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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绛云楼题跋二

刘司空同年会卷 一百六十九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59 段

十六至五十两集外者,零星捃摭,不存什一。弱冠从事搜孖,得有学集初刻卷五十及二刻金匮山房重刻五十一卷本,较其异同,甚多出入。又得黄梨洲评本,勘正讹夺。初刻本诗多三题,文多七首;二刻本则增益诗二十一题,文多九十首。涵芬楼影印入四部丛刊,初据金匮山房本传布。丛刊再版时,征得吾家所藏初刊本,别录金匮山房本校补附行。证余所得两集外,传世抄本,有牧斋有学集补遗一书,较金匮本复有增益。余别藏抄本牧斋外集丁祖荫校正误字甚精二十五卷,则又在三本之外矣。综余钩稽所得,并访求其它佚文,都题跋二百六十五首,汇写成帙,藏诸箧衍。二十年来,未经覆瓿之厄,爰重加校订,传诸墨版。存绛云之鳞羽,补东涧之遗绪,世有好者,傥亦有取于斯乎?

译十六卷至五十卷属于《有学集》之外的部分,是零星搜集所得,保存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我二十岁时开始从事搜集工作,得到了《有学集》初刻本的五十卷以及金匮山房重刻的五十卷本,比较它们的异同,发现出入很大。又得到了黄梨洲的评注本,校正了其中的错漏。初刻本中诗歌多出三题,文章多出七首;二刻本则增加了诗歌二十一题,文章多出九十首。涵芬楼将《有学集》影印收入《四部丛刊》,最初是根据金匮山房本流传的。《四部丛刊》再版时,征集到了我家所藏的初刊本,另外抄录金匮山房本进行校补附印。考证我所获得的《两集外》,以及传世的抄本,有一部名为《牧斋有学集补遗》的书,比金匮山房本又有增加。我另外收藏的抄本《牧斋外集》,经丁祖荫校正错字非常精当,共二十五卷,这又是在上述三个版本之外了。综合我搜集考证所得,并访求其他散佚的文章,共有题跋二百六十五首,汇编成册,收藏在箱柜中。二十年来,幸免被当作废纸丢弃的厄运,于是重新加以校订,付梓印刷。保存下绛云楼劫后的残篇,补充东涧先生遗留的脉络,世间喜爱的人,或许也会从中有所取益吧?

一九五七年十二月潘景郑识于上海

东涧诗钞小传 郑方坤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常熟人。为明万历庚戌科进士。以名鼎甲回翔禁林。声华烜赫。莫与为比。俄而巨珰用事。诛锄正人略尽。牧斋以东林眉目削籍归里。崇祯改元。召起田间。不数月。洊登学士。掌内制。骎骎且大用。会枚卜议起。佥壬力齮龁之。竟罢去。已而当轴者修前隙。必欲置之死地。复罗织前科场事以奏。刊章急征。锒铛被体。身填牢户。命如悬丝。终以事无左证。又众口群白其冤。逾年而狱始解。既得释。则筑室拂水之隈。建绛云楼其上。积图书万卷。拥艳姬柳如是。焚香瀹茗。校勘赓酬。修赵德甫李易安故事。当是时。虞山之名满天下。王夷甫琼树瑶林。韩昌黎泰山北斗。不是过也。顾虞山虽负君宗重望。然固为富贵利达士。舆倪鸿宝黄石斋诸公。实熏莸不同器。其生平所最抱恨者。尤在阁讼一节。每一纵谈及之。辄盛气坌涌。语杂沓不可了。逮福王南渡。马阮当国。复思以他途进。及南都不守。万众倒戈。独策马走军营。先臣民上降表。盖其出处本末。与南宋方万里大致略同。不但日暮途远。倒行而逆施也。迨本朝迄未收用。旋以遣归。尤力以明史自任。乃绛云一炬。始叹息于白首有期。而汗靑无日也。悲夫。当虞山之以遣归。有题诗虎邱刺之曰。入洛纷纭意太浓。莼鲈此日又相逢。黑头早已羞江总。靑史何曾借蔡邕。昔去尚宽沈白马。今来应悔卖卢龙。可怜折尽章台柳。日暮东风怨阿侬。词语虽伤忠厚。亦字字实录也。虞山学问渊博。浩无涯涘。其诗昌大宏肆。鲸铿春丽。一以少陵为宗。而出入于昌黎香山眉山剑南。以博其趣。而于北地信阳王李锺谭诸作者。尤排击不遗余力。浮萍草靡之徒。始稍稍旋其面目。本朝诗人辈出。要无能出其范围。诚大雅之扶轮。中流之砥柱也。徒以诗论。固未可与灜奎律髓同类而并观也夫。

绛云楼题跋 清钱谦益撰 潘景郑辑校

易笺

文王明夷。则君可知矣。仲尼旅人。则世可知矣。故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闇斋先生。遘丧乱之余。晚而好易。其于屯之初九六二。复之上九。益之六三。旣济之六爻。极深而研几。恫乎其有余悲也。愀乎恤乎。其犹有余思也。读者观而玩之。文王仲尼之易。于明夷屯难之中。思过半矣。宋有谢石者。以拆字术忤权幸。编管山中。遇异人工斯术者。拜而问之。其人曰。子以字为字。吾以身为字也。余再蒙大难。思文明柔顺之义。自名为蒙叟。读闇斋易笺。窃有谢石之愧焉。书以识之。钞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何平子禹贡解

往余捜采国史。独儒林一传。寥寥乏人。国初则有赵子长。嘉靖中则有熊南沙。近见何玄子之注易。私心服膺。以为可与二公接踵者也。玄子之弟平子。作禹贡解。上自山海经。下逮桑郦水经。古今水道。分劈理解。如堂观庭。如掌见指。此亦括地之珠囊。治水之金镜也。昔谢庄分左氏经传。随国立篇。制木方丈。图山川土地。各有分理。离之则州别县殊。合之则寓内为一。吾每叹之以为绝学。今平子殆可以语此。平子其茂勉之。更与玄子努力遗经。兄弟并列儒林。岂非本朝盛事哉。初学集卷八十三

聂从义三礼图

宋显德中。聂从义新定三礼图二十卷。援据经典。考译器象。繇唐虞迄建隆。粲然可征。然如尊彝图中牺象二尊。并图阮氏郑氏二义。而不主王肃之说。先是太和中。鲁郡地中得齐大夫子尾送女器。有牺尊。以牺牛为尊。而聂氏考犹未核。南宋人谓观其图。度未必尽如古昔。有繇然也。此等书。经宋人考定。其图象皆躬命缋素。不失毫发。近代雕木。传写讹谬。都不足观。余旧藏本。出史明古家。此本有俞贞木图记。先辈名儒。汲古嗜学。其流风可想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宋版左传

宋建安余仁仲校刊左传。故少保严文靖公所

译一九五七年十二月,潘景郑在上海识记。

《东涧诗钞小传》 郑方坤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是常熟人。他在明朝万历庚戌科考中进士。凭借鼎甲的名声,在翰林院中腾挪辗转,声望才华显赫,无人能与他相比。不久,权阉魏忠贤当权,诛杀正直人士几乎殆尽。牧斋因为身为东林党的头面人物,被削去官籍,回归故里。崇祯帝改元即位后,将他从田间召回,不到几个月,便接连升任学士,掌管内廷制诰,眼看就要被重用。恰逢内阁大臣人选的议论兴起,奸佞小人极力诋毁他,最终被罢免离去。不久,当权者为了报复旧怨,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又罗织以前科场案的罪名上奏。朝廷发布紧急诏令征召他,他身戴枷锁镣铐,关进牢狱,性命如同悬在丝线上。最终因为案件没有确凿证据,加上众人纷纷为他辩白冤屈,过了一年案件才得以解除。

既然获得释放,他便在拂水湾畔建造房屋,在上面修建绛云楼,收藏图书万卷,拥有美姬柳如是,焚香煮茶,校勘书籍,唱和诗文,效仿赵明诚和李清照的故事。在这个时候,虞山(指钱谦益)的名声传遍天下。王夷甫(王衍)的琼树瑶林,韩昌黎(韩愈)的泰山北斗,也不过如此罢了。然而虞山虽然背负着宗室重望,但本质上是个追求富贵利达的人,与倪鸿宝(倪元璐)、黄石斋(黄道周)等公卿,确实是气味不同,不能同处一器。他生平最抱憾的,尤其在于阁讼这一节。每当纵谈此事,总是盛气汹涌,言语杂乱不可理喻。等到福王南渡,马士英、阮大铖当权,他又想通过其他途径进身。等到南京失守,万众倒戈,唯独他策马奔向军营,在臣民之前呈上降表。大概他出仕与退隐的始末,与南宋的方万里大致相同。这不仅是日暮途远,更是倒行逆施。

到了本朝(清朝),他始终未被收用,随即被遣返回乡。他尤其致力于编修明史,然而绛云楼的一场大火,才让他叹息白发将至,而青史无望。可悲啊!当虞山被遣返回乡时,有人题诗在虎丘讽刺他说:“入洛纷纭意太浓,莼鲈此日又相逢。黑头早已羞江总,青史何曾借蔡邕。昔去尚宽沈白马,今来应悔卖卢龙。可怜折尽章台柳,日暮东风怨阿侬。”词句虽然伤害了忠厚之道,但字字都是实录。虞山学问渊博,浩瀚无边。他的诗歌宏大豪放,如鲸鱼鸣叫般铿锵,如春天般华丽,以杜甫为宗师,出入于韩愈、白居易、苏轼、陆游之间,以博取趣味。而对于李梦阳、何景明、王世贞、李攀龙、钟惺、谭元春等作者,尤其排斥攻击不遗余力。那些如浮萍般随风倒的庸俗文人,才开始稍稍改变面目。本朝诗人辈出,但终究没有能超出他范围的。他确实是雅正诗风的扶轮者,中流砥柱。仅仅从诗歌方面论,固然不能与《瀛奎律髓》这类书相提并论。

《绛云楼题跋》 清钱谦益撰 潘景郑辑校

《易笺》

文王遭遇明夷之难,那么君主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孔子身为旅人,那么世道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所以说,创作《易经》的人,大概是有忧患的吧。闇斋先生,遭遇丧乱之后,晚年喜好《易经》。他在《屯》卦的初九、六二,《复》卦的上九,《益》卦的六三,《既济》卦的六爻上,探究极深,研究细微,悲痛之中似乎还有余悲。肃然忧虑之中,似乎还有余思。读者观看玩味,文王和孔子的《易经》,在明夷屯难之中,思考就超过一半了。宋朝有个叫谢石的人,因为拆字术触怒权贵幸臣,被编管在山中。遇到一个擅长此术的异人,拜师请教。那人说:“你把字当作字,我把身体当作字。”我再次蒙受大难,思考文明柔顺的意义,自称为蒙叟。读闇斋的《易笺》,私下里有谢石的羞愧。写下来以作标记。抄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何平子禹贡解》

过去我搜集国史,唯独儒林传寥寥无几。国初有赵子长,嘉靖年间有熊南沙。最近看到何玄子注解《易经》,内心佩服,认为可以与这两位公卿接踵而至。玄子的弟弟平子,作《禹贡解》,上自《山海经》,下至《桑郦水经》,古今水道,剖析理解,如同在厅堂看庭院,如同在手掌看手指。这也是囊括大地的珠囊,治理水患的金镜。过去谢庄分别《左氏经传》,随国立篇,制作木方丈,图绘山川土地,各有分理。分开则州县不同,合起来则天下为一。我常常感叹这是绝学。现在平子大概可以谈论这个了。平子你要努力,更与玄子一起致力于遗留的经典,兄弟并列儒林,难道不是本朝的盛事吗?《初学集》卷八十三

《聂从义三礼图》

宋显德年间,聂从义新定《三礼图》二十卷,援引经典,考证翻译器物形象,从唐虞到建隆年间,清晰可征。然而如尊彝图中的牺象二尊,并图阮氏、郑氏二义,而不主张王肃的说法。先前太和年间,鲁郡地下得到齐大夫子尾送女的器物,有牺尊,用牺牛做尊,而聂氏的考证还不够核实。南宋人说看他的图,推测未必完全符合古昔,是有原因的。这类书,经过宋人考定,其图象都是亲自命令画工绘制,不失毫发。近代雕版印刷,传写讹误,都不值得观看。我旧藏的本子,出自史明古家。这个本子有俞贞木的图记,先辈名儒,汲古嗜学,其流风余韵可以想象。《有学集》卷四十六

《宋版左传》

宋建安余仁仲校刊《左传》,故少保严文靖公所

藏。其少子中翰道普见赠者。脱落图说。并隐公至闵公五卷。昭公二十一卷至二十四卷。却以建安江氏本补足。纸墨差殊。每一翻阅。辄摩挲叹息。今年贾人以残阙本五册来售。恰是原本失去者。卷尾老僧印记。亦复宛然。此书藏文靖家可六十年。其归于我亦二十年矣。其脱落在未归文靖之前。不知又几何年矣。不图一旦顿还旧观。羽陵之蠹复完。河东之亡再觏。鲁国之玉。雷氏之剑。岂足道哉。此等书古香灵异。在在处处。定有神物护持。守者观者。皆勿漫视之。崇祯辛未七月曝书日跋。初学集卷八十五

译收藏。其中小儿子中翰道普所赠送的,脱落了图说,以及隐公至闵公五卷、昭公二十一卷至二十四卷,却用建安江氏的版本补足了。纸张墨色略有差异,每次翻阅,总是摩挲叹息。今年书商带着残缺的五册前来售卖,恰好是原本失去的部分。卷尾老僧的印记,也依然清晰可见。这本书收藏在文靖家大约六十年,它回到我手中也有二十年了。它脱落是在未归文靖家之前,不知又过了多少年。没想到一旦突然恢复原貌。羽陵的蛀虫再次完整,河东的亡书再次得见,鲁国的宝玉,雷氏的宝剑,哪里值得称道呢。这类书古香灵异,处处都有,一定有神物护持。守护它的人、观看它的人,都不要轻视它。崇祯辛未年七月曝书日跋。初学集卷八十五

左传随笔一

公入而赋。句 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句 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杜注曰。赋。赋诗也。以赋字为句。则大隧四句。其所赋之诗也。锺伯敬不详句读。误认为左传叙事之辞。加抹而评之曰俗笔。今人学问麄浅。敢于訾讥古人。特书之以戒后学。初学集卷八十三

左传随笔二

僖二十四年传。郑公子士。泄堵俞弥。建安本公子士泄。读 岳珂本公子士。读 按二十年注。公子士。郑文公子。泄堵寇。郑大夫。此注云。堵俞弥郑大夫者。泄姓见前。不须更举也。今人皆以泄属上读。宜从岳本。二十八年。楚子伏已而盐其脑。建安本伏字绝句。则已当音以。岳本及淳熙本皆伏已绝句。则已当音纪。陆德明音义不云音纪。则知当以楚子伏为绝句。而已作以音。不音己也。读书句读宜详。勿以小学而忽之。同上

左传随笔三

少读宣十二年战于邲传云。屈荡尸之。殊不觉其误读。前汉王嘉传。坐户殿门失阑免。师古曰。户。止也。嘉掌守殿门。止不当入者。而失阑入之。故坐免也。春秋左氏传曰。屈荡户之。乃知流俗本尸字乃户字之讹也。本传云。彘子尸之。又云。以表尸之。遂讹户为尸耳。淳熙九经本。长平游御史本。相台岳氏本。巾箱小本。并作户。而建安本却作尸。知此字承讹久矣。宜亟正之。同上

左传随笔四

襄二十四年传。寡君是以请罪焉。陆德明本。是以请请罪焉。并七井反。徐上请字音情。请。请罪焉。句法当拈出。同上

左传随笔五

昭十九年传。以度而去之。杜注连所纺以度城而藏之。音义云。去之。起吕反。藏也。裴松之注魏志云。古人谓藏为去。今关中犹有此音。正义云。字书去作弆。羌莒反。谓掌物也。今关西仍为弆。东人轻言为去。音莒。前汉陈遵传。皆臧去以为荣。师古曰。去亦臧也。音丘吕反。又音举。字书陈遵传作弆。宋景濂文屡用藏弆字。同上

左传随笔六

子服景伯旣言伐邾之不可。而孟孙曰。二三子以为何如。恶贤而逆之。言季孙自贤其伐邾之谋。而诸大夫不敢逆也。对曰以下。皆景伯之言也。知必危。何敢不言。鲁德如邾。而以众加之。可乎。知鲁不当以不德加邾。已知其危而不得不言也。杜注云。何敢不言以上。大夫阿附季孙之言。鲁德如邾云云。则孟孙盆答大夫也。文义违背。似为未允。景伯不与伐邾之谋。而城下之盟。则深耻之。负载造于莱门。请释子服何于吴。释。舍也。释我。犹言舍我请不与盟也。吴人许之。以王子姑曹当之而后止。传曰。次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中。中当其下。下当其上大夫。以王子当景伯。重之也。注言鲁人欲留景伯质吴。复求王子交质。而后两止。皆非也。同上

春秋繁露一

万历壬寅。余读春秋繁露。苦金陵本讹舛。得锡山安氏活字本。校雠增改数百字。深以为快。今见宋刻本。知为锡山本之祖也。宋本第十二卷阴阳始终篇。入者损一而出者句下。二行阙五字。二行阙六字。虽纸墨漫漶。行间字迹。尚可扪揣。锡山本盖仍之。而近刻遂相沿以为阙文。其第十三卷。四时之数及人副天数二篇。宋刻阙卷首二纸。亦偶失之耳。非阙文也。如更得宋本完好者。则尚可为全书。好古者宜广求之。有学集卷四十六

春秋繁露二

繁露深察名号篇云。性比于禾。善比于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为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为善也。又云民之性如茧如卵。卵待覆而为雏。茧待缲而为丝。性待教而为善。余少而服膺。谓其析理精妙。可以会通孟荀二家之说。非有宋诸儒可几及也。今年八十。再读此书。证之弱冠时所见不大缪。余每劝学者通经。先汉而后唐宋。识者当不河汉其言。同上

季氏春秋私考

近代之经学。凿空杜撰。纰缪不经。未有甚于季本者也。本着春秋私考。于惠公仲子。则曰隐公之母。盗杀郑三卿。则曰戍虎牢之诸侯。使刺客杀之。此何异于中风病鬼。而世儒犹传道之。不亦悲乎。传春秋者三家。杜预出而左氏几孤行于世。自韩愈之称卢

译《左传随笔》一

庄公进入隧道后吟诗。诗句是:“在隧道之中,其乐融融。”姜氏走出隧道后吟诗。诗句是:“在隧道之外,其乐泄泄。”杜预注解说:“赋,就是赋诗。”如果把“赋”字作为一句的结尾,那么“大隧”四句,就是她们所赋的诗。钟惺(字伯敬)不讲究句读,错误地认为这是《左传》的叙事之辞,加上批抹并评论说这是俗笔。现在的人学问粗浅,敢于诋毁讥讽古人,特意写下来以警戒后学。《初学集》卷八十三

《左传随笔》二

《僖公二十四年传》:“郑公子士,泄堵俞弥。”建安本将“公子士泄”连读。岳珂本将“公子士”断句。查《二十年注》:“公子士,是郑文公的儿子;泄堵寇,是郑国的大夫。”此注说“堵俞弥是郑国大夫”,是因为“泄”姓前面已经出现过,不需要再列举了。现在的人都把“泄”字归到上面去读,应当遵从岳本。《二十八年》:“楚子伏已而盐其脑。”建安本在“伏”字处断句,那么“已”应当读作“以”。岳本和淳熙本都在“伏已”处断句,那么“已”应当读作“纪”。陆德明《经典释文》没有说读作“纪”,就知道应当以“楚子伏”为断句,而“已”字读作“以”,不读作“己”。读书断句应当详细考究,不要因为这是小学(文字音韵训诂之学)就忽视它。同上

《左传随笔》三

小时候读《宣公十二年》战于邲的传文,说:“屈荡尸之。”完全没有察觉这是误读。《前汉书·王嘉传》:“因在户殿门失阑而被免职。”颜师古说:“户,是阻止的意思。王嘉掌管守卫殿门,阻止不该进入的人,却失守让人闯入,所以获罪被免。”《春秋左氏传》说:“屈荡户之。”这才知道流传的俗本中的“尸”字,是“户”字的讹误。本传说:“彘子尸之。”又说:“以表尸之。”于是就把“户”讹误成了“尸”。淳熙九经本、长平游御史本、相台岳氏本、巾箱小本,都写作“户”,而建安本却写作“尸”,知道这个字承袭讹误已经很久了,应当尽快纠正。同上

《左传随笔》四

《襄公二十四年传》:“寡君是以请罪焉。”陆德明本:“是以请请罪焉。”两个“请”字都读作“井”的反切。徐邈将上面的“请”字读作“情”。“请,请罪焉。”句法应当提出来单独解释。同上

《左传随笔》五

《昭公十九年传》:“以度而去之。”杜预注说:连着所纺的线来测量城墙而收藏它。《音义》说:“去之,读作‘起吕’的反切,意思是收藏。”裴松之注《魏志》说:古人把收藏称为“去”。现在关中地区还有这种读音。《正义》说:字书中“去”写作“弆”,读作“羌莒”的反切,意思是掌管物品。现在关西仍然读作“弆”,东方人轻读为“去”,音“莒”。《前汉书·陈遵传》:“都收藏起来作为荣耀。”颜师古说:“去也是收藏的意思。读作‘丘吕’的反切。又读作‘举’。”字书《陈遵传》中写作“弆”。宋景濂的文章中屡次使用“藏弆”这个词。同上

《左传随笔》六

子服景伯已经说了攻打邾国不可行,而孟孙说:“各位大夫认为怎么样?”厌恶贤人却违背他,是说季孙自以为攻打邾国的计谋贤明,而各位大夫不敢违逆。从“对曰”以下,都是景伯的话。知道必定危险,怎么敢不说话?鲁国的德行就像邾国那样,却用军队去压制它,可以吗?知道鲁国不应当用无德去压制邾国,已经知道危险而不得不说话。杜预注说:“何敢不言”以上,是大夫阿附季孙的话。“鲁德如邾”云云,则是孟孙回答大夫的话。文义违背,似乎不太妥当。景伯不参与攻打邾国的计谋,而在城下结盟,则深感耻辱。背着东西走到莱门,请求释放子服何给吴国。“释”,是舍弃的意思。“释我”,就是说舍弃我,请求不结盟。吴国人答应了,用王子姑曹代替他,然后才停止。传文说:“中等国家的上卿,相当于大国的中卿;中卿相当于大国的下卿;下卿相当于大国的上大夫。”用王子来代替景伯,是重视他。注解说鲁国人想扣留景伯作为人质给吴国,又请求王子作为交换人质,然后双方才停止,这都是不对的。同上

《春秋繁露》一

万历壬寅年,我读《春秋繁露》,苦于金陵本错误错乱,得到锡山安氏活字本,校勘增改了几百个字,感到非常痛快。现在见到宋刻本,知道它是锡山本的祖本。宋本第十二卷《阴阳始终篇》,“入者损一而出者”句下,两行缺五个字,两行缺六个字。虽然纸墨模糊,但行间的字迹,还可以摸索辨认。锡山本大概沿用了它,而近刻本于是沿袭认为这是阙文。它的第十三卷,《四时之数》及《人副天数》两篇,宋刻本缺卷首两张纸,也是偶然丢失罢了,并不是阙文。如果再得到宋本完好的,那么还可以成为全书。喜好古书的人应当广泛寻求。《有学集》卷四十六

《春秋繁露》二

《繁露·深察名号篇》说:“性比作禾,善比作米。米出自禾中,但禾不能全部成为米。善出自性中,但性不能全部成为善。”又说:“百姓的性像茧像卵。卵等待孵化才成为雏鸟,茧等待煮抽才成为丝,性等待教化才成为善。”我年轻时便信服并牢记在心,认为它分析道理精妙,可以融会贯通孟子和荀子两家的学说,不是宋代诸儒可以企及的。今年八十岁,再读这本书,验证年轻时所见,并不大有谬误。我常劝学者通晓经书,先读汉代而后读唐宋,有见识的人应当不会把我的话当作河汉之谈(空话)。同上

《季氏春秋私考》

近代的经学,凭空杜撰,错误荒谬不合常理,没有比季本更严重的了。季本著《春秋私考》,对于惠公仲子,就说他是隐公的母亲;对于盗杀郑国三位卿大夫,就说他们是戍守虎牢的诸侯,派刺客杀了他们。这和中风病鬼有什么区别,而世俗儒生还传颂它,不也很可悲吗?传《春秋》的有三家,杜预出现后,《左氏传》几乎独自行于世。自从韩愈称赞卢

仝。以为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始终。世远言湮。讹以传讹。而季氏之徒出焉。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太和添丁之祸。其殆高阁三传之报与。季于诗经三礼皆有书。其鄙倍略同。有志于经学者。见即当焚弃之。勿令缪种流传。贻误后生也。初学集卷八十三

译仝。认为《春秋》三传被束之高阁。独自怀抱遗留的经典探究其始末。年代久远,言语湮没。错误以讹传讹。于是季氏这类人出现了。孟子说:“开始制作木偶土偶用于殉葬的人,大概没有后代吧。”太和年间添丁之祸,恐怕就是高阁三传的报应吧。季氏对《诗经》和《三礼》都有著作,其浅陋悖谬大致相同。有志于经学的人,见到这些书就应当焚烧丢弃。不要让谬误的种子流传,贻误后辈学子。《初学集》卷八十三

方言

余旧藏子云方言。正是此本。而纸墨尤精好。纸背是南宋诸公交承启札。翰墨灿然。于今思之。更有东京梦华之感。有学集卷四十六

礼部韵略

礼部韵略。以宋雕本为准。元版去之远矣。凡字书皆然。有学集卷四十六

淳熙九经一

淳熙九经椠本。元人俞石磵所藏。后归徐子容侍读。余得之于锡山安氏。孝经易经后。俱有王文恪题字。此书楮墨尊严。古香袭人。眞商周间法物。可作吾家宗彝也。石磵者。名琰。隐居吴之南园。老屋数间。古书今诗。充牣其中。传四世。皆读书修行。号南园徐氏。金张七叶。不足羡也。吾子孙得如俞氏。足矣。初学集卷八十三

淳熙九经二

淳熙九经。点断句读。皆精审。如论语书云。句 友于兄弟。又甚矣。句 吾衰也久矣。句 吾不复梦见周公。又予不得视犹子也。句 非我也夫。句 二三子也。中庸所求乎子以事父。句 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句 未能也。皆与今本迥别。学者宜详考之。同上

书史记项羽高祖本纪后一

班氏父子。踵太史公纪作书。以谓慎核其事。整齐其文。而其体例各有不同。史于汉元年诸侯罢戏下。就国之后。历举楚之所以失天下。汉之所以得者。使后世了然见其全局。楚之杀义帝。不义之大者也。故首举之。并次年江中贼杀之事。而终言之。不复系之某年也。废韩王成为侯。已又杀之。而诸侯心离矣。臧荼因此击杀韩广。而诸侯不用命矣。田荣以怒楚故杀三田幷王三齐。而齐叛矣。荣与彭越印。令反梁地。而梁叛矣。陈余说田荣击尝山以复赵。而赵叛矣。是时汉还定三秦。起而乘其敝。复以征兵怨英布。而九江亦将叛矣。所至残灭。齐人相聚而叛。而田横亦反城阳矣。撮项王举事。失人心局势之大者。总序于汉元二之间。提纲挈领。较如指掌。此太史公作史之大法也。班书以事之先后为次。首序田荣之反。次及汉定三秦。遗羽书。次及九江称疾。次及羽使布杀义帝。次及陈余立赵。年经月纬。一循史家之例。而于太史公序事之指意。则失之远矣。于高祖本纪亦然。项羽出关至北击齐一段是也。楚本纪不系年月。而详具于月表。观者可以参考而得。不然。则如刘知几之所谓载诸史传。成其烦费。而表可以不作矣。此史之又一法也。史云。汉之四年。楚遂拔成皋。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此一段总叙楚汉荥阳成皋间转战相持之事。先举其纲而后目之也。次云。当此时。彭约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愿与汉王挑战。此在羽东击彭越。汉杀曹咎等汜水上复取成皋之后。项王与汉王临广武间而语。汉王伤。走入成皋。即上文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之事而终言之也。此已下又详书楚王命大司马咎守成皋及汉复取成皋之事。曰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即上所纪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者是也。非又一事也。汉大破楚军汜水上。尽收楚国货赂。即上所纪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之事。而又终言之也。下文云。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锺离昧于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此一段又应前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之事。而又终言之也。先后皆此一事也。纲而目之。目而纲之。错综反复。非复史家尝例。然于高纪则以事系年。部居井然。使后人可以互考也。班马之异同。学者之所有事也。繇吾言而求之。庶几大书特书。发凡起例。得古人作史之指要。而不徒汩没于句读行墨之间乎。书之以俟好学深思者政焉。初学集卷八十三

书史记项羽高祖本纪后二

以项高二纪观之。二公之序事。笔力曲折。盖亦有可窃窥者。鸿门

译《方言》

我过去收藏扬雄的《方言》。正是这个版本。而且纸张墨色尤其精良美好。纸背是南宋各位官员往来交接的信札。笔墨光彩夺目。如今回想起来。更有一种《东京梦华录》般的感慨。《有学集》卷四十六

《礼部韵略》

《礼部韵略》。应以宋代雕版为准。元代版本离它就很远了。凡是字书都是这样。《有学集》卷四十六

《淳熙九经》一

淳熙年间刊刻的《九经》版本。是元人俞石磵所收藏。后来归徐子容侍读所有。我从锡山安氏那里得到它。《孝经》《易经》后面。都有王文恪的题字。这本书纸张墨色庄严肃穆。古雅香气袭人。真是商周时期的礼器宝物。可以当作我们家族的宗庙彝器了。石磵这个人。名叫俞琰。隐居在吴地的南园。几间老屋。古书今诗。充满其中。传了四代。都读书修行。号称南园徐氏。金张七叶的显赫。不值得羡慕了。我的子孙能像俞氏那样。就足够了。《初学集》卷八十三

《淳熙九经》二

淳熙《九经》。标点断句。都精审严谨。比如《论语》说:“友于兄弟。”又“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又“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中庸》说“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都与现在的版本截然不同。学者应当详细考证。同上

《书史记项羽高祖本纪后》一

班氏父子。追随太史公的纪传体例来写《汉书》。认为要谨慎核实史实。整齐文辞。但他们的体例各有不同。司马迁在汉元年诸侯离开项羽麾下。回到封国之后。历数楚国之所以失去天下。汉朝之所以得到天下的原因。让后世清楚地看到全局。楚国杀害义帝。是最大的不义。所以首先列举。并连带次年江中杀害义帝之事。最后总结说明。不再系于某一年。废黜韩王成为侯。后来又杀了他。诸侯的心就离心离德了。臧荼因此击杀韩广。诸侯就不听命令了。田荣因为怨恨楚国而杀死三田并王三齐。齐国就叛变了。田荣给彭越印信。让他反叛梁地。梁国就叛变了。陈余劝说田荣攻打尝山以恢复赵国。赵国就叛变了。这时汉朝回师平定三秦。趁机而起乘其疲敝。又因征兵怨恨英布。九江也将叛变了。所到之处残破毁灭。齐人聚集而叛变。田横也反叛城阳了。概括项王起事。失去人心的大局势。总序于汉元二年间。提纲挈领。清晰如指掌。这是太史公写史的大法。班固的《汉书》以事情的先后为次序。首先叙述田荣的反叛。其次讲到汉平定三秦。给项羽送信。其次讲到九江称病。其次讲到项羽派英布杀义帝。其次讲到陈余立赵王。年经月纬。完全遵循史家的体例。但对于太史公叙事的主旨意图。就相差很远了。在《高祖本纪》中也是这样。项羽出关到北击齐这一段就是如此。《楚本纪》不系年月。而详细记载在月表中。读者可以参考而得知。不然。就像刘知几所说记载在史传中。造成烦琐费事。而表就可以不作了。这是史书的又一法度。史书说。汉四年。楚国于是攻克成皋。汉派兵在巩县抵御。使他们不能西进。这时彭越渡河攻打楚东阿。杀死楚将军薛公。项王于是亲自东击彭越。汉王得到淮阴兵。想要渡河南下。郑忠劝说汉王。于是停止驻扎在河内。派刘贾带兵辅助彭越。烧毁楚军积聚。项王东击打败他们。赶走彭越。汉王则领兵渡河。再次夺取成皋。驻军广武。就在敖仓取食。项王已经平定东海而来。西与汉军都临广武而驻军。相持数月。这一段总叙楚汉在荥阳成皋间转战相持之事。先举其纲而后目之也。接着说。在这个时候。彭越屡次反叛梁地。断绝楚军粮食。项王担忧这件事。做高俎把太公放在上面。愿与汉王挑战。这在项羽东击彭越。汉杀曹咎等汜水上再次夺取成皋之后。项王与汉王临广武间而语。汉王受伤。逃入成皋。即上文与汉军都临广武而驻军相持数月之事而最后总结说明。这以下又详细记载楚王命大司马曹咎守成皋及汉再次夺取成皋之事。说“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即上面所记载项王东击打败他们赶走彭越的是也。不是另一件事。汉大破楚军汜水上。尽收楚国货赂。即上面所记载领兵渡河再次夺取成皋驻军广武就在敖仓取食之事。而又最后总结说明。下文说。项王在睢阳。听说海春侯军败。就领兵返回。汉军正围困钟离昧于荥阳东。项王到。汉军畏惧楚军。都逃入险阻。这一段又应前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临广武而驻军相持数月之事。而又最后总结说明。先后都是同一件事。纲而目之。目而纲之。错综反复。不再是史家常例。然而在《高纪》中则以事系年。部居井然。使后人可以互考。班马之异同。学者之所有事也。由我的言论而求索。或许能大书特书。发凡起例。得到古人作史的主旨要点。而不只是沉溺于句读行墨之间呢。写下来以等待好学深思者指正。《初学集》卷八十三

《书史记项羽高祖本纪后》二

从项羽高祖二纪来看。二公的叙事。笔力曲折。大概也有可以窥探的地方。鸿门

霸上之事。史在项纪。汉在高纪。史云。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此两军相望之形也。而汉略之。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云云。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此两军强弱之大势也。而汉又略之。且羽纪项羽大怒。系于曹无伤云云之下。然后及范增说羽云云。汉纪旦日合战。直系于增言之后。虽略本高纪。而序事之先后。则有间矣。史序项伯欲呼张良与俱去。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画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危急之际。突兀谯让。归咎于设谋者。家人絮语。所谓溺人必笑也。而汉略之。张良曰。请往为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臣。事已亟矣。却穷究其所以告良之故。娓娓相告语。此情语也。而汉略之。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我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巵酒为寿。约为婚姻。问其少长。愿得兄事。一时无可奈何。諈诿相属之意。可以想见。奉巵酒为寿。何其郑重也。而汉略之。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序某向坐者。为下文舞剑翼蔽张本也。亚父之下。独云亚夫者。范增也。于此燕一坐中。点出眼目。所谓国有人焉者也。而汉略之。樊哙直入谯羽之事。汉纪从略。具哙传中。史云。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尝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良与哙偶语惶骇。哙曰。与之同命。何其壮也。而哙传略之。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披帷西向立。立于张良之次也。哙目无项羽。羽亦稍心折于哙。与一生彘肩。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此眞为哙开生面矣。而哙传略之。史云。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史状项羽毷鄵气夺。一语曲尽。汉但云项王默然而已。从良坐。又与西向立相应也。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云云。何辞为。于是遂去。此脱身至军之决策。而汉弗载也。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欲叙沛公置车骑闲行之事。而先言两军相去若干里。又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昏夜闲道。踟蹰促迫。狙伺兔脱。可悲可喜。而汉亦弗载也。繇此观之。二史之体例。岂不画然迥别与。抑亦班氏父子所谓慎核其事整齐其文者。乃其所以不逮太史公者与。二书之可拟议者多矣。聊因二纪以发其端尔。初学集卷八十三

译霸上之事,记载在《史记》的项羽本纪中,而《汉书》则记载在高帝纪里。《史记》说,项羽于是进入关中,到达戏水以西。沛公驻军霸上,没能和项羽相见。这是两军对峙的形势。而《汉书》对此作了省略。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了一些话,项羽大怒说:“明天犒劳士兵,给我打败沛公的军队。”当时,项羽有四十万兵力,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有十万兵力,驻扎在霸上。这是两军强弱的大势。而《汉书》又对此作了省略。况且《项羽本纪》中,项羽大怒,紧接在曹无伤进言之后,然后才写到范增劝说项羽的话;《高帝纪》中,第二天交战的事,直接跟在范增的话之后。虽然《汉书》略去了《高帝纪》的内容,但在叙述事情的先后顺序上,却有差别。《史记》叙述项伯想叫张良一起离开,张良于是进去详细告诉沛公。沛公大惊说:“怎么办?”张良说:“谁给大王出的这个主意?”沛公说:“浅陋的人劝我,说守住函谷关,不让诸侯进来,秦地的土地可以全部称王了,所以我听信了他。”张良说:“估计大王的士兵,足以抵挡项王吗?”沛公沉默说:“本来就不如。况且怎么办?”在危急时刻,突兀地责备,归咎于出谋划策的人,如同家人絮絮叨叨的私语,所谓溺水的人必定发笑。而《汉书》对此作了省略。张良说:“请让我去对项伯说,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沛公说:“你怎么和项伯有旧交?”张良说:“秦朝时和我交往,项伯杀了人,我救活了他。现在事情紧急,所以幸亏他来告诉我。”事情已经非常紧迫,却还要追问他告诉张良的原因,娓娓道来,这是情感上的交流。而《汉书》对此作了省略。沛公说:“他和你谁年纪大?”张良说:“比我大。”沛公说:“你替我请他进来,我能以兄长之礼侍奉他。”张良出去邀请项伯,项伯立即进去见沛公。沛公捧着酒杯祝寿,约定结为亲家。询问他的年龄,愿意以兄长之礼侍奉,一时无可奈何,推托依赖的意思,可以想象。捧着酒杯祝寿,是多么郑重啊。而《汉书》对此作了省略。项王当天就让沛公留下一起喝酒。项王、项伯面向东坐,亚父面向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面向北坐,张良面向西陪侍。范增多次向项王使眼色,举起所佩带的玉玦示意了三次。叙述某人面向哪边坐,是为下文舞剑掩护张本。在亚父之下,单独说亚父就是范增,在这一次宴饮中,点出关键人物,所谓国家有人啊。而《汉书》对此作了省略。樊哙直入责备项羽的事,《汉书》从略,详细记载在樊哙传中。《史记》说,于是张良到军门见樊哙。樊哙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样?”张良说:“非常紧急。现在项庄拔剑起舞,他的意图常在沛公身上。”樊哙说:“这很紧迫了,我请求进去和他同生共死。”张良和樊哙私下交谈,惊慌害怕,樊哙说:“和他同生共死”,多么壮烈啊。而樊哙传对此作了省略。樊哙立即带着剑、拿着盾牌进入军门,交叉持戟的卫士,想阻止他不让进。樊哙侧过盾牌撞倒卫士,樊哙于是进入,掀开帷帐面向西站立,怒目而视项王,头发向上竖起,眼眶几乎裂开。项王按着剑跪起说:“客人是干什么的?”掀开帷帐面向西站立,是站在张良的旁边。樊哙眼里没有项羽,项羽也稍微被樊哙折服。给他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反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上面,拔剑切着吃。这真是为樊哙开创了新局面啊。而樊哙传对此作了省略。《史记》说,项王没有话来回答,说:“坐。”樊哙陪张良坐下。《史记》描绘项羽气短神夺,一句话就写尽了。《汉书》只说项王默然而已。陪张良坐下,又和面向西站立相呼应。沛公说:“现在出来没有告辞,怎么办?”樊哙说了一番话,何必告辞呢。于是就离开了。这是脱身回到军营的决策,而《汉书》没有记载。当时,项王的军队在鸿门下,沛公的军队在霸上,相距四十里。想要叙述沛公安置车马、从小路走的事,却先说两军相距多少里,又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的军营,不过二十里罢了。估计我到了军营,你就进去。”黑夜小路,犹豫急促,像兔子一样逃脱,可悲可喜,而《汉书》也没有记载。由此看来,两部史书的体例,难道不是截然不同吗?或许也是班氏父子所说的谨慎核实事实、整齐文辞,这正是他们不如太史公的地方吧。两本书可以比较议论的地方很多,只是借这两篇纪传来引出话题罢了。《初学集》卷八十三

前后汉书一

赵文敏家藏前后汉书。为宋椠本之冠。前有文敏公小像。太仓王司寇得之吴中陆太宰家。余以千金从徽人赎出。藏弆二十余年。今年鬻之于四明谢象三。床头黄金尽。生平第一杀风景事也。此书去我之日。殊难为怀。李后主去国。听教坊杂曲。挥泪对宫娥一段。凄凉景色。约略相似。癸未中秋日书于半野堂。初学集卷八十五

前后汉书二

京山利瓦伊柱。字本石。本宁先生之弟也。书法橅颜鲁公。尝语余。若得赵文敏家汉书。每日焚香礼拜。死则当以殉葬。余深媿其言。初学集卷八十五

旧藏宋雕两汉书

赵吴兴家藏宋椠两汉书。王弇州先生鬻一庄。得之陆水邨太宰家。后归于新安富人。余以千二百金从黄尚宝购之。崇祯癸未。损二百金。售诸四明谢氏。庚寅之冬。吾家藏书尽为六丁下取。此书却仍在人间。然其流落不偶。殊可念也。今年游武林。坦公司马携以见示。谘访眞赝。予从臾劝亟取之。司马家插架万签。居然为压库物矣。呜呼。甲申之乱。古今书史图籍一大劫也。庚寅之火。江左书史图籍一小劫也。今吴中一二藏书家。零星捃拾。不足当吾家一毛片羽。见者夸诩。比于酉阳羽陵。书生饿眼。见钱但不在纸裹中。可为捧腹。司马得此十箧。乃今时书库中宝玉大弓。当令吴儿见之。头目眩晕。舌吐而不能收。不独此书得其所归。亦差足为绛云老人开颜吐气也。劫灰之后。归心空门。尔时重见此书。始知佛言昔年奇物。经历年岁。忽然覆睹。记忆宛然。皆是藏识变现。良非虚语。而吕不韦顾以楚弓人得。为孔老之云。岂为知道者乎。司马深知佛理。并以斯言谂之。有学集卷四十六

