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訄书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54 段

訄书 章太炎

  ●訄书前录

  ○客帝匡谬

  自古以用异国之材为客卿,而今始有客帝。客帝者何也?曰:如满洲之主中夏是也。夫整军之将,司税之吏,一切假客卿于欧美,则以鸡林、靺鞨之宾旅,而为客帝于中国也何损?知是,而逐满之论,殆可以息矣。

  抑夫客卿者,有用之者也。客帝者,孰为之主,而与之玺绂者乎?明堂、大微,不司其勋;岱山、梁父,不载其德。盗沃土于中夏,而食其赋税。既无主矣,而客于何有?曰:已矣!弗复道矣。《咸池》之均,弗可以入里耳矣。必若言之,吾则曰:中夏之共主,自汉以来,二干余年,而未尝易其姓也。

  昔者《春秋》以元统天,而以春王为文王。文王孰谓?则王愆期以为仲尼是已。欧洲纪年以邪苏,卫藏纪年以释迦,而教皇与达赖剌麻者,皆尝为其共主。中夏之共主,非仲尼之世胄则谁乎?梅福之讼王章也,见新室盗汉之朕而塞之也;及王章不可讼,而上绍殷之议,其指归则以圣庶夺适为臬。是何忘汉之社稷,而为此阔疏之计邪?夫固曰:素王不绝,黑绿之德不弛,则中夏之域,亘千百世而有共主。若夫摄斧扆、掌图籍者,新乎?汉乎?则犹菌鹤马蜩之相过乎前而已矣。由福之说,苟言大同,必有起于侧陋,握石椎而怀神珠者,吾民以为可恃,然后君之,斯固拥戴也,亦不得世及矣。若犹是世及也,冠冕未裂,水土未堙,则中夏之共主,其必在乎曲阜之小邑,而二千年之以帝王自号者,特犹周之桓、文,日本之霸府也。苟如是,则主其赏罚,而不得尸其名位。中夏有主,则为霸府于丰镐、秣陵、汴、雒、北平者,汉乎?满乎?亦犹菌鹤马蜩之相过乎前而己矣。苟摄之者不得其指,而自以镇抚九有,若天之有摄提大角,斯犹大夫之胪岱,其罪不赦。此汉唐之所以为天囚非命,而客帝之所以愈迫民以攘逐也。

  难者曰:今之衍圣公,其爵则九命,其册封则必于京室。今倒植其分,霸其封之者,而帝其受之者,其左夫?

  曰:已矣!弗复道矣。吾固曰《咸池》之均,弗可以入里耳矣。

  《繁露》有言:“天子不臣二代之后,而同时称王者三。”是则杞、宋之在周世,其名则公,其实则王也(《书《梓材》:“以厥臣达王惟邦君。”《正义》曰:“郑以王为二王之后。”》。夫以胜国之余蘖,不立其图法,不用其官守,然犹通二统而王之。况朝野皆奉其宪典,以纲纪品庶者欤?名曰衍圣公、其实泰皇也。

  若夫锡命之典,自汉之封绍嘉以至于今。,更十七姓,七十有余主,而不能以意废黜之。夫非一代之主所得废黜者,则亦非一代之主所得册封也。虽微册封,于孔氏之位何损?其册封,则骜主媚臣之自为僭滥,亦犹乾隆之世,英吉利尝一通聘,而遽书之以为入贡之藩云尔。且昔者成周之末,王赧已虏,而东周特畿内之侯也。其于七王,爵位固不相若,亦侍祠贡献惟谨,且听其黜陟焉。宋氏之于金、元,亦尝至乎称臣称侄矣,然而言神州之王统者,终不以彼而夺此。苟以是为比,则衍圣当帝,而人主之当比于桓、文、霸府也,岂顾问哉?

  虽然,此犹千载之蛊事,藏于石室,史官儒生,得守空文以持其义,而世主未尝既其实也。土著之后,逆取顺守,尚已。方其盛时,持重万钧,环天下而为臣妄,虽临辟雍,固不欲捐其黄屋,以朝孔氏之尝酎,斯已泰矣。及夫陵夷积弱,处逃责之台,被窃鈇之言,大枋既失,势侪于家人,宁奉表以臣敌国,而犹岿然自谓尊于玄圣之裔,岂不忸哉!

  乃夫宾旅侵突而为君者,故迩梁远,以华夏为异类,蜂刃所抵,类禡厥宗,而无所慇痛。扬州之屠,嘉定之屠,江阴之屠,金华之屠,啗肉也如黑鹫,窃室也如群麀。其他掊发窖藏,掘冢坏陵,而取其金鼎玉杯、银尊珠襦之宝以为储藏者,不可以簿籍计也。及统一天下,六官犹耦,防营犹设(明末马、阮筑板矶城为西防。左良玉叹曰:“今西何所防?殆防我耳!”今之驻

译《訄书》章太炎

●《訄书》前录

○客帝匡谬

自古以来,任用他国的人才称为客卿,如今才开始出现客帝。什么是客帝呢?回答说:就像满洲人统治中原一样。整顿军队的将领,掌管税收的官吏,全都从欧美借来客卿,那么凭借鸡林、靺鞨这些宾客的身份,在中国做客帝有什么损害呢?明白这个道理,那么驱逐满洲的议论,大概可以平息了。

况且客卿,是有用的人。客帝呢,谁是他的君主,而把印玺绶带授予他呢?明堂、大微,不记录他的功勋;泰山、梁父,不记载他的德行。窃取中原的肥沃土地,而享用那里的赋税。既然没有君主,那么“客”又从何谈起呢?回答说:算了吧!不再说了。《咸池》那样的雅正音乐,不能进入世俗的耳朵了。一定要说下去,我就说:中原的共主,自从汉朝以来,两千多年,未曾改换姓氏。

从前《春秋》以“元”统领天,而以“春王”指代文王。文王是指谁呢?就是王愆期认为的孔子。欧洲纪年以耶稣,西藏纪年以释迦,而教皇与达赖喇嘛,都曾作为他们的共主。中原的共主,如果不是孔子的后裔又是谁呢?梅福为申辩王章,是因为看到新朝窃取汉朝正统的征兆而堵塞它;等到王章无法申辩,而提出上承殷朝正统的议论,其宗旨是以圣人庶子取代嫡子为准则。这是忘记了汉朝的社稷,而做出这种疏阔的打算吗?本来就说:素王(孔子)不绝,黑绿之德(指孔子之德)不松弛,那么中原的地域,历经千百代而有共主。至于执掌斧钺、掌管图籍的人,是新朝呢?是汉朝呢?就像菌类、鹤、马、蝉从面前经过一样罢了。按照梅福的说法,如果谈论大同,必定有出身卑微、手持石椎而怀揣神珠的人,我们的百姓认为可以依靠,然后拥戴他为君,这固然是一种拥戴,也不能世袭了。如果还是世袭,冠冕未裂,水土未堙,那么中原的共主,一定在曲阜这个小邑,而两千年来自称帝王的人,不过是像周朝的齐桓公、晋文公,日本的幕府一样罢了。如果这样,那么主持赏罚,而不能占据名位。中原有主,那么在丰镐、秣陵、汴、洛、北平做霸府的人,是汉朝呢?是满洲呢?也像菌类、鹤、马、蝉从面前经过一样罢了。如果摄政者不得其旨,而自以为镇抚九州,就像天空有摄提、大角星一样,这就像大夫罗列泰山,其罪不可赦免。这就是汉朝、唐朝之所以成为天囚非命,而客帝之所以更加逼迫百姓而被驱逐的原因。

诘难的人说:现在的衍圣公,他的爵位是九命,他的册封一定在京城。现在颠倒他的名分,霸占册封他的人,而把接受册封的人当作皇帝,这难道不对吗?

回答说:算了吧!不再说了。我本来就说《咸池》那样的雅正音乐,不能进入世俗的耳朵了。

《繁露》有话说:“天子不臣服前两代之后,而同时称王的有三。”这就是杞、宋在周朝时,名义上是公,实际上是王(《尚书·梓材》:“以厥臣达王惟邦君。”《正义》说:“郑玄以王为二王之后。”)。凭着战胜国的残余势力,不确立他们的图法,不使用他们的官职,尚且通二统而称王。何况朝野都奉行他的宪典,用来纲纪品庶呢?名义上叫衍圣公,实际上是泰皇。

至于册封的典礼,从汉朝封绍嘉直到今天,历经十七姓,七十多位君主,而不能凭意志废黜他。既然不是一代君主所能废黜的,那么也不是一代君主所能册封的。即使没有册封,对孔氏的地位有什么损害呢?那册封,不过是傲慢的君主和谄媚的臣子自相僭越,就像乾隆年间,英国曾经通聘,就立刻记载为入贡的藩属一样。况且从前周朝末年,周赧王已被俘虏,而东周只是京畿内的诸侯。对于七王,爵位固然不相等,也侍奉祭祀贡献很谨慎,并且听任他们的升降。宋朝对于金、元,也曾到称臣称侄的地步,然而谈论神州王统的人,终究不因为那些而夺取这个。如果以此相比,那么衍圣应当称帝,而人主应当比作齐桓公、晋文公、霸府,难道还要问吗?

虽然如此,这还是千年前的蛊惑之事,藏在石室,史官儒生,得以守着空文来坚持其义,而世间的君主未曾实现其实质。土著的后裔,逆取顺守,已经够了。正当他们兴盛时,持重万钧,环绕天下而为臣妄,即使亲临辟雍,也不愿意舍弃黄屋,去朝拜孔氏的尝酎,这已经太过了。等到衰败积弱,处在逃避责难的台阁,遭受窃斧的言论,大权既失,势力等同于家人,宁愿奉表称臣于敌国,还岿然自认为尊于玄圣的后裔,难道不羞愧吗!

至于宾客侵犯突入而成为君主的人,本来亲近梁远,以华夏为异类,蜂刃所抵,大多禡祭他们的祖宗,而没有所痛惜。扬州之屠,嘉定之屠,江阴之屠,金华之屠,啖肉像黑鹫,窃室像群麀。其他挖掘窖藏,掘冢坏陵,而夺取金鼎玉杯、银尊珠襦的宝物作为储藏的,不能用簿籍计算。等到统一天下,六官犹耦,防营犹设(明末马、阮筑板矶城为西防。左良玉叹曰:“今西何所防?殆防我耳!”今之驻

防,则谁防乎?名不正,言不顺,二百年泄泄然而不改,异夫),托不加赋以为美名,而以胡骑之餫饷刓敝府库。乍有狱讼,则汉民必不可以得直。乍有剧寇,汉臣贤劳而夷其难。创夷既起,又置其同族于善地以乱其治。吾义士之谋攘逐者,亦宁有过职乎?

译若不加防范,那又由谁来防范呢?名分不正,言辞就不顺当,两百年来松懈怠慢而不加改变,与常理不同,借不增加赋税来博取美名,却用胡骑的粮饷耗尽了国库。一旦有诉讼案件,汉族百姓必定无法得到公正的裁决。一旦有强暴的寇盗,汉族臣子勤勉辛劳而平定了祸难。创伤祸乱既已兴起,又将他们的同族安置在要害之地以扰乱治理。我们正义之士谋划驱逐他们,难道有过分越职的行为吗?

逐加於满人,而地割于白人,以是为神州大诟。夫故结肝下首而不欲逞,非其丧志,鉴於蜀、宋也。蜀相之结荆扬也,非忘报也,彼忌曹氏,则吴不得怨;故覆于南郡,烬于白帝,再挫之仇忿,而不敢复焉。宋与女真,宗祢之痛也,引蒙古以灭之,终自戕败,庙算失也。故地处其逼,势处其陧,九世之仇,而不敢复焉。何者?荤牛之斗,玄熊吼怒以格其间,则二牛皆脔也。

  且夫今世则又有圣明之客帝,椎胸啮臂,以悔二百五十年之过矣。彼疏其顽童,昵其地主,以百姓之不得职为己大耻,将登荐贤辅,变革故法,使卒越劲,使民果毅,使吏精廉强力,以御白人之侮。大东辛颛之胄,且将倚之以为安隐,若是又可逐乎?虽然,弗逐,则高义殆乎格,配天之志殆乎息矣。决胜负于一朝,两族皆偾,而不顾其后者,日莫涂远之所计,虽非少康,犹之伍员也。中夏虽坏败,宁无其人邪?其攘逐满洲也,在今日;其不攘逐满洲也,亦在今日。客帝诚圣明,则必取谟于陆贽,引咎降名,以方伯自处(《唐书陆贽传》:德宗议更益大号,贽奏言若以时屯,当有变革,不若引咎降名,以祗天戒)。禘郊之祭,鸡次之典、天智之玉,东序之宝,一切上之于孔氏;彤弓黄钺,纳陛秬鬯,一切受之于孔氏。退而改革朝官,皆如宗人府丞(朝官皆满汉二员,独宗人府丞,则只一汉员)。圈地之满、蒙,驻防之八旗,无置马甲,而除其名粮,一切受治于郡县。自将军以至佐领,皆退为散秩。大政既定,奏一尺书,以告成于孔氏。吾读《伊尹书》,有九主,有素王。吾读《中候》,至于霸免(郑注:“霸犹把也,把天子之事”),有受空之帝(郑注:谓楚义帝)。今以素王空帝,尸其名位,而霸者主其赏罚,则吾中夏所君事者,固圣胄已。其建霸府于域中,则师不陵正,而旅不逼师,臣民之视客帝,非其后辟,其长官也。霍光也,金日磾也,李晟也,浑瑊也,其种系不同,而其役使于王室也若一,则部曲之翼戴之也。汉乎?满乎?亦犹茵鹤马蜩之相过乎前而已矣。君臣不同,则报志可以息,虽弗攘逐,无负于高义。然则二族皆宁,而梅福之大义,且自今始既其实焉。以是流衍于百王,而为宪度,其有成劳于中夏也,亦大矣!

  难者曰:今中国羸病,炊之则僵,犁五稔必仆。虽尊祟孔氏,以息内讧,其何瘳乎?曰:需观明堂合宫之法,官天下则帝孔氏,百世丕天之大律、非独为滑夏之代而已。且夫发愤为天下雄,则百稔而不仆;怠惰苟安,则不及五稔而亦仆。吾所议者,为发愤之客帝言也,非为怠惰苟安者言也。夫苟怠惰苟安,虽采椽茅茨,若自处于臣虏,可以亡国;发愤而为雄,而后以降名营主为可恃也。不然,则一饭之顷,已涣然离逖矣,安能五稔?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章炳麟曰:余自戊、己违难,与尊清者游,而作《客帝》。饰苟且之心,弃本崇教,其违于形势远矣!且汉帝虽孱弱,赖其同胤,臣民犹或死之。满洲贱族,民轻之,根于骨髓,其外视亡异欧美。故联军之陷宛平,民称“顺民”,朝士以分主五城,食其廪禄,伏节而死义者,亡一于汉种。非人人阘茸庸态,同异无所择,孰甘其死?由是言之,满洲弗逐,欲士之爱国,民之敌忾,不可得也。浸微浸削,亦终为欧美之陪隶已矣。今弗能昌言自主,而以责宣尼之主祏,面欺!著之以自劾录,而删是篇。

  ○分镇匡谬

  与不得已,官制不及改,则莫若分镇。

  分镇尚已。昔唐太宗欲世授节度,而马周、李百药之伦,则谓亲属且不可以领土宇。其后淮朔不宾,柳宗元祖述其意,作《封建论》,盖惧镇将世及,尾大跖戾,黜陟将自主。属时清明,未有外侮,其论议固足以自守也。宋之季,而祸发于穹庐,州郡破碎,墓无完槥,里无完室,则李纲始有分镇之议。虽不竟行,南宋卒赖是以自完其方部。然后知封建有其韪,而郡县有其非也。

  定倾之道,一彼而一此。轩辕大角之

译将驱逐满洲人的行动施加于满人,而将土地割让给白人,因此成为神州的大耻辱。所以(我们)结下肝脑、低头屈服而不愿逞强,并非丧失志气,而是借鉴了蜀汉和宋朝的教训。蜀汉丞相联合荆州和扬州,并非忘记复仇,因为他忌惮曹氏,所以吴国不得怨恨;因此在南郡覆灭,在白帝城化为灰烬,遭受两次挫败的仇怨,却不敢再报复。宋朝与女真,是宗庙祖先的深痛,引进蒙古来消灭女真,最终自取灭亡,这是朝廷谋略的失误。所以地处逼迫,形势危殆,九代的仇怨,却不敢报复。为什么呢?因为荤牛相斗,玄熊怒吼介入其间,那么两头牛都会被切成肉块。

况且当今世上又有圣明的客帝,捶胸咬臂,以悔恨二百五十年的过错。他疏远那些顽劣的孩童,亲近地主,以百姓不得尽职为自己最大的耻辱,将要登用贤才辅佐,变革旧法,使士兵勇猛强劲,使百姓果敢坚毅,使官吏精干廉洁、强力有为,以抵御白人的侮辱。大东辛颛的后代,且将依靠他以求安身,像这样又怎能驱逐他呢?虽然如此,如果不驱逐,那么高义恐怕会被阻隔,配天之志恐怕会消歇了。决胜负于一朝,两族都败坏,而不顾其后代的,是日暮途远时的计策,即使不是少康,也像伍员一样。中夏虽然败坏,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驱逐满洲,在今天;不驱逐满洲,也在今天。客帝如果确实圣明,那么必定采纳陆贽的谋略,引咎降名,以方伯自处(《唐书陆贽传》:德宗商议更改增加大号,陆贽上奏说如果时局艰难,应当有变革,不如引咎降名,以敬承天戒)。禘郊的祭祀,鸡次的典礼、天智的玉,东序的宝物,全部上交给孔氏;彤弓黄钺,纳陛秬鬯,全部接受于孔氏。退而改革朝官,都像宗人府丞一样(朝官都是满汉各一员,唯独宗人府丞,只有一汉员)。圈地的满、蒙,驻防的八旗,不设马甲,而废除他们的名粮,全部受治于郡县。从将军到佐领,都退为散秩。大政既定,奏上一尺书信,以告成于孔氏。我读《伊尹书》,有九主,有素王。我读《中候》,至于霸免(郑注:“霸犹把也,把天子之事”),有受空之帝(郑注:谓楚义帝)。现在以素王空帝,虚有其名位,而霸者主其赏罚,那么我中夏所君事者,固然是圣胄。他在域中建霸府,那么军队不凌驾于正位,而旅不逼近师,臣民看待客帝,不是他的后辟,而是他的长官。霍光、金日磾、李晟、浑瑊,他们的种系不同,而役使于王室则如一,那么部曲翼戴他们。汉呢?满呢?也就像茵鹤马蜩相过而已。君臣不同,那么报志可以息,即使不驱逐,也不负于高义。那么两族都安宁,而梅福的大义,且自今始实现其实。以此流衍于百王,而为宪度,其有成劳于中夏,也大了!

难者说:现在中国羸弱病态,炊之则僵,犁五稔必仆。即使尊崇孔氏,以息内讧,其何瘳乎?回答说:需观明堂合宫之法,官天下则帝孔氏,百世丕天之大律、非独为滑夏之代而已。况且发愤为天下雄,则百稔而不仆;怠惰苟安,则不及五稔而亦仆。我所议者,为发愤之客帝言也,非为怠惰苟安者言也。如果怠惰苟安,即使采椽茅茨,若自处于臣虏,可以亡国;发愤而为雄,而后以降名营主为可恃也。不然,则一饭之顷,已涣然离逖矣,安能五稔?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章炳麟说:我自戊、己违难,与尊清者游,而作《客帝》。饰苟且之心,弃本崇教,其违于形势远矣!况且汉帝虽然孱弱,赖其同胤,臣民犹或死之。满洲贱族,民轻之,根于骨髓,其外视亡异欧美。所以联军之陷宛平,民称“顺民”,朝士以分主五城,食其廪禄,伏节而死义者,亡一于汉种。非人人阘茸庸态,同异无所择,孰甘其死?由是言之,满洲弗逐,欲士之爱国,民之敌忾,不可得也。浸微浸削,亦终为欧美之陪隶已矣。今弗能昌言自主,而以责宣尼之主祏,面欺!著之以自劾录,而删是篇。

○分镇匡谬

与不得已,官制不及改,则莫若分镇。

分镇尚已。昔唐太宗欲世授节度,而马周、李百药之伦,则谓亲属且不可以领土宇。其后淮朔不宾,柳宗元祖述其意,作《封建论》,盖惧镇将世及,尾大跖戾,黜陟将自主。属时清明,未有外侮,其论议固足以自守也。宋之季,而祸发于穹庐,州郡破碎,墓无完槥,里无完室,则李纲始有分镇之议。虽不竟行,南宋卒赖是以自完其方部。然后知封建有其韪,而郡县有其非也。

定倾之道,一彼而一此。轩辕大角之

兽不见,则王者不能以革改。及阳节既尽,必守前世故常之论,以外重内轻为足以亏国家之大柯,此文俗吏之所乐,而知时者故未以是为权概也。

译野兽没有显现,那么君主就不能用皮革来改变(现状)。等到阳气运行的节令已经穷尽,必定固守前代旧有的常理,认为对外重视、对内轻视足以损害国家的根本,这是世俗官吏所乐于看到的,而通晓时势的人本来就不把这作为权衡利弊的标准。

自明以来,行省则有布政使,主用人治赋,不得操兵柄。其后以疆宇廖荒,非能正众之丈人,使之节制将吏,不足以为治,于是有以大臣为督抚者。当明之衰,直隶一隅,有总督三人;十有三行省,其巡抚乃至二十有九。威权虽众著,然所驭乃不过数郡。土宇既狭,不足行其意。终于流寇票突,外患蹑迹,如决澥池而莫之夭阏。此无他,劫於马、李、柳氏之论,常惧方镇屈强,不用朝命,故宁削弱其土,使局促不得自展,至于疆宇坼裂而不悔也。

  满洲起朔方,因袭明旧,稍省督抚,小者不损一行省,使教念所下,渐及泰远。然犹禀命于六部,不敢自擅。咸丰之季,汉帝已立,重以外寇,孤清之命,阽阽如累九丸。赖大酋明圣,枢臣善方略,一昔举缄滕扃鐍之智而破碎之;自征自抚,自生自杀,自予自夺,一切属其权于疆吏。是时知兵之臣,威令振肸,或出其竟外,而上不以文法制之,卒能戬灭大平,盗其天球。

  由此言之,内外之重轻,所以为利害者,断可知矣。今方镇苶弱,而四裔乘其敝,其极至于虚喝政府,使从而劫疆吏,一不得有所阻桡,割地输币,无敢有异议。被其所以钳束者,则外轻之效,非乎?

  与不得已,官制不及改,则莫若以封建、方镇为一。置燕、齐、晋、宋及东三省为王畿,注措无所变。其余置五道:曰关陇,附以新疆;曰楚蜀,附以西藏;曰滇黔桂林;曰闽粤;曰江浙(谓三江、浙江)。道各以督抚才者制之,冠名以地,无以虚辞美称;行政署吏,惟其所令;岁入贡于泉府者数十万,毋有缺乏;扶寸地失,惟斯人是问。一受其爵,非丧土缺贡,终其身无所易;死则代以属吏,荐於故帅,而锡命于朝。其布于邻国,则曰:斯吾附庸之国也,交会约言在是,天室弗与知(案:联邦之制虽同等,联邦外交固在中央政府也。不同等联邦无论。然清室之于朝鲜,任自遣使,既尝破其例矣)。若是,则外人不得挟政府以制九域,冀少假岁月以修内政。人人亲其大吏,争为效命,而天下少安矣。

  夫清世名位至滥,独爵号乃重于灵鼍之鼓。蒙古而外,非宗室无有处王位者,虽五等亦非勋臣不得与。此其法昉于汉、明之制,然明永历讨不庭也,何腾蛟则以中湘王封墓。其后若金声桓、李定国数子,皆剖青圭而正王位,其膏不屯,其印不刓。何者?遭值丧乱,则守文之制,固运而往矣。且古者上公九命,子男特五命耳,其位乃下于列卿。是改成周之典,足以度越千世。其在中叶,惟唐制最中绳。其秩,亲王正一品,与三公三司同;嗣王、郡王,则不过从一品;降及男国,则不过五品。故宰相皆公,而将帅以郡王封者三十余辈。以李光弼之部,王者至十校。今俄、英之相,多以王公称者。远则唐制,而近则西邻,以此崇重方镇,夫何牵于往日之制乎?

  或以唐世河北失驭,其端自方镇之有功始。此皆愚儒无知,惩既成之事,顾不知其谋始之所以难也。使唐无方镇,十道且不能保,奚翅失河北而已!其卒旅距抗命者,以武夫悍突之将,勇于趋利,而未尝知方,故侵寻至不可制。今以文臣,而惧其跳踉为桀寇,自唐以来,其孰觌之哉?

  夫法不外操,而兵不中制,今自九服以内,旬始未出,而瓜分固已亟矣。瓜分而授之外人,孰与瓜分而授之方镇?方镇虽不肖,尚略得三四人,其他或愿悫无雄略。吾闻晚明之将帅,史可法最劣,其次有瞿式耜,其次有李定国,其次有郑成功、张煌言。后出益倞,则习于戎事故也。始虽愿悫,而代之者必雄略矣,其愈于中制者亦远矣。

  且夫利不过幅,则用足也;思不出位,则虑周也;兵不外募,则士附也;吏不旁掣,则功立也。当裔夷之竞,而求之剽末,以觊自全,使烝民有立,政府缓带,舍是则无长计矣。若其检式群下,和齐县内,微革更官制,则犹篆车之无輹而丁时者或未意是也。《颂》曰:“皇以间之!”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章炳麟曰:怀借权之谋,言

译自从明朝以来,行省设有布政使,主管用人和征收赋税,不得掌握兵权。后来因为疆域辽阔荒远,如果不是德高望重、能统御众人的长者,让他节制将领官吏,不足以治理好地方,于是就有了由大臣担任总督、巡抚的制度。在明朝衰败时,仅直隶一个角落,就有三位总督;十三个行省,巡抚竟多达二十九人。威权虽然众多显赫,但他们所管辖的不过几个郡县。地盘既狭窄,不足以施展他们的意图。最终导致流寇纵横突进,外患紧随其后,如同决开大海的堤坝而无人能阻挡。这没有别的原因,是被马光裕、李光地、柳宗元等人的言论所劫持,常常担心地方藩镇强横不服,不听从朝廷命令,所以宁可削弱他们的地盘,使他们局促不能自由发展,以至于疆土分裂也不后悔。

满洲兴起于北方,沿袭明朝旧制,稍微精简了督抚,小的不减少一个行省,使教化所及,逐渐扩展到遥远之地。然而仍然听命于六部,不敢擅自专断。咸丰末年,汉人皇帝已经即位,又加上外敌入侵,清朝的命脉孤立无援,危险得像堆叠九个弹丸一样。幸亏有大酋长英明圣武,中枢大臣善于谋划,一夜之间打破了封闭锁钥的智慧;自行征伐、自行安抚,自行生杀予夺,一切权力都归属于地方官吏。这时懂军事的大臣,威令震动四方,有时超出辖区之外,而朝廷不用文书法令去制约他们,最终能够消灭太平天国,夺取他们的宝物。

由此说来,内外权力的轻重,所以造成利害关系,断然可以知道了。现在地方藩镇软弱,而四方边裔乘其疲敝,极端到虚张声势威胁政府,使政府从而胁迫地方官吏,一旦不能有所阻挡,割地赔款,没有人敢提出异议。遭受这种钳制束缚的,就是外轻内重的效果,不是吗?

