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海上人卷二

译不再孤单了。《初学集》卷八十六

译李小友戒杀文

山间村落人家，客人到来没有定时，杀鸡烹煮，作为日常供餐。不知道被杀的鸡，辗转沉痛，遭受各种苦恼。手提绳缚，再无出路，这就如同铁笼覆盖的地狱；砧板切割，鸾刀细切肉块，这就如同刀山剑镢的地狱；拔毛剥翼，沸水煎煮，这就如同镬汤洋铜的地狱；猛火烧烤，骨髓焦烂，这就如同热灰炉炭的地狱。它们虽然是旁生，属于毛群羽族，但神识受苦，与我们有何不同？那时宾主应酬，祝酒酬劝，一谈一笑，刀叉相对，哪里知道盘中的食物，正承受如此无量的苦恼呢？况且在座的客人，难道没有受持杀戒、权开五净肉者吗？他们如果不吃，我强迫他们吃，我既杀生，又破坏他们的戒律；他们的戒律既被破坏，我的罪业便更加深重。又或者，我虽然强迫他们吃，他们终究不吃，他们不破戒，不为我杀生；他们的戒律无损，我却以杀生、强人破戒的罪名，使我的罪业更加深重。又或者，贪婪的人大嚼，饥口垂涎，磨牙咀嚼，撑肠拄腹，毫无悲悯之心，只有饕餮之乐。恶业相互促成，招致报应牵引。愚人放下筷子一笑，智者沾指痛心。这若能容忍，不也太伤天害理了吗？广仁居士慈悲说法，聚沙蒙叟赞叹助缘。愿我们同人，共同互相戒勉。应当知道人生吃羊，羊死为人，人羊相食的果报，佛语昭然。鸡蛊相啖的因缘，交报不爽。菜羹蔬食，我们儒家自有素朴的风气；酌醴焚枯，古人传为佳话。守住烹鸡这一戒，广开戒杀的多门。今日的祝鸡翁，就是他劫的救鱼长者。诸佛诸天，共同欢喜称叹。难道只有这篇小文，能显现广长舌相吗？《有学集》卷五十

舍田册子

乡里的顾善士伯永，辛勤操劳，治生创业，家产不过数千金，却能捐舍三百亩田地，归给寺院，供养佛及僧众，作为忏罪植福的计策。这可以说是非常难得希有的了。昔年西天戒日王，在两河之间积集财宝，设立大会场，五年一次大布施，已举行五次大会，欲作第六次大会，请玄奘大师随喜。大会成，踊跃欢喜，合掌告诉法师说：“我积集这些财宝，常怕不能进入坚牢之藏。现在得以储存在福田中，可谓进入坚牢之藏了。”逝多太子说：“佛为福田，适宜种植善种。现在善士施田三百亩，一锥一粒，都坚牢地进入藏中。又以此田为子孙种植善根，即是子孙的福田。”由此看来，世上那些拥有国库、占据肥沃土地，不肯发心布施的人，这才是真正的贫人穷子，身无半分，家无寸土，又率领他们的子孙，生生世世做贫人穷子。我对此举，深深为善士庆贺，又深深为善士的子孙庆贺。《有学集补》

坡书陶渊明集

北宋刻印的陶渊明集十卷，文休承定为东坡所书。虽然未见题识，但书法雄秀，极似司马温公墓碑，出自东坡之手无疑。雕版精好，精华苍老之气，凛然于行墨之间，真是希世之宝。西蜀雷羽津见到后说，应当是老坡在惠州遍和陶诗时所书。我认为笔势遒劲，似乎不是三钱鸡毛笔所能办到的。古人读书多亲手抄写，东坡所书如陶渊明集这样的有多少呢？只是未能全部流传罢了。先生才大如海，不再以斗石来较量，其虚怀好古，专勤笃挚如此。我们这些人没有升合之才，慵懒堕落，虚度光阴，读古人的书未终卷，打哈欠想睡，哪里能缮写成册？每次翻阅，辄兴起不殖将落之叹，未尝不汗下如浆。癸未夏日书于优昙室中。《初学集》卷八十五

王右丞集一

《文苑英华》所载王右丞诗，多与今行椠本小有差异。如“松下清斋折露葵”，“清斋”作“行斋”；“种松皆作老龙鳞”，作“种松皆老作龙鳞”。都以《英华》为佳。《送梓州李使君》诗，“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作“山中一半雨”，尤其佳。因为送行之诗，言其风土，深山冥晦，晴雨相半，故曰“一半雨”，而续之以“僰女巴人”之联。崔颢诗，“寄语西河使，知余报国心”，《英华》云“余知报国心”。如俗本则颢此句为求知矣。如此类甚多，读者宜详之。《初学集》卷八十三

王右丞集二

王右丞集，宋刻仅见此本。考《英华》辨证字句，与此互异。彼所云“集本”者，此又不载。信知右丞集好本，良不易得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高丽板柳文

高丽国刻唐柳先生集，茧纸坚致，字画瘦劲，在中华亦为善本。陪臣南秀文跋尾，称其国主读书好文，虑词体之不古，命陪臣有文学者，会倅韩柳二家注释印布国中，嘉惠儒士，使之硏经史以咀其实，追韩柳以摛其华。跋之前后，敬书正统戊午夏。正统四年冬十一月，尊正朔大一统之意，肃然着见于简牍。盖李氏虽篡弑得国，箕子之风教故在，而明皇家文命诞敷，施及蛮貊，信非唐宋所可比伦也。呜呼，天倾地昃，八表分崩，高句丽

译很久没有做同文之梦了。抚摸这个本子，不禁泪流满面。陪同臣子奉命编纂整理的人员，是集贤殿副提学崔万里、直提学金镔、博士李永瑞、成均司艺赵须等人。而南秀文应教署衔，则称云朝散大夫、集贤殿应教、艺文应教、知制诰、经筵检讨官兼春秋馆记注官。一并书写下来，以保存东国的旧事。见《有学集》卷四十六。

译张司业诗集

《新唐书·韩愈传》后记载：张籍，和州乌江人。但番阳汤中根据退之《张中丞传后序》中称“吴郡张籍”，以及司业寄给苏州白使君的诗云：“登第早年同座主，题诗今日是州民”，可知司业是吴地人，后来曾居住在和州，所以《唐史》误以为他是和州人。同时代的张洎也说他是苏州吴县人。这个版本多收录十几首古诗，如《学仙》《董公》二诗，正是白居易所称可上讽君主、下教诲藩臣的作品，也都完整收录其中。与其他版本相比，这个版本更为完善。《初学集》卷八十五

钞本元微之集

元稹的文集，旧时得到杨君谦的抄本，行间有许多空缺的字。后来得到宋刻本，是吴中张子昭所藏，才知道杨氏抄本中的空缺字，都是宋本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的地方。杨君谦保留原貌而不敢擅自增补。嘉靖壬子年，东吴董氏用宋本翻刻，版式与宋本一致，唯独对于空缺的字样，都妄自以己意揣摩填补。比如首行《山中思归乐》，原空缺二字，妄补为“我作思归乐”，文义违背，完全不通。这个版本流传日益广泛，后人虽然嫌其讹误，却无从校正，实在令人叹息。战乱之后，我在燕都，于城南废殿中得到元稹文集的残本，以前所缺失讹误的地方，一一完好。闲暇时提笔改正，豁然如眼翳去除，霍然如疥癣脱落。元稹的文集，残缺四百余年，而一旦恢复完整，宝玉大弓，难道还有归还鲁国的征兆吗？着雍困敦年皋月二十七日，东吴蒙叟在临顿里的寓舍题记。《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南丰集

临川李涂说：曾子固的文学效法刘向。我每次读子固的文章，浩荡绵延，不知其源头何在。因为李涂的话而深思，才知道西汉的文章，刘向自成一派。以刘向的封事及《列女传》来看，确实李涂说得对。等到看王子发《南丰集序》说：以前年纪轻，志气锐利，他的文章剽悍奔放，雄浑瑰伟，像三军的朝气，猛兽的扑击，江湖的波涛，烟云的姿态，多么奇特啊。那时，先生自认为效法刘向，不知道韩愈是怎样的。退之《进学解》提到太史公、相如、子云，却没有提到刘向。大概古人的学问，各有本源，深造独得，像昌歜、羊枣的嗜好，甘苦自知，不像现在的人，夸耀广博，而其中茫然无所理解。欧阳公晒书，得到介甫的许氏世谱，忘记是谁作的，说应该是子固作的，介甫不会写得这么好。荆公为子固的母亲作铭说：宋朝将近百年，大江之南，有名世的人先出现，这就是夫人的儿子。现在有人诋毁子固，不知道他自视在欧阳公及荆公面前，究竟如何呢。《初学集》卷八十三

东坡先生诗集

吴兴施宿字武子，增补其父司谏所注的东坡诗，而陆务观为之作序。务观序题嘉泰二年，这本书刻于嘉定六年，又过了十二年才出版，所以其考证人物，援引时事，比其他注本更为可观。然而如务观与范致能往复书信中所说，不知是否真的没有遗憾。诗以记年为顺序，又附《和陶》一卷，坡诗尽在于此。读者应当辨别。《初学集》卷八十五

苏长公文

我读子瞻《司马温公行状》、《富郑公神道碑》之类，平铺直叙，如万斛水银，随地涌出，以为古今未有此体，茫然莫得其边际。晚年读《华严经》，称性而谈，浩如烟海，无所不有，无所不尽，于是喟然叹息说：子瞻的文章，难道有得于此吗？文章而有得于《华严》，则事理法界，开遮涌现，无门庭，无墙壁，无差择，无拟议，世俗文字，固已荡为纤尘，又何必窥其浅深，议其工拙呢？朱少章说：东坡未作《胜相经藏》及《大悲阁记》，曾与陈季常论文说：我唯独不曾作《华严经》。季常指着鱼魫冠说：请拟《华严经》颂之。坡索笔疾书，不易一字。少章知道鱼魫冠颂是《华严》，而不知道其他文章都是《华严》，这不是深知坡的人。苏黄门说：少年习制举，与先兄相后先，自黄州以后，乃步步赶不上。其为子瞻作行状说：公读《庄子》，喟然叹息说：我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疾。后读释氏书，深悟实相，参之孔老，博辩无碍。那么子瞻的文章，黄州以前，得之于庄，黄州以后，得之于释。我所谓有得于《华严》者，信也。中唐以前，文之本儒学者，以退之为极则；北宋以后，文之通释教者，以子瞻为极则。孟子说：孔子之谓集大成。二子之于文也，其几矣乎。《初学集》卷八十三

渭南文集

先辈题跋书画，多写某年月日某人观。陆放翁跋所读书，只记勘对装潢的岁月，寥寥数言，也载于集中。大概古人读书多，立言谨慎，对于古人著作，如果不是确实援引该博，商订详审，不敢轻着一语，这也是文章的体要，应当如此。现在的人对于法书名画，强作解事，蝉联满纸，必不肯单题姓名。坊间刻本，不问

译什么书，必定有跋文附缀在末尾。如同涂鸦画蚓，模糊不清难以辨认。试着阅读一下，支离破碎，拼凑剽窃，千补百缀。天吴紫凤般的华美辞藻，与粗布短衣般的鄙俗内容颠倒混杂。贫穷的儿子替别人家清点珍宝，人们都知道他口袋里没有一文钱。偶然读到《渭南文集》，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警戒。《初学集》卷八十五

译明钞本汪水云诗

钱塘人汪元量，字大有。因擅长弹琴而侍奉谢太后及王昭仪。国家灭亡后，他随她们北上。后来他出家为道士，得以南归。他的诗作见于郑明德、陶九成、瞿宗吉的记载中，仅有三四首。夏日晒书时，整理云间人抄录的旧册，得到他的诗二百二十余首，手抄成一卷。其中《湖州歌》九十八首，《越州歌》二十首，《醉歌》十首，记载国家灭亡、北迁之事，详尽而悲怆，可称为诗史。其中有诗云：“第二筵开入九重，君王把酒劝三宫。酡酥割罢行酥酪，又进椒盘剥嫩葱。”又云：“客中忽忽又重阳，满酌葡萄当菊觞。谢后已叨新圣旨，谢家田土免输粮。”与郑明德所载“花底传筹杀六更，风吹庭燎灭还明。侍臣写罢降元表，臣妾签名谢道清”对照来看，紫盖入洛、青衣行酒，难道不足以令人痛心吗？水云作谢后挽诗说：“事去千年速，愁来一死迟。”国家灭亡，君主死去，幽兰轩的一炬之火，难道可以因为金源是夷狄就轻视它吗？我想续写吴立夫的《桑海余录》，匆匆未能完成。读完水云的诗，提笔写下这些，不知不觉泪水浸湿了纸张。崇祯辛未年七夕，牧翁记。《初学集》卷八十四

汪水云诗

汪水云的诗散见于郑明德《遂昌杂录》、陶九成《辍耕录》、瞿宗吉《诗话》以及程克勤《宋遗民录》中，不过三四首。夏日晒书，整理云间人抄录的旧册，得到水云诗二百二十余首，抄录成一卷。然而乃贤为水云诗作序，认为其中多记载国家灭亡时的时事，这一卷中多有此类内容。而所谓与文天祥在狱中唱和的诗，一概没有见到。只有《浮邱道人招魂歌》，模仿杜甫《七歌》体制的，现在见于文天祥集后。水云诗集，由刘辰翁批点刊行的，藏书家必定有全本，应当与喜好古物的人共同购求。牧斋，钞本汪元量《水云集》

钞本滏水文集

元遗善《中州集》、刘祁《归潜志》，都称赵闲闲《滏水集》三十卷，或许是连同外集一起计算罢了。这一本由金代刻本过录，篇目次序完整，是完本。杨绍和《楹书隅录》

王原吉梧溪集

江阴人王逢，字原吉。元末不应征召。我太祖征召他到京师，他以老病为由辞归。有《梧溪诗集》七卷，记载元宋之际逸民旧事，多是国家史书所不记载的。原吉为伪吴出谋划策，让吴国投降元朝以抗拒淮军。所以他游历昆山时，怀旧伤今的诗，对于张楚公的灭亡，有深切的悲痛。而到了吴城被破、元都失守时，则是有唇齿相依的忧虑、黍离之悲的哭泣，激昂慨叹，情感见于言辞。前后无题十三首，哀伤庚申年的北逃，哀悼皇孙被俘，对故国旧君的思念，可以说到了极点。谢皋羽对于亡宋，有《西台记》、《冬青引》，其人则以甲乙为目，其年则以羊犬为纪，隐晦的词句，哑然相对，没有像原吉这样直抒胸臆、指斥时弊，毫无顾忌的。戊申元日则说：“月明山怨鹤，天暗道横蛇。”丙寅筑城则说：“孺子成名狂阮籍，伯才无主老陈琳。”几乎狂放而近乎悖逆了。有人说犁眉公在元朝，筹划庆元，辅佐石抹，誓死奔走，与原吉没有不同。辅佐新朝之后，诗篇寂寥，或许他的志向原本就有压抑未能伸张的地方吧。士君子生于夷狄之世，吃那里的粮食，走那里的土地，君臣之义，虽然国家灭亡、社稷倾覆，仍不忍废弃。那么他居住在华夏，仕于中朝，又怎肯背主卖国，把君主父亲当作市侩来交易呢？伯夷、叔齐不忘记殷商，原吉不忘记元朝，他们的志向是一样的。孔子必定会赞许他们。那些认为原吉是元朝的遗民，不应当与谢皋羽等人并列于忠义之中的，也是不明《春秋》之法了。《初学集》卷八十四

归太仆文集

归熙甫先生的文集，昆山曾经多次刻印，刻本也都不能完备。而《送陈自然北上序》、《送盖邦式序》，则是宋人马子才的作品，也被误载其中。我与熙甫的孙子昌世，互相搜访，得到他的遗文若干篇，比刻本多出十分之五，而错误的则删去。于是熙甫一家的文章就灿烂呈现了。熙甫与王弇州同时代。弇州出身世家，身居高位，主宰文坛，海内人士趋之若鹜，如同玉帛职贡的集会，唯恐迟到。而熙甫老于科举考场，与一两个门弟子，端正地诵读，在荒江虚市之间自相唱叹。曾经有人为他叙述文章说：“现在所谓的文章，未曾是古人的学问。如果得到一两个妄庸之人，作为巨子，来诋毁排斥前人。”弇州笑着说：“妄确实有之，庸则不敢领教。”熙甫说：“正因为庸所以妄，没有妄而不庸的。”弇州晚年，颇为后悔自己年轻时的作品，极力称赞熙甫的文章。曾经题赞他的画像说：“风行水上，涣为文章。风定波息，与水相忘。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予岂异趋，久而自伤。”他推崇信服到如此地步。又说：“熙甫的志墓文绝佳，可惜铭文不古。”推究公的意思，必定认为那些诘屈聱牙、不识句读的是古吧。不仅他护短的前见仍在，也是他的学问种子，埋藏在八识田中，所见稍有偏差，终身而不能改变。如熙甫的《李罗村行状》。

译赵汝渊的墓志铭。即使韩愈、欧阳修再生，又怎能超过这篇呢？凭借这篇墓志，唐顺之得以追配唐宋八大家，他在王安石、曾巩方面，大概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读书人生在这个时代，还能知晓宋元大家的文章，能够与两汉文章同流，不被世俗学问所消亡，唐顺之的功劳，难道不伟大吗？传闻唐顺之参加公车应试时，租了一辆骡车出行。唐顺之端正地坐在中间，年轻的弟子们拿着书夹道侍奉。嘉定的徐宗伯年纪最小，从容地问李梦阳的文章怎么样。于是取出李梦阳的文集，拿出《肃愍庙碑》呈上。唐顺之读完，挥手说：“文理怎么通顺呢？”偶然拿起一卷书，得到曾巩的《书魏郑公传后》，拿着书卷大声诵读，读了五十多遍。听的人都打哈欠想睡觉。唐顺之沉吟吟咏，还觉得有余味。徐宗伯常常感叹先辈好学深思，不可企及到如此地步。现在的君子，有能喜爱唐顺之的文章，像唐顺之喜爱曾巩那样的人吗？后山（陈师道）的一瓣心香，我不担心它没有寄托了。癸未年仲夏日书写。《初学集》卷八十三

译《怀麓堂诗钞》

弘治年间，北地人李献吉临摹杜甫，写出粗砺傲岸的诗句，用来诋毁前人。西涯在馆阁任职，负有盛名，于是被李献吉所掩盖。孟阳出生在西涯一百五十年之后，搜求剔抉西涯的诗集，洗刷其面目，发挥其构思匠心，于是西涯的诗作重新展现出新的面貌。这就像张文昌两眼失明已久，一旦眸子清朗，清楚地看见城南旧游之地，难道不是一大快事吗？近代诗歌的弊病，症状共有三种：沿袭宋元的旧套，排列章句，堆砌蹈袭，这是弱病；剽窃唐人选本的残余，生吞活剥，叫嚣冲撞，这是狂病；搜求郊岛一派的旁门，像苍蝇蚯蚓般细微晦涩，这是鬼病。救治弱病，必然走向狂病；救治狂病，必然走向鬼病。传染日益加深，膏肓之病日益严重。孟阳在恶疾沉痼之后，拿出西涯的诗来治疗，说：这是延年益寿的药物，也是攻毒的针砭。他的用心确实良苦。孟阳论诗，在近代简直是开辟者。世人悠悠荡荡，所谓亲眼见到扬子云的禄位容貌，也不能打动人心，谁又能相信他呢？真可长叹一声。癸未年夏日书写。《初学集》卷八十三

《高存之邨居诗卷》

存之丈在家供养近三十年，闭门修道。当时正值钩党之风，风波喧扰，他却优游自得，有终老于此的志向。读他的《邨居诗》，可以想见其情景。如今他正担任御史大夫，独坐双藤椅倚靠，门外群僚拱手屏息，不知道存之居住在太微执法之署，与菰芦中的几间老屋相比，又怎么样呢？在广陵舟中为密纬题此卷。进入长安见到存之，应当把这话告诉他。天启甲子年八月。《初学集》卷八十四