高诱注战国策

战国策经鲍彪淆乱。非复高诱原本。而剡川姚宏较正本。博采春秋后语诸书。吴正复较正鲍注。最后得此本。叹其绝佳。且谓于时蓄之者鲜矣。此本乃伯声较本。又经前辈勘对疑误。采正传补注。标举行间。天启中。二十千购之梁溪安氏。不啻获一珍珠船也。无何又得善本于梁溪高氏。楮墨精好。此本遂次而居乙。每一摩挱。不免以积薪自哂。要之此两本实为双璧。阙一固不可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李肇国史补

绛云一炬之后。老媪于颓垣之中。拾残书数帖。此本亦其一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东都事略一

河南王损仲。数为余言东都事略于宋史家为优。长安吕少卿家有钞本。遂假借缮写。天启三年春。繇济上放舟南下。日读数卷。凡半月而毕。余观作者之意。可谓专勤矣。贯穿一百六十余年。为北宋一代之史。以事在本朝。故孙而称事略云尔。其书简质有体要。视新史不啻过之。本纪载诏制之辞。与朱勔传载华阳宫记之类。尤为有识。信损仲之知言也。本纪最佳。列传佳者几十之五。亦多错互可议。世有欧阳公。笔削宋事以附五代史记之后。则是书亦宋史之世本外传也。呜呼。余安得而见之哉。损仲博闻强记。删定宋史。已有成书。以其言考之。殆必有可观者。是年二月十四日丹阳道中书。初学集卷八十五

东都事略二

宋史既成。卷帙繁重。百年以来。有志删修者三家。昆山归熙甫。临川汤若士。祥符王损仲也。熙甫未有成书。别集中有宋史论赞一卷。每言人患宋史多。我正患其少耳。此其通人之言也。若士翻阅宋史。朱墨涂乙。如老学究兔园册子。某传宜删。某传宜补。某人宜合某传。某某宜附某传。皆注目录之下。州次部居。厘然可观。若士没。次子叔宁曰。此先人未成之书。须手自刊定。不肯出。识者恨之。天启中。损仲起废籍为寺丞。过余邨舍。移日分夜。必商宋史。是时李九如少卿。藏宋宰辅编年录。及王秘阁偁东都事略三百卷。损仲怂恿予传写。并约购求李焘续通鉴长编。以蒇此役。余于内阁钞李焘长编。只卷初五大本。余不可得。余既退废。不敢轻言载笔。损仲遂援据事略诸编。信笔成书。今闻损仲草稿。与临川宋史旧本。并在苕上潘昭度家。而予老倦研削。亦遂无意于访求矣。今年初夏。见述古堂东都事略宋刻

译前后汉书一

赵孟頫家中收藏的前后汉书,是宋代刻本中的最佳版本。书前有赵孟頫的小像。太仓的王司寇从吴中陆太宰家中得到了它。我用千金从徽州人手中赎出,收藏了二十多年。今年把它卖给了四明的谢象三。床头的黄金用尽了,这是我生平第一件扫兴的事。这本书离开我的日子,实在让人难以释怀。李后主离开故国,听教坊杂曲,对着宫娥流泪的那段凄凉景色,与此大致相似。癸未年中秋节,写在半野堂。《初学集》卷八十五

前后汉书二

京山的利柱,字本石,是本宁先生的弟弟。他的书法模仿颜真卿。他曾对我说,如果能得到赵孟頫家藏的汉书,每天焚香礼拜,死后应当用它殉葬。我深深以他的话为愧。《初学集》卷八十五

旧藏宋雕两汉书

赵孟頫家藏的宋代刻本两汉书,王世贞卖了一座庄园,从陆树声太宰家中得到。后来归新安的富人所有。我用一千二百两银子从黄尚宝手中购买。崇祯癸未年,损失二百两银子,卖给了四明的谢氏。庚寅年冬天,我家的藏书全被大火烧毁,这本书却仍在人间。然而它流落不得志,实在令人怜惜。今年游览杭州,坦公司马带着它给我看,咨询真伪,我怂恿他赶紧买下。司马家藏书万卷,这书竟然成了镇库之宝。唉,甲申年的战乱,是古今书史图籍的一大劫难。庚寅年的大火,是江南书史图籍的一小劫难。如今吴中一两个藏书家,零星搜集,抵不上我家的一毛片羽。见到的人夸耀,比作酉阳羽陵的珍奇。书生饿眼,见到钱但不在纸包里,可以捧腹大笑。司马得到这十箱书,乃是当今书库中的宝玉大弓,应当让吴地的年轻人见到,头目眩晕,舌头伸出而不能收回。不仅这本书得到了归宿,也足以让绛云老人开颜吐气。劫灰之后,归心空门,那时重见此书,才知道佛言说往昔奇物,经历年岁,忽然再次看到,记忆宛然,都是藏识变现,实在不是虚语。而吕不韦却以楚弓人得,作为孔老的说法,难道是知道道理的人吗?司马深知佛理,并将这些话告诉他。《有学集》卷四十六

高诱注战国策

战国策经过鲍彪的淆乱,不再是高诱的原本。而剡川姚宏的校正本,广泛采集《春秋后语》等书,吴正复校正鲍注,最后得到这个版本,赞叹它绝佳,并且说当时收藏的人很少。这个版本是伯声的校本,又经过前辈勘对疑误,采用正传补注,标举行间。天启年间,用二十千钱从梁溪安氏手中购买,不亚于获得一艘珍珠船。不久又在梁溪高氏手中得到善本,纸张墨色精好,这个版本于是退居第二。每次摩挲,不免以积薪自哂。总之这两个版本实为双璧,缺少一个固然不可。《有学集》卷四十六

李肇国史补

绛云大火之后,老妇人在颓垣之中,拾得残书几页,这个版本也是其中之一。《有学集》卷四十六

东都事略一

河南的王损仲,多次对我说《东都事略》在宋史家中为优。长安吕少卿家有抄本,于是借来缮写。天启三年春,从济上放舟南下,每天读几卷,共半个月读完。我看作者的意思,可谓专勤了。贯穿一百六十余年,为北宋一代之史。因为事在本朝,所以称事略。这本书简质有体要,比起新史不止超过。本纪记载诏制的言辞,与朱勔传记载华阳宫记之类,尤为有识。相信损仲的知言。本纪最佳,列传佳者几十之五,也多错互可议。世有欧阳公,笔削宋事以附五代史记之后,则是书亦宋史之世本外传也。唉,我安得而见之哉。损仲博闻强记,删定宋史,已有成书。以其言考之,殆必有可观者。是年二月十四日丹阳道中书。《初学集》卷八十五

东都事略二

宋史既成,卷帙繁重,百年以来,有志删修者三家:昆山归熙甫,临川汤若士,祥符王损仲也。熙甫未有成书,别集中有宋史论赞一卷,每言人患宋史多,我正患其少耳,此其通人之言也。若士翻阅宋史,朱墨涂乙,如老学究兔园册子,某传宜删,某传宜补,某人宜合某传,某某宜附某传,皆注目录之下,州次部居,厘然可观。若士没,次子叔宁曰,此先人未成之书,须手自刊定,不肯出,识者恨之。天启中,损仲起废籍为寺丞,过余邨舍,移日分夜,必商宋史。是时李九如少卿,藏宋宰辅编年录,及王秘阁偁东都事略三百卷。损仲怂恿予传写,并约购求李焘续通鉴长编,以蒇此役。余于内阁钞李焘长编,只卷初五大本,余不可得。余既退废,不敢轻言载笔,损仲遂援据事略诸编,信笔成书。今闻损仲草稿,与临川宋史旧本,并在苕上潘昭度家,而予老倦研削,亦遂无意于访求矣。今年初夏,见述古堂东都事略宋刻

。即李九如家钞本之祖也。为之抚卷忾叹久之。当余与损仲商榷史事。横襟相推。唯九如在旁知状。损仲扬眉抵掌。时扪腹自叹。挥斥柯维麒新编。陈谷腐谰。徒乱人意。今吴中谀闻小生。耳食长编。偶见书肆撮略残本。及一二零断小说。便放笔删定宋史。此不足承损仲余气。而馆阁大老。拱手荐撙。奉为宝书。呜呼。文献无征。岂独杞宋。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斯孔文举所以泫然流涕也。修史之难。莫先乎征举典故。网罗放失。遵王壮盛有志。藏弆是书。当深思归熙甫宋史恨少之语。并悼予与损仲之无成。而兴起于百年之下也。为书此以勉之。有学集卷四十六

译这就是李九如家抄本的源头。我对着书卷感慨叹息了很久。当初我与损仲商讨史事,意气相投,推心置腹,只有九如在旁知晓实情。损仲扬眉击掌,时常摸着肚子自我感叹,斥责柯维麒新编的史书,内容陈旧荒谬,徒然扰乱人心。如今吴中那些阿谀奉承的后生,轻信传闻,偶然看到书肆中摘录的残本,以及一两点零散的小说,就挥笔删改审定《宋史》。这些人不足以继承损仲的遗志,而馆阁中的权贵,却拱手推荐,奉为珍宝。唉!文献缺乏证据,难道只是杞、宋两国的情况吗?虽然没有了德高望重的老人,但还有法度准则,这正是孔融流泪悲伤的原因啊。修史的困难,没有比考证典故更先决的。搜集散佚,遵循王道,壮年时有志气,收藏这本书,应当深思归有光感叹《宋史》记载不足的言论,并哀悼我与损仲未能完成的心愿,从而在百年之后奋起有为。写下这些来勉励他。《有学集》卷四十六

钞本北盟会编

崇祯己巳冬。奴兵薄城下。邸报断绝。越二十日。孤愤幽忧。夜长不寐。翻阅宋人三朝北盟会编。偶有感触。辄乙其处。命僮子缮写成帙。厘为三卷。古今以来可痛可恨可羞可耻可观可感。未有甚于此书者也。神宗末年。奴初发难。余以史官里居。思纂辑有宋元佑绍圣朋党之论。以及靖康北狩之事。考其始祸。详其流毒。年经月纬。作为论断。名曰殷鉴录。上之于朝。以备乙夜之览。迁延屏弃。书不果就。奴氛益炽。而余亦冉冉老矣。是编之录。其亦犹殷鉴之志乎。录始于政和七年丁酉。尽于靖康二年丁未。宣政末。马定国题酒家壁诗云。苏黄不作文章伯。童蔡翻为社稷臣。三十年来无定论。到头奸党是何人。录成。点笔一过。又书此诗于跋尾。是冬之小至日。虞山老民钱谦益书。初学集卷八十四

草莽私乘

余往辑桑海续录。访问龚圣予文履善陆君实二传而不可得。从江上李如一借得陶南村草莽私乘。则二传及君实挽诗。俨然在焉。不独二公须眉如在。亦如与龚孝予吴立夫诸老执手接席。欷歔叹噫于寒灯竹几之间也。万历庚申春日谦益记。草莽私乘

南北记事

余读参藩富平石公南北记事。盖喟然而叹曰。甚矣斯世之未尝无才。而人才之表见于斯世者。诚不可掩也。公以关中一豪杰。间世挺生。其文章声气。可以通车箱之路。跖巨灵之掌。久次中翰。践更外藩。不以钱榖为琐科。不以簿书为俗务。治兵于北。理漕于南。以兼人之器。应八面之锋。劈肌分理。所至治办。今其奏议文稿具在。沈几先物。会文切理。若奕秋之当局。若秦越人之见垣。箕风毕雨。燕函越镈。游刃发硎。驾轻就熟。世之老于谋国熟于吏事者。钳口敛手。未能或之先也。故曰。斯世未尝无才。然而公之才固有本焉。公一行作吏。受命饮冰。朝竞夕惕。凛凛然以不负百姓不愧鬼神为先务。以是故干办日新。才谞富有。而夙夜匪懈。痌瘝在躬。其处心积虑。益渊塞而不少懈。公之所以居其才而善用之者。诚为之本也。谚有之。男子佩兰。美而不芳。继子得食。肥而不泽。言诚之不可掩也。世之能人。以有才自命者多矣。无诚心以为之柢。其才知旁见侧出。如灯之在风中。闪烁不定。膏尽炷灭而其光亦与之俱尽矣。世人之才知。风中之灯也。石公之才知。室中之灯也。吾故曰。人才之表见于世。有不可掩者。有为之本者也。余初登第。谒见冢宰立山孙公。公谬以余为可教。执手训迪。以古名宰相相期许。去今五十年。颐颔如虎。渊停岳峙。古名臣巨公。气象宛在目中。石公孙公之周亲也。惟桑与梓。风流绵邈。窃有中郎虎贲之思焉。读其记事。居今思古。聊书数语于简端。知我者谓我心忧。三秦之君子。亦或为之三叹也夫。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寇徐记事

子暇为举子时。莳花艺药。焚香埽地。居则左琴右书。行则左弦右壶。一旦为广文于徐。当兵荒洊臻之日。挟弓刃。衣袴褶。授兵登陴。厉气巡城。日不饱菽麦。夜不御筦簟。世间奇伟男子。磊落变化。何所不有。试令子暇揽镜自照。不知向来有此面目否。故当盍然而一笑也。徐为南北重镇。宋元丰中。苏子瞻以为徐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屯千人于戏马台。与城相表里。而积二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攻也。子暇则以为徐城东北枕河南。阻重山。独西方一望平原。四战冲要。所宜厚防。宜选一能将。结营戏马台。专事训练。不与调遣。以与道卫相犄角。则徐城可保。盖古今形胜不同。攻守之略。亦与时互异。徐城独不然。自元丰至于今日一也。屯兵宿戍。襟带南北。岂独为守徐计。令子瞻生于今日。不知其慷慨建白。又当何如。子暇又云。徐一道。一镇。一州牧。二卫。三营。虽有多官之名。不得一官之用。徐之不破亡者幸耳。痛哉斯言。以襄雒两都会。亲藩胙土。俨然城阙。而毁之如燎毛。何有于徐。济不戒而有襄。襄不戒而有雒。襄雒之不戒。徐之前车也。徐之能

译钞本《北盟会编》

崇祯己巳年冬天,后金军队逼近城下,朝廷的邸报断绝了联系。过了二十天,我心中孤愤幽忧,长夜难眠。翻阅宋代人编纂的《三朝北盟会编》,偶尔有所感触,就在那些地方做上标记,命令书童抄写整理成册,分为三卷。自古以来,令人痛恨、羞耻、可观、可感的书籍,没有比这本书更甚的了。神宗末年,后金刚刚发动叛乱,我作为史官闲居在家,想要编纂辑录宋代元佑、绍圣年间关于朋党的争论,以及靖康年间皇帝北狩的事件,考察祸乱的起源,详述其流毒,按年月编排,作出论断,命名为《殷鉴录》,呈献给朝廷,以备皇帝深夜阅览。但被拖延搁置、摒弃不用,书没能完成。后金的势力更加炽盛,而我也渐渐老了。这部书的记录,大概也符合《殷鉴录》的志向吧。记录从政和七年丁酉开始,到靖康二年丁未结束。宣和、政和末年,马定国在酒家墙壁上题诗说:“苏黄不作文章伯,童蔡翻为社稷臣。三十年来无定论,到头奸党是何人。”书录成后,提笔浏览一遍,又在跋尾写下这首诗。这年冬天冬至日,虞山老民钱谦益书写。《初学集》卷八十四

《草莽私乘》

我过去编纂《桑海续录》,寻访龚圣予、文履善、陆君实两人的传记却得不到。从江上的李如一那里借来陶南村的《草莽私乘》,这两人的传记以及陆君实的挽诗,赫然都在其中。不仅两位公子的眉须仿佛就在眼前,也好像与龚孝予、吴立夫诸位老人握手接席,在寒灯竹几之间唏嘘叹息啊。万历庚申年春日,钱谦益记。《草莽私乘》

《南北记事》

我阅读参藩富平石公的《南北记事》,不禁感慨叹息说:这世间并非没有人才,而人才在这世间显露出来,确实不可掩盖啊。石公是关中一位豪杰,间世而生,他的文章声气,可以通达车箱之路,踏足巨灵之掌。长期担任中翰,历任外藩,不把钱粮当作琐碎的科目,不把文书当作俗务。在北边治理军队,在南边管理漕运,以超常的才能,应对四面八方的挑战,剖析肌理,所到之处治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他的奏议文稿都还在,洞察先机,文章切合事理,像奕秋下棋那样专注,像秦越人看病那样透视。无论箕风毕雨,还是燕函越镈,都游刃有余,驾轻就熟。世上那些老于谋国、熟于吏事的人,缄口缩手,不能超越他。所以说,这世间并非没有人才。然而石公的才能本来有根基。石公一旦做官,受命如饮冰般谨慎,早晚兢兢业业,凛凛然以不辜负百姓、不愧对鬼神为先务。因此办事日新月异,才智丰富,而且夙夜不懈,忧民疾苦。他处心积虑,更加深沉坚实而毫不松懈。石公之所以拥有才能并善于运用,确实是因为有这个根本。谚语说:“男子佩兰,美而不芳;继子得食,肥而不泽。”说的是真诚不可掩盖。世上以有才能自命的人很多,没有诚心作为根基,他们的才智旁见侧出,像风中的灯,闪烁不定,油尽灯灭,光芒也随之消失。世人的才智,是风中的灯;石公的才智,是室内的灯。所以我才说,人才在世间显露,有不可掩盖的,是因为有根本。我初次考中进士,拜见冢宰立山孙公,孙公错误地认为我可以教导,握手训导,以古代名宰相的标准期许我。距今五十年,他颐颔如虎,渊停岳峙,古代名臣巨公的气象宛在眼前。石公是孙公的至亲,只有桑树和梓树,风流绵邈,私下有蔡邕见到虎贲那样的思念啊。阅读他的记事,居今思古,姑且写几句话在简端。了解我的人说我心中忧愁,三秦的君子,或许也会为此叹息三次吧。《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寇徐记事》

我闲暇时做举子,种花种药,焚香扫地,居家时左边琴右边书,出行时左边弦右边壶。一旦在徐州担任教官,正值兵荒马乱接连发生的日子,携带弓箭刀刃,穿着裤褶,授兵登城,振作士气巡城,白天吃不饱豆麦,晚上不用竹席。世间奇伟的男子,磊落变化,有什么没有的。试着让我揽镜自照,不知道向来有这样的面目吗。所以应当豁然一笑。徐州是南北重镇,宋代元丰年间,苏子瞻认为徐州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只有南面可以通车马,在戏马台屯兵千人,与城互为表里,而在城中积存两年粮食,即使动用十万人,也不能攻克。我却认为徐州城东北枕着黄河,阻隔着重山,只有西方一望平原,是四战冲要之地,应该重点防备。应该选择一位良将,在戏马台结营,专门从事训练,不参与调遣,以与道卫相犄角,那么徐州城就可以保全。大概古今形胜不同,攻守的策略,也随时代不同而变化。徐州城却不然,从元丰直到今天都是一样的。屯兵宿戍,襟带南北,难道只是为守徐州打算吗。假使苏子瞻生于今日,不知道他慷慨建白,又会怎样。我又说,徐州一道,一镇,一州牧,二卫,三营,虽然有多官之名,不得一官之用,徐州没有破亡是侥幸啊。这话令人痛心。以襄阳、洛阳两座都会,亲藩封地,俨然有城阙,而毁掉它们如同燎毛,何况徐州呢。济州没有戒备而有襄阳之祸,襄阳没有戒备而有洛阳之祸。襄阳、洛阳没有戒备,是徐州的前车之鉴。徐州能够

戒。天下之左券也。余故读子暇之记事。谨书其后。以劝能者。且使读子暇之书者。抚掌叹息。无谓今天下遂无子瞻也。辛巳冬日牧斋书。初学集卷八十四

译戒,是天下人的左券。我因此阅读子暇的记事,恭敬地写在篇末,用来勉励有才能的人,并且让读子暇书的人,拍手叹息,不要说当今天下就没有子瞻那样的人了。辛巳年冬天,牧斋书写。《初学集》卷八十四

米元章记颜鲁公事

忠臣谊士。殁而登眞度。世往往有之。盖当其见危授命。之死靡佗。脱离分段。生死如旅人之去其次舍耳。东坡云。颜平原握拳透爪。死不忘君。此正其修炼得力时也。刘聪自知为遮须国王。且不畏死。而况如鲁公者乎。读米南宫所记鲁公事。方摊书欲卧时。不觉悚然而起。初学集卷八十六

邹忠介公贺府君墓碑

故征仕郎文华殿中书舍人丹阳贺公之卒也。吉水邹忠介公书其墓碑。后十九年为崇祯壬午。公以子世寿贵。得赠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乃砻石以斲忠介之碑。刻趺篆首。陈之隧道。而属谦益记其事。余与世寿。两牓皆同举。得以契家子事公。公与常州沈伯和。长兴丁长孺。金坛于中甫。吾里缪仲醇为友。以节槩意气相期许。余晚出、亦参与焉。公遂以弟畜余。不以年家辈行也。长孺中甫。时人以为党魁。公与周旋患难。不少引避。仲醇布衣韦带。伯和老于公交车。公以长兄事之。肩随却立。老而不衰。应山杨忠烈令尝熟。官满。不能赁车马。公质贷为治装。杨公被急征。语所亲曰。江左更安得一贺知忍乎。世寿以钩党被锢。公告余曰。吾喜吾儿之得与党人也。吾又喜兄之硕果不食也。辛酉冬。余报命北上。公病亟矣。执手榻前。气息支缀。谆谆念主幼时危。国论参错。而以枝柱属余。余至今愧公坠言也。汉之党人。自相署号。以财救人者。曰八厨。其中如度尚。张邈。胡母班。皆以将帅显名。而刘儒有珪璋之质。以灾异上封事。桓帝不能纳。此其人皆与君俊顾及。互相题拂。蕴义生风。俗儒不察。希风元凯。而以厨为讳。陋矣。孔子曰。季孙之赐我粟千锺也。而交益亲。南宫敬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微夫二子之贶财。则丘之道殆将废矣。繇此观之。人富而仁义附。孔子不讳言。厨而俗儒顾讳之者。何也。公家不逾中人。晚年匮乏。减先人之产。未尝以无为解。公殁而江南节侠之种子绝矣。缓急扣门。无可告语者矣。忠介之文。书公之大节为详。世道休明。党论屏息。虽有范蔚宗。亦何容以朋徒部党之议标榜于今日乎。然而千里诵义。亦太史公之所亟称也。遂假其阴以记。初学集卷八十四

罗近溪记张宾事

盱江罗汝芳杂记云。关西康德涵。扶乩下神。神批云。我张右侯也。问右侯为谁。曰。君不读晋载记乎。我石氏辅张宾也。吾少有大志。自期佐眞主定天下。不幸失身伪朝。言听计从。封为右侯。自愧功名不如管乐。每与横林子中夜叹息。未尝不涕泗横流也。问横林子为谁。曰。苻氏相王猛也。与吾并事伪主。各负感愤。至今郁郁鬼录。汝芳万历间名儒。所谓近溪先生者也。斯言得之同年王中丞。为德涵乡人。而申论之曰。千载之下。豪杰尚抱终天之恨。吾侪幸生盛世。其可不勉。当是时。款塞互市。三垂晏然。不知近溪何为而发此论。余窃怪之。又常观刘聪子约暴亡而苏。言见元海于不周之山。经五日从至昆仑。三日后还不周。见诸王公卿相死者悉在。宫室甚壮丽。号曰蒙珠离国。以宾猛之灵爽。其殁也。岂无蒙珠离国。可以栖托。而幽沉鬼录。若是惫欤。抑亦有其地而不乐居。聪子以为昆仑乐国。而彼自以为幽都九关与。抑亦诸人所居。亦有如所谓蒙珠离国者。自有国土。自有君臣。终不获与华夏管乐之俦。比肩陟降与。不然。何其谋略展于当时。勋德着乎殊俗。而魂魄私恨无穷。历百代未瞑也。呜呼。孟孙景略。赵魏之英。宾希子房。猛儗孔明。风高月满。佐命告成。名飞八部。魂羁九京。失身膻潼。遗恨丹靑。戴记悠悠。鬼录冥冥。关塞月黑。风凄哭声。约梦则妖。乩告有灵。近溪子之戒。其可不惩。有学集补

南城徐府君行实

昔北齐刘献子有言。百行殊涂。准之四科。德行为首。若能入孝出弟。忠信仁让。不待出户。天下自知。傥不能。虽复博闻强识。不过为土龙乞雨。眩惑将来。于立身之道何益乎。南城徐铨部仲芳。叙次其尊府君行实。少服牛行贾。以纾其亲。长束修镞砺。以立其

译米芾记载颜真卿的事迹

忠臣义士,死后得道升仙,世间往往有这种事。大概是因为他们在危难之际献出生命,至死也不改节,脱离世俗的束缚,把生死看得像旅人离开暂住的客舍一样平常。苏东坡说,颜平原(颜真卿)握拳透爪,至死不忘君主,这正是他修身养性得力之处。刘聪自知是遮须国的国王,尚且不畏死,何况像颜鲁公这样的人呢?读米南宫所记载的颜鲁公事迹,正当我摊开书卷想躺下休息时,不觉惊恐地站起身来。《初学集》卷八十六

邹忠介公为贺府君撰写的墓碑

已故征仕郎、文华殿中书舍人丹阳贺公去世时,吉水邹忠介公为他撰写了墓碑。十九年后,即崇祯壬午年,贺公因儿子贺世寿显贵,被追赠为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于是打磨石碑来镌刻邹忠介的碑文,刻好碑座和篆书碑额,陈列在墓道中,并嘱托我记录这件事。我与贺世寿,两人都考中了举人,得以以姻亲晚辈的身份侍奉贺公。贺公与常州沈伯和、长兴丁长孺、金坛于中甫、我们同乡的缪仲醇为友,以节操气概互相期许。我出仕较晚,也参与其中。贺公于是把我当作弟弟看待,不以同年进士的辈分来对待我。丁长孺、于中甫,当时的人认为是党魁,贺公与他们周旋于患难之中,一点也不回避。缪仲醇是平民百姓,沈伯和长期在官场奔波,贺公像对待长兄一样侍奉他们,紧随其后,恭敬站立,年老也不懈怠。应山杨忠烈公曾任县令,与贺公熟识,任期届满,没钱租车马,贺公典当借贷为他置办行装。杨公被紧急征召,对亲近的人说:“江东哪里还能再找到一个贺知忍呢?”贺世寿因牵连党祸被禁锢,贺公告诉我:“我高兴我的儿子能跻身党人之列,我又高兴兄长硕果不食(保持清高)。”辛酉年冬天,我奉命北上,贺公病重了。他在床前拉着我的手,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君主年幼时国家的危局,朝中议论纷杂,并把支撑国家的大任托付给我。我至今还愧对贺公的遗言。汉代的党人,互相标榜称号,用钱财救人的人,称为“八厨”。其中像度尚、张邈、胡母班,都以将帅的名声显赫,而刘儒有玉器的品质,因灾异上奏章,桓帝不能采纳。这些人都是与君俊、顾劭互相题写拂拭(互相激励),蕴藏义气,生发风范。世俗的儒生不察,仰慕元凯(杜预)的风范,却把“厨”当作忌讳,真是浅陋啊。孔子说:“季孙赐给我千钟粟,我们的交往更加亲密;南宫敬叔让我乘坐他的车,我的道更加推行。如果没有这两个人的资助,我的道几乎就要废弛了。”由此看来,人富有而仁义依附,孔子不忌讳说,而世俗儒生却忌讳它,为什么呢?贺公家产不超过中等人家,晚年贫困,减少先人的产业,从未以没有钱为借口推脱。贺公去世后,江南节义侠士的种子断绝了,遇到急难敲开门,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了。邹忠介的文章,详细记载了贺公的大节。世道清明,党争的议论平息,即使有范蔚宗(范晔),又有什么理由用朋党部类的议论来标榜今天呢?然而千里传颂义气,也是太史公极力称赞的。于是借他的阴德来记录这件事。《初学集》卷八十四

罗近溪记载张宾的事迹

盱江罗汝芳的杂记中说:关西人康德涵扶乩降神,神批示说:“我是张右侯。”问张右侯是谁,回答说:“你不读《晋书·载记》吗?我是石氏辅佐的张宾。我年少时有大志向,自期辅佐真主平定天下,不幸身陷伪朝,言听计从,被封为右侯。自愧功名不如管仲、乐毅,每当与横林子深夜叹息,没有不泪流满面的。”问横林子是谁,回答说:“是苻氏的相国王猛。与我一同侍奉伪主,各自怀着感慨愤懑,至今在鬼录中郁郁不得志。”罗汝芳是万历年间的名儒,就是所谓的近溪先生。这话是从同科进士王中丞那里听来的,他是康德涵的同乡,并进一步阐述说:“千载之下,豪杰尚且抱着一生的遗憾,我们幸而生在盛世,难道可以不勉励自己吗?”当时,边境互市,三方边境安宁,不知道近溪先生为何发出这样的议论。我私下觉得奇怪。又曾看到刘聪的儿子刘约暴死而复苏,说在不周山见到刘渊,经过五天跟随到了昆仑,三天后回到不周山,看见死去的诸王公卿相都在,宫室非常壮丽,号称蒙珠离国。以张宾、王猛这样的英灵,他们死后,难道没有蒙珠离国可以栖身依托,而在鬼录中如此困顿吗?还是虽有那个地方却不乐意居住,刘约以为昆仑是乐土,而他们自己以为那是幽都九关呢?还是众人所居住的地方,也有像所谓的蒙珠离国那样,自有国土,自有君臣,终究不能与华夏的管仲、乐毅之辈并肩升降呢?不然的话,为什么他们的谋略在当时施展,功勋德行在异族中显著,而魂魄私下的遗憾无穷,历经百代也不瞑目呢?唉,孟孙景略(王猛),赵魏的英才,张宾效法张良,王猛比拟诸葛亮,风高月满,辅佐君主告成,名声飞遍八方,灵魂羁留九京,身陷胡地,遗恨丹青,记载悠悠,鬼录冥冥,关塞月黑,风凄哭声。刘约的梦是妖异,乩神的告知有灵性,近溪先生的告诫,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有学集补》

南城徐府君的行实

从前北齐刘献子有话说:百行殊途,以四科为标准,德行排在首位。如果能在家孝顺父母,在外敬爱兄长,忠诚守信,仁爱谦让,不需要走出家门,天下人自然知道。如果不能,即使博闻强记,也不过像土龙求雨,迷惑后人,对于立身之道有什么益处呢?南城徐铨部(徐仲芳),叙述他父亲的生平事迹。年轻时服侍牛车经商,以缓解父母的辛劳;长大后束修砺剑,以确立

身。晚教忠训廉。以成其子。今之士大夫。墙高基下。蜡言栀貌。为土龙致雨者。视府君何如也。府君有勇知兵。马上舞双刀如轮。昏夜中能挟弹取物。其平居俯躬抠衣。龂龂如也。甲申后。旧京改元。岁时家祭。称崇祯年如故。嗟乎。称弘光犹不忍。况忍改王氏腊耶。记曰。战阵无勇。非孝也。传曰。死而无义。不登于明堂。府君之为。勇与义兼之。节以一惠。宜谥之曰孝子。谨书其后。以信献子之说。有学集卷四十九

译自身。晚年教导忠诚、训诫廉洁。以此成就他的儿子。如今的士大夫。墙高而基低。言语像蜡一样甜腻,容貌像栀子花一样矫饰。就像用土龙求雨的人。比起府君来怎么样呢。府君有勇气且懂得军事。在马背上舞动双刀如同车轮。在黑夜中能拿着弹弓取物。他平时恭敬地弯腰提衣。言语恳切的样子。甲申年后。旧都改换年号。每年祭祀祖先。仍称崇祯年号如旧。唉。称弘光年号尚且不忍心。何况忍心改称王氏的年号呢。《礼记》说。作战没有勇气。是不孝。《传》说。死了没有义气。不能进入明堂。府君的行为。勇气与义气兼备。节操统一于恩惠。适宜谥号为孝子。恭敬地写在这后面。以证实献子的说法。《有学集》卷四十九

吴江周氏家谱

余少壮取友于吴江。得周子安期。及从弟季侯。皆珪璋特达君子雄骏人也。季侯与余偕举于乡。已而取科第。历雄职。臿牙拊颊。忤珰考死。易名赐祠。蔚为名臣。安期晼晚。不能取一第。与余交益亲。因得见其二弟安石安仁。所谓瑶环瑜珥。称其家儿者也。余每过吴江。泊舟垂虹亭下。安期垫巾扠衣。信步追蹑。若与长年要约。或舟未舣映望亭畔。招手叫呼。舟人讙笑。知为安期也。安期殁后。间复过垂虹。追忆安期步屧。登舟足迹。犹可指数。招邀笑语。咳吐宛然。辄潸然泣下。不忍久泊而去。衰年念故。辄作数日恶。以是故于安石兄弟。亦不促数相闻。今年征求内典。书尺往复。安石以修葺家谱示余。使为其序。余惟周氏南渡世家。恭肃为盛世名卿。远有代序。忠毅趾美。相继庙食。炳着琬琰。固无俟于余言。恭肃之诸孙。有叔宗季华两征君者。外服儒风。内閟梵行。执侍巾瓶于紫柏大师。为白衣弟子。而其母薛太君。精修赡养。端坐往生。于是周氏一门。承紫柏之付嘱。熏化母之教观。莫不持木叉。奉檀度。旁行插架。漉囊依户。吴中高门甲第。兰锜相望。未有是也。季侯解八识规矩。潜虚慈恩之一灯。安期定径山祖位。默护曹溪之一叶。愭拄末法。金汤俨然。安石辑古今禅门文字。州次部居。不下数百卷。珠林宝藏。于斯为盛。当世文人词客。著书满家。相与捜虫鱼矜篆刻者。亦未有是也。恶浊昏迷。残劫腥秽。阎浮提臭气上直光音天四十万里。如周氏者。斯可谓栴檀之林。香积之国也。昔者颜侍郎作家训。建立归心一篇。以告戒其子姓。然则广之推之意。其不欲以七叶之汉貂。六阙之唐尹。夸诩周氏之谱牒也。可知已矣。余老归空门。将与安石为梵侣。知其有异乎世之君子也。于是乎书。有学集卷四十九

列女传

余藏列女传古本有二。一得于吴门老儒钱功甫。一则乱后入燕。得于南城废殿中。皆仅免于劫灰。此则内殿本也。功甫尝指示予。图画虽草略。尚是顾恺之遗制。苏子容尝见旧本于江南人家。其画为古佩服。而各题其颂像侧。今此画佩服古朴。坐皆尚右。儒者生百世之下。得见古人形容仪法。非偶然者。吾子其宝重之。余心识功甫之言。不敢忘。近又简吴中旧刻。赞后又赞。乃黄鲁直以己作窜入。与古文错迕。读者习焉不察久矣。秦汉古书。多为今世妄庸人驳乱。其祸有甚于焚燎。不可不辨。有学集卷四十六

广宋遗民录

元人吴立夫。读龚圣予撰文履善陆君实二传。辑祥兴以后忠臣志士遗事。作桑海余录。有序而无其书。明朝陈学士克勤。取立夫之意。撰宋遗民录。谢皋羽已下凡十有一人。余惜其仅止于斯。欲增而广之。为续桑海余录。亦有序而无书。淮海李小有。更陆沉之祸。自以先世相韩。辑广遗民录以见志。取清江谷音桐江月泉吟社。以益克勤所未备。其所采于逸民史。其间录者殊多谬误。以王原吉为宋人。张孟谦与谢唐同时。令人掩口失笑。近世著书。多目学耳食之流。踳驳杂出。是其通病。惜乎小有辍简时。不获与余面订其阙失也。小有殁。以其稿属王于一。于一转以属毛子晋。而二子亦奄逝矣。余问之子晋诸郎。止得目录一帙。后有君子。能补亡刊正。厘为全书。则小有犹不死也。撰序者李叔则氏。谓宋之存亡。为中国之存亡。深得文中子元经陈亡具五国之意。余为之泣下沾襟。其文感慨曲折。则立夫桑海录序。及黄晋卿陆君实传后序。可以方驾千古。非时人所能办也。小有字长科。故相国李文定公之孙。叔则。名楷。秦之朝邑人。逝者如斯。长夜未旦。尚论遗民者。殆又将以二君为眉目。呜呼尚忍言哉。有学集卷四十九

于广文崇祀录

语有之。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于公为广文。恂恂不胜衣。举杯浮白。听然移日。一旦捐馆舍。弟子废讲行服。缙绅先生及里巷细人。皆为流涕。此岂非太史公所谓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者欤。唐张旭为尝熟尉。志但载其与老父判牍一事。而草圣祠之祀。

译吴江周氏家谱

我年轻时在吴江结交朋友,结识了周安期以及他的堂弟季侯。他们都是如玉圭玉璋般杰出、非凡的君子,是雄健俊逸的人才。季侯与我一同在乡试中举,随后考取进士,历任显要官职。他刚正不阿,触怒宦官,被拷打致死,朝廷赐给他谥号并建立祠堂祭祀,成为著名的忠臣。安期晚年未能考取功名,与我的交情却更加亲密。因此我得以见到他的两个弟弟安石和安仁,他们如同美玉制成的环佩,堪称周家的优秀子弟。我每次经过吴江,停船在垂虹亭下,安期总是戴着头巾,敞开衣襟,随意步行追随我的船只,好像与船夫有约定似的;有时船还未靠岸,他在亭边眺望,招手呼喊,船夫们欢笑,知道那是安期。安期去世后,我偶尔再经过垂虹亭,追忆安期步行的足迹,登船时的脚印,似乎还能一一数清。他招揽邀请的笑语,咳嗽吐息的声音,仿佛就在眼前,我不禁潸然泪下,不忍心长时间停泊便离开了。年老时怀念故人,常常因此心情恶劣好几天。因为这个缘故,对于安石兄弟,我也不催促他们频繁通信。今年我搜集佛教典籍,书信往来,安石把修葺家谱的事告诉我,让我为它作序。我认为周家是南宋渡江后的世家,恭肃公是盛世的名臣,祖先世代有序,忠毅公继承美德,相继在庙中受祭,事迹光辉灿烂,刻在碑石上,本来不需要我多说什么。恭肃公的孙子中,有叔宗、季华两位征君,外表遵循儒家的风范,内心严守佛教的戒律,在紫柏大师座下执侍巾瓶,做白衣弟子。而他的母亲薛太君,精进修持,奉养虔诚,端坐往生。于是周氏一门,秉承紫柏大师的嘱托,受母亲教化观照的影响,无不持守戒律,奉行布施,书籍旁行插架,漉囊依户,吴中高门大户,兰锜相望,没有这样的。季侯通晓八识规矩,暗中护持慈恩宗的一盏明灯;安期确定径山宗的祖位,默默护持曹溪宗的一片叶子。在末法时代,他们如金汤般坚固。安石编辑古今禅门文字,分类编排,不下数百卷,珠林宝藏,在这里最为兴盛。当世的文人词客,著书满家,互相搜罗虫鱼小篆以夸耀的,也没有这样的。世间污浊昏迷,残劫腥秽,阎浮提的臭气直冲光音天四十万里,像周氏这样的家族,可以说是栴檀树林,香积佛国了。从前颜侍郎写家训,建立《归心》一篇,用来告诫子孙。那么颜之推的意思,大概是不想用七叶汉貂、六阙唐尹这样的荣耀来夸耀周氏的谱牒吧,这是可以知道的。我年老归依空门,将与安石做佛教伴侣,知道他不同于世俗的君子,于是写下这篇序。《有学集》卷四十九

列女传

我收藏的《列女传》古本有两个,一个是从吴门老儒钱功甫那里得到的,另一个是战乱后进入燕京,在南城废殿中得到的,都刚刚免于劫难。这个是从内殿得到的版本。钱功甫曾经指示给我看,图画虽然简略,还是顾恺之遗留的制度。苏子容曾经在江南人家见过旧本,那画中的服饰古朴,各人在画像旁边题写颂词。现在这幅画服饰古朴,坐姿都尚右。儒者生在百世之后,能看见古人的容貌仪态,不是偶然的。我的儿子你要珍重它。我心里牢记钱功甫的话,不敢忘记。最近又检阅吴中旧刻本,赞词后面又有赞词,是黄鲁直把自己的作品窜入其中,与古文混杂,读者习以为常,很久没有察觉了。秦汉古书,大多被今世妄庸之人驳乱,其祸害比焚烧还要严重,不可不辨明。《有学集》卷四十六