如果不得已,官制来不及改革,那么不如将封建、方镇合而为一。设置燕、齐、晋、宋以及东三省为王畿,举措没有什么变化。其余设置五道:叫关陇,附带新疆;叫楚蜀,附带西藏;叫滇黔桂林;叫闽粤;叫江浙(指三江、浙江)。每道都由有才能的督抚来治理,名称以地名冠名,不用虚美之辞;行政署吏,只听他们命令;每年向国库缴纳的贡赋数十万,没有缺乏;一寸土地丢失,只追究这个人。一旦接受爵位,除非丧失土地、缺少贡赋,终身不再更换;死后由下属官吏继任,推荐给前任主帅,而由朝廷赐命。向邻国宣布,就说:这是我们的附属国,会盟约言在此,天子不过问(案:联邦制度虽然平等,联邦外交本来在中央政府。不平等联邦更不用说了。然而清朝对于朝鲜,允许自行派遣使者,已经破坏了这个惯例)。这样,外国人就不能挟持政府来控制全国,希望稍微借些时间来整顿内政。人人亲近他们的大吏,争相效命,而天下就稍微安定了。

清朝名位极其泛滥,唯独爵位比灵鼍鼓还贵重。除了蒙古人之外,不是宗室没有人能处在王位,即使是五等爵位也不是功臣不能得到。这个制度始于汉、明,然而明永历讨伐不服从的势力时,何腾蛟就以中湘王封墓。后来像金声桓、李定国几个人,都剖开青圭而正位为王,他们的膏脂不囤积,他们的印信不磨损。为什么呢?遭遇丧乱,那么守旧的制度,本来就会运转而过去了。况且古代上公九命,子男只有五命,他们的地位低于列卿。这是改变周朝的典制,足以超越千世。在中叶,只有唐朝制度最符合标准。它的等级,亲王正一品,与三公三司相同;嗣王、郡王,不过是从一品;降到男国,不过是五品。所以宰相都是公,而将帅以郡王封的有三十多人。以李光弼的部队,王者多达十校。现在俄国、英国的宰相,多以王公称呼。远则效法唐制,近则效仿西邻,以此来尊崇地方藩镇,何必拘泥于过去的制度呢?

有人认为唐朝河北失控,其开端自方镇有功开始。这都是愚儒无知,惩罚既成之事,却不知道谋划开始之所以难。如果唐朝没有方镇,十道且不能保全,何止失去河北而已!那些最终抗拒命令的军队,是因为武夫悍勇的将领,勇于趋利,而未曾知道方正之道,所以侵寻到不可控制。现在用文臣,而担心他们跳踉成为桀寇,自唐以来,谁见过呢?

法律不在外操持,而军队不在中制,现在自九州以内,旬始未出,而瓜分已经急切了。瓜分而授予外人,与瓜分而授予方镇相比,哪个更好?方镇虽然不肖,尚且略得三四人,其他或许愿悫无雄略。我听说晚明的将帅,史可法最劣,其次有瞿式耜,其次有李定国,其次有郑成功、张煌言。后出益倞,则习于戎事故也。开始虽然愿悫,而继任者必定雄略了,这比中制也好得远了。

况且利益不过幅,则用足也;思不出位,则虑周也;兵不外募,则士附也;吏不旁掣,则功立也。当裔夷之竞,而求之剽末,以觊自全,使烝民有立,政府缓带,舍是则无长计矣。若其检式群下,和齐县内,微革更官制,则犹篆车之无輹而丁时者或未意是也。《颂》曰:“皇以间之!”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章炳麟曰:怀借权之谋,言

必凑是。今督抚色厉中干,诸少年意气盛壮,而新用事者,其葸畏又过大耋旧臣,虽属以一道,弗能任。《传》曰:“负且乘,盗之招包。”纵满洲政府能弃,若无收者何?夫提挈方夏在新圣,不沾沾可以偷取。鉴言之莠,而删是篇。

译必定会汇聚于此。如今督抚们外表严厉而内心空虚,年轻人们意气风发、血气方刚,而那些新近掌权的人,其怯懦畏惧的程度又超过了年迈的老臣,即使将一方重任托付给他们,他们也无法胜任。《左传》说:“背负重物又乘坐车马,这是招致盗贼的行为。”即使满洲政府能够放弃(江山),如果没有人来接收,那又该怎么办呢?振兴华夏的重任在于新的圣人,不能只想着侥幸窃取。鉴于言论中的邪说,因此删去这一篇。

●原学第一

  视天之郁苍苍,立学术者无所因。各因地齐、政俗、材性发舒,而名一家。

  希腊言:海中有都城曰韦盖,海大神泡斯顿常驰白马水上而为波涛(《宗教学概论》)。中国亦云。此非滨海者弗能虑造是也。伯禹得龟文,谓之九畴。惟印度亦曰:洪水作,韦斯拏化鱼。视摩拏以历史,实曰《色富兰那》。二谶之迹,国有大川,而馈饷其诬。寒冰之地言齐箫,暑湿之地言舒绰,瀛坞之地言恢诡,感也。故正名隆礼兴于赵,并耕自楚,九州五胜怪迂之变在齐稷下。地齐然也。

  七雄构争,故宋钘、尹文,始言别宥,“以聏合欢,以调海内”。雅典共和之政衰,贵族执政,而道益败。故柏拉图欲辨三阶:以哲学者操主权,德在智;其次军士,德在勇;其次农、工、商,德在节制(柏拉图生于贵族,素贱平民主义,至是又惩贵族主义,故构此理想政体)。周室坏,郑国乱,死人多而生人少。故列子一推分命,归于厌世,御风而行,以近神仙。希腊之末,甘食好乐,而俗淫湎。故斯多葛家务为艰苦,作《自裁论》,冀脱离尘垢,死而宴乐其魂魄。此其政俗致之矣。

  倍根性贪墨,为法官,以贿败。以是深观,得其精和,故能光大冥而倡利己。路索穿窬脱纵,百物无所约制。以是深观,得其精和,故能光大冥而极自由。庄用曰,封侯与治纩者,其方同也,惟其材性也。

  夫地齐阻于不通之世,一术足以概量其国民。九隅既达,民得以游观会同,斯地齐微矣。材性者,率特异不过—二人,其神智苟上窥青天,违其时则舆人不宜。故古者有三因,而今之为术者,多观省社会,因其政俗,而明一指。

  ●订孔第二

  远藤隆吉曰:“孔子之出于支那,实支那之祸本也。夫差第《韶》、《武》,制为邦者四代,非守旧也。处于《人表》,至岩高,后生自以瞻望弗及,神葆其言,革一义,若有刑戮,则守旧自此始。故更八十世而无进取者,咎亡于孔氏。祸本成,其胙尽矣。”(远藤氏《支那哲学史》)

  章炳麟曰:凡说人事,固不当以禄胙应塞。惟孔氏闻望之过情有故。曰:六艺者,道、墨所周闻。故墨子称《诗》、《书》、《春秋》,多太史中秘书。女商事魏君也”,衔说之以《诗》、《书》、《礼》、《乐》,从说之以《金版》、《六弢》(《金版》、《六弢》,道家大公书也,故知女商为道家)。异时老、墨诸公,不降志于删定六艺,而孔氏擅其威。遭焚散复出,则关轴自持于孔氏,诸子却走,职矣。

  《论语》者晻昧,《三朝记》与诸告饬、通论,多自触击也。下比孟轲,博习故事则贤,而知德少歉矣。

  荀卿以积伪俟化治身,以隆礼合群治天下。不过三代,以绝殊瑰;不贰后王,以綦文理。百物以礼穿敹,故科条皆务进取而无自戾(《荀子王制》上言: “道不过三代,法不贰后王。”下言:“声,则凡非雅声者举废;色,则凡非旧文者举息;械用,则凡非旧器者举毁;夫是之谓复古。”二义亦非自反。雅声、旧文、旧器,三代所用,人间习识。若有用五帝之音乐、服器于今,以为新异者,则必毁废。故倞注曰:“复三代故事,则是复古不必远举也。”)。其正名也,世方诸认识沦之名学,而以为在琐格拉底、亚历斯大德间(桑木严翼说)。由斯道也,虽百里而民献比肩可也。其视孔氏,长幼断可识矣。

  夫孟、荀道术皆踊绝孔氏,惟才美弗能与等比,故终身无鲁相之政,三千之化。才与道术,本各异出,而流俗多视是崇堕之。近世王守仁之名其学,亦席功伐已。曾国藩至微末,以横行为戎首,故士大夫信任其言,贵于符节章玺。况于孔氏尚有踊者!孟轲则踬矣,虽荀卿却走,亦职也(荀卿学过孔子,尚称颂以为本师。此则如释迦初教本近灰灭,及马鸣、龙树特弘大乘之风,而犹以释迦为本师也)。

  夫自东周之季,以至禹,《连山》息,《汨作》废,《九共》绝,墨子支之,只以

译●原学第一

看那天色苍苍,创立学术的人无所依凭。各自根据地理环境、政治风俗、人的资质性情来抒发见解,从而形成一家之言。

希腊人说:海中有座都城叫韦盖,海神波塞冬常骑着白马在水上奔驰,激起波涛(见《宗教学概论》)。中国也有这样的说法。这不是沿海地区的人所不能想象出来的。大禹得到龟甲上的纹路,称之为九畴。印度也说:洪水兴起时,韦斯拏化作鱼。视摩拏以历史为依据,实际上说的是《色富兰那》。这两种谶纬的踪迹,国家有大河流,却以此欺骗世人。寒冷之地谈论齐箫,暑湿之地谈论舒绰,海岛之地谈论恢诡,这是感应所致。所以正名隆礼兴起于赵国,并耕之说出自楚国,九州五胜怪迂的变化发生在齐国稷下学宫。这是地理环境造成的。

七国相互争斗,所以宋钘、尹文开始谈论别宥,“用宽厚来调和欢乐,以协调天下”。雅典共和政体衰微,贵族执政,道德更加败坏。所以柏拉图想要区分三个阶层:让哲学家掌握主权,德行在于智慧;其次是军人,德行在于勇敢;再次是农民、工匠、商人,德行在于节制(柏拉图出身贵族,向来轻视平民主义,至此又惩戒贵族主义,所以构建这种理想政体)。周王室衰败,郑国动乱,死的人多而生的人少。所以列子一味推究分命,归于厌世,御风而行,以接近神仙。希腊末期,人们甘食好乐,风俗淫靡沉湎。所以斯多葛学派致力于艰苦修行,撰写《自裁论》,希望脱离尘世污垢,死后让魂魄宴乐。这是政治风俗导致的。

培根生性贪墨,担任法官,因受贿而败露。因此深入观察,得其精微和谐,所以能光大幽暗而倡导利己。路索穿墙越壁逃脱拘束,万物无所制约。因此深入观察,得其精微和谐,所以能光大幽暗而极致自由。庄子说,封侯与治理丝絮的人,其方法相同,只是资质性情不同罢了。

地理环境在交通阻隔的时代,一种学说足以概括衡量其国民。九隅既然通达,民众得以游历观览、集会会同,那么地理环境的影响就微弱了。资质性情方面,特异之人不过一二人,他们的神智如果上窥青天,违背时势则众人不宜效仿。所以古代有三种因由,而现在从事学术的人,大多观察省察社会,依据政治风俗,阐明一个宗旨。

●订孔第二

远藤隆吉说:“孔子出现在中国,实在是中国的祸根。他评价《韶》乐和《武》乐,制定四代邦国的制度,并非守旧。处于《人表》中,地位极高,后辈自然觉得仰望不及,神化保全他的言论,改变一个义理,好像有刑罚杀戮,那么守旧从此开始。所以经过八十代而没有进取的人,罪责不在孔氏。祸根已成,他的福分也就尽了。”(远藤氏《支那哲学史》)

章炳麟说:凡是谈论人事,固然不应当用禄位福分来回应。只是孔氏声望超过情实是有原因的。说:六艺,是道家、墨家所共同听闻的。所以墨子称引《诗》、《书》、《春秋》,多是太史中的秘藏之书。“女商侍奉魏君”,用《诗》、《书》、《礼》、《乐》来游说他,用《金版》、《六弢》来顺从他说(《金版》、《六弢》是道家的重要书籍,所以知道女商是道家)。后来老子、墨子等人,不降低志向去删定六艺,而孔氏独揽其威权。遭遇焚书散失后又重新出现,那么关键枢纽自然由孔氏掌握,诸子退避,是理所当然的。

《论语》晦暗不明,《三朝记》与各种告诫、通论,多自相抵触。下比孟子,广泛学习故事则贤能,而懂得德行则稍显不足。

荀卿用积累人为努力等待教化来修身,用尊崇礼制聚合人群来治理天下。不超过三代,以断绝奇异瑰怪;不背离后王,以极致文治。万物用礼制贯穿,所以科条都致力于进取而没有自我矛盾(《荀子·王制》上篇说:“道不超过三代,法不背离后王。”下篇说:“声音,那么凡是非雅声的全部废除;色彩,那么凡是非旧文的全部停止;器械用具,那么凡是非旧器的全部毁坏;这就叫做复古。”这两个意思也并非自相矛盾。雅声、旧文、旧器,是三代所用的,人间习以为常。如果有用五帝的音乐、服饰器物于今天,以为新奇异样的,那么必定毁坏废除。所以倞注说:“恢复三代故事,那么复古不必远举。”)。他的正名,世人将其比作认识论中的名学,而认为在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之间(桑木严翼说)。由此道,即使百里之内民众贤能比肩也是可以的。他看待孔氏,长幼高低断然可知了。

孟子、荀子的道术都超越孔氏,只是才能美好不能与之等比,所以终身没有鲁相的政治,三千弟子的教化。才能与道术,本来各自不同,而流俗多视此为崇堕。近世王守仁命名其学,也是凭借功绩罢了。曾国藩至微末,以横行为戎首,所以士大夫信任他的话,贵重如符节章玺。何况对于孔氏还有超越的人!孟子则绊倒了,即使荀卿退避,也是理所当然的(荀卿学过孔子,尚称颂以为本师。这就像释迦牟尼初教本近灰灭,等到马鸣、龙树特别弘扬大乘之风,而仍以释迦牟尼为本师一样)。

自从东周之末,以至于禹,《连山》息,《汨作》废,《九共》绝,墨子支之,只以

自陨。老聃丧其征藏,而法守亡,五曹无施。惟荀卿奄于先师,不用。名辩坏,故言殽;进取失,故业堕;则其虚誉夺实以至是也。

译自己坠落。老子失去了他的征验与储藏,法度与操守也随之消亡,五曹的职能无法施行。只有荀子蒙受了先师的荫庇,却未被任用。名实辩析的学说败坏,所以言论混杂;进取之道丧失,所以事业衰败;那么他空有虚名而丧失实利,也就到了这种地步。

虽然,孔氏,古良史也。辅以丘明而次《春秋》,料比百家,若旋机玉斗矣。谈、迁嗣之,后有《七略》。孔子死,名实足以伉者,汉之刘歆。

  白河次郎曰:“纵横家持君主政体,所谓压制主义也。老庄派持民主政体,所谓自由主义也。孔氏旁皇二者间,以合意干系为名,以权力干系为实,此儒术所以能为奸雄利器。使百姓日用而不知,则又不如纵横家明言压制也。”案:所谓旁皇二者间者,本老氏之术,儒者效之,犹不若范蠡、张良为甚。庄周则于《马踬》、《胠箧》诸论,特发老氏之覆。老、庄之为一家,亦犹输、墨皆为艺士,其攻守则正相反,二子亦不可并论也。故今不以利器之说归曲孔氏。余见《儒道》篇。

  ●儒墨第三

  《春秋》、《孝经》,皆变周之文,从夏之忠,而墨子亦曰“法禹”。不法其意而法其度,虽知三统,不足以为政。戾于王度者,非乐为大。彼苦身劳形以忧天下,以苦自觳,终以自堕者,亦非乐为大。

  何者?喜怒生杀之气,作之者声也。故湩然击鼓,士忾怒矣。枪然撞錞于,继以吹箫,而人人知惨悼。儒者之颂舞,熊经猿攫,以廉制其筋骨,使行不愆步,战不愆伐,惟以乐倡之,故人乐习也。无乐则无舞。无舞则苶弱多疾疫,不能处憔悴。将使苦身劳形以忧天下,是何以异于腾驾蹇驴,而责其登大行之阪矣?嗟乎!巨子之传,至秦汉间而斩。非其道之不逮申、韩、商、慎,惟不自为计,故距之百年而堕;夫《文始》、《五行》之舞,遭秦未灭。今五经粗可见,《乐书》独亡,其亦昉于六国之季,墨者昌言号呼以非乐,虽儒者亦鲜诵习焉。故灰烬之余,虽有窦公、制氏,而不能记其尺札也。呜呼!佚、翟之祸,至自毙以毙人,斯亦酷矣。

  诋其“兼爱”而谓之“无父”,则末流之噧言,有以取讥于君子,顾非其本也。张载之言曰:“凡天下疲、癃、残、疾、鳏、寡、茕、独,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或曰:“其理一,其分殊。”庸渠知墨氏兼爱之旨,将不一理而殊分乎?夫墨家宗祀严父,以孝视天下,孰曰无父(详《孝经本夏法说》,此不具疏)?

  至于陵谷之葬,三月之服,制始于禹。禹之世,奔命世也。墨翟亦奔命世也。伯禽三年而报政,曰:革其故俗,丧三年乃除。大公反之,五月而报政。然则短丧之制,前倡于禹,后继踵于尚父。惟晏婴镌之,庐杖衰麻,皆过其职。墨子以短丧法禹,于晏婴则师其纤啬,而不能师其居丧,斯已左矣。

  虽然,以短丧言,则禹与大公,皆有咎,奚独墨翟?以蔽罪于兼爱,谓之无父,君子重言之(又案《水经淇水注》:《论语比考谶》曰:“邑名朝歌,颜渊不舍,七十弟子揜目,宰予独顾,由蹙堕车。”宋均曰:“子路患宰予顾视凶地,故以足蹙之,使堕车也。”寻朝歌回车,本墨子事,而《沦语谶》以为颜渊。此六国儒者从墨非乐之证也。至于古乐,亦多怪迂,诚有宜简汰者。然乐则必无可废之义)。

  ●儒道第四

  学者谓黄老足以治天下,庄氏足以乱天下。

  夫庄周愤世湛浊,已不胜其怨,而托卮言以自解,因以弥论万物之聚散,出于治乱,莫得其耦矣。其于兴废也何庸?

  老氏之清静,效用于汉。然其言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其所以制人者,虽范蠢、文种,不阴鸷于此矣。故吾谓儒与道辨,当先其阴鸷,而后其清静。韩婴有言:“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国可耻。”儒道之辨,其扬榷在此耳。

  然自伊尹、太公,有拨乱之才,未尝不以道家言为急(《汉艺文志》,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太公》二百三十七篇)。迹其行事,与汤、文王异术,而钩距之用为多。今可睹者,犹在《逸周书》。老聃为柱下史,多识故事,约《金版》、《六弢》之旨,著五千言,以为后世阴谋者法。其治天下同,其术甚异于儒者矣。故周公诋齐国之政,而仲尼不称伊、吕,抑有由也。

  且夫儒家之术,

译虽然如此,孔子是古代优秀的史官。他借助左丘明的辅助来编次《春秋》,整理比较诸子百家的学说,就像旋转的玉斗一样井然有序。邹衍、司马迁继承了他的事业,后来出现了《七略》。孔子死后,名声和实际才能足以与他抗衡的,是汉代的刘歆。

白河次郎说:“纵横家主张君主专制,这就是所谓的压制主义。老庄学派主张民主政治,这就是所谓的自由主义。孔子徘徊在这两者之间,以合乎情理的关系为名义,以权力关系为实质,这就是儒术之所以能成为奸雄利器。让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其所以然,这又不如纵横家明确宣扬压制来得坦荡。”按:所谓徘徊于两者之间,本是老子的权术,儒家效仿它,还不如范蠡、张良那样厉害。庄子则在《马蹄》、《胠箧》等论述中,特别揭发了老子的权谋。老子和庄子虽然同属一家,也就像公输班和墨翟都是技艺之士,他们的攻守策略正好相反,这两个人也不可以相提并论。所以现在不把“利器”的说法归咎于孔子。详见《儒道》篇。

●儒墨第三

《春秋》、《孝经》,都是改变周代的文饰,遵循夏代的忠诚,而墨子也说“效法大禹”。不效法其精神而只效法其制度,即使懂得三统之说,也不足以用来治理政事。违背王者法度的,不是以音乐为最大。那些刻苦身心、劳累形体来忧虑天下,以自我折磨为乐,最终导致自我毁灭的,也不是以音乐为最大。

为什么呢?喜怒生杀之气,是由声音引发的。所以激昂地击鼓,士兵就会愤怒。沉重地撞击錞于,接着吹奏箫管,人们就会感到悲悼。儒家的颂歌舞蹈,像熊攀援、猿抓取,用礼仪来约束筋骨,使行走不偏离步伐,作战不违背法度,只靠音乐来倡导,所以人们乐意学习。没有音乐就没有舞蹈。没有舞蹈就会萎靡虚弱、多生疾病,无法忍受憔悴的生活。如果让刻苦身心、劳累形体来忧虑天下,这与骑着跛脚驴子,却要求它登上太行山的高坡有什么不同呢?唉!墨家巨子的传承,到秦汉之间就断绝了。并不是他们的道术不如申不害、韩非、商鞅、慎到,只是因为他们不为自身打算,所以抗拒了百年之后还是衰落了;至于《文始》、《五行》的舞蹈,遭遇秦朝也没有灭绝。现在五经大致还可以看到,唯独《乐书》失传,这也始于六国末期,墨家大声疾呼反对音乐,即使是儒者也很少诵读学习了。所以在灰烬之余,虽然有窦公、制氏,也不能记住它的乐谱了。唉!杨朱、墨翟的祸害,以至于自我毁灭并毁灭他人,这也太残酷了。

诋毁他们的“兼爱”而称之为“无父”,这是末流学者的狂言,有理由被君子讥讽,但这并不是墨家的根本主张。张载说:“凡是天下的疲弱、病残、残疾、鳏夫、寡妇、孤苦无依的人,都是我们兄弟中颠沛流离而无告的人。”有人说:“他们的理是统一的,但名分是不同的。”怎么知道墨家兼爱的宗旨,不是统一其理而区别其名分呢?墨家祭祀严父,以孝道看待天下,谁说他们没有父亲(详见《孝经本夏法说》,这里不再详细阐述)?

至于土葬和三月丧服,制度始于大禹。大禹的时代,是奔命劳碌的时代。墨翟也是奔命劳碌的时代。伯禽三年后汇报政绩,说:革除旧俗,丧期三年才结束。姜太公则相反,五个月就汇报政绩。那么短丧的制度,先前由大禹倡导,后来由姜太公继承。只有晏婴批评它,认为守丧期间住在庐舍、拄着拐杖、穿着粗麻丧服,都超过了应有的职责。墨子用短丧效法大禹,对于晏婴则学习他的节俭,而不能学习他的居丧之道,这已经偏颇了。

虽然如此,就短丧而言,大禹和姜太公都有过错,为什么唯独指责墨翟?因为遮蔽而罪责于兼爱,称之为无父,君子对此郑重地评论(又按《水经·淇水注》:《论语比考谶》说:“邑名朝歌,颜渊不舍,七十弟子掩目,宰予独顾,由蹙堕车。”宋均说:“子路担心宰予回头看凶地,所以用脚踢他,使他掉下车。”推究朝歌回车的事,本是墨子的事,而《论语谶》却认为是颜渊。这是六国时期儒者跟随墨家反对音乐的证据。至于古代音乐,也有很多怪异迂腐之处,确实有应该简省淘汰的。然而音乐则必定有不可废除的道理)。

●儒道第四

学者认为黄老之学足以治理天下,庄子之学足以扰乱天下。

庄子愤世嫉俗,深陷污浊,已经无法忍受怨恨,于是寄托于卮言来自我解脱,进而推论万物聚散的道理,超出了治乱的范畴,找不到对应的伴侣了。这对于兴废有什么用处呢?

老子的清静无为,在汉代产生了效用。然而他说:“想要夺取它,必须先给予它。”他用来控制人的手段,即使是范蠡、文种,也不比这更阴险狠毒了。所以我认为儒家与道家的辩论,应当先指出其阴险狠毒,然后再谈其清静无为。韩婴有话说:“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即使得到国家也是可耻的。”儒道之辨,其关键就在这里。

然而自从伊尹、姜太公以来,有拨乱反正的才能,没有不以道家言论为急务的(《汉书·艺文志》,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太公》二百三十七篇)。考察他们的行事,与商汤、周文王的方法不同,而钩距之术用得很多。现在还能看到的,还在《逸周书》中。老子担任柱下史,熟悉许多旧事,概括《金版》、《六弢》的宗旨,著述五千言,作为后世阴谋者的法则。他们治理天下的目的相同,但其方法与儒家大不相同。所以周公诋毁齐国的政治,而孔子不称赞伊尹、吕尚,也是有原因的。

况且儒家的学说,

盗之不过为新莽。而盗道家之术者,则不失为田常。汉高祖得木不求嬴,财帛妇女不私取,其始与之而终以取之,比于诱人以《诗》、《礼》者,其庙算已多。夫不幸污下以至于盗,而道犹胜于儒。

译做盗贼的不过像王莽那样。而窃取道家权术的人,却不至于沦为田常(那样彻底的篡逆者)。汉高祖得到财物却不贪求秦朝的珍宝,对钱财布帛和妇女不私自占有,起初给予他们而最终却夺取了天下,与那些用《诗经》《礼记》来诱导人们的人相比,他在战略谋划上已经高明得多。那些不幸堕落卑下以至于沦为盗贼的人,其境界仍然胜过儒家。

然则愤鸣之夫,有讼言“伪儒”,无讼言“伪道”,固其所也。虽然,是亦可谓防窃钩而逸大盗者也。

  ●儒法第五

  自管子以形名整齐国,著书八十六篇,而《七略》题之曰“道家”。然则商鞅贵宪令,不害主权术(见《韩非定法篇》),自此始也。道其本已,法其末已!

