍,有很多哥窑瓷器的大印泥盒,然而年代久远且保存完好的很少,我得到其中一个,是乾隆年间仿制成化年间的。另外得到成化年间的哥窑笔筒一个,雍正年间花瓣形状的水器一个,和我在北平得到的形状相同,但颜色较深。钟形水器一个,是道光年间的器物。小盘子一个,铺子里的人认为是明代瓷器。可以相信,可惜釉面经过擦拭损伤,不太光亮润泽了。这几件器物只花费了十几块银元,在北京至少要花五倍的价钱。然而有一个浅绿色的水器,也是明代瓷器,商量价格没能成交。其实也只要十几块银元罢了。

成都市廛略似杭州,而住宅且似苏州、绍兴。巨室皆为台门,多悬板刻门联。或横匾额,皆吉祥语。有以匾额为庆祝者,皆悬之大门以内,此俗余初见也。有一宅,门户已仿西式建筑,而额上书“初哉首基”四字。市中男女头缠白布或黑布者甚多,黄任之“蜀道”以为盖古遗俗,或以为始于为诸葛武侯服丧者,则不必然,盖实以气候关系以此护首耳。

  蒋养春来,偕游新西门外草堂寺、浣花祠、工部祠,二祠皆在草堂寺右。寺中楠木甚多,川中产此最富,故巨室率以楠木为之。浣花祠有额曰“▯室英雄”,大为媵妾吐气也。工部祠中奉子美,左祠黄山谷,右则陆放翁,皆塑像,尚不甚恶,当有所本也。寻清以前石刻不得。寺祠今方设保甲训练班,神龛以外皆卧具也。辛亥吾浙光复后,学宫亦如是。大成殿外两庑皆置寝器,先贤木主不可复睹。死者固无知,若有知,当叹与衣文绣以入太庙而复弃诸涂污以供樵牧之践者何异耶?世间荣辱恭敬,皆狐埋狐扌骨而已。以不便周游,遂折而至西门外,游丞相祠堂。其前为昭烈祠,昭烈祠两庑皆祠昭烈臣僚,昭烈武侯塑像皆俗甚,武侯之像,竟不如剧中所饰,尤较温雅也。再经南门,至东门外,竭于望江亭,即薛涛故宅,涛井在焉,今名郊外第一公园,修竹丛生,高蔽云日,境尚悠闲,惜未整理,小贩卖食物者川流不息,极扰清谈。

  出成都北门,过驷马桥,传系司马相如遗迹。游昭觉寺,寺建于唐,旧名建元,其大殿梁上有吴三桂署衔之题。寺藏有陈圆圆制贻丈雪和尚鞋子一双,鞋颇长大,今人不能用也,有吴炜夫为丁稚璜绘像,神气蔼然。此老之为忠良,于遗像犹可见也。有丈雪、破山两和尚行草遗墨刻石,书皆佳,而破山为尤。有朱德未入共产党时所书扁额,将为丛林掌故矣。此寺为四丛之一,寺产亦富。

  刘航琛来,语川情甚悉。航琛方掌财政厅,言川省人口约七千万,国省两税年约一万万而余,是平均每人担负不及一元五角耳。吾杭市内人口五十万,而市政府收入二百万,平均每人须纳四元之税,而其他缴纳于省国者不与焉。然则川人宜苏于杭人,而川人之苦若甚于杭人者。县中附加捐增于正税者数十倍,闻某县政府修理公署亦有附加捐。往年防区制之下,军人皆可征税,搜刮甚到,至连营长亦拥资百万,则民尚得不苦耶?

  赴吴又陵之约,晚饭于其家,八时许归。途中无灯,不辨所向,然有路灯捐也。往日晚归,皆由养春、寿椿以汽车相送,故无黑暗之感。今以人力车,车亦无灯,遂如入地狱矣。

  昨饮吴又陵家,章衣萍携川刻《绿野仙踪》见贻。此书旧与《金瓶梅》同称淫书,向见小石印本,未之读也。今晨客来不约,不能得治他事,遂取此书择其要目观之。其写何公子与金钟儿及温如玉与玉钟儿已秽亵至矣,乃写周小官与萧蕙娘更甚。而羽士与翠黛尤甚,不啻观秘戏图也。岂独少年人阅之将为伐性之斧,即中年人亦岂可阅!不知作者何心。或谓此书描写“酒色财气”四字,而于色字尤极力烘托,然笔墨并不甚佳。金钟儿以一死了之,岂不大妙,再生为蛇足矣,然旧小说往往如此。

  《水浒》中潘金莲呼西门庆为达达,顷见某报有文,考为蒙古语。以《绿野仙踪》有亲达达,及达达与妈妈对举者考之,则达达即爸爸或爹爹之转音,闻川伎呼狎客于淫亵时亦如此。然军官学校成都分校副主任马君弼语余,其乡呼父为达达,君弼故陕西籍,清初徙于川之绵阳,足证余说非臆度。

  成都饭馆以荣禄园最为道地,今则以姑姑筵为最时髦。姑姑筵者,乃川俗小儿相嬉,掬土为蔬,若相乡者也。此店主人遂取以为名,盖取嬉戏之意,亦谦辞也。主人黄晋龄,由仕而隐,以此资生,故即于其家设座。每日仅应一席,必须预定,亦不得由客择菜;资须预给,每餐自三十元起,烹调则主人与其子妇及女司之,殊与寻常饭馆不同,不失家常风味。然余未觉其美,或非川人故

译成都市的街市大致类似杭州,而住宅则更像苏州和绍兴。大户人家都建有台门,大多悬挂着刻有门联的木板。有的挂着横匾,上面写的都是吉祥语。有些匾额是为了庆祝而挂的,都悬挂在大门以内,这种习俗我是第一次见到。有一处宅子,门户已经模仿西式建筑,但匾额上却写着“初哉首基”四个字。市中男女头缠白布或黑布的很多,黄任之在《蜀道》一文中认为这大概是古代遗留的风俗,也有人认为是始于为诸葛武侯服丧,这不一定对,大概实在是因为气候原因,用来保护头部罢了。

蒋养春来了,我与他一同游览了新西门外的草堂寺、浣花祠和工部祠,这两座祠堂都在草堂寺的右侧。寺中楠木很多,四川出产这种木材最丰富,所以大户人家大多用楠木建造房屋。浣花祠有一块匾额写着“〇室英雄”,大为侍妾争气。工部祠中供奉杜甫,左边的祠堂供奉黄山谷,右边供奉陆放翁,都是塑像,还算不太难看,应当是有依据的。寻找清代以前的石刻没有找到。寺和祠堂现在正设立保甲训练班,神龛以外都是卧具。辛亥年我们浙江光复后,学宫也是这样。大成殿外的两廊都放置了寝具,先贤的木牌位再也看不到了。死者固然没有知觉,如果有知觉,应当感叹这与穿着锦绣衣服进入太庙,却又被丢弃在污秽之地供樵夫牧童践踏有什么不同呢?世间的荣辱恭敬,不过是狐狸埋藏又挖出罢了。因为不便周游,于是折返到西门外,游览丞相祠堂。它前面是昭烈祠,昭烈祠的两廊都祭祀昭烈帝的臣僚,昭烈帝和武侯的塑像都很俗气,武侯的像,竟然不如戏中所装扮的,尤其显得温雅。再经过南门,到东门外,在望江亭休息,那里就是薛涛的旧居,薛涛井也在那里,现在名叫郊外第一公园,修竹丛生,高得遮蔽了云日,环境还算悠闲,可惜没有整理,小贩卖食物的川流不息,极扰清谈。

出成都北门,经过驷马桥,传说是司马相如的遗迹。游览昭觉寺,寺建于唐代,旧名建元,大殿梁上有吴三桂署名的题字。寺中藏有陈圆圆赠送给丈雪和尚的一双鞋子,鞋子颇大,今人无法穿用,有吴炜夫为丁稚璜绘制的画像,神态和蔼。这位老者的忠良品质,从遗像中还可以看出。有丈雪、破山两位和尚的行草遗墨刻石,书法都很好,而破山的尤为出色。有朱德未加入共产党时所书的匾额,将成为丛林的掌故了。此寺是四丛之一,寺产也很丰富。

刘航琛来了,对四川的情况讲得很详细。航琛正掌管财政厅,说四川人口约七千万,国家和省两级税收每年约一万万有余,平均每人负担不到一元五角。我们杭州市内人口五十万,而市政府收入二百万,平均每人须缴纳四元税,而其他缴纳给省和国家的税还不包括在内。那么四川人应当比杭州人轻松,而四川人的痛苦却似乎比杭州人更甚。县里的附加捐是正税的几十倍,听说某县政府修理公署也有附加捐。往年防区制之下,军人都可以征税,搜刮得很厉害,甚至连营长也拥有百万资产,那么百姓还能不痛苦吗?

赴吴又陵之约,晚饭在他家,八点左右回家。途中没有灯,分不清方向,然而有路灯捐。往日晚上回来,都是由养春、寿椿用汽车相送,所以没有黑暗的感觉。今天坐人力车,车也没有灯,于是如同进入地狱了。

昨天在吴又陵家饮酒,章衣萍带着四川刻本的《绿野仙踪》送给我。这本书过去与《金瓶梅》同称为淫书,以前见过小石印本,没有读过。今早客人不约而至,不能做其他事,于是取出这本书挑选重要章节观看。它写何公子与金钟儿以及温如玉与玉钟儿已经秽亵到了极点,写周小官与萧蕙娘更甚。而羽士与翠黛尤其厉害,简直如同观看秘戏图。岂止少年人看了会成为损害性情的斧头,即使中年人也不可以阅读!不知作者是何居心。有人说这本书描写“酒色财气”四字,而在“色”字上尤其极力烘托,然而笔墨并不怎么好。金钟儿以一死了之,岂不大妙,再生就是画蛇添足了,然而旧小说往往如此。

《水浒》中潘金莲称呼西门庆为达达,刚才看到某报纸有文章,考证为蒙古语。以《绿野仙踪》中有亲达达,以及达达与妈妈对举的情况来考证,那么达达就是爸爸或爹爹的转音,听说四川妓女在淫亵时称呼狎客也这样。然而军官学校成都分校副主任马君弼告诉我,他的家乡称呼父亲为达达,君弼本是陕西籍,清初迁徙到四川绵阳,足以证明我的说法不是臆测。

成都饭馆以荣禄园最为地道,现在则以姑姑筵最为时髦。姑姑筵,是四川习俗中小孩互相嬉戏,捧土为蔬,好像互相宴请的样子。这家店主人于是取这个名字,大概是取嬉戏的意思,也是谦辞。主人黄晋龄,由仕途而隐居,以此谋生,所以就在自己家里设座。每天只接待一席,必须预定,也不能由客人选择菜肴;费用须预先支付,每餐从三十元起,烹调由主人及其儿媳和女仆负责,与寻常饭馆不同,不失家常风味。然而我没有觉得它美味,或许因为不是四川人吧

也。然如“不醉无归”、“醉花楼”、“醉沤”皆其支流余裔,而有市味矣。

译罢了。然而像“不醉无归”、“醉花楼”、“醉沤”这些,都是它的支流和余脉,却带有市井俗气了。

孟寿椿侍其尊翁来,偕余赴灌县视察都江堰,自西门出,经郫县而西,抵崇义镇,已为灌县境。过郫县,即见远山为云气所笼,渐近则山头积雪皓然。及过崇义而西,重峦叠障,迎人而峙,即青城山脉也。抵灌县城外,市廛甚繁,经太平桥而入城,桥跨泯江自二郎庙分流入内江之水上,江声可闻,水色澄碧。至县政府西之水利局少歇,换滑竿赴二郎庙。滑竿者,以两杠缚竹坐具,乘之以登山。其坐具编竹如帘,长二三尺,宽尺余,四角缚于杠上,人在其中,半坐半卧,下山上山,随势皆正,前悬以木,可以安足,殊便山行。《汉书沟洫志》:“山行则▯局。”《严助传》:“舆桥而逾岭。”服虔谓“轿音桥,谓隘道舆车也”;臣瓒谓“今竹舆车也”;余谓▯局即轿也;韦昭曰:“▯局,木器,如今舆床,人举以行也。”韦说最明,滑竿当即▯局之遗制。

  出灌县西之宣威门,经玉垒关,过禹王庙、纯阳观、慈云洞,抵二王庙。二王庙即二郎庙,以兼祀李冰父子,故号二王。其实离堆祀李冰,此祀其子。故子居正殿,而冰乃祠于寝殿也。

  相传泯江泛滥,秦时蜀守李冰父子乃将灌口一山凿断,使上游之水至此分为两派,一南行为外江,一北行为内江。而内外支分条析,灌溉川西数十县,民生以给。故川人神之,以配夏禹。其凿断处,号为离堆。有庙祀冰,号伏龙也。

  堆之西有土石突出,下断上连,以水面下视则似断,其实必不断也。堆形似象,而此似象鼻,故人号为象鼻子。

  二郎庙大门以内有石,刻“深淘滩低作堰”六字。又有一石刻“深淘滩,低作堰;六字旨,精可鉴;挖河沙,堆堤岸;砌鱼嘴,安羊圈;立湃阙,留漏罐;笼编密,石装健;分四六,平潦映;水画符,铁椿见;岁勤修,豫防患;遵旧制,毋擅变。”又有一石,刻“深淘滩,低作堰;遇湾截角,逢正抽心”。此皆老于河工水利者,特书以诏示后人,今观其形势犹如所言。而“深淘滩低作堰”六字尤为要诀。盖淘滩不深,则沙石阏积,水易横流。作堰如高,则水大时为堰所阻,水势愈猛,易趋于一道,而溃决反多,下流受溉之处或偏于少,或偏于多,是仍为患也,不审此见然否。庙内灵官殿右廓有匾二:一书“书如其人”,一书“纯正不回”。上有方朱印,文曰“严武御书”。此岂杜工部府主之严武耶?何以称为御书,不可解也。又有一匾,为邓石如篆书,其文曰:“六二,鸣廉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大殿悉以楠木为之,柱逾合抱,高可五六丈。闻殿毁于火,此犹近年新建者也。中祀二郎偶像,两眉之间,复具一眼;夫舜重瞳子,由书言明四日而附会,姬文四乳,亦张其词,固未必重瞳四乳也。二郎具三眼者,意状其治水有特见耳,亦未必三眼也。然检小说《封神传》中杨戬号灌口二郎神,亦三只眼,戬携哮天犬,使三尖刀,此庙殿前亦陈铁铸哮天犬、三尖刀,则此神又是杨戬而非李冰之子矣。然李冰父子有此功绩而不见《史记》、《汉书》,何也?垂之方志,盖自传闻,余疑实即鲧禹父子事之讹传。禹生石纽,正是蜀地也。庙依山,其上则祀老君。守庙者为道士,然则乃羽流中之无识者,妄以附于封神榜中之杨戬而铸犬与刀耳。老君殿最高,本可望江流全景,乃为乔木及建筑物所障,不能尽览为恨。大殿后有木主甚多,皆昔之治此间水利者,惟丁宝桢有塑像,塑不甚好,与昭觉寺吴焯夫画像相较,此都无是处也。

  出二郎庙而西,半里而近,有绳桥,共列七排,每排十五丈,或二十丈,盖长半里而强。绳绞竹为之,巨可拱把,上铺木板,旁设绳阑,宽约八尺有奇。故桥毁于往年二刘之争,刘湘既逐刘文辉于桥南,遂焚桥。去年始复,费竹一○九四五○根,石七三五九五方尺,石灰五八五八二斤,木九九○○○根。余等乘滑竿过桥,而步行以还。在桥上观江流派别甚

译孟寿椿陪同他的父亲前来,与我一同前往灌县视察都江堰。我们从西门出发,经过郫县向西行进,到达崇义镇,这里已经属于灌县的境地。过了郫县,就看见远处的山峦被云雾笼罩,逐渐靠近时,则看到山顶积雪洁白耀眼。等到经过崇义镇继续向西,重峦叠嶂,迎面耸立,这就是青城山脉。到达灌县城外,集市非常繁华,经过太平桥进入城内。这座桥横跨在岷江从二郎庙分流进入内江的水面上,可以听到江水声,水色清澈碧绿。到县政府西边的水利局稍作休息,换乘滑竿前往二郎庙。滑竿是用两根竹杠绑上竹编坐具,用来登山乘坐的。其坐具用竹子编织如帘子一般,长两三尺,宽一尺多,四角绑在竹杠上,人在其中,半坐半卧,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随着地势变化身体都能保持端正,前面悬挂木板,可以安放双脚,对于山间行走极为便利。《汉书·沟洫志》记载:“山行则〇局。”《严助传》记载:“舆桥而逾岭。”服虔认为“轿音桥,是指在狭窄道路上用车载运”;臣瓒认为“是现在的竹舆车”;我认为〇局就是轿子;韦昭说:“〇局,是一种木器,像现在的舆床,由人抬着行走。”韦昭的说法最明白,滑竿大概就是〇局的遗制。

出灌县西边的宣威门,经过玉垒关,路过禹王庙、纯阳观、慈云洞,到达二王庙。二王庙就是二郎庙,因为同时祭祀李冰父子,所以号称二王。实际上离堆祭祀的是李冰,这里祭祀的是他的儿子。所以儿子位于正殿,而李冰则被供奉在寝殿。

相传岷江泛滥,秦朝时蜀郡太守李冰父子便将灌口的一座山凿断,使上游的水流到这里分为两股,一股向南流成为外江,一股向北流成为内江。内外江支流纵横,灌溉川西数十个县,民生因此得以供给。所以四川人神化他们,让他们配享夏禹。那凿断的地方,号称离堆。有庙祭祀李冰,号称伏龙观。

离堆的西面有土石突出,下面断开上面相连,从水面向下看似乎断开了,其实必定没有断开。离堆的形状像大象,而这处突出像象鼻,所以人们称它为象鼻子。

二郎庙大门以内有石头,刻着“深淘滩低作堰”六个字。又有一块石头刻着:“深淘滩,低作堰;六字旨,精可鉴;挖河沙,堆堤岸;砌鱼嘴,安羊圈;立湃阙,留漏罐;笼编密,石装健;分四六,平潦映;水画符,铁椿见;岁勤修,豫防患;遵旧制,毋擅变。”还有一块石头,刻着:“深淘滩,低作堰;遇湾截角,逢正抽心”。这些都是精通河工水利的老手,特意书写以昭示后人,现在观察那里的形势,仍然如同所说的那样。而“深淘滩低作堰”这六个字尤为关键。大概是因为如果淘滩不深,沙石就会阻塞堆积,水流容易横向漫溢。如果筑堰过高,水大时会被堰阻挡,水势更加猛烈,容易汇聚成一道洪流,反而容易溃决,下游受灌溉的地方有的偏少,有的偏多,这仍然是祸患,不知道这种见解是否正确。庙内灵官殿右侧走廊有两块匾额:一块写着“书如其人”,一块写着“纯正不回”。上面有方形朱红印章,文字是“严武御书”。这难道是杜甫府主严武吗?为什么称为御书,令人不解。又有一块匾额,是邓石如的篆书,文字是:“六二,鸣廉贞吉。象曰:‘鸣谦贞吉,中心得也。’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象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大殿全部用楠木建造,柱子超过合抱粗细,高约五六丈。听说大殿曾毁于火灾,这还是近年新建的。中间供奉二郎神的偶像,两眉之间,又有一只眼睛;舜有重瞳,是根据《尚书》中“明四目”的说法附会而来,周文王有四个乳头,也是夸大其词,本来未必就有重瞳和四乳。二郎神有三只眼,大概是形容他治水有独到的见解,未必真的有三只眼。然而查阅小说《封神传》,其中杨戬号称灌口二郎神,也是三只眼,杨戬带着哮天犬,使用三尖刀,这座庙殿前也陈列着铁铸的哮天犬和三尖刀,那么这位神又是杨戬而不是李冰的儿子了。然而李冰父子有这样的功绩却没有见于《史记》、《汉书》,为什么呢?记载于地方志,大概源自传闻,我怀疑这实际上是鲧禹父子事迹的讹传。禹出生在石纽,正是蜀地。庙依山而建,上面则祭祀老君。守庙的是道士,那么这是道教中无知的人,胡乱附会《封神榜》中的杨戬而铸造了狗和刀。老君殿最高,本来可以眺望江流全景,却被高大的树木和建筑物遮挡,不能尽览,令人遗憾。大殿后面有很多木牌位,都是过去治理这里水利的人,只有丁宝桢有塑像,塑像不太好看,与昭觉寺吴焯夫的画像相比,这个毫无长处。

出二郎庙向西,不到半里路,有一座绳桥,共排列七排,每排十五丈,或二十丈,大概长半里多。绳子是用竹子绞成的,粗可拱把,上面铺木板,旁边设有绳索栏杆,宽约八尺多。所以这座桥在往年二刘之争中被毁,刘湘将刘文辉驱逐到桥南后,便烧毁了桥。去年才修复,耗费竹子109450根,石头73595方尺,石灰58582斤,木材99000根。我们乘坐滑竿过桥,然后步行返回。在桥上观看江流的分支情况,非常

晰,水声工工,奋道急下,而水则浅青,激浪成白。水中卧竹龙(笼),即所谓笼编密石装健者。川富于竹,竹性坚韧,编成数丈之笼,而装石其中,以弱水势,然年必勤修,盖水急力大,不易以新,不能持久也。

译水声哗哗作响,水流沿着陡峭的山道急速奔泻,而水色浅青,激起的浪花呈白色。水中横卧着竹龙(即竹笼),也就是所说的用竹篾紧密编织、内装石块的坚固装置。这条河盛产竹子,竹性坚韧,编成几丈长的竹笼,在其中装入石块,以削弱水势,但每年必须勤于修缮,因为水流湍急、力量巨大,竹笼不易保持新貌,难以持久。

归途观离堆,以水利局同人邀饭,虽方午后三时,草草一览而行。盖川俗日食二餐,午前十时午后四时也。饭毕,谒灌县县长吴君,方午睡,朦胧而出,余本无意谒之,寿椿以吴乃其乡人,不宜过门不入耳。县府大堂犹同清制,公案帷以红布,锡质砚与山形笔架,又触余目矣。其西为民刑事犯拘留所。刑事拘留者未见,盖不使得与外人相面也。民事拘留所见一老妇、一中妇、一童子,余心恻然,不知童子所犯何事也。四时归,六时余抵成都。朝夕往返二百四十里,又得从容游览,无汽车安得办此耶,科学之利如此。以明晨即有军官学校成都分校演讲之约,不得留而登青城山也。

  ◎《论书绝句》

  余自幼好书,垂老得法,廿六年丁内艰,读礼之暇,成《论书绝句》二十首云:

  △其一

  辗转求书怪尔曹,可曾知得作书劳。

  好书臂指须齐运,不是偏将腕举高。

  △其二

  近代书人何子贞,每成一字汗盈盈。

  须知控纵凭腰背,腕底千斤笔始精。

  △其三

  曾读闻山执笔歌,安吴南海亦先河。

  要须指转毫随转,正副齐铺始不颇。

  △其四

  仲虞余事论临池,翻绞双关不我欺。

  亦绞亦翻离不得,郑文金峪尽吾师。

  △其五

  柳公笔谏语炎炎,笔正锋中理不兼。

  但使万毫齐着力,偏前偏后总无嫌。

  △其六

  笔头开得三分二,此是相传一法门。

  若使通开能使转,是生奇怪弄乾坤。

  △其七

  横平竖直是成规,▯爰叟斤斤论魏碑。

  我谓周金与汉石,何曾平直不如斯。

  △其八

  偏计方圆是俗师,依人皮相最堪嗤。

  金针度入真三昧,笔笔方圆信所之。

  △其九

  三字尤应三笔殊,须知莫类算盘珠。

  纵教举世无人赏,付与名山亦自娱。

  △其十

  书法原从契法传,奏刀起讫断还联。

  断处还联联处断,莫轻小字便连绵。

  △其十一

  为文结构谨篇章,写字何曾有异常。

  布白分间同画理,最难安雅要参详。

  △其十二

  意在笔先离纸寸,此须神受语难宣。

  无缩不垂垂更缩,藏锋缓急且精研。

  △其十三

  北碑南帖莫偏标,拙媚相生品自超。

  一语尔曹须谨记,书如成俗虎成猫。

  △其十四

  古人书法重临摹,得兔忘蹄是大儒。

  赝鼎乱真徒费力,入而不出便为奴。

  △其十五

  瘦硬通神是率更,莫轻罗绮褚公精。

  承先启后龙藏寺,入手无差晓后生。

  △其十六

  名迹而今易睹真,研求莫便自称臣。

  避甜避俗须牢记,火候从时自有神。

  △其十七

  漫从颜柳度金针,直搏扶摇向上寻。

  试看流沙遗简在,真行汉晋妙从心。

  △其十八

  六代遗笺今尚存,石工塑匠也知门①。

  唐朝院手原流远,可惜规规定一尊。

  (自注:①魏碑刀法即其笔法。今河南刻工下手即如魏碑,故伪石遂众。余藏有唐高宗辛未伊州塑匠马报远书《天请问经》,规矩俨然。)

  △其十九

  唐后何曾有好书,元章处处苦侵渔,

  佳处欲追晋中令,弊端吾与比狂且。

  △其二十

  抱残守阙自家封,至死无非作附庸。

  家家取得精华后,直上蓬莱第一峰。

  △余书似唐人写经

  得龙瑞书,谓曾参观敦煌石室藏经,见宋人作书,颇类吾父。何故?按:见余书者皆谓似唐人写经,其实得其法耳。余固未尝临唐人写经,且以其为彼时院体,并非上乘,未尝贵之也。然敦煌藏经皆唐以前物,瑞言宋人,误闻乎?或所见有六朝刘宋时物耶?

  ◎严嵩书

  杭州城西湖栖霞岭下岳鄂王庙内有严嵩和鄂王《满江红》词石刻,甚宏壮。词既慷慨,书亦瘦劲可观。未题衔,华盖殿大学士。后人磨去姓名,改题夏言。

  ◎黄晦闻书

  黄晦闻书学米南宫,但得其四面,即骨筋风神也

译归途中观看离堆,因为水利局的同事邀请吃饭,虽然当时刚过下午三点,也匆匆浏览一番便离开了。这是因为四川的风俗是一天吃两顿饭,分别在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吃完饭,去拜见灌县县长吴君,他正在午睡,迷迷糊糊地出来相见。我本无意拜见他,是寿椿说吴君是他的同乡,不应该过门不入。县府的大堂还和清朝的制度一样,公案上覆盖着红布,锡制的砚台和山形的笔架,又映入眼帘。大堂西边是民刑事犯的拘留所。刑事拘留的人没见到,大概是不允许他们与外人见面。民事拘留所见到一位老妇人、一位中年妇人和一个童子,我心里感到怜悯,不知道童子犯了什么事。下午四点出发,六点多抵达成都。早晚往返二百四十里,还能从容游览,没有汽车怎么能做到呢,科学的便利就是这样。因为明天早晨就有在军官学校成都分校演讲的约定,不能留下来登青城山了。

◎《论书绝句》

我从小喜欢书法,到老才领悟技法,民国二十六年遭遇母亲丧事,在守礼的闲暇时间,写成《论书绝句》二十首如下:

△其一

辗转寻求书法怪你们这些人,可曾知道作书的辛劳。

好的书法手臂手指必须协调运动,不是只把手腕高高举起。

△其二

近代书法家何子贞,每写成一个字汗水淋漓。

要知道控制纵势依靠腰背,手腕底下有千斤之力笔法才精妙。

△其三

曾读过闻山的执笔歌,安吴和南海也是先驱。

必须手指转动毫尖随之转动,正副毫齐铺才不偏颇。

△其四

仲虞余事谈论临池,翻绞双关不欺骗我。

亦绞亦翻离不开,郑文公碑和金峪碑都是我的老师。

△其五

柳公权的笔谏言语激烈,笔正锋中的道理不全面。

只要让万毫齐着力,偏前偏后总没有嫌弃。

△其六

笔头打开三分之二,这是相传的一个法门。

如果能使通开又能使转动,就能生出奇妙变化驾驭乾坤。

△其七

横平竖直是成规,〇爰叟斤斤计较谈论魏碑。

我说周金文和汉石,何曾平直不如这样。

△其八

片面计较方圆是俗师,依人皮相最可笑。

金针度入真三昧,笔笔方圆信手所之。

△其九

三个字尤其应该三笔不同,要知道不要像算盘珠。

即使举世无人欣赏,付与名山也自我娱乐。

△其十

书法原来从契法传承,奏刀起止断还联。

断处还联联处断,不要轻视小字便连绵。

△其十一

写文章结构谨守篇章,写字何曾有异常。

布白分间同画理,最难安雅要参详。

△其十二

意在笔先离纸寸,这需要神会言语难宣。

无缩不垂垂更缩,藏锋缓急且精研。

△其十三

北碑南帖莫偏标,拙媚相生品自超。

一语尔曹须谨记,书如成俗虎成猫。

△其十四

古人书法重临摹,得兔忘蹄是大儒。

赝鼎乱真徒费力,入而不出便为奴。

△其十五

瘦硬通神是率更,莫轻罗绮褚公精。

承先启后龙藏寺,入手无差晓后生。

△其十六

名迹而今易睹真,研求莫便自称臣。

避甜避俗须牢记,火候从时自有神。

△其十七

漫从颜柳度金针,直搏扶摇向上寻。

试看流沙遗简在,真行汉晋妙从心。

△其十八

六代遗笺今尚存,石工塑匠也知门。

唐朝院手原流远,可惜规规定一尊。

(自注:①魏碑刀法即其笔法。现在河南刻工下手就像魏碑,所以伪石众多。我收藏有唐高宗辛未年伊州塑匠马报远书写的《天请问经》,规矩俨然。)

△其十九

唐后何曾有好书,元章处处苦侵渔,

佳处欲追晋中令,弊端吾与比狂且。

△其二十

抱残守阙自家封,至死无非作附庸。

家家取得精华后,直上蓬莱第一峰。

△我的书法像唐人写经

得到龙瑞的书信,说曾参观敦煌石室藏经,见到宋人作书,很像我的父亲。为什么?按:见到我书法的人都说像唐人写经,其实是得其法罢了。我固然没有临摹过唐人写经,而且认为那是当时的院体,并非上乘,不曾看重它。然而敦煌藏经都是唐以前的物品,龙瑞说宋人,是误听了吗?或者所见有六朝刘宋时的物品呢?

◎严嵩书法

杭州城西湖栖霞岭下岳鄂王庙内有严嵩和鄂王《满江红》词的石刻,非常宏壮。词既慷慨,书法也瘦劲可观。没有题写官衔,只有华盖殿大学士。后人磨去姓名,改题夏言。

◎黄晦闻书法

黄晦闻书法学习米南宫,但得其四面,即骨筋风神也。

。学米而但具此四面,无其脂泽,将如枯木;但具其皮肉脂泽而无此四面,便成荡妇。若但具皮肉筋骨,而无脂泽风神,亦是俗书。后之学米者,总不离乎俗。学之弥似而俗亦弥甚。世有叹余为知言者否?

译学习米芾书法,如果只具备这四面(指字的结构框架),却没有其丰润光泽,就会像枯木一样;如果只具备其皮肉丰润光泽,却没有这四面,便成了轻浮俗艳的荡妇。如果只具备皮肉筋骨,却没有丰润光泽和风神韵致,也是庸俗的书法。后来学习米芾的人,总是离不开俗气。学得越像,俗气也就越严重。世上难道没有感叹我这话是知言的人吗?