广宋遗民录

元朝人吴立夫,读龚圣予写的《文履善》《陆君实》两传,辑录祥兴以后忠臣志士的遗事,作《桑海余录》,有序而没有书。明朝陈学士克勤,取吴立夫的意思,撰写《宋遗民录》,谢皋羽以下共十一人。我惋惜它只到此为止,想要增加扩充,作《续桑海余录》,也有序而没有书。淮海李小有,遭遇陆沉之祸,自认为祖先曾相韩,辑录《广遗民录》以表明志向,取清江谷音、桐江月泉吟社,以补充克勤所未备的。他所采录于逸民史的,其中有很多谬误,把王原吉当作宋人,张孟谦与谢唐同时,令人掩口失笑。近世著书,多是目学耳食之流,驳杂错出,是他们的通病。可惜李小有停笔时,没能与我当面订正他的缺失。李小有去世后,把他的稿子托付给王于一,王于一转托付给毛子晋,而这两个人也相继去世了。我问毛子晋的儿子们,只得到目录一帙。后来的君子,如果能补亡刊正,整理成全书,那么李小有也就没有死。撰写序言的是李叔则,他说宋朝的存亡,就是中国的存亡,深得文中子《元经》中陈亡具五国的意思。我为他泣下沾襟。他的文章感慨曲折,那么吴立夫《桑海录》序,以及黄晋卿《陆君实传》后序,可以与之并驾齐驱,千古流传,不是时人所能办到的。李小有字长科,是故相国李文定公的孙子。李叔则,名楷,是秦之朝邑人。逝者如斯,长夜未旦,评论遗民的人,大概又将把这两位作为眉目,唉,尚忍心说吗。《有学集》卷四十九

于广文崇祀录

俗话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于公担任广文馆博士,谦恭柔弱,不胜衣冠。举杯浮白,听然移日。一旦去世,弟子停止讲学,穿丧服。缙绅先生以及里巷细人,都为之流涕。这难道不是太史公所说的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的人吗。唐朝张旭曾任常熟尉,志书只记载他与老父判牍一事,而草圣祠之祀。

至于今不废。公之酒德。与旭略相似。昔王无功所居。东南有盘石。立杜康祠祭之。尊为师。以焦革配。他日附公草圣祠。比于杜康之焦革。有如王无功其人者。埽地而祭。吾知公必顾而享之。以为贤于两庑之余沥也。初学集卷八十四

译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您的酒德,与旭大致相似。从前王无功所居住的地方,东南方向有一块大石头,他在那里建立杜康祠进行祭祀,尊杜康为老师,用焦革配享。将来附在您的草圣祠中,将您比作杜康的焦革,如果有像王无功那样的人,清扫地面进行祭祀,我知道您一定会回头享用,认为这比两廊中剩下的残酒更值得享用。《初学集》卷八十四

吴越春秋

余十五六喜读吴越春秋。流观伉侠奇诡之言。若苍鹰之突起于吾前。欲奋臂而与共撇击者。刺其语作武子胥论。长老吐舌击赏。华颠胡老。重观此书。灯牕小生。搤腕奋笔之状。宛然在行墨间。老阿婆临镜。追理三五少年时事。不免掩口失笑。有学集卷四十六

舆地歌

天官家有步天歌。相传为李淳风所作。三垣二十八宿。各为一歌。千载而下。观象玩古。未有能出其范围者。今娄江之位初。博学好修。有志经世大业。作舆地歌。以追配步天。南条北戒。山河经纬。尽在歌诀中。堵墙瓮牖之夫。熟记闇诵。可以横览八区。坐抚四海者也。吾尝谓天官家言。至□□宋秦之世。则□□南北□□毕□昴之占穷。舆地家言。至□□宋元之世。则甸侯要荒□□□□之制穷。天地翻覆。劫灰迁改。虽有重献司天。坚亥步地。其若之何。寒灯竹几。朔风萧然。使童子雒诵此歌。不禁喟然叹息。然维摩居士。晏坐丈室。妙音世界。以右手断取如陶家轮。则亦何虑于是哉。有学集卷四十八

邵北虞筑城议

世庙年间,倭寇内讧。濒海诸邦。蹂践无宁宇。吾邑苍野王公。殉身倭难。城幸以全。是城也。人知守之维艰。不知未成之先。经画指定。凿凿不刊。实北虞先生为之倡也。其议坚论弘卓。形势详明。洵足为当事者之鉴。呜呼。世之俎豆先生。百有余年矣。童蒙者师其文。表德者高其品。而此屹然如带。扞灾御患。以至于今。不尤可尸而祝哉。先生老于公交车。未尝建立于天下。使当日身膺大任。发挥事业。其有裨于斯世斯民。必不托诸空言已也。噫。太岁玄黓摄提格之壮月蒙叟钱谦益题。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张天如立嗣议

天如馆丈之殁也。诸执友议立后焉。论宗法以次及次房之应立者。又于应立之中。推择其稚齿。便于抚育者。天如之母夫人暨其夫人。咸以为允。诸晜弟皆曰诺。呜呼。天如之殁而耿耿视不受含者。独念母夫人耳。自今以往。庭户依然。田庐如故。夫人甘衣美食。僮奴指使。久而忘天如之亡也。天如之魂魄晨夕于母夫人之侧。久而自忘其亡也。季札有言。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吾谁敢怨。吾辈庶可以慰天如于地下乎。嗣子生十龄。未有名字。诸公以狗马之齿属余。余为命其名曰永锡。而字之曰式似。诗有之。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又有之。教诲尔子。式榖似之。是子也。推孝子不匮之思。应蜾蠃类我之祝。善事其大母及母。天如犹不死也。岂必属毛离里而后。使人曰幸哉有子也哉。初学集卷八十四

述古堂宋刻书

辛丑暮春。过遵王述古堂。观所藏宋刻书。缥靑介朱。装潢精致。殆可当我绛云楼之什三。纵目浏览。如见故物。任意渔猎。不烦借书一瓻。良可喜也。吴儿穷眼。登汲古阁。相顾愕眙。如入羣玉之府。今得覩述古堂藏书。又复如何。遵王请余题跋。乃就所见各书数语归之。有学集卷四十六

王稚子石阙碑

子羽令新都。归囊无长物。惟搨得王稚子石阙碑数纸耳。今全蜀残破。锦官少城。皆为□□□□。文翁石室圣贤图像。恐不中作礟车用。此碑装潢完好。不惟江夏子孙。奉为廉石。实劫火后希世之宝也。是岁玄月十八日。蒙叟为子羽题。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武林两关碑记

神庙庚戌之后。族子用章水部。司榷南关。舟船上下。颂声殷殷然也。越四十有四载。用章之孙福先。复起甲第。司榷北关。计口食俸。洗手奉公。蠲除琐科。爬搔敝蠹。征输鳞次。行旅乌集。帆樯廛舍。舆诵周浃。及瓜之日。荐绅怀铅素。童髦卧辕辙。相与咨嗟涕洟。伐石诵美。访求用章遗爱之碑树北关者。磨洗摩搨。合为一帙。自昔甘棠之封殖。兴思剪伐。岘首之沉碑。致叹陵谷。未有丰碑齐竖。绰楔交矗。祖武孙谋。项背相望。如今日者。班固有言。士服旧德之名氏。工用高曾之规矩。盖百年以来。庞丰熙洽。羔羊素丝之风。操兆于一门。非独阀阅之美谈。箕裘之盛事也。昔我先王。有国吴越。当五代浊乱之季。生全十四州之苍赤。仰父

译《吴越春秋》

我十五六岁时,喜欢阅读《吴越春秋》。浏览其中刚烈侠义、奇特诡谲的言辞,就像苍鹰在我面前突然奋起,让我想要挥臂与之共同搏击。我刺取书中的话语,写了《武子胥论》。长辈们惊叹赞赏,连白发苍苍的老者,也重新阅读这本书。在灯下窗前的少年,扼腕奋笔的情状,仿佛就在笔墨之间。老妇人对着镜子,追忆整理少年时的往事,不免掩口失笑。(出自《有学集》卷四十六)

《舆地歌》

天官家有《步天歌》,相传是李淳风所作。三垣二十八宿,各有一首歌。千年之后,观察星象玩味古法,没有能超出其范围的。如今娄江的顾炎武,博学好修,有志于经世的大业,作了《舆地歌》,用来追配《步天歌》。南方的条支、北方的戒坛,山河的经纬,都在这歌诀之中。住在土墙破窗之家的普通人,熟记暗诵,就可以纵横阅览八方,坐而安抚四海。我曾经说,天官家的言论,到了唐宋秦之世,那么南北星宿毕昴的占验就穷尽了。舆地家的言论,到了宋元之世,那么甸服侯服要服荒服的制度就穷尽了。天地翻覆,劫灰变迁,即使有重华司天、坚亥步地,又能如何呢。寒灯竹几,朔风萧瑟,让童子诵读此歌,不禁慨然叹息。然而维摩居士,安坐丈室,妙音世界,用右手断取如陶匠的轮盘,那么又何必忧虑这些呢。(出自《有学集》卷四十八)

《邵北虞筑城议》

世宗年间,倭寇内讧。沿海各邦,被践踏得没有安宁的地方。我们县的苍野王公,在倭难中殉身,城池侥幸得以保全。这座城,人们知道守卫它很艰难,却不知道在建成之前,规划指定,确凿不可更改,实际上是邵北虞先生倡导的。他的议论坚定论据宏大,形势详细明了,确实足以作为当权者的借鉴。唉,世间用祭祀来尊崇先生,已经一百多年了。启蒙的人师法他的文章,表彰德行的人推崇他的品格。而这屹然如带,抵御灾害祸患,直到今天,不更应该像祭祀祖先一样尊崇他吗。先生老于官场,未曾建立功业于天下。假使当时身负重任,施展事业,他对这个世道百姓的益处,必定不会只寄托于空谈罢了。唉,太岁玄黓摄提格的壮月,蒙叟钱谦益题。(出自《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张天如立嗣议》

天如馆丈去世时,各位好友商议立后。依据宗法依次轮到次房中应当立嗣的人,又在应当立嗣的人中,推择年纪小的,便于抚育的。天如的母亲夫人以及他的夫人,都认为妥当。各位兄弟都说好。唉,天如去世时,心中耿耿于怀不肯接受含殓的,只是挂念母亲夫人罢了。从今以后,庭院门户依然,田地房屋如故。夫人衣食丰足,仆从指使,久而久之就会忘记天如的亡故。天如的魂魄早晚在母亲夫人身边,久而久之也会自己忘记亡故。季札有话说,如果先君没有废弃的祭祀,百姓没有废弃的主人,我谁敢怨恨。我们大概可以安慰天如于地下吧。嗣子十岁,还没有名字。各位公卿以我的年龄托付我,我为他取名叫永锡,字式似。《诗经》有说,孝子不尽,永远赐福你的同类。又有说,教诲你的儿子,顺从善道效法他。这个孩子,推想孝子不尽的恩德,应验蜾蠃祝子类我的祝愿。好好侍奉他的祖母和母亲,天如就好像没有死一样。难道一定要属于毛发骨肉之后,才让人说幸好有儿子吗。(出自《初学集》卷八十四)

《述古堂宋刻书》

辛丑年暮春,经过黄虞稷的述古堂,观看他所藏的宋刻书。青丝朱线,装潢精致,几乎可以抵得上我绛云楼的十分之三。纵目浏览,如同见到旧物。任意搜求,不烦借书一瓻。实在可喜。吴地的书呆子,登上汲古阁,互相看着惊讶,如同进入群玉之府。如今得以目睹述古堂的藏书,又是何等情形。黄虞稷请我题跋,于是就所见各书写了几句话归附于后。(出自《有学集》卷四十六)

《王稚子石阙碑》

子羽任新都县令,回乡时行囊中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拓得了王稚子石阙碑几纸而已。如今全蜀残破,锦官少城,都成了废墟。文翁石室的圣贤图像,恐怕不能用作炮车。此碑装潢完好,不仅是江夏王姓子孙,奉为廉石,实在是劫火之后稀世之宝。这一年九月十八日,蒙叟为子羽题。(出自《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武林两关碑记》

神宗庚戌年之后,族子用章任水部,主管南关税务。舟船上下,颂声殷殷。过了四十四年,用章的孙子福先,又考中进士,主管北关税务。计算口粮俸禄,洗手奉公,免除琐碎苛税,清除积弊,征收赋税依次进行,行旅如鸟群聚集,帆樯店铺,舆论周遍。任期届满之日,士绅怀抱笔墨,孩童躺在车辙旁,一起叹息流泪,刻石歌颂美德,访求用章遗爱之碑树立在北关的,磨洗拓印,合为一卷。自古以来,甘棠的封植,兴起剪伐之思;岘首的沉碑,导致陵谷之叹。没有丰碑齐竖,绰楔交矗,祖武孙谋,项背相望,像今天这样的。班固有话说,士人服膺旧德的名氏,工匠使用高曾的规矩。大概百年以来,庞丰熙洽,羔羊素丝的风气,操持于一门,不仅是门第的美谈,箕裘的盛事。从前我先王,有国吴越,当五代浊乱之季,保全十四州百姓,仰父

俯子。昌大繁庶。今用章祖孙。司榷临安。实惟我先王故土遗民。是用保乂还乡之歌曰。斗牛无孛人无欺。将无枌榆。故国先王之精神。盼蠁式凭在兹。有徼福假灵焉者乎。用章之尊人侍御公。建五王祠庙。尊祖合族。大书表忠碑文。刻于球门之上。漆书煌煌。昭垂金石。作忠教孝。其用意良远。今日之举。先河后海。咸归美于侍御。猗欤休哉。昔者表忠观成。苏文忠公有诗送守祠之僧曰。堕泪行看会祠下。姓名终拟附碑阴。我先王之遗爱余休。兹久勿替如此。今日者南北两关。考贞珉而镌乐石。金银之管。琬琰之录。炳烺于沧桑变易劫火洞然之后。德泽之在人心。与天壤俱敝。可知已矣。诗不云乎。无念尔祖。聿修厥德。邹长倩之勉公孙次卿。以谓针纪緵襚。积而有成。此修之之道也。德福之基也。基厚矣。墉则在子。福先念之哉。余宗老也。不可以不志。于是乎书。有学集卷四十九

译俯子。昌大繁庶。现在任用章祖孙。主管临安的税收。确实是我们先王故土的遗民。因此保护治理,唱起还乡之歌说。斗牛星宿没有妖星,百姓没有欺诈。将没有枌榆之思。故国先王的精神。期盼依托在此。有祈求福佑借助灵验的吗。用章的父亲侍御公。建立五王祠庙。尊崇祖先合聚族人。大字书写表忠碑文。刻在球门之上。漆书辉煌。显耀垂范于金石。倡导忠孝。其用意深远。今天的举措。先河后海。都归功于侍御公。多么美好啊。从前表忠观建成。苏文忠公作诗送给守祠的僧人说。堕泪行看会祠下。姓名终拟附碑阴。我们先王的遗爱余荫。长久不废如此。今天南北两关。考察贞石而雕刻乐石。金银的管籥。琬琰的记录。在沧桑变易劫火洞然之后依然明亮。德泽在人心。与天地同存。可以知道了。诗经不是说吗。无念尔祖。聿修厥德。邹长倩勉励公孙次卿。认为针纪緵襚。积而有成。这是修德的方法。德福的基础。基础深厚了。城墙就在你手中。福先要念及啊。我是宗族长老。不可以不记录。于是写下此文。有学集卷四十九

毛黼季所藏定武兰亭

长安兵火后。有竖子以稻艹为标。持宋刻兰亭三十余纸求售。胡井研以三十钱易之。乃游丞相家经进本也。余攘得四纸。装潢携归。烬于绛云之火。闻其存者。亦散落无几矣。见此本怃然有故剑之感。善本良不易得。毛子其珍惜之。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毛黼季所藏麻姑仙坛记

余所见麻姑仙坛记。惟汪仲淹娄子柔二本最佳。今并此而三矣。乱后见此。如对故人。为之叹息。己亥余月望日。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程孝直印籍

私印之作。独盛于元。吾子行三十五举。言之最详。而赵子昂陆友仁辈。靡不究心于此。盖印文虽一艺。实原本于六书。六书之学。自非上窥六经。下穷小学。其有能贯穿者。鲜矣。吉日之题。岐阳之鼓。仲山甫之鼎。以至于欧阳永叔。赵明诚之所录。洪景伯之所释。朱伯原之所编。苟不荟蕞而通醳之。则上下千古。其能免于驳乱混淆者。亦鲜矣。然则非博雅君子。深思而好古者。印文亦胡可轻议哉。吾友嘉定程孟阳。有子曰士颛。字孝直。善擘窠大书。且志篆籀之学。以所摹印章见眂。余观世之篆刻者。人自为谱。几如牛毛。喜孝直之有志于此。而又欲其进而之古。学吾赵之学。而不以一艺自小也。故书此以告之。初学集卷八十五

杜苍略史论

有一代之史。马班之书是也。有万世之史。孔子之春秋是也。太史公当天汉之时。序孝武帝穷兵黩武。虚耗海内。书法不隐。可谓良史。班氏则谓戾太子之祸。由于武帝之好杀。推引助顺佑信之训。以着明报应之理。尤可以垂戒将来。然吾谓孔子作汉春秋。必深予孝武。必不以马班之史为案断。何以知之。以其仁管仲之功。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而知之也。孝武之功。何以伟于管仲。以史之所载。幕南无王庭。及渭桥受朝之事而知之也。汉之后为典午。典午之后为石晋。为天水。由是而思孝武之功。岂直一匡天下。孔子仁管仲。安得不仁孝武。故曰。马班一代之史。孔子之春秋。万世之史也。孔子具万世之眼。马班具一代之眼。即此一事论之。孔子云。百世可知。岂虚语哉。杜子作史论。论太史公之书。标新竖义。皆前人所未发。余读之一过。如临朝镜。观秋水。慨然有穷尘历劫之想。偶有感于汉事。书之以广杜子之意。亦因以自观焉。抄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修史小引

谦益曰。盖往者滥尘史局。窃有意昭代编年之事。事多抵牾勿就。中遭废弃。日夕键户。荟蕞所辑事略。颇可观览。天不悔祸。绛云一炬。靡有孑遗。居恒忽忽。念海内甚大。何无一人可属此事者。近得松陵吴子赤溟。潘子力田。奋然有明史记之役。所谓本纪书表。世家列传。一仿龙门。取材甚富。论断甚严。史家三长。二子盖不多让。数过余。索烬余及讯往时见闻。余老矣。耳聩目眊。无以佐二子。然心幸二子旦夕成书。得一寓目。又惧二子以速成自愉快。与市肆所列诸书无大异也。乃二子不要名。不嗜利。不慕势。不附党。自矢必速。而不求连。曰终身以之。然则此事。舍二子其又谁属。余因思海内藏书诸家。及与余讲世好者。不能一一记忆。要之此书成。自关千秋不朽计。使各出所撰着及家藏本授之二子。二子必不肯攘善。且忘大德也。敢代二子布告同人。毋以我老髦而憗遣我。幸甚。钞本牧斋有学集补遗外集

自跋留侯论后

余年五十。作留侯论。盛谈其神奇灵怪。文词俶傥。颇为长老所称许。今乃知其不然。子房当吕政幷吞。宗国沦丧。籍五世之业。敌九世之雠。破家致命。闵闵皇皇。如鱼衔钩。如雉带箭。博浪之椎。一发不中。将百发而未已。岂自料必有济哉。求士而遇沧海君。潜匿而遇圯上老人。穷途亡命。萍梗相値。固非有意钓奇也。轵道降秦。垓下蹙项。风云玄感。雪耻除凶。自请封留。平生之愿足矣。龙准迟暮。雉姁晨鸣。金玦菀枯。炎祚扤棿。报韩之心已了。报刘之绪未憗。于是扣囊底之智。钩致四老人以肇安刘之绩。两家宿债。一往酬还。都无余剩。自是乃可

译毛黼季所藏的定武本《兰亭序》

长安经历战乱兵火之后,有个少年用稻草做标记,拿着三十多张宋代刻本的《兰亭序》求售。胡井研用三十文钱换得了它,这是游丞相家中曾经进献朝廷的版本。我从中抢得了四张,装裱后带回家,却在绛云楼的火灾中化为灰烬。听说幸存下来的部分,也散落得所剩无几了。见到这个版本,我怅然若失,产生了如同失去故剑般的感慨。善本实在不易得到,毛黼季你要珍惜它。《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毛黼季所藏的《麻姑仙坛记》

我所见过的《麻姑仙坛记》,只有汪仲淹、娄子柔两家的版本最好。现在加上这一本,一共是三本了。战乱之后见到它,如同见到老朋友,为此叹息不已。己亥年闰月望日。《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程孝直的印谱

私印的创作,唯独在元代最为兴盛。吾子行(吾丘衍)的《三十五举》,论述得最为详尽。而赵子昂、陆友仁等人,没有不潜心研究这一领域的。印章文字虽然只是一门技艺,但实际上根源在于六书。六书的学问,如果不是上能窥探六经,下能穷究小学,能够融会贯通的人,很少了。吉日的题刻,岐阳的鼓文,仲山甫的鼎文,直到欧阳永叔、赵明诚所记录,洪景伯所解释,朱伯原所编纂的,如果不汇集并通晓它们,那么上溯下至千古,能够避免驳杂混乱的,也很少了。既然如此,如果不是博雅君子,深思且喜好古道的,印章文字又怎么可以轻易议论呢?我的朋友嘉定人程孟阳,有个儿子叫程士颛,字孝直,擅长书写大字,并且有志于篆籀之学,把他摹刻的印章给我看。我看世上的篆刻者,各自编撰谱录,几乎像牛毛一样多。我高兴孝直有志于此,又希望他进而追求古意,学习赵子昂的学问,而不因只是一门技艺而自我轻视。所以写下这些来告诉他。《初学集》卷八十五

杜苍略的史论

有一代的历史,司马迁、班固的书就是如此;有万世的历史,孔子的《春秋》就是如此。太史公身处天汉年间,叙述孝武帝穷兵黩武,虚耗海内,笔法不隐讳,可以说是良史。班氏则认为戾太子的祸患,是由于武帝喜好杀戮,推引助顺佑信的训诫,来彰显报应的道理,尤其可以垂戒将来。然而我认为,如果孔子作汉朝的《春秋》,必定会深深肯定孝武帝,必定不会以司马迁、班固的历史作为评判依据。怎么知道呢?因为孔子肯定管仲的功劳,认为他匡正天下,百姓至今还受他的恩赐,由此可知。孝武帝的功劳,为什么比管仲更伟大?从史书所载,幕南没有王庭,以及渭桥受朝的事就可以知道。汉朝之后是晋朝,晋朝之后是石晋、天水,由此思考孝武帝的功劳,难道只是匡正天下吗?孔子肯定管仲,怎么能不肯定孝武帝呢?所以说,司马迁、班固是一代的历史,孔子的《春秋》是万世的历史。孔子具有万世的眼光,司马迁、班固具有一代的眼光。仅就这件事来说,孔子说“百世可知”,难道是空话吗?杜子作史论,论述太史公的书,标新立异,都是前人所未曾阐发的。我读了一遍,如同面对朝镜,观看秋水,感慨地产生了穷尽尘世、历经劫难的遐想。偶然对汉朝的事有所感触,写下这些来扩展杜子的意思,也借此自我观照。抄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修史小引

谦益说:过去我滥竽充数在史局任职,私下有意编纂本朝编年史。事情多有抵触,未能完成,中途遭到废弃,日夜闭门,汇集所辑录的史略,颇可观览。上天不悔祸,绛云楼一把大火,没有留下丝毫。平时常常恍惚,想到海内很大,怎么没有一个人可以托付这件事呢?近来得到松陵吴赤溟、潘力田,奋然承担明史的编修工作。所谓本纪、书、表、世家、列传,一概模仿《史记》,取材非常丰富,论断非常严谨,史家三长,这两个人大概毫不逊色。他们几次来拜访我,索取火灾幸存的残稿以及询问往日的见闻。我老了,耳聋眼花,无法帮助这两个人。然而心里庆幸这两个人早晚能成书,得以一睹为快。又担心这两个人因为快速完成而自鸣得意,与市面上陈列的各种书没有太大区别。然而这两个人不追求名声,不贪图利益,不羡慕权势,不依附党派,自己发誓必定快速完成,而不求牵连,说终身致力于此。那么这件事,除了这两个人,又能托付给谁呢?我因此想到海内藏书的人家,以及与我交往世好的朋友,不能一一记忆。总之这本书完成,自然关系到千秋不朽的计策。假如各自拿出所撰写的著作以及家藏的本子交给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必定不会窃取他人的善行,而且会忘记大的恩德。我敢代替这两个人布告同人,不要因为我的年老而遗忘我,那就太好了。抄本《牧斋有学集补遗外集》

自跋《留侯论》后

我五十岁时,写《留侯论》,极力谈论其中的神奇灵怪,文辞奇特,颇为长老们所称许。现在才知道这样不对。子房当时吕政并吞六国,宗国沦丧,凭借五世的基业,对抗九世的仇敌,破家致命,忧惧不安,如同鱼衔钩,如同雉带箭。博浪沙的椎击,一发不中,将百发而未已,哪里能预料必定成功呢?寻求勇士而遇到沧海君,潜匿而遇到圯上老人,穷途亡命,萍水相逢,本来不是有意钓取奇人。轵道降秦,垓下蹙项,风云玄感,雪耻除凶,自请封留,平生的愿望满足了。龙准迟暮,雉姁晨鸣,金玦菀枯,炎祚扤棿,报韩的心意已经了结,报刘的绪业尚未完成。于是拿出囊底之智,招致四老人以开创安刘的业绩。两家的宿债,一往酬还,都无余剩。自是乃可

以长谢世间。伴黄石而寻赤松矣。由是观之。子房盖楚汉间一了债人也。厓山之忠臣。得请于帝。报在百年已后。是固然矣。借力于百年。又将结债于来世。以债还债。宁有了时。岂若子房。天助神佑。功成身退。五世之雠。报于一身。多生之债。酬于现世。呜呼。如子房者。眞千古之幸人也哉。有学集卷四十七

译以此告别尘世,陪伴黄石公并追随赤松子去了。由此看来,张良大概是楚汉之间一个了结宿债的人。崖山的忠臣,向皇帝请命,报效在百年之后,这固然不错。但借助百年的时间,又将在来世结下新的债。以债还债,哪有完结的时候?哪里比得上张良,得天助神佑,功成身退,五代的仇恨,由他一人报尽;多生的债,在现世就偿还了。唉,像张良这样的人,真是千古的幸运之人啊!《有学集》卷四十七

新序

旧本新序说苑。卷首开列阳朔鸿嘉某年某月。具官臣刘向上一行。此古人修书经进之体式。今本先将此行削去。古今人识见相越。及镵刻之嘉恶。一开而可辨者此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杨子法言

宋御府刻杨子法言。卷末署名。韩琦曾公亮在中书。欧阳修赵槩在政府。以编年考之。韩曾并以嘉佑二年拜昭文集贤相。治平元年闰五月。韩自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魏国公。加尚书右仆射。曾加中书侍郎。欧阳公年谱。治平元年二月。自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特授行尚书吏部侍郎。赵升授亦同。观四公署衔。则知此书之刻。正在治平元二间。亦必在元年闰月已后。二年十月已前。先此。则韩公未加仆射。后此。则二年十一月。欧公又进加光禄大夫兼上柱国。不如此结衔矣。有宋隆平盛际。羣贤当国。人文化成。于此可以想见靖康板荡。图籍北迁。此本尚流传人间。眞希世之宝也。为泫然涕流者久之。有学集卷四十六

文中子中说一

文中子中说。此为宋刻善本。今世行本出安阳崔氏者。经其刊定。驳乱失次。不可复观。今人好以己意改窜古书。虽贤者不免。可叹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文中子中说二

文中子序述六经。为洙泗之宗子。有宋巨儒。自命得不传之学。禁遏之如石压笋。使不得出六百余年矣。斯文未丧。当有如皮袭美司空表圣其人者。表章其遗书。以补千古之阙。惜我老矣。不能任也。书此以告后之君子。同上

十家道德经注

宋人集注老子。自开元政和御注外。详载有宋诸家。而韩非解老喻老。严君平指归。及有唐陆希声等注。皆不及焉。此书行而古注湮灭多矣。道德指归。旧有钱榖钞本。较金陵檇李刻颇异。此书多微文奥义。在郭象张湛之右。今舍此而取河上公伪注者。何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道德经指归

嘉兴刻道德经指归。是吾邑赵玄度本。后从钱功甫得乃翁叔宝钞本。自七卷迄十三卷。前有总序。后有人之饥也至信言不美四章。与总序相合。其中为刻本所阙落者尤多。焦弱侯辑老氏翼。亦未见此本。良可宝也。但未知与道藏本有异同否。绛云余烬乱帙中得之。属遵王遣人缮写成本。更参订之。有学集卷四十六

抱朴子

抱朴子内篇二十卷。宋绍兴壬申岁刻。最为精致。其跋尾云。旧日东京大相国寺东荣六郎家。见寄居临安府中瓦南街东。开印输经史书籍铺。今将京师旧本抱朴子内篇校正刊行。此二行五十字。是一部东京梦华录也。老人抚卷。为之流涕。有学集卷四十六

眞诰一

稽神枢第二。淳于斟入吴乌目山中隐居。遇仙人慧车子。授以虹景丹经。注云。吴无乌目山。娄及吴兴并有天目山。或即是也。此未悉乌目山为虞山别名耳。有学集卷四十六

眞诰二

眞诰未见宋本。近刻经俞羡长刊定者。至改握眞辅为掘眞辅。舛缪可笑。此钞依金陵焦氏本缮写。与道藏本及吾家旧刻本略同。比羡长刻盖霄壤矣。里中有二谭生。长应明。字公亮。伉侠傲物。扳附海内巨公名士。好购书。多钞本。客至郑重出视。沾沾自喜。次应征。字公度。此本则公度所藏也。公度纨袴儿郎。尤为里中儿贱简。不知其于汗简墨汁。有少因缘如是。余悲两生身沈家亡。有名字翳然之感。故录而存之。同上

营造法式

营造法式三十六卷。予得之天水长公。长公初得此书。惟二十余卷。编访藏书家。罕有蓄者。后于留院得残本三册。又于内阁借得刻本。而阁中却阙六七数卷。先后捜访。竭二十余年之力。始为完书。图样界画。最为难事。用五十千购长安良工。始得厝手。长公尝为予言。购书之难如此。长公殁。此书归于予。赵灵均又为予访求梁溪故家镂本。首尾完好。始无遗憾。恨长公之不及见也。灵均尝手钞一本。亦言界画之难。经年始竣事云。有学集卷四十六

东坡志林

马氏经籍考。东坡手泽三卷。陈氏以为即俗本大全中所谓志林也。今志林十三篇。载东坡后集者。皆辨论史传大事。世所传志林。则皆璅

译《新序》

旧本《新序》《说苑》,卷首开列“阳朔、鸿嘉某年某月,具官臣刘向上一行”,这是古人修书进呈的体式。今本先将此行削去,古今人的见识相差,以及刻印的优劣,一打开就能分辨,这就是原因。《有学集》卷四十六

《杨子法言》

宋代御府刻印的《杨子法言》,卷末署名:韩琦、曾公亮在中书省,欧阳修、赵槩在政府。根据编年史考证,韩琦、曾公亮都在嘉祐二年拜昭文馆大学士、集贤殿大学士、同平章事。治平元年闰五月,韩琦自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同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魏国公,加尚书右仆射;曾公亮加中书侍郎。欧阳修年谱记载,治平元年二月,自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户部侍郎、参知政事,特授行尚书吏部侍郎,赵槩升授也相同。观察四位公的官衔,就知道这本书的刻印,正在治平元年至二年之间,也一定在元年闰月之后,二年十月之前。在此之前,韩公还未加尚书右仆射;在此之后,二年十一月,欧阳公又进加光禄大夫兼上柱国,就不会这样署衔了。宋代隆盛太平的盛世,群贤执政,人文教化成就,由此可以想见。靖康之变,图籍北迁,此本尚流传人间,真是稀世之宝啊。为此流泪叹息了很久。《有学集》卷四十六

《文中子中说》一

《文中子中说》,这是宋代刻印的善本。现在世上流行的本子出自安阳崔氏,经过他刊定,驳杂混乱,次序颠倒,无法再阅读。今人喜欢按照自己的意思改窜古书,即使是贤者也不能免,可叹啊。《有学集》卷四十六

《文中子中说》二

《文中子》序述六经,是洙泗孔孟的宗子。宋代的大儒,自命得到了不传之学,像石头压笋一样禁止遏制它,使它六百多年不能出头。斯文未丧,应当有像皮日休、司空图那样的人,表彰他的遗书,以弥补千古的缺憾。可惜我老了,不能承担这个责任。写下这些来告诉后来的君子。同上

《十家道德经注》

宋代人集注老子,除了开元、政和御注外,详细记载了宋代诸家,而韩非的《解老》《喻老》,严君平的《指归》,以及唐代陆希声等人的注,都没有包括在内。这本书流行,古注湮灭的就多了。《道德指归》,旧有钱榖的钞本,与金陵檇李刻本颇有不同。这本书多有微言奥义,在郭象、张湛之上。现在舍弃这个而取河上公的伪注,为什么呢?《有学集》卷四十六

《道德经指归》

嘉兴刻印的《道德经指归》,是我县赵玄度的本子。后来从钱功甫那里得到他父亲叔宝的钞本,从第七卷到第十三卷,前有总序,后有“人之饥也”至“信言不美”四章,与总序相合。其中被刻本缺落的地方尤其多。焦弱侯辑录《老氏翼》,也没有见到这个本子,实在值得宝贵。只是不知道与道藏本是否有异同。在绛云楼火灾后的残存书籍中得到的,嘱咐黄丕烈派人缮写成册,再参订一下。《有学集》卷四十六

《抱朴子》

《抱朴子内篇》二十卷,宋代绍兴壬申年刻印,最为精致。它的跋尾说:“旧日东京大相国寺东荣六郎家,见寄居临安府中瓦南街东,开印输经史书籍铺。今将京师旧本《抱朴子内篇》校正刊行。”这两行五十字,是一部《东京梦华录》啊。老人抚摸书卷,为之流泪。《有学集》卷四十六

《眞诰》一

《稽神枢》第二,淳于斟入吴乌目山中隐居,遇到仙人慧车子,传授给他《虹景丹经》。注说:“吴地没有乌目山,娄县及吴兴都有天目山,或许就是它。”这没有完全明白乌目山是虞山的别名。《有学集》卷四十六

《眞诰》二

《眞诰》没有见到宋本。近刻经俞羡长刊定的,甚至把“握眞辅”改为“掘眞辅”,错误可笑。这个钞本依据金陵焦氏本缮写,与道藏本及我家旧刻本大致相同,比起羡长刻本简直是天壤之别。乡里中有两个谭生,长应明,字公亮,刚直侠义,傲视世俗,攀附海内巨公名士,喜欢购书,多钞本,客人到来郑重拿出展示,沾沾自喜。次应征,字公度。这个本子就是公度所藏的。公度是纨袴子弟,尤其被乡里少年轻视简慢,不知道他对于汗简墨汁,有少许因缘如此。我悲叹两人身沉家亡,有名字被遮蔽之感,所以录存它。同上

《营造法式》

《营造法式》三十六卷,我从天水长公那里得到。长公最初得到这本书,只有二十多卷,遍访藏书家,很少有收藏的。后来在留院得到残本三册,又在内阁借得刻本,而阁中却缺了六七卷。先后搜索访求,耗尽二十多年的力量,才成为完书。图样界画,最为困难。用五十千钱聘请长安良工,才开始着手。长公曾对我说,购书之难如此。长公去世,这本书归于我。赵灵均又为我访求梁溪故家的刻本,首尾完好,才没有遗憾。恨长公不及见到。灵均曾手钞一本,也说界画之难,经过一年才完成。《有学集》卷四十六

《东坡志林》

马氏《经籍考》记载,东坡手泽三卷,陈氏认为就是俗本大全中所谓的《志林》。现在《志林》十三篇,载于东坡后集的,都是辨论史传大事。世所传的《志林》,则都是琐碎

言小录。杂取公集外记事跋尾之类。捃拾成书。而讹伪者亦阑入焉。公北归与郑靖老书云。志林竟未成。但草得书传十三卷。则知十三篇者。盖公未成之书。而世所传志林者。缪也。宋人编公外集。尽去志林诗话标目入之杂着中。最为有见。近代所刻仇池笔记志林之类。皆丛杂不足存也。初学集卷八十五

译《言小录》杂取苏东坡文集之外的记事、跋尾之类,搜集编成书,但其中也混入了讹误伪托的内容。苏东坡北归时给郑靖老写信说:“《志林》终究没有完成,只是草拟了十三卷书传。”由此可知,那十三篇大概是苏东坡未完成的著作,而世间所传的《志林》是谬误的。宋人编纂苏东坡的外集,将《志林》《诗话》的标目全部去掉,归入杂著之中,最为有见识。近代所刻印的《仇池笔记》《志林》之类,都杂乱无章,不值得保存。《初学集》卷八十五

傅文恪公大事狂言

近代馆选。丙戌己丑为极盛。诸公有讲会。研讨性命之学。丙戌则袁伯修。萧允升。王则之。己丑则陶周望。黄昭素。董思白。及文恪公。幅巾布衣。以齿叙不以科叙。词林至今以为美谭。文恪公温文静退。光风淑气。熏然袭人。不以讲学树坛墠。而其学视诸公为尤精。每谓昔人移头换面。是学问中穿窬手。于单传直指。深言不疑。然实死心于儒门。乃能穿穴逗漏。打破漆桶。非如今人影掠话头。从鬼窟中作活计也。狂言谓大慧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计其数。元晦先生及伊川横渠。我朝罗整庵。虽尝学禅。微有所见。安能透彻如许。又谓阳明龙溪。尚未了向上一着。独知一念。禅家谓之独头无明。盖无量劫来生死本也。须知有向上事。将此生死根本。转为涅盘妙智。阳明云。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认此为极。则毫厘千里矣。此公之心学也。考公之为人。绳趋矩步。进寸退尺。作省心记。记过差以自省曰。平生亭亭楚楚。以丈夫自雄。乃为百欲作臧获。驱之禽兽之羣。又云。今之谭禅者。皆宗赵大洲只贵眼明不贵践履之说。终日谈玄说妙。考其立身制行。辞受进退之际。无一毫相应者。乃反贬剥周程。岂知彼在塔中安坐。而我乃遥说相轮耶。因病废药。箴砭干慧。口鼓之流。可谓至矣。读公书。正宜于此处着眼。庶可谓学佛作家。不负我师一片老婆心也。初学集卷八十六

严道彻独寤寐言

余读道彻子独寐寤言。视瞿元立所著生传。大有径庭焉。古之文人。多好反言击排。如所谓反骚非国语者。未有躬自击排如道彻子者也。白公有言。人固可与微言。夫人之可与微言者亦鲜矣。人生而吉凶相攻。情伪得失相感。犹形之有影也。人有形而影斯传焉。至于影又岂有传之者哉。作而起。行而止。离之则宛然。而即之则无有也。貌影中之人。而别其美丑。象其色笑。虽善画者。必穷执影中之人而加以玄冕。施以桁杨。虽善使物者不能也。元立之传。道彻子捜次其生平。比于曾史。皆影也。镂尘画空。饰以靑黄。岂有实相可指据哉。道彻子乃作寤言。痛自绳削。佹佹乎恶其影而去之。而不知其亦影也。道彻子之为道彻。善画者之所不能图。而善使物者之所不能索。固自若也。元立也。道彻子也。以影问形。将使谁正之哉。且道彻子之痛自绳削。不以饰智而盗名乎。而盗固圣贤精为之者。东郭先生之语盗曰。若一身庸非盗耶。道彻子之盗。东郭先生之所并席而坐也。古之人有所盗必有所舍。尧舜不盗慈。汤武不盗忠。周公不盗弟。道彻子循览于家人妇子。自视欿然。所不盗者固已侈矣。独盗名足病乎。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极元立所捜次。不出仁义道德之属。皆盗余也。元立以为金玉。而道彻子以为土苴。视世儒之发冢胪传攘臂而仍者。不已远乎。道彻子语余。寤言之为梦呓也久矣。子何以觉我。余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庄生为子作注脚矣。余复何言。道彻子笑而不答。或曰。道彻子姓严氏。古称蜀庄。亦曰严周。道彻子今之庄生也。初学集卷八十六

南溪杂记

袁小修尝云。文人之文。高文典则。庄重矜严。不若琐言长语。取次点墨。无意为文。而神情兴会。多所标举。若欧公之归田录。东坡之志林。放翁之入蜀记。皆天下之眞文也。老懒废学。畏读冗长文字。近游白门。见寒铁道人南溪杂记。益思小修之言为有味也。道人之诗。与记杂出。古人之妙理。作者之文心。尺幅之间。层累映望。如诸天宫殿。影见于琉璃地上。行者殆不敢举足。久之而后知为地也。咏怀金陵古迹。及和皋羽隆吉诗。零星点缀。皆有深寄。苦爱洪觉范陆放翁。目为南溪二友。其言曰。石门。文中之佛也。放翁。文中之仙也。余为通其意曰。石门谒梁公鲁公庙李愬画像诸诗。佛子之忠义郁盘。扬眉努目。现火头金刚形相者也。放翁巢车望尘。家祭嘱子诸诗。仙人之飞扬跋扈。奋椎飞剑。负靑城老将毛羽者也。道人灰心入道。古井不波。学

译傅文恪公大事狂言

近代的馆阁选拔,丙戌、己丑两科最为兴盛。各位公卿有讲学集会,研讨性命之学。丙戌科有袁伯修、萧允升、王则之;己丑科有陶周望、黄昭素、董思白,以及文恪公。他们头戴幅巾,身穿布衣,按年龄长幼排序,而不按科第高低排序,词林至今将此视为美谈。文恪公温和文静、谦逊退让,如光风霁月般的美好气质,熏染袭人。他不以讲学来树立门户,但他的学问比各位公卿更为精微。他常说,前人移头换面(指抄袭拼凑),是学问中的偷窃手段,对于单传直指(禅宗直指人心)的深奥言论,他不加怀疑。然而,只有真正死心塌地于儒门,才能穿透孔穴、逗引泄露(指领悟真谛),打破漆桶(指破除迷执),不像如今的人只是掠取话头,在鬼窟中做活计(指在虚妄中打转)。所谓“狂言”,是指大慧大悟十八遍,小悟不计其数。朱元晦先生以及伊川、横渠,我朝罗整庵,虽然曾学过禅,略有见识,怎能透彻到如此地步?他又说,王阳明、王龙溪,尚未了悟向上一着(最高境界)。“独知一念”,禅家称之为“独头无明”,这大概是无量劫来生死的根本。须知有向上一事,将此生死根本,转化为涅槃妙智。王阳明说:“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若将此视为极致,那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这是文恪公的心学。考察文恪公的为人,行为合乎规矩,进寸退尺,作《省心记》,记录过错以自省,说:“平生亭亭楚楚,以男子自雄,却成为百种欲望的奴仆,被驱赶至禽兽之群。”又说:“如今谈论禅学的人,都推崇赵大洲‘只贵眼明不贵践履’的说法,终日谈玄说妙,考察他们立身制行,在辞受进退之际,没有一丝一毫与之相应的,反而贬低周敦颐、程颐,岂知他们是在塔中安坐,而我却在远处谈论相轮呢?”因病废药,用箴砭来刺破干慧(口头禅),对于口鼓之流(只会空谈的人),可谓极尽了。读文恪公的书,正适宜在此处着眼,才可以说得上是学佛的作家,不辜负我师的一片婆心。《初学集》卷八十六