  今之儒者,闻管仲、申、商之术,则震栗色变,曰:“而言杂伯。恶足与语治?”尝试告以国侨、诸葛亮,而诵祝冀为其后世。抑未知侨、亮之所以司牧万民者,其术亦无以异于管仲、申、商也。

  然则儒者之道,其不能摈法家,亦明已。今夫法家亦得一于《周官》,而董仲舒之《决事比》,引儒附法,则吾不知也。

  夫法家不厌酷于刑,而厌歧于律。汉文帝时,三族法犹在,刑亦酷矣。然断狱四百,几于兴刑措之治者,其律壹也。律之歧者,不欲妄杀人,一窃著数今、一伤人著数令,大辟之狱差以米,则令诛。自以为矜慎用刑,民不妄受戮矣。不知上歧于律,则下遁于情,而州县疲于簿书之事,日避吏议,娖娖不暇给。故每蔽一囚,不千金不足以成狱,则宁过而贳之,其极,上下相蒙,以究于废弛。是故德意虽深,奸宄愈出以暴恣,今日是也。

  仲舒之《决事比》援附经谶,有事则有例,比于酂侯《九章》,其文已冗,而其例已枝。已用之,斯焚之可也!著之简牍,拭之木觚,以教张汤,使一事而进退于二律。后之廷尉,利其生死异比,得以因缘为市,然后弃表埻之明,而从縿游之荡。悲夫!儒之戾也,法之弊也。

  吾观古为法者,商鞅无科条,管仲五五曹令。其上如流水,其次不从则大刑随之。律不亟见,奚有于歧者?子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呜呼!此可谓儒法之君矣。

  ●儒侠第六

  漆雕氏之儒废,而闾里有游侠(《韩非显学》:漆雕氏之儒,“不色挠,不目逃,行曲则违于臧获,行直则怒于诸侯。”是漆雕氏最与游侠相近也)。

  侠者无书,不得附九流,岂惟儒家摈之,八家亦并摈之。然天下有亟事,非侠士无足属。侯生之完赵也,北郭子之白吴婴也(见《吕氏士节篇》),自决一朝,其利及朝野。其视聂政,则击刺之萌而已矣。

  且儒者之义,有过于“杀身成仁”者乎?儒者之用,有过于“除国之大害,捍国之大患”者乎?夫平原君,僭上者也,荀卿以为“辅”;信陵君,矫节者也,荀卿以为“拂”(见《荀子臣道篇》)。世有大儒,固举侠士而并包之。而特其感慨奋厉,矜一节以自雄者,其称名有异于儒焉耳。

  大侠不世出,而击刺之萌兴。虽然,古之学者,读书击剑,业成而武节立,是以司马相如能论荆轲(《艺文志》杂家:《荆轲论》五篇,轲为燕刺秦王不成而死,司马相如等论之)。天下乱也,义士则狙击人主,其他藉交报仇,为国民发愤,有为鸱枭于百姓者,则利剑刺之,可以得志。当世之平,刺客则可绝乎?文明之国刑轻,而奸谀恒不蔽其辜,非手杀人,未有考竟者也。康回滔天之在位,贼元元无算,其事阴沉,法律不得行其罚,议官者廑而去之。虽去,其朋党众,喧于井里,犹聚疑沮事。当是时,非刺客而巨奸不息,明矣。

  故击刺者,当乱世则辅民,当治世则辅法。治世知其辅法,而法严诛于刺客,何也?训曰:大臣能厚蓄积者,必浚民以得之,如子孙之善守,是天富不道之家也,故不若恣其不道以归于人(本《唐书卢坦传》载坦语)。彼攻盗亦捊取于不道矣,法则无赦。何者?盗与刺客冒法抵禁者众,则辅法者不得独贳以生。哲王者知其裨补于政今,而阴作其气,道之以义方已矣。

  今之世,资于孔氏之言者寡也,资之莫若十五儒:“虽危起居,竟信其志”; “引重鼎不程其力,鸷虫攫搏不程勇”者(凡言儒者,多近仁柔。独《儒行》记十五儒,皆刚毅特立者。窃以孔书泛博,难得要领。今之教者宜专取《儒行》一篇,亦犹古人专授《孝经》也)。

译那么,那些愤慨发声的人,只指责“伪儒”,却不指责“伪道”,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如此,这也只能说是防范偷窃钩带的小贼,却放跑了大盗。

●儒法第五

自从管仲用形名之说来整顿国家,著书八十六篇,而《七略》将其归类为“道家”。那么商鞅重视宪令,不妨碍其主导权术,就是从这时开始的。道是根本,法是末节!

现在的儒者,一听到管仲、申不害、商鞅的权术,就吓得脸色大变,说:“他们的言论混杂霸道,哪里值得和他们谈论治国之道?”试着告诉他们郑国的子产、蜀国的诸葛亮,并诵读祝融、冀缺作为他们的后世典范。他们却不知道,子产、诸葛亮用来治理万民的方法,与管仲、申不害、商鞅的权术并没有不同。

那么儒者的道,不能排斥法家,也是显而易见的。现在法家也源自《周官》,而董仲舒的《决事比》,引用儒家经典来附会法律,我就不明白了。

法家不厌恶刑罚的残酷,而厌恶律令的繁杂。汉文帝时,三族法依然存在,刑罚也很残酷。然而断案只有四百起,几乎达到了废除刑罚的理想境界,这是因为律令统一。律令繁杂的人,不想妄自杀人,偷窃一次就对应多条法令,伤人一次也对应多条法令,死刑案件的量刑差别细微如米粒,就按法令诛杀。自以为谨慎使用刑罚,百姓不会无故受戮。不知道上面律令繁杂,下面就会钻营人情,州县官吏疲于文书工作,每天躲避吏议,忙碌得无暇顾及。所以每要定一个囚犯的罪,没有千金不足以成案,那么宁可错放,其极端情况,上下互相蒙蔽,导致政事废弛。因此德意虽然深厚,奸邪之人却更加暴戾恣肆,今天就是这样。

董仲舒的《决事比》援引附会经书谶纬,有事就有先例,比起酂侯的《九章律》,其条文已经冗杂,而其先例已经枝蔓。既然已经使用,烧掉它就可以了!把它写在竹简木牍上,擦拭在木片上,用来教导张汤,使一件事在两条律令之间进退两难。后来的廷尉,利用生死判决的不同先例,得以借机进行权钱交易,然后抛弃了朝廷的清明,而放纵于游荡。可悲啊!这是儒家的乖戾,也是法律的弊端。

我观察古代制定法律的人,商鞅没有细碎的科条,管仲有五条曹令。其上级如流水般顺畅,其次不服从就施以大刑。律令不频繁出现,哪里会有繁杂的呢?子弓说:“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唉!这可以称为儒法兼备的君主了。

●儒侠第六

漆雕氏的儒家衰废,而民间出现了游侠(《韩非子·显学》说:漆雕氏的儒家,“不因脸色而退缩,不因目光而逃避,行为弯曲则违背臧获,行为正直则怒视诸侯。”这是漆雕氏最接近游侠的地方)。

侠者没有书籍,不能附属于九流,不仅儒家排斥他们,其他八家也一并排斥他们。然而天下有紧急事务,非侠士不足以托付。侯生保全赵国,北郭子为吴婴辩白(见《吕氏春秋·士节篇》),决断于一朝,其利益遍及朝野。他们看待聂政,不过是击刺的萌芽罢了。

况且儒者的义,有超过“杀身成仁”的吗?儒者的用,有超过“除去国家的大害,捍卫国家的大患”的吗?平原君,是僭越上级的人,荀卿认为他是“辅”;信陵君,是矫枉过正的人,荀卿认为他是“拂”(见《荀子·臣道篇》)。世间有大儒,本来就把侠士一并包容。只是那些感慨奋厉,凭借一节来显示自己英雄气概的人,他们的名号与儒者不同罢了。

大侠不常出现,而击刺的萌芽兴起。虽然如此,古代的学者,读书击剑,学业成就而武节确立,所以司马相如能论述荆轲(《艺文志》杂家:《荆轲论》五篇,荆轲为燕国刺杀秦王不成而死,司马相如等人论述他)。天下混乱时,义士就狙击君主,其他凭借交情报仇,为国民发愤,有像鸱枭一样危害百姓的人,就用利剑刺杀他,可以得志。当世太平,刺客就可以断绝吗?文明的国家刑罚轻,而奸邪谄媚之人常常不掩盖其罪过,非亲手杀人,没有追究到底的。康回滔天的权贵在位,残害百姓无数,其行事阴沉,法律不能执行其惩罚,议官者勉强离开他们。虽然离开,他们的朋党众多,在井里喧哗,仍然聚集疑心阻碍事务。在这个时候,非刺客不能平息大奸,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击刺的人,在乱世则辅助百姓,在治世则辅助法律。治世知道他们辅助法律,而法律严厉诛杀刺客,为什么呢?训诫说:大臣能厚蓄积的,必定剥削百姓以得到它,如果子孙善于守成,这是上天富有不道之家,所以不如放纵其不道以归于人(本《唐书·卢坦传》载卢坦语)。那些攻盗也从不道之人那里攫取,法律则无赦免。为什么?因为盗与刺客冒法抵禁的人众多,那么辅助法律的人不能独自赦免以生存。哲王知道他们有助于政令,而暗中培养其气势,引导他们以义罢了。

现在的世道,依赖孔氏言论的人很少了,依赖他们不如十五儒:“虽然起居危险,终究信守其志向”;“举起重鼎不衡量其力量,猛禽攫搏不衡量其勇气”的人(凡言儒者,多近仁柔。唯独《儒行》记载十五儒,都是刚毅特立的人。我私下认为孔书泛博,难得要领。现在的教育者宜专取《儒行》一篇,也如同古人专授《孝经》一样)。

○附:上武论征张良事

  《楚汉春秋》曰:淮阴武王反,上自击之(淮阴武王,韩信也。汉世诸王,诛死者亦有谥。燕刺王是其比矣。言上自击之者,即伪游云梦事,古史文不甚明了耳),张良居守。上体个女,卧辒车中,行三四里,留侯走东追上,簪堕被发,辒车排户,曰(案《说文》:“,使也,从支,◎【左耳右】省声。”非其字,当是搑之或字。《说文》:“搑,推捣也,从手,茸声。”此则从支,茸省声。辒车者,推启其窗):“陛下即弃天下,欲以王葬乎?以布衣葬乎?”上骂曰:“若翁天子也,何故以王及布衣葬乎?”良曰:“淮南反于东,惟阴害于西(案:反、害,字当互讹。时淮南未反也。淮阴王楚,亦在长安东南,视淮南则在西矣),恐陛下倚沟堑而终也”(引见《御览》二百九十四)世读《大史公书》,言留侯如妇人好女,皆念以为远谋深婉,不兆于声色间。观其簪堕被发,一何厉也?秦汉间游侠之风未堕,良又素习于椎击者。下邳受书而后,优游道术以自持,忍也,而轻侠蹈厉之气,遇亟则亦显暴,固与诸葛亮、谢安之徒异矣。武德衰,学士慕良,乐闻其阔缓宁靖,其材性则莫之崇法也。是故登为大帅,而不任举一佩刀;谋于轩较之下,目可赡马。

译附:上武论征张良事

《楚汉春秋》记载:淮阴武王韩信谋反,皇上亲自率军讨伐他(淮阴武王即韩信。汉代诸王中,被诛杀身亡的也有谥号,燕刺王就是此类例子。说皇上亲自讨伐,其实就是伪游云梦那件事,古代史书文字记载不太明确罢了),张良留守京城。皇上身体患病,躺在温车中,走了三四里路,留侯张良在东边追上,发簪掉落,披头散发,推开温车的门说(按《说文解字》:“搑,推也,从支,茸省声。”此处非“搑”字,当是“搑”的异体字。《说文解字》:“搑,推捣也,从手,茸声。”这里则是从支,茸省声。温车,即推开其车窗):“陛下如果舍弃天下(去世),打算以王的规格下葬呢,还是以平民的身份下葬呢?”皇上骂道:“你老头子我是天子,为什么用王或平民的规格下葬呢?”张良说:“淮南王在东边谋反,淮阴王在西边危害(按:反、害二字应当互讹。当时淮南王并未谋反。淮阴王封地在楚,也在长安东南,相对于淮南来说是在西边),恐怕陛下会依靠沟壑而终老(意指死于非命)”(引见于《太平御览》卷二百九十四)。世人读《太史公书》,说留侯像妇人好女一样,都认为是因为张良有远大的谋略和深沉委婉的性情,不显露于声色之间。看他发簪掉落、披头散发的样子,是多么刚烈啊?秦汉之际游侠的风气尚未衰败,张良又素来熟悉椎击之术。在下邳接受黄石公之书之后,优游于道术以自我持守,这是忍耐,但他那种轻侠刚烈之气,遇到紧急时刻也会显露出来,这本来就和诸葛亮、谢安等人不同。武德衰微,学士们仰慕张良,乐于听闻他宽缓宁静的形象,却没有人推崇效法他的材性。因此,即使登上大帅之位,也不胜任举起一把佩刀;在车厢内谋划,眼睛只能看到马匹。

●儒兵第七

  甚矣!《阴符经》之缪也。其言曰:“天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以为杀机之蛰,必至是而后起也。夫机之在心也,疾视作色,无往而非杀,无杀而非兵。兵也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武者不能革,而工者不能移,岂必至于折天柱、绝地维哉!

  儒者曰:“我善御寇,‘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虽文王之用师,莫我胜也。”君子曰:田佁!其一曰:“我善御敌,仰屋以思,为《兵法百言》。虽以不教民战可也。,”君子曰:黠而愚!隅差智故而騃。

  夫治兵之道,莫径治气。以白挺遇刃,十不当二;以刃遇火器,十不当一;以火器遇火器,气不治,百不当一。治气者,虽孟、荀与穰苴,犹是术也。有本有末而已矣!

  末而末者,可以撢其本。故蹴鞠列于技巧(《汉艺文志》兵家有《蹴鞠》二十五篇),棋势、皇博列于术艺(《隋经籍志》兵家有《棋势》四卷,《皇博法》一卷。案,今德意志教陆军有兵棋,其来远矣),不知者以为嬉戏也。其知者,以为民性有兵,不能旦旦而用于寇,故小作其杀机,以鼓其气。与儒者之乡射,其练民气则同。虽孟、荀与穰苴,犹是术也。此兵之本也。

  若夫临敌之道则有矣。方机动时,其疾若括镞;非先治气,则机不可赴;赴机以先人,而人失其长技矣。故曰:智者善度,巧者善豫,羿死桃棒不给射,庆忌死剑不给博。王守仁知气,此所以成胜。

  ●学变第八

  汉晋间,学术则五变。

  董仲舒以阴阳定法令,垂则博士,教皇也。使学者人人碎义逃难,苟得利禄,而不识远略,故杨雄变之以《法言》。

  《法言》持论至剀易,在诸生间,峻矣。王逸因之为《正部论》,以《法言》杂错元主,然己亦无高论(《正部论》元书已亡,诸书援引犹见大略,下论亡书准此)。顾猥曰:颜渊之箪瓢,则胜庆封之玉杯(《艺文类聚》七十三,《御览》七百五十九引)。欲以何明,而比拟违其伦类?盖忿狷之亢辞也。

  华言积而不足以昭事理,故王充始变其术,曰:“夫笔著者,欲其易晓而难为,不贵难知而易造;口论,务解分而可听,不务深迂而难睹也。”作为《论衡》,趣以正虚妄,审乡背。怀疑之论,分析百端;有所发擿,不避孔氏。汉得一人焉,足以振耻。至于今,亦未有能逮者也。然善为蜂芒摧陷,而无枢要足以持守,斯所谓烦琐哲学者。惟内心之不充颎,故言辩而无继。充称桓君山素死相之迹,存于《新论》(《定贤篇》)。《新论》今亡,则桓、王之学亦绝。或曰:今之汉学,论在名物,不充其文辩,其正虚妄,审乡背,近之矣。

  东京之衰,刑赏无章也。儒不可任,而发愤者变之以法家。王符之为《潜夫论》也,仲长统之造《昌言》也,崔寔之述《政论》也,皆辨章功实,而深嫉浮淫靡靡,比于“五蠹”;又恶夫以宽缓之政,治衰敝之俗。《昌言》最恢广 上视杨雄诸家,牵制儒术,奢阔无施,而三子闳达矣。法家之教,任贤考功,期于九列皆得其人,人有其第,官有其伍,故姚信《士纬》作焉。乱国学者,盛容服而饰辩说,以贰人主之心,“修誉不诛,害在词主”(二语即《阮子正论》之言,见《意林》四引),故阮武《正论》作焉。自汉季以至吴、魏,法家大行,而钟繇、陈群、诸葛亮之伦,皆以其道见诸行事,治法为章。然阔疏者苟务修古,亦欲以是快其佚荡。故魏衰而说变。

  当魏武任法时,孔融已不平于酒几,又著论驳肉刑。及魏杜恕倜傥任意,盖孟轲之徒也。凡法家,以为人性忮悍,难与为善,非制之以礼,威之以刑,不肃。故魏世议者言:“凡人天性多不善,不当待以善意,更堕其调中。”惟杜恕惎闻之,而云:“己得此辈,当乘桴蹈仓海,不能自谐在其间也。”(《魏志杜恕传》注引《杜恕新书》)恕为《兴性论》,其书不传。推校之,则为主性善者。其作《体论》,自谓

译●儒兵第七

太荒谬了!《阴符经》的错误真是严重。它说:“天发动杀机,龙蛇从陆地兴起;人发动杀机,天地就会翻覆。”认为杀机潜藏,一定要达到这种程度才会兴起。其实杀机在心中,迅速显现于神色,无处不是杀机,没有杀机就不是兵事。兵事,就是威势;威势,就是力量。民众拥有威势和力量,是本性使然,武夫不能改变,工匠不能转移,难道一定要等到折断天柱、切断地维那样严重的程度吗!

儒者说:“我善于抵御寇贼,‘不俘虏头发花白的老人,不攻击没有排好阵势的敌人’,即使是周文王使用军队,也没有谁能胜过我。”君子说:田佁!其中一人说:“我善于抵御敌人,仰头看着屋顶思考,写成《兵法百言》。即使不教导民众作战也可以。”君子说:狡猾而愚蠢!偏狭的智巧反而导致愚钝。

治理军队的方法,没有比治理士气更直接的。拿着白木棍去对抗刀刃,十个抵不过两个;拿着刀刃去对抗火器,十个抵不过一个;拿着火器去对抗火器,如果士气不治理好,一百个抵不过一个。治理士气,即使是孟子、荀子和司马穰苴,也是用这种方法。只不过有根本和枝末的区别罢了!

枝末中的枝末,可以用来检验根本。所以蹴鞠被列入技巧类(《汉书·艺文志》兵家中有《蹴鞠》二十五篇),棋势、皇博被列入术艺类(《隋书·经籍志》兵家中有《棋势》四卷,《皇博法》一卷。按,现在德国陆军教育中有兵棋推演,其渊源已很深远),不知道的人以为这是嬉戏。知道的人,认为民众本性中有兵事的一面,不能天天用于对抗寇贼,所以稍微激发他们的杀机,来鼓舞士气。这与儒者乡射礼,在训练民众士气方面是相同的。即使是孟子、荀子和司马穰苴,也是用这种方法。这是兵事的根本。

至于临敌的方法也有。当杀机发动时,其迅速如同拉满弓弦射出箭矢;如果不先治理好士气,就无法顺应杀机;顺应杀机以先于人,而人就会失去自己的长处。所以说:智者善于估量,巧者善于预备,后羿死于桃棒来不及射箭,庆忌死于剑来不及搏斗。王守仁懂得治理士气,这就是他取得胜利的原因。

●学变第八

汉晋之间,学术发生了五次变化。

董仲舒用阴阳学说制定法令,垂范博士,教导皇帝。使得学者人人拘泥于琐碎的义理以逃避危难,只求获取利禄,而不识远大谋略,所以扬雄用《法言》来改变它。

《法言》的立论非常切实平易,在诸生中间,显得严峻。王逸据此写成《正部论》,用《法言》杂糅元主,然而他自己也没有高论(《正部论》原书已亡,各书援引尚可见其大略,下文论及亡书均以此为准)。却粗俗地说:颜回的箪瓢,胜过庆封的玉杯(《艺文类聚》卷七十三,《太平御览》卷七百五十九引用)。想要说明什么,而比拟违背了伦类?这大概是愤激狭隘的亢奋言辞。

华丽的言辞堆积不足以阐明事理,所以王充开始改变方法,说:“笔写文章,想要它容易理解而难以仿造,不推崇难以知晓而容易造作;口头议论,务必解释分明而可听,不追求深奥迂曲而难以看见。”写成《论衡》,旨趣在于纠正虚妄,审察向背。怀疑的议论,分析百般;有所揭发,不避讳孔子。汉朝得到这样一个人,足以振奋耻辱。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赶得上他。然而善于用蜂刺般的锋芒摧陷,却没有枢要足以持守,这就是所谓的烦琐哲学。因为内心不充实,所以言辞辩驳而没有后续。王充称桓君山素死相的事迹,存在于《新论》中(《定贤篇》)。《新论》现在亡佚,那么桓、王的学问也就断绝了。有人说:现在的汉学,议论在于名物,不充实其文辞辩驳,其纠正虚妄,审察向背,接近于此了。

东京的衰败,是因为刑罚赏赐没有章法。儒者不可任用,而发愤的人用法家来改变它。王符写《潜夫论》,仲长统造《昌言》,崔寔述《政论》,都辨明功绩实效,而深深痛恨浮华淫靡,比作“五蠹”;又厌恶用宽缓的政治,治理衰败的习俗。《昌言》最为恢弘广博,上视扬雄诸家,牵制儒术,奢阔无施,而这三个人宏达了。法家的教导,任用贤能考核功绩,期望九列都得到合适的人,人各有其等级,官各有其队伍,所以姚信《士纬》写成。乱世学者,盛装服饰而修饰辩说,以动摇人主的心,“修誉不诛,害在词主”(这两句话就是《阮子正论》的话,见《意林》卷四引用),所以阮武《正论》写成。自汉末以至吴、魏,法家大行,而钟繇、陈群、诸葛亮之类,都以其道见诸行事,治法为章。然而阔疏的人苟且务求修古,也想以此来快意其放荡。所以魏衰而学说变化。

当魏武帝任用法治时,孔融已经在酒几上不平,又著论驳斥肉刑。等到魏杜恕倜傥任意,大概是孟轲的徒辈。大凡法家,认为人性嫉妒强悍,难以与之行善,不制约以礼,威慑以刑,不肃敬。所以魏世议论者说:“凡人天性大多不善,不应当以善意对待,更会堕入其圈套。”只有杜恕听到这话,就说:“我得到这类人,应当乘木筏蹈沧海,不能自谐在其间也。”(《魏志杜恕传》注引《杜恕新书》)杜恕写《兴性论》,其书不传。推校之,则是主张性善者。其作《体论》,自谓

“疏惰饱食,父忧行丧,在礼多愆,孝声不闻”(引见《意林》五)。荀卿所谓“顺情性而不事礼义积伪”者也。盖自魏武审正名法,钟、陈辅之,操下至严。文、明以降,中州士大夫厌检括苛碎久矣。势激而迁,终以循天性、简小节相上,固其道也。会在易代兴废之间,高朗而不降志者,皆阳狂远人。礼法浸微,则持论又变其始。

译疏懒懈怠、饱食终日,在父亲忧丧时行为失当,这在礼法上多有违失,孝子的名声却无人听闻(引见《意林》卷五)。这正是荀子所说的“顺从人的情欲本性,而不从事礼义修养与人为矫饰”的人。大概自从曹操审慎地确立名法制度,钟繇、陈群加以辅佐,对下属的约束极为严酷。自魏文帝、明帝以后,中原地区的士大夫早已厌倦这种严苛琐碎的检束。形势激变而风气转移,最终都以顺应天性、不拘小节为高尚,这本来就是当时的风尚。恰逢朝代更替、兴废交替之际,那些志向高洁而不肯屈节的人,都假装疯癫以远离世人。礼法日渐衰微,那么所持的议论又改变了起初的样子。

嵇康、阮籍之伦,极于非尧、舜,薄汤、武,载其厌世,至导引求神仙,而皆崇法老庄,玄言自此作矣(魏晋间言神仙者,皆出于厌世观念,故多藉老庄抒其愤激。独葛洪笃信丹药,而深疾老庄,恶放弃礼法者如仇雠。观《抱朴》外篇《疾谬》、《诘鲍》,其大旨在是矣。盖吴士未遭禅让,无所忿恚,故论多守文。及其惑于仙道,根诸天性,亦视愤世长往者为甚也)。

  凡此五变,各从其世。云起海水,一东一西,一南一北,触高冈,象林木而化。初世雄逸,化成于草昧,而最下矣。

  然著书莫易以杂说援比诸家。故季汉而降,其流不绝。汉时周生烈已为《要论》。其后蒋济作《万机论》,谯周作《法训》,顾谭作《新语》,陆景作《典语》,杜夷作《幽求新书》,杨泉作《物理论》。秦菁、唐滂之徒,皆有论著,或称杂家,或缘儒老。上者稍见行事兴坏,其次乃以华言相耀。惟荀悦、徐干为愈。《申鉴》温温,怀宝自珍。《中论》朴质理达矣。殷基曰:“质胜文,石建;文胜质,蔡邕;文质彬彬,徐干庶几也。”

  ●学蛊第九

  宋之余烈,蛊民之学者,程、朱亡咎焉,欧阳修、苏轼其孟也。

  修不通六艺,正义不习,耐瞍以说经,持之无故,諓諓以御人,辞人也。不辨于名理,比合训言,反覆其文,自以为闻道,遭大人木强,而已得尸其名,以色取仁,居之不疑矣。

  轼之器,尽于发策决科,上便辞以耀听者;义之正负,朝莫之间,不遑计也。又飞钳而善刺也,审语默以自卫也,不知者—,宁墨藏其九;知不合一也,九合者不言。导人于感忽之间、疑玄之地以取之,故终身言谈无衅。且听辩之道,甲乙是非,本以筹策校计少多而断优绌。斯道少衰,惟后胜以为倞。故轼之诘人,专以后起伏击,无问其得失盈于算数未也。

  夫程朱虽未竞竘眇,犹审己求是,夸不若修,无寻常文墨检式不若轼。修之烈,令专己者不学而自高贤,自谓以文辞承统,正体于上,玄圣素王。轼也使人跌逖而无主,设两可之辩,仗无穷之辞,遁情以笑,谓道可见端,而不睹其尾,谓求学皆若解闭者,以不解解之也。孔子曰:“亡而为有,虚而为盈,难乎有恒矣。”巫医尚不可作,况朴学百艺邪?