《王司马手简》

崇祯元年，我因阁讼待罪长安，临邑王公和仲担任大司马，亲手写信慰谕，一天多达数十纸，恨不能为我排解九重宫门，叫开天门，堵住谗佞之口以洗清我的冤屈。我已被罢官回家，王公因边疆事务下狱而死。他的精神令人敬畏，时常在梦中见到他。他的手迹长久以来散佚，将保存下来的装匣收藏，以展示给子孙。王公书法苍老，言语多棱角感激，想象他捋须执简，想在毫厘之间尽杀奸谀小人，令人敬重。《初学集》卷八十四

《董侍郎文集》

闽中董侍郎崇相，将所著文集示我，引用丁敬礼对陈思王的话，让我删定他的文章。我感念他的心意不忍推辞，朱笔黄笔刚完而崇相就去世了。万历年间，崇相担任吏部郎，辽东全盛，建州夷人正备车入贡，崇相独自预测他必定叛乱。每逢边人，就询问辽事，嗟叹叹息，好像不能终了。福清当权，崇相遗书极力论述辽事，说建夷之祸，不出四五年。奴酋有子歹商，是德明的元昊。又说金人两道伐宋，以四月举汴，现在的灾异，不下于宣政年间。现在的边镇，只依赖一个辽东，一旦有事，内虚外弱，首尾牵制，凭什么不恐惧？金再举而宋被虏，是因为不听李纲散遣勤王诸将的缘故。现在可以松懈不早做打算吗？承平日久，颇以崇相的话为不祥，也不重怒，只是置之不理而已。六七年而奴酋发难，崇相的话如同左券。崇相老了，耳聋目昏，龙钟在班列中，与他谈论辽事，则目张齿击，豁然心开，精强少年不如他。飞章削牍，大声疾呼，指画安危，激劝忠义，风击泉涌，笔有舌而腕有口。我所选取崇相的文章，都以此类求之。其他沿袭应酬的，多有涂改。这也是崇相的志向。天启元年，奴陷辽阳，袁自如以邵武令入计，匹马走山海，周视形势，七日夜而返。崇相邀我过邸舍，共策辽事。夜阑灯炧，僮仆僵卧，崇相拍案击节，残缸吐焰，朔风猎猎射窗纸。迄今更二十三年，狡奴益横，自如磔，崇相死，而吾衰已甚，约略如崇相往年。摩挲遗集，掩卷三叹，为书其后如此。癸未三月晦日记。《初学集》卷八十四

《赵忠毅公文集》

高邑赵忠毅公，讳南星，字梦白，卓荦负大节，悲歌慷慨，轻死重气。古称邹鲁守经学，韩魏多奇节，公兼而有之。他的文章，疏通轩豁，能畅其所欲言，不拘守尺幅，而有宋元名家之风。至于击排朋党，伸雪忠愤，抑塞磊落，万历年间，文人当推公为首。他的诗瘦劲有风致，可惜还未脱李空同的畦径，掀髯戟手时，露伧父面目耳。公曾在酒间嘱托我，我死，你应当写我的墓志铭。公去世后，我罢官里居，他的儿子请辇上名高者为之。往闻王弇州以四部稿遗公，公缘手散之，邨僮里媪，人持一二帙而去。我为公写墓志铭，岂遂足以当公，幸公子为我藏拙也。《初学集》卷八十四

《傅文恪公文集》

近世翰林先生，人各有集，诗赋制诰叙记碑志之文，无不胪列，观者多束之高阁，或用覆酱瓿耳。先师定襄文恪公之集，高可数册，余为存其可观者

译几卷而已。文章能够流传，贵在让读者领会作者的神情与气息。即使千年之后，也仿佛亲眼见到其人。如果是那些应酬往来的卷轴文章，学徒和胥吏互相传抄，一概保存下来，那么作者的精神反而沉没在这些文字之中，无法显现出来了。有人说，您的精神体现在重大事件和狂放言论之中，这部文集即使不流传，也可以。《初学集》卷八十四

译王损仲诗文

祥符人王惟俭，字损仲。见闻广博，记忆力强。与人猜射经史典故，每每猜中。他拍着肚子大笑说：“名下定无虚士。”他读《古文品外录》，挑出其中的错误，得意地对我说：“你兄长常替这个人护短，现在难道不该说‘悔读南华第二篇’吗？”晋江人何稚孝修撰《明史》，题名为《名山藏》。损仲指着书名笑着说：“是史就称史，是书就称书，这算什么？”吴原博修撰《姑苏志》完成，杨君谦远远看到书名，不打开书卷就扔回去。这难道过分吗？损仲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全部变卖用来购买书画彝鼎。他风流儒雅，整天谈笑，不说一句俗话，可以说是名士了。他的诗柔弱婉约，却有俊秀之语；文章简练质朴，以雕琢刻画为乐。可惜他少年得志，没有师友切磋砥砺的力量，不免在无人称尊的地方自封为尊。《初学集》卷八十四

程孟阳赠汪汝泽序

闽中董侍郎崇相，负有经世济民之才，喜好功名。当辽东战事紧急时，他号哭呼号。每逢见人，就吟咏“将伯助予”的诗句，涕泪横流于胸臆。即使像我这样不才之人，他也多次招邀，希望我为官府助一臂之力，但我没有回应。我不认识汪汝泽，但他既是董崇相的门客，又是程孟阳的朋友，由此可知他是什么样的人了。程孟阳这篇文章，磊落抑塞，使人兴起劳人志士息机摧撞的感叹。董崇相老了，隐居海上，如果看到这篇文章，大概会做出廉颇披甲跃马的样子。而我正坐在煨饭的折脚锅边，像枯木寒灰一样，毫无暖气，可以让人一笑。《初学集》卷八十四

张子鹄行卷

金陵人张子鹄，出身将门世家。天启二年，他督运漕粮进入京师，刚渡过淮河，东方战乱突起，烽烟四起。子鹄扛着戈矛坐在甲胄上，与漕运夫役、船卒在宵旗夜柝之间辛勤操劳。戒严稍解，他利用闲暇创作诗歌，休息劳作，舒啸抒怀，经过我的住所请我指正。子鹄眼窝深陷，胡须如戟，有幽燕老将的风范。他研读《孙子兵法》，精妙地领悟其意。大江南北的襟带险要之地，以及江淮熟悉水性的士兵、吴越擅长击剑的侠客，无不收藏在他的诗囊中。天下正多事，哪有闲暇以翰墨作为勋绩呢？自庆历年以来，被称为名将的，没有比得上戚南塘、俞盱江的。戚南塘的《练兵实纪》、俞盱江的《正气集》，如果让文人拿着毛笔来写，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缩手不敢为。子鹄继俞、戚之后，登坛执钺，正当讨论兵法、商议军伍编制、编修方略等有用之书的时候，长歌短讴，请全部搁置在高阁之上。他日功成奏凯，效仿曹景宗的“竞病”诗作，我当属和。《初学集》卷八十四

笑道人自叙陈如松又号白菊道人

颜延之称赞陶渊明“畏荣好古”，这不是了解陶渊明的人。饥饿时敲门乞食，冥冥中的报应相赠，陶渊明畏惧饥寒，羡慕禄位，也和普通人一样。饥寒确实难以忍受，而违背己心更不堪其病。口腹驱使自身，惆怅愧悔交加。做官不久，眷然怀念归隐，这本来就是他畏惧饥寒、羡慕禄位的本心。陶渊明固然说：“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如果用“畏荣好古”来评价，那就远离他的本怀了。当今世道文风烦冗，吏治败坏，唯独太仓州太守同安人陈君，清静寡欲，使百姓苏醒，有古人的风范。看陈君的自叙，峭独自喜，心意有不合之处，即日解官，这也是古人所说的“腰下有傲骨”吧。陈君五十多岁，在仕途奋起，与陶渊明稍异。但我看陶渊明写《归去来兮辞》时，年龄四十一；而白居易作《醉吟传》，司空图记《休休亭》，年龄都是六十七。千载之下，评定他们的品级，起初没有异议，那么后世看待陈君，也就可想而知了。《初学集》卷八十四

张子建奇游草

唐人论诗，常说擅长五言。五言擅长，不必问七言如何；近体诗擅长，不必问乐府古诗如何。今人的诗作，从赋、骚、乐府以下，无不罗列，如同五都的集市，货物充盈，路过询问，没有值得注视的。浪费木材纸张，实在可笑。泾上人张建元，字子建，拿诗给我看。我苦苦喜爱他的五言近体，如：“烟香归草霁，日隐贷松凉”、“蓂落催游子，花残失故人”、“石香浮露气，松影落溪声”、“鱼龙争积气，天地避朝曦”、“空江闻鴈剧，疎树领秋多”。清新深稳，有言外之味。放在刘文房、司空表圣的诗集中，几乎无法分辨。子建努力吧，深造自得，他日被称为五言长城，也是可以的。兼工而不足，固然不如专诣而有余。今人不及古人，这也是其中一个方面。《初学集》卷八十五

项君禹雁字诗

雁字诗由楚人龙君御唱和，袁中郎、小修，海内附和者，装满口袋和书卷。在我们吴地，则以嘉定人唐叔达最为工巧。叔达的诗，不拘泥于模拟比物，连类纵横，络绎标举于意象之外，而求工者反而失之。我曾对程孟阳说，叔达的诗，也是诗中的雁字。孟阳认为我说得对。檇李人项君禹，也写雁字诗，意象开拓，大致像叔达，而荟萃百家，穿穴琐碎，几乎有过之而无不及。诗家称咏物诗，如郑谷的《鹧鸪》、袁凯的《白燕》，都是七言五韵而止。至于极力描摹万物，追溯篆籀本源，演绎造化生机

译扶持文人的精神世界，没有比得上近日“雁字”诗如此兴盛的了。君禹的诗本来就应该独自流传于世，何不也广泛搜罗志同道合者的作品，汇集成一部诗集，成为“雁字”诗中的瑶林玉海呢？君禹笑着说：“我和秋潭老人，在破旧的锅边，拿着‘雁字’诗当作无趣的话来谈论。大雁飞过长空，影子留在寒水中，我们不做那在延津刻舟求剑的人，以免被老人嘲笑。”《初学集》卷八十五

译项孔彰的《雁字诗》

诗到了咏物的地步，咏物到了写雁阵的地步，这便是诗中的诗、画中的画了。雁字诗在楚地唱和流行，秋舷老衲与檇李的各位君子，互相唱和，诗稿卷轴堆积得比牛腰还粗。而孔彰的诗后出却更加精工。我看过孔彰画完《招隐图》后的情景，苍茫茂密，极尽山川林麓晴雨晦明的妙处。这种意境抒发在诗中，气韵生动，摹写传神，使人徘徊吟咏，如同经过雁门、遵循衡阳，亲眼看见大雁飞翔的行列，萦绕回旋在纸墨之间。古人的诗画，不取数量多。袁海叟的《白燕诗》，“月明雪满”这两句，三百年的词人，不能达到它的仿佛。郭忠恕的画，最为坚实厚重，不过是一座山亭的一角、几座远峰罢了。是诗呢？是画呢？是诗中的诗、画中的画呢？如果没有孔彰，我与谁谈论这些呢？癸未年正月。《初学集》卷八十五

张日永诗草

乐清人张日永，渡江参加省试，带着十天的干粮，徒步到虞山来拜访我，并且打算去游福山，观看大海，眺望狼五山后返回。我很赞赏他的壮举。我们县偏僻简陋，位于东海的一隅。往昔的名贤，向东游历吴地的，未曾经过这里过问。然而我看杜甫的《壮游》诗说：“东下姑苏台，已具游海航。到今有遗恨，不得穷扶桑。”怎么知道他不曾在这里询问渡船，望着海涯而返回呢？文天祥从真州渡海归来，也取道于此，诗作收录在《指南集》中。张吴末年，陈敬初关于海路出师的诗很多，那就是九四进入吴地的故道。日永在船中阅读文天祥、希古的诗集，写诗来凭吊他们，慨然有超越时代的思绪。如今他观海而返，望着海洋击桨，凭吊古迹悲歌，志节应当更加豪壮，诗作应当更加雄壮。怎么知道他不会成为杜甫那样的壮游呢？《初学集》卷八十五

练君豫中丞诗卷

我被罢官居家，君豫在秦中担任开府，逢人便询问我的起居，并且有知己的话语。我入狱后，探访君豫的旧游之地，墙壁上残留的墨迹像盘曲的蜗牛、纠结的蚯蚓，在煤土中模糊不清，每次我都低回徘徊，擦拭不忍心放下。周淮安是君豫的同乡，拿出他的《中南诗卷》给我看。当时秦地战乱未平，军书往来频繁，他却能从容进行中南三日游，赋诗抒怀，这也是所谓“好以暇以众整”吧。当权者借边疆事务罗织党羽牵连君豫，用囚车紧急征召，而秦地战乱更加蔓延不可收拾。读这些诗，尤其令人再三感叹。君豫在瘴疠之乡荷戈征战，他的老谋壮事都还在。一旦从行伍中崛起，为天子扫平蚁穴般的敌人，凯旋进入秦地，赋诗志喜，就像韩愈所说“日射漳关四扇开”那样。应当把这些诗刻石流传人间，我还能够提笔唱和。《初学集》卷八十五

汤公让东谷遗藳

我的七世祖竹深府君，节操侠义且有文采，当时的名人，如晏铎振之、聂大年寿卿、方荣华伯、刘溥原博，都与他结为文字之交。而与汤胤绩公让交情尤为深厚。如今《东谷遗藳》所载的《永福庵记》、《奚浦观音堂碑》，是为府君的祖父所作；《振德堂记》、《铁券歌》，是为府君的兄弟所作；《平轩记》、《竹深堂水月舫诗赋》，是为府君所作。公让是东瓯襄武王的诸孙，曾在厅堂上大字书写：“片言曾折虏，一饭不忘君。”奋力作战死于敌手之后，题诗于驿站墙壁，词翰凛然。而他生平对我祖如此倾倒，由此可以知道我们祖先的德行了。公让位列景泰十才子，名声仅次于刘原博，所以将《东谷遗藳》排在《草窗集》之后，合在一起装潢，并抄录家谱中诗文遗藳未载的部分，以完备我们家族的典故。天启四年六月，籛后人谦益谨书。《初学集》卷八十五

刘原博草窗集

这是已故太医院吏目原博刘先生讳溥的诗集。我的七世祖竹深府君，讳洪，字理平，景泰年间，因国家危难向朝廷输送马匹，得到赐予的章服。他南归时，朝中士人多赋诗宠行，先生的诗作为压卷之作，如今收录在《草窗集》第八卷中。先生是景泰十才子的魁首，土木堡之难时，奉命出使边塞，所作诗歌，感激悲壮，有“塞雁南旋又北旋，上皇消息转茫然”的句子，朝中士人都为之流泪。读先生诗的人，如果有忠君爱国之心，就可以受到感奋了。何况还有先世的遗文在呢？我的子孙应当宝藏它。天启元年六月，籛后人谦益谨书。《初学集》卷八十五

顾与治偶存稿

如今天下的文士，进入福建没有不拜谒曹能始的，拜谒能始，就没有不把自己的诗登载在《十二代选》中的。人们挟着一编诗互相夸耀，视如千佛名经。唯独与治有所不同。能始给他的诗题名为《偶存》，以此来区别与治。诗这种东西，陶冶性情，标举兴会，锵然如朱弦玉磬，凄然如焦桐孤竹，只凭感触而诗作便出来了。如今写诗的人，以剽窃排比为能事，像贫儿数宝，像买菜求多，这哪里还有诗呢？与治寄托高深，风义绵邈，裹着被褥带着酒，在陈根绝哭之后凭吊亡友，胸中声气，郁结蜿蜒，发泄为声诗。刘梦得所说的“孤桐朗玉，自有天律”，我在与治身上看到了。王辅嗣论《易》说：“召云者龙，命律者吕。隆墀永叹，远壑必盈。”我取它作为论诗的方法，并且用来评论与治的诗，试着用我的话

译寓能始。视如何也。初学集卷八十六

译顾与治遗稿

我初次认识顾与治，见他仪态端庄，文笔秀丽雅致，心中欣喜于王国人才众多，且华玉、英玉有如此优秀的后代。莆田宋比玉客死在苏州，归葬于福建，家中贫困且无子嗣，诗稿散失。顾与治带着干粮奔走三千里，在墓前洒酒祭奠，收集遗稿，请我刻石以表彰他的墓。金陵战乱之后，顾与治与剩和尚在生死间周旋，刀刃架在脖子上，人与鬼气息相接，他没有变色，也没有悔恨的话。我因此内心敬重顾与治，凭片言只语就定下交情。他轻视死亡而看重气节，即使是古代的侠义烈士也不过如此。晚年他屡次遭遇困境，困顿于荆棘之中，最终没有子嗣，穷困衰老而死。施愚山学宪为他料理丧事，又嘱托他的朋友方尔止、沈子迁搜集散失的旧稿，亲手编排编纂成集，刻印流传。唉！顾与治以老书生身份盖棺，瓦灯破帐，身穿丧服却无后嗣。施愚山顾念风雅，吹嘘枯木使其复燃，像这样急切地为之奔走。施愚山对于顾与治，就如同顾与治对于宋比玉一样。尹班永夕相会，范张死后同穴，意气相投，可以验证天道。风尘动荡，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只是蒙头苟活罢了。顾与治孤身一人，在党军持刀抗服匿的乱世中，读他的诗，九泉之下仍有生气。保存顾与治的诗，就是为了保存顾与治本人。懂得施愚山保存顾与治的情义，那些自立于世却悲叹没有同道，以及仰慕道义却害怕被埋没的人，可以感慨而奋起。《有学集》卷四十九

胡白叔六言诗

曹能始看到别人的诗卷，总是笑着说，打开卷宗一定是七言律诗，因为今人习惯写这种体裁，熟烂得令人厌烦。胡白叔近作六言绝句二十多首，如同鹊噪鸠鸣之时，忽然听到清蝉幽鸟的声音，使人耳根清凉，前后思绪断绝，可谓一大快事。虽然如此，胡白叔还是善于隐藏才华。如果让众人纷纷唱和，像王维那样一天之内满人间流传，又将怨恨胡白叔是始作俑者了。《初学集》卷八十六

吴太雍初集

古人的诗文，必定是有感而发。有的借古讽今，有的指事抒怀。精神志气，郁结磊落，都在笔墨之间森然显现。所以他们的诗文必定流传，流传而能长久。我阅读西吴吴太雍的文章，忧时愤世，抨击昏庸世俗，如同遒人警示道路，如同司寤宣告夜时，这就是我所说的有感而发的作品。汉始元年间，征召贤良文学，询问治乱之道，汝南桓宽推崇中山刘子，推演王道，矫正当世回归正道；九江祝生，发扬史鱼的节操，抒发愤懑议论公卿。而车丞相及两府之士，缄口不言，迎合苟且，都受到斗筲之人的讥讽。海内多事，天子正痛哭博求人才，吴太雍秉持此道前往，在殿廷上论列，与刘子、祝生有何不同？忧时矫世的士人，难道没有像桓宽那样著论以相互阐明的人吗？《初学集》卷八十六