严道彻独寤寐言

我读严道彻的《独寐寤言》,与瞿元立所著的《生传》大有不同。古代的文人,多喜欢反语击排,如所谓《反骚》、《非国语》等,但没有像严道彻这样亲身击排自己的。白居易有言:“人固可与微言。”然而,能与微言相契的人也太少了。人生来吉凶相攻,情伪得失相感,就像形体有影子一样。人有形体,影子就随之显现。至于影子,又哪里有传递它的人呢?起身则起,行走则止,离开它则宛然存在,靠近它则无有。描绘影子中的人,辨别其美丑,模拟其神色笑容,即使是善于绘画的人,也必然要抓住影子中的人,给他戴上玄冕,加上枷锁,即使是善于驱使万物的人也不能做到。瞿元立的传记,严道彻搜罗编次其生平,将其比作曾参、史鱼,这些都是影子。镂刻灰尘,描绘虚空,装饰以青黄之色,哪里有实相可以指据呢?严道彻于是作《寤言》,痛加自我约束,急切地厌恶自己的影子而想要去除,却不知道那影子也是影子。严道彻之所以为严道彻,是善于绘画的人所不能图画的,善于驱使万物的人所不能探求的,本来就是这样。瞿元立也好,严道彻也好,以影子来问形体,将让谁来纠正呢?况且严道彻痛加自我约束,不就是为了掩饰智慧而盗取名声吗?而盗取名声,本来就是圣贤精心做的事。东郭先生对盗贼说:“你一身难道不是盗贼吗?”严道彻的盗,是东郭先生所并席而坐的。古时候的人有所盗必有所舍,尧舜不盗慈,汤武不盗忠,周公不盗弟,严道彻在家人妇子中循览,自视谦卑,他所不盗的已经很多了,唯独盗取名声足以成为病吗?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极尽瞿元立所搜罗编次的,不出仁义道德之类,都是盗余。瞿元立以为金玉,而严道彻以为土苴,比起世俗儒者发冢胪传、攘臂而仍的,不是已经远了吗?严道彻对我说,《寤言》作为梦呓已经很久了,你怎么能唤醒我?我说:“为善不要接近名声,为恶不要接近刑罚。”庄子已经为你作注脚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严道彻笑而不答。有人说,严道彻姓严,古称蜀庄,也叫严周,严道彻就是现在的庄子。《初学集》卷八十六

南溪杂记

袁小修曾经说,文人的文章,高文典则,庄重矜严,不如琐言长语,随意点墨,无意为文,而神情兴会,多有标举。如欧阳修的《归田录》,苏东坡的《志林》,陆游的《入蜀记》,都是天下的真文。我老懒废学,畏读冗长文字,最近游历白门,见到寒铁道人的《南溪杂记》,更加觉得小修的话意味深长。道人的诗与杂记交错出现,古人的妙理,作者的文心,在尺幅之间,层层累叠,相互映照,如同诸天宫殿,影现于琉璃地上,行者几乎不敢举足,很久之后才知道那是地面。咏怀金陵古迹,以及和戴表元、谢翱的诗,零星点缀,皆有深意。他酷爱洪觉范、陆放翁,目为南溪二友。他说:“石门,是文中的佛;放翁,是文中的仙。”我通达他的意思说:“石门谒梁公鲁公庙、李愬画像等诗,佛子的忠义郁盘,扬眉努目,显现火头金刚形相。放翁巢车望尘、家祭嘱子等诗,仙人的飞扬跋扈,奋椎飞剑,背负青城老将毛羽。”道人灰心入道,古井不波,学

仙学佛。何独取乎二友。记言溪之东陂。钟山峯影。如莲华倒垂。夕阳晓月。有气熊熊然。二友之文章光怪发作。化为灵风怪雨。怳忽遁去。子可不慎备乎。道人不答。反手长啸。目直上视。仰睇云汉者久之。有学集卷四十九

译仙学佛。为何单单选取这两位朋友呢?记得在溪流的东岸,钟山的峰峦倒影,宛如莲花倒垂。夕阳与晓月之间,有气势熊熊燃烧。两位朋友的文辞光彩奇异,勃然发作,化作灵风怪雨,恍惚间便隐遁而去。您能不谨慎防备吗?道人不回答,反而背着手长啸,目光直视上方,仰望银河许久。《有学集》卷四十九

沈石天浣花闲语

绛云一炬。万卷成灰。幷腹笥中西瓜大十许字。亦被六丁收去。此中空无所有。便作结绳以前人矣。且病眩经年。又如儿女子守闺阈。不得空阔一步。灰烬之余。巢栖树宿。幷无少文壁。染神山水。胶蜗冻蝇。目光如许。生人之趣。于我何有哉。读游轮曼记而喜可知。朗衢从西浙言归。凡遇片石之灵。一壑之奇。以至谼崖窅谷。彪猿之所啸据。樵镰之所不入。臞必诗传其神。文绣其骨。愈险愈快。不下靑柯之泪。至唁夷光而遘止后身。参桐君而盘桓流裔。吏逢尹喜。倾倒玄诠。僧访道明。谘商国事。适志觞咏。娱情丝竹。名花献笑。山鸟赠言。朗翁不惜泚靑镂管收之。第不忍过谢氏西台竹如意击石处。仅向庄韵楼一濡袂耳。于戏。世多凡才。不得不逃之于仙。世多鬼才。不得不趣之于圣。朗翁骨有九还之采。胷藏五色之珠。迅口信笔。出入玄化。盖飘飘乎其欲仙。洞洞乎其将圣也与。余一夕而味象名山。移情老宿。既窥瑶轮之秘。奚须万卷。悟宝筴之旨。兼空四大。余瘳矣。余无复有言矣。辛卯余月蒙叟谦益书于绛云余烬处。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丁菡生自家话

樊迟在洙泗间。以从游善问称。左氏记其与齐人战。三刻踰沟之事。盖孔门高明广大英伟之儒也。既而请学农圃。收钦其精华果锐之气象。归于眞实。夫子目为小人。犹佛家之所谓小乘云耳。而儒者以麤鄙近利诃之。岂不陋哉。陈述古好谈禅。以东坡所言为浅陋。坡语之曰。公之所谈。譬之饮食。龙肉也。而仆之所学。猪肉也。公终日说龙肉。不若仆之食猪肉。实美而眞饱也。今世学禅者。镂影划空。金刚圈栗。棘蓬葛藤满纸。菡生自家话。近里着已。语皆实际。岂时人所谈。皆述古之龙肉。而菡生所学。乃东坡之猪肉耶。一以为粗鄙。一以为浅陋。下士闻道大笑。彼以为尘垢糠粃。而我则以为妙道也。僧问赵州如何是玄中玄。州云。汝玄来多少时。僧云。玄之久矣。州云。若不是老僧。几乎玄杀。有其眼者。莫将菡生话头蹉过。恐不如赵州僧玄杀。便终日坐饭箩边饿杀也。钞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朱长文琴史

朱长文琴史载董庭兰事云。薛易简称庭兰不事王侯。散发林壑者六十载。貌古心远。意闲体和。抚弦韵声。可以感鬼神。天宝中。给事中房管。好古君子也。庭兰闻义而来。不远千里。管为给事中。庭兰已出门下。后为相。岂能遽弃。唐史谓其为管所昵。数通赇谢。杜子美论救管。亦云。庭兰游管门下有日。贫病之老。依倚为非。管之爱惜人情。一至于玷污。易简在天宝中。以琴待诏翰林。与管同时。其言必信。繇易简之言观之。则庭兰固高人也。赇谢之事。出于赞管者之口。唐史固出于流传。而子美亦未为笃论也。以次律之贤。抱诬简牍。而庭兰一老。亦悠悠千载。伯原诗史。一旦洗而出之。可谓大快。次律贬广汉。庭兰诣之。次律无愠色。唐人诗云。惟有开元房太尉。始终留得董庭兰。庭兰果通赇谢依倚为非者。肯以朽耄从房公于蜀汉贬谪之日乎。书此以订唐史之误。初学集卷八十四

酒经

酒经一册。乃绛云楼未焚之书。五车四部书为六丁下取。独留此经。天殆纵余终老醉乡。故以此转授遵王。令勿远求罗浮铁桥下耶。余已得修罗采花法。酿仙家独夜酒。将以法传之遵王。此经又似余杭老媪家油囊俗谱矣。有学集卷四十六

菊谱

屈子云。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盖其遭时鞠穷。众芳芜秽。不欲与鸡鹜争食。餔糟啜醨。故以饮兰餐菊自况。其怀沙抱石之志决矣。悠悠千载。惟陶翁知之。其诗曰。秋兰有佳色。裛露啜其英。饮酒荆轲诸篇。抚己悼世。往往相发。曹子桓送菊锺繇。谓感时迟暮。谨送一束。以助彭老之术。此非知屈子者也。檇李吕翁天遗。雅好莳菊。自谓有菊癖。述树艺栽植之法。为菊谱一卷。闻翁为故相文懿公之后。避世墙东。制荷衣。戴箨冠。其斯世遗民。悠然在南山东篱之间者与。抑亦饮兰餐菊有灵均之志与。嗟乎。人

译沈石天《浣花闲语》

绛云楼一把大火,万卷藏书化为灰烬。连同我腹中仅存的十几个字,也被六丁神君收走了。从此心中空无一物,简直成了结绳记事以前的古人。况且我患眩晕症多年,如同儿女守在闺房门槛内,连一步开阔之地都去不得。在灰烬之余,像鸟儿栖息在树上,像虫子宿在巢中,并没有宗炳那样的山水画壁来滋养精神。目光如同被胶水粘住的蜗牛、被冻住的苍蝇一般昏花,人生的乐趣,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读《游轮曼记》而心生欢喜,是可以想见的。朗衢从西浙回来,凡是遇到有灵气的片石、奇特的山谷,乃至深幽的崖谷,那是彪悍猿猴啸叫占据、樵夫镰刀无法进入的地方,他必定用诗歌传达其神韵,用文章勾勒其风骨。越是险峻越觉得畅快,不像青柯那样流泪,直到悼念夷光(西施)而后止息。参访桐君,盘桓于其流裔之间;遇到尹喜,倾吐玄妙的道理;拜访道明禅师,咨询国家大事。兴致所至饮酒赋诗,愉悦情怀欣赏音乐。名花含笑,山鸟赠言。朗翁不惜笔墨,将这些都记录下来。只是不忍心经过谢氏西台竹如意击石的地方,仅在庄韵楼湿润衣袖罢了。唉!世间多平庸之才,不得不逃避到仙境;世间多鬼才,不得不趋向于圣境。朗翁骨相有九还丹的色彩,胸中藏着五色明珠,口若悬河,信笔写来,出入于玄妙造化之间。大概飘飘乎想要成仙,洞洞乎将要成圣吧。我在一夕之间品味象名山,移情于老僧,既然窥见了瑶轮的秘密,哪里还需要万卷书?悟透了宝策的宗旨,四大皆空。我的病好了,我再无话可说了。辛卯年余月,蒙叟谦益写在绛云楼余烬之处。《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丁菡生《自家话》

樊迟在洙泗之间,以善于跟随孔子学习、善于提问著称。《左传》记载他与齐人作战,三次跨越沟渠的事迹,大概是孔门中高明、广大、英伟的儒者。后来他请求学习种庄稼和园艺,收敛起他精华果锐的气象,归于真实。孔子视他为小人,就像佛家所说的小乘一样。而儒者以粗鄙近利来斥责他,难道不浅陋吗?陈述古喜欢谈论禅宗,认为苏东坡所说的浅陋。苏东坡对他说:“您所说的,好比饮食中的龙肉;而我所学的,好比猪肉。您整天说龙肉,不如我吃猪肉,实在美味而且真正饱足。”如今世上学禅的人,镂刻影子,划分虚空,金刚圈栗,棘蓬葛藤满纸。丁菡生的《自家话》,贴近自身,言语都切合实际。难道时人所谈的都是陈述古的龙肉,而丁菡生所学的,竟是苏东坡的猪肉吗?一个认为是粗鄙,一个认为是浅陋。下士听到道就大笑,他们认为这是尘垢糠秕,而我却认为这是妙道。僧人问赵州禅师什么是玄中玄,赵州说:“你玄了多久了?”僧人说:“玄了很久了。”赵州说:“如果不是老僧,几乎被你玄死了。”有眼力的人,不要把丁菡生的话头错过。恐怕不如赵州僧那样被玄死,就会整天坐在饭箩边饿死。抄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朱长文《琴史》

朱长文《琴史》记载董庭兰的事说:薛易简称董庭兰不侍奉王侯,在林壑间散发隐居六十年,貌古心远,意闲体和,抚弦发声,可以感动鬼神。天宝年间,给事中房琯是好古的君子。董庭兰闻义而来,不远千里。房琯任给事中,董庭兰已出门下。后来房琯为相,岂能轻易抛弃?《唐史》说董庭兰被房琯宠幸,多次通贿谢恩。杜甫论救房琯,也说:“董庭兰在房琯门下已久,贫病的老者,依倚为非。房琯爱惜人情,一至于玷污。”薛易简在天宝年间,以琴待诏翰林,与房琯同时,他的话必定可信。从薛易简的话来看,那么董庭兰固然是高人。通贿谢恩的事,出自赞美房琯者的口,《唐史》固然出于流传,而杜甫也未为笃论。以次律(房琯)之贤,怀抱诬蔑于简牍,而董庭兰一老,也悠悠千载,伯原(朱长文)的诗史,一旦洗刷而出,可谓大快。次律贬谪广汉,董庭兰前往拜访,次律没有怒色。唐人诗云:“惟有开元房太尉,始终留得董庭兰。”董庭兰果真是通贿谢恩、依倚为非的人,肯以朽耄之身跟随房公在蜀汉贬谪之日吗?写此以纠正《唐史》的错误。《初学集》卷八十四

《酒经》

《酒经》一册,是绛云楼未被焚毁的书。五车四部书被六丁神君取走,唯独留下此经。上天大概纵容我终老于醉乡,所以将此经转授给遵王,让他不必远求罗浮铁桥下吧。我已得到修罗采花法,酿造仙家独夜酒,将以此法传给遵王。此经又好像余杭老媪家的油囊俗谱了。《有学集》卷四十六

《菊谱》

屈原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大概是因为他遭时困穷,众芳芜秽,不想与鸡鹜争食,餔糟啜醨,所以以饮兰餐菊自况。他怀沙抱石的志向已决。悠悠千载,只有陶翁知道他的心意。他的诗说:“秋兰有佳色,裛露啜其英。”饮酒、荆轲诸篇,抚己悼世,往往相互阐发。曹子桓送菊给锺繇,说感时迟暮,谨送一束,以助彭老之术。这不是了解屈原的人。檇李吕翁天遗,雅好种菊,自谓有菊癖,叙述树艺栽植之法,写成《菊谱》一卷。听说吕翁是故相文懿公的后人,避世墙东,制荷衣,戴箨冠,大概是这世间的遗民,悠然在南山东篱之间吧?抑或是饮兰餐菊有灵均之志吧?唉!人

世荣华势焰。如风花烟草。昔时东陵侯。今为种瓜人。故相之子。于今为庶。能以种菊自老。贤于金张七叶多矣。他日访吕翁之菊谱。安知不以为靑门之阡陌乎。钞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译世间的荣华富贵与权势显赫,如同风中的落花、烟中的浮草。昔日的东陵侯,如今成了种瓜的农夫;前朝宰相的儿子,现在沦为平民百姓。能够以种菊终老,比起金日磾、张汤家族七代显赫的荣耀,要贤明得多了。将来有人查阅吕翁的《菊谱》,怎么知道不会把这里的田垄阡陌,视为青门(东陵)的故地呢?——抄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文房四谱

文房四谱五卷。此本阙二卷。笔之词赋。又每谱词赋俱阙。又脱易简后序。非完书也。丙寅五月牧翁记。楹书隅录卷三

归玄恭看花二记

余尝谓西京杂记载上林令虞渊花木簿。排列名目。使人观乌椑木弱枝枣。辍兴卢橘蒲桃之感。不复点缀词组。若欧阳公牡丹志。小小谱录。发挥出如许议论。古人为文。或繁或简。皆非苟然而作。陆士衡云。故无取乎冗长。此所谓伐柯之则也。不然。则甲乙账簿耳。何以文为。玄恭今岁饱看牡丹菊花。纪其游最详。属余评定。岁莫偪塞。卒卒未遑点笔。姑书此以复之。然玄恭看牡丹诗云。乱离时逐繁华事。贫贱人看富贵花。此二句可括纪游数十纸矣。有学集卷四十九

怀素草书卷

余所见藏眞眞迹。凡数卷。大都绢素刓敝。字画浅淡。令人于灭没无有之间。想见惊沙折壁因风变化之妙耳。此卷笺纸簇新。无直裂纹匀之状。字皆完好。无一笔损缺。应知此上人是阿罗汉现身。尚在人间。故于此纸上挥洒墨汁。重作醉僧书游戏神通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颜鲁公自书诰

鲁公以精忠大节。不容于本朝。元载既诛。又为杨炎所恶。代宗山陵毕。授光禄大夫太子少师。依旧为礼仪使。此告云。建中元年八月廿八日下是也。旧书以谓外示崇宠。实去其权。明年。卢杞尤忌之。改太子太师。并罢其使。又明年而有许州之行。君子之不能胜小人。与小人之善祸君子若此。德宗号英主。受炎杞辈牢笼。若出手掌。何也。此告流传至今。虽悍夫弱女见之。皆知改容敛手。然当日之事。回环思之。犹可为感激流涕也。崇祯四年八月廿八日谦益拜观谨跋。初学集卷八十五

中书科书卷

今人书法。多涂雅结蚓。又每自书所为诗文。往往如鸟言鬼语。使人展卷茫然。不可别识。昔人诗云。醉来黑漆屏风上。草写卢仝月蚀诗。良可一笑也。此卷皆宣政间书史之笔。遒谨可观。且所书皆古人诗文。偶一展玩。如人当裸裎同浴时。忽见抠衣整冠者。不觉为洒然变色易容。于乎。此亦可以观世矣。初学集卷八十五

李文正公手书东祀录略卷

西涯先生李文正公东祀录一卷。在怀麓堂全集中。此其手书。以贻太原乔公白巌者。刘司空敬仲藏弆是卷。出以示余。余尝与敬仲评论本朝文章。深推西涯。语焉而未竟也。请因是而略言之。国初之文。以金华乌伤为宗。诗以靑丘靑田为宗。永乐以还。少衰靡矣。至西涯而一振。西涯之文。有伦有脊。不失台阁之体。诗则原本少陵随州香山。以迨宋之眉山。元之道园。兼综而互出之。弘正之作者。未能或之先也。李空同后起。力排西涯。以劫持当世。而争黄池之长。中原少俊。交口訾謷。百有余年。空同之云雾渐次解驳。后生乃稍知西涯。呜呼唏矣。试取空同之集。汰去其吞剥寻撦吽牙龃齿者。而空同之面目犹有存焉者乎。西涯之诗。有少陵。有随州。有香山。有眉山道园。要其自为西涯者。宛然在也。卷中之诗。虽非其至者。人或狎而易之。不知以端揆大臣。衔君命祀阙里纪行之篇什。和平尔雅。冠裳佩玉。其体要故当如此。狎而易之者。祗见其不知类而已矣。若近代訾謷空同者。魈吟鬼啸。其云雾尤甚于空同而不自知也。又乌足以知西涯哉。余将与敬仲别矣。敬仲暇日焚香帘阁。勿着西涯空同于心眼中。取两家之集。平心易气。旋而观之。以余言为何如。他日幸有以教我也。初学集卷八十三

李忠毅公遗笔

江阴之东原。里名长泾。赤岸相去五六里。牛宫豚栅。比屋相望。其中有二伟人焉。一为宫谕谥文贞缪公当时。一为御史谥忠毅李公次见。次见。则当时夫人弟之子也。余与当时游。识次见书生时。天启乙丑。逆奄钩党急。刺促长安中。篝灯夜坐。当时絮语及应山。余抚几叹曰。应山拚一死糜烂。为左班立长城。微应山。党人骈首参夷。他日有信眉地乎。次见击节以为知言。目光炯炯激射。寒灯翳然。为之吐芒。相与长叹而罢。明年。二公同时被祸。奄败。卒与应山偕恤录。盖三十余年矣

译《文房四谱》

《文房四谱》共五卷。此本缺失两卷。关于笔的词赋,又每谱的词赋都缺失。又脱落了易简的后序。不是完整的书。丙寅年五月,牧翁记。《楹书隅录》卷三

归玄恭《看花二记》

我曾经说,《西京杂记》记载上林令虞渊的花木簿,排列名目,使人看到乌椑木、弱枝枣,就产生对卢橘、蒲桃的感慨,不再点缀词句。像欧阳修的《牡丹志》,小小的谱录,却发挥出如此多的议论。古人写文章,或繁或简,都不是随意而为的。陆士衡说:“所以不取冗长。”这就是所谓“伐柯之则”(砍削斧柄,以旧斧柄为准则)的道理。不然,那就是甲乙账簿罢了,何必称为文章呢?玄恭今年饱览牡丹、菊花,记录游览最为详细,嘱托我评定。年底事务繁忙,匆匆忙忙来不及动笔,暂且写下这些来回复他。然而玄恭看牡丹的诗说:“乱离时逐繁华事,贫贱人看富贵花。”这两句可以概括那几十页的游记了。《有学集》卷四十九

怀素草书卷

我所见过的怀素真迹,共有几卷。大多绢素磨损破旧,字画浅淡,让人在模糊不清之间,想象那惊沙折壁、因风变化的妙处罢了。这卷笺纸簇新,没有直裂纹匀的样子,字都完好,没有一笔损缺。应当知道这位高僧是阿罗汉现身,尚在人间,所以在这纸上挥洒墨汁,重作醉僧书,游戏神通。《有学集》卷四十六

颜鲁公自书诰

颜鲁公因为精忠大节,不被本朝容纳。元载被诛杀后,又被杨炎所厌恶。代宗山陵(陵墓)完工后,授予光禄大夫、太子少师,依旧担任礼仪使。这道诰命说:“建中元年八月二十八日下达”,就是这道。旧史书认为这是对外显示尊崇宠爱,实际上剥夺他的权力。第二年,卢杞尤其忌恨他,改任太子太师,并罢免他的使职。又过了一年,就有许州之行。君子不能战胜小人,与小人的善于祸害君子竟然如此。德宗号称英明君主,却被杨炎、卢杞等人牢笼控制,如同在手掌中玩弄,为什么呢?这道诰命流传至今,即使是悍夫弱女见到,都知道改变神色、收敛双手。然而当日之事,反复思考,仍然可以让人感激流涕。崇祯四年八月二十八日,谦益拜观谨跋。《初学集》卷八十五

中书科书卷

现在人的书法,大多涂改雅结如蚯蚓,又常常自己书写所作的诗文,往往像鸟言鬼语,使人展开卷轴茫然,无法辨认识别。古人诗云:“醉来黑漆屏风上,草写卢仝月蚀诗。”实在可以一笑。这卷都是宣政年间书史的笔迹,遒劲严谨可观,而且所书写的都是古人的诗文,偶尔展开玩赏,如同人在裸体同浴时,忽然见到整理衣冠的人,不觉为之洒然变色易容。唉,这也足以观察世风了。《初学集》卷八十五

李文正公手书《东祀录略》卷

西涯先生李文正公《东祀录》一卷,在《怀麓堂全集》中。这是他的手书,用来赠给太原乔公白巌的。刘司空敬仲收藏这卷,拿出来给我看。我曾经与敬仲评论本朝文章,极力推崇西涯,话还没说完。请借此略加说明。国初的文章,以金华、乌伤为宗;诗歌以青丘、青田为宗。永乐以后,稍微衰靡了。到了西涯而一举振兴。西涯的文章,有条理有骨力,不失台阁之体;诗歌则本源于少陵、随州、香山,直到宋代的眉山、元代的道园,兼综互出。弘治、正德年间的作者,没能超过他。李空同后起,极力排斥西涯,以劫持当世,争夺黄池之长。中原少俊,交口诋毁。一百多年后,空同的云雾渐渐消散,后生才稍微知道西涯。唉,试取空同的集子,剔除那些吞剥寻撦、吽牙龃齿的部分,空同的面目还有存在的吗?西涯的诗,有少陵、随州、香山、眉山、道园,但其中自为西涯的部分,宛然存在。卷中的诗,虽然不是他最好的,有人轻慢而轻视他,不知道以端揆大臣,奉君命祭祀阙里、记录行程的篇章,和平尔雅,冠裳佩玉,其体要本来应当如此。轻慢而轻视他的人,只是见其不知类罢了。至于近代诋毁空同的人,魈吟鬼啸,其云雾比空同更严重而不自知,又怎么足以了解西涯呢?我将与敬仲分别了。敬仲闲暇时在帘阁焚香,不要把西涯、空同放在心上眼中,取两家的集子,平心静气,轮流观看,对我的话觉得如何。他日有幸请教导我。《初学集》卷八十三

李忠毅公遗笔

江阴的东原,里名叫长泾,赤岸相距五六里,牛宫豚栅,比屋相望。其中有两位伟人,一位是宫谕谥文贞的缪公当时,一位是御史谥忠毅的李公次见。次见,是当时夫人弟弟的儿子。我与当时交游,认识次见书生时。天启乙丑年,逆奄(魏忠贤)钩党急迫,在长安中刺促不安,篝灯夜坐,当时絮语谈及应山。我拍着桌子叹息说:“应山拼一死糜烂,为左班立长城。没有应山,党人骈首参夷,他日有信眉地吗?”次见击节认为这是知言,目光炯炯激射,寒灯翳然,为之吐芒,相与长叹而罢。第二年,二公同时被祸。逆奄败亡,最终与应山一同恤录。大概三十多年了。

。次见子逊之。钩摹槛车遗书。刻之于石。余观之。老泪沾纸。如绠縻不绝。余老而后死。洊更桑海。追忆往事。又在龙汉劫前。不自知涕之无从也。次见之训子。本忠孝教尊让。当饮章急征时。无湫攸孤愤之词。盖其天资近道。不事镞砺。而又涵养于神庙中年化成之日。为盛世之人材。宜终和且平若此。诗曰。先君之思。以勖寡人。有周中衰。妇人女子。浸灌先王之教。驯习温柔敦厚之风。孔子曰。丰水有芑。百世之仁也。不其然乎。不其然乎。逊之九龄藐孤。佩服遗训。崭然无忝所生。人谓次见有后矣。聿怀多福。君子有榖诒孙子。于李氏。庶几左验矣。而顾未验于国家。次见偕当时朝于帝所。周视下士。其亦有隐恫也矣。有学集卷四十六

译接着见到子逊之。他钩摹了槛车中的遗书,并将其刻在石头上。我观看这些石刻,老泪沾湿了纸张,像井绳一样连绵不断。我年老之后才死去,多次经历沧海桑田的巨变。追忆往事,感觉像是在龙汉劫之前的事,不知不觉泪水不知从何而来。接着见到之训子,以忠孝教导尊长谦让。在朝廷紧急征召之时,没有像湫攸那样孤愤的言辞。大概是因为他天性接近大道,不需要刻意磨砺,又在神庙中年教化形成的时期得到涵养,是盛世的人才,所以最终平和安宁像这样。《诗经》说:“怀念先君的思想,用来勉励我。”周朝中期衰微,妇女和女子,浸润在先王的教化中,驯服习惯于温柔敦厚的风气。孔子说:“丰水有芑,这是百世的仁德。”不正是这样吗?不正是这样吗?逊之九岁时成为孤儿,遵循遗训,崭露头角没有辱没父母。人们说次见有后代了。怀念多福,君子有善行留给孙子。对于李氏来说,大概可以作为左验了。然而在国家方面却没有验证。次见与当时一起朝见皇帝,周视下士,大概也有隐痛吧。《有学集》卷四十六

祝枝山书格古论卷

允明眞迹。江左亦不易购。仿之锺王颜柳。上下千古。如子美所云。伯仲之间见伊吕也。余喜事收藏。得骏马之骨。犹沾沾自喜。冀绝足不远而自至。盖亦愚矣。岁戊寅。漫游广陵。及门二三子相随杖履。因于贵戚家得阅此二三卷。种种具备。不觉目眩心驰。如入栴檀香林。见具足相。为三生庆幸。遂诿諈我门商子。出所携舟中古彝宣炉二物。强为易之以归。延津之锷。恐为蛟龙摄去。榜人催促。倦游就道。时三月既望漏下二刻。翦烛为之记云。张大镛自怡悦斋书画录

詹希元楷书千文

中书舍人新安詹希元。以书法着于国初。尝楷书千文字。大如手掌。好事者摹刻行世。尝侍刘君潜熙所藏弆是也。希元之后。为永嘉姜立纲辈。后生习书者。皆贱简之。以为佐史之笔。几用以蜡车覆瓿。余则以为希元之书。遒劲整栗。视近代名家。反为胜之。妄庸之徒。目无古人。往往窜叔重之解字。诋羲之为俗书。于詹姜乎何有。繇君子观之。讹谬成种。迷妄相仍。书学亡而书法亦弊。曾不如詹姜佐史之笔。犹庶几乎六书之幪待。分隶之蜾蠃也。立乎今日。以指国初。制度文章。莫不有高曾规矩之叹。岂独翰墨一小技哉。后汉宦者汝阳李巡。白灵帝与诸儒共刻五经文于石。于是诏蔡邕等正其文字。自后五经一定。熹平之刻石经。儒林传之以为美谭。而不知其原本于巡也。刘君博学多览。精研六书。表章希元之书。为后生楷则。其亦有汝阳之志乎。呜呼。世之学士大夫。亦可以劝矣。初学集卷八十五

朱水部诰命墨刻

唐徐浩所书朱巨川告。余曾见之于长安。盖唐人最重告命。往往令攻书者为之。开元中。加皇子荣王以下官。诏宰相张九龄。裴耀卿。李林甫。朝士萧嵩等十二人。就集贤院人书一通以进。而颜鲁公所受诰及父赠诰。皆公自书。浩为肃宗中书舍人。当时以谓遣辞赡敏。而书法至精。故足宝也。吾同门友朱水部。恭遇两朝霈恩。三受宠命。皆出翰院巨笔。而最后则吾师高阳公之辞也。水部隆重其事。乞董学士玄宰书之。而斲石以传于后。余不知学士书法。于季海何如。第巨川告辞。寥寥简质。而水部所得。则极铺张扬厉之致。此亦古今文章之流别也。余承乏当制者几二载。窃叹于斯久矣。承水部之命。漫书于跋尾。初学集卷八十五

黄宫允石斋所作刘招

古人之文。未有无为而作者。无为而作。虽作而不传。传而不久。不作可也。余少时。读苏子繇三宗汉昭帝论。忽易其文词。窃疑吕成公不当录之于文鉴。已而深考之。子繇为此论。当哲宗初元之时。人主方富于春秋。冀其学道爱身。祈天永命。而托论于三宗。昭帝忧深虑远。古之大臣。献金鉴而箴丹扆者。殆未有以过此。吾以此益信古人之文。断无无为而作者。而少时之轻于持论。为可愧也。漳浦刘渔仲。挟筴游吴。经年未归。黄宫允石斋作刘招以招之。其文仿大招招魂。而其缠绵恻怆。起兴于朋友。而托谕于君臣之间。则亦屈宋之遗也。今之名能文章者多矣。如宫允之斯文。皆以为古之有为而作。作而传。传而可久者也。崇祯九年三月常熟钱谦益书其后。初学集卷八十五

黄玄宰书少陵书卷

陶仲璞守宝庆。强项执法。获罪岷藩。罢官还滇南。舟中无长物。惟董宗伯所书少陵诗一卷。是其生平所宝爱者。藏弆箧衍。出入怀袖。郁林太守以廉石压载。以此方之。彼为笨伯矣。宋人有渡江遇风者。悉索舟中宝玩畁之。风益急。最后以黄鲁直书扇投之。立止。江神故具眼如此。其视此卷。安知不宝重于南金大贝乎。仲璞其善藏之。初学集卷八十五

董玄宰书山谷题跋

右董文敏公玄宰书山谷题跋十则。是其中年最合作之书。公尝过余山楼。为人题松雪字卷竟。阁笔谓余。每一搦管。秀媚之气。侧出于腕间。不能驱遣。坐此不及古人耳。今所书山谷书。有云。凡书要拙多于巧。意亦相似。然此书轻浓得中。姿态横陈。唐人谓春花发艳。夏柳低枝。亦何尝以秀媚为病。而虎文爱此卷如

译祝枝山书写《格古论》卷

这是文徵明的真迹,在江南地区也不容易购得。他的书法模仿钟繇、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贯通古今。正如杜甫所说,在伯仲之间可见伊尹、吕望的风范。我喜好收藏,得到骏马的遗骨,尚且沾沾自喜,希望绝佳的良马不久就会自己到来,这大概也是愚蠢吧。戊寅年,我漫游广陵,两三个学生跟随我的杖履。因此在贵戚家中得以阅览这几卷书,内容样样具备,不觉目眩心驰。如同进入檀香树林,见到具足相好,为三生有幸。于是委托我的门生商子,拿出所携带的船中古代彝器和宣德炉两样物品,勉强交换回来。延津宝剑的锋芒,恐怕被蛟龙摄取而去。船夫催促,我倦游启程。当时是三月十六日,漏刻二刻,剪烛写下这篇记。张大镛《自怡悦斋书画录》

詹希元楷书《千字文》

中书舍人新安人詹希元,以书法在建国初期著称。他曾楷书《千字文》,字大如手掌,好事者摹刻流传于世。曾经侍奉刘君潜熙收藏的即是此本。詹希元之后,有永嘉人姜立纲等人,后辈习书者,都轻视简略他们的书法,认为是佐史之笔,几乎用来封车盖、盖酱坛。我却认为詹希元的书法,遒劲整肃,比起近代名家,反而更胜一筹。狂妄平庸之徒,眼中没有古人,往往篡改许慎的《说文解字》,诋毁王羲之为俗书,对于詹希元、姜立纲又怎样呢?由此君子看来,讹误谬论成风,迷妄相继,书学消亡而书法也衰败。还不如詹希元、姜立纲的佐史之笔,尚且接近六书的蒙昧,分隶书的蜾蠃。立足今日,来指责建国初期,制度文章,无不有对高祖曾祖规矩的感叹,难道只是翰墨这一小技吗?后汉宦官汝阳人李巡,向灵帝建议与诸儒共同将五经文字刻于石上。于是诏令蔡邕等人校正文字。从此五经一定,熹平石经,儒林传为美谈。而不知其原本源于李巡。刘君博学多览,精研六书,表彰詹希元的书法,作为后辈的楷模,他大概也有李巡的志向吧。唉,世上的学士大夫,也可以受到劝勉了。《初学集》卷八十五

朱水部诰命墨刻

唐代徐浩所书朱巨川告命,我曾在长安见过。大概唐人最重视告命,往往让擅长书法的人书写。开元年间,加封皇子荣王以下官职,诏令宰相张九龄、裴耀卿、李林甫,朝士萧嵩等十二人,在集贤院各书一通进献。而颜鲁公所受诰命及父亲赠诰,都是他亲自书写。徐浩任肃宗中书舍人,当时认为他遣词丰赡敏捷,而书法至精,所以足以宝贵。我的同门友朱水部,恭敬地遇到两朝恩泽,三次受到宠命,都出自翰院大笔,而最后则是我的老师高阳公的辞章。朱水部隆重其事,乞求董学士玄宰书写,并刻石以流传后世。我不知道学士的书法,与徐季海相比如何。只是朱巨川告命辞章,寥寥简质,而朱水部所得,则极尽铺张扬厉之致。这也是古今文章的流别。我承乏担任起草诏令之职将近两年,对此私下感叹很久了。承朱水部之命,随意写在跋尾。《初学集》卷八十五

黄宫允石斋所作《刘招》

古人的文章,没有无目的而作的。无目的而作,虽然作了但不流传,流传了也不长久,不写也可以。我年轻时,读苏轼《三宗汉昭帝论》,忽然改变其文词,私下怀疑吕祖谦不应当将其收录于《古文关键》。后来深入考证,苏轼写此论,正值哲宗初年,君主正值年轻,希望他学习道义爱护自身,祈求上天延长国运,而寄托议论于三宗。汉昭帝忧深思远,古代大臣,献金鉴而规劝君主的,大概没有超过这个的。我因此更加相信古人的文章,断无无目的而作的,而年轻时轻率持论,是可耻的。漳浦人刘渔仲,带着书箱游历吴地,经年未归。黄宫允石斋作《刘招》来招引他。其文模仿《大招》《招魂》,而其缠绵悲怆,兴起于朋友之情,而寄托于君臣之间,这也是屈原、宋玉的遗风。现在擅长文章的人很多,像宫允这样的文章,都认为古人是有所为而作,作了而流传,流传而可长久。崇祯九年三月,常熟钱谦益书于其后。《初学集》卷八十五

黄玄宰书少陵诗卷

陶仲璞任宝庆知府,刚直执法,得罪岷王藩邸,罢官返回滇南。舟中无长物,只有董宗伯所书少陵诗一卷,是他生平所宝爱的。收藏在箱箧中,出入怀袖。郁林太守以廉石压载,以此相比,他是笨伯了。宋人有渡江遇风的,搜尽舟中宝玩投之,风更急,最后将黄鲁直书扇投之,风立即停止。江神原来如此有眼力。他看此卷,安知不宝贵重于南金大贝呢。仲璞好好收藏它。《初学集》卷八十五

董玄宰书山谷题跋

右董文敏公玄宰书山谷题跋十则,是他中年最合作的书。他曾经到我的山楼,为人题松雪字卷完毕,搁笔对我说,每次握笔,秀媚之气,从腕间侧出,不能驱遣,因此不及古人。现在所书山谷书,有云,凡书要拙多于巧,意思也相似。然而此书轻浓得中,姿态横陈,唐人谓春花发艳,夏柳低枝,又何尝以秀媚为病。而虎文爱此卷如

头目。不忍豪夺。遂题归。有学集卷四十六

译头目。不忍心豪夺。于是题写归还。有《学集》卷四十六

董玄宰与冯开之尺牍

冯祭酒开之先生。得王右丞江山霁雪图。藏弆快雪堂。为生平鉴赏之冠。董玄宰在史馆。诒书借阅。祭酒于三千里外缄寄。经年而后归。祭酒之孙硏祥。以玄宰借画手书。装潢成册。而属余志之。神宗时。海内承平。士大夫回翔馆阁。以文章翰墨相娱乐。牙签玉轴。希有难得之物。一夫怀挟提挈。负之而趋。往复四千里。如堂过庭。九州岛道路无犲虎。远行不劳吉日出。呜呼。此岂独词林之嘉话。艺苑之美谭哉。祭酒殁。此卷为新安富人购去。烟云笔墨。堕落铜山钱库中。三十余年。余游黄山。始赎而出之。如丰城人物。一旦出于狱底。二公有灵。当为此卷一鼓掌也。初学集卷八十五

李长蘅书刘宾客诗册

壬申秋夜。梦与长蘅遇于濠淮间。隔船窗相语。顾视舟中。笔床砚屏。位置楚楚。同游三人。幅巾道衣。皆有韵致。余问长蘅。兄今笔墨之债。约略尚如生前乎。长蘅曰。甚苦。今早正受人刺促。纸燥笔枯。心痒痒不耐。故出游耳。观其意思洒落。故知不堕鬼趣。却未知所与同游者。为何人也。乐天哭梦得诗云。贤豪虽没精灵在。此语信然。偶阅长蘅所书梦得诗册。漫记于此。嘉平九日书于荣木楼之残雪下。初学集卷八十五

尹子求临魏晋名人帖

子求谢黔兵事还蜀。不远东吴万里。吊我于削杖中。期以三年后携家出蜀。相依终老。而不得遂。此帖。则子羽宦蜀时。书以相贻者也。子求廉直好古。所至焚香拂地。晨起手自涤砚。楷书百余字。钩摹魏晋书法。捜剔抉擿。细入丝发。今观此帖。老苍瘦劲。光明雄骏之气。郁盘行墨间。良可宝也。子求生平。不吐一俗语。不作一俗事。不侣一俗客。处中朝士大夫中。如异鸡介鸟。顾其晚节卓绝如是。昔颜鲁公叱卢杞。詈希烈。握拳透爪。死不忘君。其在吴兴。与杼山画师陆鸿渐张玄眞之徒。理经藏。修韵海。坐三癸亭。援云倚石。风流弘长。映带百世。以是知古来忠臣志士。捐躯殉国。卓荦惊世者。皆天下眞风流不俗人也。吾又于子求见之矣。有学集卷四十六