◎鲜于伯机书

  鲜于伯机书以雅胜松雪,张伯雨不及伯机而尤雅于松雪。余所谓雅者,以山林书卷为主要对象,有山林书卷之气韵,书自可目。

  ◎于右任书

  上海西爱咸斯路(今名永嘉路)一店中,有镜框中盛于右任书陶诗一幅,余每过必伫观之。盖与予称其杭州湖滨题碑字相类,真迹也。然谛视此为绣成,工手亦不恶矣。近有两派恶书,即学右任与康长素者也。于、康字皆不恶,康犹胜于远甚。然二人似恃其善书,有玩世之意。亦有所作随意为之,亦入恶道者。故其流遂致于此。

  ◎张静江书

  张静江能画。画胜于其书,书仅具赵松雪面目耳。十六年,静江忽起兴卖字,即日登报,稿犹余所润色也。数日间即来求者不少,静江在政府也。于右任能书,自谓其书如梨园之客串。其书实有自来,而太无纪律,摹古自造,亦两不足。然余颇许其杭州西湖之滨所题六十八师阵亡将士纪念碑,颇有米意。其近作转不如前,由太随便也。右任亦以在政府故,求书者委积。上海市中招牌,每见右任题名,乃几无一真,且竟有不可示人者,然得之者皆堂皇高悬也。

  ◎沈尹默书

  与智影访沈尹默,尹默出示其近年所书,有屏四幅,尹默自许为可存者,余亦仅许此四幅,以为伯仲米虎儿,然虎儿亲承海岳之传,于海岳书若具体矣。海岳直欲凌唐入晋,而虎儿局促唐人辕下,仍是宋人面目。且其骨气不清,则子不能得之于父,殆天也。尹默此书面目极似,而于虎儿终须以兄事之,盖笔中犹若夹杂也。余以为尹默他日即以此跨虎儿而上之。若去此便反落虎儿局中,不得出矣。尹默作捺脚时时类海岳,由同其用笔方法故也。尹默又示其所临褚河南《孟法师》、《房梁公》两碑,以此见尹默于书,正清代所谓三考出身。于右任尝比之为梨园之科班,而自比于客串,亦非轻之也。余则若清之大科耳。盖余抱不临之旨,偶事临摹,终页即止也,况终篇三复耶?尹默今犹勤于学褚,其论河南实冠有唐一代。余谓颜鲁公、徐季海终是开、天以后作者,不得至开、天以前,尹默亦谓然。余谓河南书《梁公碑》乃属晚年,固有史实。然即书而审之亦然,尹默亦与余同,谓倪宽赞非伪,特非晚年书,此与邵裴子见异,而余同意于尹默。尹默作书无论巨细皆悬腕肘,然指未运,故变化少,其论中锋仍主笔心常在画中,特以毫铺,正副齐用,故笔心仍在画中,此在六朝碑版中观之亦然,若《郑文公》、《金石峪》,余终以为指亦运转,而副毫环转铺张,笔心在中,蔡伯喈所谓奇怪生焉者,必由此出也,此则止能各由其道矣。在尹默处得观影印本晋唐以下墨迹,不觉喟息。盖余近年所收此类尽付劫矣,尹默赠余米海岳书《元日明窗墨迹》影印本,自此又得与老颠日亲矣。

  ◎陈老莲画

  四年十月,京师中央公园开书画展览会,凡七日。余以第一日往观,所见有陈老莲人物一帧,画一宰官高坐,执笔吏人数辈侍焉,相皆奇古,冠服大似日本古装。有一葫芦,口上出人半身,对宰官若嬉笑者。初不明何意,次日偶翻《酉阳杂俎》,乃知所谓“傀儡戏郭公”也。

  ◎马阮画

  《随园诗话》记宿迁女子倪瑞璇嘲马士瑛、阮大铖云:“卖国仍将身自卖,奸雄两字惜称君。”余谓卖国者岂有不兼卖身者,抑且卖身而国从之,国乃其媵器耳。

  ◎二张画

  在九华堂裕记见张善仔大千兄弟合作《虎图》四幅,大千补景者。善仔画虎,自是今之名手,然少韵致,亦由欠生动也。此四幅虎皆瘠,盖听经而不食生者欤?又有大千所画仕女一幅,衣褶有大病,面貌则非古非今,又体肥而短,举止之状亦不大方,似一闺婢耳。大千以画负当世盛名,然气韵不厚,模古有余,自创不足;骇俗有余,入雅不足。

  ◎溥心畬画

  侍陈伏庐丈,并偕邵纟▯老至中山公园观心畬爱新觉罗溥俊之画。余观心畬画,此为第三次。心畬以故王孙,多见宋元名迹,

译鲜于伯机的书法以雅致胜过赵孟頫,张雨不如鲜于伯机,却比赵孟頫更加雅致。我所说的雅致,是以山林书卷为主要对象,具有山林书卷的气韵,书法自然可观。

在上海西爱咸斯路(今名永嘉路)的一家店铺里,镜框中装裱着于右任书写陶渊明诗的一幅作品,我每次经过必定驻足观看。因为它与我称道的他在杭州湖滨题写的碑字相似,是真迹。然而仔细审视,发现这是绣出来的,做工也不坏。近来有两种恶劣的书法流派,就是学习于右任和康有为的。于、康二人的字都不差,康有为远远胜过于右任。但二人似乎倚仗自己擅长书法,有玩世不恭的意思。他们所作有的随意为之,也落入恶劣的境地。所以他们的流风遂导致如此。

张静江能画画。他的画胜过他的书法,书法仅具有赵孟頫的面貌罢了。民国十六年,张静江忽然兴起卖字,当天登报,稿件还是我润色的。几天间来求字的人不少,张静江当时在政府任职。于右任能书法,自称他的书法如同梨园行当中的客串。他的书法其实有来历,但太缺乏法度,模仿古人或自我创造,两方面都不足。但我颇为赞许他在杭州西湖边题写的六十八师阵亡将士纪念碑,颇有米芾的意味。他近来的作品反而不如从前,是因为太随便了。于右任也因为身在政府,求字的人堆积如山。上海市中的招牌,常见于右任题名,几乎没有一个是真迹,甚至有不堪示人的,但得到的人却都堂皇地高挂着。

我与智影拜访沈尹默,尹默出示他近年所写的字,有四幅屏风,尹默自认为可以留存,我也只赞许这四幅,认为它们与米友仁(米虎儿)不相上下。但米友仁亲自承袭米芾的传授,对于米芾的书法几乎具体而微了。米芾直欲超越唐代进入晋代,而米友仁局限于唐代人的车辙之下,仍是宋代人的面貌。而且他的骨气不清,那么儿子不能从父亲那里得到,大概是天意吧。尹默这组字面貌极似米友仁,但对于米友仁终究要以兄长事奉他,因为笔中似乎还夹杂着他法。我认为尹默将来就能以此超越米友仁。如果去掉这种夹杂,反而落入米友仁的圈套,无法脱身了。尹默写捺脚时常类似米芾,是因为用笔方法相同。尹默又出示他所临摹的褚遂良《孟法师碑》、《房梁公碑》,由此看出尹默对于书法,正是清代所说的通过三次考核出身。于右任曾把他比作梨园行的科班,而自比于客串,也不是轻视他。我则像是清代的科举大科。因为我秉持不临摹的宗旨,偶尔从事临摹,写完一页就停止,何况整篇反复多次呢?尹默现在仍然勤于学习褚遂良,他评论褚遂良确实冠绝唐代一代。我说颜真卿、徐浩终究是开元、天宝年以后的作者,不能达到开元、天宝年以前,尹默也认为如此。我说褚遂良写《梁公碑》属于晚年,本来有史实依据。但即便从书法本身审视也是如此,尹默也与我同见,认为《倪宽赞》不是伪作,只是不是晚年所书,这与邵裴子的见解不同,而我同意尹默。尹默写字无论大小都悬腕肘,但手指没有运动,所以变化少,他论中锋仍主张笔心常在画中,特别以毫铺展,正副毫齐用,所以笔心仍在画中,这在六朝碑版中观看也是如此,如《郑文公碑》、《金石峪》,我终究认为手指也运转,而副毫环绕铺张,笔心在中间,蔡邕所说的“奇怪生焉”,必定由此产生,这就只能各走各的路了。在尹默处得见影印本晋唐以下墨迹,不觉叹息。因为我近年所收此类全部毁于劫难了,尹默赠我米芾《元日明窗墨迹》影印本,从此又能与米颠日日亲近了。

民国四年十月,京师中央公园开书画展览会,共七天。我在第一天前往观看,所见有陈老莲人物画一帧,画一位宰官高坐,执笔的吏人几个侍立,相貌都奇异古朴,冠服很像日本古装。有一个葫芦,口上露出人的半身,对着宰官好像在嬉笑。起初不明白什么意思,第二天偶然翻阅《酉阳杂俎》,才知道所谓“傀儡戏郭公”。

《随园诗话》记载宿迁女子倪瑞璇嘲笑马士瑛、阮大铖说:“卖国仍将身自卖,奸雄两字惜称君。”我说卖国的人哪有不同时卖身的,况且卖身而国家随之,国家不过是他的陪嫁器物罢了。

在九华堂裕记看见张善孖、张大千兄弟合作的《虎图》四幅,是大千补景的。善孖画虎,自然是当今的名手,但缺少韵味,也是因为欠生动。这四幅虎都瘦,大概是听经而不吃生肉的吧?又有大千所画仕女一幅,衣褶有大毛病,面貌非古非今,又身体肥短,举止的样子也不大方,像一个闺阁婢女。大千以画负当世盛名,但气韵不厚,模仿古人有余,自我创造不足;骇俗有余,入雅不足。

侍奉陈伏庐先生,并偕同邵纟〇老到中山公园观看溥心畬爱新觉罗溥俊的画。我观看溥心畬的画,这是第三次。溥心畬因为是故王孙,多见宋元名迹,

故其画以宋元为面目,而以天姿济之。初出问世,自具虚中,俄为流俗所赏,以并蜀人张大千,号为“南张北溥”。品乃斯下,全趋俗赏矣。夫奖掖人伦,足开风会。如朋党相举,则离道以险。若心畬者,不复自抑,则返朴无期,▯气日盈,天机自浅矣。

译所以他的画作以宋元风格为面貌,并以天然才情来辅佐。作品刚问世时,自然具备虚静空灵之气,不久便被世俗所欣赏,与蜀人张大千并列,号称“南张北溥”。品格因此降低,完全迎合了世俗的喜好。奖掖人才,足以开启风气。如果像朋党那样互相推举,就会背离正道而陷入险境。像溥心畬这样的人,不再自我抑制,那么返归质朴就没有指望了,浮华之气日益充盈,天然的真趣也就日渐浅薄了。

◎笔墨

  作书不必择笔,亦不可不择笔。笔之佳处婀娜刚健四字尽之。墨须现磨,须光绪十一年以前所造所谓本烟者方可用,然仍须质细胶轻。唐宋之墨,今不易得,往年见福开森有李廷圭一定,然未辨真伪。闻袁钰生亦有此墨,惜未见。明之程君房实为佳品,然亦不易得矣。凡墨,用前须薄漆以防水润,否则致墨易伤,漆墨亦难,太薄则仍失其作用,稍厚又泥笔,不可不慎。余已受其弊矣。磨墨须时时四面调换,务使保持平正,随磨随拭,不使墨上沾水,以免伤墨。且使墨汁清细,不致胶笔。墨汁浓淡,以墨汁滴于纸上,检其晕化,若入纸全化者自未浓也。必须渐化而汁凝于中,观其色已与墨色同,即可用矣。若落纸不化而凝者,太浓,必滞笔矣。磨墨须注意手法,不使忽轻忽重,用墨亦用其清浮于上者,若其沉淀,则徒损笔而碍使转。醮墨须令墨汁入于毫之全部,即所谓笔头全部通开也,且须令墨饱于笔。日本墨近未用过,不知佳坏。高丽墨则用过,所谓翰林风月者,实不中用。其敝如今所谓洋烟制墨,且不黑也。然或更有佳墨,余未之见耳。安南墨据佩英言亦如翰林风月也。纸则新者嫌涩,然旧纸亦不易得,止须质细而坚,墨入而不润,笔过而不留,金笺徒供美观,藏金、虎皮、珊瑚、染色皆是备品,不足传久。砚则但须坚润质细,不伤笔墨者,如唐宋澄泥及端歙之佳者皆可。砖砚不可用,虽古砖亦不可也。

  ◎高句丽笔

  余觉古人所用之笔极须研究。魏碑中有许多笔法,以今笔试之不得。于是有将秃笔书者,有将笔头略焚或小剪用之者,无非欲求抚写,皆得其形肖耳,或谓此乃刀法也。果然耶?余疑亦有笔之制作关系。如余近用高丽人某所缚之笔,便觉曩时以为日本制笔较胜于吾国所制者,此又超胜之矣。吾国制笔,以狼毫为最柔矣,然使转犹不能尽如意也。且制法亦不讲究。日本制者,制法较精,而毫并不甚佳。以之模摹晋唐人书,自较吾华制者为胜,然偏于强,故得劲,而使转亦不尽能如意也。高丽所制,余初用者为一寓天津之高丽人所制。由邵伯纟▯先生代使为之。然仅作中楷、小楷者二种。其后高贞白向汉城永兴堂购来赠余者,亦中楷笔,以余作中小楷时多也。伯纟▯所使为者,毫色如吾国之所谓紫毫,然细如丝发,柔于狼毫,露出笔管一寸以外,通开及管,而悬肘运指用之,无不如意。永兴堂制者,色近狼毫,而柔过之,用之亦使转如意。凡晋魏名书中许多笔法及姿态,皆可自然得之,故知有不关笔法而实笔使之然者。

  ◎黄晦闻遗砚

  晦闻遗砚大小廿六方,由其如夫人送来,嘱为代觅受主。汤尔和选其蕉叶白一方,背有晦闻自为铭曰:“不方不圆,亦毁亦完,如吾砚然。”晦闻自道矣。余由余送往伏庐,由陈丈召厂肆估值与之。其中半月形一砚,本系余家旧物,乃晦闻乡贤明代李云谷所遗,有云谷之师陈白沙隶书铭词,屈翁山跋之。余昔为跋而乞陈弢庵、朱强村、马通伯、章太炎、杨昀谷、吴纟▯斋、诸贞长、马一浮及晦闻题之。晦闻卒之前岁,乞于余,余举以赠。不意晦闻遽下世,而此砚又将流落人间,然余以避嫌不敢取也。伏丈乃为复从肆贾购之。贾见其残,亦喜即有受者,遂不焉价而复归于余。盖砚本规形,残及半矣。

  ◎程君房墨

  袁钰生善鉴藏,其所蓄墨可值十万。钰生亡后,已有愿易价者。余与陈伏庐丈陆季馨合购其程君房制万历御制墨玄玄室六根清净及方于鲁制者各一。余试之,玄玄室最佳,御墨次之。研时皆不起沫,其黑如漆而入纸。方制研时起沫,盖漆重也。色亦黑,但以比程制,则方制油重,略有浮光,然以比昔日伏丈赠余之永乐墨为佳,永墨坚而不黑也。此数墨臭之绝无味可得,其性静矣。程制御墨质不如方制之细,玄玄室则质色又在二墨之上。又分购得曹素功制“康熙耕织图”二方,较明墨次矣。

  ◎元椠《琵琶记》

  吴癯安梅得元椠《琵琶记》

译◎笔墨

写字不必刻意挑选毛笔,但也不可完全不挑选。毛笔的优点,可以用“婀娜”和“刚健”这四个字概括。墨必须现磨,必须是光绪十一年以前制造的所谓“本烟”墨才能使用,但墨质仍需细腻、胶轻。唐宋时期的墨,现在不容易得到,往年曾见福开森收藏有一锭李廷圭墨,但未辨别真伪。听说袁钰生也有这种墨,可惜我没见到。明代的程君房墨确实是佳品,但也不容易得到了。凡是墨,使用前须薄薄地涂上一层漆以防水润,否则墨容易受损;但给墨上漆也很难,漆得太薄则仍起不到作用,稍厚又会糊住笔毫,不可不慎重。我已经吃过这方面的亏了。磨墨时要经常四面调换,务必使墨面保持平整,边磨边擦拭,不让墨面上沾水,以免损伤墨锭。这样也能使墨汁清澈细腻,不至于胶滞笔毫。墨汁的浓淡,可以通过将墨汁滴在纸上,观察其晕化情况来判断:如果墨汁入纸后完全化开,说明墨汁还不够浓;必须看到墨汁逐渐化开而汁液凝聚在中间,观察其颜色已与墨锭本色相同,就可以使用了。如果墨汁落在纸上不化开而凝聚,说明太浓,必定会滞涩笔毫。磨墨时要注意手法,不要忽轻忽重;用墨时也要用浮在上面的清墨,如果墨汁沉淀,只会损伤笔毫而阻碍笔锋的转折。蘸墨时要让墨汁进入笔毫的全部,也就是所谓笔头全部通开,而且要让笔饱蘸墨汁。日本墨最近没有用过,不知道好坏。高丽墨则用过,所谓的“翰林风月”墨,实在不好用。它的弊端就像现在所谓的洋烟制墨,而且还不黑。但或许还有更好的墨,我没见到罢了。安南墨据佩英说,也像翰林风月墨一样。纸张方面,新纸嫌涩,但旧纸也不容易得到,只要纸质细腻而坚韧,墨入纸而不洇润,笔划过而不滞留即可。金笺纸只供美观,藏金、虎皮、珊瑚、染色等纸都是备用品,不足以长久流传。砚台则只要坚硬润泽、质地细腻,不损伤笔墨即可,如唐宋澄泥砚以及端砚、歙砚中的佳品都可以。砖砚不可用,即使是古砖砚也不可以。

◎高句丽笔

我觉得古人所用的笔非常值得研究。魏碑中有很多笔法,用现在的笔去写是写不出来的。于是有人用秃笔写,有人将笔头略烧一下或小剪一下使用,无非是想摹写,都得到形似罢了,或者说这是刀法。果真如此吗?我怀疑也有笔的制作关系。比如我最近使用高丽人某所扎制的笔,便觉得以前认为日本制的笔胜过我国所制的笔,现在这种高丽笔又超过了日本笔。我国制的笔,以狼毫最为柔软,但转折仍不能尽如人意。而且制法也不讲究。日本制的笔,制法较精,但笔毫并不很好。用它来摹写晋唐人的书法,自然比我国制的笔好,但偏于强硬,所以显得劲健,但转折也不能尽如人意。高丽所制的笔,我最初用的是寓居天津的一位高丽人所制,由邵伯綖先生代为委托制作。但只做了中楷、小楷两种。后来高贞白从汉城永兴堂买来送给我,也是中楷笔,因为我写中小楷的时候多。邵伯綖委托制作的笔,毫色如我国所谓的紫毫,但细如丝发,比狼毫更软,露出笔管一寸以外,通开及管,悬肘运指使用,无不如意。永兴堂制的笔,毫色接近狼毫,但比狼毫更软,使用起来转折也如意。凡是晋魏名书中的许多笔法及姿态,都可以自然得到,所以知道有些并非关乎笔法,而是笔本身使之如此。

◎黄晦闻遗砚

晦闻留下的砚台大小共二十六方,由他的如夫人送来,嘱咐代为寻找接受者。汤尔和选中了一方蕉叶白砚,背面有晦闻自作的铭文说:“不方不圆,亦毁亦完,如吾砚然。”这是晦闻的自我写照。我把它送到伏庐,由陈丈召来店铺估价给他。其中一方半月形的砚,原本是我家的旧物,是晦闻同乡明代李云谷所遗,有云谷的老师陈白沙的隶书铭词,屈翁山作的跋。我以前曾为此跋文乞求陈弢庵、朱强村、马通伯、章太炎、杨昀谷、吴承斋、诸贞长、马一浮及晦闻题字。晦闻去世的前一年,向我乞求,我便举出此砚赠予他。没想到晦闻突然去世,而这方砚又将流落人间,但我因避嫌不敢取回。伏丈于是又从店铺商人处购回。商人见砚台残缺,也高兴马上就有接受者,于是不要钱就归还给我。原来砚台本是规整的形状,现在残缺了一半。

◎程君房墨

袁钰生善于鉴赏收藏,他所收藏的墨价值十万。钰生去世后,已有愿意出高价购买的人。我和陈伏庐丈、陆季馨合购了他的程君房制的万历御制墨、玄玄室六根清净墨以及方于鲁制的墨各一方。我试用后,玄玄室墨最好,御墨次之。研磨时都不起泡沫,其黑如漆而入纸。方于鲁制的墨研磨时起泡沫,大概是漆重了。颜色也黑,但和程君房制的相比,方于鲁制的墨油重,略有浮光,但比起昔日伏丈赠我的永乐墨要好,永乐墨坚硬但不黑。这几方墨完全没有臭味,其性静了。程君房制的御墨质地不如方于鲁制的细腻,玄玄室墨的质地和颜色又在两墨之上。又分别购得曹素功制的“康熙耕织图”墨二方,比明代的墨稍次。

◎元椠《琵琶记》

吴癯安梅得到元椠《琵琶记》

,乃常熟钱氏故物,有钱谦孝章,盖蒙叟昆季行也。展转入士礼居,荛翁亲识其后。复为端方所得,陶斋以赠翁传,末有松禅老人题识,乃戊戌五月归田前笔也,此书椠不见精,惟与流传本颇异,顷为吴兴刘氏景刊矣。书装二册为一椟,椟以楠,上刻识亦精。以陈简庄经籍跋文称荛翁以香楠椟藏宋本《周易集解》及宋本《尔雅疏》,镌题目一一粮良,则此椟亦为士礼居故物也。

译(此书)原是常熟钱氏的旧藏,有钱谦孝的题跋,大概是蒙叟兄弟辈的人。后来辗转流入士礼居,荛翁亲自结识了钱氏的后人。接着又被端方得到,陶斋将它赠给了翁同龢,末尾有松禅老人的题记,那是戊戌年五月他辞官归田前所写。这本书的刻版并不精美,只是与流传的版本颇有不同,近来已被吴兴刘氏影印刊行了。书籍装订成两册装在一个匣子里,匣子用楠木制成,上面刻写的题识也很精致。因为陈简庄在《经籍跋文》中说荛翁用香楠木匣收藏宋本《周易集解》和宋本《尔雅疏》,刻写的题目一一精良,那么这个匣子也是士礼居的旧物了。

◎《荡寇志》

  枕上阅《荡寇志》,此书俗称《后水浒》,于《水浒》似有续貂之病,且笔墨亦未能及也。然是有所托而为之者,虽不能及,而视今之诸武侠小说,终胜之耳。特收束处殊为画足。作者亦当时通人,艺术思想甚为发达,所述战具如奔雷车之类,竟如现代武器中之坦克车机关枪、高射炮,亦奇思也。余觉旧小说如《封神榜》、《西游记》,皆事托迂怪而思有独到,《封神》有反对独夫之革命思想,《西游记》明是演佛法以唐僧当净识,亦第八之本体,悟空则第八识之功用。猪八戒、沙和尚喻第七、第六也。《封神》及此书所言战具,虽事实不可同日而语,而理想与现代科学家相近,使作者生于今日,受科学之陶熔,必有惊人之发明,尤如此书之作者,实以物理之根据而体验其奇逸之思也。

  ◎狐异

  往闻江苏承宣署有大仙楼,遇布政使有升迁,即现异征:楼门凡中左右各一,平日扃之,中门忽开则使升巡抚,左启升漕运总督,署使真除,则启右门,历试不爽也。清末,陆钟琦升山西巡抚,中门忽启;然自此门即不闭,盖是年武昌起义矣。兹复得四事,其三陈丈仲恕说,其一叶丈浩吾说。陈丈云:富阳人陆某,求是书院开始第一班学生也,后毕业上海约翰书院,清末以六品警官供职京师,以信耶教故,无异种信,其初至京,居某处,屋故有大仙,而陆不之信也,一日,倏有大石自空而坠,几中其颠,人谓之曰:“君不信大仙,今验矣。”陆曰:“是石也,安知必为渠所致乎。”言未已而又一石至,陆犹强项不信。是夜,门无故自开。翌日,陆自以木石塞其门,及旦而木石如故,门已失所在,陆乃异之,走语其友魏冲叔,冲叔亦不信,曰乌有是,偕往觇之,冲叔睹石曰:“是乌足异,若此石能自窗孔入者,乃异耳。”言已而一石果自窗孔入,冲叔惧而去。自是或掷自鸣钟于水缸,或塞裘袍于小瓮,败物甚夥,乃循俗祀之而已。丈又云:杭人某,奉母以居,而不信狐之能仙也。其赴春官试,尝挟数百金,必置秘戏图于其中,盖闻有铁板数者,能算取人财,以此压胜也,一日,狐以稻草为箸置几上,设于其母卧榻前,盖若供殃者然,又列秘戏图焉,其母见之大怒曰:“是欲咒我死耶,且又乌得是物。”挞某无数,某呼詈而告冤于人也。丈又云:某遇一狐友,能饮,相对设盏,不见其形而盏屡空。且善谑,某自以为得友。其后,某出贾,其妻乃画一八卦,悬之床上,盖惧狐之来也。然狐初故不至,及是,狐至谓某之妻曰:“吾与若夫友,甚相得,且助若家致温饱,如某事某事,皆吾阴助以得利也,若何为为此,谓吾将不敢至耶?今来语若者,所书八卦有误耳。”词已即去,妻顾视八卦,果有误也。某归,狐不复至而家日落。叶丈云:民国三年,上海英国租界地名麦家圈者,有居民某姓,其老妪取衣凉台,撷领而尘挝之,盖去尘也。忽有北方妇人声曰:“汝奈何挝吾臂乎?”老妪大惊,呼少妇至,告以故,少妇曰:“乌有是,若误聆耶。”即闻答曰:“我实在此。”少妇询以自何处来,曰自山东某县来,且非我一人,我家全在此矣。自是,风传某家有狐仙,税务使英人裴某闻之,躬访察之,甫至,即闻曰:“裴先生来矣。”继而数英人至,皆立道其姓氏、职业无讹也。如是旬余,忽谓某家曰:“吾与若缘尽矣,今且移至某地,自此与若别矣。”后遂无异。

  ◎狐祟

  因记狐异,复忆一事,同县袁文薮毓麟,故居杭州城内广兴巷,屯纸为业,一日,纸堆之中,忽然火起,顾亦无所毁损。人知其为狐祟,而文薮是时方主无鬼之论,邀韩靖▯澄同观之,果非传者之谬也,因吓之曰:“如不即戢,将控诸城隍,火竟不戢,且四面磷磷,此止彼作。”二人惧而并去,而袁氏之业自此衰。此文薮目击,可为传信。

  ◎熊十力奇疾

  沈瓞民来。与瓞民不见三十年矣。瓞民长余八岁,然神气甚佳,眉有寿相,谈及吾宗一浮

译◎《荡寇志》

在枕上阅读《荡寇志》,这本书俗称《后水浒》,对于《水浒传》来说似乎有续貂之弊,而且文笔也未能达到原作的水平。然而它是有所寄托而创作的,虽然比不上原作,但比起当今的各种武侠小说,终究还是胜过它们。只是结尾处实在有些画蛇添足。作者也是当时的通达之人,艺术思想非常发达,所描述的战争器具如奔雷车之类,竟然像现代武器中的坦克、机关枪、高射炮,这也是奇特的构思。我认为旧小说如《封神榜》、《西游记》,都是借迂回怪异之事而寄托独到的思想,《封神榜》有反对独裁者的革命思想,《西游记》明显是演绎佛法,以唐僧代表净识,也就是第八识的本体,孙悟空则是第八识的功能。猪八戒、沙和尚比喻第七识、第六识。《封神榜》和这本书所说的战争器具,虽然事实不能相提并论,但理想与现代科学家相近,如果作者生在今天,受到科学的熏陶,必定有惊人的发明,尤其是这本书的作者,实在是以物理为依据来体验其奇逸的思绪。

◎狐异

以前听说江苏承宣布政使司衙门有大仙楼,遇到布政使有升迁,就显现异象:楼门共有中、左、右各一扇,平时关闭着,中门忽然打开则升任巡抚,左门打开则升任漕运总督,署理布政使正式任命,则打开右门,历来试验没有差错。清末,陆钟琦升任山西巡抚,中门忽然打开;然而从此门就不再关闭,因为这一年武昌起义了。现在又得到四件事,其中三件是陈仲恕先生说的,一件是叶浩吾先生说的。陈先生说:富阳人陆某,是求是书院开始第一班的学生,后来毕业于上海约翰书院,清末以六品警官的身份在京师供职,因为信奉基督教,所以没有异端的信仰,他刚到京城时,住在某处,那屋子本来有大仙,但陆某不相信。一天,忽然有大石头从空中坠落,几乎击中他的头顶,有人对他说:“你不信大仙,现在应验了吧。”陆某说:“这是石头,怎么知道一定是它造成的呢。”话还没说完,又有一块石头落下,陆某仍然倔强不信。当晚,门无故自己打开。第二天,陆某自己用木头和石头堵住门,等到天亮,木头石头还在原处,门却不见了,陆某这才感到诧异,跑去告诉他的朋友魏冲叔,冲叔也不信,说哪有这种事,一起去看,冲叔看到石头说:“这哪里值得奇怪,如果这石头能从窗户孔里进来,那才奇怪呢。”话刚说完,一块石头果然从窗户孔里进来,冲叔害怕地离开了。从此,有时把自鸣钟扔进水缸,有时把皮袍塞进小瓮,毁坏的东西很多,于是按照习俗祭祀它罢了。陈先生又说:杭州人某,奉养母亲居住,但不相信狐狸能成仙。他去京城参加会试,曾经携带几百两银子,必定把秘戏图放在其中,因为听说有铁板数的人,能算准并夺取人的钱财,用这个来压制邪祟。一天,狐狸用稻草做筷子放在桌子上,摆在他母亲的卧榻前,像是供奉亡者的样子,又陈列了秘戏图,他母亲看见大怒说:“这是想咒我死吗,而且又从哪里得到这种东西。”打了某人无数下,某人呼骂并向人诉冤。陈先生又说:某人遇到一个狐狸朋友,能喝酒,相对摆放酒杯,看不见它的形体但酒杯屡次空了。而且善于开玩笑,某人自以为得到了朋友。后来,某人外出经商,他的妻子就画了一个八卦,挂在床上,因为害怕狐狸来。然而狐狸起初本来不来,到了这时,狐狸来对某人的妻子说:“我和你丈夫是朋友,很相投,而且帮助你家获得温饱,像某事某事,都是我暗中帮助获得利益的,你为什么做这个,认为我不敢来吗?现在来告诉你,所画的八卦有误。”说完就离开了,妻子回头看八卦,果然有误。某人回来,狐狸不再来而家道日渐衰落。叶先生说:民国三年,上海英国租界地名麦家圈的地方,有居民某姓,他的老妇人拿衣服到凉台,提起衣领拍打灰尘,这是为了去尘。忽然有北方妇人的声音说:“你怎么拍打我的手臂呢?”老妇人非常惊慌,叫少妇过来,告诉原因,少妇说:“哪有这种事,你听错了吧。”立刻听到回答说:“我实在在这里。”少妇询问从哪里来,说从山东某县来,而且不止我一个人,我家全在这里了。从此,风传某家有狐仙,税务使英人裴某听说后,亲自访问考察,刚到,就听到说:“裴先生来了。”接着几个英人来,都准确说出他们的姓氏、职业没有差错。像这样过了十多天,忽然对某家说:“我和你的缘分尽了,现在要移到某地,从此和你分别了。”后来就没有异事了。

◎狐祟

因为记下狐异,又想起一件事,同县袁文薮毓麟,以前住在杭州城内广兴巷,以囤积纸张为业,一天,纸堆中,忽然起火,看也没有毁损什么。人们知道这是狐祟,而文薮这时正主张无鬼论,邀请韩靖澄一起观看,果然不是传言的错误,于是吓他说:“如果不立即停止,将控告到城隍那里,火竟然不停止,而且四面磷磷发光,这里停止那里又发作。”两人害怕而一起离开,而袁家的事业从此衰落。这是文薮亲眼所见,可以作为传信。

◎熊十力奇疾

沈瓞民来了。和瓞民不见已经三十年了。瓞民比我大八岁,但神气很好,眉毛有长寿之相,谈及我们宗族

,知与熊十力同任复性书院事于重庆。十力治哲学、通佛理、又精儒家言,欲贯通之,而有抑扬,大抵以儒佛为胜。平生有奇疾,终日立而不坐,冬不能御裘,虽居北平犹然,不然则遗精也。今乃病愈,可喜。

译(他)与熊十力一同在重庆负责复性书院的事务。熊十力研究哲学,通晓佛理,又精通儒家学说,想要融会贯通,却有褒贬倾向,大体上认为儒家和佛家更为优胜。他平生有一种奇特的毛病,整天站立而不坐下,冬天不能穿皮衣,即使住在北平也是这样,否则就会遗精。如今他的病好了,令人欣喜。

◎弘一预知寂期

  弘一法师俗姓李,吾浙之平湖人,而世居河北,家世富贵,其名字屡易。余于其友冯某知其善书,篆隶皆擅胜一时,而力于魏碑,《中外日报》封面,即其手笔也。时为清德宗光绪二十五六年间,其字叔同。叔同善音乐,出入勾阑,昵一妓,妓亦善书,致相得。后忽游日本,仍研求音乐。归而清社已墟,遂执教于杭州第一师范学校,颇为学生宗仰。易字息霜,既而厌世,披剃于杭州虎跑定慧寺。后游锡福建,往还闽浙,居泉州开元寺时为多。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夏丐尊来,以弘一圆寂告。弘一贻书与丐尊告别,谓将以某月日离世间,而缺其月日,寂后告丧者为补具之,乃旧历九月初四日,即今历十月十二日也。世盛言高僧预悉死期,若可定以晷日者。其实神明之士自知魂魄盛衰,则死可预测,若必期以晷日,乃传者神之耳。使弘一告别之书传之后世,亦必以弘一自知寂于九月初四日矣。余方寄弘一诗求书,托丐尊转投,计时未达而弘一已寂,可谓缘悭。