  幸有顾炎武、戴震以形名求是之道约之,然犹几不能胜。何者?淫文破典,附靡者众。今即诮士人以程、朱,辄勃然,以为侏儒鄙生我矣;诮以修、轼,什犹七八欢舞:校其乡背之数,学之不讲,谁之咎也?

  《易说》曰:“阴羽之鸣,其子和之,不如翰音,丧其中孚;中孚之丧,不如大风,噫气落山;风之噫而山材落也,款言所以为蛊也。”嗟乎!赫赫皇汉,博士黯之:自宋以降,弥又晦蚀。来者虽贤,众寡有数矣!不知新圣哲人,持名实以遍诏国民者,将何道也?又不知齐州之学,终已不得齿比于西邻邪?

  世言尊君卑臣,小忠为教,至程、朱始甚。此则未是。唐末说《春秋》者日众,要以明其事君尽谄之义。盛均作《仲尼不历聘解》,孙郃作《春秋无贤臣论》,皆持此旨。宋人张之,亦其势也。然程、朱犹有是非然否之辨。程于妇人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说,盖一言以为不智尔。欧阳则壹任名分,无复枉直可辨;其于孙复,颂美不尽,正以所见翕合故也。朱元晦亦言明复《春秋尊王发微》,推言治道,凛凛可畏。此则欧阳之余烈,已流及朱学矣。吾不谓程、朱绝无瑕疵,然即小忠为教一言,其祸首亦非程、朱也。

  ●王学第十

  王守仁南昌、桶冈之功,职其才气过人,而不本于学术。其学在方策矣,数传而后,用者徒以济诈,其言则只益缦简粗粗。何也?王守仁之立义,至单也。

  性情之极,意识之微,虽空虚若不可以卷握,其理纷纭,人鬓鱼网,犹将不足方物。是故古之为道术者,“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庄子天下篇》语)。《周官》、《周书》既然

译嵇康、阮籍等人,极力非议尧、舜,轻视商汤、周武王,表现出厌世情绪,甚至通过导引术追求成仙,但他们都推崇效法老子和庄子,玄学言论从此兴起。(魏晋时期谈论神仙的人,都出于厌世的观念,所以大多借助老庄来抒发他们的愤激之情。只有葛洪笃信丹药,却深深痛恨老庄,厌恶那些抛弃礼法的人如同仇敌。看《抱朴子》外篇中的《疾谬》、《诘鲍》,其主旨就在于此。大概因为吴地的士人没有遭遇禅让的变故,没有什么愤恨,所以言论多恪守传统。等到他们被仙道迷惑,根源于天性,也比那些愤世嫉俗、向往长生的人更为严重。)

这五种变化,各自顺应其时代。云气从海水中升起,有的向东,有的向西,有的向南,有的向北,触碰到高山,便化作林木的样子。最初的时代雄健飘逸,在混沌未开的状态下形成,却是最下等的。

然而,著书立说没有比用杂说援引诸家更容易的了。所以从东汉末年以来,这种风气绵延不绝。汉代时周生烈已经写了《要论》。后来蒋济写了《万机论》,谯周写了《法训》,顾谭写了《新语》,陆景写了《典语》,杜夷写了《幽求新书》,杨泉写了《物理论》。秦菁、唐滂等人,都有论著,有的被称为杂家,有的依托儒家或道家。上等的著作稍能看出历史兴衰的轨迹,次等的则用华丽的言辞互相炫耀。只有荀悦、徐干稍好一些。《申鉴》温和含蓄,怀藏珍宝自我珍重。《中论》质朴而道理通达。殷基说:“质朴胜过文采,像石建;文采胜过质朴,像蔡邕;文采与质朴配合得当,徐干差不多达到了。”

●学蛊第九

宋朝遗留下来的弊端,毒害百姓学问的,程颐、朱熹没有罪过,欧阳修、苏轼是其中的主要代表。

欧阳修不通晓六艺,不研习正义,靠着瞎说解释经典,坚持己见毫无根据,花言巧语来对付别人,是个辞令家。他不能辨别名理,只是拼凑训诂之言,反复玩弄文字,自以为听到了大道,遇到刚强固执的人,他就占据了名声,靠外表取悦仁德,安居其中毫不怀疑。

苏轼的才能,仅限于应对科举考试,向上用华丽的辞藻来炫耀给听者;至于义理的正误,朝廷早晚之间,来不及计较。他又擅长飞钳术并善于讥刺,审察言语沉默来自我保护,不知道的人——宁可隐藏九分;知道不合一的人,九分相合的人不说话。他在人们恍惚疑惑、玄妙难测的地方来取悦他们,所以终身言谈没有破绽。况且辩论的方法,甲乙是非,本来是用筹策计算多少来判断优劣。这种方法稍微衰落,只有后胜认为强劲。所以苏轼质问别人,专门用后胜的方法来起伏攻击,不问其得失是否超过了算计。

程颐、朱熹虽然没有达到精微的境界,但还能审视自己寻求真理,夸夸其谈不如欧阳修,没有寻常文墨的规范不如苏轼。欧阳修的影响,让专断己见的人不学习就自视高贤,自认为以文辞继承道统,在上方确立正统,成为玄圣素王。苏轼则让人偏离正道而没有主见,设立两可的辩论,凭借无穷无尽的言辞,逃避真情来取笑,说大道可以看到开端,却看不到结尾,说求学都像解开束缚一样,用不解来解释。孔子说:“没有却装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很难有恒心。”巫医尚且不可以做,何况朴实的学问和百艺呢?

幸好有顾炎武、戴震用形名求是的方法来约束,但还是几乎不能取胜。为什么呢?淫靡的文章破坏经典,附和的人众多。现在如果讥讽士人推崇程、朱,他们就会勃然大怒,认为这是侏儒鄙夫在侮辱我;如果讥讽推崇欧阳修、苏轼,十个人中还有七八个欢欣鼓舞:比较他们趋向和背离的数量,学问不被讲求,是谁的过错呢?

《易说》说:“阴羽的鸣叫,它的孩子应和,不如翰音,丧失了中孚;中孚的丧失,不如大风,叹息之气吹落山;风叹息而山材落,款言所以成为蛊。”唉!显赫的汉朝,博士黯之:从宋朝以来,更加晦暗蚀损。后来的人虽然贤能,但众寡有数了!不知道新的圣哲,持名实来普遍教导国民的,将用什么方法呢?又不知道齐州的学问,最终不能与西邻并列吗?

世人说尊崇君主轻视臣子,小忠作为教化,到程、朱时才严重。这并不正确。唐末解说《春秋》的人日益众多,主要是要阐明事君尽谄的意义。盛均作《仲尼不历聘解》,孙郃作《春秋无贤臣论》,都持此宗旨。宋人张大其说,也是势所必然。然而程、朱还有是非然否的辨析。程颐对妇女有“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说法,大概是一句话被认为不智罢了。欧阳修则完全依从名分,不再有枉直可辨;他对孙复,颂美不尽,正是因为他们所见相合的缘故。朱熹也说明复《春秋尊王发微》,推言治道,凛凛可畏。这是欧阳修的余烈,已经流及朱学了。我不认为程、朱绝无瑕疵,然而就小忠为教这一说,其祸首也不是程、朱。

●王学第十

王守仁在南昌、桶冈的功劳,在于他的才气过人,而不是本于学术。他的学问在方策中了,几代以后,使用者只用来济诈,他的言论则只更加缦简粗粗。为什么呢?王守仁的立义,太单一了。

性情的极致,意识的微妙,虽然空虚得似乎不可以卷握,其理纷纭,人鬓鱼网,还不足以方物。所以古之为道术者,“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庄子天下篇》语)。《周官》、《周书》既然

,管夷吾、韩非犹因其度而章明之。其后废绝,言无分域,则中夏之科学衰。况于言性命者,抱蜀一趣,务为截削省要,卒不得省,而几曼衍,则数又亡以施。故校以浮屠诸论、泰西惟心合理之学说,各为条牒,参伍以变者,蛰之与昭、跛之与完也。

译管夷吾、韩非尚且凭借这种规范来彰显阐明它。后来这种规范被废弃断绝,言论没有界限,于是中原的科学便衰落了。何况那些谈论性命的人,拘守单一旨趣,一味追求删减精简,最终没能精简,反而近乎漫衍散乱,那么数学也就无法施展了。所以拿佛教的各种论著、西方唯心合理主义学说相比,它们各自分条列目,错综变化,与前者相比,就像冬眠与显明、跛足与健全的区别一样。

夫浮屠不以单说成义,其末流禅宗者为之。儒者习于禅宗,虽经论亦不欲睹,其卒与禅宗偕为人鄙。义窭乏而尚辞,固狭质也。

  尝试最观守仁诸说,独“致良知”为自得,其他皆采自旧闻,工为集合,而无组织经纬。

  其曰“人性无善无恶”,此本诸胡宏(胡宏曰:“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完具,无适无莫,不可以善恶辩,不可以是非分。”又曰:“性者,善不足以言之,况恶邪?”),而类者也,陆克所谓“人之精神如白纸”者也。

  其曰“知行合一”,此本诸程项(程颐曰:“人必真心了知,始发于行。如人尝噬于虎,闻虎即神色乍变。其未噬者,虽亦知虎之可畏,闻之则神色自若也。又人人皆知脍炙为美味,然贵人闻其名而有好之之色,野人则否。学者真知亦然。若强合于道,虽行之必不能持久。人性本善,以循理而行为顺,故烛理明,则自乐行。”案:此即知行合一之说所始),而紊者也,徒宋钘所谓“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者也(案:以色变为行,是即以心之容为心之行也。此只直觉之知,本能之行耳。自此以上,则非可以征色发声,遽谓之行也。然程说知行,犹有先后。希腊琐格拉底倡知德合一说,亦谓了解善为何物,自不得不行之。并有先后可序。王氏则竟以知行为一物矣。卒之二者各有兆域,但云不知者必不能行,可也;云知行合流同起,不可也。虽直觉之知,本能之行,亦必知在行先,徒以事至密切,忘其距离,犹叩钟而声发,几若声与叩同起。然烛而暗除,不见暗为烛所消。其实声浪、光浪,亦非不行而至,其间固尚有忽微也。要之程说已滞于一隅,王氏衍之,其缪滋甚)。

  其于旧书雅记邪,即言“尧舜如黄金万镒,孔子如黄金九千镒”,则变形于孔融者。融为《圣人优劣论》曰:“金之优者,名曰紫磨,犹人之有圣也。”(《御览》八百十一引)即言人心亡时而不求乐,虽丧亲者,蓄悲则不快,哭泣擗踊,所以发舒其哀,且自宁也,则变形于阮籍者。籍为《乐论》曰:“汉顺帝上恭陵,过樊濯,闻鸟鸣而悲,泣下横流,曰:‘善哉鸟鸣!使左右吟声若是,岂不佳乎?’此谓以悲为乐也。”(《御览》三百九十二引)

  夫其缀辑故言如此其众,而世人多震慑之,以为自得。诚自得邪?冥心孑思以成于眇合者,其条文必贯,其理必可比伍。今读其书,顾若是无组织经纬邪?守仁疾首以攻朱学。且朱学者,恒言谓之支离矣。泛滥记志而支离,亦职也。今立义至单,其支离犹自若。

  悲夫!一二三四之数绝,中夏之科学衰。故持—说者,傀卓于当年,其弟子无由缘循干条以胜其师,即稍久而浸朽败。自古皇汉先民以然,非独守仁一人也(丘震曰:王氏自得之义,独“致良知”说。此固不可推究以极其辞,何者?良知不可言“致”,受“致”则非良知,当言“致可能性”尔。王氏胶于《大学》致知之文,以是傅会,说既违于论理,推究之则愈难通。宜其弟子无由恢扩也)。

  抑吾闻之,守仁以良知自贵,不务诵习,乃者观其因袭孔、阮,其文籍已秘逸矣。将钩沉捃啧以得若说,而自讳其读书邪?夫不读书以为学,学不可久,为是阴务诵习,而阳匿藏之。自尔渐染其学者,若黄宗羲、李绂,皆博览侈观,旁及短书。然宗羲尚往往以良知自文。章言不饰,李绂始为。

  ●颜学第十一

  明之衰,为程、朱者痿弛而不用,为陆、王者奇觚而不恒。诵数冥坐与致良知者既不可任,故颜元返道于《地官》以乡三物者,德、行、艺也,斯之谓格物(案:以习行三物为学,无为傅会格物。傅会则“格”字训诂,终不可通)。保氏教六艺者,自吉礼以逮旁要三十六凡目也。更事久,用物多,而魂魄强,兵农、水火、钱谷、工虞,无不闲习。辅世则小大可用,不用而气志亦日以奘驵,安用冥求哉?观其折竹为刀,以胜剑客,磐控驰射,中六的也;当明室颠覆,东胡入帝,而不仕宦,盖不

译浮屠教义并非依靠单一学说就能确立,其末流禅宗才是这样做的。儒者习惯于禅宗,即使是经论也不愿看,最终与禅宗一起被人鄙夷。义理贫乏却崇尚辞藻,本来就是狭隘浅陋的。

我曾经全面考察守仁的各种学说,只有“致良知”是他自己领悟的,其他都是从旧闻中采集而来,擅长集合拼凑,却没有组织的经纬。

他说“人性无善无恶”,这原本来自胡宏(胡宏说:“凡人的出生,纯粹是天地之心,道义完备,没有偏私也没有固执,不能用善恶来辨别,不能用是非来区分。”又说:“性,善不足以形容它,何况恶呢?”),并且类似陆九渊所说的“人的精神像白纸”那样。

他说“知行合一”,这原本来自程颐(程颐说:“人必须真心彻底了解,才开始付诸行动。比如人曾经被老虎咬过,听到老虎的声音神色就会突然变化。那些没有被咬过的人,虽然也知道老虎可怕,听到声音神色却自然如常。又比如人人都知道烤肉是美味,但贵人听到名字就有喜欢的神色,野人却不是这样。学者的真知也是这样。如果勉强符合道,即使实行也一定不能持久。人性本善,因为遵循理而行动是顺畅的,所以明察理,就自然乐意去实行。”案:这就是知行合一学说的起源),但却混淆了,只是宋钘所说的“言语内心的表现,称之为心的行动”那样(案:把神色变化当作行动,就是把心的表现当作心的行动。这只是直觉的知识,本能的行动罢了。在此之上,就不能通过神色声音,立刻称之为行动。然而程颐说知行,还有先后之分。希腊的苏格拉底提倡知德合一的说法,也说了解善是什么,自然不得不去实行。也有先后可序。王氏却竟然把知行当作一个东西了。最终两者各有界限,只说不知道的人一定不能实行,是可以的;说知行合流同时产生,是不可以的。即使是直觉的知识,本能的行动,也一定是知在行先,只是因为事情太密切,忘记了距离,就像敲钟声音发出,几乎好像声音和敲击同时产生。然而烛光驱散黑暗,看不见黑暗被烛光消除。其实声波、光波,也不是不行动就到达的,其间固然还有微小的距离。总之程颐的说法已经停滞在一个角落,王氏推衍它,错误更加严重)。

他对于旧书雅记,如果说“尧舜像万镒黄金,孔子像九千镒黄金”,那就是变形于孔融。孔融写《圣人优劣论》说:“金中优秀的,名叫紫磨,就像人有圣人一样。”(《御览》八百十一引)如果说人心消亡时却不寻求快乐,即使是丧亲的人,积蓄悲伤就不痛快,哭泣捶胸顿足,是为了抒发悲哀,并且自我安宁,那就是变形于阮籍。阮籍写《乐论》说:“汉顺帝上恭陵,经过樊濯,听到鸟鸣而悲伤,泪水横流,说:‘鸟鸣真好!让左右吟唱这样的声音,难道不好吗?’这就是把悲伤当作快乐。”(《御览》三百九十二引)

他辑录旧言如此众多,而世人大多被震慑,认为是他自己领悟的。真是他自己领悟的吗?冥思苦想以达成微妙契合的人,他的条文一定连贯,他的理一定可以并列。现在读他的书,竟然如此没有组织的经纬吗?守仁极力攻击朱学。而且朱学,通常被称为支离。泛滥记忆而支离,也是职分。现在立义极其单一,他的支离依然如故。

可悲啊!一二三四的数学断绝,中夏的科学衰落。所以持单一学说的人,在当时显得卓越,他的弟子没有办法沿着干条去胜过老师,稍微久一些就逐渐腐朽败坏。自古以来皇汉先民就是这样,不只是守仁一个人(丘震说:王氏自己领悟的义理,只有“致良知”说。这固然不能推究以穷尽其辞,为什么呢?良知不能说“致”,受“致”就不是良知,应当说“致可能性”罢了。王氏拘泥于《大学》致知的文字,以此来附会,说法既违背论理,推究它就越难通。宜乎其弟子没有办法恢扩)。

况且我听说,守仁以良知自贵,不致力于诵读学习,现在看他因袭孔融、阮籍,他的文籍已经秘密遗失了。将要钩沉搜集以得到这些说法,而自己隐瞒读书吗?不读书以为学,学不能长久,因此暗中致力于诵读学习,而公开隐藏它。从此逐渐沾染他的学者,像黄宗羲、李绂,都博览广观,旁及短书。然而黄宗羲还常常以良知自我文饰。言辞不修饰,李绂才开始。

●颜学第十一

明朝的衰落,主张程朱的人萎靡松弛而不适用,主张陆王的人奇特而不恒常。诵读冥坐与致良知的人既然不可任用,所以颜元返回道于《地官》以乡三物,德、行、艺,这就是格物(案:以习行三物为学,没有必要附会格物。附会则“格”字的训诂,终究不可通)。保氏教六艺,从吉礼到旁要三十六凡目。经历事情久,使用物品多,而魂魄强,兵农、水火、钱谷、工虞,无不熟练。辅佐世道则大小可用,不被任用而气志也日益壮大,哪里需要冥求呢?看他折竹为刀,以胜过剑客,驾车驰射,命中六个靶子;当明室颠覆,东胡入帝,而不仕宦,大概不

忘乎光复者。藉在晚近,则骑帆而动旝也。故曰:“勇,达德也。”又数数疢心于宋氏之亡,儒生耆老痛摧折才士,而不用其尚武,则义之所激已。然外敕九容、九思,持之一跬步而不敢堕。《曲礼》自记言行,不欺晦冥;持志微眇若是,斯所以异于陈亮也。苦形为艺,以纾民难;其至孝恻怆,至奔走保塞,求亡父丘墓以归;讲室列弦匏弓矢,肄乐而不与众为觳;斯所以异于墨子也。形性内刚,孚尹旁达,体骏驵而志齐肃,三代之英,罗马之彦,不远矣!

译忘却光复大业的人,如果是在近代,那就是骑着帆船、举着旗帜行动的人。所以说:“勇敢,是通达的德行。”又多次为宋朝的灭亡而痛心疾首,儒生和老臣痛惜摧折了有才能的人,而不任用他们崇尚武备,这已经是道义所激发的了。然而对外恪守九种仪容、九种思虑,坚持在一举一动之间都不敢懈怠。《曲礼》中记载言行,不欺骗昏暗不明的时刻;坚守志向如此细微精妙,这就是他不同于陈亮的地方。刻苦磨练形体以习得技艺,以缓解民众的苦难;他极度的孝顺令人悲恸,甚至奔走于边塞,寻找亡父的坟墓以便归葬;讲堂上陈列着琴瑟、弓箭,练习礼乐而不与众人一起嬉戏打闹;这就是他不同于墨子的地方。本性内在刚强,诚信光辉向外彰显,体魄强健而志向齐整严肃,堪称三代以来的英雄,罗马的俊杰,与他相比也不远了!

独恨其学在物,物物习之,而概念抽象之用少。其讥朱熹曰:“道犹琴也(本作‘《诗》《书》犹琴也’,与前后文义皆不合,今以意更正),明于均调节奏之谱,可谓学琴乎?故曰以讲读为求道,其距千里也。即又有妄人指谱而曰:‘是即琴也,辨音律,协声均,理性情,通神明。’无越于是谱,果可以为琴乎?故曰以书为道,其距万里也。千里万里,何言之远也!亦譬之学琴然:歌得其调,抚娴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节,声求协律,是之谓学琴矣,未为习琴也。指从志,音从指,清浊疾徐有常节,鼓有常度,奏有常乐,是之谓习琴矣,未为能琴也。弦器可手制也,音律可耳审也,诗歌惟其所欲也,志与指忘,指与弦忘,私欲不作,而大和在室,感应阴阳,化物达天,于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指不弹,志不会,徒以习谱为学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里也。今目不睹,耳不闻,徒以谱为琴,是指蓟丘而谈滇池也,故曰万里也。”(录颜说)

  夫不见其物器而习符号,符号不可用。然算术之横从者,数也。数具矣,而物器未形,物器之差率,亦即无以跳匿,何者?物器丛繁,而数抽象也。今夫舍谱以学琴,乃冀其中协音律,亦离于抽象,欲纤息简而数之也。算者,谱者,书者,皆符号也。中国自六经百家以逮官书,既不能昭皙如谱,故胶于讲读者,貤缪于古人而道益远。非书者不可用,无良书则不可用。今不课其良不良,而课其讲读不讲读,即有良书,当一切废置邪?良书废,而务水火工虞,十世以后将各持一端以为教。昔管子明水地,以为集于天地,藏于万物,产于金石,集于诸生,故曰水神。惟佗流士(希腊人)亦谓宙合皆生于水。海克德斯(希腊人)明神火播于百昌,则为转化,藏于胸中,干暵者为贤人,润湿者为愚人。此皆嵬琐于百物之杪枝,又举其杪枝以为大素,则道术自此裂矣。故曰滞于有形,而概念抽象之用少也。

  颜氏讥李颙不能以三事三物使人习行,顾终身沦于讲说。其学者李塨、王源,亦皆惩创空言,以有用为臬极。周之故言,仕、学为一训(《说文》:仕,学也)。何者?礼不下庶人,非宦于大夫,无所师。故学者犹从掾佐而为小史(秦法以吏为师,此革战国之俗,而返之三代也)。九流所萌蘖,皆畴人之法,王官之契也。然更岁月久,而儒、道、形名,侵寻张大,以为空言者,社会生生之具至爻错。古者更世促浅,不烦为通论。渐渍二三千岁,不推其终始,审其流衍,则维纲不举,故学有无已而凑于虚。且御者必辨于骏良玄黄,远知马性,而近人性之不知;射者必谨于往镞拟的,外知物埻,而内识埻之不知;此其业不火驰乎?其学术不已憔悴乎?

  观今西方之哲学,不齑万物为当年效用,和以天倪,上酌其言,而民亦沐浴膏泽。虽玄言理学,至于浮屠,未其无云补也。用其不能实事求是,而理紊缜者多,又人人习为是言,方什佰于三物,是故文实颠偾,国以削弱。今即有百人从事于三物,其一二则以爱智为空言,言必求是,人之齐量,学之同律,既得矣!虽无用者,方以冥冥膏泽人事,何滞迹之有?