张子石临兰亭卷

往吾友程孟阳汲古多癖。常宝藏兰亭一纸。坐卧必俱。以为眞定武也。等慈长老居拂水。亦好观兰亭。梦阳端席拂几。郑重出视。等慈指放字一磔。以为稍短。孟阳怫然不悦。曰此放字一磔稍短。如苍鹰指爪一缩。有横击万里之势。若少展。则无余力矣。师老书家。尚留此俗笔于眼底耶。辞色俱厉。面发赤不止。余以他语间之而罢。今年冬日。纸牕孤坐。忽见子石所临兰亭卷。追忆四十年前。山园萧寂。松括藏门。二老幅巾凭几。摩挲古帖。面目咳唾。宛如昔梦。子石斯卷。恨不得见孟阳昂首耸肩。抚卷而叹赏也。为泫然久之。有学集卷四十六

雪浪师书黄庭经

余少习雪浪师。见其御鲜衣。食美食。谭诗顾曲。徙倚竟日。窃疑其失衲子本色。丁未冬。访师于望亭。结茅饭僧。补衣脱粟。萧闲枯淡。了非旧观。居无何而示寂去矣。师临行。弟子环绕念佛。师忽张目曰。我不是这个家数。无烦尔尔。嗟乎。师之本色如此。岂余向者号嗄儿童之见。所能相其髣髴也哉。读师所书黄庭经。当知与五千四十八卷一切法宝。等同无异。虽然作如是观。所谓又是一重公案。非师本色矣。初学集卷八十六

清明上河图卷

嘉禾谭梁生。携清明上河图过长安邸中。云此张择端眞本也。卷首有五言律诗一首。题云。赐钱贵妃。下有内府珍图之印。又有清明上河图五字。卷尾有天辅五年辛丑三月十日观十一字。按金太祖天辅五年辛丑。即宋徽宗宣和三年也。若宋人题此。则不应以天辅记年。若金人所题。则当是时。阿骨打继杨割而起。方与辽日寻干戈。其所谓文臣。仅杨朴。高庆裔。高随等三四人。荜路蓝缕。何暇拈弄文墨。宋虽与金通问。马政赵良嗣辈。国书信使。浮海往还。皆讲论夹攻割地之事。此卷何以得入金源。而有天辅五年之题识耶。靖康二年。少帝在靑城。金人尽索法服玉册五辂九鼎之属。及国子监书版。

译董其昌与冯开之的书信

冯祭酒开之先生。得到王维的《江山霁雪图》。收藏在快雪堂中。是他生平鉴赏的巅峰之作。董其昌在史馆任职时。写信借来观赏。冯祭酒在三千里的远方密封寄来。过了一年才归还。冯祭酒的孙子冯硏祥。将董其昌借画时的手书。装裱成册。并嘱托我作记。神宗皇帝时期。天下太平。士大夫在馆阁中往来从容。以文章书法互相娱乐。那些珍贵的书画卷轴。稀有难得之物。一人怀抱携带。背负着快步走。往返四千里。如同在厅堂庭院间走动一样轻松。九州大地道路上没有豺狼猛虎。远行不必挑选吉日出发。唉。这难道仅仅是文坛的美谈、艺苑的佳话吗?冯祭酒去世后。这幅画卷被新安的富人买去。那些如烟云般的笔墨意境。沦落到了铜钱堆积的库房中。三十多年后。我游历黄山。才把它赎回。就像丰城宝剑的精气。一旦从狱底显现出来。两位先生若有灵。应当为这幅画卷鼓掌称快吧。《初学集》卷八十五

李长蘅书写刘禹锡诗册

壬申年秋夜。梦见与长蘅在濠州淮河一带相遇。隔着船窗互相交谈。环顾船中。笔架砚屏。摆放得整整齐齐。同游的三人。头戴幅巾身穿道服。都很有风韵。我问长蘅。兄长如今的笔墨债务。大概还和生前一样吗?长蘅说。非常痛苦。今天早上正受人催促。纸张干燥笔毫枯涩。心里痒痒的难以忍受。所以出来游玩罢了。看他神情洒脱。所以知道他没有堕入鬼趣。却不知道和他同游的人是谁。白居易哭悼刘梦得的诗说。贤豪虽然去世但精灵尚存。这话确实如此。偶然翻阅长蘅所写的梦得诗册。随意记录于此。嘉平月九日写在荣木楼的残雪下。《初学集》卷八十五

尹子求临摹魏晋名人帖

子求处理完贵州兵事回到蜀地。不远万里来到东吴。在我拄着拐杖病弱之时来慰问我。约定三年后带我全家出蜀。相依终老。却未能实现。这帖。是子羽在蜀地做官时。书写赠送给我的。子求廉洁正直喜好古物。所到之处焚香扫地。早晨起床亲自洗砚。楷书百余字。钩摹魏晋书法。搜求挑剔。细致入微。现在看这帖。老辣苍劲瘦硬。光明雄骏的气概。郁结盘桓在笔墨之间。实在值得珍藏。子求生平。不说一句俗话。不做一件俗事。不结交一个俗客。处在朝廷士大夫中间。如同异类的鸡和独特的鸟。看他晚节如此卓绝。从前颜真卿斥责卢杞。辱骂李希烈。握拳透爪。死不忘君。他在吴兴时。与杼山画师陆鸿渐、张玄真等人。整理经藏。修撰韵书。坐在三癸亭。依靠云彩石头。风流弘长。影响百世。由此知道古来忠臣志士。捐躯殉国。卓越惊世的人。都是天下真正风流不俗的人。我在子求身上又看到了这一点。《有学集》卷四十六

张子石临摹兰亭卷

从前我的朋友程孟阳喜好古物多有癖好。常宝藏一张《兰亭序》。坐卧必定带着。认为是真正的定武本。等慈长老住在拂水。也喜欢观看《兰亭序》。孟阳端正坐席擦拭几案。郑重地拿出来给他看。等慈指着“放”字的一捺。认为稍微短了些。孟阳生气不高兴。说这“放”字的一捺稍微短些。如同苍鹰的指爪一缩。有横击万里的态势。如果稍微舒展。就没有余力了。师父是书法大家。还在眼里留着这种俗笔吗?言辞神色都很严厉。脸红不止。我用别的话岔开才作罢。今年冬天。独自坐在纸窗旁。忽然看到子石临摹的《兰亭序》卷。追忆四十年前。山园萧条寂静。松树遮蔽门庭。两位老人头戴幅巾靠着几案。摩挲古帖。面容咳唾。宛如昔日的梦境。子石这卷。恨不得让孟阳昂首耸肩。抚卷叹赏。为此流泪很久。《有学集》卷四十六

雪浪禅师书写黄庭经

我年轻时熟悉雪浪禅师。见他穿着鲜艳的衣服。吃着美食。谈论诗歌欣赏戏曲。徘徊终日。私下怀疑他失去了僧人的本色。丁未年冬天。到望亭拜访禅师。结茅屋供养僧人。穿着补丁衣服吃着糙米。萧条闲适枯淡。完全不是以前的样子。没过多久他就示寂去世了。禅师临行时。弟子环绕念佛。禅师忽然睁大眼睛说。我不是这个流派。不用这样。唉。禅师的本色如此。难道是我以前像儿童一样浅薄的看法。所能推测其大概的吗?读禅师所写的《黄庭经》。应当知道它与五千四十八卷一切法宝。等同无异。虽然这样看。所谓又是一重公案。就不是禅师的本色了。《初学集》卷八十六

清明上河图卷

嘉禾人谭梁生。带着《清明上河图》经过我在长安的住所。说这是张择端的真本。卷首有五言律诗一首。题云。赐钱贵妃。下面有内府珍图的印章。又有《清明上河图》五个字。卷尾有“天辅五年辛丑三月十日观”十一个字。查考金太祖天辅五年辛丑。就是宋徽宗宣和三年。如果是宋人题写。就不应该用天辅纪年。如果是金人所题。那么当时。阿骨打继杨割而起。正与辽国天天交战。他们所谓的文臣。仅有杨朴、高庆裔、高随等三四人。筚路蓝缕。哪有空闲玩弄文墨。宋朝虽然与金国通使。马政、赵良嗣等人。作为国书信使。渡海往来。都讲论夹攻割地之事。这卷画怎么得以进入金国。而有天辅五年的题识呢?靖康二年。少帝在青城。金人索要法服玉册五辂九鼎之类。以及国子监的书版。

三馆秘阁四部书。太尝礼物。大成乐舞。明堂大内图。以至乘舆服御珍玩之物。辇至军前。此卷或因以入虏。则题识当在天会以后。不当在天辅也。大梁岳璇跋尾。谓清明上河图五字。为宋道君书。而定以为道君之书。金主之印。殊未可信。或云。五言诗盖金章宗之作。尤非也。章宗所幸李元妃。性慧黠。知文义。即陈刚中所咏李妃妆台者。章宗何以不赐李而赐钱。金史所载章宗诸妃。亦无钱姓。此卷向在李长沙家。流传吴中。卒为袁州所钩致。袁州籍没后。已归御府。今何自复流传人间。书之以求正于博雅君子。天启二年壬戌五月晦日。初学集卷八十五

译三馆秘阁的四部图书,太常寺的礼器,大成的乐舞,明堂与皇宫的图样,乃至皇帝车驾、服饰、御用珍宝玩物,都被运送到军前。这幅画卷或许因此落入敌手,那么题识应当在天会年间之后,而不该在天辅年间。大梁人岳璇在跋尾中说,“清明上河图”五个字是宋徽宗所书,并断定这是宋徽宗的笔迹,以及金国皇帝的印章,这实在难以令人信服。有人说,那首五言诗大概是金章宗所作,这尤其不对。金章宗宠爱的李元妃,性格聪慧狡黠,通晓文义,就是陈刚中所吟咏的李妃妆台那位。章宗为何不赐给李妃而赐给钱妃呢?《金史》所载章宗的各位妃嫔,也没有姓钱的。这幅画卷从前在李长沙家中,流传于吴中地区,最终被袁州搜罗得到。袁州被抄没家产后,画卷已归入皇家内府,如今怎么又流传到民间了呢?写下这些文字,以求教于博雅君子。天启二年壬戌五月晦日。《初学集》卷八十五

竹林七贤画卷

天启壬戌冬。余请告。将出都门。高邑赵忠毅公过邸舍。曰。此后再晤。未省何时。明日当携一尊酒偕高存之来。剧谭尽日而别。时内计戒严。余以为辞。公大笑曰。公亦为此言乎。避嫌疑。存形迹。岂我辈事哉。遂以刁酒固始鹅为饷。公亦不复来。此后遂不得见公矣。存之者。无锡高忠宪公也。逆阉之难。二公相继受祸。余慬而不死。曾为忠宪作神道碑。序其师友部党之详。而不获效一言于忠毅。盖忠毅与余气谊感激。有后死之托。其家子弟。未必知也。丹阳姜中翰。以所藏竹林七贤卷求题。开卷而忠毅忠宪之手迹俨然。为之掩袂拭面。不能自禁。呜呼。十四年以来。死生患难。宛如度一小劫。其间世事可悲可畏可涕可笑。亦不复堪再道也。总付与阮公一恸。幷借诸贤酒杯浇我块垒耳。崇祯己巳七月。初学集卷八十四

顾与治藏大痴画卷

大痴富春山图。已为焦尾琴烧竹笛矣。浮岚暖翠。往在毘陵唐氏得见之。如拱璧今堕落铜山钱埒中。明妃远嫁呼韩。欲省识春风一面。安可复得。此卷为与治家藏。清斋韵士。焚香矜赏。天寒翠袖。日暮修竹。如此相守。亦复何恨。一峯老人在车箱谷前。亦当披云一笑。庆兹卷之遭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黄子久画

一峯老人游履徧宇内。顾独爱虞山。结庐其下。朝云夕烟。变幻百出。俱归之老人笔底。此幅为四明谢象山所贻。适以示檀园。檀园拊掌赞叹。以为是必子久在虞时所作。故能为虞山写照。精妙入神至此。夫子久相去三百年。人得其片纸。辄珍如拱璧。今象山不远千里。邮致此图。而又遇檀园法眼鉴定。悬之草堂。顿令生色。故乐而书。辛巳二月望日记。张大镛自怡悦斋书画录

程孟阳画

孟阳最矜重其画。不轻为人点染。此幅眞吉光片羽。人间不足见也。近有吴中画家。伪作孟阳一册。属余题识。予面斥之。不怿而去。今为栎园题此幅。孟阳常为默举矣。丙申春三月谦益书于报恩僧窗。钞本周栎园藏画题记

李长蘅画扇册一

长蘅晚年游迹。多在西湖。邹孟阳闻子将。每设长案。列缣素。摊卷拭扇。以须其至。长蘅笑曰。此设三覆以诱我矣。挥毫泼墨。欣然乐为之尽。故两家所得最富。扇纸累百计不止。余平生爱惜朋友。檀园松圆楮墨。藏弆仅以十数计。绛云之灾。胥熸于火。而邹闻溘逝后。箧衍狼籍。僮奴窃取以供博奕。不知其为主人之头目脑髓。可叹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子羽收画扇十幅。上有邹氏图记。余抚之怃然而叹。以长蘅之诗画。两家之多取与余之寡取。未转盼而同归于尽。天下之物。其可锢而留之也哉。此册为楚人之弓。递代邮传。以及子羽。而余得以摩挲把玩。幸矣。子羽达人也。书其后而归之。己亥夏六月蒙叟钱谦益书碧梧红豆村庄。据金匮山房复位本补

李长蘅画扇册二

渊明集有画扇赞。卢尔德水取以名室。曰画扇斋。余爱德水之妙于欣赏而工于标举也。过杜亭信宿斋中。因语德水。此中难着俗物。如吾友程孟阳李长蘅。乃画扇斋中人耳。德水死。此斋为马肆矣。子羽得长蘅画扇。宜举德水例以名其斋。德水以渊明之赞。而子羽以长蘅之画。如灯取影。各有其致。余他日党补为之赞。

拂水丙舍新成。溪堂磵户。差可人意。松圆老人叹曰。但恨长蘅早去。不得渠仰面背手。吟啸叹赏。为缺陷事耳。今年修葺秋水阁。少还旧观。松圆亦为古人久矣。览长蘅画扇。烟岚浓淡。堤柳蔽亏。朝阳花信。居然粉本。吾诗固有之。安知李三不与大痴诸人神游其间耶。

过南滁上清流关。关山屈盘。关门有壮缪侯庙。朱干红斾。闪扬山城丽谯上。此扇景约略近之。过此如穿井干而出。惊沙平田。骋望千里。此走濠泗丰沛道也。长蘅过此。口占示余曰。出门日日向东头。才过濠州又宋州。心似磨盘山下路。千回万折几时休。扇头岭路纡余。人家客店。几点在夕阳外。正似磨盘山脚。日晡驱车时也。欧阳公云。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此何时也耶。长蘅诗檀园集失载。追录于

译竹林七贤画卷

天启壬戌年冬天,我请假,即将出京城城门。高邑赵忠毅公来到我的住所,说:“此后再次相见,不知何时。明天我将带一壶酒,同高存一起来,畅谈终日后分别。”当时宫内戒备森严,我以此为由推辞。赵公大笑说:“您也说这样的话吗?避嫌远疑,保全形迹,难道是我们这种人该做的事吗?”于是用刁酒和固始鹅作为馈赠。赵公也没有再来,此后我就再也见不到赵公了。存之,就是无锡高忠宪公。在魏忠贤阉党之祸中,两位公先后遭受灾祸。我侥幸没有死,曾为高忠宪公撰写神道碑,详细叙述他的师友党派的详情,却没有机会为赵忠毅公写一个字。大概因为赵忠毅公与我意气相投、情感激动,有托付后死之人的嘱托,他家的子弟,未必知道这件事。丹阳姜中翰,把他收藏的竹林七贤画卷拿来请求题字。打开画卷,赵忠毅公和高忠宪公的手迹赫然在目,我掩袖擦泪,不能自制。唉,十四年来,死生患难,宛如度过一个小劫。其间世事可悲、可畏、可涕、可笑,也不再值得再说了。总付与阮籍一恸,并借诸位贤人的酒杯浇我心中的块垒罢了。崇祯己巳年七月。《初学集》卷八十四

顾与治收藏的大痴画卷

大痴的《富春山图》,已经像焦尾琴、烧竹笛那样毁坏了。那浮动的岚气和温暖的翠色,过去在毗陵唐氏那里曾见过,如同拱璧一样珍贵,如今却堕落到铜山钱埒之中。王昭君远嫁呼韩邪单于,想要再见春风一面,哪里还能得到呢?这幅画卷是顾与治家藏的。清斋中的高雅之士,焚香珍视欣赏。天寒时穿着翠袖,日暮时守着修竹,这样相守,又有什么遗憾呢。一峰老人在车箱谷前,也应当披云一笑,庆幸这幅画卷的遭遇。《有学集》卷四十六

黄子久画

一峰老人游历足迹遍布天下,却唯独喜爱虞山,在山下结庐居住。朝云夕烟,变幻百出,都归于老人的笔底。这幅画是四明谢象山赠送的,恰好拿给檀园看。檀园拍手赞叹,认为这一定是子久在虞山时所作,所以能为虞山写照,精妙入神到如此地步。子久与我们相隔三百年,人们得到他的一片纸,就珍视如拱璧。现在象山不远千里,邮寄这幅图来,又遇到檀园的法眼鉴定,悬挂在草堂,顿时增添了光彩。所以高兴而写下这些。辛巳年二月望日记录。张大镛《自怡悦斋书画录》

程孟阳画

孟阳最珍重他的画,不轻易为人点染。这幅画真是吉光片羽,人间难得一见。近来有吴中的画家,伪造孟阳的一册画,嘱托我题识。我当面斥责他,他不高兴而离去。现在为栎园题写这幅画,孟阳常常被默念举起了。丙申年春三月,谦益在报恩寺僧窗下书写。抄自周栎园藏画题记

李长蘅画扇册一

长蘅晚年的游历踪迹,多在西湖。邹孟阳、闻子将,每次摆设长案,陈列绢素,摊开画卷擦拭扇子,以等待他的到来。长蘅笑着说:“这是设下三覆来引诱我啊。”挥毫泼墨,欣然乐意地画完。所以两家所得最丰富。扇纸累计上百件不止。我平生爱惜朋友,檀园、松圆的纸墨,收藏仅以十数件计。绛云楼的火灾,全部烧毁。而邹闻溘逝后,箱笼杂乱,僮仆奴仆窃取用来赌博,不知道这是主人的头目脑髓,可叹啊。《有学集》卷四十六

子羽收藏画扇十幅,上面有邹氏的图记。我抚摸它怃然而叹。以长蘅的诗画,两家的多取与我的寡取,转眼之间而同归于尽。天下的物品,哪里可以禁锢而留住呢。这册画是楚人的弓,代代邮寄传递,直到子羽,而我得以摩挲把玩,幸运啊。子羽是通达事理的人,我在后面题字后归还给他。己亥年夏六月,蒙叟钱谦益在碧梧红豆村庄书写。据金匮山房复位本补

李长蘅画扇册二

《陶渊明集》中有画扇赞,卢尔德水取以命名居室,叫画扇斋。我喜爱德水善于欣赏而工于标举。经过杜亭信宿斋中,因此对德水说,这里难以容纳俗物,如我的朋友程孟阳、李长蘅,才是画扇斋中人啊。德水死后,这斋室成了马肆。子羽得到长蘅的画扇,应当举德水的例子来命名他的斋室。德水以陶渊明的赞,而子羽以长蘅的画,如灯取影,各有其致。我日后补写赞文。

拂水丙舍新建成,溪堂涧户,大致让人满意。松圆老人感叹说:“只恨长蘅早逝,不能让他仰面背手,吟啸叹赏,是缺陷事啊。”今年修葺秋水阁,稍微恢复旧观。松圆也早已成为古人很久了。观看长蘅的画扇,烟岚浓淡,堤柳蔽亏,朝阳花信,居然成了粉本。我的诗本来就有,哪里知道李三不与大痴等人神游其间呢。

经过南滁上清流关,关山屈盘,关门有壮缪侯庙,朱干红斾,闪扬在山城丽谯上。这扇景大约接近于此。经过这里如同穿井干而出,惊沙平田,骋望千里。这是走濠泗丰沛的道。长蘅经过这里,口占示我说:“出门日日向东头,才过濠州又宋州。心似磨盘山下路,千回万折几时休。”扇头岭路纡余,人家客店,几点在夕阳外,正似磨盘山脚,日晡驱车时也。欧阳公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这是何时呢。长蘅的诗《檀园集》失载,追录于

此。

此幅长堤疎柳。溪桥回复。绝似吾山庄沿堤风景。孟阳居闻咏亭。散步行吟。垫巾往返。步屧可以指数。今扇头堤桥上。一叟闲闲扳枝倚树。傲兀自得。使山中村媪牧竖。信手指目。必以为吾孟阳也。长蘅尔时随手点染。岂自知为孟阳写眞耶。

译这幅画描绘的是长堤与稀疏的柳树,溪桥曲折回环,极像我山庄沿堤的风景。孟阳居住在闻咏亭,常常散步吟诗,戴着软帽来回走动,所走的步数几乎可以数得清。如今扇面所画的堤桥上,一位老者悠闲地攀着树枝倚靠着树,傲然自得。若是山中的村妇和牧童信手指出并注视,必定认为那是我的孟阳。长蘅当时随手点染,哪里知道自己是在为孟阳画像呢?

东坡书报王定国。余近日画得寒林。已入神品。此老矜重。自以为能事如此。岂若吾长蘅盘礴之暇。以退笔残墨挥洒。遂妙天下耶。坡尝言。欧阳公天人也。人或以为似之。且过之。非狂即愚。余安得为此无稽之言。亦聊以发子羽一笑耳。长蘅易直阔达。多可少忤。然其胸中尚有事在。启祯之交。感愤抑塞。至于酸辛呕血。作枯木皱石。虬曲蟠郁。亦所谓肺肝槎牙生竹石也。

松圆老人尝于奚奴折扇。画袁海叟隔花吹笛正黄昏之句。珠林玉树。淡月朦胧。余苦爱之。长蘅此幅。彷佛相似。登铁山。坐长蘅六浮阁址。看西山梅花海。古香清尘。浮动心眼。使人取次指点。便欲扬去。大抵清林疎樾。清烟淡粉。昔人所评浅绛色画。唯吾江南有此风景。又非此中高人秀士。不能笼挫捞漉。写着阿堵中也。二老仙去。子羽故应玄对此语。

东坡李唐臣秋景云。野水参差落涨痕。疎林欹倒出霜根。浩歌一棹归何处。家住江南黄叶村。长蘅画扇累幅。皆饶此意。盖自壬戌罢公交车。绝意荣进。思终老于菰蒲稻蟹之乡。其寄兴疎放如此。今余老矣。暮年江关。微风摇动。未知长腰缩项。得安稳老饕否。李画中有长年舟子。却回烟棹。张颐鼓枻。故坡诗有浩歌一棹之句。今应于扇面补画一白头老人。企脚放歌。以代舟子。诗有之。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江南黄叶村中。岂可无此一老人耶。

展画卷至第十幅。扁舟浅水。蓑笠一翁。面山兀坐。居然李唐画中。舟子抚卷辗然。岂天之有意于斯人耶。碧梧红豆村中。凉风将至。白鸥黄叶。身在长蘅画扇中。仙酒独酌。炉香凝尘。因念柴桑处士。观山海经。览穆王图。流咏荆轲田畴胸中。犹扰扰多事。放笔一笑。钞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长蘅画

长蘅每语余。精舍轻舟。晴窗静几。看孟阳吟诗作画。此吾生平第一快事也。余笑曰。吾却有二快。兼看兄与孟阳耳。长蘅没后七年。从昭彦见此幅。为之慨然。遂题数语。使后之观者。不独赏绘事之妙。亦知其虚怀好善。不自以为能事。眞有前辈风流也。乙亥新秋日题。初学集卷八十五

檀园墨戏册

悠悠世事。一切摆落。惟故人如梦阳长蘅。时时入梦想中。去岁泊西湖。有怀二君诗云。佛灯官烛古珠宫。二十年前两寓公。画笔空蒙山过雨。诗情淡荡水微风。断桥春早波吹绿。灵隐秋深叶染红。白鹤即看城郭是。归来华表莫匆匆。山僧遗老。犹及见二君者。读余诗咸为叹息。今年冬。子羽持长蘅画册索题。余方翻阅首楞。未遑着语。遂书此诗于后。倘如吾诗落句。华表归来。安知不拈伽陀中语。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相与破颜一笑也。辛卯阳月蒙叟钱谦益书。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郑千里画册

丁南羽郑千里皆与予善。而箧中无一缣片素。今王君藏千里小景百幅。装褫标识。卷帖精好。人之好事与不好事相去若此。然君既善收藏。又乐与人赏鉴。晴牕棐几。焚香展玩。百幅中云舫烟海。时时与余共之。则余家画笥。故在金陵。安知非余一厨之寄。而徒以藏弆为有无也哉。君宝爱此册。属余题其端。余观古人书画。不轻加题识。题识芜烦。如好肌肤多生疥疠。非书画之福也。桓玄憎客以寒具手执画。好事家以为美谈。余之信手批抹者。其点污卷轴。尤甚寒具之油。而人顾以为好者。何也。聊书此以发君一笑。有学集卷四十六

吴渔山临宋元人缩本

董巨以后。山水一派。流种东南。元初赵文敏独臻其妙。黄子久。吴仲圭。倪元镇。王叔明诸家。相继而作。明兴百余年。而有沈启南。唐子畏。文征仲。又将百年而有董华亭。盖江左开天之地。斗牛王气。垂芒散翼。焕为图绘。非偶然者。其风流文采。久而滋长。亦熏习之力使然也。余闻子久居乌目傍小山。饮酒所至。辄画自湖桥抵拂水。放舟两湖。画横卷长数十丈。稿本未经装裱。民家束入竹筒。置复壁中。访求不可得。华亭为抚掌叹息。舣舟湖山间。坐卧累日。语予曰。子久数十丈卷。今饱我腹笥。

译苏东坡写信告诉王定国:“我最近画了一幅寒林图,已经进入了神品的境界。”这位老人十分矜持庄重,自认为自己的技艺已经高妙到这种程度。哪里比得上我们长蘅在盘礴作画之余,用退笔残墨随意挥洒,却能达到天下精妙的境界呢?苏东坡曾经说:“欧阳修是天上的人。”有人觉得这话说得对,甚至认为说得还不够,不是狂妄就是愚蠢。我怎么敢说出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呢?也不过是借此让子羽一笑罢了。长蘅为人正直豁达,大多时候令人信服,很少让人违逆。然而他心中还有事牵挂。在崇祯与天启年号交替之际,他感愤压抑,以至于酸辛呕血。他画枯木皱石,虬曲蟠郁,这也正是所谓胸中块垒如竹石般嶙峋不平的写照。

松圆老人曾经在奚奴的折扇上,画了袁海叟“隔花吹笛正黄昏”的诗句。珠林玉树,淡月朦胧,我非常喜爱这幅画。长蘅的这幅画,与之仿佛相似。登上铁山,坐在长蘅六浮阁的旧址上,看西山的梅花如海,古香清尘,浮动于心眼之间,使人随意指点,便想扬弃尘俗。大体上,清冷的树林、稀疏的树荫,清烟淡粉,古人所评价的浅绛色画,只有我们江南才有这样的风景。而且,如果不是这里的高人秀士,也不能将这种意境捕捉提炼,描绘在这画幅之中。两位老人仙去之后,子羽应当能深解此语。

苏东坡《李唐臣秋景》诗云:“野水参差落涨痕,疏林欹倒出霜根。浩歌一棹归何处,家住江南黄叶村。”长蘅的画扇多幅,都富有这种意境。大概自从壬戌年罢去公车之试后,他就断绝了追求荣华富贵的念头,想着在菰蒲稻蟹之乡终老,他的寄托兴致疏放如此。如今我老了,暮年身处江关,微风摇动,不知道我这长腰缩颈的老饕,能否安稳度日。李唐的画中有长年舟子,回转烟棹,张嘴鼓枻,所以苏东坡诗中有“浩歌一棹”的句子。如今应当在扇面上补画一位白头老人,翘脚放歌,来代替舟子。诗中有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江南黄叶村中,难道可以没有这一位老人吗?

展开画卷到第十幅,扁舟浅水,一位戴蓑笠的老翁,面对大山兀然独坐,竟然像是李唐画中的舟子。抚卷辗然一笑,难道是上天有意于这个人吗?碧梧红豆村中,凉风将至,白鸥黄叶,身处在长蘅的画扇之中。独自酌饮仙酒,炉香凝尘,因而想起柴桑处士陶渊明,观看《山海经》,阅览穆王图,吟咏荆轲、田畴,胸中仍然扰扰多事。放下笔一笑,抄录《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中关于长蘅画的文字。

长蘅画

长蘅常常对我说:“精舍轻舟,晴窗静几,看孟阳吟诗作画,这是我生平第一快事。”我笑着说:“我却有两件快事,兼看兄长和孟阳。”长蘅去世七年之后,我从昭彦处看到这幅画,为之感慨万千,于是题写了几句话,让后来的观赏者,不仅欣赏绘画的妙处,也知道他虚怀好善,不自以为能事,真有前辈的风流。乙亥年新秋日题。《初学集》卷八十五

檀园墨戏册

悠悠世事,一切抛却,只有故人如梦阳、长蘅,时时进入我的梦想之中。去年停泊在西湖,有怀念两位君子的诗云:“佛灯官烛古珠宫,二十年前两寓公。画笔空蒙山过雨,诗情淡荡水微风。断桥春早波吹绿,灵隐秋深叶染红。白鹤即看城郭是,归来华表莫匆匆。”山僧遗老,还能见到两位君子的,读我的诗都为之叹息。今年冬天,子羽拿着长蘅的画册向我索题。我正翻阅《首楞严经》,来不及题写文字,于是将此诗写在后面。倘若如我诗末句所说,华表归来,安知不会拈出伽陀中的话语,却来观看世间,犹如梦中事,相与破颜一笑呢?辛卯年阳月蒙叟钱谦益书。《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郑千里画册

丁南羽、郑千里都与我很友善,而我箱中却没有一尺绢帛。现在王君收藏了郑千里的小景百幅,装裱标识,卷帖精好。人的爱好与不爱好相差竟然如此之大。然而王君既然善于收藏,又乐于与人赏鉴。晴窗棐几,焚香展玩,百幅中的云舫烟海,时时与我共享。那么我家的画笥,本来就在金陵,怎么知道不是我一个橱柜的寄托,而仅仅以收藏的有无来衡量呢?王君宝爱此册,嘱托我在卷首题字。我看古人书画,不轻易加题识。题识芜杂烦冗,如同好肌肤多生疥疮,不是书画的福气。桓玄讨厌客人用沾了寒具油的手拿画,好事之家以为美谈。我随手批抹,那点污卷轴,比寒具的油更甚,而人们反而认为好,为什么呢?姑且写下这些来让王君一笑。《有学集》卷四十六

吴渔山临宋元人缩本

董源、巨然之后,山水一派,流传于东南。元初赵文敏独自臻于妙境。黄子久、吴仲圭、倪元镇、王叔明诸家,相继创作。明朝兴起一百多年后,有沈启南、唐子畏、文征仲,又将过一百年而有董华亭。大概是江左开天辟地之地,斗牛王气,垂芒散翼,焕发光彩成为图绘,不是偶然的事情。其风流文采,久而滋长,也是熏习的力量使之如此。我听说黄子久居住在乌目山旁的小山,饮酒所到之处,辄作画,从湖桥到拂水,放舟两湖,画横卷长数十丈。稿本未经装裱,百姓家束入竹筒,置于复壁中,访求不可得。董华亭为之抚掌叹息,停舟湖山间,坐卧累日,对我说:“子久数十丈的画卷,如今饱满了我的腹笥。”

异时当为公倒囊出之。华亭仙去三十余年。山牕水榭。未尝不追忆斯言也。冬日屏居。渔山吴子视予手临宋元画卷。烘染皱皴。穷工尽意。笔毫水墨。皆负云气。向之慨慕子久。与华亭所手摹心追者。一往攒聚尺幅。如坐镜中。岂不快哉。渔山古淡安雅。如古图画中人物。将子久一派。近在虞山。余深望之。此卷眞迹。皆烟客奉常藏弆。又亲传华亭一灯。密有指授。故渔山妙契若此。烟客跋尾。不欲示人以斲轮之妙。故隐而不书。予聊及之。以信吾熏习之说。有学集卷四十六

译改日应当为您倾囊相授。华亭先生仙逝已三十余年,每当身处山水窗榭之间,未曾不追忆这番话语。冬日闭门隐居,渔山吴君来看我亲手临摹宋元画卷,烘染皱皴,极尽工巧与心意,笔毫水墨间都仿佛蕴含着云气。往日我所慨叹仰慕的黄公望,以及华亭先生亲手摹写、用心追摹的意境,全都汇聚于这一尺幅之中,宛如坐在镜中一般,岂不快哉。渔山风格古朴淡雅、安详雅致,如同古画中的人物,将黄公望这一派画风,近在虞山展现。我对此深怀期望。此卷真迹,都是烟客奉常收藏的,又亲自传授华亭一脉心法,秘密有所指点,所以渔山能如此精妙契合。烟客在题跋末尾,不想向人展示那如轮斫般的精妙技艺,所以隐而不写。我姑且提及此事,以证实我“熏习”之说。《有学集》卷四十六

王石谷画

黄子久没二百余年。沈文一派。近在娄江。石谷子受学于玄照郡守。又从奉常烟客游。尽发所藏宋元名迹。匠意描写。烟云满纸。非画史分寸渲染者可几及也。子久居乌目西小山下。坐湖桥看山饮酒。饮罢辄投其缾于桥下。舟子刺篙得之。至今呼黄大痴酒缾。晚年游华山。憩车箱谷。吹仙人所遗铁笛。白云滃起足下。拥之而去。石谷安贫守素。胎性轻安。去凡俗腥秽远甚。已得子久少分。画品当亦尔尔。昔人言子久画山头。必似拂水。叔明画山头。必似黄鹤。二公胸中有眞山水。以腹笥为粉本。故落笔辄似。石谷殆可与语此。然吾乡艺苑多人。画家则子久。隶篆则缪仲素。词赋则桑民怿徐昌国。今皆寥绝无继。而子久衣钵殆将独归石谷。此可为三叹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王石谷画卷

子久殁二百余年。沈文一派。近在娄江。石谷子受学于玄照郡守。又从奉常烟客游。尽发所藏宋元名迹。匠意描写。烟云满纸。非画史分寸渲染者可几及也。子久居乌目西小山下。坐湖桥看山饮酒。饮罢投其瓶于桥下。舟子刺篙得之。至今呼黄大痴酒瓶。晚年好华山。憩车箱谷。吹仙人所遗铁笛。白云滃起足下。拥之而去。石谷安贫守素。胎性轻安。去凡俗腥秽远甚。已得子久守分。画品当亦尔尔。昔人言子久画山头。必似拂水。叔明画山头。必似黄鹤。二公胸中有眞山水。以腹笥为粉本。故落笔辄似。石谷殆可与语此。然吾乡艺苑多人。画家则子久。隶篆则缪仲素。词赋则桑民怿徐昌国。今皆寥绝无继。而子久衣钵殆将独归石谷。此可为三叹也。癸卯中秋东涧遗老钱谦益题于云上轩。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为沈石天题高士册

于陵仲子。兄为炎相。不如李螬。朝野多机;不如桔槔。柳城君□。茸柳百城。南面不易。抢身入图。呼之不出。老莱子妻。我韨子佩。荣必有辱。鸟残毳余。永矢弗告。桐君□□。指桐自称。卖药取醉。眞人息深。投水齁睡。道明尊宿。织屦养母。大者退贼。心城内攻。世何不识。子云先生。艹玄避世。深心抽啧。桐子无知。等于寥习。谭化之□。齁咍囊中。别有天地。笑问书存。渔也同类。司空图□。裂月撑霆。惊人一鸣。槁死空谷。了尔平生。船子和尚。竖起桨子。讨个下落。不愁风波。平地作恶。谢皋羽□。西台泪竭。竹如意碎。为知己死。举世有媿。郑所南□。死心心史。史成可死。死在天上。生在井底。沈遴士□。身隐织帘。意则遐托。胤亦有人。埋光佣作。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刘媛画大士册子

吴道子画佛。昔人以为神授。今观刘媛所画大士。岂亦所谓梦作飞仙觉来落笔者耶。沈生乃得此嘉耦。岂非宿缘。萼绿华降羊权。南岳夫人曰。冥期数感。亦有偶对之名耳。东坡曰。羊生得妻如得风。握手一笑未为辱。殆谓沈生夫妇也。初学集卷八十五

赖古堂宝画记

古之高人胜流。蜚遯遗俗者。其神情兴寄。必栖托于山水。或清斋燕处。未遑登涉。往往以图画代之。如渊明之诗。所谓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者。是已。人生此世界。沈埋五浊恶世。市廛桎其身。名利梏其心。如蛣蜣转丸。不能自出。惟是栖名山。临大川。空灵秀发之气。吸而取之。可以涤荡尘俗。舒写道心。若乃天外数峯。云山一角。烟岚云物。涌现笔墨间者。化工妙韵。与方寸灵心。熏染映望。相逼而出。向子平之五岳。宗少文之四壁。着屐非遥。卧游非近。此可与解人道也。栎园好近代名士画笔。藏□甚富。舟车南北。恒贮箧衍。予以为栎园非独爱其画而已。其栖托盖有进于此者。道书言宇内洞天福地。皆仙眞所治。如人间之宫府。而佛言人间深山旷野。诸阿罗汉圣道场地。世间麁人所不能见。夫世之麁人。既不能见名山洞天圣道场地。则其于烟云风月所变现之笔墨。玩之无声色而嚼之无滋味。固其宜也。无始来二气。与业识和合。成就人身。此心识所变之境一分。与心识和合成人一分。即是山河大地国邑。山河大地皆依第八业识变现。而画家之灵心

译王石谷画

黄子久去世二百多年了。沈周、文徵明这一派,近在娄江一带。石谷子师从玄照郡守学习,又跟随奉常烟客交游。他尽数取出所藏的宋元名家真迹,精心构思描摹,笔下烟云弥漫满纸。这不是那些只知按部就班渲染的画史所能企及的。子久住在乌目山西的小山下,坐在湖桥上看山饮酒,喝完酒就把酒瓶扔在桥下,船夫用篙刺取得到它,至今还叫作“黄大痴酒瓶”。晚年游览华山,在车箱谷休息,吹奏仙人遗留的铁笛,白云从脚下涌起,簇拥着他离去。石谷安于贫困,坚守朴素,天性轻灵安适,远离世俗的腥秽,已经得到了子久几分神韵,画品应当也是如此。从前的人说,子久画的山头,必定像拂水岩;叔明画的山头,必定像黄鹤楼。这两位公卿胸中有真正的山水,以腹中的学识作为粉本,所以落笔就相似。石谷大概可以与之谈论这些。然而我们家乡的艺苑人才众多,画家是子久,隶书篆书是缪仲素,词赋是桑民怿、徐昌国,如今都寥落断绝,没有继承者,而子久的衣钵大概将要独自归于石谷,这真令人再三感叹啊。《有学集》卷四十六

王石谷画卷

子久去世二百多年了。沈周、文徵明这一派,近在娄江一带。石谷子师从玄照郡守学习,又跟随奉常烟客交游。他尽数取出所藏的宋元名家真迹,精心构思描摹,笔下烟云弥漫满纸。这不是那些只知按部就班渲染的画史所能企及的。子久住在乌目山西的小山下,坐在湖桥上看山饮酒,喝完酒就把酒瓶扔在桥下,船夫用篙刺取得到它,至今还叫作“黄大痴酒瓶”。晚年喜好华山,在车箱谷休息,吹奏仙人遗留的铁笛,白云从脚下涌起,簇拥着他离去。石谷安于贫困,坚守朴素,天性轻灵安适,远离世俗的腥秽,已经得到了子久几分神韵,画品应当也是如此。从前的人说,子久画的山头,必定像拂水岩;叔明画的山头,必定像黄鹤楼。这两位公卿胸中有真正的山水,以腹中的学识作为粉本,所以落笔就相似。石谷大概可以与之谈论这些。然而我们家乡的艺苑人才众多,画家是子久,隶书篆书是缪仲素,词赋是桑民怿、徐昌国,如今都寥落断绝,没有继承者,而子久的衣钵大概将要独自归于石谷,这真令人再三感叹啊。癸卯年中秋,东涧遗老钱谦益在云上轩题写。《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为沈石天题高士册

于陵仲子,兄长担任齐国宰相,他宁愿像李螬一样生活,因为朝野充满机巧;不如桔槔那样简单,柳城君□,柳絮遍布百城,南面称王也不容易,抢身入图,呼唤他却不出来。老莱子的妻子说,我穿着围裙,你佩戴玉佩,荣耀必然伴随耻辱,鸟儿残存的羽毛,永远发誓不告知。桐君□□,指着桐树自称,卖药换取醉酒,真人呼吸深沉,投水鼾睡。道明尊宿,编织草鞋供养母亲,大的可以退却贼寇,内心城池受到攻击,世人怎么不认识。子云先生,撰写《太玄》避世,深心抽噎,桐子无知,等同于寥习。谭化之□,鼾睡在囊中,别有天地,笑问书存。渔父也同类,司空图□,裂月撑霆,惊人一鸣,槁死空谷,了结平生。船子和尚,竖起桨子,讨个下落,不愁风波,平地作恶。谢皋羽□,西台泪竭,竹如意碎,为知己死,举世有愧。郑所南□,死心心史,史成可死,死在天上,生在井底。沈遴士□,身隐织帘,意则遐托,胤亦有人,埋光佣作。《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刘媛画大士册子