  ◎出使笑谈

  清季始建三品以上大臣出使有条约各国,即驻其都。开府设属,其次有参赞等官。遇贺节庆,出使大臣率参赞以下朝焉。杨枢使日本时,一岁,朝元旦。凡朝,日皇南面立桌内,使臣去桌丈许,北面三磬折,毕,趋至桌前,日皇已举手待握,握毕,使臣侍立于桌侧,申言随使各官同贺之意,即依次唱名。参赞以下随唱前谒,礼如使臣。凡握手尚右,以左为亵。参赞汪度,误举左手,日皇因不与握,度不知也。杨枢大惊,阴撼度右臂,意其能觉,而殿陛平滑不利立,中国衣冠峨博,辄易致蹉跌,度为枢所撼,即俯仆陛上,大失仪节。日本每岁有二节,春日樱花,秋日菊花,大集百官,张宴玩赏,各国使臣以下咸得与焉。然宴皆立食,肴馔别贮大盆,各自操刀匕,就盆割取。相与先占席次,后往取馔,往往得食失位,得位失食。中国礼服峨博,不利操刀匕,率不得食。得之缓者,食甫及咽,而日皇已传警跸,扈从而出,亦不得饱。欧美人又善侮谑,每以残骨置中国官礼冠内,朱缨污损,归者辄生悔恨。而中国官戴翎者,游览之际,昂首高瞩,翎扫欧美妇人乳上,亦为所恨云。

  ◎力医

  林琴南语余,清德宗末年疾甚,诏各省进医,琴南乡人力钧(其子业新医,尝与余同事国立北京医学专门学校)尝进御。归言:太后南面坐,德宗西面坐,力钧跪而请脉,良久,起奏太后曰:“皇上圣体虚弱,须进补剂。”太后严色云:“若知虚不受补否?”钧复奏;“少进毋妨。”太后云;“汝慎之。”钧谨诺而退,汗浃背矣。

  ◎李秀成义子

  杭州云林寺(俗称灵隐)西有永福寺,游人不易至也。余尝与马一浮访之,寺僧仅一人,年近七十,名忘之矣。自云俗姓沈,绍兴人,幼时为太平天国军某将所得,携至苏州,忠王李秀成纳为义子。秀成义子凡三,而沈最幼。王有夫人三,而沈隶正室,颇得怜爱,予果下马一,每晨骑而游。至玄妙观前进羊肉面以为常,人呼之为三殿下。沈犹能略言府中事,谓忠王府为江苏巡抚署,柱饰以龙,王颇为苏人所喜,夫人亦慈。李鸿章攻苏州,王遣散眷属,沈从□王郝□□至嘉兴(姓名、地点皆记不真矣),降于鸿章,鸿章赏以三品冠服,今其卧室中犹存此冠,导余等观之。又导视一龛,龛中供神位,署曰“先考忠王上秀下成”云云。又尝于佛龛屉中出小册相示,所书皆太平天国诸王、诸将及女丞相傅□□及洪宣娇等姓名。余尝摘记之,今不存矣。沈以竹木制为刀铍等器,时时舞之,盖幼时所习也。沈自道披剃之由,以降后还故籍,取妻,有子矣,而病,病中梦观世音菩萨告以不出家且死,遂为僧。沈主持此庵,一切身任之,至七十后始纳一弟子。余于十六年后未尝至寺,沈当已寂久矣。余见沈时,沈已有精神病,自称玉皇御妹夫,自书玉皇妹像,奉之卧室;又从云林寺山门至其寺途中,亦常有所画像也。

译◎弘一预知圆寂

弘一法师俗姓李,是浙江平湖人,但世代居住在河北,家世富贵,他的名字多次更改。我通过他的朋友冯某得知他擅长书法,篆书和隶书都胜过当时众人,尤其致力于魏碑,《中外日报》的封面就是他的手笔。当时是清德宗光绪二十五六年间,他的字叫叔同。叔同擅长音乐,出入青楼,亲近一位妓女,那位妓女也擅长书法,因此两人很投缘。后来他突然去日本游历,仍然研究音乐。回国时清朝已经灭亡,于是他在杭州第一师范学校任教,很被学生尊崇仰慕。他改字为息霜,不久厌弃世俗,在杭州虎跑定慧寺剃度出家。后来他游历到福建,往返于福建和浙江之间,住在泉州开元寺的时候最多。民国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夏丐尊来,告诉我弘一法师圆寂的消息。弘一法师写信给夏丐尊告别,说将在某月某日离开世间,但信中缺少了具体的月日,圆寂后报丧的人补全了日期,是旧历九月初四日,即公历十月十二日。世人盛传高僧能预先知道死期,好像可以确定到具体的日子。其实神明的人自己知道魂魄的盛衰,那么死亡是可以预测的,如果一定要说能确定到具体的日子,那是传播者神化了。假如弘一法师的告别信流传到后世,也一定会说是弘一法师自己知道在九月初四日圆寂。我当时正寄诗给弘一法师请他书写,托夏丐尊转交,计算时间信件还没到达弘一法师就已经圆寂了,可以说是缘分浅薄。

◎出使笑谈

清朝末年才开始建立三品以上大臣出使有条约关系的各国,即驻扎在对方首都的制度。开设使府设置属官,其下有参赞等官员。遇到祝贺节庆,出使大臣率领参赞以下官员朝见。杨枢出使日本时,有一年,朝见元旦。凡是朝见,日本天皇面向南站在桌内,使臣距离桌子一丈左右,面向北行三次磬折礼,完毕,快步走到桌前,日本天皇已经举起手等待握手,握完手,使臣侍立在桌旁,陈述随使各官一同祝贺的意思,就依次唱名。参赞以下官员随着唱名上前谒见,礼节如同使臣。凡是握手崇尚右手,以左手为轻慢。参赞汪度,错误地举起左手,日本天皇因此不与他握手,汪度不知道。杨枢大惊,暗中晃动汪度的右臂,意思是他能察觉,但殿阶平滑不利于站立,中国衣冠高大宽博,容易跌倒,汪度被杨枢晃动,就向前扑倒在阶上,大失仪节。日本每年有两个节日,春天樱花,秋天菊花,大规模聚集百官,摆设宴席玩赏,各国使臣以下都得以参加。然而宴席都是站着吃,菜肴分别储存在大盆里,各自拿着刀叉,靠近盆割取。大家先抢占席位,后去取食物,往往得到食物却失去席位,得到席位却失去食物。中国礼服高大宽博,不利于拿刀叉,大都不能吃到食物。得到食物慢的,食物刚咽下,而日本天皇已经传令警戒,随从护卫而出,也不能吃饱。欧美人又善于侮辱戏弄,常常把残骨放在中国官员的礼冠里,红色的缨饰被弄脏,回来的人就产生悔恨。而中国官员戴翎子的,游览的时候,昂首高望,翎子扫到欧美妇女的乳房上,也被她们怨恨。

◎力医

林琴南对我说,清德宗末年病得很重,下诏各省进献医生,琴南同乡力钧(他的儿子从事新医学,曾与我同在国立北京医学专门学校共事)曾经进宫侍医。回来后说:太后面向南坐,德宗面向西坐,力钧跪着请脉,很久,起来向太后奏道:“皇上圣体虚弱,须进补药。”太后严厉地说:“你知道虚不受补吗?”力钧又奏道:“少量进补不妨碍。”太后说:“你谨慎些。”力钧恭敬地答应后退下,汗水湿透了背。

◎李秀成义子

杭州云林寺(俗称灵隐)西边有永福寺,游人不容易到达。我曾经和马一浮去拜访,寺里的僧人只有一人,年龄接近七十,名字忘记了。他自称俗姓沈,绍兴人,小时候被太平天国军队某将领所得,带到苏州,忠王李秀成收为义子。李秀成的义子共有三个,而沈最年幼。李秀成有三位夫人,而沈隶属正室,颇得怜爱,赐给他一匹果下马,每天早晨骑着游玩。到玄妙观前进羊肉面成为惯例,人们称他为三殿下。沈还能略微讲述府中的事,说忠王府是江苏巡抚署,柱子装饰着龙,李秀成颇受苏州人喜爱,夫人也很慈爱。李鸿章攻打苏州,李秀成遣散眷属,沈跟随□王郝□□到嘉兴(姓名、地点都记不真切了),投降李鸿章,李鸿章赏赐他三品冠服,现在他的卧室中还保存着这顶帽子,引导我们观看。又引导看一个龛,龛中供奉神位,写着“先考忠王上秀下成”等字样。又曾经在佛龛抽屉中拿出小册子给我们看,上面写的都是太平天国诸王、诸将及女丞相傅□□及洪宣娇等人的姓名。我曾经摘录记录,现在不保存了。沈用竹木制作刀铍等兵器,时时挥舞,大概是小时候学习的。沈自述出家的缘由,说投降后回到故乡,娶妻,有儿子了,但生病,病中梦见观世音菩萨告诉他不出家就会死,于是做了僧人。沈主持这座庵,一切事务亲自承担,到七十岁后才收纳一个弟子。我十六年后未曾到寺,沈应当已经圆寂很久了。我见沈时,沈已有精神病,自称玉皇御妹夫,自己书写玉皇妹的像,供奉在卧室;又从云林寺山门到他的寺途中,也常有所画像。

◎李叔同一言阻止毁寺

译李叔同一句话阻止了拆毁寺庙

与夏丐尊谈及李叔同,叔同以富家子弟,挟绝世聪明,初则比伍优倡,终乃投迹空门,苦行向老。十六年,何应钦率东路军入浙,时中国共产党方与国民党合作,其政治主张灭毁宗教,故一时寺院僧侣无不惶恐。叔同正游杭州,即召其昔日教授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时之弟子宣中华至虎跑寺语以不可,寺院因得不毁。中华语人曰:“生平未尝受刺激如今日之深者。闻李先生言,不觉背出冷汗。”盖叔同有一语,谓“和尚这条路亦当留着”也。余谓叔同唯此语为阻止毁寺有效之言,中华所谓受刺激之深者亦指此言。即此可明人各自私自利,此念一起,任何可以牺牲矣。夫佛法最重利他,而世之僧侣唯求自度。其所以利他者,亦唯以法耳。受人供养而无所施舍,偶有施舍皆小惠耳。余尝谓使僧侣真明佛法,决当弃袈裟,投数珠,而从生活实际上解决众生之苦恼。不然,彼过去千佛,最大功德,不过开山传法,而活地狱依然历劫不毁。以叔同之聪明,使不仅求自度,其功德必不仅保存一地之寺院而已。且彼时寺院之得不毁,亦非中华一阵冷汗所得收效。正亦因缘多方,时势为之。此后果得保存,永历未来乎?然保存之又有何益于众生。宣中华者,诸暨人,闻系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亦其浙江党部之领袖也。然是年中华由杭州至上海,未达而遭捕,竟死。后数年,余从表舅梁西仲之女,岐祥、屺祥秭妹,以共产党关系被拘于北平公安局,累月不得释。余乃为营救。既出,谈及共产党,岐祥表妹谓人言中华之死,由你致之。余甚异焉。余绝对不主以暴行加于人者,况陷人于死乎!往在北平,中国共产党领袖陈独秀自上海来,主东城脚下福建司胡同刘叔雅家。一日晚饭后,余忽得有捕陈独秀讯,且期在今晚。自余家至福建司胡同,可十余里,急切无以相告,乃借电话机语沈士远。士远时寓什方院,距叔雅家较近,然无以措词,仓卒语以告前文科学长速离叔雅所,盖不得披露独秀姓名也。时余与士远皆任北京大学教授,而独秀曾任文学院院长。故士远往告独秀,即时逸避。翌晨由李守常侨装乡老、独秀为病者,乘骡车出德胜门离平。十三年,余长教部,内政部咨行教部,命捕李寿长。余知李寿长即李守常之音讹,即嘱守常隐之,守常亦是时北平共产党部领袖也。余时虽反对共产党暴动政策,然未尝反对纯正之社会主义,十五年中华以清党离杭州,亦未知如何竟被逮而致死。其人颇有才,更惜之也。

  ◎书法要拙中生美

  书自悬肘来之拙是真拙,非不知书者之自然拙,亦非知书者之模仿拙。自然拙不美,模放拙反丑。近世如何子贞之小字,确是腕肘并运,五指齐运否尚看不出。包慎伯似兼运指者。

  ◎劳玉初先生遗事

  在伏庐晤傅沅叔增湘,以名山胜水一册见惠。谈次,沅叔谓:“少年时,曾以吴挚父先生之介,入直隶清苑县劳玉初先生幕。县幕月致薪水之养银十两。劳以余薄有文名,且得挚老之介,特年增二十两,盖殊遇矣。”又谓:“玉老以循吏称。然其在清苑,则县署几为民毁。由玉老不信神,而县适遭旱,乡人击鼓鸣锣至县署,舁所事神,强县官叩头求雨。玉老以非列在祀典者不拜。始,玉老禁祀五通,民间讹传玉老为信耶稣教者,至是相持,民遂鼓噪,既毁大堂,复毁二堂,幸亟退避,乃及三堂而止。”伏丈因举玉丈以知县到省时,李鸿章总督直隶,李视其人如乡曲老儒,薄之。意其不习公牍文字,颇致戒敕。玉丈所对,径斥督署幕府。李瞿然惊,诘其何指,玉丈即举象魏所县以对,李乃改容。询其曾读何书,则列举以对。明日,便下扎令办牙厘局文案,美差也。伏丈又举玉丈任吴桥县时,遭义和团过境,直隶总督裕禄,以令箭使办供应,玉丈不谓然,而势不可违,乃电禀山东巡抚袁世凯,以“义和团过吴桥,即抵鲁界,逾此之责,不在吴桥”告。袁覆电谓:“义和团当拱卫京畿,若逾此而南者,必系诈冒,可严惩不贷,余亦当

译我与夏丐尊谈论李叔同。叔同本是富家子弟,凭借绝世的聪明才智,起初混迹于优伶倡伎之中,最终却投身空门,苦行直至晚年。民国十六年,何应钦率领东路军进入浙江,当时中国共产党正与国民党合作,其政治主张是要毁灭宗教,因此一时间寺院僧侣无不惶恐不安。叔同当时正在杭州游览,便召来他昔日在浙江第一师范学校任教时的学生宣中华到虎跑寺,告诫他不可毁寺,寺院因此得以保全。宣中华对人说:“平生未曾受过像今天这样深刻的刺激。听到李先生的话,不觉背后冒出冷汗。”这是因为叔同有一句名言,说“和尚这条路也应当留着”。我认为叔同唯有这句话是阻止毁寺的有效之言,宣中华所说的深受刺激,也是指这句话。由此可以明白,人各自怀有私利,这种念头一起,任何事物都可以牺牲。佛法最重视利他,而世间的僧侣只求自我超度。他们所谓的利他,也只是以佛法而已。受人供养却无所施舍,偶尔有施舍也都是小恩小惠罢了。我曾说,如果僧侣真正明白佛法,决然应当抛弃袈裟,扔掉念珠,而从生活实际上去解决众生的苦恼。不然的话,过去千佛最大的功德,也不过是开山传法,而活地狱依然历经劫数而不毁灭。以叔同的聪明才智,假如他不仅求自我超度,他的功德必定不止于保存一地寺院而已。况且当时寺院得以不被毁坏,也并非宣中华一阵冷汗所能收效的。这也正是因缘多方,时势使然。此后寺院果真得以保存,永远延续到未来吗?然而保存寺院又对众生有什么益处呢?宣中华是诸暨人,听说他是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也是浙江党部的领袖。但那年宣中华从杭州前往上海,未到就遭到逮捕,竟然死了。几年后,我表舅梁西仲的女儿,岐祥、屺祥的姐妹,因与共产党有关被拘禁在北平公安局,数月不得释放。我便去营救。她们出来后,谈及共产党,岐祥表妹说有人传言宣中华的死,是由你导致的。我非常诧异。我绝对不主张以暴力加于人,何况是陷害人致死呢!以前在北平时,中国共产党领袖陈独秀从上海来,住在东城脚下福建司胡同刘叔雅家中。一天晚饭后,我突然得到逮捕陈独秀的消息,而且期限就在当晚。从我家到福建司胡同,大约十几里路,急切之间无法告知,便借电话机告诉沈士远。士远当时寓居什方院,距离叔雅家较近,但我不知如何措辞,仓促间告诉他告知前文科学长速离叔雅住所,因为不能披露独秀的姓名。当时我与士远都担任北京大学教授,而独秀曾任文学院院长。所以士远去告知独秀,独秀立即逃避。第二天早晨,由李守常乔装成乡老,独秀扮作病人,乘坐骡车出德胜门离开北平。民国十三年,我主管教育部,内政部咨行教育部,命令逮捕李寿长。我知道李寿长就是李守常的音讹,便嘱咐守常隐藏,守常也是当时北平共产党部的领袖。我当时虽然反对共产党的暴动政策,但未曾反对纯正的社会主义。民国十五年宣中华因清党离开杭州,也不知道究竟如何竟被逮捕致死。他很有才华,更加令人惋惜。

◎书法要拙中生美

书法从悬肘写出的拙是真拙,不是不懂书法者的自然拙,也不是懂书法者的模仿拙。自然拙不美,模仿拙反而丑。近代如何子贞的小字,确实是腕肘并运,五指是否齐运尚看不出来。包慎伯似乎兼运手指。

◎劳玉初先生遗事

在伏庐会见傅沅叔增湘,他赠送我一册《名山胜水》。谈话间,沅叔说:“年轻时,曾凭借吴挚父先生的介绍,进入直隶清苑县劳玉初先生的幕府。县幕每月发给薪水银十两。劳先生因为我稍有名气,又得到挚老的介绍,特意每年增加二十两,这真是特殊待遇了。”又说:“玉老以循吏著称。但他在清苑时,县衙几乎被民众毁坏。因为玉老不信神,而县里恰好遭遇旱灾,乡民击鼓鸣锣来到县衙,抬着所供奉的神像,强迫县官叩头求雨。玉老认为不在祀典之列的神不拜。起初,玉老禁止祭祀五通,民间讹传玉老信奉耶稣教,至此双方相持不下,民众便鼓噪闹事,先毁坏了大堂,又毁坏了二堂,幸好急忙退避,才在三堂停止。”伏丈因此举出玉丈以知县身份到省城时,李鸿章总督直隶,李鸿章视他如乡野老儒,轻视他。以为他不熟悉公文,颇为告诫。玉丈的回答,直接斥责督署幕府。李鸿章惊愕,质问所指何人,玉丈便举出象魏所悬挂的文书来回答,李鸿章于是改变脸色。询问他读过什么书,他便列举回答。第二天,便下发札令办理牙厘局文案,这是美差。伏丈又举出玉丈任吴桥县时,遭遇义和团过境,直隶总督裕禄,用令箭命令他办理供应,玉丈不以为然,但势不可违,便电禀山东巡抚袁世凯,以“义和团经过吴桥,即抵达鲁界,越过此地的责任,不在吴桥”告知。袁世凯回电说:“义和团应当拱卫京畿,如果越过此地向南的,必是诈冒,可严惩不贷,我也当

率师北堵。”玉丈乃据以布告,少滋事者即诛之,先谓之曰,若系真者,不畏刀枪,然自无不即时殒命者。虽少滋杀戮,而大局得以保全,亦丈应变之功也。又举玉丈清末还浙时,浙江巡抚将聘丈为浙江大学堂总理。浙江大学堂者,故乃求是书院,浙江新教育机关之首创者也。是时,院生皆浸润于民族民权之义,每发于文章。院生中有杭州驻防人,所谓旗籍生也,摭拾文字以告其营之豪者金息侯梁,息侯即代为文以上于巡抚。一日,巡抚任道熔屏仪从,聚至院中,托言参观,巡视讲堂宿舍,壁间布告皆录之。复索诸生肄业文字,亲携以去。越数日,则尽率司道府县至院,昭告众人,谓有人密告,院生有逆道文字,公然宣示,监院为之魁率,故余于某日来此察访,并携诸生文字监院告条归而详览,毫无所有。当此之时,尚有挑拨满汉意见,而兴文字之狱,实非国家之福,不可不惩。即令仁和、钱塘二县,将院中旗籍诸生,勒归其营,令杭州府谒告将军,请其严惩。始出所怀物,令司道以次阅毕,乃交监院阅。时,伏丈正为监院,至是,恍然前此巡抚轻舆而至之故。其密揭中于伏丈致憾尤深。伏丈乃注意诸生,详察之,果有李斐然、史寿伯者,曾为《罪辫》一文,而史文光为之修改者,其文已展转入玉丈手矣。伏丈乃即偕高啸桐先生至桐乡玉丈家中乞观其文,玉丈谓:“文可观,但不能持去,余亦决不令此文入他人之手,待余至院时,当毁之。”后玉丈过嘉兴,即当啸桐先生面火之,此与杭州革命历史上极有关系。孙江东、李斐然、史寿伯皆余友,而寿伯较密,是时余尚肄业养正书塾也。然此事以余闻于伏丈之弟叔通吾师者,尚可补遗。此事由孙江东偶于暑假中以《罪辫》文为诸生消夏之课,有施某者作以质江东,江东圈其文自首至尾不绝,但直勒其文中“本朝”二字,而易以“贼清”二字,学监徐少梅先生得之,以示金谨斋先生,两人皆以持正自命。而谨斋尤喜事,即持以语劳玉初先生,玉老老于吏事,知可兴大狱,即置其文于靴筒中,而以词缓谨斋,然风声已远。院固有满洲学生,尤悻悻。巡抚任道熔闻之,以询玉丈,玉丈阳为不知,但曰:“吾自当查。”其实丈已毁之矣。谨斋知之,颇不平,玉丈谓之曰:“此何等事,君欲杀数十年少耶?于君果何益?”事亦已。然余闻“贼清”二字,乃寿白文中所用,或江东据以易施文耶?惜余未尝面询寿白,而江东则下世久矣。玉丈为余舅母之弟,而少居余外家杭州大东门双眼井巷邹氏,余母又为玉丈之母之义女,彼时余年未冠,虽曾拜玉丈,亦未请也。丈桐乡人,名乃宣,以进士出任知县,由吴桥知县行取御史,又出为江苏提学使,后赏四五品京堂,入为资政院议员,清亡,居青岛,以遗老终。其学长于算术、音韵、法律,为人勤谨,清之循吏也。

译率领军队向北堵截。”玉丈于是依据此令发布告示,稍有滋事者立即诛杀,事先对他说:“如果你是真心人,就不怕刀枪。”然而自从执行以来,没有不立刻丧命的。虽然稍显杀戮,但大局得以保全,这也是玉丈随机应变的功劳。

又举玉丈清末回浙江时,浙江巡抚打算聘请玉丈担任浙江大学堂总理。浙江大学堂,原本是求是书院,是浙江新教育机关的创始者。当时,书院学生都沉浸在民族、民权的义理中,常在文章中抒发。学生中有杭州驻防的人,即所谓的旗籍学生,摘取文章中的文字去报告他们营中的豪强金息侯梁,息侯便代为写文章上报给巡抚。

一天,巡抚任道熔屏退随从,聚集到书院中,借口参观,巡视讲堂和宿舍,将墙上的布告全部抄录下来。又索要学生们的学业文章,亲自携带离去。过了几天,便率领司、道、府、县官员来到书院,当众宣告,说有人密告,学生中有悖逆道统的文字,公然宣示,监院是其中的魁首,所以我在某日来到此处察访,并携带学生们的文字、监院的告条回去详细阅览,结果一无所有。

在这个时候,还有人挑拨满汉之间的意见,兴起文字狱,实在不是国家的福气,不可不惩罚。立即命令仁和、钱塘两县,将书院中的旗籍学生,强制遣返回他们的军营,命令杭州府拜见将军,请求他严惩。这才拿出所藏之物,让司、道依次阅毕,然后交给监院阅览。当时,伏丈正担任监院,至此,才明白此前巡抚轻车简从而来的缘故。那密揭中对伏丈的怨恨尤其深。

伏丈于是注意观察学生们,详细查察,果然有李斐然、史寿伯两人,曾写过《罪辫》一文,而史文光为之修改,那文章已经辗转落入玉丈手中。伏丈于是立即偕同高啸桐先生到桐乡玉丈家中请求观看那篇文章,玉丈说:“文章可以看,但不能带走,我也决不让这篇文章落入他人之手,等我到书院时,应当把它销毁。”后来玉丈经过嘉兴,就在啸桐先生面前将其烧毁,这与杭州革命历史有极大关系。

孙江东、李斐然、史寿伯都是我的朋友,而寿伯关系较密,当时我还在养正书塾肄业。然而此事我是从伏丈的弟弟、我的老师叔通那里听说的,还可以补充遗漏。此事起因是孙江东偶然在暑假中以《罪辫》一文作为学生们的消夏课程,有个叫施某的人写了一篇来向江东请教,江东圈阅他的文章从头到尾不断,但直接划去文中的“本朝”二字,换成了“贼清”二字。学监徐少梅先生得到此文,拿给金谨斋先生看,两人都以持正自命。而谨斋尤其喜欢多事,便拿着此文告诉劳玉初先生,玉老精通吏治,知道可以兴起大狱,便将此文放在靴筒中,而用委婉的词句安抚谨斋,然而风声已经传远。

书院本来就有满洲学生,尤其愤恨。巡抚任道熔听说后,向玉丈询问,玉丈假装不知道,只说:“我自会查办。”其实玉丈已经将其销毁了。谨斋知道后,颇感不平,玉丈对他说:“这是何等事,你想杀几十个年轻人吗?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事情也就此平息。然而我听说“贼清”二字,是寿白文中所用的,或者是江东据此替换了施文的吗?可惜我没有当面询问寿白,而江东也已去世很久了。

玉丈是我舅母的弟弟,年少时居住在我外家杭州大东门双眼井巷邹氏,我母亲又是玉丈母亲的义女,那时我年纪未满二十,虽然曾拜见玉丈,也未请教。玉丈是桐乡人,名叫乃宣,以进士身份出任知县,由吴桥知县被选拔为御史,又出任江苏提学使,后来赏赐四五品京堂,入朝担任资政院议员,清朝灭亡后,居住在青岛,以遗老身份终老。他的学问长于算术、音韵、法律,为人勤谨,是清朝的循吏。

◎蓉阁先生投赠诗册

  陈伏庐丈使送余托代求俞阶青章式之题余外祖邹蓉阁先生在衡友朋投赠诗册来。邹氏世有文学,先生困于科举,肄业国子监,为管监大学士汪由敦所识,而总不得志,乃隐于簿尉间。其任金山县典史,署其厅事曰:“三间东倒西塌屋,一个芝麻绿豆官。”可以见其风趣矣。此册子为公内外交游投赠之作,余以阶老之祖曲园先生与先生为姻家兄弟,而式老长洲人,蓉阁先生曾任长洲县典史也。读式老题,乃知式老亦出曲园之门。其诗注中述及曲园曾有题余外家全家忠节诗,则余尚未于春在堂集检之,余止读得俞君所为余外家《忠节录序》耳。式老之考据必精,于此可见。余幼时于遗箧见俞君所书《金缕曲》词廿四阕,盖寄余父者,余父亦尝于训诂之学有所纂辑,如《任氏钩沉》之例,不审曾肄业曲园否耳。

  ◎吴观岱之成名

  徐北汀来,谈及其师吴观岱先生幼年家贫,而性喜绘事,父令习酱园业,不喜,为父所逐,寄食邻家。后至某氏,主人怜之,仍劝其习业资生,观岱执意不愿为他业,主人乃出一名画,姑使抚之,则毕肖,因令居其家,而告其父,令从师,父犹不可,乃商其叔父,始从潘某学,月由其叔父供束修,一日,其师持银一圆,令白其叔父易之,谓系赝鼎也。叔父不认,师亦不受,观岱往返其间,既愤且耻,遂不复学。而游装潢家,观所裱佳画,辄归抚之,久而装潢家厌之,不许其入观,谓之曰:“吾家所裱画,佳者若皆有临抚,主者责吾借予君也,此后君可在室外观之。”然观岱画已有成,有钱庄主人嘱其画,开幕时张之,客啧啧称焉。廉南湖泉适为客,亦大惊异。次日召之,谓曰:“公之家况吾已尽悉,公肯从我入都,则不愁生事,且公画更当有成也。”观岱喜,但曰:“我无资斧耳。”南湖曰:“为公筹之矣,一切余任之。”遂挈之至京师,为之游声,并出所藏,令纵观之,知其家窘乏,岁时密寄资其家。后为计入如意馆,为供奉,观岱因以成名。观岱教学者先观旧迹,别其真伪妍媸,曰:“不然,则入手必差矣。”观岱无锡人,年六十八,暴卒。

  ◎纪子庚墓志铭

  书纪子庚先生墓志铭,庚老原籍福建,而商于吾浙江之象山县石埔镇。其初固一窭人,后致巨万,然好施与,尝焚人所立贷金券至值五万余银圆。而身布蔬,垂老不易。其行极可称,多为士大夫所难能。十五年冬,余与蔡孑民丈就浙江省政府政务委员会政务委员职于鄞。昱日,孙传芳部卢香亭师之孟昭月及段某二旅,皆迫曹娥,余等亟各谋避,余与孑丈以象山励德人之导,初歇德人家,旋闻象山县知事将来访,又亟避至黄公岙史文若宅,欲从海入闽,遂复徙石埔,即寓庚老家。时庚老年已六十余,方居母丧,观其家范,即足知其人之德性,象山人誉之,亦众口无间然也。此文亦余所为,将原来行述删次,尚存一千九百余字,盖其琐行虽美者亦刊落之矣。词有条理,有变化,章法、句法、字法皆相当注意,自以为佳作也(稿失去),书亦较上年为周叔禺书其尊公凤山先生墓志铭为进境,不但笔法极严,且将近观六朝隋唐名家佳笔尽集腕下,随章出之。惜以字小而悬肘书之,经六七行即须休息一时,终觉气损。

  ◎作书不贵形似

  近日反复怀仁所集右军书《圣教序》,悟入愈多,唐人中褚河南得之最深,宋人中米襄阳得之最深,此外无复可举矣。余则不敢学右军,力量不足,徒袭其形。古人多矣,何须复增一我耶。此碑墨皇本最佳。

  ◎魏碑

  访王芝{▯移},践观所藏碑帖之约也,乃芝{▯移}尚未午饭,遂不能多留,略观数种。余近留意魏碑,今日在芝{▯移}处亦见一二种,觉魏书以正光前后一时期为最佳,不知他人以为何如。

  ◎许迈孙之达

  在伏庐,闻陈丈谈吾乡先辈许益斋增遗事,记如下:伏丈某年新岁,赴益老家贺年,重门洞开,门者告丈言:“主人正在题主。”丈甚异之,

译◎蓉阁先生投赠诗册

陈伏庐先生派人送给我,委托我代求俞阶青、章式之为我外祖父邹蓉阁先生在衡州的朋友所投赠的诗册题字。邹家世代有文学传统,先生困顿于科举,在国子监学习,被管监大学士汪由敦赏识,但始终不得志,于是隐退在低级官吏之间。他担任金山县典史时,在厅堂上题写道:“三间东倒西塌屋,一个芝麻绿豆官。”由此可以看出他的风趣了。这本册子是先生内外亲友交往投赠的作品,我因为俞阶老的祖父曲园先生与先生是姻亲兄弟,而章式老又是长洲人,蓉阁先生曾担任过长洲县典史。读了章式老的题字,才知道章式老也出自曲园门下。他的诗注中提到曲园曾为我家外戚作《全家忠节诗》,而我尚未在《春在堂集》中查阅到,我只读过俞君为我家外戚所作的《忠节录序》。章式老的考据必定精审,由此可以看出来。我小时候在遗留的箱箧中见到俞君所写的《金缕曲》词二十四阕,大概是寄给我父亲的,我父亲也曾对训诂之学有所纂辑,如《任氏钩沉》之类,不知他是否曾在曲园门下学习过。