  颜氏徒见中国久淹于文敝,故一切以《地官》为事守,而使人无窈窕旷间之地。非有他也,亦不知概念抽象则然也。虽然,自荀卿而后,颜氏则可谓大儒矣(案:《荀子解蔽》云:“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思仁若是,可谓微乎?孟子恶败而出妻,可谓能自强矣;有子恶卧而焠掌,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辟耳目之欲,可谓能自强矣,未及思也。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可谓危矣,未可谓微也。夫微者,至人也。至人也,何强?何忍?何危?故浊明外景,清明内景,圣人纵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强?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圣人之行道也

译只遗憾他的学问拘泥于具体事物,对万物逐一习得,而概念抽象的作用较少。他讥讽朱熹说:“道好比琴(原本作‘《诗》《书》好比琴’,与前后文义皆不合,现在根据文意更正),通晓调音节奏的乐谱,可以算是学琴吗?所以说把讲读当作求道,距离道有千里之远。又有人指着乐谱说:‘这就是琴,辨别音律,协调声调,陶冶性情,通达神明。’不超出这乐谱,果真可以算是琴吗?所以说把书本当作道,距离道有万里之远。千里万里,为什么说这么远呢!这也好比学琴:歌唱得其调,抚琴熟练指法,琴弦求得中音,琴徽求得中节,声音求得协律,这叫做学琴,但还不是习琴。手指顺从心志,声音顺从手指,清浊疾徐有固定的节拍,击琴有固定的法度,演奏有固定的乐曲,这叫做习琴,但还不是能琴。琴弦乐器可以亲手制作,音律可以耳朵审听,诗歌随心所欲,心志与手指相忘,手指与琴弦相忘,私欲不起,而大和之气充满室内,感应阴阳,化育万物通达天道,这才叫做能琴。现在手指不弹,心志不会,只把习得乐谱当作学琴,这就像渡河却望着长江,所以说距离千里。现在眼睛不看,耳朵不听,只把乐谱当作琴,这就像指着蓟丘谈论滇池,所以说距离万里。”(摘录颜元的说法)

看不见具体器物而只习得符号,符号是无法使用的。然而算术中的纵横行列,是数。数具备了,而具体器物尚未形成,器物之间的比例差异,也就无法隐藏,为什么呢?因为器物繁杂众多,而数是抽象的。现在舍弃乐谱来学琴,却希望其中协调音律,这也脱离了抽象,想要细微地简化而用数来计量。算术、乐谱、书本,都是符号。中国自六经百家直到官方书籍,既然不能像乐谱那样清晰明白,所以拘泥于讲读的人,沿袭古人的谬误,使得道更加遥远。不是书本不可用,没有好书则不可用。现在不考察书的好坏,却考察是否讲读,如果有好书,难道应当全部废弃吗?好书被废弃,而致力于水火工虞等实务,十代以后将各执一端作为教化。从前管子阐明水与地,认为水汇聚于天地,藏于万物,产于金石,汇聚于各种生物,所以说水是神物。其他流派的士人(希腊人)也说宇宙万物都生于水。海克德斯(希腊人)阐明神火播撒于百物之中,则是转化,藏于胸中,干燥者为贤人,湿润者为愚人。这些都是拘泥于百物的细枝末节,又举出细枝末节作为根本要素,那么道术从此分裂了。所以说拘泥于有形之物,而概念抽象的作用就少了。

颜元讥讽李颙不能用三事三物让人习行,反而终身沉溺于讲说。他的学生李塨、王源,也都痛恨空谈,以有用为准则。周代的古语,仕、学是一个训释(《说文》:仕,就是学)。为什么呢?礼不下庶人,不在大夫那里做官,就没有老师。所以学者还是从掾佐做起成为小史(秦朝法律以吏为师,这是革除战国习俗,而回归三代制度)。九流所萌发的,都是畴人的法度,王官的契约。然而经过岁月长久,儒、道、形名,逐渐扩大,成为空谈,社会生存的工具变得错综复杂。古代更替世代短浅,不烦于制定通论。逐渐浸染两三千岁,不推究其终始,审察其流变,那么纲纪就不能举起,所以学问没有止境而凑合于虚空。而且驾车的人必定辨别骏马的优劣毛色,远知马性,而近不知人性;射箭的人必定谨慎于箭矢射向靶心,外知物之定准,而内不知定准之理;他们的技艺不迅速衰退吗?他们的学术不已经憔悴吗?

看现在西方的哲学,不把万物粉碎为当年的效用,和以天然,上酌其言,而百姓也沐浴恩泽。虽然玄言理学,至于佛教,没有不有所补益的。用其不能实事求是,而道理紊乱缜密的很多,又人人习以为常,比三物多十倍百倍,所以文实颠倒,国家因此削弱。现在即使有百人从事于三物,其中一二则以爱智为空谈,言必求是,人的齐量,学的同律,已经得到了!虽然无用者,正以冥冥恩泽人事,有什么拘泥之迹呢?

颜元只看见中国久淹于文敝,所以一切以《地官》为事守,而使人没有窈窕旷间之地。没有其他原因,也是不知道概念抽象的缘故。虽然如此,自荀卿以后,颜元可说是大儒了(案:《荀子解蔽》说:“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则败其思;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而远蚊虻之声,闲居静思则通。思仁若是,可谓微乎?孟子恶败而出妻,可谓能自强矣;有子恶卧而焠掌,可谓能自忍矣,未及好也。辟耳目之欲,可谓能自强矣,未及思也。蚊虻之声闻则挫其精,可谓危矣,未可谓微也。夫微者,至人也。至人也,何强?何忍?何危?故浊明外景,清明内景,圣人纵其欲,兼其情,而制焉者理矣。夫何强?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无为也。圣人之行道也

,无强也。仁者之思也恭,圣人之思也乐,此治心之道也。据是,则至人无危,其次犹有闲居静思、辟欲远声者。以此思仁,是非李侗所谓“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者邪?故知此事无与禅宗。特以藏息自治,任人自为,不容载诸学官律令,故师保诸职,未有一言及此。颜氏谓非,全屏此功,亦视思仁之道大轻矣,斯其不逮荀子者也)。

译没有勉强之处。仁者的思考是恭敬的,圣人的思考是愉悦的,这是修养心性的方法。依据这一点,那么至人就没有危险,其次还有闲居静思、摒弃欲望远离声色的人。用这种思考来体悟仁德,这难道不是李侗所说的“默坐澄心、体认天理”吗?所以知道这件事与禅宗无关。只是因为这种修养是自我收敛、自我治理,任由个人自行修持,不能载入官学的法令规章,所以师保等职位,没有一句话提到它。颜氏认为不对,完全摒弃这种功夫,也是把思考仁德的方法看得太轻了,这正是他不如荀子的地方。

●清儒第十二

  古之言虚,以为两纑之间,当其无纑(本《墨子经上》。纑即栌,柱上小方木也)。六艺者(凡言六艺,在周为礼、乐、射、御、书、数,在汉为六经。此自古今异语,各不相因,言者各就便宜,无为甘辛互忌),古《诗》积三干余篇,其他益繁,触无协;仲尼剟其什九,而弗能贯之以纑间。故曰:达于九流,非儒家擅之也。

  六艺,史也。上古以史为天官,其记录有近于神话(《宗教学概论》曰:“古者祭司皆僧侣。其祭祀率有定时,故因岁时之计算,而兴天文之观测;至于法律组织,亦因测定岁时,以施命令。是在僧侣,则为历算之根本教权,因掌历数,于是掌纪年、历史记录之属。如犹太《列王纪略》、《民数纪略》并列入圣书中。日本忌部氏亦掌古记录。印度之《富兰那》,即纪年书也。且僧侣兼司教育,故学术多出其口:或称神造,则以研究天然,为天然科学所自始;或因神祗以立传记,或说宇宙始终以定教旨。斯其流浸繁矣。”案:此则古史多出神官,中外一也。人言六经皆史,未知古文皆经也),学说则驳。

  《易》之为道:披佗告拉斯家(希腊学派)以为,凡百事物,皆模效数理,其性质有相为正乏者十种:一曰有限无限,二曰奇偶,三曰一多,四曰左右,五曰牝牡,六曰静动,七曰直线曲线,八曰昏明,九曰善恶,十曰平方直角。天地不率其秩序,不能以成万物,尽之矣(案:是说所谓十性,其八皆《周易》中恒义。惟直线曲线、平方直角二性,《易》无明文。庄中白棫《周易通义》曰:“曲成万物,在《周髀》为勾股弦,引伸之为和为较,言得一角则诸角可以推也。《易》不言勾股弦,而言曲成,何也?勾股弦不能尽万物,故言“曲成万物”,又言“不遗”也。天之运行十二辰,曲成也。地之山川溪涧,曲成也。人物之筋脉转动,曲成也。故言“曲成”可以该《周髀》,言《周髀》不可以该“曲成”也)。

  《诗》若《薄伽梵歌》,《书》若《富兰那》神话,下取民义,而上与九天出王。惟《乐》,犹《傞马》(吠陀歌诗)、《黑邪柔》(吠陀赞诵祝词及诸密语,有黑白二邪柔)矣,鸟兽将将,天翟率舞,观其征召,而怪迂侏大可知也。

  《礼》、《春秋》者,其言雅驯近人世,故荀子为之隆礼义,杀《诗》、《书》。礼义隆,则《士礼》、《周官》与夫公冠、奔丧之典,杂沓并出而偕列于经。《诗》、《书》杀,则伏生删百篇,而为二十九(《尚书大传》明言“六誓”、“五诰”,其篇具在伏书。伏书所无,如《汤诰》者,虽序在百篇,而“五诰”不与焉。以是知二十九篇伏生自定,其目乃就百篇杀之,特托其辞于孔子耳。谓授读未卒遽死者,非也。知杀《诗》、《书》之说,则近儒谓孔子本无百篇,壁中之书,皆歆、莽驾言伪撰者,亦非也)。《齐诗》之说五际、六情,庋《颂》与《国风》,而举二《雅》(迮鹤寿曰:十五《国风》,诸侯之风也;三《颂》,宗庙之乐也;唯二《雅》述王者政教,故四始、五际专用二《雅》,不用《风》、《颂》。案:刘子骏《移太常博士》曰:“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盖过矣。三家《诗》皆杀本经,而专取其一帙;今可见者,独《齐诗》。《齐诗》怪诞,诚不可为典要,以证荀说行于汉儒尔)。虽然,治经恒以诵法讨论为剂。诵法者,以其义束身,而有隆杀;讨论者,以其事观世,有其隆之,无或杀也。西京之儒,其诵法既狭隘,事不周浃而比次之,是故龋差失实,犹以师说效用于王官,制法决事,兹益害也。

  杜、贾、马、郑之伦作,即知“抟国不在敦古”,博其别记,稽其法度,核其名实,论其社会以观世,而六艺复返于史。神话之病,不渍于今,其源流清浊之所处,风化芳臭气泽之所及,则昭然察矣。乱于魏晋,及宋明益荡。继汉有作,而次清儒。

  清世理学之言,竭而无余华;多

译●清儒第十二

古人所说的“虚”,是指两根柱子之间的空隙,那没有柱子的地方。(此语本于《墨子·经上》。纑即栌,是柱顶上的小方木。)所谓六艺(凡是提到六艺,在周代指礼、乐、射、御、书、数,在汉代指六经。这是古今用语不同,彼此不相沿袭,说话的人各自根据方便而言,不必互相排斥),古代的《诗经》积累有三千多篇,其他典籍更加繁杂,无法用柱子之间的空隙来贯穿统摄;孔子删去了其中的十分之九,仍然不能用柱子之间的空隙来贯穿统摄。所以说:通晓九流学术,并非儒家所独占。

六艺,就是史书。上古时代把史官视为天官,其记录接近于神话。(《宗教学概论》说:“古代的祭司都是僧侣。他们的祭祀通常有固定的时间,因此因为计算岁时,而兴起对天文的观测;至于法律组织,也因为测定岁时,以施行命令。对于僧侣来说,历算就是根本的教权,因为掌管历数,于是掌管纪年、历史记录之类。例如犹太的《列王纪略》、《民数纪略》都列入圣书中。日本的忌部氏也掌管古代记录。印度的《富兰那》,就是纪年书。而且僧侣兼管教育,所以学术多出自他们之口:有的称神所创造,则以研究自然,作为自然科学的开端;有的因神祇而建立传记,有的说宇宙的始终以确立教旨。这类流说浸染繁多了。”按:这说明古代史书多出自神官,中外是一样的。人们说六经都是史书,却不知古文都是经书),学说则驳杂不一。

《易经》所阐述的道理:毕达哥拉斯学派(希腊学派)认为,万事万物,都模拟效法数理,其性质有十种相互对立的情况:一曰有限与无限,二曰奇与偶,三曰一与多,四曰左与右,五曰雌与雄,六曰静与动,七曰直线与曲线,八曰昏与明,九曰善与恶,十曰平方与直角。天地如果不遵循这种秩序,就不能成就万物,这就说尽了。(按:这种说法所谓的十种性质,其中八种都是《周易》中的恒常义理。只有直线与曲线、平方与直角这两种性质,《易经》没有明文记载。庄中白棫《周易通义》说:“曲成万物,在《周髀算经》中是勾股弦,引申为和与较,意思是知道一个角就可以推知其他角。《易经》不讲勾股弦,而讲曲成,为什么呢?勾股弦不能穷尽万物,所以说‘曲成万物’,又说‘不遗’。天的运行十二辰,是曲成。地的山川溪涧,是曲成。人物的筋脉转动,是曲成。所以说‘曲成’可以涵盖《周髀算经》,说《周髀算经》不能涵盖‘曲成’。”)

《诗经》如同《薄伽梵歌》,《尚书》如同《富兰那》神话,下取民间道义,而上与九天帝王相通。只有《乐经》,还像《傞马》(吠陀歌诗)、《黑邪柔》(吠陀赞诵祝词及诸密语,有黑白二邪柔)那样,鸟兽将将,天翟率舞,观察其征召,怪异迂腐、粗疏宏大就可以知道了。

《礼》、《春秋》,其言辞雅正驯服,接近人世,所以荀子推崇礼义,贬抑《诗》、《书》。礼义被推崇,那么《士礼》、《周官》以及公冠、奔丧等典章,杂乱地一同出现并一起列为经书。《诗》、《书》被贬抑,那么伏生删减百篇,成为二十九篇(《尚书大传》明确提到“六誓”、“五诰”,这些篇章都存在于伏生所传的书中。伏生书中没有的,如《汤诰》等,虽然序言在百篇之中,但“五诰”并不包括在内。由此可知二十九篇是伏生自己确定的,其篇目是从百篇中删减而来,只是假托孔子的名义罢了。说传授诵读未完就突然死去的,是不对的。知道贬抑《诗》、《书》的说法,那么近代儒者认为孔子本来就没有百篇,壁中之书都是刘歆、王莽凭空伪造的,也是不对的)。《齐诗》学说中的五际、六情,搁置《颂》与《国风》,而只举二《雅》(迮鹤寿说:十五《国风》,是诸侯的风俗;三《颂》,是宗庙的音乐;只有二《雅》叙述王者的政教,所以四始、五际专用二《雅》,不用《风》、《颂》。按:刘子骏《移太常博士》说:“一个人不能独自穷尽一经,有的讲《雅》,有的讲《颂》,相合而成。”这大概是过分了。三家《诗》都删减本经,而专门选取其中一卷;现在可见的,只有《齐诗》。《齐诗》怪诞,确实不能作为典要,用来证明荀子的学说在汉代儒者中流行罢了)。虽然如此,治经通常以诵读法度和讨论为调剂。诵读法度,是用其义理约束自身,而有推崇和贬抑;讨论,是用其事迹观察世事,有推崇的,没有贬抑的。西汉的儒者,其诵读法度既狭隘,对世事不周全透彻却加以比次排列,因此龋齿般参差不齐,失实,仍然以师说效用于王官,制定法律决断事务,这就更加有害了。

杜预、贾逵、马融、郑玄等人兴起,就知道“治国不在于敦复古制”,广博其别记,考察其法度,核实其名实,论述其社会以观察世事,而六艺又回归于史书。神话的弊病,不浸染于当今,其源流清浊之所处,风化芳臭气泽之所及,就昭然可察了。在魏晋时混乱,到宋明更加动荡。继承汉代而有作为的,其次是清代儒者。

清代理学之言,枯竭而无余华;多

忌,故歌诗文史楛;愚民,故经世先王之志衰(三事皆有作者,然其弗逮宋明远甚)。家有智慧,大凑于说经,亦以纾死,而其术近工眇踔善矣?

译因为忌讳,所以诗歌、文章、历史、典籍变得粗疏;因为愚弄百姓,所以治理天下、先王的思想衰微(这三件事都有人著书立说,然而他们的成就远远不及宋明时期)。家中若有智慧之人,大多致力于解说经义,也以此缓解死亡的恐惧,然而这种方法难道接近于工匠的精细、目光的敏锐和技艺的善巧吗?

始故明职方郎昆山顾炎武,为《唐韵正》、《易诗本音》,古韵始明,其后言声音训诂者禀焉:太原阎若璩撰《古文尚书疏证》,定东晋晚书为作伪,学者宗之;济阳张尔峻始明《仪礼》;而德清胡渭审察地望,系之《禹贡》,皆为硕儒。然草创未精博,时揉杂宋明谰言。其成学著系统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吴,一自皖南。吴始惠栋,其学好博而尊闻。皖南始戴震,综形名,任裁断。此其所异也。

  先栋时有何焯、陈景云、沈德潜,皆尚洽通,杂治经史文辞。至栋,承其父士奇学,揖志经术,撰《九经古义》、《周易述》、《明堂大道录》、《古文尚书考》、《左传补注》,始精眇,不惑于謏闻;然亦泛滥百家,尝注《后汉书》及王士祯诗,其余笔语尤众。栋弟子有江声、余萧客。声为《尚书集注音疏》,萧客为《古经解钩沉》,大共笃于尊信,缀次古义,鲜下己见。而王鸣盛、钱大昕亦被其风,稍益发舒。教于扬州,则汪中、刘台拱、李惇、贾田祖,以次兴起。萧客弟子甘泉江藩,复缵《周易述》。皆陈义尔雅,渊乎古训是则者也。

  震生休宁,受学婺源江永。治小学、礼经、算术、舆地,皆深通。其乡里同学,有金榜、程瑶田,后有凌廷堪、三胡。三胡者,匡衷、承珙、培翚也,皆善治《礼》。而瑶田兼通水地、声律、工艺、谷食之学。震又教于京师。任大椿、卢文弨、孔广森,皆从问业。弟子最知名者,金坛段玉裁、高邮王念孙。玉裁为《六书音韵表》以解《说文》,《说文》明。念孙疏《广雅》,以经传诸子转相证明,诸古书文义诘诎者皆理解。授子引之,为《经传释词》,明一古辞气,汉儒所不能理绎。其小学训诂,自魏以来,未尝有也(王引之尝被诏修《字典》,今《字典》缪妄如故,岂虚署其名邪?抑朽蠹之质不足刻雕也)。近世德清俞樾、瑞安孙诒让,皆承念孙之学。樾为《古书疑义举例》,辨古人称名抵牾者,各从条列,使人无所疑眩,尤微至。世多以段、王、俞、孙为经儒,卒最精者乃在小学,往往近名家者流,非汉世《凡将》、《急就》之侪也。凡戴学数家,分析条理,皆缜密严栗,上溯古义,而断以己之律令,与苏州诸学殊矣。

  然自明末有浙东之学,万斯大、斯同兄弟,皆鄞人,师事余姚黄宗羲,称说《礼经》,杂陈汉、宋,而斯同独尊史法。其后余姚邵晋涵、鄞全祖望继之,尤善言明末遗事。会稽章学诚为《文史》、《校雠》诸通义,以复欲、固之学,其卓约过《史通》。而说《礼》者羁縻不绝。定海黄式三传浙东学,始与皖南交通。其子以周作《礼书通故》,三代度制大定。唯浙江上下诸学说,亦至是完集云。

  初,太湖之滨,苏、常、松江、太仓诸邑,其民佚丽。自晚明以来,喜为文辞比兴,饮食会同,以博依相问难,故好浏览而无纪纲,其流风遍江之南北。惠栋兴,犹尚该洽百氏,乐文采者相与依违之。及戴震起休宁。休宁于江南为高原,其民勤苦善治生,故求学深邃,言直核而无温藉,不便文上。震始入四库馆,诸儒皆震竦之,愿敛衽为弟子。天下视文上渐轻。文士与经儒始交恶。而江淮间治文辞者,故有方苞、姚范、刘大櫆,皆产桐城,以效法曾巩、归有光相高,亦愿尸程朱为后世,谓之桐城义法。震为《孟子字义疏证》,以明材性,学者自是薄程朱。桐城诸家,本未得程朱要领,徒援引肤末,大言自壮(案:方苞出自寒素,虽未识程朱深旨,其孝友严整躬行足多矣。诸姚生于纨绔绮襦之间,特稍恬淡自持,席富厚者自易为之,其他躬行,未有闻者。既非诚求宋学,委蛇宁靖,亦不足称实践,斯愈庳也),故尤被轻蔑。范从子姚鼐,欲从震学;震谢之,犹亟以微言匡饬。鼐不平,数持论诋朴学残碎。其后方东树为《汉学商兑》,徽章益分。阳湖恽敬、陆继辂,亦阴自桐城受义法。其余为俪辞者众,或阳奉戴氏,实不与其学相容(俪辞诸家,独汪中称颂戴氏。学已不类。其他率

译起初,明代职方郎昆山顾炎武撰写《唐韵正》、《易诗本音》,古韵从此得以阐明,此后研究声音训诂的人皆以此为准则;太原阎若璩撰写《古文尚书疏证》,断定东晋晚出的《尚书》为伪作,学者们尊崇他;济阳张尔峻最先阐明《仪礼》;而德清胡渭审察地理方位,附于《禹贡》之下,他们都是有学问的大儒。然而他们的著作初创未精博,时常掺杂宋明以来的无稽之谈。真正形成学术体系并著书立说,是从乾隆朝开始的。一派源自吴地,一派源自皖南。吴地始于惠栋,他的治学喜好广博而尊崇传闻。皖南始于戴震,综合名物形制,敢于裁断。这是两派不同的地方。

惠栋之前有何焯、陈景云、沈德潜,都崇尚广博通达,兼治经史文辞。到了惠栋,继承其父惠士奇的学问,专心致力于经学,撰写《九经古义》、《周易述》、《明堂大道录》、《古文尚书考》、《左传补注》,开始精微深奥,不被浅薄的见闻所迷惑;然而他也广泛涉猎百家,曾注解《后汉书》及王士祯的诗,其余的笔谈言论尤其众多。惠栋的弟子有江声、余萧客。江声撰写《尚书集注音疏》,余萧客撰写《古经解钩沉》,大体都笃信并尊崇古义,编排整理古人的解释,很少发表自己的见解。而王鸣盛、钱大昕也受其风气影响,稍加发挥舒展。在扬州授徒,则有汪中、刘台拱、李惇、贾田祖,相继兴起。余萧客的弟子甘泉江藩,又继承《周易述》。他们都阐述义理典雅,深深遵循古训。

戴震生于休宁,在婺源拜江永为师。研究小学、礼经、算术、舆地,都精通。他的同乡同学,有金榜、程瑶田,后来有凌廷堪、三胡。三胡指胡匡衷、胡承珙、胡培翚,都擅长研究《礼》。而程瑶田兼通水利地理、声律、工艺、谷物粮食之学。戴震又在京师授徒。任大椿、卢文弨、孔广森,都跟随他问学。弟子中最有名的是金坛段玉裁、高邮王念孙。段玉裁撰写《六书音韵表》来解释《说文解字》,《说文解字》由此得以阐明。王念孙注解《广雅》,用经传诸子互相证明,那些古书中文义晦涩难懂的都得以理解。他传授给儿子王引之,王引之撰写《经传释词》,阐明一个古词语的语气,这是汉儒所不能梳理的。他们的小学训诂之学,自魏晋以来,未曾有过(王引之曾受诏修《字典》,如今《字典》依然谬误荒诞,难道是虚挂其名吗?还是朽烂的质地不足以雕刻呢)。近代德清俞樾、瑞安孙诒让,都继承王念孙的学问。俞樾撰写《古书疑义举例》,辨析古人称名矛盾之处,分别条列,使人无所疑惑眩惑,尤其细微周到。世人多把段、王、俞、孙视为经学儒者,但最终最精深的却在小学,往往接近名家流派,并非汉代《凡将篇》、《急就篇》那一类。凡是戴震学派几家,分析条理,都缜密严肃,上溯古义,而用自己的法则进行判断,与苏州诸学完全不同。

然而自明末有浙东之学,万斯大、万斯同兄弟,都是鄞县人,师从余姚黄宗羲,讲说《礼经》,杂陈汉宋之学,而万斯同独尊史法。其后余姚邵晋涵、鄞县全祖望继承他们,尤其擅长讲述明末遗事。会稽章学诚撰写《文史通义》、《校雠通义》,想要恢复郑玄、刘向的学问,其卓越简约超过《史通》。而讲说《礼》的人连绵不绝。定海黄式三传授浙东之学,开始与皖南交流。他的儿子黄以周撰写《礼书通故》,三代制度大体确定。只有浙江上下诸学之说,也至此完备汇集。

当初,太湖之滨,苏州、常州、松江、太仓各县,百姓安逸华丽。自晚明以来,喜好文辞比兴,饮食聚会,以博闻相问答,所以喜好浏览而无纲纪,其流风遍及长江南北。惠栋兴起,还崇尚广博洽闻百家,喜欢文采的人相互依违附会。等到戴震在休宁兴起。休宁在江南属于高原,百姓勤苦善于治生,所以求学深邃,言语直截了当且切实,不便于修饰文辞。戴震初入四库馆,诸儒都对他震惊敬畏,愿意敛衽做他的弟子。天下人逐渐轻视文辞。文士与经儒开始交恶。而江淮间治文辞的人,原有方苞、姚范、刘大櫆,都产自桐城,以效法曾巩、归有光相高,也愿意以程朱理学为后世师表,称为桐城义法。戴震撰写《孟子字义疏证》,以阐明才性,学者从此轻视程朱。桐城诸家,本来未得程朱要领,只是援引肤浅末节,大话自壮(按:方苞出身寒素,虽未识程朱深旨,其孝友严整躬行值得称道。诸姚生于富贵之家,只是稍显恬淡自持,凭借富厚自然容易做到,其他躬行实践,未曾听说。既然不是诚心求索宋学,委蛇宁靖,也不足以称为实践,这就更加低下了),所以尤其被轻蔑。姚范的侄孙姚鼐,想跟随戴震学习;戴震谢绝他,还急切地用微言匡正告诫。姚鼐不平,多次持论诋毁朴学残碎。后来方东树撰写《汉学商兑》,学派分歧更加明显。阳湖恽敬、陆继辂,也暗中从桐城接受义法。其余写骈文的人众多,有的表面奉行戴氏,实际上与其学不相容(骈文诸家,只有汪中称颂戴氏。学问已不类似。其他大

多辞人,或略近惠氏,戴则绝远)。夫经说尚朴质,而文辞贵优衍;其分涂自然也。

译(多辞人,或略近惠氏,戴则绝远)。经书解说崇尚朴实,而文章辞藻贵在丰富华美;二者分道扬镳,自然是情理之中。

文士既已熙荡自喜,又耻不习经典,于是有常州今文之学,务为瑰意眇辞,以便文士。今文者:《春秋》,公羊;《诗》,齐;《尚书》,伏生。而排斥《周官》、《左氏春秋》、《毛诗》、马郑《尚书》。然皆以公羊为宗。始,武进庄存与与戴震同时,独喜治公羊氏,作《春秋正辞》,犹称说《周官》。其徒阳湖刘逢禄,始专主董生、李育,为《公羊释例》,属辞比事,类列彰较,亦不欲苟为恢诡。然其辞义温厚,能使览者说绎。及长洲宋翔风,最善傅会,牵引饰说,或采翼奉诸家,而杂以谶纬神秘之辞。翔凤尝语人曰:“《说文》始一而终亥,即占之《归藏》也。”其义瑰玮,而文特华妙,与治朴学者异术,故文士尤利之。