纪伯紫诗

海内才人志士，困顿失职，悲叹劫灰而感叹陵谷变迁的，往往都有。至于沉雄魁伟，感激奋发，哀而不伤，愍而不怨，则没有像纪伯紫这样的人。洒泪于文山，悲歌正气，这不是西台恸哭的遗恨吗？吟望阅江，徘徊玉树，这不是水云送别的余思吗？芒鞋之间奔往灵武，大冠之惊见汉仪，如同谈论梦境，如同观看前尘，一个以为是东方朔的射覆，一个以为是君山的推纬。忧愁啊，忧虑啊，杜甫的一饭不忘，渭南的家祭必告，大概没有超过这个的了。袁中郎评价徐文长的诗，说其胸中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的悲哀，所以他的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钟出土，如寡妇之夜哭，如羁人之寒起。当他放意之时，平畴千里，偶尔幽峭，鬼语幽坟。移用来评价纪伯紫的诗，大概相似。我正被逮捕囚禁，累然如楚囚，诵读纪伯紫的诗，如同孟尝君听雍门之琴，不觉欷歔太息，流涕而不能止。虽然如此，希望纪伯紫稍微隐藏一些。如果流传歌咏，广泛传播焦杀之音，感动人而触动物，就会像师旷援琴而鼓最悲之音，风雨至而廊瓦飞，平公恐惧，伏于廊屋之间，而晋国有大旱赤地之凶。可不谨慎吗？可不畏惧吗？《有学集》卷四十七

程穆倩卷

读穉恭先生赠穆倩的序，对穆倩的倾倒至极。穉恭的文章，三次叹赏漳海清江，颇为他们不能荐举穆倩而惋惜。我与这两位先生，礼节上先受一饭之恩，不因为我年老而舍弃我。清江从监军任上回来，到山中拜访我，我赠诗有“梅花树下解征衣”的句子。漳海临终之日，还对所知之人说，虞山不死，国史未死也。唉！我们这一党人的心期蕴藉，确实有所寄托。假使得以操持化权，运帝车于海内，投竿舍筑，岂止一个穆倩。今天，驾鹅高飞，石马流汗，穆倩既在旅途中栖栖惶惶，穉恭也有客信信。诗中说，谁能秉国成，不自为正，大命以倾，岂不痛哉。世之有心人，读穉恭这篇文章，而对漳海清江用舍存亡的缘故有所感，于是止息悼念，百身之悲，大概将交作互发，而穉恭赠穆倩的文章，就不徒劳了。然而我听说穉恭是秦人，秦士的议论，都布候于庆阳，而穉恭这篇文章，抑扬起伏。

译心中悠然自得，颇有欧阳修的风范。这正是我欢喜得睡不着觉的原因。《有学集》卷四十七

译燕市酒人篇

甲午年春天，我在吴门遇见了孝威。孝威拿出《燕中行》诗卷，都是七言近体诗。我欣赏他诗骨气深沉稳健，情感深厚而文辞华美，将来必定能在诗坛驰骋纵横。今年再次在吴门遇见他，看到《燕市酒人篇》，学问更加丰富，气势更加醇厚，骨格更加老练苍劲。不到三年，孝威的诗已经成熟了。有人问：“孝威的诗与古人相比如何？”我案头有《中州集》，我说：“用这部集子来比拟，应当在元好问和李汾之间。”有人愤然起身说：“现在评论诗的人，不推崇盛唐就不谈论，不尊崇李白、杜甫就不效法。把孝威比作元好问、李汾，为什么这样喋喋不休呢？”我说：“不是这样。诗是表达志向的，志向充实了情感就产生，情感萌发了气势就流动。如同泥土中的膏泽萌发，如同应候的虫鸣叫。欢欣或肃杀，舒缓或急促，受困于时势，逼迫于境遇，旁礴曲折，却不知道是什么驱使它这样，这才是古今真正的诗。我读元好问、李汾的诗，那些关于皇极、永明的诗篇，关于牛车、孝孙的文章，北风萧瑟，寒灯无焰，仿佛听到叹息，仿佛洒下毛血，这也是《诗经》风雅传统的末流，哀怨情感的极致。孝威以书生身份，怀着山河巨变、陵谷变迁的感慨，金甲沉没御沟，铜驼荒废故里，与元好问、李汾在五百年的时光里共同叹息流泪。志向充盈，情感激荡，如同声气注入铜角，无处不是一致的。怎么能不相似呢？你所说的盛唐李白、杜甫，不过是木偶穿戴的衣冠，断木上绣出的花纹。我所说的元好问、李汾，是旅人的越地吟唱，怨女的商调歌声。怎么能用你梦中梦的幻象，来改变我喋喋不休的看法呢？孝威给自己的诗集命名为《燕市酒人篇》。唉！白虹贯穿天空，苍鹰击打殿宇，壮士哀歌而变调，美人在漏月下传声。千古以来的骚人词客，无不毛发竖立、头发直立，骨惊心动。这是天地间真正的诗。你也想用音律声病来剪裁句子、斟酌字句吗？知道了孝威命名诗集的意图，就知道我为什么用元好问、李汾来比拟孝威了。虽然喋喋不休，又有什么伤害呢？孝威喜欢这些话，告诉了芝麓先生。先生说：“好啊。能像元好问、李汾那样的人，仰望盛唐李白、杜甫，就像向北走却想去燕地一样（方向错了）。人们说长安快乐，出门向西笑。孝威从此远离了这种境界。”见《有学集》卷四十七

偶书黎美周遂球诗集序后

西昌人徐巨源为番禺人黎美周的诗作序，认为他是李白之后第一人，而自己遗憾不如他。我对他的话感到震惊恐惧，读了美周的诗，心神眩晕、目光凝视，恍惚自失了好久。广陵人郑超宗邀请各位名士赋黄牡丹诗，隐去姓名交换书写，让我评定。像唐人所说的独占鳌头者，我选取美周的诗作为压卷之作。当时人称他为“黄牡丹状元”，雕刻银杯，刻上我的话以作纪念。距今二十年，在岭南的邮递中，得到他儿子寄来的《莲须阁集》。写文章怀念故人，不禁潸然泪下。慢慢观看，卷帙依旧，先前那些灿烂夺目之处，都不记得在何处了。难道是陵谷变迁，诗随时代改变呢？还是红绿交错，见识随时间迁移呢？不然，或许是因为年老向往空门，舍弃文字，先前的耳目，茫然改变方向，而不能自主了。客人说：“不是这样。先前评价美周，是用巨源评价美周；现在评价美周，是用美周评价美周。先前是实在的，现在是虚妄的；先前是有依赖的，现在是无依赖的。鸠摩罗什小时候，跟随母亲到沙勒，头顶佛钵，私下想钵形很大，为什么这么轻呢？立刻觉得沉重失声放下。母亲问原因，回答说：“我心里有分别，所以钵有轻重。”引用童子寿的钵喻，那么客人的话也很有道理。不知道巨源今天头顶佛钵的轻重，与我相比又如何呢？遗憾越地在二千里之外，无法与巨源畅谈喷饭，姑且写下这些寄给他。”见《有学集》卷四十七

萧孟昉花烛词

孟昉从西昌来，在南都完婚。词人才士，有羡慕名士悦倾城的，都赋了《花烛词》，流传艳丽于人口。孟昉要我继声和诗。暑夜酒散，拍蚊挥汗，勉强凑成卷中的数量。各位公子的诗，鲜艳美妙华丽，如同商调下征，幽兰白云之曲。而我以兔园村夫的身份，摇动腐朽的笔毫，展开蛀蚀的纸张，颂扬新郎并祝愿白头偕老。譬如乐工撒帐，唱《满庭芳》；匠人抛梁，唱《儿郎伟》。虽然俚俗鄙陋、声音嘶哑，不合律吕，但祝贺新婚的人，祝贺大厦落成的人，也必定有所取用。唐人记载嵩岳嫁女，田疁、邓韶两个书生，奉命引导相礼。虽然被群仙怜悯，倾倒花枝杯，赐予熏髓酒，然而老书生举止散漫，衣冠潦倒，应不免让碧玉堂上捧玉厢托红笺的人掩口窃笑。我的诗忝列各位公子之列，难道不像这样吗？孟昉回去，嘱咐子晋刻他的诗，催促写跋语很急。我告诉子晋，你应当是卫符卿、李八百吧。一并写下这些博孟昉一笑。见《有学集》卷四十七

瞿有仲诗卷

我常常说，评论诗的人，不应当急于评论诗的优劣巧拙，而应先评论其有诗无诗。所谓有诗，只有当志向意气郁结，才力愤懑充盈，如同风怒于土囊，水壅于息壤，旁魄结轖，不能自我表达，然后发作而为诗。凡是天地之内，恢诡谲怪；身世之间，交互纬繣，千容万状，都用来资助为诗。然后才称为有诗。然后才可以协调其宫商，辨别其声病，而指陈其高下得失。

译失。如果并非如此，其中空虚一无所有，却竭尽搜刮采撷之力，以此自命为诗。剪彩不能成为花，刻楮不能成为叶。如果矫揉造作、矜持傲气，寄托感愤，不痛苦却呻吟，不悲哀却悲伤，这些都是模仿外物，都是残余之气，那么终究只能说没有诗罢了。

契家瞿生有仲，是个书生，却有囊括当世、牢笼古今的志气。他写诗，长篇如倾诉，短咏似哭泣。一会儿雷霆叹息、颓然喘息，捶胸顿足；一会儿牢骚刺骨、拂逆乖戾，拍案叫嚣、跳跃不安。让读者悲伤叹息，恍惚自失。慢慢接近它，则像要攫取龙蛇、搏击兕虎，想与之争斗却做不到。

我看如今称诗的人很多，在声律排比之外，讨论其有诗无诗，则不能不推崇有仲。有仲胸怀通达、意志敏锐，因为我比他早吃一顿饭（年长），弯腰向我请教。我年老失学，没有什么可以互相促进的，于是进而对他说：你的诗日益丰富新颖，不能用岁月来评判。然而我看确庵子所评定的，则是你诗的本质。

从前玉川子作《月蚀诗》，韩愈内心佩服，而概括其文，说“效玉川子作”。韩愈的效仿，所谓用礼来约束。你的才华雄放奇崛，可以超越玉川，而确庵子则有志于学习韩愈。评定你的诗，引绳切墨，大概也有用礼约束的意思。你在这方面寻求，就有好老师了。

陶冶性情，梳理道理，言辞简约而义理丰富，这是诗的正道。至于连篇累牍，取悦世俗，把粗劣当作同声，把嘈杂当作多助，采撷烦杂则意象杂乱，抒写容易则蕴蓄浅薄。陆机所说的寡情少爱、浮漂不归，这是才多者的通病，也是长胜之兵之所以善于失败的原因。古人之所以善于保有他们的长处，则必定有道理了。用我的话与确庵子商量，认为怎么样呢？《有学集》卷四十七

译梅花百咏

当今评论诗歌的人，以气势尖刻、路径狭窄，摸取枯寂、固守寂寞为宗旨。如果是咏梅花的诗，尤其争着写出荒凉寒冷、瘦弱饥饿，如烟似梦的诗句。这就像寒蝉的声音，从蚯蚓的洞穴中发出，虽然凄清动人、令人骨寒，又有什么值得听的呢？更何况陈旧的根株、宿存的草莽，滋生蔓延、因袭沿袭，腐烂充满纸面，这正是所谓“陈言务去”的道理啊。

新安程穆倩，给我看他的《梅花百咏》。这是泺水高二亮先生，和着中峰本公的韵脚而创作的。其风格弘大奔放、绵延舒展，像大地承载、大海包容，芬芳华丽、美妙艳丽，无所不有。它描摹事物广博，选取意境完整，它称引名物、指陈事理，放纵而含蓄，曲折而不晦涩。隋侯的明珠，直径一寸能照亮车乘，而昆山的人却用它来抵换喜鹊。富有且日日更新，这话确实如此啊。

当今咏梅，所谓荒凉寒冷、瘦弱饥饿的，也只是取其形似罢了。空山野水，是梅花的玄圃（仙境），难道不知道珠宫玉照并非凡俗吗？疏篱短桥，是梅花的逸致，难道不知道上林兔苑并非俗气吗？前村一枝，是梅花的远神，难道不知道罗浮万树并非繁杂吗？

自古以来咏梅的诗，托始于水部（宋之问）和少陵（杜甫），好比光音天的人，未食人间的肥料，对于人间粳稻的气味，还相差很远。林君复是清真雅正的主宰，以“暗香疏影”的诗句，标举梅花的眉目；高季迪是广大教化的主宰，以“雪满月明”的诗句，洗发梅花的精神。两位先生从众香国中来，为这花持世各三百年，文心秀句，新新不穷，披华启秀，深发此咏。后三百年，修立梅花祭祀的人，孤山、青丘的坛场没有改变，顺祀配食，那么南村（高季迪）就在这里。以我的话推举他，是可以的。

我老了，皈心空门，世间文字，都像嚼蜡。读二亮的百咏，此心痒痒，食指欲动。二亮有事在吴门，而我正凿坏踰垣，屏迹贵游，不能一见。姑且写长语在卷末，通过穆倩来传达。墓田丙舍，老梅数十株，日夕把百咏，吟赏其下。凌风却月，缟袂扣门，酒阑梦断，恍忽在卷帙间。说我不认识二亮，是不可以的。

《有学集》卷四十七

嗜奇说书陆秋玉水墨庐诗卷

孙子子长，是我们党中懂得言论的人。喜欢陆子秋玉的诗，袖着给我看，说：“这是当今嗜奇的人。夫子幸而有以张之。”留他一个月，取次吟赏，标新领异，确实如孙子所说。我胸中无奇，以孙子的话，直叹其奇罢了。东海中有水母，以虾为目，而我以孙子为目，我真是可笑啊。孙子趣欲我张其诗，请为孙子终嗜奇之说。

如今刍豢粱肉，天下同嗜。有人厌膏粱而甘藜苋，或嗜梨栗，或嗜枣芰，则奇。又有人厌五谷，炼服食，餐云母而摩甘露，则益奇。虽然，未尝奇也。彭祖的斟雉羹，麻姑的擗麟脯，都是其日用饮食。仙家有梨枣之药，诸天有饮食之树，自然任运，非幻化而得也。物亦有之，麝之食柏，虫之食木，蠹之食字，人以为奇，而彼固以为刍豢粱肉属厌而后已也。若夫夷由食火，蜣蜋食粪，蝍蛆食虵脑，窃脂贼苗之类，皆将笑而哕之，则亦何奇之有哉。

昔者昌黎之门，文莫奇于樊宗师，诗莫奇于卢仝。樊之文，昌黎以为文从字顺者也。卢之诗曰：“海月获羁魂，到晓点孤光。夜半睡独觉，爽气盈心堂。”吾以为非昌黎不能道也。孙子既以嗜奇知陆子，括羽镞砺，请以昌黎之门为准。若夫马兰请客，盖玉川子之俳语，而长颈高结，斗险于菌蠢彭亨之辞，亦非余之所谓奇也。书之以复于孙子，且以为陆子诗序。

《有学集》卷四十七

徐季白诗卷

我年少时不能诗，老了不再论诗。丧乱之后，搜采遗忘，都为一集。间有评论，举所闻于先生长者之绪言，略为标目，以就正于君子。不自意颇得当于法眼，杂然叹赏，称为艺苑之金錍。而一二询厉者，又将吹毛刻肤，以为大僇。老归空门，深知一切皆幻，付之卢胡而已。

偶游云间，徐子季白持行卷来谒，再拜而乞言，犹以我为足与言者也。我窃心愧之。我的评诗，与当世抵牾者，莫甚于二李及弇州。二李且置勿论，弇州则吾先世之契家也。我发覆额时，读前后四部稿，皆能成诵，闇记其行墨。今所谓晚年定论者，皆举扬其集中追悔少作，与其欲改正巵言，勿悟后人之语，以戒当世之耳论目食，刻舟胶柱者。初非敢凿空杜撰，欺诬先哲也。

云间之才子，如卧子舒章，我故爱其才情，美其声律。惟其渊源流别，各有从来，我也曾面规之，而二子亦不以为耳瑱。采诗之役，未及甲申以后，岂有意刊落料拣哉。嗟夫，天地之降才，与吾人之

译灵动的本心与精妙的智慧，生生不息，无穷无尽，新旧相继，绵延不断。既然有《诗经》三百篇，就必然会有《楚辞》；既然有汉魏建安文学，就必然会有六朝文学；既然有盛唐景龙、开元年间，就必然会有中晚唐以及宋元文学。然而世人却都盲从于严羽、刘辰翁、高棅那些荒谬的言论，以时代为界限进行隔绝，将格律支离破碎，就像愚蠢的苍蝇钻入窗纸孔洞，看不见广阔的世界，这实在是令人怜悯的。

比如云间派的诗歌，从开国初期海叟等诸位先生，直到陈子龙、李雯，可以说达到了极盛。后来的才俊之士，比肩接踵，无不异曲同工，光耀前人，断绝后路。季白则是其中超群绝伦、出类拔萃的人物。天生的才情不尽，后来者难以诬蔑。如果一定要以一人一家的偏见，来评判古今，那就像牛羊的眼睛，只能辨别方向角落，难道不值得让人一笑吗？

我早已闭口不谈诗歌很久了。因为季白虚心求教，偶尔有所触动，姑且发表这些狂放之言，也是想借季白来警醒云间派的后辈贤人。《有学集》卷四十七

译西湖竹枝词

每次读到关于西湖的诗书，都不耐烦那些描写战乱荒凉、黍离之悲的语句。杨维祯（号铁崖）的《故宫诗》中用了“红兜”这个词，我总想提笔把它抹去。如今看《鹧鸪词》和《竹枝词》共一百首，虽然慷慨激昂、风格独特，另有寄托，但所叙述的内容大多令人难以理解我的本意。我的祖先武肃王（钱镠）筑造钱塘城时曾说：“传语神龙并水府，钱塘今拟作钱城。”距今已有一千多年，英雄的气概依然存在。每当吟诵一首《鹧鸪词》，我就拖长声音唱诵这首诗来作为结尾。《有学集》卷四十七

题李屺瞻谷口山房诗序

已故御史大夫、谥号愍肃的泾阳渐庵李公，是万历年间的杰出人物。我小时候就知道颂扬他，就像苏轼推崇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那样。长大后向先辈请教，得知李公是赵浚谷先生的女婿，许多精微深奥的道理，都是从浚谷先生那里叩问得来的。我评定历代奏章，将浚谷先生列为首位，于是寻求李公的文章，可惜流传下来的只有奏疏，每每为此叹息。今年游历南京，见到了李公的曾孙李屺瞻。他继承家学，文采斐然，不仅仅像蔡邕思念其子蔡中郎那样令人感怀。屺瞻把他的诗稿给我看，请我加以订正。屺瞻的诗，如同陈正字当年的行卷，一天之内就倾倒了洛阳的文坛，哪里还需要我多说什么。我看秦地人的诗，自从李梦阳（号空同）到文徵明（号太青），无不刚劲有力、气势雄壮，有《车邻》《驷铁》等古风的遗韵。只有屺瞻不这样，他的诗平和安详、节奏和谐，一唱三叹，大概有《蒹葭》《白露》中“美人一方”的旨趣，不能称之为秦地的诗风。《诗经》说：“自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在盛明时代，大人君子留下的谋略和善物，都带有温柔敦厚、和乐平易的风气。从屺瞻的诗中，我对渐庵的颂扬和仰慕并非徒然。《有学集》卷四十七