◎吴观岱之成名

徐北汀来访,谈到他的老师吴观岱先生幼年家境贫寒,但生性喜爱绘画,父亲让他学习酱园生意,他不乐意,被父亲驱逐,寄食在邻居家。后来到了某人家,主人怜悯他,仍然劝他学习技艺以谋生,观岱执意不愿从事其他行业,主人便拿出一幅名画,暂且让他临摹,结果画得惟妙惟肖,于是让他住在家中,并告知他的父亲,让他拜师学画,父亲还是不同意,于是商量他的叔父,才开始跟随潘某学习,每月由叔父供给学费。有一天,他的老师拿着一块银元,让他去告诉叔父兑换,说这是赝品。叔父不承认,老师也不接受,观岱往返其间,既愤怒又羞耻,于是不再学习。他游历于装裱店,看到所装裱的好画,就回去临摹,久而久之装裱店厌烦他,不许他进入观看,对他说:“我家所装裱的画,好的如果都被你临摹,主人会责怪我把画借给你,此后你可以在室外观看。”然而观岱的画已有成就,有钱庄主人请他作画,开幕时悬挂出来,客人啧啧称赞。廉南湖泉恰好是客人,也大为惊异。第二天召见他,对他说:“你的家境我已经完全了解,你肯跟我进京,就不愁生计,而且你的画更会有成就。”观岱很高兴,只是说:“我没有路费。”南湖说:“已经为你筹措好了,一切由我承担。”于是带他到京师,为他宣扬名声,并拿出所藏书画,让他尽情观看,知道他家境窘迫,每年秘密寄钱资助他的家人。后来为他谋得如意馆的职位,成为供奉,观岱因此成名。观岱教导学生先观看古代遗迹,辨别真伪美丑,说:“不这样,那么入手必定偏差。”观岱是无锡人,享年六十八岁,突然去世。

◎纪子庚墓志铭

书写纪子庚先生的墓志铭,庚老原籍福建,而在我们浙江象山县石埔镇经商。他起初本来是个穷人,后来积累了巨额财富,但喜欢施舍,曾经烧毁别人立的借据,价值五万多银圆。而他身穿布衣,吃蔬菜,到老也不改变。他的品行非常值得称赞,大多是士大夫难以做到的。民国十五年冬,我与蔡孑民先生就任浙江省政府政务委员会政务委员之职于鄞县。第二天,孙传芳部卢香亭师下的孟昭月及段某两旅,都逼近曹娥江,我们急忙各自谋划躲避,我与孑丈在象山励德人的引导下,起初歇息在德人家中,随即听说象山县知事将来拜访,又急忙躲避到黄公岙史文若宅,想从海路进入福建,于是又迁居石埔,就寄住在庚老家。当时庚老已经六十多岁,正居母丧,观察他的家风,就足以知道他的品德,象山人称赞他,也是众口一词没有异议。这篇文章也是我写的,将原来的行状删减整理,还保留一千九百多字,大概那些琐碎的善行即使美好也删去了。文辞有条理,有变化,章法、句法、字法都相当注意,自认为是佳作(稿本已丢失),书法也比去年为周叔禺书写其尊公凤山先生墓志铭有进步,不但笔法极严谨,而且将近来所见的六朝隋唐名家佳笔尽收于腕下,随篇章写出。可惜因为字小而悬肘书写,经过六七行就必须休息一会儿,终究觉得气力受损。

◎作书不贵形似

近日反复研习怀仁所集的王右军书法《圣教序》,领悟越来越多,唐人中褚河南得其精髓最深,宋人中米襄阳得其精髓最深,此外再无其他人可举了。我不敢学习王右军,力量不足,只是袭取他的外形。古人已经很多了,何必再增加一个我呢。此碑的墨皇本最佳。

◎魏碑

拜访王芝{〇移},履行观看他所藏碑帖的约定,但王芝{〇移}尚未吃午饭,于是不能多留,略看几种。我近来留意魏碑,今天在王芝{〇移}处也见到一两种,觉得魏书以正光前后这一时期为最佳,不知别人认为如何。

◎许迈孙之达

在伏庐,听陈丈谈论我们乡先辈许益斋增的遗事,记录如下:伏丈某年新年,到益老家贺年,大门洞开,守门人告诉陈丈说:“主人正在题写神主牌位。”陈丈很诧异,

俄而肃客厅事,既而益老邀丈入其正寝,则灵堂赫然,素帷之上,悬一额曰“一代完人”。后肃还厅事而谓丈曰:“君知额词之意乎?此非余自诩也,乃余家自我以后即完了也。”盖丈知其子不足继起,其第三子曰叔冶者尤劣,孙亦不甚肖也。叔冶一日白父曰:“伯仲两兄弟皆做官,我亦欲做官。”益老曰:“你也要做官,甚好,吾为汝办。”即为人赀得知县,听鼓于武昌。行之日,适丈往谒,益老告以故,丈更诧之。及叔冶将发,诣益老为别,益老出书数缄,与之,曰:“汝此去候补耳,未必有佳况,持此谒父执,可以得例差。”又戒之曰:“此去为官非在家作少爷比,汝但谨慎,弗闹出声名来,至资斧不足,余尚可济汝也。”遂送登舟,舟即淆宅后河中也。及还厅事,谓丈曰:“君知此子往湖北否耶,彼欲往上海耳,余早知之矣。彼至上海,即留连烟花,必倾所携资而不足,必以质所携物继之,必至不能进退而后止。余已潜托吾友,待其质物,则潜为赎而归于余,君试验之。”无几何,丈复谒,益老谓之曰:“叔冶归矣。”既而笑曰:“人则未归,归者两只箱子也。”其冬,益老生日,伯子自安徽归祝父寿,过上海,挈叔同归,然不敢即以见诸父也。伯肃衣冠上寿时,丈亦往寿,益老延之内室,见益老谓伯曰:“余正思令汝挈汝弟同归,惜晚矣。”伯因曰:“弟亦归矣。”益老曰:“然则何不来见我?”伯甚喜,即引叔至,叔冶既无衣冠,仅御一棉袍,状甚窘,向父叩首。益老谓之曰:“汝何以不衣冠?速衣冠,可去款宾客。”叔愧且悚。益老曰:“我知道了。”即令侍从曰:“将三少爷衣箱来。”叔益悚且愧,衣冠之而出。益老复令侍从尽送所赎叔冶物,交叔冶妻,而谓丈曰:“叔冶从此不想做官矣。”叔冶无行,终于聚赌为士望所耻厌而损益老之誉。益老如夫人者九,然在者止二人,余或去或死。其第七妾本娶自上海勾阑中,旋复求去,还上海操故业,每岁益老生日时,犹来杭州上寿。家人仍呼七姨太太,益老亦待之如初。当其未下堂时,一日与第六妾争宠,大吵,益老厌之。诣丈家,告丈之祖母,丈之祖母曰:“做君家姨太太,亦甚有福气,尚何吵为?”益老曰:“此是他们吃醋耳,姨太太理当吃醋,不然,则是目中无我意外有人矣。”既而曰:“女人伎俩不过五字,吵、卧、饿、死、缠,先之以吵,吵而不已,则卧而不起,卧而不理,则以饿为乞怜,饿而不管,则以死为恐吓,死而不问,则反而纠缠,忍此五字则无事矣。”然其第五妾则竟死,故益老尝曰:“吾家诸事皆能办,独失之此人。”益老号迈孙,又号榆园,好藏书,亦善校书。又喜刻书,其所刻《榆园丛书》者,颇行于世,中多诗余及校订词律,为言词者所贵。其校《意林》一种,所谓三卷六轴本也。丛书中有目无书,盖汉刻上卷之上下而未毕也。余于益老物故后,得之杭州上板儿巷一小书店中,所卖皆益老家书也。后行南北,欲再得一本,问之,人皆不知,虽博览如徐森玉亦曰:“未尝见。”而余此书收之箧衍二十余年,卒以为儿子克强游学比利时国,资斧之贬,以袁守和之介,售诸美利坚国某大学图书馆,不知天壤间尚有否耶。此书视《聚学轩丛书》中所刊互有详略,而要以此本为详,若不可更得,使国人不复得见此孤本,则大可惜也。余所得益老遗书,有其印章曰:“得之不易失之易,物无尽藏亦此理。但愿得之自我辈,即非我得亦可喜。”其旷放多类此。

译不久,肃公在客厅处理事务,随后益老邀请我进入他的正房,只见灵堂赫然在目,白色帷幔之上,悬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一代完人”。后来肃公回到客厅对我说:“您知道匾额上词语的意思吗?这并不是我自夸,而是我家从我之后便完结了。”大概是因为益老知道他的儿子不足以继承家业,他的第三个儿子叫叔冶的尤其劣迹斑斑,孙子也不怎么像样。叔冶有一天对父亲说:“大哥二哥都做官,我也想做官。”益老说:“你也要做官,很好,我为你办理。”于是花钱捐了一个知县,在武昌听候差遣。出发那天,正好我去拜访,益老把原因告诉我,我更加诧异。等到叔冶将要出发,去拜别益老,益老拿出几封信封交给他,说:“你这次去是候补,未必有好差事,拿着这些信去拜见父亲的朋友,可以求得例行的差事。”又告诫他说:“这次去当官不像在家做少爷,你只需谨慎行事,不要闹出名声来,至于费用不足,我还可以接济你。”于是送他上船,船就在宅子后面的河里。等到回到客厅,益老对我说:“您知道这儿子去湖北吗?他其实想去上海,我早就知道了。他到了上海,就会留恋烟花柳巷,必定花光随身携带的钱还不够,必定接着典当随身携带的东西,直到进退两难才停止。我已经暗中托付我的朋友,等他典当东西时,就暗中赎回并归还给我,您可以验证一下。”没过多久,我又去拜访,益老对我说:“叔冶回来了。”随即笑着说:“人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两只箱子。”那年冬天,益老过生日,大儿子从安徽回来为父亲祝寿,路过上海,带着叔冶一起回来,但不敢立刻让叔冶见父亲。大儿子穿着礼服上寿时,我也去祝寿,益老把我请进内室,对大儿子说:“我正想着让你带着你弟弟一起回来,可惜晚了。”大儿子于是说:“弟弟也回来了。”益老说:“那为什么不来见我?”大儿子很高兴,立刻领着叔冶进来,叔冶因为没有穿戴礼服,只穿了一件棉袍,样子很窘迫,向父亲磕头。益老对他说:“你为什么不穿戴礼服?快去穿戴好,可以去招待宾客。”叔冶既羞愧又害怕。益老说:“我知道了。”立刻命令侍从说:“把三少爷的衣箱拿来。”叔冶更加害怕和羞愧,穿戴好礼服后出来。益老又命令侍从把赎回的叔冶的物品全部送给他,交给叔冶的妻子,然后对我说:“叔冶从此不想做官了。”叔冶品行不端,最终因聚赌被士人视为耻辱和厌恶,从而损害了益老的声誉。益老像夫人那样的妾有九个,但活着的只有两个,其他的要么离开要么死了。他的第七个妾原本是从上海妓院娶来的,不久又请求离开,回到上海重操旧业,每年益老过生日时,还来杭州祝寿。家人仍然叫她七姨太太,益老也待她如初。当她还没有离开时,有一天她和第六个妾争宠,大吵起来,益老很厌烦。去我家,告诉我的祖母,我的祖母说:“做你们家的姨太太,也很有福气,还吵什么呢?”益老说:“这是她们吃醋罢了,姨太太理应吃醋,不然,那就是眼里没有我,心里还有别人了。”接着说:“女人的手段不过五个字:吵、卧、饿、死、缠,先以吵开始,吵个不停,就躺下不起,躺下不理,就以饿来乞求怜悯,饿不管,就以死来恐吓,死不问,就反过来纠缠,忍受这五个字就没事了。”然而他的第五个妾竟然死了,所以益老曾说:“我家的事都能办,唯独对不起这个人。”益老号迈孙,又号榆园,喜欢藏书,也善于校勘书籍。又喜欢刻书,他所刻的《榆园丛书》,在世上流传颇广,其中多诗词及校订词律,被研究词学的人所珍视。他校勘的《意林》一种,所谓三卷六轴本。丛书中只有目录没有书,大概是汉朝刻上卷的上下部分而没有完成。我在益老去世后,在杭州上板儿巷的一家小书店中得到它,所卖的都是益老家的书。后来我南北行走,想再得到一本,问别人,人们都不知道,即使博览群书的徐森玉也说:“未曾见过。”而我把这本书收藏在箱子里二十多年,最终因为儿子克强去比利时游学,费用不足,通过袁守和的介绍,卖给了美国某大学图书馆,不知道天地间是否还有呢。这本书与《聚学轩丛书》中所刊的互有详略,但以此本为详,如果不能再得到,使国人不再能看到这个孤本,那就太可惜了。我所得到的益老遗书,有他的印章说:“得之不易失之易,物无尽藏亦此理。但愿得之自我辈,即非我得亦可喜。”他的旷达放逸多像这样。

《冬暄草堂师友笺存》中有益老与止庵太世丈师一书,中言其泄病,有云:“弟心中本无丝发挂恋,说去就去,此理自甲申至今日,早已认得清清楚楚。”则此老所以旷达者,正缘认得此理清清楚楚也。至其朱紫成围,嗜赌如性,旁人少其无品,此老直不屑辨。笺存中又有樊樊山与止师一书,中谓“与许抑老畅叙数次,此老的是晋宋间人,对之使人意达”。抑老即榆园主人也,可见当时人于此老已有定评,而乡人欲排诸衣冠之外者,固知习俗所贵在彼耳。此老聚书校书刻书亦复如性,盖亦寄其生命之所在,或人为动物,动物固不能无一事以羁其心耶。益老有《春尽日湘春夜月》一词云:

  最无聊瞢腾过了残春,向夜独拥寒檠,寂寞对吟尊。只剩一丝愁影,和漫天飞絮,断送黄昏。却鱼更乍转,兽烟已歇,无可消魂。誓从今日,生生世世不种情根。天倘怜侬,愿大地花花草草,都证前因。无端梦里,偏寻着旧日巢痕。天风引听钏声低控,阑干那角,有个人人。

  此老亦多情种子,然亦行云流水,所过不留者与。止师方严端人也,而于此老交终身,且复为扬声,岂非此老所谓“周顾人寰,知我惟兄”者耶。人生果得一知己,死而无憾;然所谓知己者,必尽知之,若知其一二者,不足当之也。

  ◎浙江最初之师范生

  浙江之有师范学校,始于清宣统初,其先蔡孑民丈倡议欲立,为杭州绅士翰林院编修樊恭煦介轩姻丈所阻。介丈为余舅母之兄也,以终养在籍,其人自命持正,而实妒其议不发于杭绅耳。丈垂老复起为江苏提学使,则师范学校已为定制,固未闻有异议于当官之时也。然余于光绪二十五年入养正书塾,肄业三年,余与汤尔和、杜杰风以特班生,周敬斋、叶书言、龚菊人以头班生并兼课幼生一班,略如后来师范学校之有附属小学供师范生毕业时实习者也,时余等六人亦称师范生也。

  ◎米海岳论书法

  黄晦闻藏米帖八种,有海宁蒋氏《重刻群玉帖》中第八卷下册及《白云居》米帖,余借观之。《群玉帖》第九册云:“学书贵弄翰,谓把笔轻,自然手心虚,振迅,天真出于意外。所以古人书各各不同,若一一相似,则奴书也。其次要得笔,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皆全,犹如一佳士也。”余谓运指则把笔自轻手心亦虚,亦无不振迅矣。余作书即患太迅,亦以运指故,不得停留也。运指故天真每出于意外,而欲不异人不可得矣。帖又云:“笔笔不同,三字三画异,故作异;重轻不同,出于天真,自然异。”此亦从运指即可得之也。帖又云:“书非使毫行墨而已,其浑在天成如莼丝也。”余谓常人作书,无非使毫而已。米所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自无一而具,彼虽用墨,不过具点画耳。故使毫行墨,于墨以见骨、筋、皮、肉、脂、泽、风、神而非见其点画而已也。帖又云:“得则虽细如髭发亦圆,不得虽粗如椽亦褊,此虽心得,亦可学入,学之理可先写壁,作字必悬手,锋抵壁,久之必自得趣也。”余按:唐以前盖尚无如今之桌椅,席地而坐,铺纸<立卑>几,其作书也,无不悬手,故不但仰可题壁,亦俯可题襟,使笔如使马,衔辔在手,控纵自如,平原则一驰百里,崩崖则小勒即止。今有桌椅,故作书者作方寸内字,几无不以腕抵桌,而笔皆死矣。甚者即方寸外字亦复不悬手,彼因不知所谓书道,亦何足怪。故今欲学书,写壁实为无上善法,苟能书壁,则桌上作书,悬手绝无难矣。盖写壁较桌上写,难不啻以倍也。在壁有尽,或竟无可书之壁,岂遂不可学书耶,可张纸于壁书之。然壁实而纸浮,书之更难,久学亦无难也。至于桌上作书,即方寸内字亦须直躬而坐,悬手使笔,大氐初试竟不能下一笔,习久而以俯身以腕抵桌为不便矣。伏庐昔有《一雅集》,余尝与焉,余作书即写扇面亦如是也。邵伯纟▯先生则以手抵桌,挥洒自便,然其书无论真行及草,一纸始终无一奇怪之笔,惟以形式

译《冬暄草堂师友笺存》中有一封益老写给止庵太世丈师的信,信中谈到他泄精的病,其中有这样的话:“我内心本来没有丝毫牵挂留恋,说走就走,这个道理从甲申年到现在,早已认得清清楚楚。”那么这位老人之所以旷达,正是因为他把这个道理认得清清楚楚。至于他朱紫环绕,嗜赌如命,旁人指责他缺乏品行,这位老人直接不屑于辩解。《笺存》中又有樊樊山写给止师的一封信,其中说“与许抑老畅叙了几次,这位老人确实是晋宋间的人物,与他相处使人心情舒畅”。抑老就是榆园的主人,可见当时的人对这位老人已经有了定评,而乡人想要把他排斥在士大夫阶层之外,固然知道世俗所看重的东西在那里罢了。这位老人聚书、校书、刻书也如同天性,大概也是寄托他生命所在的地方,或许人作为动物,本来就不能没有一件事来牵系他的心呢。益老有一首《春尽日湘春夜月》的词写道:

最无聊赖,昏沉地度过了残春,夜晚独自拥着寒灯,寂寞地对着酒杯吟诗。只剩下一丝愁影,和漫天的飞絮,一起断送了黄昏。然而鱼更刚刚转换,兽炉的烟已经熄灭,无可消魂。发誓从今日起,生生世世不再种下情根。上天倘若怜惜我,愿大地上的花花草草,都印证前世的因缘。无端的梦里,偏偏寻着旧日的巢痕。天风引来听到钏声低控,栏杆的那一角,有一个人儿。

这位老人也是多情的种子,然而也像行云流水,所过之处不留痕迹。止师是方正严肃的人,却与这位老人交往终身,并且为他扬名,难道不是这位老人所说的“环顾人世间,了解我的只有兄长”吗?人生如果能得到一个知己,死而无憾;然而所谓的知己,必须完全了解他,如果只了解他的一两点,不足以担当这个称呼。

◎浙江最初的师范生

浙江有了师范学校,始于清朝宣统初年,在此之前蔡孑民先生倡议想要建立,被杭州绅士、翰林院编修樊恭煦介轩姻丈所阻止。介丈是我舅母的哥哥,因为终养父母而在籍,他自命持正,但实际上是嫉妒这个提议不是由杭州绅士发起的。丈人晚年又起用为江苏提学使,那时师范学校已经成为定制,固然没有听说他在当官的时候有异议。然而我在光绪二十五年进入养正书塾,肄业三年,我与汤尔和、杜杰风以特班生的身份,周敬斋、叶书言、龚菊人以头班生的身份,并兼课幼生一班,大致像后来师范学校有附属小学供师范生毕业时实习一样,当时我们六个人也称师范生。

◎米海岳论书法

黄晦闻收藏米帖八种,其中有海宁蒋氏《重刻群玉帖》中第八卷下册及《白云居》米帖,我借来观看。《群玉帖》第九册说:“学习书法贵在弄翰,意思是把笔轻,自然手心虚,振迅,天真出于意外。所以古人的书法各不相同,如果一一相似,那就是奴书。其次要得笔,意思是骨、筋、皮、肉、脂、泽、风、神都具备,犹如一位佳士。”我认为运指则把笔自然轻,手心也虚,也没有不振迅的了。我写字即患太迅,也是因为运指的缘故,不能停留。运指所以天真每每出于意外,而想要不与人不同是不可能的。帖又说:“笔笔不同,三字三画异,故作异;重轻不同,出于天真,自然异。”这也是从运指就可以得到的。帖又说:“书法不是仅仅使毫行墨而已,它的浑厚天成如同莼丝。”我认为常人写字,无非是使毫而已。米芾所说的骨、筋、皮、肉、脂、泽、风、神,自然无一不具备,他们虽然用墨,不过是具备点画罢了。所以使毫行墨,在墨中见到骨、筋、皮、肉、脂、泽、风、神,而不是仅仅见到其点画而已。帖又说:“得则虽细如髭发亦圆,不得虽粗如椽亦褊,这虽然是心得,也可以学习进入,学习的道理可以先写壁,作字必悬手,锋抵壁,久之必自得趣。”我按:唐以前大概还没有如今的桌椅,席地而坐,铺纸在几案上,他们写字,无不悬手,所以不但仰可题壁,也俯可题襟,使笔如使马,衔辔在手,控纵自如,平原则一驰百里,崩崖则小勒即止。如今有桌椅,所以写字的人写方寸内的字,几乎没有不以手腕抵桌的,而笔都死了。更甚者即使方寸外的字也不悬手,他们因为不知道所谓的书道,也何足怪。所以如今想要学习书法,写壁实在是无上善法,如果能书壁,那么桌上写字,悬手绝无难了。大概写壁比桌上写,难不止一倍。在壁有尽,或者竟然无可书之壁,难道就不可学书吗,可以张纸于壁书之。然而壁实而纸浮,书之更难,久学也无难了。至于桌上写字,即使方寸内的字也必须直躬而坐,悬手使笔,大抵初试竟不能下一笔,习久而以俯身以腕抵桌为不便了。伏庐昔有《一雅集》,我曾参与其中,我写字即写扇面也如此。邵伯纟〇先生则以手抵桌,挥洒自便,然而他的书法无论真行及草,一纸始终无一奇怪之笔,惟以形式

不取整齐,笔致不尚光▯刂为尽美耳。有以小字亦以悬手为问者,彼答不必然也。余谓唐人写经,验其笔法,是悬腕作者,或以语吴雷川丈,雷丈云:“悬腕如何能写得?”余又尝为高鱼占书扇,鱼占誉之。陈叔通师丈欲明余作书之苦,告以此亦悬腕肘所为,鱼占曰:“如此者我竟不能下笔。”吴丈不以书名,而伯纟▯、鱼占皆负誉者也,其实今之书者,十九皆若二君也。人因谓观者一样称誉,亦何必然。噫,为得世欲之誉,诚不必然,以艺术言之,岂可不自尽耶。帖又云:“余初学颜,六岁也,字至大一幅,写简不成,见柳而慕紧结,乃学柳(《金刚经》),久之知出于欧,乃学欧,久之如印板排算,乃慕褚,而学之最久,又慕□季转折肥美,八面皆全,久之觉□全绎‘兰亭’,遂并看法帖,入晋魏平淡,弃钟方而师宜官,《刘宽碑》是也。篆使爱咀楚石鼓文,又悟竹简以竹笔行漆,而鼎铭妙古考焉,其书壁以沈传师为主,小字大不取也,大不取也(此四字疑为衍文——编者)。”此老示人以其学书甘苦,并其经历,字字是艺坛金鉴也。今之教学书者,或先从赵、董入手,梁闻山云:“子昂书俗,香光书弱。”然则此乃取法乎下矣。入手处差,以后欲脱牢笼亦不易矣。或教先从颜、柳入手,此则取法乎中者也。近世稍称能书者,无不习颜入手,然所作类似墨猪,上则如田舍汉,且以此骄人,谓鲁公亦不过得此评耳,然鲁公《傺侄文》、《争坐位》,何尝尽如此,只有一副本领耶。柳书米老取其紧结是也,然筋不藏肉,与道因圭峰同有寒乞相,岂可学耶。或教先学欧阳信本、褚登善,似得之矣。然欧、褚皆亲见晋人真迹,得其笔法,而后之习欧、褚者,无非从翻本或劣榻《九成宫》、《圣教序》等临摹,得其形似,便以为尽能事,直使欧、褚发噱于地下耳。又或先学《张猛龙》、《郑道昭》,可谓取法乎上矣,然不得笔法,则与学欧、褚者同其所得。近世吾浙有赵▯叔、陶心云,皆能书魏碑,然▯叔尚知笔法,所作尚活,心云全是死笔。余以为学晋唐书不易藏拙,写魏碑最可欺人,欲以藏拙欺人,任习一二种魏碑,便无不可,否则未得窥其法门,总不可遽语高深。或教先从魏晋入手,或先习篆隶,此法陈义过高者也。昔吾乡谭复堂先生教子弟,辄先以《史通》、《文史通义》,其子亦能信口而道,实乃一无所有,能述庭训耳。学书而先篆隶,亦犹是矣。且余以为今通以汉之八分为隶书,其于真书尚为高曾矩▯,若篆书实为祧祖矣。或以为篆书欲得其圆劲,学隶书欲得其方劲,其实得使笔之法,方圆自然而致也。学隶书于结构间架犹可取法,篆书则石鼓、秦公敦小具格律,其他布置随情,当时书者,本非秘阁通才,艺林供奉,率尔下笔,但循规矩,犹之魏碑竟有类匠人所作者。昔余友张孟劬赠余唐高宗“辛未伊州塑匠马报远书天请问经”,审其笔法,与六朝名书实无区别,特艺不精,不足登于书林耳。然则在昔流俗作书,犹有渊源,如今文人学士,不晓书道,继习禹碑,亦复何裨。故余以为今欲学书,先受书法,次作临摹,临摹首求真迹,真迹难得,则今之照相本善影本其次也。然真迹之出钩摹者,亦犹可观,以其虽出钩摹,犹循真迹笔法也,然亦惟唐人钩摹者可观耳。若钩摹本之照相本影本,便存匡廓,无笔法可得矣。至于石刻本已不啻影本,苟非善刻,又非善拓,不如不习,不习犹保其璞,田地干净,下种便易,且得良好收获也。临摹之道,则李日华《紫桃轩杂缀》一云:“学书妙在神摹,神摹之法,将古人真迹置案间,起行绕案,反覆远近不一观之,必已得其挥运用意处,若旁立而视其下笔者。然后以锐师进之,即未授首,亦直迫城下矣。”此说可取。余小时读书杭州宗文义塾,一夜有同学之年皆逾冠者,相聚斗书,同作一“九”字,而余竟得最胜,以余尝得遗箧中一《九成宫》照相本临摹熟习也。后学一赵书某碑,亦临摹能得其似,

译不追求整齐划一,笔意不崇尚光洁平滑,是为了达到尽善尽美的境界。有人用小字书写时,也询问是否应当悬腕,他回答说并非必然如此。我认为唐人抄写佛经,检验其笔法,是悬腕写作的,我曾拿这话告诉吴雷川先生,雷先生问:“悬腕怎么能写得出来?”我又曾为高鱼占题写扇面,鱼占称赞它。陈叔通先生想明白我作书的辛苦,告诉他也这是悬腕悬肘写成的,鱼占说:“像这样我竟然无法下笔。”吴先生不以书法闻名,而伯纟〇、鱼占都是享有盛誉的人,其实现在的书法家,十之八九都像这两个人。人们因此说,观看的人同样称赞,又有什么必然的呢。唉,为了获得世俗想要的赞誉,确实不必然,但从艺术的角度来说,难道可以不尽善尽美吗。帖中又说:“我起初学习颜真卿,那时六岁,字写得很大,一幅纸都写不满,写简帖不成样子,见到柳公权而羡慕其紧结,于是学习柳公权(《金刚经》),时间久了知道出自欧阳询,于是学习欧阳询,时间久了如同印板排版,于是羡慕褚遂良,而学习他时间最长,又羡慕□季转折肥美,八面俱全,时间久了觉得□全演绎‘兰亭’,于是并看法帖,进入晋魏平淡,舍弃钟繇的方笔而师法宜官,《刘宽碑》就是。篆书喜爱咀嚼楚石鼓文,又领悟竹简用竹笔行漆,而鼎铭妙古考焉,其书壁以沈传师为主,小字不取,大字也不取(此四字疑为衍文——编者)。”这位老人向人展示他学习书法的甘苦,以及他的经历,字字都是艺坛的金玉良言。现在教人学书法的,有的先从赵孟頫、董其昌入手,梁闻山说:“赵子昂的字俗,董香光的字弱。”那么这就是取法乎下了。入手处错了,以后想要摆脱牢笼也不容易了。有的教人先从颜真卿、柳公权入手,这就是取法乎中了。近代稍称能书的人,无不从习颜真卿入手,然而所作类似墨猪,上则如田舍汉,并且以此骄人,说鲁公也不过得到这样的评价罢了,然而鲁公《祭侄文稿》、《争座位帖》,何尝全都如此,只有一副本领吗。柳公权的字米芾取其紧结是对的,然而筋不藏肉,与道因圭峰同有寒乞相,难道可以学吗。有的教人先学欧阳信本、褚登善,似乎得法了。然而欧、褚都亲眼见过晋人真迹,得其笔法,而后之习欧、褚者,无非从翻本或劣榻《九成宫》、《圣教序》等临摹,得其形似,便以为尽能事,直使欧、褚在地下发笑罢了。又有的先学《张猛龙》、《郑道昭》,可谓取法乎上了,然而不得笔法,则与学欧、褚者同其所得。近代我们浙江有赵〇叔、陶心云,都能书魏碑,然而〇叔尚知笔法,所作尚活,心云全是死笔。我认为学晋唐书不易藏拙,写魏碑最可欺人,欲以藏拙欺人,任习一二种魏碑,便无不可,否则未得窥其法门,总不可遽语高深。有的教人先从魏晋入手,或先习篆隶,此法陈义过高者也。昔吾乡谭复堂先生教子弟,辄先以《史通》、《文史通义》,其子亦能信口而道,实乃一无所有,能述庭训耳。学书而先篆隶,亦犹是矣。且余以为今通以汉之八分为隶书,其于真书尚为高曾矩〇,若篆书实为祧祖矣。有的以为篆书欲得其圆劲,学隶书欲得其方劲,其实得使笔之法,方圆自然而致也。学隶书于结构间架犹可取法,篆书则石鼓、秦公敦小具格律,其他布置随情,当时书者,本非秘阁通才,艺林供奉,率尔下笔,但循规矩,犹之魏碑竟有类匠人所作者。昔余友张孟劬赠余唐高宗“辛未伊州塑匠马报远书天请问经”,审其笔法,与六朝名书实无区别,特艺不精,不足登于书林耳。然则在昔流俗作书,犹有渊源,如今文人学士,不晓书道,继习禹碑,亦复何裨。故余以为今欲学书,先受书法,次作临摹,临摹首求真迹,真迹难得,则今之照相本善影本其次也。然而真迹之出钩摹者,亦犹可观,以其虽出钩摹,犹循真迹笔法也,然而亦惟唐人钩摹者可观耳。若钩摹本之照相本影本,便存匡廓,无笔法可得矣。至于石刻本已不啻影本,苟非善刻,又非善拓,不如不习,不习犹保其璞,田地干净,下种便易,且得良好收获也。临摹之道,则李日华《紫桃轩杂缀》一云:“学书妙在神摹,神摹之法,将古人真迹置案间,起行绕案,反覆远近不一观之,必已得其挥运用意处,若旁立而视其下笔者。然后以锐师进之,即未授首,亦直迫城下矣。”此说可取。余小时读书杭州宗文义塾,一夜有同学之年皆逾冠者,相聚斗书,同作一“九”字,而余竟得最胜,以余尝得遗箧中一《九成宫》照相本临摹熟习也。后学一赵书某碑,亦临摹能得其似,

然彼时对本笔笔照摹,无异初学书时影写朱字帖也。其后薄书不学,及复喜书,遂不事临摹而爱观名迹,然不知作书有笔法也。从余直观觉如何是美者,便印入脑际,下笔时意想得之,亦复往来笔下。既明书道,则无闲暇可以从容临摹,又即临摹,不及半纸,即生厌倦,故仍循余故习。随时熟观,然偶一临摹,虽不终纸,而神气奕奕,点画不必全似,而远远相对,居然便是某书,正与李言若合符契也。缘是之故,余书亦不入某家牢笼,出入自由,今虽无成,不敢自菲,假我以年,阔步晋唐,或有望耳。又帖云:“书字须要骨格,肉须裹筋,筋须藏肉,帖乃秀润,在布置稳,稳不俗,险不怪,老不枯,润不肥。变态贵形不贵苦,苦生怒,怒生怪,贵形不贵作。作入画,画入俗,皆是病也。”余按:颜鲁公肉胜(亦惟《家庙碑》等),宋徽宗筋胜,虽各有其美,而不可复学。筋肉停匀,二王之后,墨迹可观者,虞永兴、褚河南可为准绳者也。米言布置,极须神会,并非如宋板书籍中字,以四平八稳为得布置之宜也。每一字中,分间布白,极意经营,正如绘事,丈山尺树,寸马分人,山腰云塞,石壁泉填,楼台树遮,道路人行,总使吾笔下后,悠然无间,人目所至,恰当其心,斯乃谓稳,亦不俗矣。笔虽若崩崖绝壑,而不使人碍目,则险而不怪也。米所谓“贵形不贵苦”者,形字亦须神会,乃谓自然成形,由笔法使然,蔡中郎所谓“奇怪生焉”者,非刻意为之也。刻意为之,斯谓之苦,苦自生怒,怒自生怪。