  道光末,邵阳魏源,夸诞好言经世,尝以术奸说贵人,不遇;晚官高邮知州,益牢落,乃思治今文为名高。然素不知师法略例,又不识字,作《诗、书古微》。凡《诗》今文有齐、鲁、韩,《书》今文有欧阳、大小夏侯,故不一致。而齐、鲁、大小夏侯,尤相攻击如仇雠。源一切混合之,所不能通,即归之古文,尤乱越无条理。仁和龚自珍,段玉裁外孙也,稍知书,亦治《公羊》,与魏源相称誉。而仁和邵懿辰为《尚书通义》、《礼经通论》,指《逸书》十六篇、《逸礼》三十九篇为刘歆矫造,顾反信东晋古文,称诵不衰,斯所谓倒植者。要之,三子皆好为姚易卓荦之辞,欲以前汉经术助其文采,不素习绳墨,故所论支离自陷,乃往往如讝语。惟德清戴望述《公羊》以赞《论语》,为有师法。而湘潭王闿运并注五经。闿运弟子,有井研廖平传其学,时有新义,以庄周为儒术,说虽不根,然犹愈魏源辈绝无伦类者。

  大氐清世经儒,自今文而外,大体与汉儒绝异:不以经术明治乱,故短于风议;不以阴阳断人事,故长于求是。短长虽异,要之皆征其文明。何者?传记、通论,阔远难用,固不周于治乱。建议而不雠,夸诬何益?鬼、象纬、五行、占卦之术,以宗教蔽六艺,怪妄!孰与断之人道,夷六艺于古史,徒料简事类,不曰吐言为律,则上世社会污隆之迹,犹大略可知。以此综贯,则可以明进化;以此裂分,则可以审因革。故惟惠栋、张惠言诸家,其治《周易》,不能无捃摭阴阳,其他几于屏阁。虽或琐碎识小,庶将远于巫祝者矣。

  晚有番禺陈澧,当惠、戴学衰,今文家又守章句,不调洽于他书,始鸠合汉、宋,为诸《通义》及《读书记》,以郑玄、朱熹遗说最多,故弃其大体绝异者,独取小小翕盍,以为比类。此犹剪毫于千马,必有其分寸色理同者。澧既善傅会,诸显贵务名者多张之。弟子稍尚记诵,以言谈剿说取人。仲长子曰:“人下学士有三奸焉。实不知,详不言,一也;窃他人之说,以成己说,二也;受无名者,移知者,三也。”(见《意林》五引《昌言》)

  自古今文师法散绝,则唐有《五经》、《周礼》、《仪礼》诸疏,宋人继之,命曰《十三经注疏》。然《易》用王弼,《书》用枚赜,《左氏春秋》用杜预,《孝经》用唐玄宗,皆不厌人望。枚赜伪为古文,仍世以为壁藏于宣父,其当刊正久矣。毛、郑传注无间也,疏人或未通故言,多违其本。

  至清世为疏者,《易》有惠栋《述》,江藩、李林松《述补》(用荀、虞二家为主,兼采汉儒各家及《乾凿度》诸纬书),张惠言《虞氏义》。《书》有江声《集注音疏》,孙星衍《古今文注疏》(皆削伪古文。其注,孙用《大传》、《史记》、马、郑为主,江间入己说。然皆采自古书,未有以意◎【派去氵加钅】析者)。《诗》有陈奂《传疏》(用毛《传》,弃郑《笺》)。《周礼》有孙诒让《正义》。《仪礼》有胡培翚《正义》。《春秋左传》有刘文淇《正义》(用贾、服注;不具,则兼采杜解)。《公羊传》有陈立《义疏》。《论语》有刘宝楠《正义》。《孝经》有皮锡瑞《郑注疏》。《尔雅》有邵晋涵《正义》,郝懿行《

译文人士大夫既然已经放纵自喜,又耻于不研习经典,于是有了常州今文经学,致力于追求奇伟的意旨和深奥的文辞,来迎合文人士大夫。今文经学包括:《春秋》采用公羊学,《诗经》采用齐诗,《尚书》采用伏生所传。而排斥《周官》、《左氏春秋》、《毛诗》、马融和郑玄的《尚书》。然而都以公羊学为宗。起初,武进的庄存与和戴震同时代,唯独喜好研究公羊学,撰写《春秋正辞》,还称引解说《周官》。他的门徒阳湖的刘逢禄,开始专门推崇董仲舒、李育,撰写《公羊释例》,连缀文辞、比较史事,分类排列,彰明较著,也不打算随意夸大怪异。然而他的文辞义理温和宽厚,能使读者愉悦玩味。等到长洲的宋翔凤,最擅长附会,牵强引申,粉饰解说,有时采录翼奉等家的说法,而混杂以谶纬神秘的言辞。宋翔凤曾经对人说:“《说文解字》从‘一’开始到‘亥’结束,就是古代的《归藏》。”他的义理奇伟瑰丽,而文辞特别华美精妙,与治朴学的学者方法不同,所以文人士大夫尤其利于此。

道光末年,邵阳的魏源,夸诞喜欢谈论经世致用,曾经用邪术奸巧之说游说权贵,不得意;晚年担任高邮知州,更加困顿失意,于是想通过研究今文经学来博取名声。然而他向来不知道师法大略,又不识字,撰写《诗、书古微》。凡是《诗经》今文有齐、鲁、韩三家,《尚书》今文有欧阳、大小夏侯三家,所以不一致。而齐、鲁、大小夏侯,尤其互相攻击如同仇敌。魏源一概混合它们,不能贯通的地方,就归之于古文,尤其混乱没有条理。仁和的龚自珍,是段玉裁的外孙,稍微懂得书籍,也研究《公羊》,与魏源互相称誉。而仁和的邵懿辰撰写《尚书通义》、《礼经通论》,指责《逸书》十六篇、《逸礼》三十九篇是刘歆伪造,却反而相信东晋的古文,称颂不停,这就是所谓的本末倒置。总之,这三个人都喜欢使用轻率卓越的文辞,想以前汉的经术来辅助自己的文采,不预先熟悉规范,所以所论述的内容支离破碎自相矛盾,往往如同胡言乱语。只有德清的戴望阐述《公羊》来赞颂《论语》,是有师法的。而湘潭的王闿运并注解五经。王闿运的弟子,有井研的廖平传承他的学问,时有新义,以庄周为儒术,学说虽然无根,然而还是胜过魏源等人毫无伦类的。

大致清代经学儒者,除了今文经学之外,大体与汉代儒者截然不同:不通过经术来阐明治乱,所以在风议方面短浅;不通过阴阳来决断人事,所以在求是方面擅长。短长虽然不同,总之都彰显了他们的文明。为什么呢?传记、通论,空泛遥远难以应用,本来就不能周全于治乱。提出建议却不合时宜,夸饰诬妄有什么好处?鬼、象纬、五行、占卦之术,用宗教遮蔽六艺,怪诞妄为!哪里比得上决断于人道,将六艺等同于古史,只是整理简略事类,不说是言语成为法律,那么上古社会兴衰的痕迹,还大致可以知道。以此综合贯通,就可以阐明进化;以此分裂剖析,就可以审察因袭变革。所以只有惠栋、张惠言诸家,他们研究《周易》,不能没有搜罗阴阳,其他几乎全部摒弃。虽然有时琐碎见识浅陋,大概还是远离巫祝了。

晚近有番禺的陈澧,当惠栋、戴震之学衰落,今文经学家又固守章句,不与其他书籍调和,开始汇集汉、宋,撰写诸《通义》及《读书记》,因为郑玄、朱熹的遗说最多,所以舍弃他们大体截然不同的地方,只取小小的契合,作为比类。这就像在千匹马中剪取毫毛,必定有分寸色理相同的。陈澧既然善于附会,许多追求名望的显贵都宣扬他。弟子稍微崇尚记诵,以言谈剿说取悦于人。仲长子说:“人下等的学士有三种奸邪。实际不知道,详细却不说明,这是第一种;窃取他人的学说,来成就自己的学说,这是第二种;接受无名者的,转移给有知者的,这是第三种。”(见《意林》五引《昌言》)

自古今文师法散失断绝,那么唐代有《五经》、《周礼》、《仪礼》诸疏,宋人继承它,命名为《十三经注疏》。然而《易》采用王弼,《书》采用枚赜,《左氏春秋》采用杜预,《孝经》采用唐玄宗,都不符合人的期望。枚赜伪造古文,世代认为藏在孔子的墙壁中,应当刊正很久了。毛、郑传注没有间隙,疏的人有时不通晓故言,多违背其本意。

到清代撰写疏的,《易》有惠栋《述》,江藩、李林松《述补》(以荀、虞二家为主,兼采汉儒各家及《乾凿度》诸纬书),张惠言《虞氏义》。《书》有江声《集注音疏》,孙星衍《古今文注疏》(都削去伪古文。其注,孙星衍以《大传》、《史记》、马、郑为主,江声间入己说。然而都采自古书,没有以意妄析的)。《诗》有陈奂《传疏》(采用毛《传》,舍弃郑《笺》)。《周礼》有孙诒让《正义》。《仪礼》有胡培翚《正义》。《春秋左传》有刘文淇《正义》(采用贾、服注;不具,则兼采杜解)。《公羊传》有陈立《义疏》。《论语》有刘宝楠《正义》。《孝经》有皮锡瑞《郑注疏》。《尔雅》有邵晋涵《正义》,郝懿行《

义疏》。《孟子》有焦循《正义》。《诗》疏稍胶,其他皆过旧释。用物精多,时使之也。惟《礼记》、《谷梁传》独阙。将孔疏翔实,后儒弗能加,而谷梁氏淡泊鲜味,治之者稀,前无所袭,非一人所能就故。

译《义疏》。《孟子》有焦循的《正义》。《诗经》的疏证稍显拘泥,其他的都超过了旧有的解释。所用资料精审且丰富,是时代使然。只有《礼记》和《谷梁传》唯独缺失。大概是因为孔颖达的疏证翔实,后世儒者无法超越;而《谷梁传》平淡寡味,研究的人很少,前人没有可沿袭的成果,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缘故。

他《易》有姚配中(著《周易姚氏学》)。《书》有刘逢禄(著《书序述闻》、《尚书今古文集解》)。《诗》有马瑞辰(著《毛诗传笺通释》)、胡承珙(著《毛诗后笺》),探啧达旨,或高出新疏上。若惠士奇、段玉裁之于《周礼》(惠有《礼说》,段有《汉读考》),段玉裁、王鸣盛之于《尚书》(段有《古文尚书撰异》,王有《尚书后案》),刘逢禄、凌曙、包慎言之于《公羊》(刘有《公羊何氏释例》及《解诂笺》,凌有《公羊礼疏》,包有《公羊历谱》),惠栋之于左氏(有《补注》),皆新疏所本也。焦循为《易通释》,取诸挂爻中文字声类相比者,从其方部,触类而长,所到冰释。或以“天元”一术通之,虽陈义屈奇,诡更师法,亦足以名其家。黄式三为《论语后案》,时有善言,异于先师,信美而不离其枢者也。《谷梁传》惟侯康为可观(著《谷梁礼证》),其余大氐疏阔。《礼记》在三《礼》间,故无专书训说。陈乔枞、俞樾并为《郑读考》,江水有《训义择言》,皆短促不能具大体。共他《礼经纲目》(注永著)、《五礼通考》(秦蕙田著)、《礼笺》(金榜著)、《礼说》(金鹗著)、《礼书通故》(黄以周著)诸书,博综三《礼》,则四十九篇在其中矣。

  然流俗言“十三经”。《孟子》故儒家,宜出。唯《孝经》、《论语》,《七略》入之六艺,使专为一种,亦以尊圣泰甚,徇其时俗。六艺者,官书,异于口说。礼堂六经之策,皆长二尺四寸(《盐铁论诏圣篇》,二尺四寸之律,古今一也。《后汉书曹褒传》:《新礼》写以二尺四寸简。是官书之长,周、汉不异)。《孝经》谦半之。《论语》八寸策者,三分居一,又谦焉(本《钩命决》及郑《论语序》)。以是知二书故不为经,宜隶《论语》儒家,出《孝经》使傅《礼记》通论(凡名经者,不皆正经,贾子《容经》,亦《礼》之传记也)。即十三经者当财减也。

  至于古之六艺,唐宋注疏所不存者,《逸周书》则校释于朱右曾,《尚书》欧阳、夏侯遗说,则考于陈乔枞,三家《诗》遗说,考于陈乔枞,《齐诗》翼氏学,疏证于陈乔枞,《大戴礼记》,补注于孔广森,《国语》,疏于龚丽正、董增龄。其扶微辅弱,亦足多云。及夫单篇通论,醇美确固者,不可胜数。一言一事,必求其征,虽时有穿凿,弗能越其绳尺,宁若计簿善承展视而不惟其道,以俟后之咨于故实而考迹上世社会者,举而措之,则质文蕃变,较然如丹墨可别也。然故明故训者,多说诸子,唯古史亦以度制事状征验。其务观世知化,不欲以经术致用,灼然矣。

  若康熙、雍正、乾隆三世,纂修七经,辞义往往鄙倍,虽蔡沈、陈浩为之臣仆而不敢辞;时援古义,又椎钝弗能理解,譬如薰粪杂糅,徒睹其污点耳。而徇俗贱儒,如朱彝尊、顾栋高、任启运之徒,瞢学冥行,奋笔无作,所谓乡曲之学,深可忿疾,譬之斗筲,何足选也!

  ●学隐第十三

  魏源默深为《李申耆传》,称乾隆中叶,惠定宇、戴东原、程易畴、江叔澐、段若膺、王怀祖、钱晓征、孙渊如及臧在东兄弟,争治汉学,锢天下智惠为无用。包世臣慎伯则言东原终身任馆职,然揣其必能从政。二者交岐。由今验之,魏源则信矣。

  吾特未知其言用者,为何主用也?处无望之世,衒其术略,出则足以佐寇。反是,欲与寇竞,即罗网周密,虞候迦互,执羽龠除暴,终不可得。进退跋疐,能事无所写,非施之训诂,且安施邪?古者经师如伏生、郑康成、陆元朗,穷老笺注,岂实泊然不为生民哀乐?亦遭世则然也。今观世儒,如李光地、汤斌、张廷玉者,朝读书百篇,夕见行事,其用则贤矣。若夫袁宏之颂荀彧者曰:“始救生人,终明风概。”数子其能瞻望乎哉!故曰“大儒胪传,小儒厌顪”,《诗》、礼之用则然。比度于无用者,孰贤不肖?则较然察矣。

  定宇殁,汉学数公,皆拥树东原为大师。其一识度

译其他《周易》方面有姚配中(著有《周易姚氏学》)。《尚书》方面有刘逢禄(著有《书序述闻》、《尚书今古文集解》)。《诗经》方面有马瑞辰(著有《毛诗传笺通释》)、胡承珙(著有《毛诗后笺》),他们深入探究、透彻阐明旨意,有的甚至高出新的注疏之上。至于惠士奇、段玉裁研究《周礼》(惠士奇有《礼说》,段玉裁有《汉读考》),段玉裁、王鸣盛研究《尚书》(段玉裁有《古文尚书撰异》,王鸣盛有《尚书后案》),刘逢禄、凌曙、包慎言研究《公羊传》(刘逢禄有《公羊何氏释例》及《解诂笺》,凌曙有《公羊礼疏》,包慎言有《公羊历谱》),惠栋研究《左传》(有《补注》),这些新注疏都是依据他们的成果。焦循撰写《易通释》,选取卦爻中文字声类相近者,按照其方部归类,触类旁通,所达到的境界如冰消融般透彻。有人用“天元”这一数学方法贯通它,虽然阐述的义理奇特,背离了师法传统,也足以自成一家。黄式三撰写《论语后案》,时常有精妙的言论,不同于先师的说法,确实美好而不偏离根本。《谷梁传》只有侯康的研究值得称道(著有《谷梁礼证》),其余大多疏漏空泛。《礼记》介于三《礼》之间,所以没有专门的训诂著作。陈乔枞、俞樾都撰写了《郑读考》,江水有《训义择言》,都篇幅短促,不能完备地体现大体。其他如《礼经纲目》(注永著)、《五礼通考》(秦蕙田著)、《礼笺》(金榜著)、《礼说》(金鹗著)、《礼书通故》(黄以周著)等书,广泛综合三《礼》,那么四十九篇的内容就包含在其中了。

然而世俗常说“十三经”。《孟子》本属儒家,理应排除在外。只有《孝经》、《论语》,《七略》将它们归入六艺,如果专门列为一种,也是因为尊崇圣人太过,顺从当时的习俗。六艺是官方书籍,不同于口头传授。礼堂中六经的简策,长度都是二尺四寸(《盐铁论·诏圣篇》说,二尺四寸的规格,古今一致。《后汉书·曹褒传》记载:《新礼》写在二尺四寸的简上。这说明官方书籍的长度,周朝和汉朝没有差异)。《孝经》谦逊地减半。《论语》用八寸的简策,占三分之一的长度,更加谦逊(依据《钩命决》及郑玄《论语序》)。由此可知这两本书本来就不算正经,应当将《论语》归入儒家,将《孝经》附于《礼记》作为通论(凡是名为经的,不都是正经,贾谊的《容经》,也是《礼》的传记)。那么十三经就应当酌情减去了。

至于古代六艺中,唐宋注疏所没有保存的,《逸周书》由朱右曾校释,《尚书》欧阳、夏侯两家的遗说,由陈乔枞考证,三家《诗》的遗说,由陈乔枞考证,《齐诗》翼氏的学说,由陈乔枞疏证,《大戴礼记》由孔广森补注,《国语》由龚丽正、董增龄疏证。他们扶持微弱的学术,辅助薄弱的环节,也足以称道。至于单篇的通论,纯正美好、确切坚固的,不可胜数。一言一事,必定寻求证据,虽然有时有穿凿附会,但不能超越其准则,哪里像账簿那样善于承袭展示却不遵循其道,从而等待后人咨询故实、考证上古社会状况的人,举而措之,那么质朴与文饰的繁复变化,就明显如丹砂与墨汁可以区别了。然而阐明古训的人,多谈论诸子,只有古史也以制度、事状来征验。他们致力于观察世道、知晓变化,不想用经术来致用,这是显而易见的。

至于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纂修七经,辞义往往鄙陋悖谬,即使蔡沈、陈浩做他们的臣仆也不敢推辞;当时援引古义,又迟钝不能理解,譬如熏香与粪土混杂,只看到污点罢了。而顺从世俗的卑劣儒生,如朱彝尊、顾栋高、任启运之流,昏庸无知、盲目行事,奋笔写作却无佳作,所谓乡野之学,深可愤恨厌恶,比作斗筲之人,哪里值得选取呢!

●学隐第十三

魏源默深为《李申耆传》,称乾隆中叶,惠定宇、戴东原、程易畴、江叔澐、段若膺、王怀祖、钱晓征、孙渊如以及臧在东兄弟,争治汉学,禁锢天下智慧为无用。包世臣慎伯则说戴东原终身担任馆职,然而揣测他必定能参与政事。两者观点相左。从今验证,魏源的话可信。

我特别不知道他们所说的“用”,是为谁所用?处在无望的时代,炫耀其术略,出仕则足以帮助寇贼。反之,想要与寇贼竞争,即使罗网周密,虞候交错,手持羽龠除暴,终究不可得。进退困顿,才能无处施展,不施之于训诂,又能施之于何处呢?古代经师如伏生、郑康成、陆元朗,穷尽老迈进行笺注,难道真的淡泊不为生民的哀乐吗?也是遭遇时势如此啊。现在看世俗儒生,如李光地、汤斌、张廷玉等人,早晨读百篇书,晚上见行事,他们的用处确实贤能。至于袁宏称赞荀彧的话说:“开始救生人,最终明风概。”几位先生能够瞻望吗?所以说“大儒胪传,小儒厌顪”,《诗》、《礼》的用处就是这样。与无用相比,谁贤谁不肖?就明显可察了。

惠定宇死后,汉学几位公卿,都拥戴戴东原为大师。其中一位识度

深浅,诚人人殊异。若东原者,观其遗书,规摹闳远,执志故可知。当是时,知中夏黦黯不可为,为之无鱼子饥虱之势足以藉手;上皆思偷愒禄仕久矣,则惧夫谐媚为疏附,窃仁义于侯之门者。故教之汉学,绝其恢谲异谋,使废则中权,出则朝隐。如是足也!借使中用如魏源,能反其所述《圣武记》以为一书,才士悉然,东原方承流奔命不给,何至槁项,自絷缚汉学之拙哉?

译学问的深浅,确实因人而异。像戴震(东原)这样的人,看他的遗著,其格局宏大深远,他的志向本来就可以知道。在那个时候,他知道中原地区昏暗衰败,无法有所作为,即使有所作为,也没有像鱼子、饥虱那样微小的凭借可以借以施展;在上位者都早就想着苟且偷安、贪恋禄位了,于是担心那些阿谀奉承以充当亲信、在权贵门下窃取仁义之名的人。所以他教导他们汉学,断绝他们宏大诡异的异端谋略,使他们退隐时能合乎中道,出仕时能朝中隐居。这样也就足够了!假使戴震像魏源那样被朝廷重用,能够反其道而行,将他所著《圣武记》中的观点写成另一本书,才士们都会如此,戴震正忙于顺应潮流、奔走效力都来不及,怎么会弄得面黄肌瘦,自我束缚于汉学的笨拙之中呢?

或曰:弁冕之制,绅舃之度,今世为最微;而诸儒流沫讨论,以存其概略,是亦当务之用也(任幼植著《弃服释例》。幼植之学,出自东原。张皋文著《仪礼图》。皋文学出金辅之,辅之与东原亦最相善)。

  ●订实知第十四

  号钟,乐之至和也。弹以穆羽,惟中期能辨其律者,非号钟为中期调,为他人流嘶也。千岁之青,三代宝之,非格人则不兆,是孰为神灵哉?夫孔子吹律而知其姓,占鼎折足而知鲁人之胜越也,亦若此矣。王充曰:“圣人不前知,藉于物也。”尝试截解谷之管,使充以中声吹之,能知己姓所出乎?

  夫不藉物而知,谓之鬼神(如童谣鸟鸣之属,皆通言鬼神,非谓天神人鬼);藉于物而知,谓之圣人(《周礼》大司徒:“知仁圣,义中和。”圣本一德,《毛诗凯风》传:“圣,睿也。”《说文》:“圣,通也。”故昭朗万形、不滞一隅者,谓之圣人,亦犹今言通人而己。春秋时称臧武仲为圣人,非为过情之誉。若后世言神圣者,无所取尔)。若上中仁智以下,虽藉物犹不知也(《古今人表》列上中仁人、上下智人。然非以其德彗材性区分,徒以仁智标目而已。今用其义)。詹何圣于牛,杨翁仲圣于马,樗里子圣于地,其术皆圣也。抟精壹思,不足以旁通。至于圣人则具矣。虽然,其末也。

  夫三统之复,文质之变,圣人以上知千世、下知千世,则不藉于物矣。尧知稷、契后皆王,周公知齐、鲁强弱,孰与高祖之测吴濞犁五十年?故掣万祀之风教,而射之崇朝者,非圣哲莫能也。既知政教,又以暇游艺,藉物以诇其姓名人地,则《绿图》、《幡薄》自此作。虽然,其粝者在姓名人地,而凿者在政教,则圣人所以作《绿图》、《幡薄》者,其本末可知。

  《楼炭》也,《万岁历祠》也(《隋经籍志》五行家,有《万岁历祠》二卷),《皇极经世》也,算人之藉物,亦以知来,其凿在彼不在此,是以非圣人之知也。今夫荧惑之占,填星之课,无益于民物,而巫咸好之,然其昭朗则不在是。知此者,可以知圣人之知矣!

  ●通谶第十五

  “积爱为仁,积仁为灵。”(《说苑修文篇》语)夫灵,何眩谲奇觚之有?以其隐衷。人偶万物,而视以己之发肤。发肤有触,夫谁不感觉?是故其疴养则知之,其怖怒哀喜则知之,其微声如蛢、如蟋蟀则知之,其积算至不可布筹则知之。

  泰上之谶,运而往矣。其次生于亡国逸民,将冒白刃,湛九族,以赴难而不可集,内恕孔悲,以期来者。惟爱恶之相攻取,而亦诇谍于千年。故史者为藏往,谶者为知来(凡纬书豫言来事,征验实众,前史所书,不可诬也。然其说经往往讹谬。诚以用在知来,而藏往非其所事尔。近世诸谶,文义鄙倍,多出明末遗贤。其言来事,亦信多验,而往者所不言也)。

  其次假设其事,己不知来,而后卒有应者(如王莽时,道士西门君惠言刘秀当为天子。此非定知为刘秀也。而光武因谶而命名,则应之;刘歆因谶而命名,则不应。佛书言“释迦去后,弥勒出世”。此亦无与中夏革命之事。而凡谋反者,皆喜自称弥勒。及韩山童以是鼓众,其子林儿卒称号十有二年。事虽不集,香军皆奉其正朔。虽明祖亦俟林儿殁后,始建吴元。亦可谓帝王之符矣。良由谶记既布,人心所归在是,而帝者亦就其名以结人望。故始虽假设,卒应于后也)。何者?金木、毒药、械用、接构,皆生于恶,恶生于爱;眴栗愀悲,亦生于爱。爱而几通于芴芴漠矣(《宗教学概论》曰:热情憧憬,动生人最大之欲求。是欲求者,或因意识,或因半意识,而以支配写象,印度人所谓佗帕斯者也。以此,则其写象界中所总计之宗教世界观,适应人人程度,各从其理想所至,以构造世界。内由理想,外依神力,期于实见圆满。若犹太诗篇所载豫言,从全国人心之敬畏,以颂美邪和瓦。每饭弗谖,辄曰“何时得见弥塞亚也”。其在支那,是等宗教观念之豫言,亦甚不

译有人说:弁冕的形制,绅舃的尺度,在当今世道最为细微;而众儒生却唾沫横飞地讨论,以保存其大概轮廓,这也是当务之急的实用啊(任幼植著《弃服释例》。幼植的学问,出自戴震。张皋文著《仪礼图》。皋文的学问出自金辅之,辅之与戴震也最为友善)。

●订实知第十四

号钟,是音乐中最和谐的声音。用穆羽的音调弹奏,只有中期能辨别其音律,这并不是因为号钟是为中期调制的,而是因为其他人听来声音嘶哑。千岁的青桐,三代都把它当作宝物,如果不是格人就不会显现征兆,这哪里是神灵呢?孔子吹律管而知道人的姓氏,占卜鼎折足而知道鲁国人战胜越国人,也是像这样啊。王充说:“圣人不能预知未来,是借助于外物。”试将谷管截断,让王充用中声吹奏,他能知道自己姓氏的由来吗?