香观说书徐元叹诗后

我年老懒散，不耐看诗，尤其不耐看今人的诗。人间的诗卷，随便看一眼，那些浮华艳丽的辞藻扰乱视线，迷迷糊糊地靠在几案上睡去。有位隐士告诉我说：“我告诉你一种看诗的方法，用眼睛看不如用鼻子闻。”我惊讶地问：“这是什么意思？”隐士说：“诗，是用来疏通洗涤精神、清除污浊的，是天地间的香气。眼睛以颜色为食，鼻子以香气为食。如今你看诗是用眼睛，青黄赤白、烟云尘雾的颜色杂乱地呈现在面前，眼睛的作用有时就会穷尽，而诗是否有香气，眼睛本来是无法闻到的。我废弃眼睛而使用鼻子，不是用来看而是用来闻。诗的品级，大致与香相当，有的上妙，有的中下，有的像砍削锯木那样粗制，有的像煎煮压榨那样加工，有的像熏染那样获得。用闻香来映照诗，触动鼻子就明白了。而且色、声、香、味这四种感官，在鼻根中可以同时具备。这是看诗的方便法门。”我对他的话感到惊奇，便郑重地记录下来。早春时游灵岩寺，在天山和尚的禅榻上，得到徐元叹的新诗一卷。在归舟中诵读，抚着几案叹息。香严禅师说烧沉香，香气寂然进入鼻中，不正是这种观法吗？元叹摆脱尘世纷扰，退居落木庵，客居的情思已经尽去，美好的气息来到居所，就像薛瑶英那样骨肉都散发着香气，他的诗怎么能不香呢？牛头山的檀香树，生长在伊兰丛中，到了仲秋时节树木散发香气，那么伊兰臭恶的气味，就截然没有了。把元叹的诗，混杂放在其他诗卷中，擦拭几案、驱除邪气，就是晋人所说的“逆风家”。我奉行隐士的教导，培养鼻子的通感，请从元叹开始。虽然如此，我先前又听说过呵斥偷香的说法。从前有位比丘在池边经行，闻到莲花香，鼻子接受香气，心里执着，池神呵斥说：“你为什么要舍弃林中的禅修清净，来偷我的香？”不久有人入池取花，挖根拔茎，狼藉而去，池神却不呵斥。有学诗的人，在这里堆砌辞藻、雕琢字句，触犯粗俗昏乱的忌讳，这就是挖根拔茎的那一流人，是神灵所抛弃而不加呵斥的。杼山论诗，把偷用诗句列为“钝贼”，因此应该以盗窃香气定罪。往下看世人，追逐伊兰的臭气，膨胀冲撞四十由旬，诸天厌恶而掩鼻，那又将如何呢？虽然犯了尸罗戒，我认为应当稍微宽容一些。杜甫的诗说：“灯影照无寐，心清闻妙香。”韦应物说：“燕寝凝清香。”这两位先生，对于香严的观法，几乎达到了境界。雪在北，香在南，清斋静修，安闲昏暗，愿意与元叹共同体验，用来证实隐士鼻观的方法，不也可以吗？天山和尚妙于诗句，能用香来做佛事，我担心学诗的人爱染执着，见到香气未免会被池神呵斥。说完这些话，写在元叹的诗后，一并送给和尚观看，以博一笑。《有学集》卷四十八

桃溪诗稿

近来的画家，不再懂得画房屋树木和人物。乡里的渔山吴子，摹仿刘松年的《四皓图》，就送给了我。大概是因为他运用皴法渲染，经过两个月才完成。我看郭恕先画房屋楼观，多与王士元合作，往往假手王士元在画中写人物。渔山有志于古，构思造景，以二李和郭恕先为师，这就是他远远超过今人的原因。渔山不仅善于画画，他的诗尤其精妙。思路清奇，格调老练，下笔精微，大概也是因为他画画的关系，并不是想要涂脂抹粉，在时世中争妍斗艳。从前论画的人说，画竹木，就像书法中有篆书和籀文，两者的方法相近，所以郭恕先两者都是第一。而荆浩（号浩然）回答僧人画山水图的诗，五言四十字，平生的山水秘诀，全在其中。士人本来没有不汲取古人精华、不钻研文章而可以称为善画的。渔山以二李和郭恕先为师，秉持古人的六要六长，来研味风雅。

译他才华出众，能够驾驭古人。谁能抵挡得住他呢？我老了，大概还能在这个世上看到公望和启南吧。《有学集》卷四十八

译严武伯诗卷

武伯游历吴江，经过周安石的斋舍，在墙壁上大字书写了一首绝句。我喜爱他词句质朴直率，有宋代名人的风范。去年冬天，他用诗句投赠给我，共数百篇，摒弃浮华而落实于根本，如明亮的玉和青色的瑶石，在笔墨间错落有致。确实，武伯在诗歌上昌盛，在学问上丰厚。从前陶渊明写《责子诗》说：“虽然有五个儿子，都不喜欢纸笔。天命如果如此，姑且喝杯中的酒。”这大概是通达事理、智慧超群的人，顺应命运、游戏人世，摆脱嘲弄的言辞罢了。而杜甫责备他说：“陶潜是一位老翁，听闻大道太晚。有儿子贤明或愚笨，为何挂在心上？”杜甫责备陶渊明，倒是通达的。但他对于宗文、宗武，却说：“骥子是好男儿，前年学说话的时候。”又说：“你啼哭我手颤抖，我笑你身体长高。”他心中牵挂与否，与陶渊明相比如何呢？当武伯投赠诗歌时，我正有哀悼孙子的悲痛，老泪沾湿了眼睛，因此破涕为笑。有客人从旁劝阻我。唉，人处在霜雪杀草、兰蕙摧折的时候，没有不凄然感叹的。不久到了芝草遍布的田野、桂树成林的树林，芬芳满目，没有不徘徊欣喜欣赏的。像客人所说的，正如洪觉范所说“在痴人面前不可说梦”，难道不值得一笑吗？武伯是子张的才子。子张患有幽忧之疾，两个童子搀扶他去看病。我对武伯说，你不要忧虑，你在早晚稍有空闲时，举起你所写的歌诗，高声吟诵，如同弹奏丝竹，如同敲击琴瑟。你的父亲，靠着几案听你吟诵，大概气息会逐渐充盈，大宅豁然开朗，身体轻快而病就好了。写下这些话赠给武伯，并且给世人看，知道陶渊明、杜甫的古方，可以消除深沉的忧愁，代替药物。那么从我治疗子张开始。《有学集》卷四十八

严武伯八首新诗

袁海叟作《白燕诗》，超过了当时的大本。现在武伯和袁海叟的八首新诗，又超过了袁海叟。描摹事物的作品，在于若远若近，脱离形似而得到神韵。苏东坡说：“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这是给那些黏皮缀肉的人下一针砭。武伯真正得到了这个精髓。如果杨铁崖复活，也应当遍写这些诗给座上的客人看。严熊《白云诗》

严武伯《秋日十咏》

我过去作《交芦集》，有《悲秋》二十章，通达的人看了，认为缠绵凄怆，一往情深。然而我读韩愈的《秋怀诗》：“清晓卷书坐，南山见高棱。”以及“归愚识夷涂，汲古得修绠。”于是又知道韩愈所说的秋怀，不是像普通人那样因失职而坎坷，因困厄而叹息穷愁罢了。秋窗闲坐，白云在天，树叶微微脱落，吟诵武伯和元恭的诗，风味萧瑟，凄然有言外之意。确实，武伯深谙秋意。黄花将要开放，应当与武伯采摘花英浮白饮酒，共同吟咏韩愈《秋怀》的诗句，以此互相勉励。蒙叟钱谦益。严熊《白云诗》

案：《有学集》有遵王《交芦言怨集序》。牧斋未曾听说有此集名，怀疑此跋有误。

费所中《山中咏古诗》

近世的学者，铺陈辞藻，满眼都是春花。所中独自喜好谈论握奇八阵、兵农有用之学。《山中咏古》，上下千载，选取二十四人，可以观察他的志向。我年轻力壮时喜好谈论兵法，在白山黑水之间抵掌而谈，年老归入空门，都如同幻梦。然而每次笑洪觉范论禅，总是唱言杜牧论兵，如珠走盘，知道这老翁胸中，还有事在。所中才志郁积盘旋，正当不假借而奔驰，三周华不注山，何怪他言之娓娓动听呢。从前有人说，治世读《中庸》，乱世读《阴符》。又说，治世读《阴符》，乱世读《中庸》。这两句话，方向相反，愿所中占卜来决定。《有学集》卷四十八

再与严子论诗语

武伯的新诗更加丰富，如风驰阵马，凌厉可畏。而他的自叙却说在诗歌中驰骋，富有收获，都从我的话引发出来。严子认为我是识道的老马，那就错了。现在又再次恭敬请教，带着书箱坚决请求。我不是洪钟，而钟被敲击不停，不已经很窘迫吗？近来脚病卧床，偶然翻阅郭景纯的《游仙诗》。其中第二章说：“青溪千余仞，中有一道士。云生梁栋间，风出窗户里。借问此何谁，云是鬼谷子。”吟诵几遍，豁然心开，如登上太阳旁边，如走出云外。累积的郁结，深远地好像丧失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古人的诗真是不容易读啊。我年八十，勉强能读， yet 还不能窥探其所以然。海底的珊瑚，潜水的人能取得。玉河的玉，天西的人能采得。黄帝的玄珠，即使是离朱也不能寻找而得到。不在此中截断众流，斩关夺命，摄取古人的精魂，而搜讨其窟穴，虽然其雕章断句，繁复华丽满眼，终究不过是土龙象物罢了。现在论诗的人，也知道评量格律，讲求声病，孜孜不倦以为能事。从古人看来，所谓口耳之间兼寸耳。人以两轮卷叶为耳，也知道有大人之耳，张开两耳以为市，人按时集会其上吗？人以一尺口齿为面，也知道有无首之民，乳为目，脐为口，操干戚而舞吗？现在论诗，循声按响，尺尺而寸寸者，是两轮之耳，一尺之面也。古人之诗，海涵地负，条风凯风，出纳于寸管之中，大

译人的耳朵就像集市。刑天的肚脐就是他的口。现在的人穷尽一生钻研诗歌，像蚕吐丝、蚌泣珠一样辛苦，沾沾自喜地以为有所收获而自我得意。等到智慧耗尽、能力枯竭，最终也超不出方寸之间的狭隘境界，这难道不是太遥远了吗？

得志产生于喜悦，喜悦产生于喜爱，这就叫做“爱魔”，也就是“诗魔”。这种魔气侵入人的肺腑，能够招引各种平庸虚妄的东西，作为诗魔的伴侣。魔气日益强盛，而诗的水平却日益低下。唐人传授剑术时说，凡是刺人，必须先斩断他所喜爱的事物，然后才决一死战。这话虽然荒诞，却可以作为求学、学诗的良好比喻。陆机说：“如果损害廉洁而违背道义，即使是所喜爱的也一定要舍弃。”也是这个意思。

您学习诗歌很勤奋，就像入海寻求宝珠，哪里肯顾及那些长年累月、摇橹划桨，在平常的小沟渠中逆流而上的人呢？听到我的话，您抚心定气，怅然若失。人们对您期望的差距，从此就远去了。

俗话说：“聪明的人不说话，说话的人不聪明。”正因为我不聪明，所以放言无忌而不觉得羞愧。我年老学业荒疏，茫然没有边际，偶尔有所触动，便缠绵不休。姑且写下来以答复您的请求，并以此告诉后来提问的人。见《有学集》卷四十八。

译冯子永日草

冯子没有灾祸。他是我的老朋友定远的儿子。我与定远是父辈的关系。我亲眼见过定远年幼时束发戴头巾的样子，直到他头发花白。如今又见到他的儿子擅长写诗，韩愈感慨玉德传承三代的感叹真是深切啊。读完他的诗，我欣然欣喜，并郑重地告诫他说：当今写诗的弊病有两种，一是追求新奇，二是追求艳丽。背离正道去标新立异，那不是真正的新奇；堆砌辞藻去追求华美，那不是真正的艳丽。《古诗十九首》是五言诗的源头，既新奇又艳丽，令人惊心动魄。从此以后，左思的咏史诗、阮籍的咏怀诗、陶渊明的《读山海经》，新奇没有比这更甚的了；郭璞的游仙诗、谢灵运的山水诗、江淹的拟古诗，艳丽没有比这更甚的了，但人们却不知道。搜集卢仝、刘义的诗来当作新奇，猎取《玉台新咏》和香奁体的诗来当作艳丽，问他们为什么新奇、为什么艳丽，却茫然无知。追求新奇的弊病，我近来曾向士人朋友指出过。我又曾说李商隐的诗，他的心肝脏腑、窍穴筋脉，一一都由绮丽的丝织品绣成，哭泣时吐出珍珠，吐息时吐出碧玉，这就是李商隐的艳丽。古代的美人，肌肉都散发着香气；三十三天以及香国的毛孔都散发着香气。刘季和有喜欢香气的癖好，熏遍全身，张坦斥责他说俗气。现在学习李商隐的人，不像刘季和那样熏身的人很少了，何况那些连刘季和都不如的人呢。冯子写诗却不是这样。选词合乎法度，行文安详和谐，温和谦逊，有君子的志向。对于当今追求新奇和艳丽的弊病，他超然脱俗，没有沾染。孔子到齐国郭门外，看见童子提着壶同行，他目光专注，心思端正，行为正直，对弟子说：快驾车去吧，快驾车去吧，韶乐奏响了。定远告诉我，乡里少年和他的儿子一起写诗的，有十几个人，都有文采条理。现在看冯子的诗，所谓目光专注、心思端正、行为正直的人，已有征兆了。这就是我欣然欣喜的原因。《有学集》卷四十八

顾伊人诗

杜甫诗说：陶潜是一位老翁，听闻大道太晚。有儿子贤明或愚笨，为何挂在心头。等到他晚年住在蜀地，喜欢宗文、宗武诵读诗歌入学，欢喜吟咏欣赏，多次在诗中体现。有儿子贤明或愚笨，何尝不挂在心头呢。苏轼说：我穷困本来是因为文字，在海外见过一篇文字，就高兴好几天。现在看《织帘》父子唱和的诗，离开他们十多年，旁观者都为之动容，何况他们父子之间呢。姑且写在后面，以体现古人的心意，也用来勉励晚辈。《有学集》卷四十八

塞上吟卷

年岁将尽。我穿着白衣补衲，坐在竹窗木榻上，挑灯阅读《塞上吟》卷。云旗雷车，猎猎作响从空中落下。像嫖姚将军率领轻勇骑兵，抛弃大军去追逐战利，转战经过焉支山。又像昆阳城西，震呼声动天地，屋瓦都飞起，虎豹吓得腿发抖，痛快极了。过了一会儿，夜深吟诵完毕，佛灯青荧闪烁，刁斗无声，木鱼缓缓敲响。这才知道这诗中的边塞声威和猛气，正好助我老头的禅观。作者是娄江的王紫涯先生。他拉十石弓，持丈二殳，磨盾鼻起草檄文，笔墨横飞。临阵作壮士歌，功成后和竞病诗。我老坐在长明灯下，只用当时的一味水观来消受罢了。《有学集》卷四十八

观梅纪游诗

长年卧病，仰看屋梁，忧郁毫无好心情。武伯给我看一册梅游诗。看他典衣雇船，拒绝竹轿，穿着犊鼻裤，与酒徒僧人，在梅花村中跳跃奔跑。古人说寻花乞命，大概接近于此。朗然读了一遍，如同把卧榻移入众香国。补衲絮被，都染上香气，岂不快哉。还记得崇祯初年，我和邵子僧弥去西山看梅。当时太阳初升，雾气刚散，山中草木，欣欣向荣。游人担夫，都有弹冠振衣的神色。现在是什么时候呢。冰坚地冻，万木都僵硬。前村一枝梅花，被捆作柴火。只有西山老梅，居然无恙。大概真的有无量主林神，拔起树干舒展光芒来护持它吧。老人恍惚自失，如诞如梦，像赵师雄醉醒在罗浮酒肆。翠鸟啾嘈，月落参横，只是惆怅而已。阅览这卷诗的人，对我的话有感触，或许会放下书简而慨然叹息。《有学集》卷四十八

邵得鲁迷涂集

邵得鲁因为不早剃发被械系羞辱，濒临死亡好几次。他的诗清和婉丽，怨恨而不愤怒，可以观察可以感发。得鲁家世代皈依云栖，精研佛典。现在暂且用佛法来商量。优波离为佛剃发，作五百童子剃头师，跟随佛出家，得阿罗汉果。孙陀罗难陀不肯剃发，握拳对剃头的人说：你怎敢持刀靠近阎浮王头顶。阿难抱住他，强行剃发，也得阿罗汉果。得鲁即使不剃发，也不便像阿难陀那样，轻易作转轮圣王，为何要如此郑重地护惜几根头发。那些狂吠着剃发、施加刀锯的人，怎么知道不是多生的善知识。顺从就像优波离对于五百释子，逆反就像阿难对于难陀。而咨叹慨叹，到现在似乎还不能释怀呢。我们多生流浪，像演若达多，早晨照镜子，失头狂跑。头都不知道，头发还有什么。毕竟这几根头发，剃与未剃，这两种相都不可得。应当知道演若昔日失头，头未曾失。得鲁今日剃发，发未曾剃。早晨照镜子时，试着想想我的话

译应当是哑然失笑。见《有学集》卷四十九。

译宋玉叔文集

豫章王于一，是位对赞誉他人不随便的文学之士。他来告诉我：“玉叔不仅诗歌独步文坛，他的文章也卓然成家。只有先生您能为他作序表彰，使后学之士有所效法。”我听了，感慨叹息。我从事文学创作，年少时自我反省并改正的有四点。二十岁时，熟读李梦阳、王世贞等人的文集，甚至能闭着眼睛背诵几行文字。先父说：“这就是毗陵唐应德所说的‘三岁孩童做出老人模样’。”长大后读归有光的文章，认为有一两个狂妄庸俗的人被奉为宗师，而练川的几位长者却流传着归有光的遗言，先父的话更加可信。这是第一点。年少时把王世贞的《艺苑卮言》当作金科玉律，等到看到王世贞晚年定论，后悔自己多误导后人，想要随时改正错误，但他称赞归有光时说：“千年才有您这样的人才，继承韩愈、欧阳修的事业。”我难道与他志趣不同吗？时间久了便自我伤感。大概王世贞对追悔世俗学问是很深的。这是第二点。午未年间，有客人从临川来，汤显祖传话勉励我说：“本朝文章自李梦阳以来，都是文章的奴仆。古文自有真谛，且应从宋代的金华学派着眼。”从此便以归有光为归宿。这是第三点。毗陵人起初学习史汉的文章，遇到晋江的王慎中，痛陈文章的利弊，才开始幡然改变方向。福建人洪朝选撰写王慎中的行状，区别其源流非常清晰。而弘治、正德之后，喜好新奇的人转而追随罗汝芳，吴人蔡羽与王济的书信中，极力论述这种旁出并非古法。由此更加知道古学的流传，确实有其由来。这是第四点。我对于这道，不敢自认为是良医，但审方诊病，可以说是经验丰富。总而言之，从前学习的弊病，弊在狂妄；现在学习的弊病，弊在盲目。李梦阳告诫不读唐代以后的书，何景明说文法亡于韩愈，李攀龙说唐代没有五言古诗，毁灭经术，背离古学，而横肆其才力，以为前无古人，这就像患狂病的人，阳气亢奋骄横，心意错乱而狂奔。现在的人，传染了这种病，却不知道病症从何而来，就像一群盲人拍着肩膀在路上行走，街巷沟渠，全靠别人指引，不然就摸着钥匙以为是太阳，拿着簸箕以为是象，连他们的狂病都没有，那就只称为盲人罢了。玉叔的文章，骨力秀拔，意匠深远，标章命意，迢然以古人为师。大概他的道心文府，本是天授，世俗学问的熏染，无从污浊他的笔端。我因此读他的文章而欢喜。虽然如此，一群盲人冥行，没有眼睛争辩太阳，担心玉叔出来会让他们空虚，必定会群起喧哗反对我的话，我因此更加担忧。这道理在我的《雹论》中也有阐述，也只是希望玉叔自信罢了。樊宗师的文章，艰涩不可句读，而韩愈为他作铭说：“只有古文必定出自己手，降等而不能才剽窃。”尹师鲁纵横论难，极谈兵事利害，而欧阳修称赞他的文章简练而有法度。归有光曾经告诉他的门人，韩愈说务必去除陈言，什么叫陈言？门人杂乱地回答，归有光说：“都不对。只有不切题的才是陈言。”玉叔以古人为师，究极文章的体要，即使世人所称的高文巨笔，也将持择淘汰，认为剽窃是陈言，何况那些目论耳食、嚼饭喂人的人，哪里值得放在嘴边谈论呢？玉叔带着他的文章来见我，提起衣襟避开席位，引用古人后世谁评定我文章的语句，诱导我说话。我因此敢自认为是识道的老马，略举生平所知来告诉他，也是王于一所更端请益，而未能更仆尽述的。玉叔年力壮盛，通怀虚己，富有日新，大概不知道他会达到什么境界。幸好深深以我的话自信，我虽然年老，尚能凭轼等待他。《有学集》卷四十九