译然而那时对着原帖一笔一画地照摹,无异于初学书法时描红朱字帖。后来荒废了书法不再学习,等到重新喜爱书法,便不再从事临摹而喜爱观赏名家真迹,却不知道写字是有笔法的。跟随我的直观感觉,觉得怎样是美的,便印入脑海,下笔时意想得到,也反复在笔下流露。既然明白了书法之道,就没有闲暇从容地临摹,即使临摹,不到半纸,就产生厌倦,所以仍然遵循我旧有的习惯。随时熟读观摩,然而偶尔临摹一次,虽然不能写完整张纸,但神采奕奕,点画不必完全相似,却远远望去相对,竟然就是某家的书法,正好与李言若的观点契合。因为这个缘故,我的书法也不落入某家的窠臼,出入自由,现在虽然没有成就,也不敢自轻自贱,如果上天再给我一些年岁,大步迈向晋唐风格,或许有希望吧。

帖中说:“写字必须要有骨格,肉要包裹着筋,筋要藏在肉里,字帖才会秀润,在于布置稳妥,稳妥而不庸俗,险峻而不怪异,苍老而不干枯,滋润而不肥腻。变化形态贵在自然成形而不贵在刻意痛苦,痛苦产生愤怒,愤怒产生怪异,贵在自然成形而不贵在人为造作。造作进入绘画,绘画进入庸俗,这些都是弊病。”

我按:颜真卿肉胜于骨(也只有《家庙碑》等少数作品),宋徽宗筋胜于肉,虽然各有其美,但不可再学习。筋肉匀称,二王之后,墨迹值得观赏的,虞世南、褚遂良可以作为标准。米芾所说的布置,极需神领心会,并不是像宋版书籍中的字那样,以四平八稳作为符合布置的适宜。每一个字中,分配空间布置空白,极力经营,正如绘画,丈许的山,尺许的树,寸许的马,分许的人,山腰被云堵塞,石壁被泉水填满,楼台被树木遮挡,道路上有人行走,总使得我的笔触之后,悠然无间,人眼所到之处,恰合心意,这才叫稳妥,也不庸俗了。笔势虽然像崩塌的山崖、绝深的沟壑,但不使人碍眼,那就是险峻而不怪异。米芾所说的“贵在自然成形而不贵在刻意痛苦”,这个“形”字也需要神领心会,是说自然形成形态,是由笔法使然,蔡邕所说的“奇怪由此产生”,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刻意去做,这就叫痛苦,痛苦自然产生愤怒,愤怒自然产生怪异。

◎梁闻山评书

  《念劬庐丛书》本梁闻山评书帖云:“子昂书俗,香光书弱,衡山书单。”此说深中余意。子昂书以《仇公墓志》为其作最,向沈尹默极举之,亦临摹一时,然尹默卒未入其樊笼。余乍见此碑,亦深喜之,然数观以后,便觉伎俩有限,而气韵甚俗。子昂颇学陆柬之,柬之学虞褚而自成面目,其书亦少有俗笔,然毕竟是唐初人物,师承又佳,故瑕瑜不相掩,亦复微瑕耳,子昂实不得其佳处。柬之书《文赋》迹尚在故宫,有影印本,虽不佳,尚略可规度其笔法,自是虞、褚真传,子昂书除侧媚以外无所有也,余以为鲜于伯机实过之,即张伯雨亦转雅也。香光书若大家婢女,鬓影钗光亦是美人风度,然不堪与深闺少女并肩也。抑余以为香光不但弱,亦兼单,要是筋肉不匀,且虽老而实枯也。衡山书若稍厚,便及鲜于伯机矣。帖又云:“《道因圭峰碑》如此结实,何尝非唐碑中赫赫者,一较大欧,丑态百出,并无稳适处。”此论亦公。又云:“学书尚风韵,多宗智永、虞世南、褚遂良诸家,尚沉著,多宗欧阳询、李邕、徐浩、颜真卿、柳公权、张从申、苏灵芝诸家。”又云:“风姿宕往,每乏苍劲;笔力苍劲,辄少风姿。书趋沉著,忌似苏灵芝辈肥软。”余谓智永“真草千文”真迹今尚传世,余见日本影印本,风韵自不待言,然与唐人书《月仪帖》一较,便见千文沉著矣。庙堂碑何尝不沉著,河南之书,绵中有铁,此三家者为风韵所掩,然不得谓之沉著也。欧阳书劲秀,凡秀者无不具有风韵。褚书《梁房公碑》何尝不同此二美耶,盖自开、天以后之书,始不甚能两兼,然李、徐诸家亦非无风韵,惟鲁公诸碑天骨开张,肉掩其骨,风韵稍损。徐季海《朱巨川告身》真迹今存故宫,一去圭角,故风韵亦若阒然。然风韵不必但取诸佳人名士,彼山林隐逸,庙堂华衮,只须不落俗字,亦各有其妙也。

  ◎姚仲虞论书法

  震钧撰《国朝书人辑略》卷十《姚配中传》,载仲虞论书法者至三千余言,其中据《说文》以诂陆希声之拨镫五字(ㄓ、押、钩、抵、格)林复梦之拨镫四字(推、拖、拈、拽),实未尽善。以清代治经之法注重训诂,然已不免有展转引申、回护相证之嫌,施之此道,止见迂曲而已。然谓“此一执笔一用笔合之即孙过庭之转使执用”。又谓“陆氏五字,盖执管以大指ㄓ其里,中指钩其表,食指押其上,名指抵其下,复以小指格之,林氏所云推拖者,方之用也。推之则毫开,因拖而翻转之则方矣,此平颇出以按提也。所言拈曳者,圆之用也。盖笔著纸,按之环转如蹂物,拈而拽之,后转而圆矣,此按提出以平颇也。但拖拽义无大别,而为法不同者,拖为翻转,拽为绞转,能执能用,则八法可得而悉,虽其变无方,要不外按、提、平颇、绞转、翻转之用交易其间。”余按:翻绞者,实一笔之中自起至讫,无不应然,特在中间,已掩于墨耳。绞转视翻转尤为难察,故自古亦无言之者,然如《金石峪》竟无一笔整齐,皆如拈丝。后人学之者,只是将笔在纸上左右作力,不使平直,不悟正由翻绞同时,而作者技术之异,故痕迹显豁耳,然非悬肘腕,运五指,不能翻绞自如,运指亦自然绞也。

  ◎听余叔岩歌

  忽焉有感,肠回意惨,悲从中来,书李后主词以解之,而悲愈甚,乃与智影往开明听余叔岩歌。叔岩不应歌者数年矣,今晚为救济湖北水灾而出,坐无虚席,其所演为《打棍出箱》,往年观谭鑫培演此,出神入化,可谓观止。叔岩虽不及,而闲谈尚得鑫培之遗风余韵,歌音顿挫处无俗响,马连良直小巫耳。然《问樵》最佳,《闹府》次之,至《打棍出箱》,实已强弩之末。盖叔岩体弱,虽养息数岁,犹不能任也。数月前曾观谭小培演《闹府》至《出箱》,毫无父风,今观叔岩演此,又如食橄榄,可数日味矣。然余忽起一念,谓智曰:“此时此中曾有人念念及国将亡耶?”于乎,余乃亦此中一人耶?

  ◎陶方

译梁闻山在《念劬庐丛书》所收的评书帖中说:“赵子昂的字俗气,董香光的字软弱,文衡山的字单薄。”这种说法深深契合我的心意。赵子昂的字以《仇公墓志》为最佳,过去沈尹默极力推崇它,我也曾临摹过一阵子,然而尹默最终未能进入他的法度。我初次见到这块碑,也非常喜欢,但多次观看之后,便觉得他的技法有限,而气韵非常俗气。赵子昂颇受陆柬之影响,陆柬之学习虞世南、褚遂良而自成面貌,他的字也很少有俗笔,但毕竟是唐初人物,师承又好,所以优缺点互不掩盖,也只是微瑕罢了,赵子昂实际上没有得到他的好处。陆柬之的《文赋》墨迹尚存故宫,有影印本,虽然不好,尚略可揣摩其笔法,自是虞、褚的真传,赵子昂的字除了侧媚之外一无所有,我认为鲜于伯机实际上超过了他,即使张伯雨也更为雅致。董香光的字像大家婢女,鬓影钗光也是美人风度,但不足以与深闺少女并肩。况且我认为董香光不但软弱,也兼有单薄,实在是筋肉不匀称,而且虽然年老却实在干枯。文衡山的字如果稍厚一些,就能达到鲜于伯机的水平了。帖中又说:“《道因圭峰碑》如此结实,何尝不是唐碑中赫赫有名的,一旦与大欧相比,丑态百出,并无稳妥舒适之处。”这个论断也很公正。又说:“学书法崇尚风韵,多推崇智永、虞世南、褚遂良等家;崇尚沉着,多推崇欧阳询、李邕、徐浩、颜真卿、柳公权、张从申、苏灵芝等家。”又说:“风姿跌宕,往往缺乏苍劲;笔力苍劲,往往缺少风姿。书法趋向沉着,忌讳像苏灵芝辈那样肥软。”我认为智永的“真草千文”真迹今天尚存于世,我见过日本影印本,风韵自不待言,但与唐人书写的《月仪帖》一比较,便看出《千文》的沉着了。《庙堂碑》何尝不沉着,颜鲁公的字,绵中有铁,这三家是被风韵所掩盖,但不能说他们沉着。欧阳询的字劲秀,凡是秀美的无不具有风韵。褚遂良的《梁房公碑》何尝不是兼具这两种美德呢,大概自开元、天宝以后的书法,才开始不太能两者兼顾,然而李邕、徐浩等家也并非没有风韵,只是颜鲁公诸碑天骨开张,肉掩其骨,风韵稍损。徐浩的《朱巨川告身》真迹今存故宫,一去圭角,所以风韵也仿佛寂然。然而风韵不必只从佳人名士中寻求,那些山林隐逸、庙堂华衮,只要不落俗字,也各有其妙处。

姚仲虞论书法

震钧撰写的《国朝书人辑略》卷十《姚配中传》,记载了姚仲虞论书法多达三千余字,其中依据《说文解字》来解释陆希声的拨镫五字(ㄓ、押、钩、抵、格)和林复梦的拨镫四字(推、拖、拈、拽),实在未尽善。因为清代治经的方法注重训诂,然而已不免有辗转引申、互相回护印证之嫌,将其应用于书法之道,只显得迂曲罢了。然而他说“这一执笔一用笔,合起来就是孙过庭的转使执用”。又说“陆氏五字,大概是用大拇指ㄓ住笔管内侧,中指钩住笔管外侧,食指押在上方,无名指抵在下方,再用小指格住,林氏所说的推拖,是方笔的运用。推之则毫开,因拖而翻转之则方了,这是平颇出以按提。所说的拈曳,是圆笔的运用。大概笔着纸,按之环转如蹂物,拈而拽之,后转而圆了,这是按提出以平颇。但拖拽意义没有大区别,而方法不同,拖为翻转,拽为绞转,能执能用,则八法可得而悉,虽然其变化无方,要不出按、提、平颇、绞转、翻转的运用交替其间。”我按:翻绞者,实在是一笔之中自起至讫,无不应然,只是在中间,已掩于墨耳。绞转比翻转更难察觉,所以自古也没有人谈论,然而如《金石峪》竟无一笔整齐,皆如拈丝。后人学之者,只是将笔在纸上左右作力,不使平直,不悟正由翻绞同时,而作者技术之异,故痕迹显豁耳,然而非悬肘腕,运五指,不能翻绞自如,运指亦自然绞也。

听余叔岩歌

忽然有所感触,肠回意惨,悲从中来,书写李后主的词来排解,然而悲伤更加严重,于是与智影前往开明听余叔岩唱歌。余叔岩已经几年不唱歌了,今晚为了救济湖北水灾而演出,座无虚席,他所演的是《打棍出箱》,往年看谭鑫培演此,出神入化,可谓观止。余叔岩虽然不及,但闲谈尚得鑫培之遗风余韵,歌音顿挫处无俗响,马连良简直是小巫了。然而《问樵》最佳,《闹府》次之,至于《打棍出箱》,实已强弩之末。大概余叔岩体弱,虽然养息数岁,犹不能胜任。数月前曾观谭小培演《闹府》至《出箱》,毫无父风,今观余叔岩演此,又如食橄榄,可数日味矣。然而我忽起一念,对智说:“此时此中曾有人念念及国将亡耶?”于乎,我乃亦此中一人耶?

陶方

之悉民间疾苦

译了解民间的疾苦

许季茀示其王外舅《陶方之先生模行述》。方之先生由翰林散馆,得知县,历在西陲,递升至两广总督,为清末循吏之冠。观《行述》所载,先生少时,亲市蔬菜,担水河干,则其后之悉民间疾苦,而操持廉洁,有自来矣。

  ◎《兰亭八柱》真伪

  徐森玉、邵茗生约观故宫所藏《兰亭八柱》。余初望颇奢,得观,则又废然。盖《八柱》中惟董香光、张得天及清高宗临本是真,然皆卑卑岂足赏耶。赫然有名之虞永兴、褚河南、柳诚悬、冯承素四本,皆赝鼎也。虞本虽伪,而在此各本中为特佳,然实即张金界奴本也。董香光以其不尽似褚,定为虞书,既无根据,亦非精鉴。永兴书如《汝南公主墓志》,虽系自运,与临写不同,然名家之书,自有面目,故欧、褚所临,终有欧、褚笔法,以此与汝南墨迹一比便明矣。柳诚悬本,绢与绢色皆非唐物,盖是宋或宋后之习颜、柳书者所为,且复不佳。冯本出于伪造,一望而知,即题跋亦多伪笔。独褚本最怪,此本即郁冈斋所刻“列苏家”第二本,后有米海岳题《永和九年暮春月》一诗,及元▯戊辰海岳题记,亦有苏耆天圣八年重装题记,有范仲淹、王尧臣题记,然褚书不徒恶劣,且填改显然,如“天、也、朗”三字,“也”字纸少损,托之装裱时填改,尚可说也,若“朗”字则纸绝未损而填改甚明,然并非双钩后再填也。苏、范、王三题及米戊辰题记亦均显为临摹。米题不独神气不贯,即笔亦绝与米书不合。独米诗确为真迹,但此诗与前后隔纸,前后骑缝处图章似皆后加,疑或以伪迹而冠于米诗之前,又补各记于后,此种伎俩故非无例可证也。若果如余所疑,则与余前谓黄晦闻所藏宋拓河南临本为苏家第二本者大有关系,余说似可或立矣。今日乃故宫开审查会,余非会中人,然观会中人审查亦殊草草,美人福开森及陈伏庐丈外,有唐立广,余所识也,别有一位,未询姓氏,然其人审书毫无识解,即伏丈、立广于此亦实门外人也,郭式五则纯以古董家方法作鉴别耳,福开森更非此道内行。余谓鉴别书画,非真能书画者不能任也。所谓真能书画者,今既不多,真知书者尤少。惜此数公皆昧于此道,而又草草作断耶。审查会毕,余与福开森先出,道中相谈,福开森谓:“中国今有主张联日、联俄、联美、联英者,皆不对,因彼等肯与中国联者,皆为其自己利益故也。”又谓:“各地须自治而统一于中央,中央不可太揽权,须容纳各地之意见。”余因谓:“由下而统一于上者为真统一,由上而统一于下者为伪统一。”福开森曰:“然。”

  ◎李若农善相

  侍叔通师丈坐,闻李若农先生文田轶事。先生广东顺德人,以殿试一甲第三名入翰林,终于侍郎。平生精治西北地理,又擅书,闻名藉甚,然多不知其复精姑布子卿之术也。闻其术受之清故相英和,英和不知受于何人。英和相人甚验,有欲从受其术者皆不可。一日,途遇一计偕者,趣令从人询得名姓,即遣人诣其寓召之,其人魏姓,闻命惶恐,商诸其侣,其侣曰:“若未犯法,得相召,必有大望,无恐也。”魏乃应召,英和询魏知相法否?魏以略习为对。英和谓之曰:“汝无贵相,即赴礼部试亦无望,第姑应之,不得举亦无怨,可来寓余家,当以相术传汝。”魏果报罢,遂留都,寓英和所。英和命之窃相来客。一日,吾杭许滇生先生乃普谒英和,魏先从棂际窥之,惊曰:“状元宰相也。”及英和肃客,魏复相之,详视天庭,乃曰:“鼎甲而不元,一品而不相。”文恪果是榜眼而以吏部尚书终也。若农先生虽亦出英和门,而受法于魏。先生尝相其门人沈子培先生曾植、汪穰卿丈康年、汪伯棠丈大燮,谓子培当终三品,穰卿当以聊倒毕生,伯棠当至侍郎,悉如其言。然子培清亡后犹拜尚书之命,棠丈建国后官至国务总理,略当清之相职,而先生仅举其清代所历,又不知其故也,萍乡文芸阁廷式以尝授德宗之珍、瑾二妃读,故当二妃有宠时,颇喧赫

译许季茀给我看他的岳父王外舅所写的《陶方之先生模行述》。陶方之先生从翰林院散馆后,出任知县,历任西陲官职,逐步升迁至两广总督,是清末循吏中的佼佼者。看《行述》中所记载,先生年轻时,亲自上街买蔬菜,在河边挑水,所以他后来能体察民间疾苦,并且操守廉洁,是有其根源的。

◎《兰亭八柱》真伪

徐森玉、邵茗生约我观看故宫所藏的《兰亭八柱》。我起初期望很高,看到实物后,却大失所望。因为《八柱》中只有董香光、张得天以及清高宗临摹的本子是真迹,然而都平庸不足称道。赫然有名的虞永兴、褚河南、柳诚悬、冯承素四本,都是赝品。虞本虽然是伪作,但在这些本子中算是特别好的,但实际上就是张金界奴的本子。董香光因为它不完全像褚遂良的字,就断定是虞世南写的,既没有根据,也不是精到的鉴赏。虞世南的字如《汝南公主墓志》,虽然是亲自运笔,与临摹不同,但名家的字自有面目,所以欧阳询、褚遂良所临摹的,终究有欧阳询、褚遂良的笔法,以此与《汝南公主墓志》墨迹相比就明白了。柳诚悬本,绢和绢色都不是唐代的东西,大概是宋代或宋代以后学习颜真卿、柳公权书法的人所作,而且写得并不好。冯本出于伪造,一望便知,连题跋也多是伪笔。唯独褚本最奇怪,这个本子就是郁冈斋所刻“列苏家”第二本,后面有米海岳题写的《永和九年暮春月》一诗,以及元〇戊辰海岳的题记,也有苏耆天圣八年重装题记,有范仲淹、王尧臣的题记,然而褚书不仅恶劣,而且填改痕迹明显,如“天、也、朗”三字,“也”字纸面稍有破损,托辞装裱时填改,还可以说得过去,若“朗”字则纸面完全没有破损而填改非常明显,然而并非双钩后再填墨。苏、范、王三人的题记以及米戊辰题记也都明显是临摹的。米题不仅神气不贯通,连笔法也完全与米芾的字不合。唯独米诗确为真迹,但这首诗与前后隔有纸张,前后骑缝处的图章似乎都是后加的,怀疑是用伪迹冠于米诗之前,又补各记于后,这种伎俩并非没有先例可证。如果真如我所怀疑的,那么与我先前所说黄晦闻所藏宋拓河南临本为苏家第二本的说法大有关系,我的说法似乎可以成立了。今天正是故宫开审查会,我不是会中人,但看会中人审查也非常草率,除了美人福开森及陈伏庐丈外,有唐立广,是我所认识的,另一位,未问姓氏,然而那人审视书画毫无识见,即使伏丈、立广对此也实在是门外汉,郭式五则纯粹以古董家的方法作鉴别,福开森更不是此道内行。我说鉴别书画,不是真正会书画的人不能胜任。所谓真正会书画的人,现在既然不多,真正懂书法的人尤其少。可惜这几位都昧于此道,却又草率下断语。审查会结束后,我与福开森先出来,路上交谈,福开森说:“中国现在有主张联日、联俄、联美、联英的,都不对,因为他们肯与中国联合,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又说:“各地须自治而统一于中央,中央不可太揽权,须容纳各地之意见。”我因此说:“由下而统一于上者为真统一,由上而统一于下者为伪统一。”福开森说:“对。”

◎李若农善相

侍叔通师丈坐,听李若农先生文田的轶事。先生是广东顺德人,以殿试一甲第三名进入翰林院,最终官至侍郎。平生精研西北地理,又擅长书法,闻名甚广,然而大多不知道他同时也精通姑布子卿的相术。听说他的相术受自清代故相英和,英和不知受自何人。英和相人非常灵验,有想跟他学习相术的人都不答应。一天,路上遇到一个赴京赶考的人,急忙让随从询问姓名,随即派人到他的住处召他,那人姓魏,听到命令惶恐不安,与同伴商量,同伴说:“如果你没犯法,能被相召,必定有大望,不要怕。”魏于是应召,英和询问魏是否懂相法?魏回答说略懂。英和对他说:“你没有贵相,即使去礼部应试也没有希望,暂且应召吧,考不中也不要怨恨,可以来住在我家,我将把相术传给你。”魏果然落榜,于是留在京城,住在英和家。英和让他偷看相来客。一天,我们杭州许滇生先生乃普拜谒英和,魏先从门缝窥视,惊讶地说:“这是状元宰相啊。”等到英和恭敬地接待客人,魏又相了他,仔细查看天庭,于是说:“是鼎甲但不是状元,是一品但不是宰相。”文恪果真是榜眼而以吏部尚书终老。若农先生虽然也出自英和门下,但相法受自魏。先生曾经相他的门人沈子培先生曾植、汪穰卿丈康年、汪伯棠丈大燮,说子培应当终至三品,穰卿应当以潦倒终其一生,伯棠应当官至侍郎,全都如他所说。然而子培清朝灭亡后还拜受尚书之命,棠丈建国后官至国务总理,大致相当于清朝的宰相职位,而先生只举出他们在清代所历的官职,又不知其故,萍乡文芸阁廷式因为曾经教授德宗的珍、瑾二妃读书,所以在二妃得宠时,颇为显赫

,附势者辄谀之以当大贵。一日,先生见广坐皆谀之不置,私谓所亲曰:“大家皆乱说耳,芸阁官不过四品,且即当失势。”已而亦如所言。泗州杨士骧起家翰林,尝托沈子培请先生相,子培苦无间,一日,并会某家,正同席坐,子培以为得机,乃询先生:“今日同席者相孰贵?”先生曰:“杨最贵,当至总督。”士骧竟卒于直隶总督,人果于相定其禄位耶?

译趋附权势的人总是阿谀奉承,说他会显赫富贵。有一天,先生看见满座的人都在不停地阿谀他,私下对亲近的人说:“大家都是在胡乱说罢了,芸阁的官职不过四品,而且马上就要失势了。”不久后果然如先生所说。泗州人杨士骧出身翰林院,曾经托付沈子培请先生给他看相,沈子培苦于没有机会,有一天,大家一同在某家聚会,正好同席而坐,沈子培认为时机已到,于是问先生:“今天同席的人中谁的相貌最尊贵?”先生说:“杨士骧最尊贵,应当做到总督。”杨士骧最终在直隶总督任上去世,人们果真能根据面相断定一个人的官禄地位吗?

◎陈止庵师遗事

  叔通师丈先德止庵太世丈师为湖北随州,廉爱著闻。时湖广总督为张文襄之洞,下书捕盗,令甚严急,且命吏督察州县,有无讳匿。至随州者为候补直隶州张某,故河督张祥珂子,故人也。到州寓治所,一日,师正治讼,张在签押房见一牍,正为盗案而未申报者,即电闻南皮,南皮复令会审,张商之师,欲先独鞫,师持不可曰:“吾可会审而不发言,任君独讯,但此案非匿报,正以未得证,不敢遽以盗定谳也,决不能以严刑逼供。”张不得已尽诺之,然竟不得盗证。张乃谓师:“若此,吾无以复命,愿有以为我地者。”师曰:“某为州长,不能诬良民为盗也,即君以实告,未必致降谪也。且此案有十三人,以十三人之性命为君地,余固不可,君亦安乎?”张犹期期,师曰:“若必然,某与君会审而别复耳。”时提刑使者为陈右铭先生宝箴,故不以南皮之举为然,且知师廉爱,即手书与师,谓:“公据实申报,若有责吾当任之。”案遂定,适师以弟殁告终修养离州,继之者即张,张颇欲翻前案,亦卒无可得。

  止庵师以病将去房县,有一讼案,久不得结,盖有欲利之者,唆两曹使相持也。师念去房后,或益深其累,乃遣使谓两曹曰:“此案年月已久,若辈受累已深,若不及吾在结之,恐无日矣。”及两曹至,师力疾,卧而治之,两曹皆感泣相谓曰:“父母官如此待吾侪,吾侪尚忍相持耶?”即画诺而退。师在房时,曾焚一木偶,以其为乡人所信,因而赛会相争,屡致命案也。及师以病去房,居省,房人来省视疾者不绝,率农樵也,忧形于色,有请师名刺者,询之,则曰:“大老爷之病,或系焚神像所致,大老爷固不肯往谢神,吾辈持大老爷名刺往祷之耳。”时房人且将为神更造铜像,师乃谕之以理,且戒以不可更铸像,房人亦诺之。

  ◎陈右铭能举其职

  陈右铭先生宝箴按察湖北,兼署布政使时,襄阳县知县员缺。先生谒总督,总督语以襄阳可畀朱某;谒巡抚,巡抚曰:“可畀张某。”先生归署,则悬牌两面,一署曰:奉督宪谕,襄阳县知县委朱某署理;一署曰:奉抚宪谕,襄阳县知县委张某署理。于是众论大哗。时总督张之洞、巡抚谭继洵虽怨先生,而无可奈何。有劝先生者,先生曰:“委员吾责,督抚而干与之,是目中无布政司也。”坚不肯收回所悬牌。后由诸道再三调处,乃两撤之,而由先生别委员署理襄阳,张、谭亦竟无奈何也。

  ◎乡民之骗术

  廿五年八月廿九日访友,遇一卖干菜者,涕泣不止,及余归,犹见其踞地而号。异而询之,则言途中腹痛,入一家求药,置担门外,出则铜圆三百枚失去矣。余悯之,倾怀所有,得银币四角,予之。此虽非济人之道,特余非在位,力止如是而已。归以其事语归云,归云曰。“此骗子也。”余斥其不当诬人。乃月余又遇之,一如故态也,谁谓乡人尽愚哉。

  ◎徐世昌不齿于翰林

  得《越风》社书,嘱为文于辛亥革命纪念特刊。《越风》有纪徐世昌事,大意在为徐粉饰标榜也。世昌为人,已有公论矣,其以翰林发往北洋大臣差遣,侍从以为奇耻,抵直隶,谒总督李鸿章,通者以世昌翰林须开暖阁门俗称麒麟门者逆之否为问,合肥曰:“此差遣员也,令入官厅,与群僚齿。”词林益以为辱。其平生所为,直一热中之官僚耳。至或称其不附和袁世凯称帝及反对张勋复辟,要皆为己留地步,谀之则识时而已。北洋系之分裂,实世昌致之。直皖之战,段祺瑞衔之切骨,芝泉执政时,余亲闻芝泉言:“菊人安足语为人,若死,吾并挽联不屑致也。”耄年犹嗜货不止,拥财数百万,而不恤其子妇。其得法兰西博士之赠,乃以二万银圆买得黄郛所作《战后之欧洲》(书名或误)一书以为已有耳。名利既遂,乃欲以理学自文,提倡颜李之学,不知其读“四存篇”自省何如耶?其膺选总统后,陈仲骞尝戏语曰:“吾事事可比东海,只欠一手苏字耳。”

译◎陈止庵老师遗事

叔通老师的岳父,先德止庵太世丈,任湖北随州知州,清廉爱民,名声显扬。当时湖广总督是张文襄(张之洞),下发文书抓捕盗贼,命令非常严厉急迫,并且命令官吏督察州县,有无隐瞒不报的情况。到随州担任督察的是候补直隶州知州张某,他是前任河道总督张祥珂的儿子,也是止庵老师的故交。张某到州后住在衙署,一天,止庵老师正在审理诉讼,张某在签押房看到一份案卷,正是盗案却未上报的,便发电报告知南皮(张之洞),南皮回复命令会审,张某与止庵老师商量,想先独自审讯,止庵老师坚持不同意,说:“我可以会审但不发言,任由你独自审讯,但这案件并非隐瞒不报,而是因为还没得到证据,不敢匆忙以盗窃定罪,绝不能严刑逼供。”张某不得已全部答应,但最终没能得到盗贼的证据。张某于是对止庵老师说:“像这样,我无法向朝廷复命,希望你能为我找个台阶下。”止庵老师说:“我作为州长,不能诬良民为盗贼,即使你如实上报,未必会导致降职贬谪。况且这案件涉及十三人,用十三人的性命为你找台阶,我固然不能,你心里能安吗?”张某还犹豫不决,止庵老师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就和你会审,然后另外上报。”当时提刑使者是陈右铭先生(陈宝箴),他本来就不赞同南皮的举动,而且知道止庵老师清廉爱民,便亲手写信给止庵老师,说:“你据实申报,如果有责罚我当承担。”案件于是定论,恰逢止庵老师因弟弟去世丁忧离职离开随州,继任者就是张某,张某颇想翻前案,最终也没能得逞。

止庵老师因病将离开房县,有一起诉讼案件,久久不能结案,大概是有想从中获利的人,唆使双方互相僵持。止庵老师想到离开房县后,或许会让他们的牵累更深,于是派使者对双方说:“这案件时间已久,你们受累已深,如果不趁我在时结案,恐怕就没有日子了。”等到双方来到,止庵老师强撑病体,躺着审理此案,双方都感动流泪互相说:“父母官如此对待我们,我们怎么忍心互相僵持呢?”当即画押同意退庭。止庵老师在房县时,曾烧毁一个木偶,因为乡人信奉它,因而赛会争执,屡次酿成命案。等到止庵老师因病离开房县,住在省城,房县人进省探望他病情的络绎不绝,大多是农夫樵夫,忧虑神色显露在脸上,有请求止庵老师名片的,询问原因,就说:“大老爷的病,或许是因为烧毁神像所致,大老爷固然不肯去谢神,我们拿着大老爷的名片去祈祷罢了。”当时房县人还要为神重新铸造铜像,止庵老师于是以道理晓谕他们,并且告诫不可再铸像,房县人也答应了。

◎陈右铭能尽职守

陈右铭先生(陈宝箴)任湖北按察使,兼署布政使时,襄阳县知县职位空缺。先生拜见总督,总督告诉他襄阳可以交给朱某;拜见巡抚,巡抚说:“可以交给张某。”先生回到衙署,就悬挂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奉总督谕,襄阳县知县委朱某署理;另一块写着:奉巡抚谕,襄阳县知县委张某署理。于是众议哗然。当时总督张之洞、巡抚谭继洵虽然怨恨先生,却无可奈何。有人劝先生,先生说:“委派官员是我的职责,督抚如果干预,这是目中无布政司。”坚决不肯收回所悬的牌子。后来由各位道台再三调处,才将两块牌子都撤下,而由先生另外委派官员署理襄阳,张、谭也终究无可奈何。

◎乡民的骗术

光绪廿五年八月廿九日拜访朋友,遇到一个卖干菜的人,哭泣不止,等我回去时,还看见他蹲在地上嚎哭。觉得奇怪便询问他,他说途中腹痛,进入一家求药,把担子放在门外,出来时三百枚铜钱丢失了。我怜悯他,拿出所有积蓄,得到四角银币,给了他。这虽然不是济人的正道,只是我不在位,力量仅止于此罢了。回去把这事告诉归云,归云说:“这是骗子。”我斥责他不该诬陷人。于是过了一个多月又遇到他,依然像原来那样,谁说乡人全都愚笨呢。