吴道子画佛,从前的人认为是神授。现在看刘媛所画的大士,难道也是所谓梦中化作飞仙,醒来落笔而成的吗?沈生得到这样美好的配偶,难道不是宿世的缘分吗?萼绿华降嫁羊权,南岳夫人说,冥中的期约多次感应,也有配偶的名分罢了。东坡说,羊生得到妻子如同得到风,握手一笑并不算是侮辱。大概说的是沈生夫妇吧。《初学集》卷八十五

赖古堂宝画记

古代的高人胜流,那些超脱世俗、隐居遁世的人,他们的神情寄托,必定栖托于山水之间。或者清斋静处,来不及登山涉水,往往用图画来代替。如同陶渊明的诗所说,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就是这样。人生在这个世界,沉埋于五浊恶世,市井束缚身体,名利禁锢心灵,如同蜣螂推粪丸,不能自拔。只有栖身名山,面临大川,吸取空灵秀发之气,可以涤荡尘俗,抒发道心。至于天外几座山峰,云山一角,烟岚云物,涌现于笔墨之间,这是化工的妙韵,与方寸灵心,熏染映照,相逼而出。向子平游历五岳,宗少文卧游四壁,着屐并非遥远,卧游并非亲近,这只能对解人说道。栎园喜爱近代名士的画笔,收藏非常丰富,舟车南北,常贮存在箱箧中。我认为栎园不仅仅是爱他的画而已,他的栖托大概有进于此的。道书说,宇内的洞天福地,都是仙真所治理,如同人间的宫府;而佛说人间的深山旷野,是诸阿罗汉圣道场地,世间粗鄙之人不能看见。世间的粗鄙之人,既然不能看见名山洞天圣道场地,那么对于烟云风月所变现的笔墨,玩赏它没有声色,咀嚼它没有滋味,本来是适宜的。无始以来二气,与业识和合,成就人身,此心识所变之境一分,与心识和合成人一分,即是山河大地国邑。山河大地都依第八业识变现,而画家的灵心

妙韵涌现笔墨间者。由觉人观之。比之于山河大地。不尤近乎。栎园妙契唯识。试于此着眼。故知文字性离。即是般若。此画册中能炽然说法矣。丙申正月三日虞山蒙叟钱谦益书于报恩僧舍。钞本周栎园藏画题记

译那些在笔墨之间涌现出美妙神韵的作品,在觉悟之人看来,与山河大地的自然之理相比,难道不是更加接近吗?周栎园巧妙地契合了唯识宗的义理,试着从这里着眼观察,便可知晓文字本性空离,即是般若智慧。因此,这本画册中能够炽盛鲜明地宣说佛法。丙申年正月三日,虞山蒙叟钱谦益在报恩寺僧舍书写。此本为周栎园所藏画作的题记抄本。

黄正义扇

三代以降。人才莫盛于三国。三国之主。皆名士也。苏子瞻每唾骂曹公以为视操如鬼。及其出官于黄。夜游赤壁。则赋之曰。酾酒临江。横槊赋诗。此固一世之雄也。盖亦为之慨然太息。企慕以为不可及。故曰。孙刘相显。曹公相隐。善相者至于发声大哭。则三分割据。属此三人。天下之人。皆能指而目之矣。有三主者。鼎足而起。则其臣亦玄感而应之。读三国名臣赞。吴蜀之士。殆与两汉同风。非偶然也。典午之后。宇宙之劈裂。凡三降而为五胡。又降而为五代。戎翟盗贼。交窃神器。求其衣冠文物之似。不可得矣。而况于所谓名士者乎。耶律德光升殿会朝。语羣臣曰。我亦人也。可勿惧。言之可悲可悯。至此极矣。而祸所由来。则自世之无名士始。世无名士。则上无孙刘之主。下无管葛之佐。神州陆沉。而天地或几于熄矣。余老废。归于空门。愿作不求名比丘。然未尝不愿斯世有名士也。余姚黄子正义。忠端之孙。太冲之子。非聊尔人也。奉其父叔之命。过余而请益。余为书所诵慕于三国者以广其志。有学集补

闻照法师所藏画册

古之善画者。以山河城郭宫室人民为吾画笥。以风云雪月烟雨晦明为吾粉本。不知此世界中。山河大地。水陆空行。一切唯识中之相分也。画家之心。玲珑穿漏。布山水于行间。吐云物于笔底。一切皆唯识中之见分。从觉海澄圆妙明明妙中。流现侧出者也。华严五地菩萨登地之后。乃能妙解世间画笔琴书。种种伎艺。至于尘里转轮。豪端见刹。而画家之能事毕矣。王右丞曰。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杜工部曰。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孰谓文人为不知道乎。闻照法师精通性相。开演唯识。苦爱无补画册。不忍去手。其高足琼师。丹靑特妙。余恐世之观者。以二师皆有画癖。非衲衣本色也。故书示之。有学集卷四十六

柳敬亭册子

太史公滑稽传曰。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吾观汉人孙叔敖碑文。言楚王置酒招客。优孟前举酒为寿。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笑其中。楚王欲立为相。归而谋诸其妻。为言廉吏不可为。孙叔敖之子。贫贱负薪。为之歌辞。以感动楚王。复封其子。此盖优孟登场扮演。自笑自说。如金元院本。今人弹说之类耳。而太史公叙述。则如眞有其事。不露首尾。使后世纵观而自得之。此亦太史公之滑稽也。嗟乎。孙叔敖相楚之烈。自若敖蚡冒荜路蓝缕之后。于荆尸无两。一旦身死。其子贫贱负薪。楚之列卿大夫。无一人为楚王言者。而寝丘之封。乃出于一优人之口。则卿大夫之不足恃赖。而优人之不当鄙夷也。自古已然矣。虽然。孙叔敖之身后。而优孟可以属其子。假令优孟而穷且无后也。楚国之人。其复有一优孟为之摇头而歌者乎。士大夫恬不知愧。顾用是訾謷优孟。以为莫己若也。斯可为一喟已矣。柳生敬亭。今之优孟也。长身疎髯。谈笑风生。插齿牙。树颐颊。奋袂以登王侯卿相之座。往往于刀山血路骨撑肉薄之时。一言导款。词组解颐。为人排难解纷。生死肉骨。今老且髦矣。犹然掉三寸舌。餬四方口。负薪之子。溘死逆旅。旅榇萧然。不能返葬。伤哉贫也。优孟之后。更无优孟。敬亭之外。宁有敬亭。此吾所以深为天下士大夫媿也。三山居士。吴门之义人。独引为己责。谋卜地以葬其子。幷为敬亭营兆域焉。延陵嬴博之义。伯鸾高侠之风。庶几兼之。余谓梁氏生赁伯通之庑。死旁要离之墓。今谋其死而不谋其生。可乎。平陵七尺。玉川数间。故当并营。不应偏举。敬亭曰。此非三山只手所能办也。士大夫之贤者。吾侍焉游焉。章甫韎韦之有闻者。吾交焉友焉。闾巷之轻侠。裘马之少年。轻死重气。骨腾肉飞者。吾兄事焉。或弟畜焉。生数椽而死一坏。终不令敬亭乌鹊无依而乌鸢得食也。某不愿开口向人。惟明公以一言先之。余笑曰。太史公记孟尝君客。鸡鸣狗盗。信陵君从屠狗卖浆博徒游。生之所称引者。冶游则陆博蹴踘之流。豪放则椎埋臂鹰之侣。富

译黄正义扇

三代以后,人才没有比三国时期更兴盛的了。三国的君主,都是名士。苏东坡常常唾骂曹操,认为看待曹操如同看待鬼魅一样。等到他贬官到黄州,夜晚游览赤壁,却在赋中写道:“斟酒临江,横执长矛吟诗,这确实是一代的英雄啊。”大概也是为此感慨叹息,仰慕认为(曹操)是难以企及的。所以说,孙权和刘备相互显扬,曹操相互隐晦,善于相面的人甚至为此大声痛哭。那么天下三分割据,属于这三个人,天下的人,都能指着他们并注视他们了。有三位君主鼎足而立,那么他们的臣子也感应而响应。读《三国名臣赞》,吴国和蜀国的士人,几乎与两汉的风气相同,这不是偶然的。司马氏(晋朝)之后,宇宙的分裂,总共三次降级为五胡乱华,又降级为五代十国,戎狄盗贼,交替窃取皇位,寻求那些衣冠文物的相似之处,都不可得了。何况所谓的名士呢?耶律德光升殿朝会,对群臣说:“我也是人,可以不必害怕。”这话可悲可怜,到了极点。而祸患的来源,则从世间没有名士开始。世间没有名士,那么上面没有孙刘那样的君主,下面没有管仲诸葛亮那样的辅佐,神州陆沉,天地几乎要熄灭了。我年老废退,归于佛门,愿意做一个不求名的比丘。然而未曾不希望当世有名士。余姚黄子正义,是黄忠端的孙子,黄太冲的儿子,不是随便的人。奉承父亲和叔父的命令,来拜访我请求指教。我为他写下所诵慕三国的事迹来扩展他的志向。《有学集补》

闻照法师所藏画册

古代善于绘画的人,把山河、城郭、宫室、人民当作我的画箱,把风云、雪月、烟雨、晦明当作我的粉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中,山河大地,水陆空行,一切都是唯识中的相分。画家的心,玲珑剔透,在行间布置山水,在笔底吐出云物,一切都是唯识中的见分,从觉海澄澈圆满、微妙明妙中,流现侧出。《华严经》五地菩萨登地之后,才能妙解世间画笔琴书,种种技艺,至于尘里转轮,豪端见刹,而画家的能事就完结了。王维说:“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杜甫说:“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谁说文人不知道道呢?闻照法师精通性相,开演唯识,苦苦喜爱无补画册,不忍手放开。他的高徒琼师,丹青特别妙。我担心世间的观看者,因为两位法师都有画癖,认为不是僧人的本色。所以写下来示知他们。《有学集》卷四十六

柳敬亭册子

《史记·滑稽列传》说:“优孟摇头唱歌,背柴的人得以封侯。”我看汉代人孙叔敖的碑文,说楚王置酒招客,优孟上前举杯祝寿,就穿上孙叔敖的衣冠,在其中抵掌谈笑。楚王想立他为相,回去和他的妻子商量,说廉吏不可为。孙叔敖的儿子,贫贱背柴,为他写歌辞,来感动楚王,再次封他的儿子。这大概是优孟登场扮演,自笑自说,如同金元院本,今人弹说之类罢了。而太史公叙述,则如同真有其事,不露首尾,使后世纵观而自得之。这也是太史公的滑稽。唉,孙叔敖辅佐楚国的功烈,自从若敖、蚡冒筚路蓝缕之后,在荆尸中没有第二个。一旦身死,他的儿子贫贱背柴,楚国的列卿大夫,没有一个人替楚王说话的。而寝丘的封地,竟然出自一个优人之口。那么卿大夫的不足依赖,而优人的不当鄙夷,自古已然了。虽然如此,孙叔敖死后,而优孟可以托付他的儿子。假如优孟穷困且没有后代,楚国的人,难道再有一个优孟为他摇头唱歌吗?士大夫恬不知耻,反而用这个诋毁优孟,认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这真可以为之长叹一声了。柳生敬亭,是现在的优孟。长身疏髯,谈笑风生,插齿牙,树颐颊,奋袂登上王侯卿相的座位,往往在刀山血路、骨撑肉薄的时候,一言导款,词组解颐,为人排难解纷,生死肉骨。现在老了且头发白了,仍然摇动三寸舌,糊口四方。背柴的儿子,突然死在旅店,旅榇萧然,不能返葬。伤哉贫也。优孟之后,更没有优孟。敬亭之外,哪里有敬亭。这是我深深为天下士大夫感到羞愧的原因。三山居士,是吴门的义人,独自引为己任,谋划买地来埋葬他的儿子,并为敬亭营造墓地。延陵嬴博的义,伯鸾高侠的风,差不多兼有了。我说梁氏生时赁伯通的庑,死后旁要离之墓,现在谋划他的死而不谋划他的生,可以吗?平陵七尺,玉川数间,本来应当一并营造,不应偏举。敬亭说:“这不是三山一只手所能办到的。士大夫中的贤者,我侍奉他们,与他们交游。章甫韎韦的有名望者,我结交他们,与他们为友。闾巷中的轻侠,裘马的少年,轻死重气,骨腾肉飞者,我像兄长一样事奉他们,或者像弟弟一样畜养他们。生时数椽而死时一坏,终究不让敬亭乌鹊无依而乌鸢得食。某不愿开口向人,只希望明公用一言先之。”我笑着说:“太史公记孟尝君客,鸡鸣狗盗,信陵君从屠狗卖浆博徒游,生之所称引者,冶游则陆博蹴踘之流,豪放则椎埋臂鹰之侣,富

厚则驵侩洗削之类。其人多重然诺。好施与。岂龌龊阘茸。两手据一钱惟恐失者。要离鱄诸。春秋时吴门市儿也。岂可与裒衣博带大冠如箕者。比长而较短哉。子姑以吾言号于吴市。吴市之人。有能投袂奋臂。感慨而相命者。吾知其人可以愧天下士大夫者也。子当次第记之。他日吾将按籍而从游焉。有学集补

译厚道的人,往往是那些从事买卖中介、从事洗涤削刻等行业的底层人物。他们大多重视信义,喜欢施舍给予,哪里会是那些心胸狭隘、卑鄙无能,紧紧攥着一文钱生怕丢失的人呢?要离、鱄诸,不过是春秋时期吴国街市上的平民百姓,哪里能跟那些穿着宽大长袍、系着宽阔腰带、戴着像簸箕一样大帽子的人,相比高低长短呢?您暂且把我的话在吴国的街市上宣告,吴市之中,如果有能够挥动衣袖、振奋臂膀,慷慨激昂而互相约定的人,我知道这样的人足以让天下的士大夫感到羞愧。您应当依次记录下来,将来我将按照名册跟随他们交游。《有学集补》

本草

金源氏以彝狄右文。隔绝江右。其遗书尤可贵重。平水所刻本草。题泰和甲子。下己酉岁金章宗太和四年甲子。宋宁宗嘉泰四年也。至己酉岁。为宋理宗淳佑九年。距甲子四十五年。金源之亡已十六年矣。犹书泰和甲子者。蒙古虽灭金。未立年号。又当女后摄政。国内大乱之时。而金人犹不忘故国。故以己酉系太和甲子之下。与作后序浑源刘祁。字京叔。着归潜志。事见金史。及王秋涧先茔碑。亦金源之遗民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唐人新集金刚般若经石刻

唐弘农杨□(左皋右页)。取金刚经六译。排纂删缀。命曰新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成于太和元年。经文五千一百六十七字。今本仅四千四百五十六字。翰林诸学士郑覃。王源中。许康佐。路羣。宋申锡。李让夷。柳公权为之赞。太和四年四月。奉宣上进新刻碑本。署特进行右威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上柱国弘农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臣杨承和状进。其略云。披诸异义。一贯羣宗。为麁愚却妄之程。岂上达不刊之法。臣惭为小善。遂刻私名。伏奉恩华。不敢追改。据状则杨□(左皋右页)即承和之私名也。其年八月。敕并示左右街功德使。令编入藏经目录。其石经在上都兴唐寺安立。初刻是八分书难读。右卫仓曹参军唐玄度翻集。晋右将军王羲之书刻石。太和六年春毕功。赵明诚金石录。标目王右军六译金刚。今新安程穆倩所宝藏也。有唐君臣。于此碑刻。崇重庄严如此。□(左皋右页)之自叙。谓金刚前后六译。贝叶皆自西来。而五天音韵。非一如小失佛心。即大讹秘典。今为合诸家之译。择其言寡而理长。语近而意远者。其状又曰。鸠摩最上。美冠后来。然不舍菁华。犹疑珪璧。恐绝编隐耀。匣智镜于阙文。蠹轴韬明。鏁心灯于坠典。盖唐人宗慈恩之说。料拣秦译。有由然也。予观宋有孙知县及龙舒王日休。皆以己意刊定金刚经文。大慧杲禅师及宋学士景濂。后先弹驳。有招因带果。毁谤圣教之呵。不谓唐人已先有此。柳诚悬之赞曰。揣摩一经。前后六译。今之而七。毕竟斯获。殆明谓六译不容有七。而稍讔其词耳。穆倩少多病骨立。从其父游天目。遇异人于阴林席箭之间。顾穆倩曰。儿骨峭而方。终朝寿且昌。又曰。记取一人口千人。六译七译三晋王。三十余年。穆倩贫病益甚。感异梦。购得是刻于新安故家。病不药而愈。数腴如壮盛时。连举四丈夫子。始悟异人谶记云云。所谓一人口千人者。即太和年号也。此经冥祥感应。耸动幽明。以丛残石本。犹能于千载之下。现此灵异。安知穆倩非有唐诸人。宿世信持。乘彼愿轮。重来开显者欤。余窃谓是刻。在今已为绝编蠹轴。而师心删略之文。又不可以行远。穆倩工二王书。当钩搨此碑书法。依秦译经文摹而刻之。不独右军之书。得仗法宝以柱灰劫。而昔人刊削圣教之过愆。亦隐然代为忏除。斯或如来护念付嘱之遗意也。穆倩当谨思吾言毋忽。有学集卷四十六

苏眉山书金刚经

余久滞宦途。与稼轩遭湖州之离。桎梏邸舍。楚囚相对者经年。得邀天恩。赦归闾里。尽谓余生誓念。此身日礼空王。忏悔宿业。终此残年。弗意稼轩公纶音重。召移镇西粤。不两年间。四方瓦解。有破碎山河之叹。余亦驻节江上。进退维谷。究作画虎不成之举。归而谋遯湖山。葺红豆村庄。瑟缩畏人。如秋末寒蝇。敛迹十年。得老农老圃之趣。偕故人程孟阳耦耕垄上。放纵徜徉。茶铛酒盏。从事诗章。联床夜话。索句推敲。极人生之乐。不几何而孟阳长别舍我去矣。镜花水月。眞可寒心。从此究心内典。自宋元法派禅宗律旨诸书。不惜朱提徧访。汇成楞严经疏钞。金刚心经注疏。偶在苕溪僧舍。觅得苏眉山所书弥勒下生经一卷。嗣后逢人说项。即片纸只字。亦以白镪易归。数年间。所得全卷。十仅二三。徐孺安之长君圣木。持眉山手书金刚经一卷授余。余以赤金一握赠之。喜而忘寐。日为展诵。幷道及兴化李石麓之孙藏坡公眞迹法华经七卷。欲归此即尔装

译本草

金朝以少数民族崇尚文化。与江南地区隔绝。其遗留的书籍尤其珍贵。平水刻印的本草,题署泰和甲子年。下注己酉年,即金章宗泰和四年甲子,也就是宋宁宗嘉泰四年。到了己酉年,是宋理宗淳祐九年。距离甲子年已有四十五年。金朝灭亡已经十六年了。仍然题写泰和甲子,是因为蒙古虽然灭掉了金朝,但没有建立年号,又正值女真太后摄政、国内大乱之时。而金朝遗民仍然不忘故国,所以将己酉年系于泰和甲子年之下。撰写后序的浑源人刘祁,字京叔,著有《归潜志》,事迹见于《金史》。以及王秋涧先茔碑,也都是金朝的遗民。见《有学集》卷四十六。

唐人新集金刚般若经石刻

唐代弘农人杨承和(左皋右页为承和之字),选取金刚经的六种译本,编排删减缀合,命名为《新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成书于太和元年。经文共五千一百六十七字。现在的本子只有四千四百五十六字。翰林院各位学士郑覃、王源中、许康佐、路羣、宋申锡、李让夷、柳公权为之作赞。太和四年四月,奉皇帝诏令进献新刻碑本。署名特进行右威卫上将军、知内侍省事、上柱国、弘农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的臣杨承和上表进献。表文大略说:披阅各种不同义理,贯通众多宗派,为粗浅愚昧者去除妄念提供准则,难道不是上达不可更改的法度吗?臣惭愧做了这点小善,于是刻上私名。承蒙恩宠光辉,不敢追改。根据表文可知,杨承和(左皋右页)即是承和的私名。那年八月,皇帝敕令并告知左右街功德使,令其编入藏经目录。那部石经安放在上都兴唐寺。最初刻的是八分书,难以阅读。右卫仓曹参军唐玄度翻刻汇集,采用晋右将军王羲之的书法刻石。太和六年春天完工。赵明诚《金石录》标目为《王右军六译金刚》。现在由新安程穆倩所宝藏。唐代君臣,对于这块碑刻,尊崇庄严到了如此地步。杨承和(左皋右页)的自叙说:金刚经前后有六种译本,贝叶经都从西方传来。而五天竺的音韵,并非完全一致,稍有失误就违背佛心,大大错误就歪曲秘典。现在综合各家译本,选择那些言辞简练而道理深远、语句浅近而意蕴悠长的。表文又说:鸠摩罗什的译本最为上乘,美好冠绝后来译本。然而如果不舍弃精华,仍然怀疑圭璧般的珍贵,恐怕绝版隐没光辉,将智慧之镜封闭在残缺的文字中;蛀虫侵蚀卷轴掩盖光明,将心灯锁在坠落的典籍中。大概唐人尊崇慈恩宗的说法,删选秦译本,是有原因的。我看宋代有孙知县以及龙舒王日休,都根据自己的意思刊定金刚经文。大慧杲禅师以及宋学士宋濂,先后弹劾驳斥,有招致因果、毁谤圣教的呵责。没想到唐代人已经先有此举。柳公权(诚悬)的赞文说:揣摩一部经,前后六种译本。现在成为第七种,终究有所收获。大概明确说六种译本不容有第七种,而稍微隐晦其词罢了。穆倩年少时多病,瘦骨嶙峋。跟随父亲游历天目山,在阴凉的树林席箭之间遇到异人。异人看着穆倩说:你骨头峭拔而方正,终朝长寿且昌盛。又说:记住“一人口千人,六译七译三晋王”。三十多年后,穆倩贫病更加严重。感应到异梦,从新安故人家购得此石刻。病不用药而痊愈。身体丰满如壮盛时。接连生下四个儿子。才开始领悟异人的谶语。所谓“一人口千人”,就是指太和年号。这部经冥冥中的祥瑞感应,耸动幽明。凭借丛残的石本,尚能在千载之下,显现这种灵异。怎么知道穆倩不是唐代那些人,前世信奉持守,乘着愿力之轮,重新来开显的呢?我私下认为此石刻,在当今已是绝版蛀轴。而凭主观删略的文字,又不可以流传久远。穆倩擅长二王书法,应当钩摹拓写此碑书法,依照秦译经文摹刻。不仅王羲之的书法,能凭借法宝抵御劫难;而且前人刊削圣教的过错,也隐隐代为忏除。这或许是如来护念付嘱的遗意。穆倩应当慎重思考我的话,不要忽视。见《有学集》卷四十六。

苏眉山书金刚经

我长久滞留宦途,与稼轩遭遇湖州之祸。被囚禁在邸舍,像楚囚一样相对长达一年。得以仰赖天恩,赦免回归乡里。都以为我余生誓愿念佛,每日礼拜空王,忏悔宿业,度过这残年。没想到稼轩公再次受到皇帝召见,移镇西粤。不到两年间,四方瓦解,有山河破碎的感叹。我也驻节江上,进退两难。终究是画虎不成之举。归来后谋划隐遁湖山,修缮红豆村庄。瑟缩畏人,如同秋末寒蝇。敛迹十年,得到老农老圃的乐趣。偕同故人程孟阳在田垄上耦耕。放纵徜徉,茶铛酒盏,从事诗章。联床夜话,索句推敲。极尽人生之乐。不久孟阳长别舍我而去。镜花水月,真可寒心。从此潜心内典。从宋元法派、禅宗、律旨诸书,不惜重金遍访,汇成《楞严经疏钞》、《金刚心经注疏》。偶然在苕溪僧舍,觅得苏眉山所书《弥勒下生经》一卷。此后逢人说项,即使片纸只字,也以重金换回。数年间,所得全卷,十仅二三。徐孺安的长子圣木,持苏眉山手书《金刚经》一卷授我。我以一把赤金赠之。喜而忘寐,每日展开诵读。并谈及兴化李石麓之孙藏坡公真迹《法华经》七卷,想要归得此即尔装

裱成帙。以五百金购求两年。究不可得。此志少衰。坡公字迹。自内府收藏外。世所罕见。独于经典徧书施舍。特现居士身而为说法。实佛菩萨再世也。余平生所宝。惟北苑夏山。巨然听瀑。摩诘春山云树。米南宫楚山晴晓。幷黄大痴赵文敏卷册。同此经秘藏含晖阁中。皆希世之珍。而聚萃一堂。眞人间之奇遇也。病榻婆娑。翻经禅退。杜门谢客已久。奈文魔诗债。不肯舍我。友生故旧四方请告者绎络。何今且休矣。执笔如握石。看书如障绡。穷年老朽。如幻泡然。未知能圆满此愿否。后人克继我志者。悉为潢池完好。以此跋为左券云。海印弟子八十一翁蒙叟钱谦益书。墨迹

译装裱成卷。用五百两黄金寻求了两年,终究无法得到。这份志向稍微减退。苏东坡的字迹,除了内府收藏之外,世间罕见。唯独在经典中普遍书写施舍,特意显现居士身份来宣讲佛法,实在是佛菩萨的再世。我平生所珍视的,只有北苑的《夏山图》、巨然的《听瀑图》、王维的《春山云树图》、米芾的《楚山晴晓图》,以及黄公望、赵孟頫的卷轴册页,一同将这经书秘藏在含晖阁中。这些都是世间罕见的珍宝,却汇聚在一处,真是人间的奇遇啊。我在病榻上辗转反侧,翻阅佛经,禅修退步,闭门谢客已经很久。无奈文魔诗债,不肯放过我。朋友故旧从四面八方前来请求题字的人络绎不绝,如今暂且休息吧。握笔如同握石,看书如同隔着薄纱。年老朽迈,如同梦幻泡影一般,不知道能否圆满这个心愿。后人若能继承我的志向,务必将其装裱完好,以这篇跋文作为凭证。海印弟子、八十一岁的老翁蒙叟钱谦益书写。墨迹

书金刚经后

此吴人杜大绶所书金刚经不全之本。太仓王异公补成之。以追荐其母夫人者也。韩昌黎儒者。抗言排佛。其为绛州马刺史行状。则曰。司徒公之薨也。刺臂出血。书佛经千余言。期以报德。然则书经荐亲。固亦大儒辟佛者之所不禁。与般若智炬。炳乎文字。当异公书经时。当有六种金刚涌现笔端。不离卷帙。已恍如见母夫人珠宫贝阙生天之处矣。有学集卷四十六

宋版法华经

子羽方便现病。烟客奉常驰赠宋版法华经。以代文殊师利。诣彼问疾。昔者智者大师诵经至药王品。悟知灵山一会。俨然未散。子羽今于病榻受持。便当不离一床而现莲华国土。始知老维摩随心净土。非为虚语。庶不虚奉常问疾一段因缘也。己亥阳月二日蒙叟谦益拜手谨题。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善继上人血书华严经

半塘寿圣禅师藏善继上人血书华严经。故学士承旨宋文宪为序赞。新安有谢陛少连者为之跋尾。备载此经去来事。而曰永明师一转为善继。再转为文宪。以文宪为善继后身。误也。文宪序云。无相居士未出母胎。母梦异僧手写是经来。谓母曰。吾乃永明延寿。宜假一室。以终此卷。母梦觉已。居士即生。其赞永明遗像曰。我与导师有宿因。忽悟三世了如幻。此文宪为永明再来之证也。若永明之为善继。善继之为文宪。陛之言将安据耶。文宪序赞。载其门人李端郑渊所刻潜溪后集中。盖文宪未入国朝之作。而善机写经。始于至正二十五年乙巳。成于次年丙午。文宪生于元至大庚戌。计是时五十有七年矣。序云。今逢胜因。顿忆前事。文宪殆亲见善继者。安得为善继后身乎。三世去来。如屈信臂。不可思议。然以应身信之。则后先历然。谢氏之讹。不可不订也。丙辰冬十月过半塘瞻礼是经。因志其后。初学集卷八十六

张善士墨书华严经

华严大经。经中之王。受持读诵书写。是功德无量无数无边。往吾友昆山王提学淑士。嘉定李孝廉长蘅。皆发愿写华严经。淑士临终正定。耳中闻天乐来迎。殁后亦数见生天之兆。嘉定人有入冥者。见沈公路在善趣中。问曾见长蘅否。沈答曰。长蘅写经功德大。吾辈安得见之。余亦梦长蘅告曰。吾写经功德。受用不可赀省。此中专设一官。为我典守。此二事皆余所灼知者。以是知传记所载盥水拯虫蚁。一偈破地狱。皆是实理实事。如语不诳语也。张善士发大愿心写是经。一字一画中。种种具足。若谓但是书写流通。须更踏向上关头。作如是合头语。于华严法界观门。尚未梦见在。庚子七月海印弟子钱谦益合十敬题。

大悲心陀罗尼经秘本

右经为宋人写本。题云大唐三藏不空译。较今藏函伽梵达摩译本。唯经前偈稽首观音大悲王。乃至所愿从心悉圆满十六句。与达摩本十四句互异。从南无大悲观世音。乃至说神妙章句陀罗尼后无量众生发菩提心。则宛是一本也。呪中每一句下。有白描小画像。夹住诸佛菩萨诸天神鬼名于其下。此则达摩本所无。亦今世间人所未晓者。余敢以臆通之。昔者金刚萨埵。亲于毘卢遮那佛前。受瑜伽密部最上乘义。后五百岁。传龙猛菩萨。龙猛又数百岁。传于龙智。龙智传金刚智。金刚智传大广智不空。自毘卢遮那如来至于不空。才六叶耳。不空年十五。师事金刚智。受金刚界大曼荼罗法。又诣龙智扬搉十八会金刚灌顶。及大悲胎藏建坛之法。传经论至五百余部。当玄肃之朝。建灌顶道场。则文殊现身。诵仁王密语。则天兵助阵。非其五部教门。别有密印。观法行果得总持中密中之密。何以有此。唐世梵僧。写进陀罗尼梵本。必于细妙氎上图画形质。及结坛手印。上每令宫女绣成。或匠人画出。其尤秘密者。藏诸册府。不许流布;唐末丧乱。经画销毁。亦有流入日本者。此本必是不空所翻五百余部之一。其画像。则梵僧细氎图形之遗制。丧乱之后。或自册府流落人间也。或疑此本画像。有马鸣龙树二菩萨。本身佛与观音大士说经呪时。何以有此。余应之曰。佛说此经。在补陀落迦山观世音菩

译在《金刚经》后题记

这是吴地人杜大绶所书写的《金刚经》不全版本。太仓人王异公将其补全,用以超度荐拔他的母亲。韩愈是儒家学者,极力排斥佛教。但他为绛州刺史马总写的行状中说:“司徒公去世时,刺破手臂出血,书写佛经千余字,期望以此报答恩德。”由此可见,书写佛经超度亲人,即使是排斥佛教的大儒也不禁止。与般若智慧的火炬,在文字中光辉闪耀。当王异公书写佛经时,应当有六种金刚从笔端涌现。不离开经卷,就已经恍如见到母亲在珠宫贝阙般的生天之处了。(出自《有学集》卷四十六)

宋版《法华经》

子羽因病示现,烟客奉常急忙赠送宋版《法华经》,代替文殊师利前往探病。昔日智者大师诵读佛经至《药王品》时,悟知灵山法会,俨然未曾散去。子羽如今在病榻上受持佛经,便应当不离床榻而显现莲华国土。这才知道老维摩诘所说的随心净土,并非虚言。大概不会辜负奉常探病这一段因缘吧。己亥年阳月二日,蒙叟钱谦益双手合十恭敬题写。(出自《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善继上人血书《华严经》

半塘寿圣禅师收藏善继上人用血书写的《华严经》,前朝学士承旨宋文宪公为此作序赞。新安有谢陛字少连的人为此作跋,详细记载了这部经的来龙去脉。但他却说永明延寿禅师一度转生为善继,再转生为宋文宪,认为宋文宪是善继的后身,这是错误的。宋文宪的序言说:“无相居士还未出母胎时,母亲梦见一位异僧亲手书写这部经来,对母亲说:‘我是永明延寿,应当借一间房,来写完这卷经。’母亲梦醒后,居士随即出生。”他赞颂永明遗像说:“我与导师有宿世因缘,忽然悟知三世了如梦幻。”这是宋文宪作为永明再来的证据。至于永明转生为善继,善继转生为宋文宪,谢陛的话依据何在呢?宋文宪的序赞,记载在他门人李端、郑渊所刻的《潜溪后集》中。大概是宋文宪未入明朝时的作品。而善继写经,始于至正二十五年乙巳,完成于次年丙午。宋文宪生于元至大庚戌年,计算那时他已经五十七岁了。序言说:“如今逢遇殊胜因缘,顿时忆起前事。”宋文宪大概亲眼见过善继,怎能是善继的后身呢?三世去来,如同屈伸手臂,不可思议。然而以应化身来相信,则先后次序历历分明。谢氏的错误,不可不纠正。丙辰年冬十月过半,到半塘瞻礼这部经,因此记述在后面。(出自《初学集》卷八十六)

张善士墨书《华严经》

《华严》大经,是经中之王。受持、读诵、书写,功德无量无数无边。往昔我的朋友昆山提学王淑士,嘉定孝廉李长蘅,都发愿书写《华严经》。王淑士临终时正定,耳中听到天乐来迎接,死后也多次见到生天的征兆。嘉定有人进入冥界,见到沈公路在善趣中,问是否曾见到李长蘅。沈公路回答说:“李长蘅写经功德大,我们怎能见到他。”我也梦见李长蘅告诉我:“我写经的功德,受用不可估量。这里专门设有一个官职,为我掌管守护。”这两件事都是我确切知道的。由此知道传记所载的洗手水救虫蚁,一偈破除地狱,都是真实的道理和事实,如同言语不欺骗一样。张善士发大愿心书写这部经,一字一画中,种种具足。如果说只是书写流通,须更踏向上关头的,作这样合头语,对于《华严》法界观门,尚未梦见罢了。庚子年七月,海印弟子钱谦益合十恭敬题写。

《大悲心陀罗尼经》秘本

右边的经是宋人写本,题署大唐三藏不空译。比较现在藏函中的伽梵达摩译本,只有经前偈颂“稽首观音大悲王”乃至“所愿从心悉圆满”十六句,与达摩本的十四句互相不同。从“南无大悲观世音”乃至“说神妙章句陀罗尼后无量众生发菩提心”,则完全是一本。咒语中每一句下面,有白描小画像,夹住诸佛菩萨诸天神鬼的名号在其下。这是达摩本所没有的,也是当今世间人所不知道的。我敢以臆测来贯通它。昔日金刚萨埵,亲自在毗卢遮那佛前,受持瑜伽密部最上乘义。后五百岁,传给龙猛菩萨。龙猛又数百年,传给龙智。龙智传给金刚智。金刚智传给大广智不空。从毗卢遮那如来到不空,才六代而已。不空十五岁时,师从金刚智,受持金刚界大曼荼罗法。又前往龙智处研讨十八会金刚灌顶,以及大悲胎藏建坛的法门。传经论达五百余部。在玄宗、肃宗之朝,建立灌顶道场,则文殊现身;诵《仁王》密语,则天兵助阵。如果不是他的五部教门,别有密印,观法行果得总持中密中之密,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唐代梵僧,写进陀罗尼梵本,必定在细妙的氎布上图画形质,以及结坛手印。皇上常令宫女绣成,或匠人画出。其中尤其秘密的,藏在册府,不许流布;唐末丧乱,经画销毁,也有流入日本的。这本必定是不空所翻译的五百余部之一。其中的画像,则是梵僧在细氎布上图形之遗制。丧乱之后,或许从册府流落人间。有人怀疑这本画像,有马鸣、龙树二菩萨,本身佛与观音大士说经咒时,为什么会有这些。我回答说:佛说此经,在补陀落迦山观世音菩

萨宫殿中。子亦将疑曰。佛说经处所。不在竺国。则在天宫。何以降迹于南方之补陀耶。楞伽中。佛告大慧善逝涅盘。后未来世。当有持于我法者。南天竺国中大名德比丘。厥号为龙树。则又将疑曰龙树生于像法之末。何以佛于楞伽会上。先为记莂耶。瑜伽密教。一祖为毘卢遮那如来。二祖即龙猛菩萨。圣位玄功。难思难议。岂止分身百亿。现影三千。而可以时分数量。比拟测度也哉。毛子子晋获此本于苍雪法师。余见而叹曰。灵文秘典。仅存于后五百岁。东夏之人。有如一行慧朗者。传教金轮。用以显神功而求轨迹。其必有取于此乎。子晋其善护持之。余敬书其后以竢。有学集卷五十

译萨宫殿中。子亦将疑曰。佛说经处所。不在竺国。则在天宫。何以降迹于南方之补陀耶。楞伽中。佛告大慧善逝涅盘。后未来世。当有持于我法者。南天竺国中大名德比丘。厥号为龙树。则又将疑曰龙树生于像法之末。何以佛于楞伽会上。先为记莂耶。瑜伽密教。一祖为毘卢遮那如来。二祖即龙猛菩萨。圣位玄功。难思难议。岂止分身百亿。现影三千。而可以时分数量。比拟测度也哉。毛子子晋获此本于苍雪法师。余见而叹曰。灵文秘典。仅存于后五百岁。东夏之人。有如一行慧朗者。传教金轮。用以显神功而求轨迹。其必有取于此乎。子晋其善护持之。余敬书其后以竢。有学集卷五十

萨婆若宫殿之中。你也将会怀疑说:佛陀讲经的地方,不在印度,便是在天宫,为何要降临踪迹于南方的普陀山呢?《楞伽经》中,佛陀告诉大慧菩萨,善逝(佛陀)涅槃之后,未来的世道中,会有持守我佛法的人,即南天竺国中大有名望和德行的比丘,他的法号叫龙树。于是又将会怀疑说:龙树生于像法末期,为何佛陀在楞伽法会上,预先为他授记呢?瑜伽密教,初祖是毘卢遮那如来,二祖就是龙猛菩萨。圣者的位阶和玄妙的功德,难以思议。岂止是分身百亿、现影三千,哪里可以用时间、分量和数量去比拟推测呢?毛氏子晋从苍雪法师那里得到这个本子。我见到后赞叹说:灵妙隐秘的经典,仅仅留存于后五百岁。东土之人,像一行、慧朗那样,传播金轮教法,用来彰显神功并探求踪迹,他们必定会从中有所取益吧。子晋你要好好护持它。我恭敬地写在这后面以等待(有缘者)。《有学集》卷五十

憨山师十六观颂

楞严二十五圣。齐说圆通。如月光童子自叙水观。自入室安禅。童子误投瓦砾。乃至开门除去已。叙致详委。历历如画。自家屋里人。说家常话。故应尔尔。憨大师枯坐东海。入海湛空澄观。楞严观境。了然心目。厥后作净土十六观颂。一门超出。宜其凿凿如悬镜也。学人影掠光影。辄思拈弄偈颂。余每诃之。霍光将假银城卖与单于。谁人作保耶。杭城毒热如焚。圣可上座以大师手迹见示。不觉凉风沁骨。谨书其后。有学集卷五十

憨山大师大学纲领决疑

此憨山大师所著大学纲领决疑也。大师居曹溪。章逢之士。多负笈问道。大师见举子身而为说法。今年过吴门。举似谦益曰。老人游戏笔墨。犹有童心。要非衲衣下事也。子其谓何。某闻张子韶少学于龟山。窥见未发之中。及造径山。以格物物格宗旨。言下叩击。顿领微旨。晚宋称气节者。皆首子韶。繇今观之。子韶抗辨经筵。晚谪横浦。执书倚立。双趺隐然。视少年气节。殆如雪泥鸿爪。非有得于径山之深而能然耶。然径山以物格折子韶。而大师欲遍摄今之为子韶者。愿力不同。其以世谛而宣正法则一也。扁鹊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今世尚举子。故大师现举子身而为说法。何谓非衲衣下事乎。子韶尝云。每闻径山老人所举因缘。如千门万户。一蹋而开。今之举子能作如是观。大师金刚眼睛。一一从笔头点出矣。初学集卷八十六

宋文宪公壁峯禅师塔铭

金陵梵刹志载嘉靖元年碧峯寺记云。洪武五年壬子。勅工部黄侍郎重建。先是碧峯禅师奏上建寺请名。高皇帝御赐号。因以题寺。按建寺之年。即禅师示寂之岁也。宋文宪碑文立于次年癸丑七月既望。何以不载建寺缘起章明法门盛事耶。国初工侍仅黄立恭一人。考之钦录集。洪武二十年五月。鞍辔局大使黄立恭于大庖西奉圣旨。至二十一年戊辰御制修报恩寺塔记。始称工部左侍郎黄立恭。昔本技流。今职工部。安得于五年先官工侍耶。记称师弃发存须。出使西洋诸国。授爵固辞。俗所传西洋记。称碧峯同三宝太监下西洋事。盖委巷小人之语。寺记殆承此讹也。郑和等使西洋。始自永乐七年。师示寂久矣。如有之。则文宪于天界昙公记奉使西域事甚详。何独略于师耶。记又称师祈雨灵异。为眞人所谮。投之水火无损。后辞归西域。巳时陛辞。期午时出潼关。是日以上赐袈裟。遣守关吏奏上。师生于干州名族。而曰西域胡僧。示寂金陵茶毗聚宝山。而曰辞上西归。师世寿六十五。而记称高帝赞碧峯像云。年逾七十几。益又谬矣。国初大浮屠。惟碧峯最着。流传神异。未易更仆。寺记所载。皆非实录。他可知已。示现微权。与诸法实相无二。末法无正知见。往往以神通相眩惑。请以文宪塔铭正之。初学集卷八十六