赵太史鲁游藁

崇祯戊寅年九月，我蒙受恩赦洗刷罪名南归，恭敬地前往阙里，拜谒先圣林庙，赋诗一百韵，叙述其梗概。过了二十一年己亥年，锡山赵月潭太史渡过淮泗，抵达东兖，肃穆拜谒林庙，礼成后返回，作记一篇，赋诗数十章，自谓如同太史公适鲁，登圣人之堂，见俎豆礼器，喟然而叹，心向往之，徘徊留连不能离去。处于末流，身处乱世，居今思古，慨然羡慕西京元封年的盛事。现在的太史犹如古代的太史。我读后心中敬重。当我拜谒阙里时，国运未安，四郊多垒，箱中携带茶陵李文正公的《东祀录》，想见弘正年间盛世元臣，奉命恭敬行事，肃穆雍容而至的常典，俯仰江河，唏嘘羡慕，所著诗大概三次致意于此。现在读太史的《鲁游录》，天地改易，衣冠参错，墓门的荆棘未除，城上的弦诵犹在。以石渠载笔的遗臣，偕同一二周余夏肄，在榛芜灌莽之余拱立端拜，视我展谒时，已邈然如上古七十二君封云禅亭之时世。循览彻简，相向饮泣，不知清泪之渍纸也。太史肃拜坛墀，瞻仰图像，追思先皇帝视学释奠，周行两庑，亲谕儒臣，当尊崇有宋周邵程朱张六子，表章正学，圣谟洋洋，謦咳在耳。而孔子后人，不能复问诸掌故，为之沾襟掩袂。已而访问阙里诸志录，残缺失次，以谓当及时修葺，彰明先圣典录，以立千万

译世瞻仪之楷则，这是我平素常常感叹、梦中也不曾忘记的。我常认为，当今世人效法二祖的典章制度，儒释道三教鼎立。佛教有《琅函》《珠林》等经典，宪章有三藏；道教有汉天师世家的谱牒，历历可观。唯独我们儒家先圣这一门，记载缺失。前人撰写的书籍，如《祖庭广记》《东家杂记》《孔子世家谱》等，现在的儒者中有曾考证阅览的吗？《阙里谱系》，是宋代元丰年间孔子第四十六代孙、洪州军知宗翰所编撰的；《孔子续录》，是元代延佑年间第五十一代孙元祚所编撰的；《孔圣图谱》三卷，包括图谱、年谱、编年，是元代大德年间第五十三代孙津所刊刻的。这些都是孔氏的遗书，收藏在奎阁之中，现在的后人中有能列举其名称籍贯的吗？本朝金华宋文宪公撰写了《孔子生卒考》一篇，辨正了彼此相互疑误之处。我们夫子降生、精魂梦奠、在端门受书的具体时日，儒者已将其归于远古不可考的劫数，不能确切知晓，更何况其他事情呢？从祀的典制，始于汉代文翁石室画像。唐代处州刺史李繁新建孔子庙，命令工匠改为颜回至子夏十人的画像，其余六十二位弟子，以及后来的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轲、荀况、伏生、毛亨、韩婴、董仲舒、高堂生、扬雄、郑玄等数十人，都画在墙壁上。韩文公详细记载了这件事。历代尊崇重视祭祀典制，废黜升降进退，严厉如秋霜。但我尤其有不能不议论的地方。元朝的许衡，因为出仕元朝而被议定停止从祀，是适宜的。至于江汉的赵复、资中的黄泽、临川的吴澄，对圣门有功，在仕宦记录上没有污点，不应当补入从祀吗？朱子的学问，一传为何基、王柏，再传为金履详、许谦，又传为本朝宋文宪濂、王忠文袆。文宪、忠文凭借文学辅佐高皇帝，修饰开创天子的宏大基业，开启了三百年的斯文脉络，这可以没有祭祀吗？方正学是朱子的世适宗子，九死一生为国殉难，开启了三百年的节义脉络，这可以没有祭祀吗？以儒林来说，新安的赵汸、汪克宽，一个继承资中的绝学，一个阐发紫阳的遗文，他们对圣门的功劳是一样的。以道学来说，三原王端毅恕，他的学问功力难道低于薛文清吗？《石渠意见》发挥经学，是《河汾读书录》的季孟。这三位君子，可以没有祭祀吗？太史晞圣考文，远稽博览，志向是正确的。太阳仍在天上，文章未坠于地，明君圣王，必定会以太牢祭祀，坐在讲堂上，像炎汉的高光一样。秉持这个原则继续下去，后死者得以参与斯文，大概就在这里吧，大概就在这里吧。杜牧曾说，自古以来称赞夫子之德没有比得上孟子的，称赞夫子之尊没有比得上韩吏部的。我深切期望于太史，所以恭敬地写在这篇文字后面以等待。《有学集》卷四十九

译杜苍略自评诗文

没有见到杜苍略，至今已经五年了。他遭遇困厄而志气更加旺盛，家境贫寒而学问更加丰富。才华老去而心境容易改变，趾高气扬而轻视他人。他那些著述，宏大放肆、傲兀不平，内容日益更新，竟然达到了这样的地步。杜苍略不因为我年老昏聩，特意来向盲人问路，请求我疏通梳理他文章的脉络条理，并抉发摘取其中的主旨要点，这我本来就不能做到。岂止是我呢，即使是古人也有所不能。诗文之道，萌芽转折于灵动的内心，蛰伏开启于时代的运势，而茁壮成长于学问。这三者相契合，就像灯有灯芯、有油、有火，火焰才能发出光亮。现在想要剔除灯芯，拨动灯油，吹动火焰，然后推寻哪一样才是光，这哪里合乎道理呢？正当他标举兴致意会，经营安排，新旧自我交替，在字里行间剥落更换，心神识神，在句子里涌现，如同蜕皮那样容易，如同蚕蛾那样变化。心里明白了而嘴上或许茫然，手上明白了而心里尤其拘谨。在这个时候，想要雕刻尘埃、描绘影子，逐行逐字地数算，不是愚蠢就是欺骗。柳宗元读《毛颖传》时说：“就像追逐龙蛇，搏击虎豹，想要与它们角力，而力量来不及。”杜苍略的诗文，是奔赴深壑的龙蛇，是当道的虎豹。反而想要为他诋毁指责利弊，搜集得失，踩在龙蛇的头上，踏在虎豹的尾巴上，这是柳宗元所来不及做的，而我能够来得及吗？杜甫的诗说：“文章是千古的大事，得失只有寸心自知。”杜苍略对于诗文，既然已经自己评定，那么所谓千古寸心，杜苍略大概自己知道了。至于他灵心深发，神明告知，忽然入睡，涣然兴起，杜苍略固然不能自己知道，而我反而能知道吗？《有学集》卷四十九

王文肃公南宫墨卷

已故少保太原王文肃公，在嘉靖壬戌年首举会试。他的试卷流传于华夏大地，经生学子，家家户户诵读学习。而南宫旧档，锁院时亲手书写的，历经战火毁坏，尚在人世间。他的孙子奉常时敏，购买到了它，捧持着拿给谦益看。谦益私下认为，国家长久治理而教化成就，太平盛世连续不断，没有比世宗肃皇帝、神庙显皇帝更兴盛的了。公登科在嘉靖年间，入相在万历年间，历经三朝，身处台阶斗柄的重要地位，长养了五十多年和平盛大的福气。谋略典册，辉煌灿烂于朝廷，人们都能知道。他奋发迹于考场，跻身馆阁，实在是以这份试卷为先决条件。当时，风檐烧烛，笔腾墨飞，五星明聚，百神下观，不知道光怪惊爆，应当是什么样子。等到他得君当国，天人和同，君主深居简出，而四海向风，讽议雍颂，而四方夷狄解辫归顺。大概他光明俊伟、庞鸿深厚的气象，已经显现在蚕书蠹纸、文句点画之间了。考察他的时代，了解他的人，有不彷徨嗟叹、俯仰流泪的吗？奉常小时候侍奉文肃公，曾经见过这份试卷，说出自严文靖家，乱后得到它，不知何人所藏。呜呼，奇异啊！唐末，赞郑公的遗笏，记卫公的故物，承平久长，寤叹斯作。居今之世，获见斯笔，其隐心动色又如何呢？周陈大训，鲁归宝玉，天之所与，有物来相。谦益敢谨书其事以示观者，其将以为西清东观，遗文未坠，而慨然有遐思焉，斯亦文肃之志也。《有学集》卷四十九

王周臣文稿

周臣给我看几首新文章，笔势俯仰，精强之气，尤其在眉睫间。读不盲道人说，为之慨叹良久。我过去作《二盲说》，赠给锡山华仲通，说春秋之世，举世皆盲人，独师旷与左丘明两人，四目了然在宇宙间。周臣以十年未字之女，抱五世相韩之耻，穷愁结轖，发病于目。我认为居今之世，尽皆蒙瞍拍肩，独周臣一人目光如炬耳。韩退之叹张文昌，盲于目不盲于心，厥得文昌双目再明。人谓文人之文，能笔补造化如此。今周臣坐卧一室，有比丘穿针之叹。吾辈袖退之两手，不能伸笔援救，居然为造化所聊萧，良可自愧也。元遗山有句云：“无穷白日青天在，定有先生引镜年。”请以斯言为周臣左券。《有学集》卷四十九

徐仲光藏山稿

今世达官贵人，例有文集行世。诸为序述者，诗汉魏迄李杜，文左马迄韩柳，兼工媲美，穷神极化。吾将踵为赞颂，罗无量百千万亿口为吾口，敛无量百千万亿手为吾手，聚无量百千万亿纸墨为吾纸墨，曾不足博其一顾。曰吾诗笔固如是也。少不惬顺，则愠詈随之。吾是以闻命，饮冰搜肠，掐肾惊爆，竟日夕。呜呼，何其苦也。今吾读徐仲光之文，信手翻阅，移日终卷，忽然而睡，涣然而兴，欣欣然气浸淫满大宅，何仲光之能移吾心也。仲光之文，本天咫，搜神逵，纪物变，极情伪。其雅且正者，如金石，如箴颂。其变者，如小说传奇。其喜者，如嘲戏。其怒者，如骂鬼。其哀者，如泣如诉。其诡谲者，如梦如幻。笔墨畦径，去时俗远甚。

译我将为文章的次序作赞述。正如上面所说，仲光未必会喜欢；即使不像上面所说，仲光也未必会生气。大概是因为仲光希望得到我的评语并不苟且，而我给仲光的评语也是称心而出，没有什么忌讳。我相信仲光能够改变我的心意。仲光写信嘱托我评定他的文章，把自己比作李翱、张籍，而把我比作韩愈。仲光把李翱、张籍看作与自己同等，这还可以；但我看韩愈，就像天一样不可攀登。仲光在这里用词失当了。李肇说元和年以后的文章，向韩愈学习奇诡，向樊宗师学习苦涩。韩愈称赞樊宗师的《绍述》一文，认为达到了极致。韩愈对于樊宗师，不过是并列罢了。张籍说，后来的学者，号称韩张。李翱说，哥哥在汴州时，才开始结交。韩愈对于李翱、张籍，不过是同等罢了。我看李翱给陆倕的信，说李观虽然寿命不长，也不怎么远离扬雄。又说，孟子死后，也没见有超过韩愈的人。李翱有道且文，通达怀乐善，大概是百世的老师。现在的君子，拿着苏轼汗流浃背、僵卧不前的言论，轻视张籍、李翱，大概是遵循箕斗的虚名而已经实现了其实吗？侏儒向长人问天，以为大概离天近了。那长人自己夸耀离天近，反而更被侏儒所笑。我对仲光的倾倒到了极点，担心这两人互相嘲笑。戏写在这后面以互相勉励。《有学集》卷四十九

译施秀才的卷轴

唉！这是我吴郡二十年前的往事。有这样一位太守，廉洁干练，深得民心，祥瑞之事接连上报，百姓如同摆脱了父母的束缚（意指太守宽仁，百姓自在）。有这样一位诸生，举起旗帜前往京城，为全州百姓借取（或申诉）。他骑着瘦马，披着被子，没有向县里的百姓筹集一文钱。有这样一位孝廉，足迹不踏入官府，蕴藏着道义，生发出风气，像凿树一样磨砺牙齿，像磨箭一样砥砺世俗。这难道不是中吴地区的盛举、郡志中的美谈吗？城墙宫阙被天灾毁坏，宫殿幽深隔绝，普通百姓没有依靠和资助，向朝廷投书呼天，早上呈上，晚上就能得到许可。只有先帝综合考核吏治，周详体察民间疾苦，以神明的内心和睿智的思虑，治理四方。深厚的仁爱和恩泽，大概可以想见万一。《诗经》说：“唉！前代君王不被遗忘。”怎么能不怀念呢？《有学集》卷四十九

钱础日哀言

有人问我：“礼制中有规定，极度的悲哀没有文饰。又说，穿斩衰丧服的人，只应声而不回答。钱础日为他亲人守丧，却写文章来宣告悲哀，这合乎礼制吗？”我说：“合乎礼制。如今穿斩衰丧服的哭泣，好像追赶却赶不上；穿齐衰丧服的哭泣，好像追赶又返回。这是悲哀从声音中发出的表现。鸟兽失去它们的群体，过了几个月，盘旋飞翔，鸣叫哀号，至于燕雀，尤其有啁啾的时候，这些都是声音的范畴。创伤巨大的，日子就长；疼痛严重的，痊愈就慢。哭踊没有定数，悲痛疾苦，心志烦闷，气息旺盛，于是寄托在文章中，来激发那种触地坏墙、痛苦堵塞到了极点的悲哀。根据情感而产生文辞，是先王所不禁止的。颜之推说：《孝经》说‘哭不偯’，是说哭泣有轻重、质朴和文饰的声音。礼制中把哭泣时有言语的称为号哭，那么哭泣也有文辞。江南丧事哭泣时，有哀诉的言语。《苍颉篇》中有‘倄’字，训诂说：痛苦而呼喊。钱础日的宣告悲哀，也是哭辞痛苦呼喊这一类。礼制顺应人情，为什么不可以呢？”有人说：“那么那些都市的人士，互相铺陈辞藻，点缀笔墨，来辅助他们的悲哀，也合乎礼制吗？”我说：“邻居有丧事，不相助舂米，这是古时的规矩。古代有丧事的人，三天不吊唁就断绝关系。王修因为社日哀悼母亲，邻里为他停止了社祭。现在作为钱础日的朋友，缠绵悲痛，各自辅助他的悲哀，以此来比拟邻居停止舂米、停止社祭的意义，也是遵循古道的做法。”有人拱手站起来说：“好啊！我没听过这样的话，确实是子游一派的儒者。用礼制来赞许别人，我不敢用‘汰哉’（轻率）来称呼你了。”《有学集》卷四十九

张子石湘游篇

孟阳晚年归心于禅说，写了数十章《缊云诗》，蝉鸣般连绵不休，至今仍然留存于我的记忆深处。梦醒灯灭，影子浮现于心口之间。人生在世，“情”这个字，熏染神魂，渗透骨髓，不仅自己受累，又足以拖累别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近来看到子石的《湘游》诸诗，风神气韵，俨然就是孟阳。只恨孟阳已经去世，没能一起摇头拍腿，共同吟咏欣赏。我读这些诗，感叹宿草（指已故之人），不再对着明月清风，闲思往事，这也稍微有助于道心吧。嘉平二十日，蒙叟谦益题。《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吴江赵砥之灵巌偶论屈陶有感诗册

沅湘的兰花，变成了茅草艾蒿；东篱的菊花，等同于枳棘。生活在这样的世道，而有凭吊屈原、和陶渊明诗的思绪，遥望古人而聚集，像赵砥之这样的人，我不能和他的诗唱和，只有长歌当泣罢了。戊戌年季秋，虞山蒙叟钱谦益书。《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朱漳浦赠言卷

这是我邑东可朱公担任漳浦县丞，而乡先生送行的诗文。朱公力学修行，多次在琐院（指科举考场）跌倒，垂老才屈身做一个小官，所以严文靖、瞿文懿的文章，咨嗟太息，至今还有遗憾。然而文靖是文懿在词馆的前辈，文懿甲辰年登第，文靖又是对房经师，而文懿因为年长坐在上位，递名片也不谦让。但他送朱公的文章，署名自称侍教，不敢以行辈相交。前辈在乡里推崇德行和年长，不因为官职门第的轻重而改变。虽然如此，也足以了解朱公了。我又看杨宪副梦羽送朱公的诗说：“一官牢落文章在，三策周详笔砚同。”他的自注说：“我在考场，第三策问多得自朱君，我因此科考中举。”梦羽自负博雅，口中多有微词，是前辈中稍称轻佻达观的人。如今世上的小生，窃取别人的文字，墨汁未干，就夸耀为自己的手笔，或者反唇相讥，比起梦羽怎么样呢？因为读朱公的卷轴有感，所以表彰并指出这一点。《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曹能始寿林茂之六十序

我和能始在仕途上没有相遇，晚年书信往来频繁，互相托付末节的情谊。但我终究没认识能始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年来到白下，重逢茂之，畅谈能始的生平，想象他的眉目表情，清晰地好像在我眼前。暗自庆幸开始认识能始了。近来又看到能始所写的寿序，不仅茂之的生平，历历可指，而且两人的眉目表情，又都宛然在尺幅之中。天下有真正的朋友，有真正的性情，才有真正的文字，世人怎么能知道呢？我过去刻《初学集》，能始为我作序。能始不多看我的诗文，而是想象着写的，虽然谬误地互相推崇，他的言辞模糊不清。读了这篇文章，更加自恨结交能始太晚了。虽然如此，能始作为全人离去，三年之后，他的藏血已化为碧玉，而我像楚囚越吟，连蹇不即死。我的眉目表情，临流揽镜，往往自憎自叹，想要引退离去，却仍然怅惘能始了解我的浅薄。

译不也太愚蠢而可笑吗。戊子年秋末，虞山人钱谦益在秦淮被囚禁的地方撰写。《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译陆定尔明诗集句

定尔将唐代的诗句汇集编成一部书。我喜爱它，便为此写了序言。如今见到他汇集明代诗句的作品，更加奇特。大抵明代三百年的诗歌，分类立目，没有定论。其中见识的通达与偏狭，才力的强弱，脉络的曲折，即使是作者本人也有不自知的地方。而定尔能够概括要点，标举精华，淘汰那些杂乱混杂的内容，选取其中的精粹。他的主旨在于阐发性命之理，描摹事物情状。如同细微的琴弦和孤独的梧桐，取法于天然的韵律，而完全删去那些烦嚣、暴烈、剽窃、拼凑的词句。一两个隐士和雅士，在文坛中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一经他的拣选，他们的眉目神情、言语吐纳，便在字里行间隐约显现，如同与他们的创作一同游览。我曾经开玩笑对我的儿子说，定尔对于明代诗歌，难道就像摩酰首罗天的大龙王降雨，都能数清雨滴的数量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他能如此全面地把握并深刻领会，达到这种地步呢？近来中原的各位才子，竞相喜好古学，汉魏三唐的诗歌，罗列在简牍之上，字句之间仔细搜求，几乎像五大都市的店铺陈列一样，也可以说是勤勉于古学了。但如果要标举要点，在文句之外领略意趣，那么汇集古诗就不如汇集诗句来得接近了。我老了，不再对此用心。我们这一辈人中如果有人，遥望古人而聚集，难道有意为这个时代的针砭良药吗？嘱咐我的儿子传示给定尔，暂且保密我的话。世间应当有过来询问的人。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德馨斋稿