不借助外物而能知道,叫做鬼神(如童谣、鸟鸣之类,都通称为鬼神,不是指天神和人鬼);借助外物而能知道,叫做圣人(《周礼》大司徒:“知仁圣,义中和。”圣原本是一种德行,《毛诗·凯风》传:“圣,睿也。”《说文》:“圣,通也。”所以能洞察万物形态、不滞泥于一隅的人,叫做圣人,也就如同现在所说的通人而已。春秋时称臧武仲为圣人,并非过分的赞誉。如果后世所说的神圣,就没有什么可取的了)。至于上中仁人、上下智人以下,虽然借助外物还是不知道(《古今人表》列出上中仁人、上下智人。然而不是以其德行聪慧、才性来区分,只是以仁智作为标题而已。现在借用其义)。詹何对牛很精通,杨翁仲对马很精通,樗里子对地理很精通,他们的技艺都称得上精通。专注精神、专一思虑,不足以旁通。至于圣人则具备了。虽然如此,这只是末节。

三统的更替,文质的变化,圣人能上知千世、下知千世,就不借助外物了。尧知道稷、契的后代都会称王,周公知道齐、鲁的强弱,这哪里比得上高祖推测吴濞谋反在五十多年后呢?所以把握万世的风教,而在崇朝之间射中目标,不是圣哲不能做到。既已知道政教,又有余暇游艺,借助外物来探听姓名、人地,于是《绿图》、《幡薄》从此产生。虽然如此,其粗浅之处在于姓名人地,而精微之处在于政教,那么圣人制作《绿图》、《幡薄》的本末就可以知道了。

《楼炭》啊,《万岁历祠》啊(《隋经籍志》五行家,有《万岁历祠》二卷),《皇极经世》啊,算数之人借助外物,也用来预知未来,其精微之处在那里而不在这里,所以不是圣人的智慧。现在荧惑的占卜,填星的课验,对百姓万物没有益处,而巫咸喜欢它,然而其昭朗之处并不在这里。知道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圣人的智慧了!

●通谶第十五

“积爱为仁,积仁为灵。”(《说苑·修文篇》语)灵,有什么眩惑奇异之处呢?因为它隐藏真心。人对待万物,而以自己的发肤来观察。发肤有触动,谁不感觉呢?所以它的病养就能知道,它的怖怒哀喜就能知道,它的微声如蛢、如蟋蟀就能知道,它的积算至不可布筹就能知道。

最上等的谶纬,随着运数而往了。其次产生于亡国的逸民,他们将冒着白刃,淹没九族,以赴难而不可成,内心极度悲伤,以期待来者。只有爱恶的相互攻取,而也能在千年间探听消息。所以史官用来记载过去,谶纬用来预知未来(凡是纬书预言未来之事,征验确实众多,前史所记载,不可诬蔑。然而其解说经典往往错误。确实因为用在预知未来,而记载过去不是它所做的事。近世各种谶纬,文义鄙陋悖谬,多出于明末遗贤。他们预言未来之事,也确实多应验,而过去的事所不说的)。

其次假设其事,自己不知道未来,而后来终于有应验的(如王莽时,道士西门君惠说刘秀应当做天子。这并不是确定知道是刘秀。而光武因谶而命名,就应验了;刘歆因谶而命名,就不应验。佛书说“释迦去后,弥勒出世”。这与中夏革命之事无关。而凡是谋反的人,都喜欢自称弥勒。等到韩山童以此鼓动众人,其子林儿终于称帝十二年。事情虽然不成,香军都奉其正朔。即使明祖也等到林儿死后,才建立吴元。也可以说是帝王的符瑞了。确实因为谶记既已颁布,人心所归在于此,而帝王也就借此名以结人望。所以开始虽然是假设,后来终于应验)。为什么呢?金木、毒药、械用、接构,都生于恶,恶生于爱;恐惧悲伤,也生于爱。爱而几乎通于恍惚漠然了(《宗教学概论》说:热情憧憬,动生人最大之欲求。这欲求,或因意识,或因半意识,而以支配写象,印度人所谓佗帕斯者也。以此,则其写象界中所总计之宗教世界观,适应人人程度,各从其理想所至,以构造世界。内由理想,外依神力,期于实见圆满。若犹太诗篇所载豫言,从全国人心之敬畏,以颂美邪和瓦。每饭弗谖,辄曰“何时得见弥塞亚也”。其在支那,是等宗教观念之豫言,亦甚不

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亦冀望成就之辞也。然则世界观之本于欲求者,无往而或异。下逮琐末鄙事,宁能遁是?勿论何人,勿执何时,有不亲历其境者乎?亦有不以神力天助之憧憬佐其欲求者乎?是皆反省而可知也。世之实验论者,谓此欲求世界观与设定世界观,梦厌妄想,比于空华。然不悟理想虽空,其实力所掀动者,终至实见其事状,而获遂其欲求,如犹太之弥塞亚,毕竟出世。由此而动人信仰者,固不少矣)!

译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这也是期望成就的言辞。然而,那些基于欲求的世界观,没有一处是相同的。向下推及琐碎鄙陋的小事,难道能逃避这一规律吗?不论何人,不论何时,有未曾亲历其境的人吗?也有不凭借对神力天助的憧憬来辅助其欲求的人吗?这些都是经过反省就可以知道的。世间的实验论者,认为这种基于欲求的世界观与设定世界观,如同梦厌妄想,好比虚幻的花朵。然而他们不明白,理想虽然空虚,但它所激发的力量,最终会真实地显现出事物的状况,从而满足其欲求,就像犹太人的弥赛亚,终究出世一样。由此而打动人们信仰的,本来就不少了!

爱之精者,口耳勿能谕,假于星历五行以为旌旗。算术之有代数,则然也。好方者滞其名象,欲一切以是推究来者,是以其言凶悍而不娄中。

  章炳麟曰:京房、张衡、憔周、郭璞之伦,僵尸千祀,不再起矣。黄道周哉,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原人第十六

  赭石赤铜著乎山,莙藻浮乎江湖,鱼浮乎薮泽,果然、猿狙攀援乎大陵之麓,求明昭苏而渐为生人。

  人之始,皆一尺之鳞也。化有蚤晚而部族殊,性有文犷而戎夏殊。含生之类,不爪牙而能言者,古者有戎狄,不比于人,而晚近讳之。

  余以所闻名家者流,斥天下之中央,则燕之北、越之南是已。然则自大瀛海以内外,为滩洲者五。赤黑之民,冒没轻儳,不与论气类。如欧美者,则越海而皆为中国。其与吾华夏黄白之异,而皆为有德慧术知之氓。是故古者称欧洲曰大秦(大秦即罗马。其曰大秦者,明非本称,乃实中国所号,犹彼土以震旦称我也),明其同于中国,异于荤鬻、獂戎之残忍。彼其地非无戎狄也。处冰海者,则有哀斯基穆人。烬瑞西、普鲁士而有之者,则尝有北狄。俶扰希腊及于雅典者,则尝有黑拉古利夷族。夫孰谓大地神皋之无戎狄?而特不得以是概白人耳。戎狄之生,欧、美、亚一也。

  在亚细亚者,旧国亡(亚细亚巴比伦、亚述之属)。礼义冠带之族,厥西曰震旦,东曰日本,他不著录。冈本监辅曰:“朝鲜者,鞑靼之苗裔。”余以营州之域,自虞氏时著图籍矣,卒成于箕子、卫满;文教之盛,与上国同风,宜不得与鞑靼为一族。意者,三韩、濊貉之种姓,羼处其壤,则犹俄之有鲜卑(西伯利亚,或作锡伯,即鲜卑),奥之有匈牙利欤(即匈奴)?总之,传于禹籍者近是。其他大幕之南北蒙古厄鲁特之窟,袤延几万里,犬种曰狄,亦自谓出于狼鹿(凡犬种等名,皆野人自号,及此方以相鄙夷者。然其犷悍蚩贱,不异禽雀,故因其可以非人。而非人之说,详《序种姓》上篇)。东北绝辽水,至乎挹娄,豸种曰貉。瓯越以东,滇、交趾以南,内及荆楚之深山,蛇种曰蛮、闽。河津之间,驱牛羊而食,湩酪而饮,旃罽而处者,羊种曰羌(羯亦从羊,然与羌异义。《日知录》三十二曰:“羯本地名,上党武乡县羯室,晋时匈奴别部人居之,后因号胡戎为羯。”是羯为地名,非种类名。与羌之言羊种人胻者,殊矣)。自回鹘之人,划羌稍陵迟衰微,亦混淆不得析。是数族者,在亚细亚洲则谓之戎狄。其化皆晚,其性皆犷。虽合九共之辩有口者,而不能予之华夏之名也。惟西南焦侥,从人,长三尺,莫知其谁氏?要之,印度(印度本白种。自吠陀以来,哲学实胜中夏,而丘冈之族,至今尚称蛮民,亦文野半也)、卫藏与西域三十六国,皆犹有顺理之性,则神农、黄帝所不能外,亦其种类相似,与震旦比,犹艾之与蒿,犹橘之与枳。

  夫西徼以外,自古未尝重得志于中国,而南方三苗之裔,尤犷愚无文理条贯。惟引弓之国,尝盗有冀州,或割其半,而卒有居三鬲六釴以临禹之域者。其遂为人乎?非也。其肖人形也,若禺与为也。其能人言也,若猩猩也。其不敢狂惑大倍于人义也,若麒麟也。麒麟虽驯,天禄、辟邪虽神,不列于人。吾珍之字之,不狝杀之而止。其种类不足民,其酋豪不足君。

  呜呼!民兽之不秩叙也,千有五百岁矣。凡大逆无道者,莫剧篡窃。篡窃三世以后,民皆其民,壤皆其壤,苟无大害于其黔首,则从雅俗而后辟之,亦可矣。异种者,虽传铜瑁至于万亿世,而不得抚有其民。何者?位虫兽于屏扆之前,居虽崇,令虽行,其君之实安在?虎而冠之,猿狙而衣之,虽设醮醴,非士冠礼也。夫龙举于华甬之下,乘云霞,负凌兢,霖雨注天下,号令非不施也,吾不事之以雨师之神。民兽之辨,亦居可见矣(案《海内南经》云:“枭阳国,在北朐之西。其为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寻枭阳即狒狒,乃亦称人

译喜爱事物到了极致,口耳是无法传达的,只能借助星历五行作为标志。算术中的代数,就是这样的道理。喜好方术的人拘泥于名象,想要完全依靠这些来推究未来,因此他们的言论凶悍且不常中肯。

章炳麟说:京房、张衡、焦周、郭璞这类人,死后千年,不会再复生了。黄道周啊,我要在树林之下寻求他的踪迹!

●原人第十六

赭石和赤铜附着在山上,莙藻漂浮在江湖之中,鱼游荡在沼泽之地,果然、猿猴攀援在大山的脚下,追求光明复苏,逐渐演变成人类。

人类的起源,都是一尺长的鳞虫。演变有早有晚,所以部族不同;性情有文雅有粗野,所以华夏与戎狄不同。有生命的东西,没有爪牙却能说话的,古代称为戎狄,不把他们看作人,而近代却忌讳这样说。

我根据所听到的名家说法,排斥天下的中央,那么燕地以北、越地以南就是边缘。既然如此,从大瀛海内外,成为滩洲的有五个。赤色和黑色的民众,轻率冒失,不与他们讨论气类。像欧美那样,跨越海洋都算是中国。他们与我们华夏虽然肤色黄白不同,但都是有德慧术知的百姓。所以古代称欧洲为大秦(大秦即罗马。称大秦,表明这不是他们的本称,而是中国对他们的称呼,就像他们用震旦称呼我们一样),明确他们与中国相同,不同于荤鬻、獂戎的残忍。他们的地方并非没有戎狄。居住在冰海的,有哀斯基穆人。在瑞典、普鲁士拥有的,曾经有北狄。扰乱希腊直到雅典的,曾经有黑拉古利夷族。谁说大地神皋没有戎狄?只是不能因此一概而论白人罢了。戎狄的产生,欧洲、美洲、亚洲是一样的。

在亚洲的,旧国已经灭亡(亚洲的巴比伦、亚述之类)。讲究礼义冠带的族群,西边叫震旦,东边叫日本,其他没有记载。冈本监辅说:“朝鲜是鞑靼的后代。”我认为营州的区域,从虞氏时代就记载在图籍中了,最终由箕子、卫满建成;文教兴盛,与上国风气相同,不应该与鞑靼归为一族。或许,三韩、濊貉的种姓,杂居在那片土地上,就像俄罗斯有鲜卑(西伯利亚,或作锡伯,即鲜卑),奥地利有匈牙利(即匈奴)一样?总之,流传在禹籍中的说法接近于此。其他大漠南北蒙古厄鲁特的窟穴,绵延几乎万里,犬种称为狄,也自称出于狼鹿(凡是犬种等名称,都是野人自号,以及这里用来相互鄙夷的。然而他们粗野强悍愚贱,与禽鸟没有区别,所以认为他们可以不算人。关于不算人的说法,详见《序种姓》上篇)。东北越过辽水,到达挹娄,豸种称为貉。瓯越以东,滇、交趾以南,以及荆楚的深山内部,蛇种称为蛮、闽。河津之间,驱赶牛羊食用,喝乳汁奶酪,住在毡毯帐篷里的,羊种称为羌(羯也从羊,但与羌意义不同。《日知录》卷三十二说:“羯本是地名,上党武乡县羯室,晋时匈奴别部人居住在那里,后来因此称胡戎为羯。”所以羯是地名,不是种类名。与羌所说的羊种人胻,完全不同)。自从回鹘人进入,划分羌地稍微衰落,也混淆无法分析。这几个族群,在亚洲称为戎狄。他们的教化都晚,他们的性情都粗野。即使集合九共之辩有口的人,也不能给予他们华夏的名称。只有西南的焦侥,跟随人,身高三尺,不知道他们是谁的姓氏?总之,印度(印度本是白种。自吠陀以来,哲学确实胜过中夏,而丘冈的族群,至今还被称为蛮民,也是文明与野蛮各半)、卫藏与西域三十六国,都还有顺理的本性,那么神农、黄帝也不能将他们排除在外,也是他们的种类相似,与震旦相比,就像艾草与蒿草,就像橘子与枳树。

西方边境外,自古以来未曾在中国得志,而南方三苗的后裔,尤其粗野愚昧没有文理条理。只有引弓的国家,曾经窃取冀州,或者割去一半,最终有居住在三鬲六釴以临禹之域的人。他们最终成为人了吗?不是的。他们像人的形状,就像禺与为一样。他们能说人话,就像猩猩一样。他们不敢狂妄迷惑大大违背人义,就像麒麟一样。麒麟虽然驯服,天禄、辟邪虽然神奇,不列入人类。我珍视他们称呼他们,不猎杀他们也就罢了。他们的种类不足以成为百姓,他们的酋豪不足以成为君主。

唉!人与兽没有秩序,已经一千五百年了。凡是大逆无道的,没有比篡窃更严重的。篡窃三世以后,百姓都是他们的百姓,土地都是他们的土地,如果没有对百姓造成大害,那么跟随雅俗而后开辟,也可以了。异种的人,即使传承铜瑁直到万亿世,也不能安抚拥有他们的百姓。为什么呢?把虫兽放在屏风之前,地位虽然崇高,命令虽然执行,他们的君主实质在哪里?老虎戴上帽子,猿猴穿上衣服,即使设置醮醴,也不是士冠礼。龙在华甬之下升起,乘着云霞,背负凌兢,霖雨注满天下,号令不是不施行,我不侍奉他们为雨师之神。人与兽的区别,在这里也可以看到了(案《海内南经》说:“枭阳国,在北朐之西。他们的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也笑。”寻找枭阳即狒狒,也称人

称国。盖人兽之界限程度,本无一定,予之过滥,则枭阳尚以人言,况戎狄邪?若专以文理条贯格之,则戎狄特稍进于枭阳,未云人也)。不以形,不以言,不以地,不以位,不以号令,种性非文,九逴不曰人(惟行进乃自变耳。《旧唐书突厥传》:颉利部落来降,温彦博请置于塞下,曰:“古先哲王,有教无类。突厥以命归我,教以礼珐,尽为农民。”是说以类为种类,能奉教则种类自化。然虽进于戎狄,而部族与中国固殊云)。种性文,虽以罪辜磔,亦人。

译所谓“称国”。大概人与兽的界限程度,本来没有固定标准,如果给予的资格过于宽泛,那么枭阳尚且能用人的语言,何况戎狄呢?如果专门用礼法条理来衡量,那么戎狄只是比枭阳稍进一层,并不能说就是人)。不依据形体,不依据语言,不依据地域,不依据地位,不依据号令,如果种族本性没有文明教化,即使有九逴之远也不称为人(只有行进的过程才是自我变化罢了。《旧唐书·突厥传》记载:颉利部落前来归降,温彦博请求将他们安置在边塞之下,说:“古代圣明的君王,教化没有类别之分。突厥既然归顺我们,就用礼法来教化他们,使他们全都成为农民。”这是说“类”指种类,能够接受教化,种类自然就会转化。然而虽然比戎狄进步,但部族与中国毕竟还是不同的)。如果种族本性有文明教化,即使因罪被处死,也是人。

若夫华夏而臣胡虏之酋者,宁自处于牧圉,操箠面从之,则谓之臣矣。虽然,德之不建也,民之无援也,以大人恺悌,其忍使七十二王之萌庶戕虐于诸戎,而不拯其死?不人兮其生也?故假手于臣异类,以全泰氏之民。既臣矣,仁故不代王,义故七十而致政,臣道也,不持以例民。民力耕冥息,珍食美衣,老幼以相字,夫妇以相欢,朋友以相掖,其名与实,未尝听命于戎人。强与之以听命之名,则犹曰“听命于龙”。其何不辨?辨之而不逝,弹之而不设隐括。惟政令之一出一入,曰以是分戎夏。

  呜呼!民兽之不秩叙也久矣。辨之而不逝,弹之而不设隐括。曰:彼抚有九域,自吾祖祢至今,世以食毛践土(据流俗语)。是则未谛于《北山》之雅人、楚之芋尹之言也。彼周世也,井田未废,则天子经略,诸侯正封,九畡之土,莫不曰王田,而置农官以督之,则民犹赁而耕者也。其言若是,岂不中哉!自秦汉以后,井田废,约剂在民间(后魏至唐,虽有均田,然无公私之别,又世业在口分外。此终与井田异旨也)。民归德于君,文饰其辞,则亦曰食毛践土,此非事实也。譬则以重华之圣颂其君,铜印以上皆习之为恒言,而心知其夸诬也,亦明矣。当秦汉以后,中国之君而犹若是,况异类乎?彼弃其戈壁,而盗居吾膏腴,则践我土也:彼舍其麇鹿雉兔,而盗食吾菽粟,则食我毛也。彼方践我土食我毛,而曰我践彼土食彼毛,其言之不应其肺肠欤?不然,何其戾也!

  希腊之臣服土耳其也,数百岁矣。一昔溃去,而四邻辅之以自立,莫敢加之叛乱之名者,无他,种族殊也。意大利初并于日耳曼,逾年百五十,而米兰与伦巴多人始立民主。斯其为殊类也,间不容飘忽耳,然犹不欲以畀他人。由是观之,兴复旧物,虽耕夫红女,将有任焉。异国之不忍,安忍异种?异教之不耦俱,奚耦俱无教之狼鹿?君子观于明氏之史,如刘基者,其于为震旦尽矣!

  难者曰:淳维之祖,犹吴之祖;今兽匈奴而民泰伯,悖。

  曰:匈奴之犬种,先淳维生矣。己夏王之胤,娶胡牝以为妇,而传胄焉。其胄非人也,岂直淳维?鄋瞒在三季矣,苟效吴泰伯,虽被发文身以奔杨州之域,地故无异种,孰不曰人?若种类非也,蒲石之入帝,蒙古之全制,其犹是封豕巨鱼也(凡虏姓,今虽进化,然犹当辨其部族,无令纷糅)。且夫《春秋》以吴越从狄者,谓其左衽同浴,不自别于异类,故因是以贬损之,不谓其素非人。若赵盾、许止之弑,被之空言而不敢辞,非曰其以刃事也。今蛮闽广东、福建之域,宅五帝之子姓矣。其民有世系,其风俗同九州,其与沙漠之异族,舞干戚而盗帝位者,其可同乎?故曰五者不足言,而种姓重也。

  难者曰:必绌亚洲之戎狄,而褒进欧美;使欧美之人,入而握吾之玺,则震旦将降心厌志以事之乎?

  曰:是何言也!其贵同,其部族不同。观于《黄书》,知吾民之皆出于轩辕;余以姜姓之氏族上及烈山,与任宿之风自苍牙,则谓之皆出于葛天,可也(说详《序种姓》上篇)。海隅苍生,皆葛天之胄。广轮万里,皆葛天之宅。以葛天之宅,而使他人制之,是则祭寝庙者亡其大宗,而以异姓为主后也。安论其戎狄与贵种哉,其拒之一矣。

  余秩乎民兽,辨乎部族,故以《云门》之乐听之(《大司乐》注:“黄帝曰《云门》、《大卷》。”黄帝能成名万物,以明民共财,言其德如云之所出,民得以有族类),一切以种类为断。是以综核人之形名,则是非昭乎天地。

  ●序种姓上第十七

  凡地球以上,人种五,其色黄、白、黑、赤、流黄,画地州处,风教语言勿能相通。其小别六十有三(西人巴尔科所分)。

  然自大古生民,近者二十万岁(近世人类学者以石层、槁骨推定生民之始,最近当距今二十万年,其远者距今五十万年。如《旧约》所述,不逾万年,其义非是),亟有杂淆,则民种羯羠不均。古者民知渔猎,

译至于华夏之人却去臣服胡虏的首领,宁可把自己置于牧人奴仆的地位,拿着鞭子当面顺从他们,这才被称为臣服。虽然如此,但道德未能建立,百姓没有依靠,凭借大人宽和仁厚的品德,难道忍心让七十二国王的百姓被各戎族残害虐杀,而不拯救他们于死地?不拯救他们于死亡,又怎能让他们获得生存?所以借助臣服异类的手段,来保全泰氏的百姓。既然已经臣服,因为仁爱所以不取代君王,因为道义所以七十岁就交还政权,这是臣子的本分,不能用来作为对待百姓的准则。百姓努力耕种、安歇,享用珍美的食物和衣服,老人和幼儿互相爱护,夫妻互相欢乐,朋友互相扶持,他们的名义和实际,从未听命于戎人。强行给他们加上听命的名称,那就像说“听命于龙”一样荒谬。这难道不值得辨析吗?辨析了却不离去,弹劾了却不设置隐括(约束)。只有政令的一出一入,就以此区分戎人和华夏。

唉!百姓与野兽没有秩序已经很久了。辨析了却不离去,弹劾了却不设置隐括。有人说:他们统治着九州大地,从我们的祖先到现在,世代都在吃着这里的草木、踏着这里的土地。这并不符合《诗经·北山》中雅正之人的说法,也不符合楚国芋尹的话。那是周朝的时代,井田制还没有废除,那么天子经营筹划,诸侯划定封疆,九畡的土地,没有不说是王田的,并且设置农官来督管,那么百姓还像是租种土地的人。那种说法如果是这样,难道不恰当吗!自从秦汉以后,井田制废除了,契约在民间(后魏到唐朝,虽然有均田制,但没有公私的区别,而且世业在口分田之外。这终究与井田制的宗旨不同)。百姓将恩德归于君主,修饰他们的言辞,也就说是吃着这里的草木、踏着这里的土地,这不是事实。比如用重华的圣德来颂扬他们的君主,铜印以上的人都习惯于这样说,而心里知道这是夸大虚妄的,也很明白了。当秦汉以后,中国的君主还这样,何况异类呢?他们抛弃戈壁,而偷居我们的肥沃土地,那就是践踏我们的土地;他们舍弃麋鹿雉兔,而偷吃我们的豆粟,那就是吃我们的草木。他们正在践踏我们的土地、吃我们的草木,却说是我们践踏他们的土地、吃他们的草木,他们的言论难道不符合他们的内心吗?如果不这样,为什么如此乖戾呢!

希腊臣服于土耳其,已经数百年了。一夜之间溃散离去,而四邻辅助他们自立,没有人敢加上叛乱的罪名,没有别的,是因为种族不同。意大利最初并入日耳曼,超过一百五十年,米兰与伦巴多人才开始建立民主。这虽然是不同的种类,其间不容许片刻的犹豫,然而还是不愿意把它交给别人。由此看来,恢复旧有的事物,即使是耕田的男子和织布的女子,也将有所担当。异国的人尚且不忍心,怎么能忍心对待异种?异教的人尚且不能共同存在,怎么能共同存在没有教化的狼鹿呢?君子观察明氏的历史,像刘基这样的人,对于为震旦(中国)尽力已经足够了!

质疑的人说:淳维的祖先,还像吴国的祖先;现在视匈奴为野兽而视泰伯为百姓,这是悖理的。

回答说:匈奴的犬种,在淳维出生之前就有了。自己是夏王的后代,娶胡人的雌性作为妻子,而传承血脉。他们的血脉不是人,难道只是淳维吗?鄋瞒在三季(夏商周)时就已经存在,如果效仿吴国的泰伯,即使披发文身逃到扬州之地,土地本来没有异种,谁不说他们是人?如果种类不对,蒲石进入帝位,蒙古保全制度,他们还像封豕巨鱼一样(凡是虏姓,现在虽然进化,但还是应当辨析他们的部族,不要让他们混杂)。况且《春秋》把吴越归入狄类,是因为他们左衽同浴,不把自己与异类区别开来,所以因此贬损他们,并不是说他们本来就不是人。像赵盾、许止的弑君,被加上空言而不敢推辞,并不是说他们用刀刃侍奉。现在蛮闽广东、福建之地,居住着五帝的子姓。他们的百姓有世系,他们的风俗与九州相同,他们与沙漠的异族,舞干戚而偷取帝位的,怎么能一样呢?所以说五种不足言,而种姓重要。

质疑的人说:一定要贬低亚洲的戎狄,而褒扬欧美;如果欧美的人,进入而掌握我们的玺印,那么震旦将降心厌志去侍奉他们吗?