清教录一

清教录条列僧徒爰书交结胡惟庸谋反者。凡六十四人。以智聪为首。宗泐来复。皆智聪供出逮问者也。宗泐往西天取经。其自招与智聪原招迥异。宗泐之自招。以为惟庸以赃钞事文致大辟。又因西番之行。绝其车马。欲陷之死地。不得已而从之。智聪则以为惟庸与宗泐合谋。故以赃钞诬奏遣之西行也。果尔。则宗泐之罪。自应与惟庸同科。圣祖何以特从宽政。着做散僧耶。岂季潭之律行。素见信于圣祖。知其非妄语抵谩者。故终得免死耶。汪广洋贬死海南。在洪武三十二年十二月。去惟庸之诛纔一月耳。智聪招辞惟庸于十一年。已云如今汪丞相无了。中书省惟我一人。以此推之。则智聪之招。未可尽信也。闻清教录刻成。圣祖旋命庋藏其版。不令广布。今从南京礼部库中钞得。内阁书籍中亦无之。初学集卷八十六

清教录二

按清教录复见心招辞。本丰城县西王氏子祝发行脚至天界寺。除授僧录司左觉义钦发凤阳府槎芽山圆通院修寺住。洪武二十四年。山西太原府捕获胡党僧智聪。供称胡丞相谋举事。时随泐季潭长老及复见心等。往来胡府。复见心坐凌迟死。时年七十三岁。泐季潭钦蒙免死。着做散僧

译憨山大师十六观颂

《楞严经》中二十五位圣者,共同阐述圆通法门。如同月光童子自述水观,从进入禅室安坐禅定开始,童子误投瓦砾,直到开门除去瓦砾为止,叙述详尽周密,清晰如画。这是自家屋里人,说家常话,所以应当如此。憨山大师在东海枯坐,入海观照空澄之境,《楞严经》的观境,在心中明晰了然。后来他创作了净土十六观颂,一门超出,理应确凿如悬镜般清晰。学人影子掠过光影,就想着拈弄偈颂,我常呵斥他们。霍光将假银城卖与单于,谁人作保呢?杭州城毒热如焚,圣可上座将大师的手迹给我看,不觉凉风沁入骨髓。谨书于其后。《有学集》卷五十

憨山大师《大学纲领决疑》

这是憨山大师所著的《大学纲领决疑》。大师居住在曹溪,读书求仕之士,多背着书箱来问道。大师见举子(科举考生)便现举子身而为说法。今年我经过吴门,举子谦益对我说:“老人游戏笔墨,还存有童心,这并非衲衣僧人该做的事。您认为如何?”我听说张子韶年轻时师从龟山,窥见了未发之中的境界。等到他造访径山,以格物致知的宗旨,在言语间叩击,顿时领悟微旨。南宋末年以气节著称的人,都首推子韶。从现在看来,子韶在经筵上抗辩,晚年被贬到横浦,执书倚立,双趺隐然,比起少年的气节,几乎如雪泥鸿爪般虚幻。如果不是在径山有深切的体悟,怎能如此呢?然而径山以物格折服子韶,而大师想要普遍摄受如今像子韶这样的人。愿力不同,但用世间常理来宣说正法则是相同的。扁鹊听说秦国人喜爱小儿,就做小儿医。如今世间崇尚举子,所以大师现举子身而为说法,怎能说不是衲衣僧人的事呢?子韶曾说:“每次听到径山老人所举的因缘,如同千门万户,一踏就开了。”如今的举子能作如是观,大师的金刚眼睛,一一从笔头点出。《初学集》卷八十六

宋文宪公《壁峯禅师塔铭》

《金陵梵刹志》记载嘉靖元年碧峯寺记说:“洪武五年壬子,敕工部黄侍郎重建。”在此之前,碧峯禅师奏请建寺求赐名号,高皇帝御赐名号,因此以此题寺。查考建寺的年份,正是禅师示寂的年份。宋文宪的碑文立于次年癸丑七月既望,为什么不记载建寺缘起,章明法门盛事呢?建国初年工部侍郎只有黄立恭一人。查考《钦录集》,洪武二十年五月,鞍辔局大使黄立恭在大庖西奉圣旨。到二十一年戊辰御制《修报恩寺塔记》,才开始称工部左侍郎黄立恭。过去本是技艺流辈,现在任职工部,怎能早在五年就官居工部侍郎呢?寺记称禅师剃发留须,出使西洋各国,授予爵位坚决推辞。世俗所传的《西洋记》,称碧峯与三宝太监一同下西洋的事,大概是市井小人的谣言。寺记大概承袭了这个讹误。郑和等人出使西洋,始于永乐七年,禅师示寂已久。如果真有此事,那么文宪在天界昙公记中记载奉使西域的事很详细,为何唯独对禅师略去不写呢?寺记又称禅师祈雨灵异,被真人谮害,投入水火无损,后来辞别回归西域。巳时辞别皇帝,约定午时出潼关。这天皇上赐给袈裟,派遣守关官吏奏报皇上。禅师生于干州名族,却说是西域胡僧;示寂于金陵茶毗聚宝山,却说是辞别皇上西归;禅师世寿六十五岁,而寺记称高帝赞叹碧峯像说:“年逾七十几。”更加谬误了。建国初年大浮屠,只有碧峯最著名。流传的神异,难以尽数。寺记所载,都不是实录,其他的可想而知。示现微权,与诸法实相无二。末法时代没有正知见,往往以神通相眩惑。请借文宪的塔铭来纠正。《初学集》卷八十六

清教录一

《清教录》条列僧徒供词,交结胡惟庸谋反者,共六十四人。以智聪为首,宗泐、来复,都是智聪供出而被逮捕审问的人。宗泐前往西天取经,他的自招与智聪的原供迥然不同。宗泐的自招,认为胡惟庸以赃钞事罗织大辟之罪,又因西番之行,断绝他的车马,想陷他于死地,不得已才跟随他。智聪则认为胡惟庸与宗泐合谋,所以以赃钞诬奏遣他西行。果真如此,那么宗泐的罪,自应与胡惟庸同科。圣祖为何特别宽政,让他做散僧呢?难道季潭的律行,素来被圣祖信任,知道他不是妄语抵赖的人,所以最终得以免死吗?汪广洋贬死海南,在洪武三十二年十二月,距离胡惟庸被诛杀才一个月罢了。智聪的供词在十一年,已说如今汪丞相没了,中书省只有我一人。由此推之,那么智聪的供词,不可完全相信。听说《清教录》刻成,圣祖随即命收藏其版,不令广布。如今从南京礼部库中抄得,内阁书籍中也没有。《初学集》卷八十六

清教录二

查考《清教录》又见复见心的供词。本是丰城县西王氏子祝发行脚至天界寺,除授僧录司左觉义,钦发凤阳府槎芽山圆通院修寺住。洪武二十四年,山西太原府捕获胡党僧智聪,供称胡丞相谋举事,当时跟随泐季潭长老及复见心等,往来胡府。复见心坐凌迟死,时年七十三岁。泐季潭钦蒙免死,着做散僧。

。野史称复见心应制诗有殊域字。触上怒。赐死。遂立化于阶下。不根甚矣。田汝成西湖志余。载见心临刑。道其师诉笑隐语。上逮笑隐而释之。尤为傅会。笑隐入灭于至正四年。而为之弟子者。宗泐也。来复未尝师笑隐。野史之传讹可笑如此。同上

译野史称来复因应制诗中有“殊域”二字,触怒皇上,被赐死,随即在台阶下坐化。这说法毫无根据。田汝成《西湖志余》记载,来复临刑时,讲述其师僧笑隐的隐语,皇上逮捕笑隐后将其释放。这更是牵强附会。笑隐在至正四年圆寂,他的弟子是宗泐。来复从未拜笑隐为师。野史传讹可笑到了这种地步。同上

石刻首楞严经

新安程生高明。少而好学。岁乙卯。有眞灵降于其室。如紫阳桐柏之于杨许者。久之辞去。有冯于叶者而告曰。余唐李太白也。有问焉则如响。多谭名理。书画奇逸无俗笔。人以为眞太白也。为生书首楞严经。将刻之石以传。而属余序其缘起。夫首楞严言鬼道。则莫辨于十类矣。言仙道;则莫辨于十种仙矣。今之冯于程生者以为仙。则犹有冯焉。而所谓昼游而夜伏不及于人者。其族类犹未离乎鬼也。以为鬼则归依大乘。以笔墨流通佛法。其识已超越于仙趣矣。而况于鬼欤。然则其为鬼与仙欤。非鬼欤。非仙欤。固不可得而定也。麻姑取米掷地成丹砂。王方平笑曰。吾老矣。不喜作狡狯变化也。太白少遇司马子微。自谓神游八极之表。而今犹作此伎俩。比于神君紫姑之流。得无为方平笑欤。以仙籍考之。如太白者。未有不度名东华简刊上帝者也。使世有陶隐居。则眞灵位业之图周班。固有序矣。而犹滞淫于鬼与仙之界欤。然则其太白欤。非太白欤。又不可得而定也。眞诰称有圣德为地下主者。凡二千四百年。乃得入仙阶。而又有以三百年为一阶者。以二百八十年为一阶者。繇宝应壬寅以迄今日远矣。以仙阶之迁转。则年限历然。非如人间历数考如历刼也。今之冯于叶者。即眞太白也。其鬼道欤。仙道欤。抑繇鬼而仙。如仙阶之有等数欤。吾亦无从而定之也。吾所知者。佛事门中。不舍一法人之情。傲化而亲诱。尊鬼而说仙。有鬼神冯仪其间。游戏神通。以引众生而起其正信。神道设教。庶乎末法之宜也。是举也。无问其为鬼为仙。为太白与非太白。要为诸佛所共护念。有欢喜赞叹而已。初学集卷八十六

金陵旧刻法宝三书

金陵少宗伯殷秋崖先生。手订楞严解十卷。采录华严合论为约语四卷。又得宗镜会要于长干精舍。锓梓行世。又七十有余年而滇南陶仲璞太守获其版于公之诸孙。将募送嘉兴经藏。以广流通。而属余书其事。当嘉靖中。士大夫之崇信佛乘者。公与故太宰陆庄简公为最。陆以弘获金汤为能。而殷以精研性相为要。皆法门龙象。自具金刚眼睛者。近世魔禅横行。聋参哑证。瞎棒胡喝。世尊四十九年所说。彼将束之高阁。屏为故纸。而何有于此三书乎。宰官长者。影慕禅宗。互相唱叹。以为甚难希有经所谶。佛法将灭。魔子出家。师子身中虫。还食师子肉。正为此辈授记也。今者狂焰少息。病根未除。正须昌明宗教。以扶元之药。治狂易之症。譬如奴□交讧。生民涂炭。必差择兵将。储偫粮食。然后可以为扑灭之计。欲救魔禅。则此三书者。亦佛法之赀粮兵食也。佛言乌洛迦蛇最毒。尝患毒热。以身遶栴檀香树。其毒旋息。魔禅如毒蛇。三书如栴檀香树。流布津梁。此末法中第一义谛。世岂无如陆殷两公深心尘刹者乎。仲璞为龙湖高足弟子。而时时抵齿于三峯禅。余尝以躶国解衣讽之。今观其沈酣于三书。汲汲然欢喜赞叹。知其眼光烁然。不为波旬只手所障也。喜而为之证明如此。癸未正月聚沙居士书。初学集卷八十六

十八祖道始颂

蕅益法师旭公。请郑千里绘西方此土诸祖。凡十八人。作序颂以志皈依。旭公殁。弟子圣可藏弆供奉。请余题其后。旭公于诸祖数止十八。每宗各师一人。非有轩轾。本朝则奉云栖紫柏憨山三老。继诸祖后。嗟夫。师子辍响。野于雷鸣。临济一宗。储胥林立。而位置三老于门屏之外。旭公于此中郑重顶礼。拣别僭伪。风雪当门。孤危搘拄。斯所谓田光贯高之用心与。余顷者刊定憨大师全集。撰曹溪肉身记。及紫柏密藏遗集序。不惜以短兵匹马。横身四战之地。惜乎旭公久逝。不得见其危身竦坐。展纸疾读。拊几而流涕也。有学集卷五十

远公明报应论

远公明报应论。载在弘明集。但书为远公之作。考出三藏记目录云。远法师答桓玄明报应论。论中问曰者。皆玄之文也。玄之难问报应。可谓精矣。初明四大结结为神宅。灭之无害于神,影掠拂经四大分散之言。次明因情致报。乘感生应

译石刻《首楞严经》

新安程生高明,年少时便喜好学问。乙卯年,有神灵降临他的居室,如同紫阳真人、桐柏真人降临杨羲、许谧那样。过了许久,神灵告辞离去,并托叶地的人冯氏转告说:“我是唐代的李白。”有人提问,他便如回声般应答,多谈论名理,书画奇逸脱俗,没有凡俗笔意,人们认为他就是真正的李白。他为程生书写《首楞严经》,将要刻在石头上流传,并嘱托我作序说明缘起。

《首楞严经》论说鬼道,没有比十类鬼更清晰的;论说仙道,没有比十种仙更清晰的。现在托附于程生的这位,如果认为是仙,那么还有托附的现象,而所谓昼游夜伏、不及于人的,其族类尚未脱离鬼道。如果认为是鬼,那么他归依大乘,以笔墨流通佛法,他的识见已经超越了仙趣,何况是鬼呢?那么他是鬼还是仙呢?不是鬼吗?不是仙吗?本来就无法确定。

麻姑取米掷在地上变成丹砂,王方平笑着说:“我老了,不喜欢做这种狡狯的变化。”李白年少时遇到司马子微,自称神游八极之外,如今还做这种伎俩,比起神君紫姑之类,难道不被方平嘲笑吗?以仙籍考证,像李白这样的人,没有不被东华帝君简选刊刻、升入上界的。假使世上有陶隐居那样的人,那么《真灵位业图》的周班次序,本来就有定序,难道还滞留淫溺于鬼与仙的界限吗?那么他是李白吗?不是李白吗?又无法确定。

《真诰》称有圣德作为地下主宰,凡经过二千四百年,才能进入仙阶,又有以三百年为一阶的,以二百八十年为一阶的。从宝应壬寅年到现在已经很久了。以仙阶的迁转来看,年限历历分明,不像人间的历数考证那样经历劫数。现在托附于叶地的人,如果是真正的李白,他是鬼道呢?仙道呢?还是由鬼而仙,像仙阶那样有等级呢?我也无从确定。

我所知道的是,在佛事门中,不舍弃任何一法,顺应人情,傲视教化而亲近诱导,尊崇鬼神而解说仙道,有鬼神托附其间,游戏神通,以引导众生生起正信。神道设教,大概是末法时代的适宜做法。这件事,无论他是鬼是仙,是李白还是非李白,终究是诸佛共同护念的,只有欢喜赞叹罢了。《初学集》卷八十六

金陵旧刻法宝三书

金陵少宗伯殷秋崖先生,亲手编订《楞严解》十卷,采录《华严合论》作为简略语四卷,又在长干精舍得到《宗镜会要》,刻版发行于世。又过了七十多年,滇南陶仲璞太守从殷先生的诸孙那里获得这些刻版,将要募缘送往嘉兴经藏,以广泛流通,并嘱托我书写这件事。

在嘉靖年间,士大夫中崇信佛法的人,殷先生与已故太宰陆庄简公最为突出。陆公以弘护佛法如金汤般坚固为能事,殷公以精研性相为要务,都是法门中的龙象,自具金刚眼睛的人。近世魔禅横行,聋参哑证,瞎棒胡喝,世尊四十九年所说的教法,他们将其束之高阁,屏弃为故纸,那么这三书又怎能幸免呢?

宰官长者,影慕禅宗,互相唱叹,认为这是很难希有的经典所预言的:佛法将灭,魔子出家,师子身中的虫,还吃师子肉,正是为这类人授记。如今狂焰稍息,病根未除,正需要昌明宗教,以扶元之药,治疗狂易之症。譬如奴仆交相争斗,百姓涂炭,必须挑选兵将,储备粮食,然后才能制定扑灭之计。想要救度魔禅,那么这三书,也就是佛法的资粮兵食。

佛说乌洛迦蛇最毒,常患毒热,用身体缠绕旃檀香树,其毒便逐渐平息。魔禅如同毒蛇,三书如同旃檀香树,流布津梁,这是末法中的第一义谛。世间难道没有像陆、殷两公那样深心尘刹的人吗?

仲璞是龙湖的高足弟子,而时时抵触三峰禅。我曾以“裸国解衣”讽喻他。现在看他沉酣于三书,急切地欢喜赞叹,知道他的眼光灼然,不被波旬的只手所遮蔽。我欢喜地为此证明如此。癸未正月聚沙居士书。《初学集》卷八十六

十八祖道始颂

蕅益法师旭公,请郑千里绘制西方此土诸祖,共十八人,作序颂以志皈依。旭公去世后,弟子圣可收藏供奉,请我题写其后。旭公对于诸祖只数十八人,每宗各师一人,没有轩轾之分。本朝则奉云栖、紫柏、憨山三老,继诸祖之后。

唉!师子辍响,野于雷鸣。临济一宗,储胥林立,而将三老置于门屏之外。旭公在此郑重顶礼,拣别僭伪,风雪当门,孤危支撑,这所谓田光、贯高的用心啊。我近来刊定憨大师全集,撰写曹溪肉身记,以及紫柏密藏遗集序,不惜以短兵匹马,横身四战之地。可惜旭公久逝,不能见他危身竦坐,展纸疾读,拊几流涕。《有学集》卷五十

远公明报应论

《远公明报应论》,载在《弘明集》中,但书中说是远公所作。考证出自《三藏记目录》说:远法师答桓玄《明报应论》。论中问曰者,都是桓玄的文字。桓玄的难问报应,可谓精妙了。首先阐明四大结结为神宅,灭之无害于神,影掠拂经四大分散之言。其次阐明因情致报,乘感生应。

自然之迹。顺何所寄。窃取老子道法自然之义。故远公评之曰。此二条是来问之关键。立言之精要。晋宋以后。何承天范缜之徒。诤论神灭。要皆述祖桓玄。但得其少分麄义耳。远公之答。伐树得株。炙病得穴。自宗少文已后。极论形神者。一一皆远公注脚。故此论即神不灭之宗本也。卢循瞳子四转。远公谓之曰。君体涉风素。而志存不轨。灵宝之凶慝。固已悬镜久矣。感应之论。条分祸福。所以翦其奸萌。折其弑械。岂但是求理中之谈哉。玄倚恃邪见。不信罪福。窃位扇恶。无复顾忌。不知义旗电发。推步厌胜。闻人怨神怒之言。拊心自悔。尚能执冥科幽司。都无影响否。凶渠即僇。县首大桁。此时地冰火风。结为神宅。亦无受伤之地否。循览远公之论。而披寻其扣击之所以然。后知拨无因果。乃乱臣贼子积劫之芽种。刳心克骨。以桓玄为殷鉴。寻影响之报。以释往复之迷。无父无君之流毒。庶可以少杀矣乎。孟子曰。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吾以楼烦之着论。比东鲁之春秋。非虚语也。后世儒者。诛逆臣于晋季。失席痛恨。莫桓玄若也。及其标榜竖义。排斥三报。抹摋三界。胥归命于神灭。其不以玄为太宗者几希。呜呼。其亦弗思之甚也哉。有学集卷五十

译这是自然的迹象。顺应又寄托于何处呢?这里借用了老子“道法自然”的含义。所以慧远大师评论说:这两条是来问的关键,是立论的精要。晋宋以后,何承天、范缜等人争论神灭论,根本上都是承袭桓玄的观点,只是得到了一部分粗浅的义理罢了。慧远大师的回答,如同砍树得到了树根,治病找到了穴位。自从宗炳(少文)以后,极力论述形神关系的,无一不是慧远大师的注脚。所以这篇论述就是神不灭论的根本宗旨。卢循眼珠转动,慧远大师对他说:你身体染有风疾,而志向存有悖逆之心。灵宝(指桓玄)的凶恶罪孽,早已像挂在明镜中一样清晰可见。关于感应祸福的论述,条理分明地划分吉凶,以此来剪除奸邪的萌芽,折断弑逆的器械,这难道仅仅是追求义理之中的空谈吗?桓玄倚仗邪见,不相信罪福报应,窃据高位煽动恶行,毫无顾忌。他不知道正义的旗帜如闪电般发出,推算步法以压制邪祟。听到人们怨恨、神灵震怒的言论,捶胸顿足自我悔恨,难道还能坚持认为冥界的律令、幽暗的官府都毫无影响吗?凶恶的首领随即被杀,头颅悬挂在大桁上。此时地、冰、火、风结成神灵的居所,难道也没有受到伤害的地方吗?卢循阅览慧远大师的论述,探究其敲击警示的原因,后来才知道否定因果报应,是乱臣贼子历经劫数的祸根。剖心刻骨,以桓玄作为殷鉴,追寻因果报应的迹象,以解释往复循环的迷惑,无父无君这种流毒,或许可以稍微减少一些了吧。孟子说:“《春秋》写成,乱臣贼子就感到恐惧。”我把楼烦(慧远)的著论,比作东鲁(孔子)的《春秋》,并非虚妄之语。后世的儒者,诛杀晋末的逆臣,痛恨失位,没有比桓玄更甚的了。等到他们标榜树立大义,排斥三报(因果报应),抹杀三界,全都归命于神灭论,其中不把桓玄当作宗祖的人太少了。唉,他们也太不思量了吧!《有学集》卷五十

华严法会笺启

含光法师坐莲子峯头。宣讲清凉大钞。毕苍汰二师未了誓愿。学徒英敏者。翘勤启请。连章累牍。烂然可观。法师剧喜为法筵盛事。驰示聚沙居士。居士翻阅一过。熙恬微笑。赞叹不已。既而思之。昔者圭峯大使讲悬疏于上都。泰恭小师断臂庆法。今日听徒。岂无观智增上如斯人者。又当知泰恭闻法时。玄妙难思。若何领会。遂能庆法断臂。定慧说法时。甚深妙义。若何举扬。至能令人庆法断臂。倘能于每一会中。师资扣击。谘决印可。一一披其关键。开其钩锁。于以宣畅玄宗。唱导聋聩。正须闾巷街谈。家常俗语。良不必排比四六。装潢尺幅也。大法将开。龙象蹴踏。老夫在华严法界中。头面礼足。犹恐不及。岂徒欢喜赞叹而已耶。有学集卷五十

藏逸经书标目后记

密藏开法师捜访教乘。手录标目一册。留平湖陆季高家。余得之吴江周安石氏。此册为藏师甲乙掌簿。草次标识。然实有益于禅讲两家。吾尝谓圭峯大师讲清凉疏钞于东都。泰恭小师至于断臂庆法。今之讲疏钞者。寻行点句。动云一标二释三结。未知古人讲演。果如是否。师谓经疏钞不应并讲。又谓单讲会玄为大愚。以此正告讲席。斯可谓天鼓发声矣。其抗辨宗门。有云。救少林绢帕之讹。则披根评唱。惩白莲邮册之祸。则斩蔓兰风。斯二者其病症粗。其攻伐显。若以正法眼藏剔邪别伪。由茕绝法舟而抉摘笑岩。在法门。则金刚之眼也。在儒门。则春秋之笔也。盖昔者紫柏海印二太师。谓五灯之传不正。则慧命不续。而狮弦则遂绝于楚石。藏书谓入室弟子。接鹅王之油。而择牧女之乳。点胸刻骨。非师而谁。奉二师之正印。全提眞吼。勘辨诸方。推倒回头。趯翻不托者。非师而谁。法运陵迟。魔外恣横。法门中师子虫。不在绢帕。不在部册。而炽然于登堂付法。僭王窃号之徒。金刚王宝剑沈薶断落。如电光一线。偶烁昏涂。其谁信而从之。岂惟不信。殆必有血牙炬口。锋起而妨难者矣。师之誓愿。不惜头目脑髓。回向法界众生。假令阿僧祗劫恒河沙数无量无边众生。各化无量无边口舌。咀嚼于师。各由无量无边笔墨。描画于师。各殚无量无边智辨。推剥于师。师以一言半句为弄引。与无量无边众生作缘。于其婆心热血。庶有少分相应也。然则师于佛法中。古人所谓程婴公孙杵臼田光贯高之用心。固无憾于斯人之徒。而余为奋笔举扬。留眼目于末后。亦何惮矣哉。师以万历己丑。驻锡虞山东塔。余方童稚。从祖父存虚府君。携往礼足。标目中所谓钱文学顺化也。距今七十年矣。师得龙树尊者不死之法。长髯褐衣。时时游行人间。偶睹此册。必将曰。此吾向日摩顶抚慰八岁小儿也。今老大掉弄笔舌如此。能无粲然而顾笑乎。有学集卷五十

无可道人借庐语

金华宋学士。至正末。坚辞辟命。入仙华山为道士。镏靑田赋诗以招之。濠泗眞人。从非非想天出定。云龙风虎。应期而起。握三寸管。阐扬佛法。龙华法界。变现于龙荒沙漠之余。学士故永明智觉后身。乘大愿轮。现身说法。时节因缘。不可思议如此。无可道人后三百年。踵金华之后尘。其人与其官皆如之。遘遇丧乱。薙发入庐山。披坏色衣。作除馑男。又何其相类也。金华题庐山十八贤图。以谓君子在山林则天下乱。至于披图流涕。道人借庐之诗。茫茫焉。落落焉。不复知有情器世界。尘劫坏成之事。翎弹松漠。规啼居庸。如风起靑苹之末。迢然过吾耳也。白香山居庐山艹堂。炼丹垂成。除书至而丹鼎败。龙河之币聘。亦仙华败鼎之日也。恐道人未免捉鼻耳。癸巳元日海印弟子某题。有学集卷五十

蕅益道人自传

道人辞世之日。遗嘱诸弟子勿起塔。勿刻铭。荼毘之后。以骨肉施禽鸟。岂复有意于身后名哉。此传是癸巳岁手书。以遗其上足圣可者。圣可出以视余。请书其后。呜呼。今世宗师座主。踞曲盝床。建大法幢者。多矣。孰有千经万论。如水泻瓶。横心横口。信心信口。横说竖说。具大辨才如道人者乎

译华严法会笺启

含光法师端坐于莲子峰头,宣讲《清凉疏钞》,以完成苍汰二位法师未竟的誓愿。那些聪颖敏捷的学徒,恭敬恳切地请教,接连不断的篇章堆积如山,光彩夺目,令人观之赞叹。法师对此法会盛事极为欣喜,便将此事告知聚沙居士。居士翻阅一遍后,安详恬静地微笑,赞叹不止。随后他思考道:昔日圭峯大师在长安宣讲《华严悬疏》,泰恭小师断臂以庆贺佛法;如今听法的弟子中,难道没有像泰恭那样观智增上的人吗?又应当知道,泰恭听闻佛法时,那玄妙难思的道理,他是如何领会的,竟能断臂庆法?定慧法师说法时,那甚深微妙的义理,他是如何阐扬的,竟能令人断臂庆法?倘若能在每一次法会中,师徒之间叩问击节,咨询决疑,印证认可,一一剖析其中的关键,解开其中的钩锁,以此来宣畅玄妙的宗旨,唤醒聋聩之人,正需要像街谈巷议、家常俗语那样通俗直白,实在不必刻意排比四六句式,修饰篇幅。大法即将开启,龙象弟子竞相践踏(喻指大德云集),老夫在华严法界中,头面礼足,还恐怕来不及,岂止是欢喜赞叹而已呢。《有学集》卷五十

藏逸经书标目后记

密藏开法师搜访佛教经论,亲手抄录了一册目录,留在平湖陆季高家中。我从吴江周安石那里得到了它。这册目录是藏法师整理甲乙部类的账簿,草率地做了标记,但实际上对禅宗和讲经两家都大有裨益。我曾说,圭峯大师在东都宣讲《清凉疏钞》,泰恭小师以至于断臂庆法。如今宣讲疏钞的人,只是逐行逐句地点读,动不动就说“一标、二释、三结”,不知道古人讲演,果真如此吗?法师说经、疏、钞不应合并宣讲,又说单独宣讲《会玄赞》是大愚痴,以此正告讲经的席位,这真可以说是天鼓发声了。他辩驳宗门,曾说:“要纠正少林绢帕的讹误,就披根评唱;要惩戒白莲邮册的祸患,就斩蔓兰风。”这两件事,病症粗显,攻伐明显。如果用正法眼藏来剔除邪说、辨别真伪,从茕绝法舟到抉摘笑岩,在佛门中,这就是金刚之眼;在儒门中,这就是春秋之笔。大概从前紫柏、海印二位大师,认为《五灯会元》传承不正,则慧命不续,而狮弦就在楚石那里断绝了;藏书认为入室弟子,承接鹅王之油,而择取牧女之乳,点胸刻骨,不是法师又是谁?奉行二位大师的正印,全面提举真吼,勘辨各方,推倒回头,踢翻不托,不是法师又是谁?法运衰微,魔外横行,法门中的师子虫,不在绢帕,不在部册,而在登堂付法、僭王窃号之徒中炽盛。金刚王宝剑沉埋断落,如电光一线,偶尔闪烁在昏暗的途中,谁相信并跟随他呢?岂止是不相信,大概必定会有血牙炬口、锋芒毕露而妨碍诘难的人。法师的誓愿,不惜头目脑髓,回向给法界众生。假使有无量无边的众生,各化作无量无边的口舌,咀嚼法师;各由无量无边的笔墨,描画法师;各竭尽无量无边的智辩,推剥法师。法师以一言半句作为引子,与无量无边众生结下因缘,对于他的婆心热血,或许能有少许相应。那么法师在佛法中,古人所说的程婴、公孙杵臼、田光、贯高那样的用心,对于这类人本来就没有遗憾,而我奋笔举扬,为后世留下眼目,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法师在万历己丑年,驻锡虞山东塔,我当时还是孩童,跟随祖父存虚府君,前往礼拜他的双足,就是目录中所说的钱文学顺化。距今已经七十年了。法师得到了龙树尊者不死之法,长髯褐衣,时时游行人间。偶尔看到这本册子,一定会说:“这是我往日摩顶抚慰的八岁小孩啊。”如今老大摆弄笔舌如此,能不粲然一笑而回顾吗?《有学集》卷五十

无可道人借庐语

金华宋学士,在至正末年,坚决推辞征召,进入仙华山做道士。镏青田赋诗来招引他。濠泗真人,从非非想天出定,云龙风虎,顺应时机而起,手握三寸笔管,阐扬佛法,龙华法界,在龙荒沙漠之余变现出来。学士本是永明智觉的后身,乘大愿轮,现身说法,时节因缘,不可思议到如此地步。无可道人在三百年后,追随金华宋学士的后尘,他的身份和官职都与他相似。遭遇丧乱,剃发进入庐山,披着坏色衣,做除馑男,又何其相似啊。金华宋学士题写《庐山十八贤图》,认为君子在山林则天下乱,以至于披图流涕。道人《借庐》的诗,茫茫然,落落然,不再知道有情器世界、尘劫坏成之事。翎弹松漠,规啼居庸,如同风起于青苹之末,迢迢然掠过我的耳边。白香山居住在庐山草堂,炼丹即将成功,除书到来而丹鼎败坏。龙河的币聘,也是仙华败鼎的日子。恐怕道人未免要捏着鼻子(表示不屑或无奈)吧。癸巳年元旦,海印弟子某题。《有学集》卷五十

蕅益道人自传

道人辞世之日,遗嘱各位弟子不要起塔,不要刻铭,火化之后,将骨肉施舍给禽鸟,哪里还有意于身后的名声呢?这篇传记是癸巳年亲手书写,留给他的上足弟子圣可的。圣可拿出来给我看,请我在后面题写。唉,当今世上的宗师座主,占据曲盝床,建立大法幢的,多了。谁有像道人那样,千经万论,如水泻瓶,横心横口,信心信口,横说竖说,具备大辩才的呢?

。孰有持木叉戒。冰清玉栗。虽复白刃穴头。飞铁灼身。断不肯毁缺针鼻。如道人者乎。孰有笃信大乘最上乘法门。破斥第二义谛。不游兔径。不内牛迹。不乘羊鹿二车。如道人者乎。其立论。以为随机羯□磨出而律学衰。指月录盛行而禅教坏。四教仪流传而台宗昧。举世若教若律若禅。无不指为异物。嫉若仇雠。道人坦怀当之。攒锋集矢。无可引避。昔者宋人论洪觉范曰。宁我得罪于先达。获谤于后来。而必欲使汝曹闻之。于佛法。与救鸽饲虎等。于世法。程婴公孙杵臼田光贯高之用心也。吾尝谓紫柏海印二老后。道人殆庶几不媿此语。于乎难哉。然道人眼捷手快。立心公虚。余尝见其四书解。微言规切之。幡然有省。遂秘不复出。初未尝封己贡高。自以为是也。今其著书行世者。诸方耆宿。或然或疑。佛无定法。教有多门。在作者意广言高。岂能以一手握定。在观者射声问影。未免以众矢拾决。要以门墙既别。标指各殊。未尝往复酬对。谘决于生前。而徒以函矢碪锥。抉摘于身后。道人为正法。为末法。一往深心苦心。穷尘积劫。孰有能明之者。此余所为咨嗟惋惜。愿与斯世法将。共表明之者也。余老皈空门。辱道人有支许之契。哲人往矣。安仰安放。每读其书。时有弋获。灯前茶罢。不复能执卷请益。永言思之。潸然泪下。遂书以示圣可。幷以告诸上首弟子。其未知以余言为然邪否邪。道人名智旭。号素华。亦云蕅益。传文不载。法得附书。有学集卷五十

译谁有手持木叉戒律,冰清玉洁,即使白刃刺入头颅,飞铁灼烧身体,也断不肯毁坏针鼻般微小的戒律,像这位道人这样的人呢?谁有笃信大乘最上乘法门,破斥第二义谛,不游兔径,不入牛迹,不乘羊鹿二车,像这位道人这样的人呢?他立论认为,随机羯磨一出而律学衰微,《指月录》盛行而禅教败坏,《四教仪》流传而台宗晦暗,世间无论是教、律还是禅,无不视为异物,嫉恨如同仇敌。道人坦然胸怀承受,攒锋集矢,无可回避。从前宋人评论洪觉范说:“宁可得罪于先达,获谤于后来,也一定要让你们听到,对于佛法,与救鸽饲虎同等;对于世法,如同程婴、公孙杵臼、田光、贯高的用心。”我曾说在紫柏、海印两位老人之后,道人大概差不多无愧于这句话。唉,太难了!然而道人眼疾手快,立心公正虚怀。我曾见过他的《四书解》,用微言规劝切责,他幡然醒悟,于是秘藏不再出版。起初未曾封闭自己、贡高我慢,自以为是。现在他著书行世,各方耆宿,有的赞同有的怀疑。佛无定法,教有多门,在于作者意广言高,岂能一手握定?在于观者射声问影,未免以众矢拾决。关键在于门墙既别,标指各殊,未曾生前往复酬对、咨询决疑,却只在身后以函矢碪锥抉摘。道人为正法、为末法,一往深心苦心,穷尘积劫,谁能明了?这是我咨嗟惋惜,愿与世间法将共同表明他的原因。我年老皈依空门,承蒙道人有支许之契。哲人已逝,仰安放何处?每读他的书,时常有所收获。灯前茶罢,不能再执卷请益,永言思之,潸然泪下。于是书写以示圣可,并告知各位上首弟子。他们不知道是否认为我的话是对的?道人名智旭,号素华,也称蕅益。传文不载,法得附书,有《学集》卷五十。

汰如法师塔铭

余为汰如法师塔铭。狥苍雪彻师之请。据其行状而作也。后十余年。汰师高足含光渠师。来告我曰。有人议先师塔铭。寥寥数言。不足以称道德业。愿奋笔改定。渠以为不若仍请于公。取次增润。不独于先师有光。亦聊以塞谣诼之口也。余唯唯曰。吾文芜陋多矣。敢不唯命。翻经少闲。取旧稿及新所撰述。循览反复。哑然而笑曰。彼何人哉。殆欧阳子论尹师鲁墓志。所为世之无识者也。凡志浮屠师者有三。一曰授受师资。系法脉啮节则书。二曰讲演经论。系教海关键则书。三曰道场住持。系人天眼目则书。舍是无书焉。今之铭汰师也。先书其行履。次书其讲演。后书其归宿。于苍师之状。无溢词焉。用古书法也。书行履。曰随雨师住铁山。继师住中峯。既而说法于杭之皋亭。吴之花山。白门之长干寺。军持锡杖。至止略具足矣。必欲补书曰。以何年住某处。以何梦兆住某山。甲乙编次。古无是也。法师应期。必有檀越启请。四众围绕。必欲详书曰。某宰官致书。某宰官护持。某捐资供养。某具舟津送。古德住五山十刹。犹唾弃为挂名官府。如有户籍之民。而今之津津利养者。何也。书讲演则莫大乎创讲大钞。与苍雪践更法席。故次及之。书归宿则莫要乎临行怡然。惟自念言心不知法。法不知心。直如谭倦欲息。声息旋微。故又次及之。末复引据苍师之论。谓师事业福德。未能如古人。亦未可与今之不教不禅欺世盗名者比。此苍师之直言也。亦寔语也。所谓古人者。杜顺贤首清凉之流。谓师不如古人。非抑之也。虽未能如古人。而其戒力见地。已迥绝乎世之不教不禅欺世盗名者。则已横截末流。如麞独跳。不可谓非扬之至也。然而师之生平。以华严为大宗。以讲演大钞为弘愿。法席有终。此愿无已。故余为之铭也。然则师之说法。固未尝止。而大钞之讲席。其可以为未终乎。其所以藏往愿。启后缘。赞叹而唱导者。其亦可谓深切着明已矣。谓未足称道德业者。何也。文不载嗣法弟子。此苍师之略。非予过也。张说大通碑。不载普寂义福。王维大鉴铭。不载南岳靑原。古人亦有之矣。添亦无害。勉狥而添之可也。其最可嗤者。不言余文之不工。而讥其寥寥数言。无以称道德业。然则称道人之德业。必连篇累牍。更仆罗缕。而后为愉快胜任乎。黄鲁直陆务观为高僧塔铭。寥寥数言。亦将买菜求益乎。行船之顺风。听众之挤压。僧徒老少之寒暄。丛林交单之諈诿。鄙猥琐碎。岁时咸将一一书之。拈花因缘。出于大梵天王经者。特因为博闻证据。得毋令善星比丘掩口而笑乎。欧阳公有言。世之无识者。不考言之重轻。但责言之多少。夫巳氏尚不读欧阳文。安责其它僧家。不谙外教。不知古文法。则心欲推崇其师。而妄为无识者所撼。不直则道不见。故不敢不以正告也。余为此言。不独以告汰师之徒。亦欲使后之铭浮屠者。知有所谓古法而从事也。丁酉阳月十六日。钞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又书汰如塔铭后

崇祯十二年。汰如河法师讲大钞于花山。开讲日。天池石鼓有声。四众咸有喜色。师蹙然曰。谶有之。石鼓鸣。吴中兵。今江淮多警。岂宜有是。一朝讲毕。白鹤数十。飞鸣盘舞。咸以为讲演之瑞。师正色曰。来鹤之事。道家有之。非吾佛法所重也。坐上为之敛容。石鼓主兵。所在多有。吾往习道家科仪。醮坛炼度。结旛召鹤。道流以为固然。良不足异。师之言信也。余往撰塔铭。据苍老行状。略书其事。戊戌冬。毛子晋过村庄。备道其亲闻于讲席者。乃知师深心渊识。具正法眼。迥绝于流俗若此。谨书之以备前志之阙。余尝有诗赠讲师云。谁拈齩蚤家常话。忽漫天花下讲台。意亦如此。庚子中秋二十五日。同上

惟谔上座传

即中见公。赞惟谔上座行履。极称其舍道归禅。得三圣设教之意。而愚以为归禅犹易。归禅之后。习禅于闻谷。学教于新伊。晚而谘决于灵峯。一时魔禅盛行。开堂付拂。纷起如猬毛。而能湛寂自守。不堕其云

译我替汰如法师撰写塔铭,是顺从苍雪彻师的请求,依据他的行状而作的。

过了十多年,汰师的高足含光渠师来告诉我:“有人议论先师的塔铭,说寥寥数语,不足以称颂先师的道德功业。希望奋笔修改定稿。渠师认为不如仍然向您请求,依次增补润色,这不仅对先师有光彩,也姑且用来堵住那些造谣诽谤者的嘴。”

我连声答应说:“我的文章芜杂浅陋的地方很多,怎敢不遵从您的命令。”

在翻阅佛经稍有空闲时,我取出旧稿和新写的文章,反复阅览,不禁哑然失笑道:“那是什么人呢?大概是像欧阳修评论尹师鲁墓志时所说的那种世上没有见识的人吧。”

凡是记载佛教高僧的,有三种情况:一是传授师承,关系到法脉传承的,就记载;二是讲演经论,关系到教海关键的,就记载;三是主持道场,关系到人天眼目的,就记载。除此之外,就没有可记载的了。

现在为汰师写铭,先记载他的行履,其次记载他的讲演,最后记载他的归宿,对于苍雪师所写的行状,没有溢美之词,这是遵循古人的书法。

记载行履,说跟随雨师住在铁山,继而在中峰住持,随后在杭州的皋亭、吴地的花山、白门的长干寺说法,军持锡杖,到达之处大致都具备了。如果一定要补写说:哪一年住在某处,因为什么梦兆住在某山,按甲乙顺序编排,古人没有这样的做法。

法师应期而来,必定有檀越启请,四众围绕。如果一定要详细记载说:某位官员写信,某位官员护持,某人捐资供养,某人备船接送,古德住在五山十刹,尚且唾弃为挂名官府,如同有户籍的百姓,而现在那些津津乐道于利养的人,又是为什么呢?