富贵人家的子弟，能够不凭借祖父母的权势威势，不穿鲜亮的衣服、骑怒马，不在乡间豪举，而是约束自己，自我勉励，不使家声败坏，这已经很难了。如果他好学且意志坚定，深入思考天与人之间的关系，标举古代的格言和遗行，用来警示浮生和告诫昏俗的人，那就更是难中之难了。同乡陆子善长，出身显贵却修养布衣君子的德行，著书几篇，有《薙淫》《戒杀》《醒贪》等篇目，大概是遵循儒门的三戒、佛门的五戒，而归宗于《太上感应篇》。他的心意真诚而笃厚，文辞华丽而切中要害，可以铭刻在盘盂上，宣扬在道路上。在当今世上，难道不是优昙钵花那样罕见的人吗？我读《诗经·大雅·抑》篇，古人解释“不愧屋漏”说，意思是屋漏之处，若有人居住，不要以为没有人看见你，神明看见你了。晁文元公引用它来证明《中庸》慎独的意义，他的话最为明白切当。如果世上的人都知道屋漏之处有鬼神，那么一切贪婪、淫乱、破戒、负心、违背情理的事情，不等待刑罚就会自然减少。姑且提出来这个观点，以辅助善长救世的一小部分。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题袁母二序后

我中年才开始稍微懂得学习古人，私下听闻先生长者的绪言，笔力衰退，旧学荒废，偶尔想起，如同哑巴做梦，口不能言，随即就忘记了。最近在吴门，有幸见到松江王玠右、长洲陈鹤客赠送给袁母的两篇序言。翻阅一遍，豁然开朗。作者的骨力老练苍劲，与其构思经营，不失古人的分寸，脉络曲折，举目就能得到。西京记载太上皇游新丰，见到那里的鸡犬都认识道路。我读这两人的文章，仿佛类似这样。两人才力雄健，驰骋于文坛，剪除杂草，几乎像齐桓公北伐山戎，悬挂车辆，束缚马匹，砍伐令支，斩杀孤竹。而我因为创残疲弱，得以自比于老马识途。只是不幸罢了。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李尔承诗

我的朋友李贯之，有才华出众的儿子，字尔承。继承前人的光辉，读书好古，在科举考试中不得志，就捐资成为大鸿胪。他深思熟虑，想在仕途上奋发。小人扰乱政事，他的堂弟次见，与姑父缪文贞公，相继被紧急征召。党祸紧迫，弹章牵连，于是请求急免归乡。不幸先于贯之去世。他的儿子汝集，刻印了他的遗诗若干首。我读了感叹。贯之晚年与我定交，尔承奉手抠衣，执弟子礼非常恭敬。闽地有个叫陈鸿节的人，擅长词赋，独自游历长干，失去了资斧，病卧不能起来。尔承载他一起回家，同床拂席，亲自诊视。病愈后整理行装送他回去。陈生哭着对我说，如果不是尔承，我几乎不能活。由此知道尔承洒脱蕴藉，轻死重气，不仅仅是谦退让的君子。他做小官时忧虑时局，感叹时政，常常想奋臂参与其中，想到有父亲不能呼唤，愤懑抑郁发作，因病而死。大概他生平在君臣、父子、朋友之间，都有可观之处，也是贯之方闻好修的流风。现在他的儿子又能约束自己，自我勉励，表彰先世的遗文。李氏有人了。以前梁湘东王曾说，记载忠臣孝子的遗言善行，应当用金银管书写。尔承的诗，读者应当用这个例子，不要用雕虫篆刻来要求就可以了。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王德操诗卷

德操丈七十岁生了儿子，孩子长大成人，收集他生平所得的名人胜流赠送寄示的作品，装潢成卷，当作万金的遗产，而嘱咐我为它题识。偶然没有来得及点笔，这卷留在箱子里已经十年了。德操墓上的树木已经可以合抱了。今年六月，子晋带着他的儿子僧佑来见我，玉立亭亭，有成年人的姿态。我悲叹德操不能再作，而高兴他有儿子。拿出这卷收藏，急忙题写后归还给他。丧乱以来，我所收藏的法书名画，一一荡为劫灰，不知道这卷为什么独自保存。难道不是德操有灵，能招致鬼神护佑以留给他的子孙吗？江左青箱，本来是王氏世业，希望他谨慎守护，使乌衣马粪，后世

译传为美谈。希望不辜负德操在弓冶方面的期望。己丑年六月三日，虞山蒙叟谦益在绛云楼下书写。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译袁泰征遗稿

这是吴地人袁应诏，字泰征的遗诗。泰征年少时就负有渊博敏捷的才名。读书修身，砥砺品行。遭遇时运坎坷，不能由奇变偶（指不能由布衣变为显贵），而在酒徒中沉浮直至去世。去世那天，留下的孤儿才三岁。如今却能安于贫困，侍奉母亲，成为像《白华》诗中那样的孝子。又能在虫蛀鱼烂的残篇中，搜集编辑他父亲的遗诗，使之流传于世。人们都说：泰征真有福气啊，有这样的儿子。我编录《皇朝诗集》，吴中地区的著名卿相、杰出辅臣，那些刻在金石上、追求华美辞藻的高文大册，往往多有缺失遗漏。而对于那些老成博学的儒者，以及年轻学子、妇女孩童，那些《兔园册》般的残篇、蜡车般的故纸，我搜罗访求，不遗余力。我读泰征的遗诗，为之深深感叹三次。从前梁元帝著书，记载忠孝，品行全备的用金管书写，德行清粹的用银管书写，文章富丽堂皇的用斑竹管书写。现在泰征的诗，既然可以流传，又得到孝子使之传世，如果有像梁元帝那样的人，我知道一定会用金银管来书写。或许有人不通达，拿文辞来比较衡量，用斑竹管的例子来规范，那也就不是正确的评论了。《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邓肯堂劝酒歌

苏东坡自己说整天饮酒，不超过五合，却认为天下喜好饮酒的人没有能超过他的。后人搜集苏东坡全集，把王绩的《醉乡记》混入其中，难道不是因为苏东坡慨叹仰慕王绩，希望在千年之后能与他为友，他们在酒德上的妙处有相似之处吗？我的酒量大致与苏东坡相似，近来又因为耳病戒酒。读邓肯堂的诗，浩浩然，落落然，好像与刘伶、毕卓等人，拿着酒杯，扶着耳朵，在酒池中拍浮一样。将来有人编我的诗，把这首编入集中，我正醉眼朦胧，仰天一笑，怎么知道这不是我写的呢？《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为邓肯堂跋丹井诗

我们家乡自从桑民怿之后，作诗的人以沿袭冗长为能事。嘉靖年间，邓文度独自致力于古学，效法韩愈，长篇诗作突兀奇崛，我本来就觉得他超出众人而极力收录。肯堂这篇作品，叙述宏大，深得邓氏家风。当时诗风萎靡，日趋衰败柔弱，我深切希望肯堂能在文度之后振作起来。《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山晓窗诗藳

前朝末年，诗歌没有比中吴地区更兴盛的了，我们县却寥寥无声。战争兴起以来，帝王车驾南指，诗歌渐渐再次兴盛，而虞山一带依然蒙受晦气。十多年来，后生俊才，手持笔墨，磨砺进取词坛的人，项背相望。陈子南浦是其中一人。陈子家贫而学问丰富，年纪轻而才思老成。读他的诗，选取义理，安排篇章，考究辞藻，排列有序，艰难地致力于剔除萎败，洗去污浊，而不屑以贩卖剽窃为能事，他的志向存留得很深远。假使世上有杨维祯（铁厓），那么陈子就可以向袁华、郭翼等人请教；世上有宋濂（青丘），那么北郭诸子，也将在他之后飞翔。而我茫然地以识道的老马自居，路过向他问路。可惜我担心他穷困。然而诸子正驰骋疆场，而陈子担任记录官，我虽然老迈，登上高车眺望战尘，拖着脚步观看鼓噪，也大概可以稍微增添些朝气吧。姑且写下这些，靠着车轼等待他。庚子年六月，江村老叟钱谦益题。《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偈庵诗册

孟阳去世到现在八年了。这册诗是癸酉年春天，子羽枉驾吊唁先母时，在山庄写下的。八年之中，天地翻覆，战火洞然，而孟阳的残编烂简，人间收藏的，不亚于洞章玉书那样珍贵。子羽这册诗，实在值得珍视。从前元好问在金朝灭亡后，编撰《中州集》，为溪南诗老辛敬之立传，辛敬之于是闻名于后世。孟阳作诗及其辨论，大概不是辛敬之能比得上的。我近来编撰《列朝诗集》，颇想为孟阳题写评语，但人微地卑，想求得像元好问那样能为辛老增重的人，哪里能得到呢？因为子羽索要题字，于是感叹三次而写在这后面。庚寅年正月，在沁雪石下书写。《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杨九皋梅花百咏

修道之人，继承如来的法脉，补处祖位，须有三朝天子的福分，八代状元的才华，中峯大师就是这样的人。《梅花百咏》，自古以来有唱和的人，各言其志，也随其所得罢了。杨子九皋拿着他的诗给我看，而且去年才刚满八岁。唉，九皋是才子，不知道林逋的八首梅花诗，竟然唱和中峯的百咏，他前世的慧业，应当与各位老僧人有文字因缘。我年老而栖心佛典，还在故纸堆中沉溺，对于九皋的诗，反复诵读不能停止。中峯的才华，与九皋相比如何呢？拾得说：“我诗亦是诗，他人唤作偈。”九皋的是偈还是诗？真应该唤作诗了。与中峯果然有异同吗？请明眼人来辨别。《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冯留仙和和陶诗

苏子瞻凭借英名直节，被贬谪到岭海，于是作《和陶诗》。留仙保全东南的善良人士，触犯权臣，被贬官左迁，作《和和陶诗》。感伤时局危迫，忧虑国家紧迫，风尘仆仆，行役在外，杯酒淋漓，长歌浩叹，抒发胸臆，这就是留仙的《和和陶诗》。留仙身材高大如山岳耸立，快乐平易，开朗豁达，酒酣时拿着酒杯，扶着耳朵，诙谐笑语杂出，谈到小人误国，四郊多垒，头发竖起，声泪俱下。二十年来，山河变迁，人才凋零，我眼中哪里还能看到这样忠诚奇伟的男子呢？陶渊明咏荆轲说：“其人虽已殁

译千年之后仍有余情。我对留仙也是如此。《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译顾伊人近诗

伊人是织帘先生的儿子。他继承了先人的光辉，又杰出地师从确庵先生门下。大概就像宋代金华人所说的：哪里知道万斗的毛，难以比美一角之麟呢。他的诗陶冶性情，清丽婉约，名篇秀句，繁茂绮丽。至于那些孤高凄清之音，如芦苇发芽、竹笋破土，有时像偏弦独奏，有时像一徽众悲。作者自己未必察觉，但悲秋之士，每每翻阅诗卷都为之再三感叹。确庵先生赞赏他的佳句，认为远远超过元朝诗人。如今评论诗歌的人，把大历以后的诗斥为小乘佛法，对元朝诗又算得了什么。子夏不说过吗：音乐产生于人心。太平时代的音乐安详快乐，乱世之音怨恨愤怒，亡国之音哀伤思念。开元、天宝年间的诗，与政和安乐已有差距了。拿着咸通年以后的诗，用景龙、景云年间升平逸乐的音乐标准来衡量，不是太遥远了吗。情感在心中激动，表现在声音上，乱世不能不怨恨愤怒而哀伤思念，就像治世不能不安详快乐一样。拘泥于初、盛、中、晚的论调，这将使人不快乐却强笑，不生病却呻吟，哀乐颠倒，音乐不生于心，声音不感动情感，然后才可以。伊人虽然年轻英妙，却难免有像梦华、许剑那样凄怆愤懑的词句。确庵先生把他比作元朝诗人，是可信的。这就可以谈论诗歌了。《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遵王秋怀诗

有客人渡江，讥讽指点各位名士的诗，说他们将《文选》和唐诗烂熟背诵，摘取搜罗，遇到题目就拼凑补缀，不问神理如何，警句如何。大概末流学问的错误就是这样。我说这不是学问的错误，而是胎性使然。道家说胎性存在于营卫之中，五脏之内，即使得到良针，也很难治愈。现在诗人胎性凡俗浑浊，熏染了营卫五脏，即使有《文选》和唐诗作为针药，恰好助长其焰烟，助长其繁漫罢了。学问有什么过错呢。我苦苦喜爱韩愈的《秋怀》诗说：“清晚卷书坐，南山见高棱。”高寒凄警，与南山相栖泊，在文字之外令人惊绝。能欣赏这两句，体味其玄妙旨意，这才可以谈论胎性之说。遵王近作《怀秋》十三首，我看他有志于汲取古意，味薄而怀抱明净，清静深远啊，有南山的遗志。所以急忙选取。而遵王避席请求不止，好像韩愈梦中吞下丹篆，旁边一人抚掌而笑，似乎是孟郊。我老了，没有长子，他日丹篆文成，我做梦中旁边发笑的人，不也可以吗。《有学集》卷四十七

遵王绝句

断句诗神情轩昂，兴会连绵，很像陆鲁望。《自遣》三十首，绝非今人的格调，实在可喜。多读书，厚养气，深造而自得，像鲁望所说的凌驾波涛，穿穴险固，达到平淡而后止。我对他有厚望。仲文赋《湘瑟》，思公继《玉台》，前辈风流，或许能再见到。我老了，应当磨笔等待。抄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二叶子诗

阅览两位先生的诗，既有蕙质兰心，又有金声玉振。标举性情，师法风雅。百年以来，颓废的风俗学问，没有片言只字点染他们的笔端。难道不是天姿绝出，兼有家学渊源，才能这样吗。深心勉学，重积厚发，以必定赶上古人为目标，而不以能超越今人为喜。双龙两凤，追随机云的清尘，我对他们有厚望。戊子三月牧斋老人题。《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二陈子英社诗集

我们县以《诗经》冠绝三吴，瞿文懿之后，首推我们顾、邵以及陆、魏诸位君子，互相追随其盛况，直到今天流风余韵，芬芳郁积于齿颊。而各家子弟起来继承的，不无绍述衰微的感慨。司空陈旦融兄弟，以诗先后起家，每每津津乐道于此，未曾不以匡说解颐自负。现在他们的子孙恺悰等人，锐意进取，聚集全国专业者，共同继承其声。大概有窥见前贤齐名追步的志向，这是我乐于看到其成功的。牧斋老人谦益题。《英社诗集》

介立诗

古人说，僧诗忌讳蔬笋气。我说只有不脱蔬笋气，才是本色。只有清只有寒，亦玄亦淡，如佛言食蜜，中边皆甜，这才是真正的蔬笋气，天然禅悦的味道。旦公诗寄托孤高，属意清切，差不多是道人的本色，不失蔬笋气味，我读后深深感叹。唐僧的诗，各有原本。赞宁称赞抒山的诗，说文人结习深重，所以用诗句率劝，令入佛智，这是昼公诗的本领。旦公从文字因缘，深入佛智，作诗如华严楼阁，弹指皆启，岂以一章半偈为能事呢。他日拿现在的旦公配古代的昼公，有什么不可以。抄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后香观说书介立旦公诗卷

我采用隐者的教导，以鼻观论诗，作《香观说》，序元叹诗卷。灵嵓退老感叹说：这是六根互用、心手自在的法门。金陵介立旦公，派遣他的徒弟送来所著诗，嘱托我评定。我自己丑年读江上诗，感叹其孤高清切，不失蔬笋气味，差不多是道人的本色。至今十多年了。我过去论诗，以目观，现在以鼻观。我观诗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旦公的诗，所谓孤高清

译切。不失蔬笋风味者。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也。古人以苾刍喻僧。苾刍。香草也。蔬笋。亦香草之属也。为僧者不具苾刍之德。不可以为僧。僧之为诗者。不谙熟笋之味。不可以为诗。旦公具苾刍之德。而谙蔬笋之味者也。其为诗也。安得而不香。吾规规乎目观。以色声求旦公之诗。偏弦独张。清唱寡和。诚不欲与繁音缛绣。争妍而赴节。若夫色天清迥。花露滴沥。梵猿应呼。疎锺殷床。于斯时也。闻思不及鼻观。先参一韵。偶成半偈。间作香严之观。所谓清斋晏晦。香气寂然。来入鼻中者。非旦公孰证之。非鼻观孰参之。吾今取旦公诗尽摄入香界中。用是以证成吾之香观也。不亦可乎。或曰。子向者有诃香之说。旦公矜爱其诗若是。池神则何以待之。曰。子不闻靑莲华长者之鬻香乎。池神之护香也。长者之鬻香也。其回香之大小。区以别矣。长者了知一切。如是一切香土所出之处。了达诸治病香。乃至一切菩萨地位香。知此调和香法。以智慧香而白庄严于诸世间。皆无染着具足成就。长者所鬻之香。即人间罗刹界诸欲天之香。亦即池神所护呵之香。岂有铢两差别哉。此世界熏习秽恶伊兰胖胀之臭。上达光音天。旦公现鬻香长者身。以蔬笋禅悦之香。作妙香句而为说法。池神安得而诃之。若犹是余尘瞥起。名吕命律。憎伊兰而爱栴檀。则与夫入池取花。掘根挽茎者。一间而已矣。长者之别香也。断恶生善。今诸有为。生乐着香。生厌离香。旦公。华严法界师也。吾请以鬻香长老之香。助旦公之香观。即用旦公诗句。代旦公说法。不亦可乎。作香观后说以讯旦公。幷再质之退老。以为何如。有学集卷四十八

译官和尚天外游草

往年我游历南北两京。剑叟和尚整理衣襟拜见我。那时他是秦川的贵公子，是山东的英才少年。后来他成为西东京的循良官吏，又成为西台的遗老。如今他竟毁坏僧衣，染黑头发，修持头陀苦行。拄着手杖，拿着錾子，扬眉瞬目，充当堂头的老和尚。他一生的面目，转眼之间就改变了，使人产生形容完全改变的感觉。而我却仍然忙碌奔波，做个老秃翁。雀鸟入水化为蛤蜊，我却不能如此，难道不悲伤吗？剑叟今年在武林与我相会，拿出《天外游草》给我看。剑叟所说的天外，是欲界的天外吗？是色界的方外吗？是无欲无色的四空天外吗？欲界的顶端，就是色界天；色界的顶端，就是无色界天。哪里还有天外之天可以游历？四空天依凭于虚空，虚空没有所依凭，又哪里还有空外之天可以游历？我们这些人奔波忙碌，多生累劫，往来于天上人间，哪里有一天外之人，能与剑叟证明这件事呢？如来曾说有一人发真归元，十方虚空一时消亡。虚空既然说消亡，剑叟所游历的天外，不知安放在何处。觉浪老人近在皋亭，这位老人出生在世，身体在空劫之前，或许能知道天外的事情。剑叟试着把我的话问他。《有学集》卷五十