◎徐世昌不被翰林所齿

收到《越风》社的书信,嘱托在辛亥革命纪念特刊上写文章。《越风》有记载徐世昌的事,大意是为徐世昌粉饰标榜。徐世昌为人,已有公论了,他以翰林身份发往北洋大臣处差遣,侍从们认为这是奇耻大辱,抵达直隶,拜见总督李鸿章,通报的人以徐世昌是翰林,须开暖阁门(俗称麒麟门)迎接与否来询问,合肥(李鸿章)说:“这是差遣员,让他进入官厅,与群僚并列。”词林(翰林院)更加认为受辱。他平生所为,简直就是一个热衷名利的官僚罢了。至于有人说他不附和袁世凯称帝及反对张勋复辟,都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阿谀他不过是识时务而已。北洋系的分裂,实在是徐世昌造成的。直皖之战,段祺瑞对他恨之入骨,芝泉(段祺瑞)执政时,我亲耳听芝泉说:“菊人(徐世昌)哪里配谈为人,如果他死了,我连挽联都不屑写。”年老还贪财不止,拥有数百万财产,却不顾恤他的子妇。他得到法兰西博士的赠予,是用二万银圆买下黄郛所作的《战后之欧洲》(书名可能有误)一书据为己有罢了。名利既遂,就想以理学自我文饰,提倡颜李之学,不知道他读“四存篇”时自省如何呢?他当选总统后,陈仲骞曾戏言说:“我事事可比东海(徐世昌),只欠一手苏字(徐世昌字菊人,苏字指苏轼,此处暗讽徐世昌不如苏轼)罢了。”

◎许叔玑墓表

  许心余寄来其尊公叔玑先生墓表拓本,表为余作,亦为余书,文甚美,昔林琴南谓余文似恽子居,张孟劬、蒋宰棠则谓在尧峰、雪苑之间,然此皆见余壮岁所作耳。近二十年来竟少属笔,各方请白,悉谢不为,惟《纪人庆传》及此表余自欲为之者也,此文不自知其似何人,盖以前作文,自有追摹某家之意,近惟自运匠心,不得依傍门户矣。此书八尺大碑,目患近视,故不见佳,然亦得若干佳字。昔米元章书其《元日明窗》诗数纸,自记有数字佳,可知满纸尽佳,古人亦难。然此刻工手甚劣,不独尽失笔法,且将一字结构移动,往年余为吴县甫里书《保胜寺古物馆记》亦然,以此见古碑佳刻之可贵,唐太宗《温泉铭》刻手真神工也。

译许心余寄来他父亲叔玑先生的墓表拓本,这篇墓表由我撰写,也由我书写,文字非常优美。过去林琴南说我的文章像恽子居,张孟劬、蒋宰棠则说在尧峰、雪苑之间,然而这些都是对我壮年时期作品的看法。近二十年来我很少动笔,各方请求撰写碑文,我都推辞不写,只有《纪人庆传》和这篇墓表是我自己愿意写的。这篇文章我自己也不知道像谁,因为以前写文章,自有追随模仿某家风格的意思,近来只是独自运用匠心,不再依附于任何流派了。这篇碑文刻在八尺大的石碑上,我患有近视,所以写得并不好,但也得到了一些好字。过去米元章书写他的《元日明窗》诗几页,自己记载说有几个字好,可见满纸都是好字,古人也难以做到。然而这次刻工的手艺很差,不仅完全失去了笔法,而且将字的结构移动了位置,往年我为吴县甫里书写《保胜寺古物馆记》也是这样,由此可以看出古碑中优秀刻工的珍贵,唐太宗的《温泉铭》刻工真是神妙啊。

◎王右军《感怀帖》真迹

  读外祖父邹蓉阁先生《问桃花馆诗集》,有李子芬孝廉世贤出观王羲之《感怀帖》草书真迹。此卷宋徽宗内府所藏,后归东海徐元度,今藏利津纪氏诗,此卷今不知尚在人间否,辄为神往。然右军书传多为伪迹,此又不知何如也。先生诗集后更名《存悔斋集》。与外祖妣所著《竹斐夫人遗墨》,并见著录于《杭州府志》。余父所藏有二本,其一清本,三十年前余寄存邓秋枚、黄晦闻及余所创设之国学保存会图书馆,后闻秋枚以书售诸复旦大学。此书如何,余访秋枚不得其所在,亦不知此书所归矣。其一大氐为初清本,即此本也。先生官金山时,适当太平军至,尝夺得敌人赤帜为妾制裙,有歌纪之,艳称于时。昔唐宋诗人多出于簿尉之间,固不以卑官损誉。清代晚季,可以赀得官,佐贰之职,文学之士所不屑为,如先生当厕诸常建、张羽之列,士论之所惜也。妣汪氏,名忄宣,同县人。汪故望族,簪缨相袭,闺门之内,翰墨如林,故妣亦擅诗词也。妣先先生卒,墓在吴江雪巷之陈家荡,伯舅福昌拊焉。

  ◎红芋诗人

  余外祖邹蓉阁先生号红芋诗人,尝与黄树斋爵滋、戴醇士熙,结红亭诗社。先生生于清仁宗嘉庆十一年,故往还如姚秋农、文田、张仲雅云▯敖、张仲甫应昌、林少穆则徐、屠琴坞、孔绣山、赵次闲、陈硕士、汪孟慈、罗萝村、张仲远、胡书农、杨利叔,皆一时名辈也。龚定▯子孝拱,亦先生友。

  ◎瓷器由来

  朱志瀛来,问{兹瓦}所由始。余按:《说文》云[B21A],[B21A]也。”[B21A]即油漆之油本字,亦即[B21A]器釉泽之釉本字。《汉书赵皇后传》:“殿上{髟木}漆,”字省作{髟木}。[B21A]又即今言{兹瓦}器之{兹瓦}本字。{兹瓦}字《说文》无之,字亦作瓷,始见于《西京杂记》引邹阳赋,《杂记》或言葛洪所作,或言吴均所作,然所引赋不必亦为伪造也。吕忱《字林》亦署“瓷”字。忱,晋初人,然“瓷”字不必始于晋初也,则汉自己有{兹瓦},惟《御览》引魏武《内诫令》:“孤有逆气病,尝储水卧头,以铜器盛臭恶,前以银作小方器,人不解,谓孤喜银物,合以木作。”是彼时尚未盛行瓷器,否则瓷不愈于铜木耶。“缥{兹瓦}”之称,见于晋赋,缥为青白色,正谓今之青白釉矣。今见汉陶器上有釉,则《说文》不署釉字者,[B21A]即本字,不录瓷字,[B21A]亦即瓷字也。《周礼巾车》:“{髟木}饰。”注:“故书{髟木}为▯次”杜子春曰:“▯次读为[B11H],垸之[B11H]。”[1234]从次得声,次黍音同清纽,故或谓[B11H]为▯次。《后汉书郡国志》:“兰陵有次室亭。”《地道记》曰:“故鲁次室邑。”《列女传》有漆室之女,瓷从次得声,则知古以瓦器上之釉,犹木器上之[B21A],故即以名[B21A]瓦器上之泽者,而后乃造瓷字。

  ◎杭州葬法

  造墓各地不同,杭州之俗,下棺后以石灰黄土调以捣叶捣成之汁,名曰捣浆,舂之成粘质,而敷于棺之四周及上,名曰灰椁。惟棺底亲土。灰椁坚如铁石,斧斤不能损之。太杭谚有“铜墙铁盖豆腐底”之说,以棺底亲土易朽,盖取速朽之义,而不忍亲骸为土中虫兽所伤,故以灰椁卫之,故葬法莫善于杭州。然灰椁亦以工到为能如此,故必老于其事者监之。舂灰椁有组织,十人为一曹,二人为外作,外作任取土运灰等事,曹工惟任舂及舂毕运置墓穴中耳。大氐一棺用灰一千斤以上至二千斤,和土相等,或三之二。如用灰千斤以上,必须四曹舂一日,或两曹舂两日,若灰多更须增曹,然穴小正不须多。而承揽造墓者,杭州谓之坟亲,坟亲自以多为善,取利大也。灰椁舂法,先以土一提箕倾地上,加石灰一提箕,如此三番或四番,然后一曹中以八人任舂,二人更番休息。舂以二百四十下为一手,六手而成。一手毕

译◎王右军《感怀帖》真迹

阅读外祖父邹蓉阁先生的《问桃花馆诗集》,其中有李子芬孝廉世贤出示王羲之《感怀帖》草书真迹的记载。此卷曾为宋徽宗内府所藏,后来归东海徐元度所有,如今收藏在利津纪氏家中。诗中提到此卷,不知如今是否还在人间,我对此心向往之。然而王右军的书法流传下来的多为伪迹,这卷真迹又不知究竟如何。先生诗集后来改名为《存悔斋集》。它与外祖母所著的《竹斐夫人遗墨》,一同被著录在《杭州府志》中。我父亲收藏有两本,其中一本是清刻本,三十年前我将其寄存于邓秋枚、黄晦闻以及我创办的国学保存会图书馆,后来听说邓秋枚将书卖给了复旦大学。这本书的情况,我去拜访邓秋枚却找不到他的下落,也不知道这本书最终归谁所有了。另一本大致是初清刻本,就是这一本。先生任金山官职时,恰逢太平军到来,曾夺得敌人的红旗为妾制作裙子,并有歌谣记载此事,当时被传为佳话。从前唐宋诗人多出身于县丞、县尉等低级官吏,本来不因官职卑微而损害声誉。清代晚期,可以用钱财买官,佐贰之职是文学之士不屑担任的,像先生这样的人本该列入常建、张羽的行列,这是士人议论中所惋惜的。外祖母汪氏,名忄宣,是同县人。汪氏本是望族,世代簪缨,闺门之内,翰墨如林,所以外祖母也擅长诗词。外祖母先于先生去世,墓在吴江雪巷的陈家荡,由伯舅福昌抚育(或守墓)。

◎红芋诗人

我的外祖父邹蓉阁先生号红芋诗人,曾与黄树斋爵滋、戴醇士熙,结成红亭诗社。先生生于清仁宗嘉庆十一年,所以交往的人如姚秋农、文田、张仲雅云〇敖、张仲甫应昌、林少穆则徐、屠琴坞、孔绣山、赵次闲、陈硕士、汪孟慈、罗萝村、张仲远、胡书农、杨利叔,都是一时的名流。龚定〇子孝拱,也是先生的朋友。

◎瓷器由来

朱志瀛来,询问“瓷”字的起源。我查考:《说文解字》说“[B21A],[B21A]也。”[B21A]就是油漆之“油”的本字,也就是[B21A]器釉泽之“釉”的本字。《汉书·赵皇后传》:“殿上{髟木}漆”,字省略作{髟木}。[B21A]也就是现在所说的“瓷”器之“瓷”的本字。“瓷”字《说文解字》中没有,字也写作“瓷”,开始见于《西京杂记》引用的邹阳赋,《杂记》有人说葛洪所作,有人说吴均所作,然而所引用的赋不一定也是伪造的。吕忱《字林》也署有“瓷”字。吕忱是晋初人,然而“瓷”字不一定始于晋初,那么汉代自己就有“瓷”,只是《太平御览》引用魏武帝《内诫令》:“孤有逆气病,尝储水卧头,以铜器盛臭恶,前以银作小方器,人不解,谓孤喜银物,合以木作。”这是彼时尚未盛行瓷器,否则瓷器不是胜过铜木吗?“缥瓷”之称,见于晋赋,缥为青白色,正是指现在的青白釉。如今看到汉代陶器上有釉,那么《说文解字》不署“釉”字,[B21A]就是本字,不录“瓷”字,[B21A]也就是“瓷”字。《周礼·巾车》:“{髟木}饰。”注:“故书{髟木}为〇次”杜子春曰:“〇次读为[B11H],垸之[B11H]。”[1234]从次得声,次黍音同清纽,所以有人说[B11H]为〇次。《后汉书·郡国志》:“兰陵有次室亭。”《地道记》曰:“故鲁次室邑。”《列女传》有漆室之女,瓷从次得声,就知道古代把瓦器上的釉,如同木器上的[B21A],所以就用[B21A]来命名瓦器上的光泽,后来才造出“瓷”字。

◎杭州葬法

造墓各地不同,杭州的风俗,下棺后用石灰黄土调和捣碎的叶子汁液,名叫捣浆,舂打成黏质,敷在棺材的四周及上面,名叫灰椁。只有棺底直接接触泥土。灰椁坚硬如铁石,斧头不能损伤它。杭州谚语有“铜墙铁盖豆腐底”的说法,因为棺底接触泥土容易腐朽,取速朽之意,又不忍心让亲人的骸骨被土中的虫兽伤害,所以用灰椁保护它,所以葬法没有比杭州更好的了。然而灰椁也要做工到位才能如此,所以必须由经验丰富的老人监督。舂灰椁有组织,十人为一曹,二人为外作,外作负责取土运灰等事,曹工只负责舂以及舂完后运置墓穴中。大致一棺用灰一千斤以上至二千斤,和土相等,或三之二。如果用灰千斤以上,必须四曹舂一日,或两曹舂两日,如果灰多更须增加曹数,然而穴小正不需要多。而承揽造墓的人,杭州称之为坟亲,坟亲以多为善,获利大。灰椁舂法,先以土一提箕倾在地上,加石灰一提箕,如此三番或四番,然后一曹中以八人任舂,二人更番休息。舂以二百四十下为一手,六手而成。一手毕

小休,每手先百下,八人齐舂,而甚怠,其意在和灰土而已。其次百下,分三板,初三十下,次四十下,再次三十下。每板八人,分先后下杵,至将毕,亦八人齐舂,此三板较劲,每板将毕,十余下最劲,皆鼓胸腹,举杵至首上,臂成直线,然后下,每闻杵相击声,而此三板每下一杵,人即易位,成回旋形,往往足亦离地,用力甚者足离地至尺许,故至每板终时,无异跳舞,然其劲者,莫不流汗如雨也。末四十下则较初百下尤怠,盖力尽而藉以休息矣。初末皆呼邪许,中百下则若歌唱,声调抑扬清越,每曹以一人轮流报数,各曹中亦以一曹轮流报数,而一堆中边,其舂亦有规定,不漫下杵也。如一曹之中皆属老手,则步伐举动,极为整齐,如各曹中有营葬者自行招致者,名为客曹,客曹舂地必居上位,有客曹则相竞。客曹既为营葬者所自致者,必有以自异,亦弥致其力。而造墓者所招致者曰本曹,本曹不甘示弱,亦弥尽力,甚有相竞不下而致疾者,不悔也,故营葬者利用此以求灰之固。然杭州灰椁之工,亦止龙井、翁家山为强,次为留下镇,次为四乡,四乡之工实无足取也。今龙井、翁家山皆以属市之风景区,不许营葬,此事亦将因社会之趋势而消灭,余故为之记。

译稍作休息后,每人每只手先舂一百下,八人一起舂,但非常懈怠,他们的用意只是为了调和灰土罢了。接下来的一百下,分为三组,第一组三十下,第二组四十下,第三组三十下。每组八人,分先后下杵,到了快要结束时,也是八人一起舂。这三组是比拼劲力的,每组快要结束时,最后十几下最用力,都鼓起胸腹,举起杵到头顶上方,手臂成直线,然后落下,每听到杵相击的声音,而这三组每落一杵,人就换位置,形成回旋的形状,往往脚也离地,用力极甚的脚离地达到一尺左右,所以到了每组结束时,无异于跳舞,然而那些用力的人,无不汗如雨下。最后的四十下则比最初的一百下更加懈怠,大概是力气用尽而借此休息了。最初和最后都呼喊“邪许”,中间的一百下则如同歌唱,声调抑扬清越,每一组由一人轮流报数,各组中也由一组轮流报数,而每一堆灰土的边缘,舂捣也有规定,不是随意下杵的。如果一组中都是老手,那么步伐举动,极为整齐;如果各组中有为营葬者自行招来的人,称为客曹,客曹舂地必定居于上位,有客曹就会相互竞争。客曹既然是营葬者自行招来的,必定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也就更加尽力。而为造墓者所招来的人称为本曹,本曹不甘示弱,也加倍尽力,甚至有相互竞争不下而导致生病的,也不后悔,所以营葬者利用这一点来求得灰土的坚固。然而杭州灰椁的工匠,也只有龙井、翁家山最为强壮,其次是留下镇,再次是四乡,四乡的工匠实在没有什么可取的。如今龙井、翁家山都属于市里的风景区,不允许营葬,这件事也将随着社会的趋势而消失,我因此为之记录。

◎林迪臣先生兴学

  四月廿四日,赴孤山林社,公祭林迪生先生。先生名启,福建侯官人,以翰林出守。其知杭州府事时,创设新式教育机关三:一曰求是书院,似高等学校、中学校之混合学校,求是递传而为浙江大学堂、浙江高等学堂,国初乃废。一为养正书塾,似中小学之混合学校,养正递传而为杭州府中学堂,浙江省立第一中学校。一为蚕学馆,似职业专科学校,递传而为浙江省立蚕桑学校、浙江省立蚕丝学校。余为养正书塾学生,彼时每年三节,由一府两县轮流督试一次,试列高等者有膏火之奖,余两受先生试,幸列高等,以昔习言之,先生为余受知师也,故余在杭而逢公祭,虽风雨必往与。养正书塾之初立,虽似中小学之混合学校,然后三年,设头班、师范班。特班、头班之程度,实与求是书院学生无别。彼时杭州有东城书院,月有试,与敷文、崇文、紫阳三书院同。东城山长由迪师聘林琴南任之,试法改新,求是、养正之学生固同与试也。养正之有师范班也,其制实为吾师瑞安陈介石先生创之,盖师本在上海叶浩吾姻丈瀚所办之教习速成学堂任教员,移教养正也。社中▯祀高啸桐先生,啸桐先生于迪师兴学之计参画主持之也。

  ◎叶左文之孝友

  得王子舫书,言叶左文相念,可感。左文名渭清,籍吾浙之兰溪。父商于开化,遂家焉。左文母亡,母继母如母,弟异母弟如弟,推产业尽与其弟,而自以笔耕养妻子。清末,举浙江乡试,时年未冠也。会科举废,以考职得盐大使,发广东,运使丁乃扬课吏,为第一,委署南雄场大使,优奖之,人所求之不得者也。左文就官未满岁,即辞归。事亲读书,笃信二程朱熹之学,精校勘,所读书丹黄悉遍,殆傅沅叔章式之所不及也。尝有志校订《宋史》,以糊口四方,未遂其志。余初佐教部,欲任为京师图书馆长,不允就,乃聘为编辑。居馆,公事竣即读书,同事者惊为今之圣贤。余去部,左文亦旋去,盖不欲久屈也。及余再至教部,复聘为编审员,左文强屈焉。旋又辞去,谓事简不欲糜公禄也。后应北平图书馆之招,任校勘《唐六典》,其为讠为讹不可胜正,而左文性谨严,从事二年,不能毕业,其书借自吴兴嘉业堂刘氏,促归,并托董授经康至馆代之索。授经言侵左文,左文即辞去,馆中数速之复起,不应也。余识左文于广州,左文方以介执业吾师瑞安陈介石先生门下也。左文既弃官归,余亦旋归杭州,教于浙江两级师范学校。邀左文至杭州,寓余家读书,会儿子龙潜当就外傅,为延吾家一浮为启蒙,而令受业于左文,欲其取则也。

  ◎清季杂志

  清季光绪二十年后,杂志渐兴,梁任公所主持之《昌言报》,汪穰卿丈所主持之《时务报》,唐佛尘所主持之《湘学报》,童亦韩丈所主持之《经世报》,皆今日之杂志类也。稍后而发行于上海者,如蒋观云丈所主持之《选报》,余师陈介石先生所主持之《新世界学界》,罗叔言所主持之《农学报》,亦皆以报名。而马一浮、谢无量所主持者独曰《翻译世界》,《选报》、《新世界学报》皆诸暨赵彝初祖德出资经营,彝初先治《选报》,招余佐观云先生编辑,而彝初喜多务,谋于余,欲更创一报,余因请以介师为之主,而余与汤尔和、杜杰风辅之。报初出,梁任公评为第二流,盖以其所治之《新民丛报》为第一流也。然《新世界学报》风行一时,观云先生知《选报》之不足以竞也,遂与彝初不合,而先去,故《选报》亦遂废。清季南方之有白话文杂志,盖始于吾师陈叔通先生等所治之《杭州白话报》,行于光绪二十六七年,其时杭州无排印书局,以木刻之,是报于提倡女子放足最力。

  ◎鼓吹民族革命之《国粹学报》

  余之主撰《新世界学报》也,邻有顺德邓秋枚实所治之《政艺通报》,然初不相往还,及《学报》中废,而秋枚时尚科举之业,欲赴开封应顺天乡试(以庚子义和团故,和议成后,犹不许于京师举

译◎林迪臣先生兴学

四月二十四日,前往孤山林社,公祭林迪生先生。先生名启,福建侯官人,以翰林身份出任地方长官。在他任杭州知府时,创设了三所新式教育机构:一是求是书院,类似高等学校与中学混合的学校,求是书院后来演变为浙江大学堂、浙江高等学堂,民国初年才废止。二是养正书塾,类似小学与中学混合的学校,养正书塾后来演变为杭州府中学堂、浙江省立第一中学校。三是蚕学馆,类似职业专科学校,后来演变为浙江省立蚕桑学校、浙江省立蚕丝学校。我曾是养正书塾的学生,当时每年三次大节,由一府两县轮流主持考试一次,考试成绩优异者有膏火奖赏,我曾两次参加先生的考试,幸而名列高等,按过去的说法,先生是我的受知师(赏识我的老师),所以我在杭州时遇到公祭,即使风雨交加也必定前往参加。养正书塾刚建立时,虽然类似小学与中学混合的学校,但三年后,设立了头班、师范班。特班、头班的程度,实际上与求是书院的学生没有区别。当时杭州有东城书院,每月有考试,与敷文、崇文、紫阳三所书院相同。东城书院的山长由迪师聘请林琴南担任,考试方法改为新式,求是、养正的学生本来也一同参加考试。养正书塾设立师范班,其制度实际上是由我的老师瑞安陈介石先生创立的,因为老师原本在上海叶浩吾姻丈叶瀚所办的教习速成学堂任教员,后来移任养正书塾。社中祭祀高啸桐先生,啸桐先生曾参与策划并主持迪师的兴学计划。

◎叶左文之孝友

收到王子舫的信,说叶左文想念我,令人感动。左文名渭清,籍贯是我浙江的兰溪。父亲在开化经商,于是定居在那里。左文的生母去世,他把继母当作生母对待,把异母弟弟当作亲弟弟对待,把家产全部推让给弟弟,而自己靠笔耕养活妻子儿女。清末,考中浙江乡试举人,当时年龄还未成年。恰逢科举废除,通过考职获得盐大使的职位,派往广东,运使丁乃扬考核官吏,他名列第一,被委任代理南雄场大使,受到优厚奖赏,这是别人求之不得的。左文任职未满一年,就辞职回家。侍奉亲人,读书治学,笃信二程、朱熹的学问,精于校勘,所读的书批注涂改布满全书,大概连傅沅叔、章式之也比不上。他曾有志校订《宋史》,因为为了谋生奔波四方,未能实现志愿。我最初在教育部任职,想任命他为京师图书馆馆长,他不肯就任,于是聘请他为编辑。在馆期间,公事办完就读书,同事惊讶地认为他是当今的圣贤。我离开教育部,左文也随即离开,大概是不愿长久屈居于此。等到我再次到教育部,又聘请他为编审员,左文勉强屈就。不久又辞职,说事务清闲,不愿耗费公家的俸禄。后来应北平图书馆的邀请,担任校勘《唐六典》的工作,书中的错误讹误多得无法尽数纠正,而左文性格严谨,从事两年,未能完成,那本书是借自吴兴嘉业堂刘氏的,催促归还,并委托董授经康到馆中代为索取。董授经言语冒犯左文,左文立即辞职,馆中多次催促他复职,他不回应。我在广州认识左文,当时左文正以介士的身份师从我的老师瑞安陈介石先生。左文弃官回家后,我也随即回到杭州,在浙江两级师范学校任教。邀请左文到杭州,住在我家读书,恰逢儿子龙潜应当聘请外师,我聘请我家的一位仆人为启蒙老师,而让儿子师从于左文,想让他以左文为榜样。

◎清季杂志

清朝末年光绪二十年后,杂志逐渐兴起,梁任公主持的《昌言报》,汪穰卿丈主持的《时务报》,唐佛尘主持的《湘学报》,童亦韩丈主持的《经世报》,都是今日杂志的类别。稍后在上海发行的,如蒋观云丈主持的《选报》,我的老师陈介石先生主持的《新世界学界》,罗叔言主持的《农学报》,也都以“报”命名。而马一浮、谢无量主持的唯独叫《翻译世界》,《选报》、《新世界学报》都是由诸暨赵彝初祖德出资经营,彝初先治理《选报》,招我辅助观云先生编辑,而彝初喜欢多事,与我商量,想再创办一种报,我因此请求以介师为主持,而我和汤尔和、杜杰风辅助。报刚出版,梁任公评为第二流,大概是因为他所办的《新民丛报》是第一流。然而《新世界学报》风行一时,观云先生知道《选报》不足以竞争,于是与彝初不合,先离开了,所以《选报》也随即废止。清朝末年南方有白话文杂志,大概始于我的老师陈叔通先生等人治理的《杭州白话报》,发行于光绪二十六七年,当时杭州没有排印书局,用木刻印刷,这份报在提倡女子放足方面最有力。

◎鼓吹民族革命之《国粹学报》

我主撰《新世界学报》时,邻居有顺德邓秋枚治理的《政艺通报》,然而起初互不往来,等到《学报》中途废止,而秋枚时尚科举之业,想赴开封参加顺天乡试(因为庚子义和团的原因,和议达成后,仍不允许在京师举

试,故权移开封),乃徼余为代,既而乃有《国粹学报》之组织。其始仅秋枚与余及黄晦闻节、陈佩忍去病数人任其事,实阴谋藉此以激动排满革命之思潮,其后刘申叔、章太炎皆加入焉。而申叔不克符其初志,为端方所收,转以讽刺革命党焉。申叔之及端方门也,端方为举盛宴,大集僚属士绅,名流毕至,都百余人,以此自伐,盖申叔世传经术而当其年少已负盛名也。人谓申叔盖为其妇所胁,然袁世凯图帝制自为,而申叔乃与筹安会发起人之列,当筹安会未发表前,申叔抵京,余往访之,申叔语余曰:“今无纪元之号,于吾辈著书作文者甚为不便。”余不意申叔之加入筹安会也,虽怪其言,然答之曰:“是何害,未有纪元之前,古人亦尝著书作文矣。且《汉书艺文志》有太古以来年纪也。”申叔瞠然。明日而筹安会发表矣,俄而洪宪纪元之令下矣,然则果为妇胁而然耶。

译因为考试,所以权力转移到开封,于是他们请求我代为处理,不久便有了《国粹学报》的创办。起初只有秋枚和我,以及黄晦闻、陈佩忍等几个人负责此事,实际上是密谋借此来激发排满革命的思潮,后来刘申叔、章太炎都加入了。但申叔未能符合他最初的志向,被端方所收买,反而用来讽刺革命党。申叔投奔端方门下时,端方为他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广泛召集僚属和士绅,名流全部到场,共有一百多人,以此自我夸耀,大概是因为申叔家传经学,且在他年少时已负有盛名。人们说申叔是被他的妻子胁迫,然而袁世凯图谋帝制自为,申叔却位列筹安会发起人之中。在筹安会发表之前,申叔抵达北京,我去拜访他,申叔对我说:“现在没有纪年的称号,对我们著书作文的人很不方便。”我没有料到申叔会加入筹安会,虽然对他的话感到奇怪,但回答说:“这有什么妨害,在没有纪元之前,古人也曾著书作文。况且《汉书·艺文志》中有太古以来的年纪。”申叔瞪大眼睛,惊愕不已。第二天筹安会便发表了,不久洪宪纪元的命令也下达了,那么这果真是因为被妻子胁迫而这样做的吗?

◎清政轶闻

  谒陈伏庐丈,观其近得《岁寒高节》卷子,卷额“岁寒高节”四字,行草书,大八寸许,张怀仁书,未失明清间人体气。此卷所绘为松、竹、梅,以寿节母者。竹为宋牧仲作,颇佳,题者数十家,大率乡里之间者也。有顾贞观、彭定求,皆江苏常州人,可知所寿者亦是地人也。会高欣木及叔通师丈皆至,相与谈及清季政治轶闻,伏丈谓:“奕▯载泽各以亲贵擅宠,而相植党竞权,武昌起义,湖广总督瑞▯逃入军舰,以避革命军,奕▯以瑞▯为载泽姊婿,得息,甚为快意,以为看载泽如何办。及奕▯主召袁世凯,虑载泽为梗,郑孝胥调停其间,则以由载泽奏保世凯,而奕▯奏保岑春煊为交换条件。春暄载泽党也,于是以世凯总督两广,而春暄总督四川。春暄故由李莲英进,及为邮传部尚书,有人进言于春煊,谓今为大臣,宜绝阉人,植清誉。莲英馈食,春暄竟谢之,莲英以是衔春喧。及春煊受挤,改督两广,莲英使人以康有为、梁启超之照相与春煊照相合为一纸,以进于慈禧,春暄遂失宠而不自知也。其将赴广督任时,迂道游杭州,高啸桐介余入其幕,春煊相徼,意甚挚。余告以不独我不能入广,望公亦不去,去则必有不测之祸,因告莲英所以陷之者,春煊大惊,乃乞病居上海。至是,春煊已密通于革命军,而世凯终亦叛清。”通师谓:“辛亥川事既急,总督赵尔丰以三急电请于枢廷,示剿抚,不报,尔丰乃电托叶葵初代探意旨。蔡初方得信于载泽也,葵初将来电碎之,入诸字簏,曰:‘管我何事。’竟不复尔丰也”。伏丈又谓:“逊位之诏,由袁世凯电嘱张季直为之。”通师谓“卒由刘厚生当笔,而汪衮父增末语‘岂不懿欤’四字”。

  ◎杨昀谷论诗

  检廿四年八月廿五日天津《大公报》附刊杨昀谷之《交游》一文。其举昀谷说曰:“诗须句句以情事纬之,诗贵近思,又贵有远神。诗不可落论宗,《书谱》有迅速、淹留二义,作诗亦然,气行快矣,必用一句留之,相间成章,自然入格。唐贤高格,行气不尚疏快,此乃正法眼藏也。行气总以回合宛转为要,恐其去而不留也。”昀谷名增荦,清翰林院编修,余与昀谷曩多往还,昀谷亦号云谷,故昔为余题李云谷残砚拓本诗,有争礅之戏。昀谷虽通朝籍,而未曾得志,一任龙济光秘书,亦非其志,落拓故都,奉佛独居,卒以穷死。其遗诗八卷,王揖唐为之刊行,余尚未见也。

  ◎婢亦人子也

  移居金姓之屋,金盖所谓二房东也。其室悬一照相,冠清代二品冠,家有三婢,长者年约二十左右,余皆十四五岁,每晚当余室户而卧。余夏率五时余即起,乃起后竟不能赴盥室,以三婢席地横陈,且怜其睡才四五时也。于乎,此亦人子也,以贫为亲所卖,终身不复知其所生,自朝至夕,执事无间,一无求进知识之机会,年逾В梅,婚姻不得自由,老大率为人妾,即幸得为嫡,亦仍归于贫乏。其毕生之福,为其亲得数十币而尽丧。而主人于婢,以微资享其十余二十年之勤劳,虽衣食之而所省于雇用佣者不止倍蓰也。及婢适人,犹复要其偿还身值,若是者盖十之八九也。其挞罚之加,饥饿之不顾,知识之不与,则以为当然。今国家有令禁畜婢,而畜者如故,易其名曰养女,使呼主人为父母,然其他皆无以异于婢也。此间主人于三婢,虽尚未闻捶楚声,然席地蜷卧,覆之恶▯,何尝以家人视之,高于豢犬豕者几稀耳。昔余十二岁,从汤颐琐丈至温州,丈买一婢,才九岁,数月后,其父持新鞋来视其女,女闻声奔而出门,号泣欲从以归,父女相持,其状至惨。丈家故有长婢,阻其久叙,令雏婢入而趣其父去。余时即悲悯万状,且怪长婢亦婢也,顾乃不相恤耶。盖汤母无子女,视婢如所生,故婢亦亲之而如所生,仓卒之间,忘其本然耳。