记载讲演,没有比开创讲演《大钞》更大的了,与苍雪师交替担任法席,所以接着记载。

记载归宿,没有比临终时怡然自得更重要的了,只自言自语说:心不知道法,法不知道心,简直像谈论疲倦想要休息,声音气息渐渐微弱,所以又接着记载。

最后又引用苍雪师的论述,说法师的事业福德,未能像古人那样,也不能与现在那些不教不禅、欺世盗名的人相比。这是苍雪师的直言,也是实话。

所谓古人,是指杜顺、贤首、清凉这一类人。说法师不如古人,并不是贬低他。虽然未能像古人那样,但他的戒律力量和见地,已经远远超越世上那些不教不禅、欺世盗名的人,这就已经横截末流,如同麞子独自跳跃,不能说不极大地弘扬了佛法。

然而法师生平,以华严为大宗,以讲演《大钞》为弘愿,法席虽有终结,此愿没有停止,所以我为他写铭。

那么法师的说法,本来未曾停止,而《大钞》的讲席,可以说没有终结吗?他用来藏往开来、启发后缘、赞叹唱导的,也可以说是深切著明了。

说不足以称颂道德功业的人,为什么呢?文章没有记载嗣法弟子,这是苍雪师的简略,不是我的过错。张说写大通碑,没有记载普寂、义福;王维写大鉴铭,没有记载南岳、青原,古人也有这样的情况。添加也没有害处,勉强顺从添加也可以。

最可笑的是,不说我的文章不工巧,却讥讽它寥寥数语,不足以称颂道德功业。那么称颂高僧的道德功业,一定要连篇累牍,更仆难尽,罗列细碎,然后才感到愉快胜任吗?黄鲁直、陆务观为高僧写塔铭,寥寥数语,难道也要买菜求益吗?

行船的顺风,听众的拥挤,僧徒老少的寒暄,丛林交单的推诿,鄙俗琐碎,每年都要一一记载,拈花因缘,出自《大梵天王经》,特别因为博闻证据,难道要让善星比丘掩口而笑吗?

欧阳公有言:世上没有见识的人,不考察言论的轻重,只责备言论的多少。既然巳氏尚且不读欧阳修的文章,怎么责备其他僧人?不懂外教,不知古文法,心里想要推崇他的老师,却被妄为无识的人所动摇,不正直则道不见,所以不敢不以正告。

我说这些话,不仅是为了告诉汰师的徒弟,也是想让后来为佛教高僧写铭的人,知道有所谓古法而从事。

丁酉年九月十六日,钞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又书汰如塔铭后

崇祯十二年,汰如河法师在花山讲《大钞》,开讲那天,天池石鼓有声,四众都有喜色。法师蹙额说:“谶语有说,石鼓鸣,吴中兵。现在江淮多警报,难道适宜有这种事吗?”

一天讲毕,白鹤数十只,飞鸣盘舞,大家都认为是讲演的祥瑞。法师正色说:“来鹤的事,道家有,不是我们佛法所重视的。”

在座的人因此收敛神色。石鼓主兵,所在多有。我过去熟悉道家科仪,醮坛炼度,结旛召鹤,道流认为理所当然,实在不足为奇。法师的话可信。

我过去撰写塔铭,依据苍雪老的行状,略写其事。戊戌年冬天,毛子晋经过村庄,详细讲述他亲耳在讲席听到的,才知道法师深心渊识,具正法眼,远远超越流俗如此。谨写下来以补前志的缺漏。

我曾经有诗赠讲师说:“谁拈齩蚤家常话,忽漫天花下讲台。”意思也是如此。

庚子年中秋二十五日,同上

惟谔上座传

即中见公,赞扬惟谔上座的行履,极力称赞他舍道归禅,得三圣设教之意。而我认为归禅还容易,归禅之后,在闻谷习禅,在新伊学教,晚年向灵峯咨询决断。当时魔禅盛行,开堂付拂,纷起如猬毛,而他能够湛寂自守,不堕入其流。

雾中。此则枝柱末法。为风雪当门之人。斯为难能也。溯其生平。乘戒两急。福慧双修。以六度万行。训迪子孙。俾其谨守木叉。精严持诵。重规迭矩。击蒙守拙。而不敢掠虚。头标影悟。扇狂风而卷恶慧。厥孙苍晖。受灵峯遗嘱。杰然称师子儿。其家风可知也。苍晖勉之。眞修实悞。勿负二老人为法苦心。即堪从佛转轮。作人天眼目。余将援笔以观其有成。有学集卷五十

译迷雾之中。这正是支撑末法时代的栋梁,是抵挡风雪于门前的人。这是很难做到的。追溯他的一生,戒律与乘教两方面都紧迫精进,福德与智慧双重修持。以六度万行的法门,训导子孙,使他们谨慎地遵守戒律,精严地持诵经典。遵循规矩,启蒙守拙,而不敢掠取虚名。以头标影悟的方式,扇动狂风以卷去恶慧。他的孙子苍晖,承受了灵峯的遗嘱,杰出地被称为师子儿。他的家风可以知道了。苍晖要努力啊。真正修行,切实悟道,不要辜负两位老人为法的苦心。这就足以跟随佛陀转动法轮,成为人天的眼目。我将提笔观看他的成就。《有学集》卷五十

觉浪和尚天界初录

余下根钝器。衰老失学。每见世间文字。及诸方语录。堆床积案。便眼昏头运。不能开卷。每拈懒瓒语。那有闲功夫。替俗人拭鼻涕耶。然每于灯残月落。梦回寱醒。先佛古师。一一染神克骨。语句影略逗漏。时时落齿牙喉吻中。如小儿弄语时。婆婆和和。有人诘之。茫然不能置答。有掩口一笑耳。与觉浪和尚相闻十余年。始得把臂。不交一语。顿觉心腑清凉。辄伸笔为文以赠。顷又见其天界初会语。是三十年前与焦弱侯诸先生聚首提唱和者也。迄今藏弆箧笥。未有人着语。而公之上首鹤溪。猥以见属。每欲下笔。辄作婆婆和和状。是又可一笑也。尝闻长者言。本朝禅门。自琦楚石泐季潭后。一灯迢然。而憨大师盛称寿昌无明。此为法眼。圆明振起末俗。今浪老实寿昌的骨。子孙建大法幢。狮弦继响。读斯语者。有以洞见其提挈纲要。照用遮夺之机。无以斯世颟顸龙统。冬瓜瓠子之印。同类而举扬之。庶不为延津刻舟之人所窃笑也。昔吾憨师。赞寿昌之像曰。突出大好山。千里遥相见。博山见之。以为知寿昌之深。无如憨师也。今吾幸于暮年得见浪老。相与敲空作响。无舌而谈。善财童子登妙峯顶。不见德云比丘。及见德云。乃在别峯之上。盖余与浪老。所谓千里遥相见者如是。鹤溪以为然否。钞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沈石天洞书

孔自孔。老庄自老庄。禅自禅。乘流示现。面目迥别。宋儒林鬳斋。影掠禅宗。注庄子河伯海若。谓与传灯录忠国师无情说法。无心成佛同看。却又不敢不依傍程朱。移头换面。三家门庭。从此无风起浪。葛藤不断。庄生云。凿混沌之窍。七日而混沌死。其鬳斋之谓与。石天居士具正法眼。具大辨才。说庄颂庄。横说竖说。非鬳斋一知半解之比。方今魔外盛行。矫乱论议。佛法世谛。如金银铜铁搅和一器。其罪业尤甚于毁佛谤经。请石天特出手眼。横截众流。勿使明眼人谓鬳斋一往败阙。延津剑已去。尚有刻舟人也。有学集卷五十

武闇斋印心录记事

予老归空门。患苦目学。妄思设三大火聚。以待世间之书。一曰炎祖龙之火。以待儒书。凡儒林道学剽贼无根者。投畀于是。一曰然须弥之火。以待释典。凡文句语录。骈赘无根者。投畀于是。一曰扇丁甲之火。以待玄文。凡经方符箓。诞谩无稽者。投畀于是。盖尝用是法以销归世间文字。虽大地为纸。微尘为墨。而吾以灰心闭目。冥置之而有余。戊戌良月之晦。有一伟丈夫扣我柴门。闯然而入。拱揖肃拜。捧持所著书。盈箱溢帙。出而就正于予。其为书也。网罗三教。悬镜一心。穿天心。压月窟。凌四游。贯八极。骤而即之。如入鲛人之室。明珠夜光。撤地而涌出也。如登羣玉之府。琬琰珪璋。触目而森列也。徐而探之。如涉大海。天吴阳候。鱼颉鸟哘。砐硪而逆击也。如入深山穷谷。豪猪虎豹。迅奋而攫挐。急与之角而力不暇也。予耳嘈金奏。目眩银海。一不知丈夫之为何人。是书之为何书也。其以为儒家也。则未知为河雒之图与。端门之命与。赤虹黄玉之刻文与。其以为释家也。则未知为阿难海之集与。遮具盘之藏与。昙无竭之宝床金牒与。其以为道家也。则未知为灵飞之经与。良常之铭与。骊山老母之丹杖与。其以为诸子百家也。则未知为雕龙炙踝与。白马非马与。蒯通之隽永。郑虔之荟蕞与。始而惊。已而喜。既而愕眙徊徨。不能自持。则曰有三大火聚在。盍畀诸。畀诸儒火。则有缥笔绛衣之大儒。摄斋而临之。畀诸佛火。则有赤幡白牛之天神。执杵而护之。畀诸道火。则有星冠霞帔之仙眞。佩玺而守之。余为之手战头晕。口呿而不合也。兴金藏之云。不能覆也。鼓毘岚之风。不能吹也。张炎官之伞。不能焦也。所谓三大火聚者。其赫熹可以焚铁围。亘梵天。而此书无恙也。余所设投畀之法。穷矣。于是乎荡荡墨墨。隐几而卧。如游帝所。如入墨穴。如魇如寱。求寤不得者久之。绍介丈夫来者。陈子金如。趣呼予曰。是夫也。非他人

译觉浪和尚《天界初录》

我资质愚钝,年老体衰,荒废了学业。每当看见世间的文字,以及各方的语录,堆在床上、积在案头,便觉得眼睛昏花、头脑眩晕,无法翻开阅读。常常引用懒瓒的话说:“哪有闲功夫替俗人擦鼻涕呢?”然而每当灯残月落、梦醒之际,先佛与古师的教诲,一一深入我的神魂骨髓;那些语句的影略逗漏,时时落在我的齿牙喉吻之间。如同小儿学语时,婆婆在一旁应和。有人追问,我茫然无法回答,只能掩口一笑罢了。

我与觉浪和尚相识十余年,才终于得以握手相交。虽未交谈一言,顿时觉得心腑清凉,于是提笔撰文赠予他。不久又看到他的《天界初会语》,这是三十年前他与焦弱侯等先生聚会唱和的作品。至今收藏在箱柜中,无人加以评注。而公的上首弟子鹤溪,却委托我来作序。每次想要下笔,便做出婆婆应和的样子,这又是一件可笑的事。

曾听长者说,本朝禅门,自琦楚石、泐季潭之后,一脉单传,遥遥延续。而憨山大师极力称赞寿昌无明禅师,认为这是法眼圆明,振起末法时代的俗世。如今觉浪老和尚是寿昌禅师的嫡传骨血,子孙建立大法幢,狮子吼声相继响起。阅读这些语录的人,若能洞见其提挈纲要、照用遮夺的机锋,而不将当今世间的糊涂笼统、冬瓜瓠子般的印证,与之同类并举扬,大概就不会被延津刻舟的人所窃笑了。

从前我的憨山师父,赞颂寿昌禅师的画像说:“突出大好山,千里遥相见。”博山禅师见到后,认为没有比憨山师父更了解寿昌禅师的。如今我幸而在晚年得见觉浪老和尚,与他敲击虚空发出声响,无舌而谈。善财童子登上妙峯顶,不见德云比丘,等到见到德云,却已在别的山峰之上。大概我与觉浪老和尚,所谓“千里遥相见”就是如此。鹤溪是否认为这样呢?

抄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沈石天洞书

孔子自是孔子,老庄自是老庄,禅宗自是禅宗。随顺潮流示现,面目迥然不同。宋代儒者林鬳斋,影射掠取禅宗,注解《庄子·河伯海若》,说它与《传灯录》中忠国师“无情说法、无心成佛”的道理相同。却又不敢不依傍程朱理学,移头换面。三家门庭,从此无风起浪,葛藤不断。庄子说:“凿开混沌的窍穴,七天混沌就死了。”这大概说的就是林鬳斋吧。

石天居士具备正法眼,具备大辩才,解说庄子、颂扬庄子,横说竖说,不是林鬳斋那种一知半解能比的。当今邪魔外道盛行,矫乱论议,佛法与世谛,如同金银铜铁搅和在一个容器中,其罪业尤其甚于毁佛谤经。请石天特别出手眼,横截众流,不要让明眼人认为林鬳斋一贯败阙,延津剑已离去,还有刻舟求剑的人。

《有学集》卷五十

武闇斋《印心录记事》

我年老归依空门,患眼疾且苦于学问,妄想要设立三大火聚,来对待世间的书籍。一是炎祖龙之火,用来对待儒书。凡是儒林道学中剽窃无根底的,都投入这里。二是燃烧须弥山的火,用来对待佛典。凡是文句语录中累赘无根底的,都投入这里。三是扇动丁甲之火,用来对待玄文。凡是经方符箓中荒诞无稽的,都投入这里。

我曾经用这种方法来销毁归并世间文字,即使大地作为纸,微尘作为墨,而我以灰心闭目,冥然置之,也绰绰有余。戊戌年良月的晦日,有一位伟岸的丈夫敲我的柴门,闯然而入,拱手作揖肃拜,捧着所著的书,装满箱子,溢出书套,拿出来向我请教。他的书,网罗三教,悬镜一心,穿天心,压月窟,凌四游,贯八极。骤然接近它,如同进入鲛人的居室,明珠夜光,撤地而涌出。如同登上群玉之府,琬琰珪璋,触目而森列。慢慢探求它,如同涉足大海,天吴阳候,鱼颉鸟哘,砐硪而逆击。如同进入深山穷谷,豪猪虎豹,迅奋而攫挐,急与之角而力不暇。

我耳嘈金奏,目眩银海,一不知丈夫为何人,是书为何书。如果认为它是儒家,则不知是河洛之图吗?端门之命吗?赤虹黄玉之刻文吗?如果认为它是释家,则不知是阿难海之集吗?遮具盘之藏吗?昙无竭之宝床金牒吗?如果认为它是道家,则不知是灵飞之经吗?良常之铭吗?骊山老母之丹杖吗?如果认为它是诸子百家,则不知是雕龙炙踝吗?白马非马吗?蒯通之隽永,郑虔之荟蕞吗?

开始惊讶,继而欢喜,既而愕眙徊徨,不能自持,就说有三大火聚在,何不把它们投进去呢?投给儒火,则有缥笔绛衣的大儒,摄斋而临之。投给佛火,则有赤幡白牛的天神,执杵而护之。投给道火,则有星冠霞帔的仙真,佩玺而守之。我为之手战头晕,口呿而不合。兴起金藏之云,不能覆盖;鼓动毗岚之风,不能吹灭;张开炎官之伞,不能焦枯。所谓三大火聚,其赫熹可以焚铁围,亘梵天,而此书无恙。我所设投畀之法,穷尽了。

于是乎荡荡墨墨,隐几而卧,如游帝所,如入墨穴,如魇如寱,求寤不得者久之。绍介丈夫来者,陈子金如,趣呼予曰:“是夫也,非他人。”

。兖之曹县武闇斋先生名张聪者也。是东鲁洙泗之名儒。而先皇帝玄纁之遗臣也。是曹安邑之入室弟子。张藐山黄石斋之畏友也。弱冠壮游。明心访道。效善财童子南询。徧历百城。顶礼善知识。而今首及于夫子。夫子其安意以接之。无恐。予乃憬然而寤曰。予知是人久矣。于安邑为吾同门。于张黄为吾同志。今南询百城以及我。予酰鸡也。其发吾覆也多矣。予其为弥伽俗士乎。故当下座。于善财所散花供养。起立称叹。若还升本座。为善财说法。则非所能也。予闻西域善财塔庙。于今现在居人。多唱善财歌辞。虞山城东。亦有福城塔庙。予请为丈夫唱善财歌。以代弥伽散花作礼。不亦可乎。丈夫闻之。辗然而笑。践席酌酒。唱和歌辞。再拜别去。而予篝灯拂纸。为记其事。有学集卷五十

译兖州曹县的武闇斋先生,名叫张聪。他是东鲁洙泗一带的名儒,也是先帝玄纁征召的遗臣。他是曹安邑的入室弟子,是张藐山、黄石斋的畏友。他年轻时壮游天下,明心访道,效仿善财童子向南参访,遍游百城,顶礼善知识。如今首先来到我面前,我安心接待他,不必担心。我于是恍然大悟地说:我认识这个人很久了。在曹安邑,他是我的同门;在张藐山、黄石斋那里,他是我的同志。如今他向南参访百城而来到我这里,我不过是酰鸡罢了,他揭发我的短处已经很多了。我大概是弥伽那样的俗士吧。所以当下座时,对于善财童子散花供养,我起立赞叹;如果回到本座为善财说法,那就不是我能做到的了。我听说西域善财塔庙,至今居住在那里的人,大多唱诵善财歌辞。虞山城东,也有福城塔庙。我请求为这位丈夫唱善财歌,以代替弥伽散花行礼,不也可以吗?丈夫听了,欣然一笑,登席酌酒,唱和歌辞,拜别而去。而我点灯拂纸,记下这件事。见《有学集》卷五十。

紫柏大师手札

右紫柏大师手札十二通。故祭酒冯公开之家藏。其孙硏祥装裱为一册。冯公万历中名宰官。皈心法门。大师以末法金汤倚重。故其手札丁宁付嘱。如家人父子。而其猛利烹炼。毒手钳锤。迥出于软暖交情之外。公为人眞实无枝叶。则以心眞而才智疎。终非金汤料勖之。其御物疏通多可。则以世故重而道念轻。恐中心柱子不甚牢固。砭之。官位稍进。则以官渐大疾亦大。谓南宫冷静。可以久禄。为自食其言。警之。公技痒好作时文。则以秀铁面诃。李伯时画马。应入驴胎马腹。药之。公以吉凶悔吝商榷行止。则以断发如断头。更有何头可断。决之。横行直撞。热喝痛棒。剺破面皮。隳落情网。皆所谓自敌已下不能堪者。师既不惜饶舌。而公则奉为金口。师资吸受。如磁引铁。近古所希有也。大师去世已久。读其手札。慈容悲诲。俨然如生。一腔心血。倾倒为人。角芒槎牙。涌现于笔尖幅上。虽欲不俯首下拜。热泪迸流。而不可得也。大师作书。都不属草。缘手散去。全集载与祭酒书。才二纸。甬东陆符搜访为别集。而未尽也。硏祥以念祖之故。念法念僧。郑重藏弆。俾余得翻阅缮写。岂不幸哉。硏祥胚胎前光。熏染深厚。正法眼藏。如力士宝珠在额上。久当自现。余愿执简以须之。有学集卷四十六

古源上人募缘引

古源上人。以英灵汉子。厌离世俗。一旦须眉自落。袈裟着坚。持木叉。备头陀行。靑莲出于污泥。良可嘉叹。令挂锡虞山拂水之西。结草庵中。偕一二衲子。日中一餐。将篾束肚皮过日。思鹑鸠苦行。请指拾斋。不可持久。又不欲为上下仰口食以犯净戒。发愿广告善信。置田为庵中常住。上以香花供佛。下以韲盐供僧。分卫不烦。钟鱼多暇。庶可以昼夜六时。诵经念佛。修习静观。其志良可嘉尚。而所求不奢。缁白四众。但肯发心。便是祗树林中布金长者。我知福不唐捐。应之如响矣。钞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屠隆重建破山寺碑

余儿时游破山。残灯石壁。依稀如谢昼诗。常少府所称禅房花木。几成往劫事矣。先君子奉王母卞夫人命。延高僧无着经营十余年。稍还旧观。而余家城南数顷。亦日割长卿碑云。善女人罄产倡缘。几似昔贤之舍宅。盖亦先君子志也。长卿文成三年而无着殁。钵庵师弟。住持此山。亦相继殁。余又奔先君丧以归。藏舟日走。抟沙易离。树静鱼枯。俛仰增恸。不惟远公墓木之悲而已。本石先生书长卿碑勒石。如子属余志其后。不觉沾臆。嗟乎。本石书与长卿文竞爽千古。劫火洞然。恐不免贬眼陵谷。余乃犹兴悲雪涕。惘惘作有情痴。祗令牛山笑人耳。万历壬子立冬日钱谦益跋。搨本

  按如子。释孚如。钵庵禅师乃远公也。见龚立本志。

书修建聚奎塔院殿宇缘起后

吾邑聚奎塔之建。创始于故观察萧公。天启中。余以宫僚里居。有感于里人戴老。承护法神。示现付嘱之事。遂与稼轩留守。应缘唱导。邦君大夫。以暨邑绅。咸协力佽助。而溃于成。落成之后。世运阳九。俄而沧桑变易。干戈俶扰。塔院香火。仅余粥饭残僧。莫克肩营造之役。堂殿之基址徒存。伽蓝之规模不立。席肩蓬户。梵呗荒凉。板屋衡门。僧徒漂寄。雀离浮图。干云孤起。高檐积拱。树经云旛。与风铃替戾之声。晨夕应和而已。大都护关西杨公。以元戎休沐。寓居兹邑。瞻礼塔院。周视廊庑。循览废兴。徘徊太息。会长干大报恩寺刻箴法主松影和尚。仗缘驻锡。讲演楞严。妙义弘宣。四众歙集。都护公顿悟夙因。弘思佛嘱。遂慨然以缔构殿宇。了毕塔院为己任。公之宾友吕君心生。及旧部将刘君集之。共礼佛发愿。誓竭乃心力。相助胜缘。公自为文以唱导。相地命工。既有日矣。余考内典。阿育王取世尊舍利建塔。勅诸鬼神于阎浮提主。海际城邑聚落满一亿众者。为世尊立塔。况窣堵波所在。必有伽蓝梵刹。庄严表示。阿育王取金华金旛。悬诸刹上。塔寺低昂。未有浮图孤起。而不用刹摩标表者也。此世界一切众生

译紫柏大师手札

右边是紫柏大师的手札十二封。这是已故祭酒冯公家中收藏的。他的孙子冯硏祥将其装裱成一册。冯公是万历年间著名的宰官。他皈依佛法。大师将末法时代的坚固保障寄托于他。所以大师的手札中反复叮咛嘱托。如同家人父子一般。而大师那猛烈锐利的锤炼。那毒手般的钳制与敲打。远远超出了一般温和交情的范畴。冯公为人真实没有虚饰。是因为他心地真诚而才智疏浅。终究不是能担当坚固保障的人才。大师劝勉他。他处理事物通达多有可取之处。是因为他世俗事务重而道念轻。恐怕心中的支柱不够牢固。大师针砭他。官位稍有晋升。是因为官职渐大疾病也渐大。说南宫(朝廷)冷静清闲。可以长久享禄。这是违背自己的诺言。大师警示他。冯公手痒喜欢写八股时文。大师就用秀铁面斥责他。说李伯时画马。应当打入驴胎马腹。大师用药治他。冯公以吉凶悔吝来商量行止。大师说断发如同断头。还有什么头可断。大师决断他。横行直撞。热喝痛棒。撕破面皮。摧毁情网。都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所不能忍受的。大师既然不惜多言。而冯公则奉为金口玉言。师徒之间相互感召。如同磁石吸引铁块。这是近古以来罕见的。大师去世已久。读他的手札。慈容悲诲。仿佛就在眼前。一腔心血。全部倾注于人。棱角锋芒。涌现于笔尖纸幅之上。虽然想要不俯首下拜。热泪迸流。却做不到。大师写信。都不写草书。随手散去。《全集》中记载给祭酒的书信。只有两页。甬东陆符搜集访求作为别集。但还没有收全。冯硏祥因为怀念祖先的缘故。怀念佛法僧。郑重收藏。让我得以翻阅抄写。难道不是幸运吗。冯硏祥承袭祖先的光泽。熏染深厚。正法眼藏。如同力士宝珠在额头上。久当自然显现。我愿拿着简册等待他。《有学集》卷四十六

古源上人募缘引

古源上人。以英灵汉子。厌离世俗。一旦胡须眉毛自行脱落。穿上袈裟。持戒律。具备头陀行。青莲出于污泥。实在值得嘉许赞叹。现在他在虞山拂水之西挂锡。结草庵居住。和一两个僧人。每天中午吃一顿饭。打算用竹篾束住肚皮过日子。想到鹑鸠的苦行。请求指点拾斋。不可持久。又不想为了上下人的供养而犯净戒。发愿广告善信。购置田地作为庵中的常住产业。上以香花供佛。下以盐酱供僧。化缘不烦。钟磬多暇。庶几可以昼夜六时。诵经念佛。修习静观。他的志向实在值得嘉许崇尚。而所求不奢。僧俗四众。只要肯发心。就是祗树林中布金的长者。我知道福报不会白白捐弃。回应如响。《钞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屠隆重建破山寺碑

我小时候游览破山。残灯石壁。依稀像谢昼诗。常少府所称的禅房花木。几乎成了前劫的事了。先父奉王母卞夫人之命。延请高僧无着经营十余年。稍微恢复旧观。而我家城南数顷田地。也日渐割让长卿碑云。善女人倾尽家产倡导缘起。几乎像昔贤的舍宅。这也是先父的志向。长卿文成三年而无着去世。钵庵师弟。住持此山。也相继去世。我又奔先父之丧而归。藏舟日走。抟沙易离。树静鱼枯。俯仰增恸。不只是远公墓木之悲而已。本石先生书写长卿碑文刻石。如子嘱托我作后记。不觉沾湿衣襟。嗟乎。本石书法与长卿文章竞爽千古。劫火洞然。恐怕不免贬眼陵谷。我乃犹兴悲雪涕。惘惘作有情痴。只令牛山笑人耳。万历壬子立冬日钱谦益跋。搨本

按如子。释孚如。钵庵禅师乃远公也。见龚立本志。

书修建聚奎塔院殿宇缘起后

我们县聚奎塔的建造。创始于已故观察萧公。天启年间。我因宫僚身份在乡里居住。有感于里人戴老。承护法神。示现付嘱之事。于是与稼轩留守。应缘唱导。邦君大夫。以及邑绅。都协力帮助。而溃于成。落成之后。世运阳九。俄而沧桑变易。干戈俶扰。塔院香火。仅余粥饭残僧。不能承担营造之役。堂殿的基址徒存。伽蓝的规模不立。席肩蓬户。梵呗荒凉。板屋衡门。僧徒漂寄。雀离浮图。干云孤起。高檐积拱。树经云旛。与风铃替戾之声。晨夕应和而已。大都护关西杨公。以元戎休沐。寓居兹邑。瞻礼塔院。周视廊庑。循览废兴。徘徊太息。会长干大报恩寺刻箴法主松影和尚。仗缘驻锡。讲演楞严。妙义弘宣。四众歙集。都护公顿悟夙因。弘思佛嘱。遂慨然以缔构殿宇。了毕塔院为己任。公之宾友吕君心生。及旧部将刘君集之。共礼佛发愿。誓竭乃心力。相助胜缘。公自为文以唱导。相地命工。既有日矣。余考内典。阿育王取世尊舍利建塔。勅诸鬼神于阎浮提主。海际城邑聚落满一亿众者。为世尊立塔。况窣堵波所在。必有伽蓝梵刹。庄严表示。阿育王取金华金旛。悬诸刹上。塔寺低昂。未有浮图孤起。而不用刹摩标表者也。此世界一切众生

。沉沦五浊。轮回六道。三灾八难。相挺而起。受诸无量苦恼。皆一念贪瞋炽然。为之种子。佛言三灾起时。阎浮提中一切国土。遭大疾疫饥馑。起大甲兵。一切鬼神起瞋恶心。损害世人。寿命短促。所可资食。稊稗为上。人发衣服。以为第一。父母儿子兄弟眷属。互相斗诤。瓦石刀仗。互相悕畏。劫未七日。手执草木。即成刀兵。三灾劫尽时。有一人合集阎浮提男女。惟余一万。为当来人种。惟此万人。能持善行。诸善鬼神拥护是人。欲令人种不断绝也。由此观之。众生一念贪杀。即是三灾劫因。一念善行。即是当来人种。我佛大慈哀愍。劝诱末世。众生修造塔寺。营建伽蓝。供佛供僧。舍财舍业。以布施破贪。以慈悲去杀。庶几三毒销薄。五福增长。当来为善鬼神护持。不为恶鬼神吞噉。经言后劫火起时。曾作伽蓝所不为火焚。又言涂埽佛僧地。造像塔如毋指。常生欢喜心。不为三灾所动。如来过戏论。宁有虚词诳惑众生哉。十年以来。刀兵劫炽海内。流血成川。暴骨满野。吾邑庐井无恙。生聚日蕃。岂非仗我佛菩萨慈光加被塔院中。天龙八部。冥感阴护之力。劫数甫定。恶业繁兴。家藏衷甲。人怀腹钊。悭贪滋甚。杀盗交作。恶强善弱。福往业留。具天眼者。岂能无沉灰骤雨之虑哉。护公之唱斯缘也。仗佛慈。挽劫运。为合邑销业种。为众生植善根。其愿力甚深。其机缘甚切。观音大士三十二应。应天大将军身得度者。即现天大将军身。而为说法。公岂非夙受佛勅。现身说法者耶。是举也。尘沙诸佛。于相论光中。同声赞叹。凡我善信。踊跃欢喜。兜率天宫。下移人世。在刹那间耳。余敬合掌以俟之。钞本牧斋有学集补遗外集

译沉沦于五浊恶世,轮回于六道之中,三灾八难相继兴起,承受种种无量苦恼,皆因一念贪嗔炽盛,作为其根源种子。佛说三灾兴起时,阎浮提中一切国土,遭受大疾疫、饥荒,兴起大规模战争,一切鬼神生起嗔恨恶心,损害世人,寿命短促,所赖以食用的粮食,稗子等杂草成为上品,人的头发和衣服被视为第一珍贵之物,父母、儿子、兄弟、亲属互相争斗,用瓦石刀兵互相威胁畏惧,劫末七日之内,手执草木即刻变成刀兵。三灾劫尽时,有一人集合阎浮提的男女,仅余一万人,作为未来的人种,只有这万人能持守善行,诸善鬼神拥护这些人,欲使人种不断绝。由此看来,众生一念贪杀,即是三灾劫难的因由;一念善行,即是未来的人种。我佛大慈大悲哀怜,劝诱末世众生修造塔寺,营建寺院,供养佛陀与僧众,舍弃财物与业障,以布施破除贪欲,以慈悲去除杀心,或许能使三毒消减淡薄,五福增长,将来得到善鬼神护持,不被恶鬼神吞食。经中说后劫火起时,曾建造寺院的地方不会被火烧毁;又说清扫佛僧之地,造佛像塔如拇指大小,常生欢喜心,不被三灾所动摇。如来超越戏论,岂会有虚妄言辞欺骗迷惑众生呢?十年来,刀兵劫难在四海之内炽盛,流血成河,暴尸遍野,我们邑中的房屋井巷安然无恙,人口日益繁衍,岂不是依靠我佛菩萨慈光加持,以及塔院中天龙八部冥冥感应、暗中护佑的力量?劫难刚刚平定,恶业却繁盛兴起,家中暗藏铠甲,人人怀揣刀剑,吝啬贪婪更加严重,杀盗行为交织发生,恶势力强盛善势力微弱,福报离去业障留存,具有天眼的人,怎能没有对沉灰骤雨般灾祸的忧虑呢?护公倡导这一因缘,依靠佛的慈悲,挽回劫运,为全邑消除业障种子,为众生种植善根,他的愿力非常深远,他的机缘非常迫切。观音大士有三十二种应化身,以天大将军身得度者,就现天大将军身为其说法,护公岂非是前世受佛敕令,现身说法的人吗?此举,尘沙数诸佛在相论光中同声赞叹,凡我善信踊跃欢喜,兜率天宫下移至人世间,就在刹那间罢了。我恭敬合掌等待这一时刻。钞本《牧斋有学集》补遗外集

刘西佩放生阁赋

天台泐子后生为慈月夫人。以台事示现吴中。劝人蠲除杀业。是为痛切。其言曰。鱼虾之属。方下箸时。犹唧唧悲鸣。入喉方止。惟天耳能听之。而人与鬼神皆不知也。现身鬼神道中。劝诱血食者。俾受佛戒。虽未尽奉行。亦有为减膳者。呜呼。可以人而不如鬼乎。豫章王于一。持刘西佩放生阁赋示余。以锦绣綦组之文。宣扬戒杀放生第一义。谛以慈月之事观之。此诸天鬼神所共护念者也。而况于人乎。东坡作岐亭诗。岐亭之人化之。有不食肉者。坡作诗以戒杀。西佩作赋以放生。世之君子。愿以文章作佛事者。应作如是观。初学集卷八十六

放生池册

嘉生议捐华汇田三十亩。凿放生池。归之福城塔院。为一邑普利。时武林无生上人住持福城。而佛日法师以讲演疏钞至。相与证明其事。合掌赞叹。嘉生兄弟。服习宫相之教训。而乃祖封太史公。往游长安。结放生社于燕中。栴檀佛前。着为条约。盖慈心功德。其家世演迤若此。昔北齐颜侍郎作归心篇。勒之家训。言好杀生之报验。最为详切。而其五世孙鲁公。撰天下放生池碑铭。流传金石。今之许氏。庶几近之。夫放生之福报。莫先于多男子。而诗人美周之公子。必取兴于麟趾。以其不履生虫。不践生草。为文王后妃仁厚之报。故知此生孤单短折。为多生杀生之报。即子姓烦多。而产破镜鸱鸮之属。或噬人。或自杀。其种杀业尤深。感杀报尤重。而世人或未之知也。邑之人莫不愿多男子。莫不愿有贤子弟。覩嘉生此举。其谁不欢喜踊跃。竭心力而佽助之。两湖泽国。皆将化为八功德水。而何有于斯汇乎。初学集卷八十六

佛海上人卷一

佛海上人欲续修传灯录。谒余而请曰。愿有以教我也。嗟乎。禅学蛊坏。至今日而极矣。吴中魔民横行。鼓聋导瞽。从者如市。余辞而辟之良苦。要之殊不难辨也。拈椎竖拂。胡喝盲棒。此丑净之排场也。上堂下座。评唱演说。此市井之弹词也。缪立宗祧。妄分枝派。一人曰我临济之嫡孙。一人曰彼临济之假嗣。此所谓郑人之争年。以先息为胜者也。古德之立言。如精金美玉。而今人如瓦砾。古德之行事。如寒冰凛霜。而今人如粪土。希声名。结俦党。图利养。营窟穴。以乞儿市驵之为。而袭诃佛骂祖之迹。入地狱如箭射。鬼神皆知谴诃。而愚人如蛾之附火。死而不悟。岂不悲哉。昔人谓赞宁为僧中之董狐。觉范为禅门之迁固。当斯任者。必如将印在手。纵夺惟我。又如摩尼在握。胡汉俱现。然后可以勘辨机缘。发挥宗旨。不然。手眼未明。淄渑莫别。宵行之熠耀。夜然之阴火。将与兰膏明烛。争光夺照。长夜昏涂。伥伥乎莫知所适。从何传灯之与。有续禅灯者。所以续佛命也。传灯之指一淆。则佛命亦几乎断矣。可不慎哉。上人将徧走海内名山古刹。网罗放失。以蒇续灯之役。新安江似孙辑本朝僧史有年矣。上人之采访。必自似孙始也。其幷以余言告之。初学集卷八十六

佛海上人卷二

佛海发愿修续传灯录。乞言于余。别去八载。已俨然成帙矣。当佛海载笔之初。魔民外道。横踞法席。靡然从之者。如中风饮狂。叫号跳趵。余辞而辟之。欲以一掌諲江河。故于斯录之修。嗟咨太息。三致意焉。曾几何年。而向之横行倒植者。灰飞烟灭。其所著之书。皆已扬为尘沙。鞠为粪土矣。从上诸尊宿。眞参实悟。一言一偈。如牟尼宝珠。揭日月而尝新。经劫火而不坏。有眞必显。无假不归。可不畏哉。可不醒哉。佛海斯录。区别宗派。勘辨机缘。其用心之良苦。传灯之源流既明。一切野狐恶。又不攻而自破矣。闲邪去伪之指。隐然于笔削之间。此又其著录之深意也。云栖净土之宗子。雪浪论师之巨擘。其于单传一宗。门户少别。要其归宿如旅人之赴家。未始不一也。末法刓敝。影掠话头者。往往艳禅门而薄宗教。故以一门该之。收其不禅而禅者。正以拒其禅而不禅者。兵之有交有攻。药之有泄有补。皆此志也。世固多金汤弘护者。人天眼目。从此

译刘西佩放生阁赋

天台泐子的后生转世为慈月夫人,借吴中地区的事相示现,劝人清除杀业,言辞极为痛切。她说:“鱼虾之类,在刚要下筷子时,还在唧唧悲鸣,进入喉咙后才停止。只有天耳才能听到,而人与鬼神都不知道。”她现身于鬼神道中,劝诱那些嗜杀食肉的人,使他们接受佛戒。虽然未能完全奉行,也有人为此减少荤腥饮食。唉!难道人还不如鬼吗?豫章王于一拿着刘西佩的《放生阁赋》给我看,用如锦绣般华美的文章,宣扬戒杀放生这一第一义理。仔细以慈月夫人的事迹来看,这是诸天鬼神共同护念的,何况是人呢?苏东坡作《岐亭诗》,岐亭的人受其感化,有不食肉者。坡公作诗以戒杀,西佩作赋以放生。世间愿意以文章做佛事的君子,应当这样看待。

《初学集》卷八十六

放生池册

嘉生提议捐出华汇田三十亩,开凿放生池,归属福城塔院,为一邑之人广施恩利。当时武林无生上人在福城住持,而佛日法师因讲解疏钞而来,共同证明此事,合掌赞叹。嘉生兄弟,服习宫廷相位的教导,而他的曾祖被封为太史公,曾游历长安,在燕京结成放生社,在栴檀佛前订立条约。大概慈心功德,他们家世绵延如此。从前北齐颜侍郎作《归心篇》,刻在家训中,论说好杀生的报验,最为详切实切。而他的五世孙鲁公,撰写《天下放生池碑铭》,流传于金石。如今的许氏,差不多接近于此了。放生的福报,没有比多生男子更先验的。而诗人赞美周朝的公子,必定取兴于麟趾,因为麟不踩活虫,不践活草,是文王后妃仁厚的报应。所以知道此生孤单短命,是多生杀生的报应。即使子孙繁多,而产下破镜、鸱鸮之类,有的噬人,有的自杀,其杀业更深,感得的杀报更重。而世人或许不知道。邑中的人没有不愿多生男子的,没有不愿有贤良子弟的。看见嘉生此举,谁不欢喜踊跃,竭尽心力来协助呢?两湖泽国,都将化为八功德水,何况这华汇田呢?

《初学集》卷八十六

佛海上人卷一

佛海上人想要续修《传灯录》,拜见我并请求说:“希望有教导我的。”唉!禅学败坏,到今天达到极点了。吴中魔民横行,欺骗聋盲,跟随的人像集市一样多。我推辞并辟驳他们,实在辛苦。总之,这并不难辨别。敲椎竖拂,胡乱喝斥盲目棒打,这是丑净的排场。上堂下座,评唱演说,这是市井的弹词。错误地确立宗派传承,妄自划分枝派,一人说我是临济的嫡孙,一人说他是临济的假嗣,这就是所谓的郑人争年,以先出生为胜。古德的言论,如精金美玉,而今人如瓦砾。古德的行事,如寒冰凛霜,而今人如粪土。追求声名,结党营私,图谋利养,经营窟穴,以乞丐市侩的行为,而袭用呵佛骂祖的踪迹,入地狱如箭射,鬼神都知道谴责,而愚人如飞蛾扑火,死而不悟,岂不悲哀吗?从前人说赞宁是僧中的董狐,觉范是禅门的迁固。担当此任的人,必定如将印在手,纵夺由我,又如摩尼宝珠在握,胡汉俱现,然后可以勘辨机缘,发挥宗旨。不然,手眼未明,淄渑莫别,夜间行走的萤火虫,夜晚燃烧的阴火,将与兰膏明烛,争光夺照,长夜昏沉,茫然不知所适,从何传灯呢?有续禅灯的人,是为了续佛命。传灯的旨意一旦混淆,那么佛命也几乎断绝了。能不慎重吗?上人将遍走海内名山古刹,搜集散失的资料,以完成续灯的工作。新安江似孙辑录本朝僧史已有多年了,上人的采访,必定从似孙开始。请一并把我的话告诉他。

《初学集》卷八十六

佛海上人卷二

佛海发愿修续《传灯录》,向我求取题辞。分别八年,已经俨然成书了。当佛海开始动笔时,魔民外道,横踞法席,顺从他们的人,像中风饮狂,叫号跳趵。我推辞并辟驳他们,想以一掌阻挡江河,所以对于此录的修撰,嗟咨太息,再三致意。曾几何时,而向来横行倒植的人,灰飞烟灭,他们所著的书,都已扬为尘沙,化为粪土了。从上诸尊宿,真参实悟,一言一偈,如牟尼宝珠,揭日月而尝新,经劫火而不坏。有真必显,无假不归,能不畏惧吗?能不醒悟吗?佛海此录,区别宗派,勘辨机缘,其用心之良苦,传灯的源流既然明了,一切野狐恶见,又不攻而自破了。闲邪去伪的旨意,隐然在笔削之间,这又是他著录的深意。云栖净土的宗子,雪浪论师的巨擘,对于单传一宗,门户稍别,但要其归宿如旅人之赴家,未始不一。末法衰敝,影掠话头的人,往往艳羡禅门而轻视宗教,所以以一门概括,收其不禅而禅者,正以拒其禅而不禅者。兵之有交有攻,药之有泄有补,都是此志。世间固然多有金汤弘护者,人天眼目,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