南来堂拾稿

我常常说，古今禅宗和讲经的各位大师，文集流传于世极少。以贤首宗一家为例，征引帝王心意，只有《法界观门》一书而已。贤首宗的教义，只有《还源观》《金师子章》而已。清凉国师和圭峰大师，著述很多，都没有文集流传于世。古人的旨意，认为后五百岁弘扬宗风、扶持教法，其纲要在于阐扬法界，廓清教海，而骈文丽句，本来不足以决定有无。末法时代衰微，雪浪大师在东南崛起，人们说他是窥基再世。雪浪擅长讲经说法，解除黏着，解脱束缚，言语妙绝天下。但他不肯著书。雪浪之后，再传为杲雨、苍汰，法席最兴盛，而这四位大师，都先后去世。苍老之孙行敏，搜集他的文章，顶礼悲泣，乞求我写一句话以便流传于世。我说苍老对于法门，深心誓愿，刻在金石上而度化如河沙般众生的，在于与汰师互相演绎《大钞》，点燃杂华法门千年垂绝的灯火。这大概是清凉国师现龙的分身，蜿蜒于青天，百千次变化之一罢了。他应世酬答事物的文章，如龙的片甲，如麒麟的一鬣，本来不足以决定有无，而人们也不必衡量其工拙。行敏想要表彰他祖父的遗言，如此笃实真挚，而落木居士，又为他评定其十分之一，那么顺从他的心意而流传，也没有不可的。佛说如同拆解金杖，金的本体没有不同。苍老的文章，固然不可以说是金杖的全部，但难道可以认为是拆解金杖而非金吗？也在于善于取舍罢了。《有学集》补遗题跋

南云集

大慧禅师曾说：我虽然是学佛的人，但爱君忧国的念头，与忠义士大夫相等。紫柏老人读李江州传，涕泪交下。侍僧有不哭的，便想把他推堕万丈深坑中。我看楚南云行者，破衲如败芭蕉叶，悠悠忽忽，不颠不狂。他的诗，深幽古淡，寄托深远。忠义之气，盘结于笔端，如欲喷薄而出。他也是今世的径山、紫柏吧。南云从此将卜居隐于深山，一瓢一拂，在折脚铛边过活。他入道益深，他的诗句应当益佳。后有好事者，如闾丘太守，在嵁岩绝壁上，采录缮写，又当与寒山、拾得并传。虽是大慧老人，也不能怎样了。戊戌仲冬日虞山俗衲谦益题。《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鹤如禅师诗卷

洞闻长老，是紫柏、憨山的首席弟子。坐破山道场，说自在法。频申婆和而逝。鹤如禅师悳公，是他的再世嫡孙，亲自承袭巾瓶，妙得心印。但他不肯坐曲盝床，开堂竖拂。和光同尘，隐藏身影，虚己酬答事物，以支撑丛林，以禀持清规为能事。天寒岁俭，斋厨萧然。法筵清众，钟鱼不改。庄严像设，殿无凝尘。洒扫阶除，院无宿草。禅诵之暇，焚香涤砚，利用其余闲，创作歌诗。与词人诗僧，击钵刻烛，往复酬和。他的言语和蔼。诗成，持一卷求我指正。而我对他说：你知道鹤吗？这是仙家的骐骥，羽族中的介鸟。用它来比喻你，如你的孤迥洁白，超脱而远离世俗。它在九皋鸣叫，声音传达到天上。用它来比喻你的诗，如你的清吟静啸，警露而唳空。它在阴处鸣叫而其子和鸣。用它来比喻你的友声，如你的琴心三迭，一倡而三叹。我先前用鹤字给你，现在有其征验了吗？我听说弥陀佛国，有各种众鸟，昼夜六时，宣说妙法，而白鹤居其首。如今你学世间诗，说世出世间法，假借宫商之调，演绎根力微妙之音。鹤以音声说法，你以诗句说法，又怎么知道你不是鹤而鹤不是你呢？鹤如踊跃欢喜，合十而言说：驱乌之年，夫子以鹤如字我。我如今才知道夫子记挂我。这中山林木池沼，宛然西方。公若肯来

译用迦陵仙音来宣讲佛法。我若能像那五百只仙鹤一样，听闻一偈便得解脱，那就是极大的幸运了。请写下这些文字作为凭证。抄本《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译山晓上座啸堂诗

如今的僧人，大多喜欢写诗。有的堆砌华丽辞藻，如同罗列千佛名经；有的拾取禅宗偈颂，如同戏台上的插科打诨。每看一眼，便觉得满眼都是病态。近来看到天童寺晓上座的诗，风格清丽，心境高远，淡泊虚无，喜爱古风，确实是僧人的本色。我喜爱韩愈的诗句：“清晓卷书坐，南山见高棱。”这两句诗，几乎就是为山晓写照。他的诗也大致类似。杼山禅师不是说过吗：“抛弃名望的人，万般思虑都已消尽，勉强留下诗道，用来愉悦性情。这大概是因为念头乍起，残余的尘念尚未完全泯灭，难道其中还有争强好胜之心吗？”上座若能领悟此义，在月下风前，弹奏着孤清的琴韵，天色清朗辽阔，花间漏滴声声，诗作应当更加精工，禅心应当更加玄妙。以此作为当今僧人的良药，洗涤他们的尘垢，治疗他们的狂妄轻率，用诗句来牵制劝诫，所以知道他不落后于古代的贤德之人。上座这次出行，是奉木陈和尚的命令，请我为天童寺撰写塔铭。我不才，不能像无尽居士为石门禅师那样点出金刚眼睛般的精髓，却为他的诗集作点缀，如同泥人擦背的因缘。拿回去给木老看，他定会破颜一笑。

净土咏怀诗

楚石琦公，创作了《西斋净土诗》，详尽陈述极乐世界的妙处，使人如同听到迦陵频伽鸟和雅仙妙的声音，心神愉悦，便想跟随他西去往生。巨方上人，饱读经论，专修念佛三昧，创作了《净土咏怀诗》，名为《莲券》，大概是听闻楚石公的风范而兴起吧。然而我听说楚石公病重时，作了“木马夜鸣，西方日出”的偈语。梦堂禅师呵斥道：“西方有佛，东方就没有佛吗？”于是厉声一喝，楚石公便安然逝去。两位公老都深知极乐世界的道路，互相执持契约，正担心霍光将假造的银城抵押给单于，没有人作保。巨方上人认为如何呢？

雪堂选集

雪堂的文集，我已经写了序言放在篇首。他的门人吉公，奉李致师的命令来请求说：“诗文之道，创作必有寄托，美好才能流传。请精心挑选其中最优秀的篇章，留给后人。杨用修为张愈光、朱子价作选的体例，可以援引。”我接受命令，连声答应，稍加阐释，得到若干卷，又在后面写道：古今的诗，总汇于唐代而在宋代畅达，到了金元时代就衰靡了。苏轼纵横贪负，无所不有，继承了杜甫的宏大而变化。江西诗派称杜甫为别祖，自命为真子，薪火相传，灯火延续。然而他们的风神气韵，离唐代稍远。金元的诗，泛滥于元稹、白居易，杂出于中晚唐，而他们的风神气韵，离唐代反而较近。本朝的诗也是如此。李东阳的详审安雅，在元和年间止步，离唐代较近。李梦阳以后，参差错落，奇崛突兀，在杜甫那里布阵，离唐代更远了。雪堂的诗，构思郁积，兴致勃发，无不取材于初、盛、中三唐，而对于金代的赵闲闲、元代的元裕之等各家，尤其广泛采撷并深入研习。主要用来陶冶性情，概括万物变化，探寻唐人的精髓，而不再拘泥于形似。这就是它足以流传的原因。从前我的朋友程孟阳，讲求唐诗，善于剖析骨肉，脱离形体而得其精髓。晚年极力推崇中州派和麓堂派，认为学习唐诗的人，应当从这里起步。贤人已经逝去，遗憾他没能看到雪堂的诗，共同吟咏欣赏罢了。我选编雪堂集，选取他的诗十分之三，文章十分之四，都挑选那些合乎风雅、删去浮华蔓辞、可爱且可流传的作品。前人曾说：“后世谁了解并评定我的文章呢？”感念雪堂知己的话，不敢随意应付。雪堂在秦地选拔士人，得到秦地的士人韩圣秋、张稚恭、杨吉公。这三个人，是空同、对山之后的贤才，是手持大旗率先登城的人。他们是否认为我的话是对的，还是不对呢？

梦禅吟

如今很多人喜欢谈论诗，而很少有以诗闻名的僧人。这也是诗的幸运。苏东坡说：“雄豪而妙，苦涩而丰腴，只有琴如此。聪与密不同，那么世间雄豪而不妙、苦涩而不丰腴的人，都不符合诗的意义，何况是僧人呢。”梦父上人带着他的诗来到吴地，现在又带着他的诗回到楚地。梦父的诗不全是佳作，而吴地与楚地不可不称为诗国。从前听闻而来，如今见到而归，在军持与梵夹之间，十多年的领略很多。也有领会到妙且腴的境界吗？韩愈是世上所谓不爱禅的人，然而他在送皇甫灵的诗篇中，详尽叙述围棋、六博、饮酒、嘲弄诙谐，高唱清绵的情致，而最终以收敛之道结束，并且想要冠其颠顶。韩公虽然说不爱禅，不可说不爱皇甫灵。梦公既然以诗闻名，何不参悟两位公老的话。将比漫游者更有进步，他的诗应当更加不可限量。暂且保存这些，作为日后相聚的凭证吧。

峨眉仙人诗

巴陵人杨一鹏，万历庚戌年进士，担任成都府推官。登上峨眉山，有个狂僧盘踞在佛堂，斜视杨一鹏笑着说：“你还记得下凡时，路途遥远，啼哭数日夜，我抚摸你的头顶让你停止哭泣吗？”杨一鹏想起儿时的话语，大惊，礼拜并低声交谈直到天亮。临别时嘱托说：“三十年后在淮上见你。”杨一鹏后来在淮安开府。一天傍晚，有个野僧击鼓称颂峨眉山万世尊，寄信来，打开信封，得到绝句七首，传诵其中的五首说：“谪向人间仅一周，而今限满苦难留。清虚有约无相负，好觅当年范蠡舟。业风吹破进贤冠。”

译生死关头难以立足。六百年来今日才得相遇。切莫将这件大事等闲视之。在生死海中随波逐流哪里是男子汉所为。佛法之外的真传另有师父。富贵与神仙你两者兼得。却还受名缰利锁牵绊，沉溺于狂妄痴迷。难以用蟒袍玉带拒绝那无尽的欲望。功勋业迹最终只归于一抔黄土。想要探问后来神妙之处。碧空之中齐拥着紫金光芒。颁布的法旨不容违背。仙家律令森严，怎敢泄露天机。楚水吴山相聚一处。与你一同跨着片云霞飞升。第二首诗秘而不传。天亮后大肆搜捕寄信的僧人。已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焚烧凤阳皇陵。杨以未能及时救援被判处死刑，在西市执行。神色扬扬自得如同平常。只是连呼几声“好师傅”罢了。杨的次子杨昌荐告诉我说。万世尊称的大傅。如今还在峨眉山。往来人间没有固定的处所。人们也时常能看见他。《初学集》卷八十六

译徐阳初小令

同乡徐阳初先生。嘱托他的族子向王君求取。将他所创作的小令拿给我看。我正摊开书本卧病在床。有一位擅长歌唱的客人。让他按照节拍歌唱。歌唱完毕。我的病忽然就好了。大概我正患有忧郁之疾。叹息烦闷。而阳初的词多悲切感人。如同雄风侵袭空虚之处。适宜能够治愈我的疾病。阳初博学能诗。精通音律。擅长填词作曲。他所创作的《红梨花》院本。从日落到月出。亲自教演。高则诚创作《琵琶记》。歌唱时口水不断流出。按节拍时脚跺楼板都穿了。阳初大概与他相似。词曲虽然是末技。追求清新华丽。享有歌咏山川湖海的名声。也不容易做到啊。古人说关汉卿的杂剧。可以继承《离骚》。关汉卿在元朝做太医院尹。只是一个散官罢了。马致远担任江浙行省属官。张小山由路吏转为首领官。郑德辉是杭州小吏。宫大用是钓台山长。元朝内外重要的职位。都由他们本国的人担任。中原人常常沉沦于文书事务。老死于布衣平民。穷困不得志。他们的词曲却独绝于后世。阳初是秦川的贵公子。接连遭遇坎坷。所以能以词曲显名。对于王君也是遗憾的人。我与阳初交情深厚。我因此更加了解阳初了。《初学集》卷八十五

一笑散

这本书传自秦酉岩。秦酉岩怀疑是康浒西的笔迹。我却断定是章丘李中麓。因为所载《沉醉东风》中有传自吾章弭少庵的话。而且熊南沙、王遵岩、唐荆川、陈后冈。都是中麓的朋友。与浒西不相及。家中有中麓的《闲居集》。藏在书楼墙角。拿出来观看。中麓归隐田园后。专心致力于词曲。自制六种院本。总名为《一笑散》。这本书因此得名。他的自序说没有别的长处。唯独擅长词曲。远交王渼陂。近交袁西野。足以资助而忘记世事。快乐而忘记衰老。所以这本书称颂渼陂、西野很多。又说。借此来消磨岁月。暗中使豪杰老去。唉。这尤其令人感慨。何季公是谁。是酉岩的朋友。读书喜好古人。也亲手抄录了这本书。我从他的孙子何士龙那里借来看。在后面题字后归还。辛巳年良月望日记录。《初学集》卷八十五

李笠翁传奇

笠翁传奇前后有几十种。横生侧出。取材于《水浒》。按节拍于《雍熙》。《金瓶梅》无法与之争艳。而《玉茗堂》不能穷尽它的巧妙。是宋还是元。是词还是曲。我无法评论了。有人读笠翁传奇。开始怀疑。接着眼花缭乱。最后疯狂退走。我解释说。你没读过《山海经》吗。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座山名叫大言。有大人市场。名叫大人堂。郭弘农说。山形像厅堂罢了。大人时常聚集在上面做市场。《经》又说。有一个人蹲在上面。张开两只耳朵。从现在看来。大言国。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事。但必定不是蹄涔之游。翳荟之集。有大人。张开耳朵作为市场。又有另一个大人。张开两只耳朵听。说话的人和听的人。这可以说是两相当了。现在你听笠翁的传奇。在这个国土中。认为是大言。惊讶地互相告知。不知道笠翁的两只耳朵。可以作为市场。而你用直径一寸的耳轮。倾斜着听。即使想不害怕眼花缭乱退走。怎么可能。笠翁听说后笑着说。渔人确实没有大言的借口了。蹲在大人堂上。张开耳朵听的人。不是夫子是谁。请写下来告诉世上做耳市的人。辛丑年夏天虞山钱谦益在杭城适轩书写。《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玉台新咏

《玉台新咏》宋刻本。出自寒山赵氏。本是徐陵在梁朝时所撰。卷中简文帝还称皇太子。元帝称湘东王。可以考证看到。现在流行的本子被俗人篡改。又妄增诗二百首。依靠这个本子稍微保存了徐陵的旧貌。实在值得宝贵。凡是古书一旦经过庸人之手。错误百出。便应付蜡车覆瓿。不独此集如此。《有学集》卷四十六

宋版文苑英华

《文苑英华》。是《文选》以后文章的渊薮。闽本苦多讹误缺漏。无法校正。曹野臣对我说。王户部岕庵有宋刻残本七十册。在庙市购得的。嘱托野臣借阅。岕庵欣然给我。得以纵观一个月。谚语说。借书一瓻。还书一瓻。宋葛文康公喜欢借书。曾用酒券向尚公辅借《太平御览》。诗在《丹阳集》中。词林至今以为美谈。我次韵答岕庵诗。有酒券赊文籍之句。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长安酒贵。我无法赊一鸱。又没有酒券可以当作借许之璧。我比文康幸运。而岕庵胜过公辅。远了。于是题字后归还。他日也可以作为我们两人的故事。《初学集》卷八十五

中州集钞

元遗山编《中州集》十卷。梦阳亲手抄录其中特别隽永的若干篇。因此抉擿其篇章句法。指出其来源。以展示给同志。大概自从靖康之难。中国文章载籍。捆载入金源。一时豪俊。得以师承。都知道规摹两苏。上溯三唐。各成一家之言。备一代之音。而胜国词翰之盛。也发端于此。孟阳老眼无花。能照见古人心髓。于汗靑漫漶丹粉凋残

译此后，不仅对于中州的各位前辈，是千年难遇的知己，而且后世有志于此道的人，也可以找到老师了。元好问评论溪南诗老辛愿说：“敬之学业专精而心思敏捷，敢于以明辨是非黑白为己任。每当阅读众人的诗歌，必定为之探究源流，阐发体例，梳理脉络，审定音节，辨别清浊，权衡轻重。微小的优点不掩盖，细微的瑕疵必指出。如同老练的官吏断案，文辞峻切，法网严密，丝毫不予宽贷。如同得正法眼的僧人，征询诘问，开示指点，几乎到了截断众流的地步。在同道的士人中，有公正鉴识而不徇私情的人，必定推举敬之为首。”元好问在《中州集》后题诗说：“爱杀溪南辛老子，相从何止十年迟。”元好问上溯下延百年，品评一代的风雅，却唯独对一位老诗人津津乐道，难道是无缘无故的吗？我看李梦阳，大概无愧于辛愿这样的人。而我的言论不能像元好问推崇辛老那样，使天下人信服并加以验证，那么我比起元好问来，惭愧之处就多了。癸未年夏日，写于玉繠轩。《初学集》卷八十三

译《明媛诗纬》

本朝闺中才女的诗文篇章，常常被编纂成集。但那些繁杂芜杂的采录，大多出自那些只知章句的浅陋儒生，轻率地进行品评题署。近来又出现屠夫卖酒等俗人，将回文锦字般的精妙文字，涂抹在粗劣的兔园册子上；把紫凤天吴般的华美辞藻，颠倒在短衣粗布之中。侍中口吃，却指点河汉般的机杼丝线；浑敦形体残缺，却评说霓裳羽衣的歌舞。这只能让香奁中的女子掩鼻，美艳的妃子捧心罢了。

山阴的王大家玉映，名声刻在苕华之上，肉质如同环璧般温润。松风入砚，金壶中的墨汁不干；云母养笺，蠺书的字体自成一家。她游历于策府，激荡着我的文心。绿笥丹筒，则卷帙盈满方底；金箱玉版，则名声溢满缥缃。于是命令绛人，敕令毛颖，拂去毫素的尘埃，告诫赫蹏的纸张。硏匣如琉璃，映照着观书时的秋月；笔床如翡翠，欲飞动点笔时的风霜。其价值岂止千金，褒贬如同一字之重。命名为《诗纬》，继承《玉台新咏》的音韵，亦诗亦玄，又香又艳。这不过是聊以度日，所以孝穆没有讥讽。留给我彤管，蔚宗为之三叹。

昔日上官昭容凭借与人主并后的权势，品评昆明池应制的诗作，丹铅甲乙，纸落如飞，于是使沈佺期、宋之问等人一时俯首，流艳千古。玉映以名家之女的身份，拥有绝代的风姿，亲自调和盐梅，不假他人之手，只是借此削笔，消磨闲暇。驱使群娥于笔端，笼络娈诸于几案。玄音高唱，如同嵩岳会聚众真；墨兵萧闲，如同吴宫教习女战。吕和叔昭容在书楼歌曰：“自言文艺是天真，不服丈夫胜妇人。”悠悠古今，对此永叹。

道人心如水石，以梦言叙述，并非逢场作戏，只是助成水观。《有学集》卷四十七

钱叔宝手书《续吴都文粹》

吴郡的钱榖，字叔宝，以善画闻名，博学雅正，喜爱读书，手抄图籍多达数十卷。他取宋代郑虎臣的《吴都文粹》，增补至百卷，以完备吴中的故实。我从他的儿子功甫那里借抄，与何季穆、周安期一起加以删补，想编成一书，但未完成。

功甫名允治，性格孤介，独自喜好，不随意与人交往，口中多雌黄之语，吴地的人畏惧而远离他。我每次去拜访他，坐谈终日，他拿出囊中的钱买糕饼给我吃。老屋三间，丛书充栋，白天取一本书，必须秉烛顺着梯子上下。有一天，他对我说：“我贫穷年老无子，所藏的书籍将遗留给不知何人。明天你早点来，我将全部拿出赠送给你。我想阅读，再向你借，如何？”我大喜，凌晨前往。坐谈良久，他神色闵默，不再提赠书的事。我知其意，也不忍开口。