  ◎命相术

  在陈伏庐丈所,又闻李若农先生相术之神奇,丈谓得诸汪伯棠丈。汪丈若农先生门生也,谓“昔在京邸,一日,李公于某

译◎清政轶闻

拜见陈伏庐先生,观看他最近得到的《岁寒高节》画卷,卷首“岁寒高节”四个大字,是行草书体,大约八寸见方,由张怀仁书写,并未失去明清时期人的风骨气度。这幅画描绘的是松、竹、梅,是用来为节母祝寿的。其中的竹子是宋牧仲画的,相当不错,题字的人有几十家,大都是同乡之人。其中有顾贞观、彭定求,都是江苏常州人,由此可知受祝寿的也是当地的人。恰逢高欣木和叔通老师都到了,大家一起谈论清朝末年的政治轶闻,伏庐先生说:“奕𫍽、载泽各自凭借亲贵身份受宠,却互相结党争权。武昌起义爆发时,湖广总督瑞澂逃进军舰,以躲避革命军,奕𫍽因为瑞澂是载泽的姐夫,得知消息后非常高兴,想看载泽怎么办。等到奕𫍽主张召袁世凯出山,担心载泽从中作梗,郑孝胥在中间调停,于是以由载泽奏保袁世凯,而奕𫍽奏保岑春煊作为交换条件。岑春煊是载泽一党的人,于是任命袁世凯总督两广,岑春煊总督四川。岑春煊原本是由李莲英引荐进身的,等到他担任邮传部尚书时,有人向岑春煊进言,说现在身为大臣,应该断绝与宦官的往来,树立清白的声誉。李莲英送食物给他,岑春煊竟然谢绝了,李莲英因此对岑春煊怀恨在心。等到岑春煊受到排挤,改任两广总督,李莲英派人将康有为、梁启超的照片与岑春煊的照片拼在同一张纸上,呈给慈禧太后,岑春煊于是失宠而自己却不知道。他即将赴两广总督任时,绕道游览杭州,高啸桐介绍我进入他的幕府,岑春煊对我很器重,情意非常真挚。我告诉他不仅我不能去广东,希望他也不要离开,离开必定会有不测之祸,并告诉了他李莲英陷害他的原因,岑春煊大惊,于是称病住在上海。到了这时,岑春煊已经暗中与革命军勾结,而袁世凯最终也背叛了清朝。”叔通老师说:“辛亥年四川局势危急,总督赵尔丰连发三道紧急电报请示朝廷,请求指示剿杀还是安抚,没有得到回复,赵尔丰于是发电报委托叶葵初代为探询旨意。叶葵初当时正得载泽的信任,他将赵尔丰的电报撕碎,扔进字篓里,说:‘这管我什么事。’竟然不再回复赵尔丰。”伏庐先生又说:“逊位诏书,是由袁世凯发电报嘱咐张季直起草的。”叔通老师说:“最终是由刘厚生执笔,而汪衮父在末尾增加了‘岂不懿欤’四个字。”

◎杨昀谷论诗

查阅民国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五日天津《大公报》附刊的杨昀谷《交游》一文。其中列举昀谷的话说:“诗歌必须句句以情事贯穿,诗歌贵在贴近思考,又贵在具有深远的神韵。诗歌不可落入议论的窠臼,《书谱》中有迅速、淹留两种含义,作诗也是如此,气势运行得快了,必须用一句留滞一下,相间成章,自然合乎法度。唐代贤人的高格调,行气不崇尚疏朗快捷,这才是正法眼藏。行气总以回环宛转为要,担心其一去不回。”昀谷名增荦,是清朝翰林院编修,我过去与昀谷多有往来,昀谷也号云谷,所以过去他为我的李云谷残砚拓本题诗,有争墩的戏谑。昀谷虽然身居朝廷官籍,但未曾得志,担任龙济光的秘书一职,也不是他的本意,落魄故都,信奉佛教独自居住,最终因贫困而死。他的遗诗八卷,由王揖唐刊行,我还没有见到。

◎婢亦人子也

搬入金姓人家的屋子,金家大概是所谓的二房东。他房间里挂着一张戴清代二品官帽的照相,家里有三个婢女,大的约二十岁左右,其余的都是十四五岁,每晚都睡在我房间门口。我夏天通常五点多就起床,起床后竟然不能去洗漱室,因为三个婢女席地横躺,而且可怜她们才睡了四五个小时。唉,她们也是父母的孩子,因为贫穷被父母卖掉,终身不再知道生身父母,从早到晚,做事没有间断,一点也没有求取进步、获取知识的机会,年纪过了及笄之年,婚姻不能自主,老了大多成为别人的妾室,即使有幸成为正妻,也仍然归于贫困。她们一生的福分,随着父母得到几十块钱而完全丧失。而主人对于婢女,用微薄的报酬享受她们十几二十年的勤劳,虽然给她们衣食,但节省下来的雇佣费用不止是佣人的几倍。等到婢女嫁人,还要她们偿还身价,像这样的十有八九。对于她们的鞭打惩罚、不顾其饥饿、不给予知识,则认为理所当然。现在国家有法令禁止蓄养婢女,但蓄养者依旧,只是改名为养女,让她们称呼主人为父母,然而其他方面都与婢女没有不同。这里的金家主人对于这三个婢女,虽然还没有听到鞭打的声音,但席地蜷缩而卧,盖着破旧的被褥,何曾把她们当作家人看待,比畜养狗猪高明的情况很少罢了。从前我十二岁时,跟随汤颐琐先生到温州,先生买了一个婢女,才九岁,几个月后,她的父亲拿着新鞋来看女儿,女儿听到声音跑出门,哭着想要跟随父亲回去,父女相持,情形极其悲惨。先生家原本有一个大婢女,阻止她们长久叙旧,让新婢女进去催促父亲离开。我当时就悲悯万分,并且奇怪大婢女也是婢女,为什么不互相体恤呢。大概是因为汤母没有子女,把婢女看作亲生,所以婢女也亲近她如同亲生,在仓促之间,忘记了本来的身份罢了。

◎命相术

在陈伏庐先生那里,又听到李若农先生相术的神奇,先生说这是从汪伯棠先生那里得知的。汪先生是李若农先生的门生,说:“从前在京师,一天,李公在某个

馆为其同年友新简▯南按察使者祖道,余受命代作主人。然客至,李公亦至,面色惨然,向客一揖而言曰:‘今日适病,不能亲陪,命汪某相代。’旋即归去。暨筵散,余亟至其家,询曰:‘师何病?’公曰:‘我无病,特不忍与之酬对耳。’余请其故,师曰:‘余视其相,莅任必不及待家人之至而死矣,吾言之不可,不言亦不可,故不忍耳。’已而某至任二十日而卒。”伏丈又言夏穗卿尊人紫笙先生课命亦极神奇,尝为汪伯棠、穰卿两人占之,谓伯棠当官二品,穰卿瓠落终身,此与李若农先生相二汪事全同,然则命相固一与?棠丈于建国后曾居首揆,乃不在命相中,何也?伏丈昔语余,奉天有一命课者,人戏以溥仪八字与之,此人云:‘奇极,此命贵不可言,然止四岁活耳,正亦相同。”然余知昔之相人者,率先讠▯得其情而后酬对。北平有钓金鳌者,以相起家,其先假东安市场一小屋,设座谈相,初所相皆豪家仆从,既而达官贵人趋之如鹜,无不称曰神相。其实江湖之士,术有所受,能于举止间得其人之家世地位,尝有见人入户,而旁人为揭帘,其人侧道而过,因决其为优而饰戴相冠者,探之果然也。既得其地位,则从而揣摩,乃立议论耳。然如李夏二先生实非其俦,且如紫笙先生乃以朱墨笔点易数而论断也。

译汪某为他的同年好友新近被简任为南按察使的人设宴饯行,我受命代替他做主人。然而客人到了,李公也到了,面色凄惨,向客人作了一揖后说道:“今天恰好生病,不能亲自陪伴,命汪某代为招待。”随即就回去了。等到宴席散去,我急忙到他家,询问说:“老师生了什么病?”李公说:“我没有病,只是不忍心与他应酬应对罢了。”我询问其中的缘故,老师说:“我看他的面相,上任后一定等不到家人到来就会死去,我说出来不合适,不说也不合适,所以不忍心罢了。”不久,汪某到任二十天后就去世了。伏丈又说夏穗卿的父亲紫笙先生推算命数也非常神奇,曾经为汪伯棠、穰卿两人占卜,说汪伯棠应当官至二品,穰卿将终身无用,这与李若农先生看相汪家两兄弟的事完全相同,那么命理和相术本来是一致的吗?汪伯棠在建国后曾担任首任总理,却不在命理相术的预测之中,这是为什么呢?伏丈从前告诉我,奉天有一个推算命数的人,有人开玩笑把溥仪的八字给他,这个人说:“极其奇特,这个命格尊贵得无法形容,但只能活到四岁罢了,这也正相符合。”然而我知道古代的相士,首先必定探明对方的实情然后才应对。北平有个叫钓金鳌的人,靠相术起家,起初在东安市场租了一间小屋,设座为人看相,最初看的都是豪门的仆从,不久达官贵人像鸭子一样争相前往,无不称赞他是神相。其实江湖之人,技艺有所传授,能从举止间探知对方的家世地位,曾经有人进门时,旁人替他揭帘,那人侧身而过,因此断定他是优伶而戴着相士的帽子,探查后果然如此。既然知道了对方的地位,就随之揣摩,于是立下论断罢了。然而像李、夏两位先生确实不是这类人,况且像紫笙先生是用朱墨笔点算易数来论断的。

◎朱有年说

  开化朱有年言,其乡汪氏为大族汪之先有庆百者,明代官至尚书,其外家某氏将葬其外祖母,有术者言甚验。其子姓各私术者求助,盖下棺时刻主后人吉凶也。及期,诸子皆临窆,独一女受术者教,不往,即庆百之母也。缘庆百之母,字而未归,闻诸兄弟求术而意动,伺间跽术者前,求助己,术者无以应之。而女求之不已,且跽而不起,术者乃曰:“汝明日可不临窆所,而与妆婿以其时交合,则验于汝矣。”女之婿固亦助丧在女家,女遂私告之,及时竟苟合焉,果即成孕,迨婚后仅百日而生,故以庆百名也。噫,使此事不诬,岂非旧礼教中所谓丧情害理之甚者,尚可以训乎。不谓高谈道德之风俗中乃有此事也。有年又言,其曾大父行中有名毓口者,开化近时生员皆出其门,其人太平天国时为掠去,令负舆,不任,令担物,亦辞,以其为秀才也,乃任以笔札。一年元旦,军首所居,尽以红纸障壁,栋梁亦裹以红纸,而无文字题饰,人以某可任文字,某即书其楣曰“一戎衣”,军首大喜,遂重用之。左宗棠督师,驻开化,使以高禄招之,某岸词不屈。及太平天国败,某无归而归里,里人共护之,为道地,得不死,削其生员籍,后复易名而入学,屡就乡试,皆以诗失拈败。余按:此事疑非实,盖宗棠招而不至犹可也,岸词相抗,岂复见容耶?余友叶左文犹及见其人,异日当复证之左文。

  ◎《送春诗》

  为龙环改《送春诗》云:“柳条不系东风住,暗约明年依旧来。惟有群芳悲久别,各零红泪付潆洄。”盖就原作润色耳。然似看人送春,不是自己送春。又为佩瑛改云:“子规啼毕含愁去,朱紫纷纷泣下来。怪他杨柳无情思,枉有千条挽不回。”两儿欲余拟作,余本不娴诗,此题早有古人名作,实无可以再为,而儿苦促之,勉成二律云:

  朱紫如围正举卮,东风偏倦欲兴辞。

  先几自合功成退,任运还逢瓜及时。

  密与燕莺成信誓,早从桃李订归期。

  赋余惆怅年年是,一半伤心一半痴。

  四时代谢帝无私,春去偏同怅惜之。

  水满忽惊双鬓换,花残何惜百杯持。

  千呼不转嗔莺拙,百绕还行怪柳迟。

  姑向东风陈款曲,归来千万弗愆期。

  自谓“先几”一联似无人道过。

  ◎治葬戒奢

  陈孚尹来,言其尊人介石师墓被盗发露,闻之怆然。陈氏在瑞安有太丘之望,乃亦为盗瞰,盖墓制小宏,乱世不能戢小人之心也。吾国墓制必须改革,南方风俗尤为庄严死者,宦族富家,一墓之费,竟逾中产,其甚者饰为台观,崇阶广基,望之俨然,则累万之资,投于虚牝。往者政府为孙中山先生饰终,礼重报功,造墓如陵,耗资二千万以上,窃意先生有知,必不愉快于黄泉也。以此资为生产之业,其为先生造福者何穷。异日举国无冻馁,饮水思源,更隆功德,倍致庄严,似不为晚。然如先生功业,尚足以膺此报,浸而谭组安亦国葬矣,甚至邵元冲亦得国葬之资十万圆,是岂尚为民众所输汗血计之耶。夫以此十万,悉用之葬则为奢,用而有余不以内官则为贪,是则于死于生两无足取,若逢巨变,骸骼暴露,子孙掩目,行路快心,亦何为耶。漆雕氏为移风易俗之儒,然草上之风必偃,是以有望于为政者。

  ◎林攻渎

  姜次烈托人致奠金法币百元于其师林攻渎损,不知所投,乃倩余转交攻渎表弟陈孚尹,余方知攻渎死矣。攻渎为吾师陈介石先生之甥,幼失怙恃,育于母之妹。攻渎以教读事蓄,祖母年百岁卒,子尚未成年也,攻渎之学,受于介师及师之从子孟聪,学不醇而长于诗文,倚马千言,八叉成诵,洵不虚也。其文畅达,位置当在魏叔子、邵青门间,时亦有汪容甫风格,诗则才华斐赡,深于表情。何次珊长北京大学,聘为教授,先后二十余年,学生中喜新文学者排之,喜旧文学者拥之,其得于人亦有在讲授之外者。盖攻渎有节概,犹是永嘉学派遗风也,既不肯屈己附人,而尤疾

译朱有年说

开化人朱有年说,他家乡汪氏是大族。汪氏祖先中有位叫汪庆百的,在明代官至尚书。他外祖父家某氏将要安葬外祖母,有位术士的话非常灵验。汪家的子侄们各自私下请术士帮忙,因为下棺的时刻主宰着后人的吉凶。到了安葬那天,众人都亲临下葬现场,唯独一位女子听从术士的教导没有去,这位女子就是汪庆百的母亲。因为汪庆百的母亲已许配人家但尚未过门,听说兄弟们求问术士,心中有所触动,趁空闲时跪在术士面前,请求术士为自己指点,术士无法回答她。但女子请求不止,而且跪着不起来,术士于是说:“你明天可以不去下葬的地方,而在那时与你的未婚夫行房事,那么吉凶就应验在你身上了。”女子的未婚夫本来也在女方家帮忙办丧事,女子于是私下告诉了他,到了时辰果然苟合,结果随即怀孕,等到婚后仅一百天就生了孩子,所以用“庆百”作为名字。唉,如果这件事不是虚假的,这难道不是旧礼教中所说的败坏情理最严重的事吗,还能用来作为训诫吗?没想到在那些高谈道德的风俗中竟然有这种事。朱有年又说,他祖父辈中有一位叫毓口的,开化近时的生员都出自他的门下。此人在太平天国时期被掳去,让他抬轿,他不能胜任;让他挑东西,他也推辞,因为他是秀才,于是让他掌管文书笔墨。一年元旦,军队首领居住的地方,全部用红纸遮挡墙壁,栋梁也裹上红纸,但没有文字题饰。人们说某人可以胜任写文字,某人就在门楣上写了“一戎衣”,军队首领非常高兴,于是重用他。左宗棠督师,驻扎在开化,用高官厚禄招揽他,某人言辞强硬不屈服。等到太平天国失败,某人无处可去而回到故乡,乡人共同保护他,为他疏通关系,得以不死,削去了他的生员籍贯,后来改名重新入学,多次参加乡试,都因为诗题抽中不利而落榜。我按:这件事怀疑不是事实,大概左宗棠招揽而他不来还可以,言辞强硬对抗,难道还能被容忍吗?我的朋友叶左文还见过这个人,日后应当再向叶左文求证。

《送春诗》

为龙环修改《送春诗》说:“柳条拴不住东风停留,暗中约定明年依旧再来。只有群芳悲伤久别,各自落下红泪付给潆洄的水流。”这大概是对原作进行润色罢了。但似乎像是看别人送春,不是自己送春。又为佩瑛修改说:“子规啼叫完毕含着愁绪离去,朱紫纷纷哭泣下来。怪那杨柳没有情思,枉有千条柳枝挽不回。”两个儿子要我拟作,我本来不擅长写诗,这个题目早有古人的名作,实在没有可以再写的,但儿子苦苦催促,勉强写成两首律诗说:

朱紫如围正举杯,东风偏偏疲倦想要告辞。

先机自合功成退,任运还逢瓜熟时。

密与燕莺成信誓,早从桃李订归期。

赋余惆怅年年是,一半伤心一半痴。

四时代谢帝无私,春去偏偏同怅惜之。

水满忽惊双鬓换,花残何惜百杯持。

千呼不转嗔莺拙,百绕还行怪柳迟。

姑向东风陈款曲,归来千万弗愆期。

自认为“先机”一联似乎没有人说过。

治葬戒奢

陈孚尹来,说他父亲介石老师的墓被盗挖掘暴露,听说后感到悲伤。陈氏在瑞安有太丘那样的声望,竟然也被盗贼窥视,大概是墓制过于宏大,乱世不能遏制小人的贪心。我国墓制必须改革,南方风俗尤其重视庄严死者,官宦家族富人家,一座墓的费用,竟然超过中产家庭,严重的装饰成台观,高台阶广地基,望去俨然壮观,那么数万的家资,投入于虚无之中。过去政府为孙中山先生办理丧事,礼重报功,造墓如陵,耗费资金二千万以上,私下认为先生如果有知,在黄泉之下一定不愉快。用这些资金作为生产事业,为先生造福无穷。将来举国没有冻馁的人,饮水思源,更加推崇功德,加倍庄严,似乎不算晚。然而像先生的功业,尚足以承受这种报答,渐渐连谭组安也国葬了,甚至邵元冲也得到国葬的资金十万圆,这难道还是为民众所输的血汗钱计算吗?用这十万,全部用于安葬就是奢侈,用而有余不用于内官就是贪婪,这是在死在生两方面都不可取的,如果遇到巨变,骸骨暴露,子孙掩目,路人快心,又何必呢。漆雕氏是移风易俗的儒者,然而草上之风必偃,所以对执政者有所期望。

林攻渎

姜次烈托人送奠金法币百元给他的老师林攻渎,不知道投给谁,于是请我转交给攻渎的表弟陈孚尹,我才知道攻渎死了。攻渎是我老师陈介石先生的外甥,幼年失去父母,由母亲的妹妹抚养。攻渎以教书为生,祖母百岁去世,儿子尚未成年。攻渎的学问,受教于介师及介师的侄子孟聪,学问不纯但长于诗文,倚马千言,八叉成诵,确实不虚。他的文章畅达,地位应当在魏叔子、邵青门之间,有时也有汪容甫的风格,诗则才华斐然,深于表情。何次珊主持北京大学,聘请他为教授,先后二十余年,学生中喜欢新文学的排斥他,喜欢旧文学的拥护他,他得到的人也有在讲授之外的。大概攻渎有节概,还是永嘉学派的遗风,既不肯委屈自己依附别人,而尤其痛恨

视权势,其在讲堂有刘四骂座之癖,时时薄胡适之,卒为适之所排而去。攻渎颇自负,以不得志,遂纵于酒,而为酒伤。其为适之所挤而去也,余虑其或自伤,特访其夫人而戒其谨护持,且称师而规之,甚苦,然竟不能改。今闻仍以酒伤殁世,欲为诗挽之,才成二章云:

译看那权势,他在讲堂上有刘四骂座的癖好,常常轻视胡适,最终被胡适排挤而离去。他自恃文章写得不错,因不得志,于是纵情饮酒,因而被酒所伤。在他被胡适排挤离去时,我担心他或许会自我伤害,特意拜访他的夫人,告诫她谨慎地照顾他,并且以老师的身份规劝他,非常恳切,然而终究不能使他改变。现在听说他仍然因为酒伤而去世,想要写诗来悼念他,刚写成两首,如下:

回首春风四十年,讲筵谁得似彭宣。

  可怜一世文章伯,中酒伤贫入九泉。

  长堤柳色几番青,消息沉沉倚驿亭。

  历数逢辰应有验,秋风吹落少微星。

  ◎唐太宗书

  熟玩唐太宗书《温泉铭》,至于欲忘一切。太宗此书,随意结构,拙媚相生,其落笔凡如飞隼,而纡回转折处,又未尝不致意,似无笔法可寻,而实显然有其途径,如“玉液”之“液”,“锐思”之“锐”,“汉帝”之“汉”,“长龄”之“长”,“朕以”之“朕”,“积虑”之“虑”,“风疾”之“疾”,“砌环”之“砌”,“屡易”之“屡”,凡此诸字,仔细体验,自无不了。而“疏檐”之“檐”,尤可玩索,即此一字足征其纯为中锋。抑观此书明是悬肘所作,故有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之妙,学书者必观之。太宗收二王书几尽,又遗诏以殉,殆欲使人不见高曾而自为始祖乎。

  ◎孙仲▯之学行

  余昔从陈介石师知吾杭孙仲▯丈宝▯而未之见也,今于陈伏丈案头见其日记数册,略读数页,更见其思想所趋,大概与介师及宋平子皆倾向于社会主义者,故三君子之交亦密。记中有斥章太炎著作流传为造孽不浅者,盖以太炎专事峻深种族观念也。然丈记中又有一处,则虽斥太炎而谓此时若以此致流血赤族,吾亦不悔。可见丈虽主张泯灭种族观念,而于清之杀戮革命者亦不之恕。于记中又见丈于新学说之书,殆无不窥,前辈好学,如丈与夏穗卿丈皆不可及。唯丈颇好神仙家言,记中屡及长春真人《西游记》中说而称道之,且谓女娲补天亦是此事,则又通学之弊。丈此日记涉时事学术者为多,可与越缦颉颃,叔通师丈颇有为之理董之志。余谓最好照原稿付印,不知世有此好事者否。丈为清故侍郎孙子授太世丈之次子,兄即幕韩丈宝琦。慕丈以官为业,连姻清室,而丈独守儒素,虽历仁宦,无贵介风也。

  ◎樊樊山辞祝寿

  三十年三月十日某报载樊樊山增祥八十辞寿启,言其父在日,每值揆辰,例不见客,垂为家戒。其父母六十生日,祝者不过数人,堂下并无声乐,盖樊山先德亦以生日为母难之日,故垂戒不得祝寿,异乎流俗矣。然父母年过六十,子女自当具庆,义有不同,唯当承父母之志,若父母不乐举觞,亦当从命。余天之戮民,孤露余生,有生之日,不得为庆祝之举,早已戒余诸子矣。

  ◎<门龠>三劫包

  市物于霞飞路,遽有十余岁小子,自余后劫余所持物而逸。余追之,则弃物而逃,物凡三包,先弃其一,再追,又弃其一,复追,则将纸包中断而弃其半,盖所谓<门龠>三劫食也(<门龠>三或谓当作毕三,实有其人。余疑乃扁虱之传误。扁虱即臭虫也)。闻其行劫也,必三人为群,互相策应,其劫物而被追,次第弃物者其术也。如是则必有入口者矣,故余拾物而其人亡矣。归途至亚尔培路口,亦见一人追一小子,捉而殴之,余不觉失声呼打,然即悔之,自咎曰:余亦欲以此加诸人耶?彼皆余之子弟,谁使至于是,余不能使无至是,又不能尽余持而与之,且追而获其所劫则已矣,且此所被殴者,又明非彼劫余物者耶。以此知余近日修持之惰。

  ◎作书五养

  凡书不独须养神养力,亦须养笔养墨养砚,盖意不靖则神不聚,书时自无照顾,所谓意在笔先者,即无从说起矣。力不养,则作数字后,便觉腰背不济;力不足,即神不旺。砚与墨皆可别储以待,唯笔不然,虽可别储,而方及酣畅之际,遽苦胶滞不敏,若易以他笔,又如方得谈友而忽来生客,必叙寒暄,神意全非。然墨亦有难言者,虽甲墨久磨易化,可易以乙,然必磨而待用,待久即宿,故墨磨就即用,则采色均润而入笔不滞。

  ◎余之信仰

  访夏丐尊,余以丐尊桌上有佛经,壁上悬数珠,询丐尊:“亦从事于此耶?”丐尊曰:“否。”继而曰:“人无信仰亦不好。”余曰:“何故?”丐尊曰:“无可归宿。”余曰:“我自有我,何患

译回想春风拂面的四十年,讲席之上谁能比得上彭宣。

可怜一代文章宗师,因嗜酒伤贫而长眠九泉。

长堤上的柳色几度泛青,消息杳无音信,我倚靠在驿亭之中。

推演历数逢到节气应当有应验,秋风吹落了少微星。

◎唐太宗书法

细细玩味唐太宗的《温泉铭》,以至于想要忘却一切。太宗的这幅字,随意安排结构,拙朴与妩媚相互生成,落笔时如同飞隼一般迅疾,而在迂回转折之处,又未曾不精心构思,看似没有笔法可寻,实际上显然有其章法路径,比如“玉液”的“液”、“锐思”的“锐”、“汉帝”的“汉”、“长龄”的“长”、“朕以”的“朕”、“积虑”的“虑”、“风疾”的“疾”、“砌环”的“砌”、“屡易”的“屡”,凡是这些字,仔细体会,自然没有不明白的。而“疏檐”的“檐”字,尤其值得玩味推敲,仅凭这一字就足以证明其纯用中锋。况且看这幅字明显是悬肘写成的,所以有行笔时不得不行、停笔时不得不止的妙处,学习书法的人一定要观摩它。太宗收集二王的书法几乎殆尽,又遗命将其殉葬,大概是想要让人见不到高祖曾祖而自成为始祖吧。

◎孙仲〇的学问品行

我过去跟随陈介石老师时,知道我们杭州孙仲〇先生宝〇,却没有见过他,如今在陈伏丈的书案上见到他的几册日记,略读了几页,更看出他思想趋向,大抵与介师以及宋平子都倾向于社会主义,所以三位君子的交情也很密切。日记中有斥责章太炎著作流传是造孽不浅的,大概是因为太炎专门从事峻急深刻的种族观念。然而先生日记中又有一处,虽然斥责太炎,却说此时如果因此导致流血灭族,我也绝不后悔。可见先生虽然主张泯灭种族观念,但对于清朝杀戮革命者也不予宽恕。在日记中还看到先生对于新学说的书籍,几乎没有不涉猎的,前辈好学,像先生与夏穗卿先生都是不可及的。只是先生颇喜好神仙家的言论,日记中屡次提及长春真人《西游记》中的说法并加以称道,而且说女娲补天也是这类事情,这又是通才之学的弊端。先生的这本日记涉及时事学术的内容很多,可以与越缦相比美,叔通老师颇有为其整理刊行的志向。我说最好按照原稿付印,不知道世上是否有这样的好事者。先生是清朝故侍郎孙子授太世先生的次子,兄长就是幕韩先生宝琦。慕先生以做官为业,与清室联姻,而先生独自坚守儒者本色,虽然历任官职,却没有贵族子弟的风气。

◎樊樊山辞谢祝寿

三十年三月十日某报纸刊登樊樊山增祥八十岁辞谢祝寿的启事,说他的父亲在世时,每逢生日,按例不见客,立下家规作为告诫。他的父母六十岁生日,祝寿的人不过几个,堂下也没有音乐歌舞,大概樊山先父也将生日视为母亲受难之日,所以立下家规不得祝寿,这与世俗不同。然而父母年过六十,子女自然应当庆祝,情理有所不同,只应当秉承父母的意志,如果父母不喜欢举杯祝寿,也应当顺从。我是上天惩罚的人,孤苦伶仃度过余生,有生之日,不得举行庆祝之举,早已告诫我的几个儿子了。

◎<门龠>三劫包

在霞飞路买东西,突然有个十几岁的小子,从我身后抢走我拿的东西逃跑。我追他,他就扔掉东西逃跑,东西共有三包,先扔掉一包,再追,又扔掉一包,再追,就把纸包撕断扔掉一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门龠>三劫食(<门龠>三或许应当作毕三,确实有这个人。我怀疑是扁虱的传误。扁虱就是臭虫)。听说他们行劫,必定三人成群,互相策应,被追时依次扔掉东西是他们的伎俩。像这样必定有接应的人了,所以我捡起东西时那人已经逃走了。归途走到亚尔培路口,也看见一个人追一个小男孩,抓住殴打他,我不觉失声喊打,但随即后悔,自责说:我也想用这种手段对待别人吗?他们都是我的子弟,谁让他们到了这步田地,我不能使他们不到这步田地,又不能尽我所有给他们,况且追到并夺回他们抢的东西也就罢了,况且这个被殴打的,又明显不是我东西被抢的那个人。由此知道我近日修持懈怠。

◎作书五养

凡是写字不仅须要养神养力,也须要养笔养墨养砚,因为心意不宁静则精神不集中,写字时自然没有照应,所谓意在笔先,也就无从谈起了。力量不养,写几个字后,便觉得腰背支撑不住;力量不足,精神就不旺盛。砚台和墨都可以另外储备等待使用,只有笔不然,虽然可以另外储备,但正当酣畅之际,突然苦于胶滞不灵敏,如果换用别的笔,又如同刚得到谈得来的朋友却忽然来了生客,必须寒暄叙旧,精神心意全非。然而墨也有难以言说的地方,虽然甲墨久磨容易化开,可以换用乙墨,但必须磨好等待使用,等待久了就变成宿墨,所以墨磨好就立即使用,那么色泽均匀润泽且入笔不滞。

◎我的信仰

拜访夏丐尊,我因为丐尊桌上有佛经,壁上挂着数珠,询问丐尊:“也从事于此吗?”丐尊说:“不。”接着说:“人没有信仰也不好。”我说:“为什么?”丐尊说:“没有归宿。”我说:“我自有我,何必担忧

无归宿?”然丐尊似不能谕此,故曰:“总是有个信仰的好。”盖丐尊之意,亦倾向于宗教的信仰耳。朋辈中如许缄甫、钱均夫皆数珠一串,以此求了,何从得了;若不能了,何用于此。人生坠地,即入社会,唯有两利,以了此生,至于得福得祸,各随因缘。权在于己者,即看明环境,权量轻重,趋于合理,自然得福。若环境所迫,祸不可避,则安而受之,生死不计,如此,则随时随地皆吾归宿。舍此别求,天堂乐境,果于何在,强求有附,正是将心来与汝安,亦何从安得,所谓“坐驰”也。余既于宇宙识其大者,宗教信念,脑际全无,但以任运而生,利他所以利我,利我必须利他,此外无求,所求者如何方得两利,使竖尽未来,横盖大空,无不得所,今之胶胶扰扰,终有清清楚楚之一日,乃余所信仰者耳。

译没有归宿吗?”然而丐尊似乎不能理解这一点,所以说:“总是有个信仰才好。”大概丐尊的意思,也是倾向于宗教信仰罢了。朋友中像许缄甫、钱均夫都是一串念珠,借此求得解脱,从哪里能解脱呢;如果不能解脱,这念珠有什么用。人一生下来,就进入社会,只有两利,才能了结这一生,至于得到福报还是灾祸,各自随因缘而定。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就是看清环境,权衡轻重,趋向合理,自然得到福报。如果被环境所迫,灾祸无法避免,就安然接受,不计较生死,这样,随时随地都是我的归宿。舍弃这个另求,天堂乐境,究竟在哪里,强求有所依附,正是把心拿来给你安放,又从哪里能安放呢,这就是所谓的“坐驰”。我既然在宇宙中认识了大的方面,宗教信念,脑海中全无,只是顺应自然而生活,利他所以利我,利我必须利他,此外无所求,所求的是如何才能得到两利,使纵向穷尽未来,横向覆盖大空,没有不得其所的,现在这种纷扰不安的状态,终有一天会清清楚楚,这就是我信仰的。

◎乙卯词

  余二十岁前即学填词,然无师承,亦未研究,姑妄为之,仍不讲宫调也。四十后所为益少,今竟不敢下笔矣。往时曾以稿本就正于亡友刘子庚毓盘,吴瞿安梅,均有题词,以示张孟劬尔田,亦为小令宠之,然故人皆假借之,望其有成而已。前年虽欲尽焚之,终以一时鳞爪,难以割爱,遂芟夷其甚不足存者,手录一通,而三家题词,竟尔失去。今乃检得瞿安手迹,而瞿安物故矣,亟录于此,其书云:

  大著神似子瞻,小令亦具二主、二晏之长,间有献疑,签标眉轴,索西子之瑕垢,不自知其妄且愚也。系以小词,录呈藻削。《浣溪纱》云:“身世沧波落照边,青城别梦渺如烟(谓集中《浣溪纱》乙卯诸词)。无多青鬓况霜天。子夜新声怜宛转,丁年旧事倍缠绵,不应憔悴柳屯田。