辛酉年冬天，我北上，前去告别。他刚生疮疡，疮瘢满面，冒着寒冷迎着日光，手写《金人吊伐录》本子。忽然问我曹能始是否还在广西，有便邮托他寻找《通志》寄给我。我起初想整理赠书的旧约，话到嘴边又止住。不久，功甫去世，藏书一夜之间散尽，抄本及旧椠本，都论秤担负运走，一本不值几钱。

功甫年轻时曾见到文待诏等公，曾说吴中先辈的学问，都有本源，只有黄勉之是别派。他袖中常携带阳明、空同的书札，拿出来给人看。空同在京口就医，诸公都不与他通问，勉之趋迎并为他刻集，诸公都轻视他。又说，李空同说不读唐后的书，左国玑是左宜人的弟弟，空同文中称内兄，内外兄弟在《小戴礼》中，也是唐后的书吗？四部大函的书，别字讹句，堆积卷帙，两司马应当如此吗？每当他抉擿时人的制作，我常指着他口失笑而止。

呜呼，功甫死了，吴中读书的种子绝了。我想取吴士读书好古，自俞石磵以后，网罗遗逸，都编为一编，老生腐儒，笥经蠹书者，都附着其中。希望功甫辈流，不泯灭于没世，且使后学尚知有先辈师承在。姑且记于此。《有学集》卷八十四

沈石田手抄《吟牕小会前卷》

石田先生《吟牕小会前卷》，都是古今人的小诗警句，心赏手抄的。现在被遵王所收藏。后卷向在绛云楼，被六丁取去很久了。少陵云：“不薄今人爱古人。”前辈读书学诗，眼明心细，虚怀求益，于此卷可以想见。

现在的妄人，中风狂走，斥梅圣俞不知兴比，薄韩退之《南山诗》为不佳。又说，张承吉《金山诗》，是学究对联，公然批判，不再知世上复有两眼。虽其愚而可愍，亦良可为世道惧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皇华集》

本朝侍从之臣，奉使高丽，例有《皇华集》。这是嘉靖十八年己亥，上皇天上帝泰号，皇祖皇考圣号，锡山华修撰察，颁诏播谕而作的。东国文体平衍，词林诸公不惜贬调就之，以寓柔远之意，故绝少瑰丽之词。若陪臣篇什，每二字含七字意，如“国内无戈坐一人”者，乃彼国所谓东坡体耳。诸公勿与酬和可也。《有学集》卷四十六

刘司空同年会卷

成化、弘治之际，吾乡吴文定、李文安诸公，在长安有三同五同之会，赋诗绘像，至今流传人间，以为美谈。其所谓同者，盖同榜，同乡。

译同官，如同甲子这一类。在那时，朝廷与民间安宁和乐，士大夫做官不出京城，从容地在馆阁和官邸中，都有美好的园林别墅。朝会结束后经过那里，饮酒分韵赋诗，以此互相娱乐。那种流风余韵，至今还可以想象得到。

今年丁丑年，刘大司空敬仲，与他同榜的五个人，都在监狱中。敬仲亲手在绢素上书写记录这件事，并嘱托我作序记于其后。敬仲所说的“同”，只是同榜、同被囚禁，只有这两个相同罢了。与先朝所说的“三同”“五同”，几乎不能相提并论了。杜甫的诗说：“空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难道不值得再三感叹吗？

我随即观察各位公卿，有的忙于治理河渠，有的忙于筹划国家财政，有的尽力于边疆战场，有的在台省讽喻议论政事，都奉行公事、忧虑国事，具有古代劳苦之人、有志之士的风范。在监狱之中，那些被囚禁、反绑双手、戴着刑具相对而坐的人，其人才如此卓越超群。那么那些身穿朱紫官服、在云台之上高谈阔论的人，难道不有十倍百倍于此的人吗？

《诗经》说：“王国克生，维周之桢。”又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从监狱中的人才来看，那么今天天下动不动就说缺乏人才，或许不是确切的论断。

嘉靖庚戌年，敌寇逼近城下，徐文贞、赵文肃建议起用被废黜的大臣聂豹、被废黜的将领周尚文等人。天下多事，那些困厄阻塞、磊落不凡的奇才，不被庙堂所容，而埋没在监狱之中。那么这里本来就是人才的渊薮，对于工匠石匠来说，固然不可以路过而不看啊。

我观察各位公卿多有感慨时局、惜别留恋光景的话语，所以写下这些来振奋他们的朝气，并且以此告诉世上像徐文贞、赵文肃那样的人。时间是崇祯十年七月十日。《初学集》卷八十四。

译同学会言

自从梁溪有了东林学会，顾端文、高忠宪以阐明善道为宗旨，极力驳斥吴门“无善无不善”的主张。讲席之上，天下人仰慕其风而奔赴前来。忌恨的人侧目而视，于是将道学与党锢合而为一加以禁绝，直到今天这种风气仍未衰歇。毗陵的孙文介公，与他们同时代，也讲论同学之学，但意旨有所不同。他论学以《易经》为宗旨，论《易经》又以“艮背”为宗旨。他安居独处，穷究事理，尽性知命，不聚集门徒，不设立教化。只有一两位志同道合的人，铺席设座，深入思考，闭目冥思，互相疏通证明罢了。梁溪的明善说，有善就有不善，太极降生为阴阳，五行由此产生，吉凶悔吝也随之而生，这大概还有确立极则的思虑吧。毗陵的艮背说，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自身尚且无法获得，他人尚且看不见，哪里还有善恶吉凶的纷纷扰扰呢？艮卦的意象是无极，无极就是无善无不善，不落入阴阳五行的范畴了。微妙啊，微妙啊！两家的宗旨，不同却又相同，相同却又不同，难道没有值得深思的地方吗？各位生于毗陵之乡，学习文介公的学问，又有张席、吴峦稚两位先生引导先路，远离经书辨析志向，从科举之业转而回归圣贤之道，已不远了。在他们带着文章来拜谒时，写下这些来告知他们。《初学集》卷八十六

月泉吟社

月泉吟社，仿照锁院考试士子的方法，在丙戌年小春月望日命题，丁亥年正月望日收卷，三月三日揭晓。以“春日田园杂兴”为题，收到两千七百三十五卷，选中二百八十名。从第一名罗公福到第六十名，赏赐罗缣、深衣、布、笔、墨等物品，等级不同。送诗赏赐各有小札往复。主持此事的是浦阳月泉社诗盟吴渭清翁，主考是谢翱（字皋羽）。那年是至元二十四年。查胡翰所作谢翱传，说谢翱从勾越之越的南鄙，依附浦阳江的方凤，永康吴思齐也依附方凤，三人都是高龄，都客居吴氏里中。柳贯所作方凤墓志，说浦阳吴明府渭，与其伯兄弟开辟家塾，延请先生到吴溪上，晚年善待括苍吴善父、武夷谢皋羽。由此可知，翱传所谓依附吴氏居住，大概是依附吴渭。谢皋羽死后，葬在睦州的白云邨，他的门徒吴贵，买田在月泉精舍祭祀他，吴贵必定是吴渭的子侄辈。谢皋羽在丙戌年于越台哭祭信国公，丁亥年在西台哭祭，距离信国公去世五六年，正是吟社考诗之年。当时宋朝初亡，正值黍离板荡之日，遗民旧老都依附吴渭居住，吴渭可谓是非常之人了。《西台恸哭记》称友人甲乙若丙，张孟兼的注以吴思齐、冯桂芳、翁衡来证实，却没有提到吴渭。那些为谢皋羽立传的人，也不列出吴渭的名字。如果不是吟社的刻本，吴渭几乎湮没无传。我所以表彰并引出他。本朝程克勤辑录《宋遗民录》，记载王鼎翁、谢皋羽等人仅十一人，我所见的遗文逸事，吴越间的遗民已不止数十人。我搜集这些来补新史的缺漏，以洗刷南朝李侍郎的耻辱。世上的君子，大概也与我同此叹惋吧。癸未年初夏日记。《初学集》卷八十四

吴门吟社雅集

晦木偕同兰生轻装游历吴下，进餐耻于粗劣之食，退居羞于弹铗之歌。看重其伟楚又王诸君，杯酒留连，唱和成卷。兰蕙之叹依然如故，缟纻之风没有衰替。诗可以兴，难道不确实吗？陶渊明《停云》之诗，思念亲友，却有“八表同昏”之语。楚人说：“登山临水兮送将归”，难道只是怅望于凛冽的秋天吗？读之凄然，有秋风茅屋之感，于是题诗而归。己亥年三月九日谦益题。《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吉州施氏先世遗册

丧乱之后，国家的宝书玉牒，与故家的缥囊缃帙，无不荡为灰烬，践为泥尘。唯独吉州施氏累世的图像遗文，散失十三年，裔孙伟长，一旦在僧舍得到。难道不是施氏风流弘长，先人灵爽凭依，不与劫灰俱灭，抑或是伟长抑塞磊落，龙蛇起陆，上天实在护持而赐予他吗？我家自从汉南纳土，彭城尚主，得以恢复王封，六世后，渡江居海虞者，是彭城的宗子，按礼实为大宗。居于他国，越在草莽，开天之日，铁券进御，不能与守祧之裔，共睹天颜。宗老言之，皆为陨涕。乙未年，伟长游临海，谒先庙，拜武肃、忠懿、文僖画像，获观铁券，及周成王飨彭祖三事鼎。鼎足篆“东涧”二字，以周公卜宅，时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故有此款识也。谦益老耄昏庸，不克粪除先人之光烈，尚将策杖渡江，洒扫墓祠，拂拭宗器，以无忘忠孝刻文，乃自号东涧遗老，所以志也。伟长曰：“公方深惟周鼎，而吾家复还鲁弓。公侯之后，必复其始，其有占兆邪。”乃再拜稽首，敬书此卷之末。《有学集》卷四十九

华州郭氏五马荣归集

孝宗敬皇帝之朝，运会雍熙，明良喜起，宗臣元老，错列朝着。于时一命之士，祓濯休明，人怀缁衣之好，家厉素丝之节。譬诸春阳丽日，一

译一草一木，没有不随着和风舞动、蕴含天地元气的。多么盛大啊！华州的郭公，通过乡试选拔，三次担任地方长官，廉洁干练的名声广为人知。他因年老退休，当时的人们创作诗文，来荣耀他的荣归。那些词句颂扬而不谄媚，质朴而不粗俗，真是盛世之音啊。唉，君子壮年时出仕，出仕后得以归隐，归隐后衰老，衰老后死亡，这也是人生的常理，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但从今天看来，人们却相互惊怪错愕，认为这是吉祥善事，非常难得。陆大夫的宴饮喜庆，疏太傅的祖道送行，西京与东都，朝廷与民间欢欣愉悦，难道我能亲眼见到吗？郭氏这幅画卷，散失已久，动乱之后在破败的房屋和残垣断壁中得以找回。郭氏的后代、总戎光复，嘱托我在后面题写文字。总戎今年六十九岁，骑在马上，精神矍铄啊，这位老人。他是汾阳王郭子仪异姓王爵的后代，郭家有人啊。上天赐予他这幅画卷，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像比干那样赐策吗？这是可以书写并作为凭证的。《有学集》卷四十九

译姚母旌门颂

我为姚母撰写旌门颂，是在万历丁巳年。又过了三年，即己未年，孟长考中进士且名次很高，被选入翰林院。太孺人乘坐雕饰精美的马车，在玉堂官署中安享奉养。蓬池的鲙鱼、郢水的美酒，孟长早晚亲自备办，经过精心洗涤烹制后呈上。文坛人士传颂此事，认为是美谈。天启乙丑年，宦官魏忠贤制造祸乱，士大夫遭受涂炭。孟长护送太孺人的灵柩南归，在墓旁结庐守孝，攀着柏树哀哭，声音震动了林木。佛灯闪烁，与白色的帷帐相互映衬，三年如一日。如今新天子登基，元凶被诛杀，朝廷在家提拔孟长为太子赞善，补发被剥夺的官职诰命，并且还有后续的任命。孟长追悼往事，感念新恩，却悲痛太孺人未能亲眼见到。他嘱托文起侍读，将我当年所作的颂文刻在石头上，并再次命我作后记。我与孟长结交已有二十五年，登堂拜见母亲，对太孺人有如同亲兄弟般的情谊，而文起则是太孺人的小弟弟。当宦官祸乱正盛时，将我三人定为党魁，刺探的使者早上在吴门，晚上就在虞山，喧嚣混乱，仿佛活不过一天。孟长暗中给我寄来短笺，话语不涉及其他，总是说：“是否损害了太安人的睡眠和饮食呢？”从孟长挂念我母亲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他孝顺母亲的勤勉程度了。从孟长如此笃厚真挚地挂念母亲，太孺人虽然长眠地下，但她咬指头的思念、倚门盼望的心情，终究不能释怀，这也是可以推知的。一旦天朗气清，我们三人同日接到任命。我已经穿戴整齐，在堂上拜见母亲，退下来后想到孟长以前告诫我的话，痛定思痛，君臣、母子之间，怎能不流泪呢？从前苏东坡从黄州被召回京城，为王晋卿作诗，叙述他们出处离合的缘故，最后以“不忘在莒”的告诫作结。我对孟长刻石这件事的感慨，大概不亚于苏东坡，所以详细记载如下。《诗经》说：“孝子不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我们三人期望相互勉励啊。崇祯改元六月。《初学集》卷八十四

丁菡生藏余尺牍小册

戊子年，我因诉讼被拘押在南京，从丁菡生那里借书，往返次数频繁。菡生编辑我的手简，编成两本小册子，装裱精致，态度郑重。我本来不擅长书法，手简上的话语尤其潦草，看到后感到惭愧惶恐，便想抢过来投入水火之中销毁。但深深愧对他的心意，羞缩不安而作罢。古人说北宋各位老臣，书信工整，没有一笔是漫不经心的，只有王安石不这样。看他的笔札，一向像是匆忙时所写。朱熹讥讽他说：“人生哪有那么多的忙碌时候呢？”我的文章名位，比不上王安石的十分之一，唯独这一个毛病，与他相似。常常拿这话对人讲，总是引来一笑。老友程孟阳每次正色说：“王安石的毛病很多，这只是他小小的毛病。但也不希望你效仿他。”近来阅读米芾的《书史》，说王安石年轻时，书法学习杨凝式。元丰六年，我在钟山初次认识王安石，谈及此事，他大为赞赏感叹说：“没有人知道这一点。”他后来给我的书信，都是这类字体，才知道王安石的墨迹妙处如此。我虽然想援引王安石来为自己解脱，难道能行吗？如果孟阳还在，也将会拍手嘲笑，说我之前的话太过分了。菡生寄来册子索求题字，于是欢喜地归还给他，嘱咐他收藏在箱柜中，为我藏拙，流传在家塾中，保存我们两家的故事。虽然如此，恐怕将来贤能的子弟仍然不免哄堂大笑罢了。

我采集本朝诗歌，多次从菡生那里借书。如今诗集已经刊行于世，大儒巨公交口传诵，鸡林使者，常常从燕市购买。三百年的风雅没有坠落于地，菡生是有功劳的。集中小传，略具评论，平心虚己，不敢凭主观臆断高下。对于像王长公这样的桑梓前辈，我自幼钦慕，所谓晚年定论，都选取他们的遗文绪言，证明诠释，未曾增润一字。李梦阳的剽窃略取，同时的各位老臣，啧有烦言，不是我树立的。间或有一些论著，排斥严羽、刘辰翁、高廷礼之流，疏通源流，剪除谬误的种子，寸心得失，与古人质成于千载之上，声威迢然，与一二时流有什么关系呢？而及唇相向呢？有做梦与人搏斗而失败的人，早上到街市寻找对手，日暮不得，饥饿疲惫后才返回。这个人，他将最终寻找梦中的搏斗呢？还是将日暮而返呢？我知道他不会与同梦的人在一起罢了。欧阳修，是宋朝的大人君子，作《尹师鲁墓志》，愤慨时人的讥评，盛气怒色，见于文辞，有“岂惜小子”的话。我是学佛的人，彼是两行，如微风之过萧，颔之而已。客人方盱衡来告，而菡生以小简索题，遂书其语以视菡生。菡生不应，卷册子入袖去。《牧斋有学集补遗题跋》

为龚孝升书近诗册子

以往在南京，淡心采集诗歌并收录我的诗。我告诉他：“年老作诗，大约有两种。长言谰语，率意放于笔端，不征引典故，不论声律病犯。吴人嗤笑俚俗的诗，说这是静轩先生有诗为证。我的诗大半像这样。至于随意应酬，率尔属和，撑肠少字，捻须乏苗，不免差排成联，寻撦作对。子路乘肥马，尧舜骑病猪。这十字金针诗格，秘为家宝。但是在扇头屏上，利市十倍。不敢说舍弟江南，家兄塞北也。”金陵士友为之哄堂大笑。近来孝老经过吴门

译拿出素色册子，嘱咐我抄写近来的诗作。在细雨中的小船上，姑且提笔书写。放下简册观看，大概属于两种诗中的前一种吧。晚年荒废学业，年老后皈依佛门，世间的文字，都如同嚼蜡一般无味。诗选刻印后，流传到咸阳，听说高句丽的使者，颇为询问打听。而那些戴着高冠如簸箕般的大官，有指手画脚辱骂的人。如果让他们看到我的近诗，拖沓潦倒，仰慕我的人或许不免拍手叹息三次，而唾骂我的人，大概可以开口一笑吧。孝老爱我，打算用“老去诗篇浑漫兴”来解嘲，那我岂敢当。《有学集》卷四十七

译为黄子羽书写诗册

我自从甲申年（1644年）之后，发誓不再作诗写文。偶尔有些应酬之作，都不留存草稿。戊子年（1648年）秋天，我被囚禁在南京，身为俘虏。福建人林茂之（林古度）弯腰行走前来慰问我的劳苦，握手安慰存问，接着又流泪哭泣。在感叹之余，我们互相赠答诗文。林叟为我收拾那些残篇弃稿，用楷书抄录成册，题名为《秋槐小稿》，这是取自王维“落叶满空宫”的诗句。己丑年（1649年）冬天，黄子羽拿着孟阳的诗集给我看，并拿着素色诗册请求我书写近来的诗作。我得到林叟所书的那本小册，拂去上面的蛛网，抄录了二十多首近体诗，并把近来的诗作附在后面。唉，庄舄在越地吟唱楚歌，汉军唱起楚歌，不由自主地吟唱，勉强停止。这哪里是可以用音律和谐、声病讲究来衡量的呢？河上的歌声，同病相怜，大概也有为之叹息烦闷、顿挫郁结的时候，就像李贺所说的金铜仙人被拆下铜盘时潸然泪下那样吧。孟阳已经去世了，子羽你一并看待孟阳，或许才能真正领会我的心意。庚寅年（1650年）二月二十五日，蒙叟钱谦益在绛云楼左厢的沁雪石下书写。《牧斋外集》卷二十五

留题丁家水阁绝句

余澹心采集诗歌，来索取我近来的作品。我告诉他：“我近来的诗有两种。一种是长句放笔，随意兴起，没有根据，大半是静轩先生有诗可以作证。另一种是应酬牵强，搜肠刮肚寻找对仗，子路乘着肥马，尧舜骑着病猪，取作近体诗，诗法自认为独绝。”澹心听了抚掌大笑。这些诗删改草稿，改完后长吟，连自己的意思，往往也不明白。大致就是前面所说的那样。抄写一份寄给澹心，传给南京的各位朋友，大家一起哄堂大笑罢了。丙申年（1656年）仲春少三日，蒙叟在燕子矶的船中书写。《秋槐别集》选本

元钞本《乐府新编阳春白雪》

惠香阁收藏元代旧钞本《阳春白雪》十卷，依照元代刊本校对抄录一遍，在下面分注说明。丙子年（1616年）二月花朝，牧翁。《楹书隅录续编》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