  瞿安词注中所谓《浣溪纱》乙卯诸词,余已剪除之矣,今亦从字簏中检录于下,然不足存也。乙卯寒仲,国将改步,谢太学南归,车次无そ,口占五解:

  △其一

  铜笛声声断禁烟,别情无语更凄然。

  不堪回首是离筵。旧事漫劳飞燕说,

  来时春草碧于天,锦城争唱乐尧年。①

  (自注:①余于癸丑二月入都,正召集国会时也。)

  △其二

  五色海旗飘古坊。①马龙车水忒匆忙。

  为言军国费平章。遗恨那堪重记取,

  空闻揖让说黄唐。议郎终是怕儿郎。②

  (自注:①参众两院均在象坊桥东。②选举正式总统之日,两院内外伏衷甲之士,议员欲离席者,皆为遮止,袁世凯迫两院以己应选也。)

  △其三

  雉堞森森对故宫,新开双阙度流虹。①

  大师兀自阅哀隆。②帘影沉沉飞燕隔,

  微闻细语怨东风。凄凉烟月逗寒栊③。

  (自注:①京师正阳门,毁其子城,葺其南楼,以为观瞻。于此楼左右,各开一阙,以通车马。②两楼间饰以石狮子二,故清藩邸物也。③清室有移居西郊之说。)

  △其四

  绵蕞诸生功最高,①如何胙土后萧曹。

  君王明圣重初交。仪注春官新奏进,

  如闻舞蹈异前朝。九重传语属娇娆。②

  (自注:①谓筹安会诸人。②袁世凯明令废阉人,用女官。)

  △其五

  谶语从来数盛周,分明天意那能留。①

  斜阳无语下西楼。把酒高歌歌断续,

  飘零身世感沧洲。年年春水只流愁。

  (自注:①先是有术者言,中华民国终于四年,袁世凯所授意。)

  ◎儒佛修持异同

  夏丐尊来,偕访许缄甫,纵谈至日仄,初听缄甫与丐尊说佛法修养之要。缄甫于教宗讠皮悉,继因焉尊言及藕益作《论语》解,至“颜渊问仁章”而搁笔,缄甫因言儒家亦重修持,孔子答颜渊问克己复礼之目而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明重在修持。吾辈不能“当下即任”,故不能成佛。余因问:“何故不能当下即任?”缄甫谓:“信不足也。”余谓:“由有身见故。”因为明“颜渊问仁”一章,缄甫、丐尊皆无可非。余因劝二君不必礼佛持珠,只须除去身见,克服我执,遇事当然,即起赴之,便是成佛。

  ◎顺风耳

  《随园诗话》谓于提督杨恺壁上见挂一器,形如喇叭,长二丈许,糊以墨纱,乃军中所用顺风耳也,将军与军中密谋则用之,相离甚远,其语只二人闻,他人不能闻也。按:杭州旧有卖捣鬼筒者,玩具也,以高寸圆径二寸余之竹管二,每管之一端糊以纸,以线穿两筒之纸心,长二三尺,每人持一筒,一人以筒贴耳,一人以口就筒语,语小,旁人亦不能闻也,而彼人得闻之。此是声学关系,不知自谁发明,顺风耳之原理,亦同于此。顺风耳之式甚似今之电话机上之听筒,中国人何讵无发明,特无科学环境,乃仅上于斯耳。

  ◎马先生汤

  《随园诗话》言:“蒋戟门观察招饮,珍羞罗列,忽问余:‘曾吃我手制豆腐乎?’曰:‘未也。’公即著犊鼻裤亲赴厨下,良久擎出,果一切盘餐

译◎乙卯年词作

我二十岁以前就开始学习填词,但没有师承,也没有深入研究,只是随意写写,也不讲究宫调。四十岁以后所作更少,现在竟然不敢下笔了。过去曾把稿本拿去请已故的朋友刘子庚(毓盘)、吴瞿安(梅)指正,他们都有题词;又拿给张孟劬(尔田)看,他也写了一首小令来宠幸我。然而故人们都是借题发挥,只是希望我能有所成就罢了。前年虽然想把稿子全部烧掉,终究因为那些零星片段难以割爱,于是删去那些实在不值得保存的,亲手抄录了一份,而三家的题词,竟然丢失了。现在才找到瞿安的手迹,但瞿安已经去世了,急忙抄录在这里,他写道:

大作神似苏轼,小令也具有欧阳修、晏殊的长处,偶尔提出疑问,在书页眉批处标注,寻找西施的瑕疵,自己不知道这是狂妄且愚蠢的。附上一篇小词,呈请删改。《浣溪纱》说:“身世沧波落照边,青城别梦渺如烟(指集中《浣溪纱》乙卯年的几首词)。无多青鬓况霜天。子夜新声怜宛转,丁年旧事倍缠绵,不应憔悴柳屯田。”

瞿安词注中提到的《浣溪纱》乙卯年几首词,我已经剪除了,现在也从字簏中检录在下面,但实在不值得保存。乙卯年寒冬腊月,国家即将改变政体,我辞去太学职务南归,火车经过无锡,随口吟成五首:

△第一首

铜笛声声吹断了禁烟,离别之情无语更加凄然。

不堪回首的是离别筵席。旧事何必让飞燕去诉说,

来时春草碧绿如天,锦城争唱歌颂尧舜之年的歌曲。①

(自注:①我在癸丑年二月进京,正值召集国会之时。)

△第二首

五色海旗飘摇在古街坊。①马龙车水太过匆忙。

为了商议军国费用。遗恨哪堪重新记取,

空听人说揖让禅让的黄唐盛世。议郎终究是害怕那些武夫。②

(自注:①参众两院都在象坊桥东。②选举正式总统之日,两院内外埋伏着穿甲的士兵,议员想离席的,都被阻止,袁世凯胁迫两院让自己当选。)

△第三首

城墙森森对着故宫,新开双阙横跨彩虹。①

大师兀自阅览哀乐兴衰。②帘影沉沉隔绝了飞燕,

微闻细语埋怨东风。凄凉烟月逗引寒窗③。

(自注:①京师正阳门,拆毁其子城,修缮其南楼,以壮观瞻。在此楼左右,各开一阙,以通车马。②两楼间装饰着两只石狮子,是清朝藩邸的旧物。③清朝皇室有移居西郊的说法。)

△第四首

绵蕞诸生功劳最高,①为何分封土地后像萧何曹参。

君王明圣重视初交。仪注春官新奏进,

如闻舞蹈不同于前朝。九重传语属于娇娆。②

(自注:①指筹安会那些人。②袁世凯明令废除宦官,使用女官。)

△第五首

谶语从来数盛周,分明天意哪能挽留。①

斜阳无语下西楼。把酒高歌歌断续,

飘零身世感沧洲。年年春水只流愁。

(自注:①先前有术士说,中华民国终于四年,是袁世凯授意的。)

◎儒佛修持的异同

夏丐尊来了,一同拜访许缄甫,纵情谈论直到太阳西斜,初次听缄甫和丐尊谈论佛法修养的要领。缄甫对教宗非常熟悉,接着因为丐尊提到藕益作《论语》解,到“颜渊问仁章”而搁笔,缄甫因此说儒家也重视修持,孔子回答颜渊问克己复礼的项目时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明显重在修持。我们不能“当下即任”,所以不能成佛。我因此问:“为什么不能当下即任?”缄甫说:“信心不足。”我说:“因为有身见。”于是阐明“颜渊问仁”一章,缄甫、丐尊都无可非议。我因此劝两位不必礼佛持珠,只需除去身见,克服我执,遇事当然,立即赴之,便是成佛。

◎顺风耳

《随园诗话》说在提督杨恺的壁上看见挂着一个器具,形状像喇叭,长约二丈,糊着黑纱,是军中所用的顺风耳,将军与军中密谋时使用它,相距很远,话语只有两人能听到,别人不能听到。按:杭州旧时有卖捣鬼筒的,是玩具,用高寸圆径二寸多的竹管两根,每根的一端糊着纸,用线穿过两筒的纸心,长二三尺,每人持一筒,一人以筒贴耳,一人以口就筒说话,声音小,旁人也不能听到,而那个人能听到。这是声学关系,不知是谁发明的,顺风耳的原理,也同于此。顺风耳的样式很像现在的电话机上的听筒,中国人何尝没有发明,只是没有科学环境,才仅仅止于此罢了。

◎马先生汤

《随园诗话》说:“蒋戟门观察请我喝酒,珍馐罗列,忽然问我:‘曾吃我手制豆腐乎?’我说:‘没有。’公就穿着犊鼻裤亲自到厨房下,良久端出,果然一切盘餐

皆废。因求公赐烹饪法,公命向上三揖,如其言,始口授方。”按:蒋法如何,未知随园食谱中亦著录否。据言则蒋亲下盐豉矣。余亦喜制馔品,余皆授归云以方,使如法治之,如蒸草鱼、蒸白菜之类,余唯试味而已,独三白汤必余手调,即诸选材,亦必与目。三白者菜、笋、豆腐也,然此汤在杭州治最便,因四时有笋也。豆腐则杭州之天竺豆腐,上海之无锡豆腐,皆中材,若北平豆腐,虽选其隽,亦不佳也。此汤制汁之物无虑二十,且可因时物增减,惟雪里蕻为要品,若在北平,非向西单市场求上海来品不可也。然制成后,一切物味皆不可得,如太羹玄酒,故非诚知味者不知佳处,曾以汁贻陈君朴,君朴煮白菜豆腐食之,谓味极佳,而其家人不赏也,如就一二品增其浓味,便对一般人胃口,称道不置,然非吾汤矣。往在北平,日歇中央公园之长美轩,以无美汤,试开若干材物,姑令如常烹调,而肆中竞号为马先生汤,十客九饮,其实绝非余手制之味也。

译都废弃了。于是请求袁公赐教烹饪方法,袁公命令他向上三拜,他照此做了,袁公才口头传授配方。”按:蒋法究竟如何,不知《随园食谱》中是否也有记载。根据说法,则是蒋亲自下盐豉了。我也喜欢制作菜肴,其余的都把配方传授给归云,让她按照方法制作,像蒸草鱼、蒸白菜之类,我只尝尝味道罢了,唯独三白汤一定要我亲手调制,即使是挑选食材,也必须过目。三白指的是白菜、笋、豆腐,然而这汤在杭州制作最方便,因为四季都有笋。豆腐则杭州的天竺豆腐,上海的无锡豆腐,都是合适的材料,如果是北平的豆腐,即使挑选上等的,也不好。这汤调汁的材料大概有二十种,而且可以根据时令物产增减,只有雪里蕻是重要原料,如果在北平,非到西单市场找上海来的不可。然而制成后,各种食材的味道都尝不出来,如同太羹玄酒,所以不是真正懂味的人不知道它的好处,曾把汤汁送给陈君朴,君朴煮白菜豆腐吃,说味道极好,而他的家人却不欣赏,如果在一两种食材上增加浓味,便符合一般人的胃口,称赞不已,但那就不是我的汤了。以前在北平,每天在中央公园的长美轩歇息,因为没有好汤,试着列出若干食材,暂且让厨师照常烹调,而店里竟号称马先生汤,十个客人有九个喝,其实完全不是我亲手制作的味道。

◎传代归阁

  《芥隐笔记》、《辍耕录》俱言今新妇至门,则传席以入,弗令履地,唐人已然,白乐天《春深取妇》诗:“青衣捧毡褥,锦绣一条斜。”按:此二书,余三十年前即寓目,然竟不记有此语,今复读之于《随园诗话》。此俗余见之北平及杭州,杭州新婚仪节,新妇至婿家,彩轿直登礼堂,出舆即立红毡褥上,候婿共礼神,及交拜礼毕,赞者唱“传代归阁”,则有应承者以贮米麻袋,从新妇足前铺起,新妇履之以行。候新妇行过,则揭后者复铺于前,递番以至洞房而止。据故老言,所由不使新妇履地者,妇家不愿以母家之土带至夫家也。若然,则仍是掠夺婚姻之遗习,盖示掠夺其子女而不得其土地之意。

  ◎途中人语一

  赴霞飞路有事,途中闻两人相语,其一曰:“愿意死老婆,不可死大人,大人养我大来什么用?”大人谓其母也。顾其人乃商贾之流,其言当使为子女者尽闻之。《传》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余亦曰,人尽妻也,父母一而已。

  ◎途中人语二

  门外有卖菜者相语,以捐税之重,又加苛勒,甲曰:“此种人将来不得好死。”乙曰:“正是。”噫,舆人之诵也。昔孟子云:“关市讥而不征。”未若《庄子》云:“散群坏植也。”虽然,私有制度不废,则无以语此。

  ◎王郎中

  李孟符《春冰室野乘》有“记王焕”一则。按:焕字辅丞,吾浙绍兴府山阴县人,其季弟会沣清德宗光绪十四年浙江乡试第一名,实余之启蒙师也,余于建国前十六年,以吊丈之太夫人丧,谒丈于其山阴斗门私第,丈及师皆以丁忧南归也。时丈家食桌皆覆以白布,盖已仿远西之俗矣。丈与大刀王五善,此余后闻之建新师者。

  ◎赵子昂书

  赵子昂书学陆柬之,昔人谓其有得于陆也。然柬之书于唐初,实远在欧阳、虞、褚之下,略与薛稷为伍,但王家骨血犹存。子昂书无一笔柬之玲珑之气,乃俗眼中好书,王家骨血洗伐殆尽,至董香光遂为场屋祖师矣。而近世犹盛称赵、董,盖九方相马,必辨其骨,今之相人者方面大耳,必是台阁之容,世之品书者,亦犹今之相人耳。盖点画具而略有姿态,便是今之好书,固无怪非巨眼不能识于牝牡骊黄之外也。欧阳、虞、褚面目各异,然确是王家骨血,智永亦然,若能透数家,便能寻着正脉,然书岂限于王家门槛中,不过以之见高曾规矩耳。

  ◎汤定之节概

  智影来,以师丈嘱示七绝三章相付,调汤定之丈续弦作也。词云:

  △其一

  喜星偏照茗闲堂,遮却双于似玉郎。

  绕膝儿孙齐拍手,争看彩牒署鸳鸯。

  △其二

  画梅楼易画眉楼,时样偷从眼底收。

  益信老夫真善相,女师好处是温柔。

  △其三

  明年报长紫兰芽,哺乳宵深错认郎。

  稍碍衾衾甜入梦,晓妆催起弄咿哑。

  茗闲堂、画梅楼皆定丈自署居室之名,双于道人则丈自号,丈多须也。丈善姑布子卿之术,自谓平生所长,相法第一,隶书次之,画又次之,此则怀才挟艺之士,每每不肯自以其所长为长,如章太炎自谓其医学乃第一也。丈尝自谓相当饥而不死,往年,居窘,汤尔和任伪职,数以书招,促其北上,终谢不应,几濒于饥死。盖丈自南来,仍以卖画为生,而此间习尚,画喜吴待秋,或抚吴仓硕、王一亭,如丈之宗其先德者,格不能行,故月入不足赡养,然近年生涯讠皮展,竟应其术。盖丈近画多属松梅蔬果,世稍易知,至其山水不先作轮廓,信笔而成,转得黄山、雁宕天胜之境,世不易知也,然则果有相耶?师丈严正,素不为绮语,此乃写尽温柔,道人得之,当有定情诗相赌耶。

  ◎寿亲不在文字

  陈孚尹来,以许叔玑夫人今年整七十,其子心余欲余文为寿,托孚尹言之。余至不喜为寿文,然以叔玑、心余之交,勉诺为之,不过致励心余昆季而已。夫人子欲慰其亲,至于文字,无非为文字之寿可千百年耳。故余母五十岁时,余亦

译◎传代归阁

《芥隐笔记》和《辍耕录》都记载,如今新娘到达门口,就传递席子让她走进去,不让她脚踩地面,唐代人已经这样做了,白居易《春深取妇》诗中说:“青衣捧着毡褥,锦绣铺成一条斜线。”查考:这两本书,我三十年前就看过,然而竟然不记得有这样的话,如今在《随园诗话》中又读到了。这种习俗我在北平和杭州见过,杭州新婚的礼仪,新娘到达夫家,彩轿直接登上礼堂,走出轿子就站在红毡褥上,等候新郎一起祭祀神灵,等到交拜礼完毕,赞礼的人唱道“传代归阁”,就有应承的人拿着装米的麻袋,从新娘脚前开始铺设,新娘踩着它行走。等新娘走过,就把后面的麻袋揭起来铺在前面,依次轮换直到洞房才停止。据老人说,不让新娘脚踩地面的原因,是娘家不愿意把母家的泥土带到夫家去。如果这样,那么这仍然是掠夺婚姻的遗留习俗,大概表示掠夺其子女而不能掠夺其土地的意思。

◎途中人语一

去霞飞路办事,途中听到两个人交谈,其中一人说:“愿意死老婆,不可死大人,大人养我大来什么用?”大人是指他的母亲。看那人却是商贾一类的人,他的话应当让做子女的都听到。《左传》说:“人尽夫也,父一而已。”我也说,人尽妻也,父母一而已。

◎途中人语二

门外有卖菜的人互相交谈,因为捐税沉重,又加上苛刻勒索,甲说:“这种人将来不得好死。”乙说:“正是。”唉,这是路人传诵的话。过去孟子说:“关卡市场只稽查而不征税。”不如《庄子》所说:“解散人群,毁坏种植。”虽然如此,私有制度不废除,就无法谈论这些。

◎王郎中

李孟符《春冰室野乘》中有“记王焕”一则。查考:王焕字辅丞,是我们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人,他的小弟王会沣在清德宗光绪十四年浙江乡试中获得第一名,实际上是我的启蒙老师,我在建国前十六年,因为吊唁岳父的太夫人丧事,到山阴斗门他的私宅拜见岳父,岳父和老师都因为丁忧南归了。当时岳父家吃饭的桌子都覆盖着白布,大概已经仿效西洋的习俗了。岳父与大刀王五交好,这是我后来从建新老师那里听说的。

◎赵子昂书

赵子昂书法学习陆柬之,前人认为他有所得于陆柬之。然而陆柬之的书法在唐初,实际上远在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之下,大致与薛稷同列,但王家的骨血尚存。赵子昂的书法没有一笔具有陆柬之的玲珑之气,乃是俗眼中认为的好字,王家的骨血被清洗殆尽,到了董香光就成了科举考试的祖师了。而近代仍然盛称赵孟頫、董其昌,大概九方皋相马,必定辨别其骨相,如今相面的人认为方脸大耳,必定是台阁的容貌,世上品评书法的人,也如同如今相面的人一样。大概点画具备而略有姿态,就是如今的好字,所以难怪没有非凡的眼光就不能在牝牡骊黄之外识别。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面目各异,但确实是王家的骨血,智永也是如此,如果能透彻理解这几家,就能寻找到正脉,然而书法岂限于王家的门槛中,不过借此看出高曾的规矩罢了。

◎汤定之节概

智影来,带着老师岳父嘱咐的七绝三章交给我,是调侃汤定之岳父续弦之作。词云:

△其一

喜星偏照茗闲堂,遮却双于似玉郎。

绕膝儿孙齐拍手,争看彩牒署鸳鸯。

△其二

画梅楼易画眉楼,时样偷从眼底收。

益信老夫真善相,女师好处是温柔。

△其三

明年报长紫兰芽,哺乳宵深错认郎。

稍碍衾衾甜入梦,晓妆催起弄咿哑。

茗闲堂、画梅楼都是定之岳父自署居室的名字,双于道人是岳父的自号,岳父胡须很多。岳父擅长姑布子卿的相术,自称平生所长,相法第一,隶书次之,绘画又次之,这是怀才挟艺之士,往往不肯自认为自己的长处就是长处,如章太炎自称他的医学是第一。岳父曾自称相当饥而不死,往年,生活困窘,汤尔和担任伪职,多次写信招他,催促他北上,最终谢绝不应,几乎濒临饿死。大概岳父自从南来,仍然靠卖画为生,而这里的风尚,喜欢吴待秋的画,或者摹仿吴昌硕、王一亭,像岳父这样宗奉其先德的人,格调不能流行,所以月收入不足以赡养,然而近年生活扩展,竟然应验了他的相术。大概岳父近来的画多属于松梅蔬果,世人稍易知晓,至于他的山水不先作轮廓,信笔而成,反而得到黄山、雁宕天胜的境界,世人不易知晓,那么果然有相术吗?老师岳父严正,素来不写绮语,这却写尽了温柔,道人得到它,应当有定情诗相赌吧。

◎寿亲不在文字

陈孚尹来,说许叔玑夫人今年整七十岁,他的儿子心余想要我写文章祝寿,托孚尹转达。我极不喜欢写寿文,然而因为叔玑、心余的交情,勉强答应为他写,不过是勉励心余兄弟而已。夫人的儿子想要安慰他的亲人,至于文字,无非是为了文字之寿可以千百年而已。所以我母亲五十岁时,我也

乞江宁邓熙之先生嘉缉为文,先生▯筠总督之孙,诗文皆有法度,品节甚著,故欲藉先生以传余母。乃先生适病,其后先生拟就,无从致之余,托之吴北楼,而北楼与余不识,且亦不知余踪迹,稽留将二十年,而先生早归道山矣。及余佐教部在南京,北楼始以寄余,适余母整七十,乃装潢先生手稿为一册,颇珍视之,惜先生文集已先行世,未及登木,而顷遭兵乱,册子寄存戚家,闻筐箧已发,物当不存,徒成怅恨,然余母六十、七十时,转不求人为文以寿余母者,非无名公胜流之相识也,以余已谢不为人作寿序,亦不欲以此求人也。又以余母能自寿,若余复能寿余母,何须求人寿余母于区区文字间耶。况余幸能文,亦何必烦人耶。今余有《先妣事略》,苟得采入方志,余母便足千古,不然,亦与他人文集同供他年覆瓿,正不必也。

译我请求江宁邓熙之先生嘉缉为母亲撰写文章,先生是〇筠总督的孙子,诗文都合乎法度,品行节操非常显著,所以我想借助先生来传扬我母亲的德行。然而先生恰好生病,后来先生拟好文章,却无法送到我手中,于是托付给吴北楼,但北楼与我素不相识,而且也不知道我的行踪,拖延将近二十年,而先生早已去世。等到我在南京协助教育部工作时,北楼才把文章寄给我,恰逢我母亲刚好七十岁,于是将先生的手稿装潢成一册,颇为珍视,可惜先生的文集已经先行刊行,未能将此文刻印,而近来遭遇战乱,册子寄存在亲戚家中,听说箱笼已被打开,物品应当不在了,徒然令人怅恨。然而我母亲六十、七十岁时,转而不再请求别人写文章为母亲祝寿,并非没有名公胜流相识,而是因为我已经谢绝替别人写寿序,也不愿以此求人。又因为我母亲能够自我祝寿,如果我也能为母亲祝寿,何必在区区文字间请求别人为母亲祝寿呢?况且我侥幸能写文章,又何必麻烦别人呢?如今我有《先妣事略》,如果能被采录入地方志,我母亲便足以流芳千古,否则,也与其他人的文集一样供后人覆瓿,正不必如此。

◎盘瓠氏之图腾

  《后汉书南蛮传》曰:

  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户,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盘瓠,下令之后,盘瓠便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验之,乃吴将军首也。帝大喜,而计盘瓠不可妻之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有报,而未知所疑。女闻之,以为帝王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盘瓠。盘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竖之结,著独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寻之,遇风雨震晦,使者不得进,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盘瓠死,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今长沙武陵蛮是也。

  余谓所谓犬者,非走兽之犬,盖以犬为其图腾者也,为高辛之奴隶,故有尾,唯奴也故不可配以女,封以爵,后世相传乃以为犬者。古代记事之词质,故钟ね之饰若鸟兽跄跄,则曰“百兽率舞”;使以诸兽为图腾之族作战,则曰“教熊罴貔貅ァ虎以与炎帝战于阪尔之野”;舜明于事,则曰“重瞳子”;文王有德于人,则曰“四乳”。然则以犬为图腾者不具其姓名,即以犬名之,后人不知其故,遂以为真是走兽之犬矣。

  ◎彭李出家因缘

  夏丐尊出示弘一法师十六年与蔡孑民丈及余及朱少卿、宣中华书,以闻孑丈在青年会演说,斥僧侣故,弘一谓僧有四类:一利他者,一自度者,一治经忏者,一无所为者,不可一概斥也。若须淘汰,当有所采择,宜设一委员会主之;因举僧侣二人同董其事,二人者曰某某、曰太虚也。此书及余者,以余时亦备位浙江省政府也,然余时实未见此书,不知何故。丐尊又示余吾宗一浮《与彭逊之书》,为逊之著《周易明义》成而无力刊行,一浮愿为印布也。书长千余言,词旨斐然,一浮善于书札,有六朝人气息,而其书法效“褚圣教”,故有兼美也。盖逊之既披剃,故余物遂为丐尊所收,丐尊因为言逊之所以出家之故,且谓弘一之出家,实由感于逊之也。余甚异之,遂质其详。丐尊谓逊之既居窘,一浮为言之浙江水利局局长林同庄,用为职员,而无所使之,资其食宿而已。一日,同庄莅局,而天寒甚,逊之袍单体颤,同庄言,当为制一裘服,然亦遂忘之矣,天寒未杀。一日,日高矣,而逊之犹拥被不起,闻茶役相谓曰:“那里去揩油,弄一件皮袍子穿穿。”揩油者,俗讥不出钱而得者也。逊之以为同庄既不赠裘,复令人相调,遽起,奔钱塘江自投。被救,问知姓名,复询有何亲友于此,则曰:“我在杭州只有一友马一浮耳。”警察官吏有知马一浮者,遂召一浮往,一浮则为易服而邀之还局,不可;赴己寓,又不可。会弘一因爱大慈山定慧寺之胜寓寺中,乃偕赴定慧寺假房,而逊之遂归依慈氏焉。弘一既观孙之披剃,大有感动,亦遂为僧,余闻而亦有感焉。一浮之识逊之由余,而逊之之为僧由一浮,叔同之出家又由逊之,世间因缘复杂变换如此,社会情状之所以繁也。

  ◎避煞

  旧俗,人死,须延阴阳推定凶煞,殓时豫戒生人趋避,然仅属戚友耳,亲丁不避也,则其理已不可通。自海通以来,归依天主基督者众,固不信此。如信阴阳,不知有几许避煞而亦死者矣,固不然也。是知此乃一方之俗,术士之所为。余母大行,一切涉于迷信者,概付阙如,余妇虽甚迷信,亦莫如何也,然其于阴阳推煞,则坚持不能不用,意在为儿女也,余终如其意,然余意不为儿女也,余以俗尚未改,戚友多信此者。余母辈分既长,戚友卑小,依俗以送殓为敬死安生,若不示以所避,使人旁皇也。然避者甚少,盖余友好及弟子辈固不信此者多也。往年,谭仲逵之母丧于上海,余赴视殓,余即当避,然不避也。汪叔明师之丧,戚友视殓者不及十人,乃当避者居其八九,余亦与焉,于是最后之别,独余及某君而已。余

译◎盘瓠氏的图腾

《后汉书·南蛮传》记载:

高辛氏时期有犬戎入侵,皇帝担忧他们侵扰暴虐,征讨却无法取胜,于是向天下招募,谁能取得犬戎将领吴将军的头颅,就赏赐黄金千镒,封邑万户,并将小女儿嫁给他。当时皇帝养了一只狗,毛色五彩斑斓,名叫盘瓠。下令之后,盘瓠便衔着人头来到宫阙之下,群臣感到奇怪并查验,发现正是吴将军的首级。皇帝非常高兴,但考虑到盘瓠不能把女儿嫁给它,也没有封爵的办法,商议想要报答它,却不知该如何处理。公主听说后,认为帝王下令,不可违背信用,于是请求履行婚约。皇帝不得已,便将女儿配给盘瓠。盘瓠得到公主后,背着它跑进南山,住在石室里,那里地势险峻,人迹罕至。于是公主脱下衣裳,编成仆役发髻,穿着粗布衣服。皇帝悲伤思念,派遣使者去寻找,却遇到风雨雷电昏暗,使者无法前进。过了三年,生下十二个孩子,六男六女。盘瓠死后,孩子们便自行结为夫妻,纺织木皮,用草实染色,喜欢五色衣服,剪裁都有尾巴的形状,这就是现在的长沙武陵蛮。

我认为所谓的犬,并非走兽中的狗,而是以犬作为图腾的人,因为是高辛氏的奴隶,所以有尾巴,正因为是奴隶,所以不能把女儿嫁给他,也不能封爵,后世相传便以为他是狗了。古代记事用词质朴,所以钟鼓装饰像鸟兽一样,就说“百兽率舞”;如果让以各种野兽为图腾的部族作战,就说“教熊罴貔貅貙虎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舜明白事理,就说“重瞳子”;文王对人有德,就说“四乳”。那么以犬为图腾的人不具姓名,就用犬来称呼他,后人不知其故,就以为真是走兽中的狗了。

◎彭李出家的因缘

夏丐尊出示弘一法师十六年写给蔡孑民先生以及我、朱少卿、宣中华的书信,因为听说蔡先生在青年会演说,斥责僧侣的缘故,弘一法师说僧侣有四类:一是利他者,一是自度者,一是治经忏者,一是无所为者,不可一概斥责。如果要淘汰,应当有所选择,宜设立一个委员会主持此事;因此举荐两位僧侣共同掌管此事,这两位是某某和太虚。这封信也抄送给我,因为我当时也在浙江省政府任职,但我当时确实没看到这封信,不知何故。丐尊又给我看我们宗族一浮的《与彭逊之书》,因为逊之著成《周易明义》却无力刊行,一浮愿意为他印行。信长达千余字,文辞旨意斐然,一浮善于写书信,有六朝人的气息,而他的书法效仿“褚圣教”,所以兼有美感。大概逊之已经剃度,所以他的遗物便被丐尊收藏,丐尊因此告诉我逊之出家的原因,并且说弘一出家,实在是受逊之的感动。我非常诧异,于是追问详情。丐尊说逊之生活困窘,一浮向浙江水利局局长林同庄推荐他,任用为职员,但并不派他做事,只是供给食宿罢了。一天,同庄到局里,天气非常寒冷,逊之只穿单袍身体颤抖,同庄说,应当为他做一件裘服,但随后就忘记了,天气依然寒冷。一天,太阳已经很高了,逊之还盖着被子不起床,听到茶役互相说:“去哪里揩油,弄一件皮袍子穿穿。”揩油,是俗语讥讽不花钱而得到东西。逊之认为同庄既不赠送裘服,又让人互相调侃,便突然起身,奔向钱塘江自投。被救起后,问知姓名,又询问在此有何亲友,他说:“我在杭州只有一位朋友马一浮。”警察官吏中有认识马一浮的,于是召一浮前往,一浮为他换衣服并邀请他回局里,他不肯;去自己的寓所,他也不肯。恰逢弘一因为喜爱大慈山定慧寺的胜景而寓居寺中,于是便一同前往定慧寺借房,而逊之便皈依慈氏了。弘一看到逊之剃度,大有感动,也便做了僧人,我听说后也有感慨。一浮认识逊之是因为我,而逊之做僧人是因为一浮,叔同出家又是因为逊之,世间因缘复杂变换如此,社会情状之所以繁杂也在于此。

◎避煞

旧俗,人死后,必须请阴阳先生推算凶煞,入殓时预先告诫活人趋避,但这仅针对亲戚朋友,直系亲属不避,那么其道理就已经讲不通了。自从海通以来,皈依天主教、基督教的人众多,本来就不相信这个。如果相信阴阳,不知有多少避煞却也死的人了,本来就不是这样。由此可知这是一方的习俗,是术士所为。我母亲去世,一切涉及迷信的事,一概省略,我妻子虽然很迷信,也无可奈何,但对于阴阳推煞,则坚持不能不用,意在为儿女着想,我最终顺从了她的意思,但我心里并不是为了儿女,我认为习俗尚未改变,亲戚朋友多相信这个。我母亲辈分既长,亲戚朋友辈分卑小,依俗以送殓为敬死安生,如果不显示所避之处,使人彷徨不安。然而避煞的人很少,大概我的好友及弟子辈本来不信这个的多。往年,谭仲逵的母亲在上海去世,我去看入殓,我本应当避煞,但没有避。汪叔明老师的丧事,亲戚朋友看入殓的不到十人,却应当避煞的占八九,我也在其中,于是最后的告别,只有我和某君而已。我

谓视殓实为与死者作最后之别,往者不当避,此亦厚俗之道也。余既重犯凶煞,然亦无恙,亦可知其不足信矣。

译说观看入殓实际上是和死者作最后的告别,逝去的人不应当回避,这也是厚待风俗的道理。我既然再次触犯凶煞,然而也安然无恙,由此也可以知道那些说法是不值得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