回答说:这是什么话!他们的尊贵相同,他们的部族不同。观察《黄书》,知道我们的百姓都出于轩辕;其余姜姓的氏族上及烈山,与任宿的风自苍牙,那么说他们都出于葛天,也可以(说法详见《序种姓》上篇)。海隅的百姓,都是葛天的后代。广阔万里,都是葛天的宅地。用葛天的宅地,而让他人控制它,这就是祭祀寝庙的人失去了大宗,而以异姓为主后。哪里还论他们的戎狄与贵种呢,他们的拒绝是一致的。

我排列百姓与野兽,辨析部族,所以用《云门》的音乐来听(《大司乐》注:“黄帝曰《云门》、《大卷》。”黄帝能成名万物,以明民共财,言其德如云之所出,民得以有族类),一切以种类为断。因此综核人的形名,那么是非昭示于天地。

●序种姓上第十七

大凡地球以上,人种有五种,其颜色黄、白、黑、赤、流黄,划分地域,风教语言不能相通。其小别有三十六种(西人巴尔科所分)。

然而自从远古生民,近的二十万岁(近世人类学者以石层、槁骨推定生民之始,最近当距今二十万年,其远者距今五十万年。如《旧约》所述,不逾万年,其义非是),频繁有混杂,那么民种羯羠不均。古者民知渔猎,

其次畜牧,逐水草而无封畛;重以部族战争,更相俘虏,羼处互效,各失其本。燥湿沧热之异而理色变,牝牡接构之异而颅骨变,社会阶级之异而风教变,号令契约之异而语言变。故今世种同者,古或异;种异者,古或同。要以有史为限断,则谓之历史民族,非其本始然也。

译其次是畜牧业,人们追随水草迁徙而没有固定的疆界;再加上部族之间的战争,互相俘虏,混杂居住并相互效仿,各自失去了原本的习俗。因干燥潮湿、寒冷炎热的环境差异,人的体质和肤色发生变化;因男女婚配的差异,人的颅骨形态发生变化;因社会阶级的差异,风俗教化发生变化;因政令契约的差异,语言发生变化。所以当今种族相同的人,古代可能不同;种族不同的人,古代可能相同。总之,以有历史记载作为界限来划分,就称之为历史民族,这并不是他们最初原本的样子。

言人种学者,一曰:太初有黄、黑二民,或云白、黑;又曰:生民始黄。人各异议,亡定说。

  方夏之族,自科派利考见石刻,订其出于加尔特亚;东逾葱岭,与九黎、三苗战,始自大皞;至禹然后得其志。征之六艺传记,盖近密合矣。其后人文盛,自为一族,与加尔特亚渐别。其比邻诸部落,有礼俗章服食味异者,文谓之夷,野谓之狄、貉、羌、蛮、闽,拟以虫兽,明其所出非人。自贵其种而鸟兽殊族者,烝人之性所同也。然自皇世,民未知父,独有母系丛部。数姓集合,自本所出,率动植而为女神者,相与葆祠之,其名曰托德模(见葛通古斯《社会学》)。遭侮酿嘲,有以也。何者?野人天性阔诞,其语言又简寡,凡虚墓间穴宅动物,则眩以死者所化。故埃及人信蝙蝠,亚拉伯人信海麻。海麻者,枭一种也。皆因其翔舞墓地,以为祖父神灵所托。其有称号名谥,各从其性行者,若加伦民族,常举鹭、虎、狼、麝自名;达科佗妇人,或名白貂,或名鼱鼩足,或名鼬鼠,著其白皙轻趫;马廓落民族,以师子祝其王;亚细亚、埃及诸国,以金牛祝其王。仍世而后,以语简弗能达意旨,忘其表象,鸟兽其祖,则自是举以为族名矣。故排鸠亚尼民族,有巴加多拉者,猿族民也;有排鸠衣尼者,鳄族民也;有巴多拉西者,鱼族民也。因忒安种,有虎族、师子族、马爵族、鸠亚尼廓(兽名)族。其属科伦克多民族,崇信狼及白项乌,其传为造种者。是故狼为大族,其下小别,则有熊族、鹫族、海豚族、亚尔加(海鸟名)族。白项乌为大族,其下小别,则有鹅族、虾蟆族、蛙族、枭族、海师子族。狼、白项乌为全部神祖,其小别诸近祖次之。植物亦然。加伦民族,常以絮名其妇人;亚拉画科民族,常以淡巴菰名,久矣为祖。剖哀柏落人,有淡巴菰、芦苇二族,谓其自二卉生也。其近而邻中夏者,蒙古、满州推本其祖,一自以为狼、鹿,一自以为朱果,藉其宠神久矣。中国虽文明,古者母系未废,契之子姓自玄鳦名,禹之似姓自薏苡名,知其母吞食而不为祖,亦犹草昧之绪风也。

  夏后兴,母系始绝,往往以官、字、谥、邑为氏,而因生赐姓者寡。自是女子称姓,男子称氏,氏复远迹其姓以别婚姻。故有《帝系》、《世本》,掌之史官,所以辨章氏族,旁罗爵里,且使椎髻鸟言之族,无敢干纪,以乱大从。及汉魏世守其牒,则时以门资勋伐援傅。要其大体,未尝凌杂也。拓跋氏始变戎姓,以从汉氏。唐世诸归化人,或锡之皇族,以为殊宠。明太祖兴,令北虏割裂姓氏,与汉合符,则统系樊然棼乱矣。

  抑亦建国大陆之上,广员万里,黔首浩穰,其始故不一族。太皞以降,力政经营,并包殊族,使种姓和齐,以遵率王道者,数矣。文字政教既一,其始异者,其终且醇化。是故淳维、姜戎,出夏后、四岳也,窜而为异,即亦因而异之。冉駹朝蜀,瓯越朝会稽,驯而为同,同则亦同也。然则自有书契,以《世本》、《尧典》为断,庶方驳姓,悉为一宗,所谓历史民族然矣。自尔有归化者,因其类例,并包兼容。魏、周、金、元之民,扶服厥角,以奔明氏,明氏视以携养孽子,宜不于中夏有点。若其乘时僭盗,比于归化,类例固殊焉,有典常不赦。善夫,王夫之曰:“圣人先号万姓,而示以独贵。保其所贵,匡其终乱,施于孙子,须于后圣:可禅、可继、可革,而不可使异类间之。”不其然乎!

  方今欧美诸国,或主国民,或主族民。国民者凑政府,族民者凑种姓。其言族民,亦多本历史起自晚近者。中国故重家族,常自尊贤。自《世本》以后,晋有贾弼《姓氏簿状》,梁有王僧孺《百家谱》,在唐《元和姓纂》,宋而《姓氏书辨证》,皆整具有期验。唯《广韵》犹著录汉虏诸姓,其重种族如是。元泰定刻《广韵》,始一切刊去之,亦足以见九能之士,不贵其种而甘为降虏者,众也。顾炎武遭东胡乱华,独发愤,欲综理前典,为《姓氏书》,

译谈论人种学的,有一种说法是:太古之初有黄、黑两种人,也有人说有白、黑两种人;又有一种说法是:人类最初都是黄色的。人们各自持有不同的意见,没有确定的说法。

华夏这一族,自从科派利考发现石刻,考证出他们起源于加尔特亚;向东越过葱岭,与九黎、三苗作战,始于大皞时期;到了大禹时代才实现了他们的志向。用六艺和传记来验证,大概是很接近且吻合的。此后人文兴盛,自成一族,与加尔特亚逐渐分别开来。那些邻近的部落,如果有礼俗、服饰、饮食味道不同的,文明人称之为夷,野蛮人称之为狄、貉、羌、蛮、闽,用虫兽来比拟他们,以表明他们的出身并非人类。自视高贵而将鸟兽视为异类,这是人类共同的本性。然而自从上古时代,百姓不知道父亲,只有以母亲为系的部落。几个姓氏集合在一起,追溯自己的本源,率领动植物作为女神,共同祭祀她们,这种名称叫做托德模(见葛通古斯《社会学》)。遭受侮辱和嘲笑,是有原因的。为什么呢?野蛮人的天性粗疏荒诞,他们的语言又简单贫乏,凡是虚空的墓穴和居住其中的动物,就认为那是死者所化。所以埃及人信奉蝙蝠,阿拉伯人信奉海麻。海麻,是猫头鹰的一种。都是因为它们在墓地飞翔舞蹈,就认为是祖父神灵所寄托。那些有称号和谥号的,各自遵循其本性行事,比如加伦民族,经常用鹭、虎、狼、麝来命名自己;达科佗的女人,有的名叫白貂,有的名叫鼱鼩足,有的名叫鼬鼠,以彰显她们白皙轻盈敏捷;马廓落民族,用狮子来祝颂他们的王;亚洲、埃及各国,用金牛来祝颂他们的王。经过几代之后,因为语言简单不能表达意旨,忘记了表象,把鸟兽当作祖先,从此就把它作为族名了。所以排鸠亚尼民族,有巴加多拉,是猿族的人;有排鸠衣尼,是鳄族的人;有巴多拉西,是鱼族的人。因忒安种族,有虎族、狮子族、马爵族、鸠亚尼廓(兽名)族。属于科伦克多民族,崇信狼和白颈乌鸦,传说它们是创造种族的神。因此狼是大族,其下有小分支,则有熊族、鹫族、海豚族、亚尔加(海鸟名)族。白颈乌鸦是大族,其下有小分支,则有鹅族、虾蟆族、蛙族、枭族、海狮族。狼、白颈乌鸦是全部的神祖,其小分支的近祖次之。植物也是这样。加伦民族,经常用絮来命名他们的女人;亚拉画科民族,经常用烟草命名,很久以来就作为祖先。剖哀柏落人,有烟草族、芦苇族,说他们是从这两种花草中诞生的。那些靠近中原的,蒙古、满洲追溯他们的祖先,一个自认为是狼、鹿,一个自认为是朱果,凭借这种宠神已经很久了。中国虽然文明,古代母系制度并未废除,契的子姓来自玄鸟,禹的似姓来自薏苡,知道他们吞食了这些而不以它们为祖先,这也是草昧时代的遗风。

夏后兴起,母系制度才开始断绝,往往以官职、表字、谥号、封邑作为氏,而因为出生赐予姓的很少。从此女子称姓,男子称氏,氏又远远追溯姓以区别婚姻。所以有《帝系》、《世本》,由史官掌管,用来辨别章明氏族,广泛罗列爵位和籍贯,并且使那些椎髻鸟言的族群,不敢触犯纲纪,来扰乱大的秩序。到了汉魏时代守护这些谱牒,就时常凭借门第资望和功勋来援引附会。但大体上,未曾凌杂混乱。拓跋氏开始改变戎狄的姓氏,以顺从汉族的姓氏。唐代那些归化的人,有的赐予他们皇族的姓氏,作为特殊的恩宠。明太祖兴起,命令北方的虏人割裂姓氏,与汉族相符,那么统系就纷乱不清了。

况且建国在大陆之上,广阔方圆万里,百姓众多,其开始本来就不是一个族。自大皞以来,用力政经营,并包不同的族群,使种姓和谐整齐,以遵循王道的人,有很多。文字政教既然统一,那些开始不同的,最终也会醇化。所以淳维、姜戎,出自夏后、四岳,流窜而成为异族,也就因为而异族化。冉駹朝拜蜀国,瓯越朝拜会稽,驯服而成为同族,同也就同了。那么自从有了书契,以《世本》、《尧典》为断限,各方的驳杂姓氏,都成为一个宗族,这就是所谓的历史民族。从此有归化的人,依据他们的类别,并包兼容。魏、周、金、元的百姓,俯首称臣,投奔明朝,明朝视他们如同抚养孽子,适宜不在中原有一点瑕疵。如果那些乘时僭越盗窃,与归化相比,类别本来不同,有典常不赦免。好啊,王夫之说:“圣人先号令万姓,而显示独贵。保护所贵的,匡正最终的混乱,施于孙子,等待后圣:可以禅让、可以继承、可以变革,而不能让异类介入。”不正是这样吗!

当今欧美各国,有的主张国民,有的主张族民。国民是凑合政府,族民是凑合种姓。他们谈论族民,也多基于历史,起源于晚近。中国向来重视家族,常自尊重贤能。自《世本》以后,晋代有贾弼的《姓氏簿状》,梁代有王僧孺的《百家谱》,唐代有《元和姓纂》,宋代有《姓氏书辨证》,都整齐完备有期验。只有《广韵》还著录汉虏诸姓,其重视种族如此。元代泰定年间刻《广韵》,开始全部刊去这些,也足以见那些有才能的人,不贵其种而甘为降虏的,很多。顾炎武遭遇东胡乱华,独自发愤,想要综理前代典籍,编写《姓氏书》,

未就。其目曰:姓本第一,封国第二,氏别第三,秦汉以来姓氏合并第四,代北姓第五,辽金元姓第六,杂改姓第七,无征第八。其条贯度齐至明。呜呼!正大夫君子、邦人诸友之知方而治国闻者,户言师顾君,顾弗师其综理姓氏。余于顾君,未能执鞭也,亦欲因其凡目,第次种别。体大,宜专为一书。今以粗觕,就建姓本氏及蕃族乱氏者,为《序种姓篇》,以俟后王之五史。

译尚未完成。其目录为:姓氏本源第一,封国第二,氏族区别第三,秦汉以来姓氏合并第四,代北姓氏第五,辽金元姓氏第六,杂改姓氏第七,无据考证的第八。其条理脉络整齐明晰至极。唉!那些知晓礼法而治理国家的正大夫、君子,以及邦国中的各位朋友,听闻此事的人,户户都称颂顾君,顾君却不以整理姓氏为业。我对于顾君,未能执鞭侍奉,也想要依据他的纲目,排列种别。鉴于内容宏大,适宜专门著成一书。如今因才疏学浅,仅就建立姓氏本源及蕃族扰乱姓氏的部分,写成《序种姓篇》,以等待后世史官编纂五史时参考。

宗国加尔特亚者,盖古所谓葛天(《吕氏春秋古乐篇》:“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阙。”《古今人表》,大皞氏后十九代,其一曰葛天氏。《御览》七十八引《遁甲开山图》,女娲氏没后有十五代,皆袭庖牺之号,其一曰葛天氏。案自大皞以下诸氏,皆加尔特亚君长东来者,而一代独得其名,上古称号不齐之故。其实葛天为国名,历代所公。加尔特亚者,尔、亚皆余音,中国语简去之,遂曰加特,亦曰葛天),地直小亚细亚南。其人种初为叶开特亚,后与西米特科种合,生加尔特亚人。其《旧纪》曰:“先鸿水有十王,凡四十三万二千年;鸿水后八十六王,凡三万三千九十一年;其次有米特亚僭主,八王,二百二十四年;其次十一王;其次为加尔特亚朝,四十九王,四百五十八年;其次为亚拉伯朝,九王,二百四十五年;其次四十五王,五百二十六年(其书为巴比伦人披落沙所纪。披落沙,共和纪元五百八十年人)。然始统一加尔特亚者,为萨尔宫一世,当共和纪元以前二千九百六十年(共和纪元与欧洲邪苏纪元相差八百四十一算)。其后至亚拉伯朝,以巴比伦为京师,当共和纪元前七百四年。其后二百五十年,为小亚细亚灭之。

  萨尔宫者,神农也(或称萨尔宫为神农,古对音正合),促其音曰石耳(《御览》七十八引《春秋命历序》曰:“有神人名石耳,号皇神农)。先萨尔宫有福巴夫者,伏戏也;后萨尔宫有尼科黄特者,黄帝也。其教授文字称苍格者,苍颉也。其他部落,或王于循米尔,故曰循蜚;或王于因梯尔基,故曰因提;或王于丹通,故曰禅通。东来也,横渡昆仑。昆仑者,译言华(俗字花)土也,故建国曰华。昆仑直帕米尔高原。帕米尔者,波斯语,译言屋极也。故曰:“天皇被迹于柱州之昆仑。”(《遁甲开山图》语。极与柱,皆状其山之高。)其旁行者自卫藏。卫藏昔言图伯特,故曰:“人皇,出刑马山提地之国。”(《遁甲开山图》语。提地与图伯特一音之转:《华阳国志》谓巴、蜀本人皇苗裔,是人皇由卫藏人蜀也。二事皆元和汪荣宝说,义证确凿。特未知天皇、人皇,其时代于大皞前后何如,纬书或以伏戏、女娲、神农为三皇,如《保乾图》言:天皇“斟元陈枢以立易威”,则天皇即大皞。如《命历序》,人皇九头纪以后有五龙纪,始渐及伏戏。则天皇非其人矣。古事芒昧,难尽明也。)君长四州,故有四岳。长民十二,故有十二牧。民曰黑头,故称黔首。文字如楔,故作八卦。陶土为文,故植碑表。尊祀木星,故占得岁。异名纪月(如《释天》“正月为陬”以下十二名,巴比伦亦有之),故贞孟陬。故曰中国种姓之出加尔特亚者,此其征也。

  上古亚衣伦图,有《亚柏勒罕法典》。其言部酋之富,亡于土地,视牛羊繁殖耳。凡他部罪人,因事脱窜,或以同部争战,人人离散,将入境,牝牛贵人登高陵而集合之,编其牧竖为一队,介以征伐,略夺他部畜产。被略夺者又贷之牝牛贵人,贵人则定其赁藉贡纳。希腊初世及加尔特亚、罗马、沙逊、佛朗哥、斯拉夫人,皆然。加尔特亚鸿水前第一皇,以牝牛兽带为统治符号,斯其所谓牝牛贵人者哉!上世畜牧善豢者强。《易》曰:“离,丽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其卦言:“畜牝牛,吉。”此谓牝牛贵人集合逋逃以编军队者(《周易》错综前史而书其成事,若帝乙归妹、高宗伐鬼方等语,皆非臆造。牝牛事特稍隐耳)。唐、虞州伯称牧,牧亦视牛。及夫赁藉贡纳,悉自贵人定之,则井田食邑自此始矣。

  文明之民,战胜之国,大氐起自海滨,为其交通易也。独中夏王迹,基陇坻、华山间,非自殊方东度亡由。《五帝本纪》曰:“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次曰昌意,降居若水(《索隐》曰:江水、若水皆在蜀。《水经》曰:水出旄牛徼外,东南至故关,为若水)。昌

译宗国加尔特亚,就是古代所说的葛天氏(《吕氏春秋·古乐篇》记载:“从前葛天氏的音乐,三个人拿着牛尾,踏着脚唱歌八首。”《古今人表》记载,太皞氏之后第十九代,其中一位叫葛天氏。《御览》第七十八卷引用《遁甲开山图》,女娲氏去世后有十五代,都沿袭庖牺的称号,其中一位叫葛天氏。按自大皞以下的各位氏,都是加尔特亚的君长东来者,而每一代只得到一个名字,这是上古称号不统一的原因。其实葛天是国名,历代公认。加尔特亚中的“尔”、“亚”都是余音,中国语言简略去掉了它们,于是称为加特,也叫葛天),地理位置正对着小亚细亚南部。那里的人种最初是叶开特亚人,后来与西米特科人种融合,产生了加尔特亚人。他们的《旧纪》说:“在大洪水之前有十位王,共四十三万二千年;大洪水之后有八十六位王,共三万三千九十一年;接着是米特亚僭主,八位王,二百二十四年;接着是十一位王;接着是加尔特亚朝代,四十九位王,四百五十八年;接着是亚拉伯朝代,九位王,二百四十五年;接着是四十五位王,五百二十六年(这本书是由巴比伦人披落沙所记载。披落沙是共和纪元五百八十年的人)。然而开始统一加尔特亚的是萨尔宫一世,相当于共和纪元以前二千九百六十年(共和纪元与欧洲耶稣纪元相差八百四十一年)。其后直到亚拉伯朝代,以巴比伦为京师,相当于共和纪元前七百四年。其后二百五十年,被小亚细亚所灭。

萨尔宫就是神农(有人称萨尔宫为神农,古代对音完全吻合),促读其音就是石耳(《御览》第七十八卷引用《春秋命历序》说:“有神人名叫石耳,号皇神农”)。在萨尔宫之前有福巴夫,就是伏羲;在萨尔宫之后有尼科黄特,就是黄帝。他们教授文字被称为苍格,就是苍颉。其他部落,有的称王于循米尔,所以叫循蜚;有的称王于因梯尔基,所以叫因提;有的称王于丹通,所以叫禅通。他们东来时,横渡昆仑。昆仑,翻译过来就是华(俗字花)土,所以建国叫华。昆仑正对着帕米尔高原。帕米尔是波斯语,翻译过来就是屋极。所以说:“天皇足迹遍布柱州的昆仑。”(这是《遁甲开山图》的话。极与柱,都是形容山的高峻。)他们旁边行走的人来自卫藏。卫藏从前叫图伯特,所以说:“人皇,出自刑马山提地之国。”(这是《遁甲开山图》的话。提地与图伯特是一音之转:《华阳国志》说巴、蜀本是人的后裔,这是人皇从卫藏进入蜀地。这两件事都是元和年间汪荣宝的说法,义理证据确凿。只是不知道天皇、人皇的时代在大皞前后是怎样的,纬书有的把伏羲、女娲、神农作为三皇,如《保乾图》说:天皇“斟元陈枢以立易威”,那么天皇就是大皞。如《命历序》,人皇九头纪之后有五龙纪,才开始渐渐涉及伏羲。那么天皇就不是那个人了。古代事情模糊不清,难以完全明了。)君长统治四州,所以有四岳。管理民众的长官有十二人,所以有十二牧。民众被称为黑头,所以称黔首。文字像楔形,所以创作八卦。在陶土上刻画纹路,所以树立碑表。尊崇祭祀木星,所以占得岁星。用不同的名称记录月份(如《释天》中“正月为陬”以下的十二个名称,巴比伦也有),所以贞问孟陬。所以说中国种姓出自加尔特亚,这就是证据。

上古亚衣伦图,有《亚柏勒罕法典》。其中说部族酋长的财富,不在于土地,而在于牛羊的繁殖。凡是其他部族的罪人,因事逃脱流窜,或者同部族争战,人人离散,将要进入边境时,牝牛贵人登上高陵集合他们,把牧童编为一队,让他们充当征伐的甲士,掠夺其他部族的畜产。被掠夺者又向牝牛贵人借贷,贵人则确定他们的租赁和贡纳。希腊初期以及加尔特亚、罗马、沙逊、佛朗哥、斯拉夫人,都是这样。加尔特亚大洪水前的第一位皇,以牝牛兽带作为统治符号,这就是所谓的牝牛贵人吧!上古时代善于畜牧饲养的人强大。《易经》说:“离,是附丽。”“双重光明附丽于正道,于是教化成就天下。”它的卦辞说:“畜养母牛,吉利。”这是指牝牛贵人集合逃亡者来编组军队(《周易》错综前史而书写其已成之事,像帝乙归妹、高宗伐鬼方等话,都不是凭空捏造。牝牛的事只是稍微隐晦罢了)。唐、虞时期的州伯称为牧,牧也是看管牛。至于租赁和贡纳,全部由贵人确定,那么井田制和食邑制从此开始了。

文明的人民,战胜的国家,大体上起源于海滨,因为那里交通便利。唯独中夏王者的踪迹,奠基在陇坻、华山之间,并非从远方东渡而来没有缘由。《五帝本纪》说:“嫘祖是黄帝的正妃,生了两个儿子,他们的后代都拥有天下。一个叫玄嚣,就是青阳,青阳降居江水;次一个叫昌意,降居若水(《索隐》说:江水、若水都在蜀地。《水经》说:水流出旄牛徼外,东南到故关,成为若水)。昌

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阳。”高阳是为帝颛顼。帝喾高辛者,“父曰蟜极,蟜极父曰玄嚣。”若然,黄帝葬于桥山,地在秦、陇,而顼、喾皆自蜀土入帝中国。其后喾子放勋,以唐侯升帝位,稍东。及舜之生,《世本》言在西城,所谓妫虚(或作西域,大误)。西城于汉隶汉中。而《公孙尼子》曰:“舜牧羊子潢阳。”(《御览》八百三十三引)潢阳者,汉阳之讹(汉阳,凡汉水之阳皆得称之。此所指自在汉中,非《左氏传》“汉阳诸姬”及今汉阳地也)。《六国表》曰:“禹兴西羌,汤起于亳(《集解》:徐广曰:京兆杜县有亳亭),周以丰、镐伐殷。”《蜀王本纪》言:“禹,汶山郡广柔县人,生于石纽。”然则舜、禹皆兴蜀、汉,与顼、喾同地,即上世封略,舒于西方,蹙于东南,审矣。《传》称大皞都陈,神农、少皞都曲阜,颛顼都卫,舜虞邑实河东地,禹父曰崇伯鲧,后为夏室,在阳城中岳下。是五都皆偏东,亦其征伐所至,则留戍之,而帝者因以为宅。若周作雒邑以为天下大凑,非其本都。察其本都,奥区阻深,以丽王公,西方之人欤?

译意娶了蜀山氏的女儿,名叫昌仆,生了高阳。”高阳就是帝颛顼。帝喾高辛,“父亲叫蟜极,蟜极的父亲叫玄嚣。”如果这样,黄帝葬在桥山,地点在秦、陇一带,而颛顼、帝喾都是从蜀地进入中原成为帝王。后来帝喾的儿子放勋,以唐侯的身份登上帝位,逐渐向东发展。等到舜出生时,《世本》说在西城,即所谓的妫虚(有的写作西域,是大错)。西城在汉代隶属于汉中。而《公孙尼子》说:“舜在潢阳放羊。”(《太平御览》卷八百三十三引用)潢阳是汉阳的讹误(汉阳,凡是汉水北岸的地方都可以称为汉阳。这里指的当然是在汉中,不是《左传》中的“汉阳诸姬”以及现在的汉阳地方)。《六国表》说:“禹兴起于西羌,汤兴起于亳(《集解》:徐广说:京兆杜县有亳亭),周凭借丰、镐讨伐殷商。”《蜀王本纪》说:“禹是汶山郡广柔县人,出生在石纽。”那么舜、禹都兴起于蜀、汉地区,与颛顼、帝喾同地,即上古时期的疆域,在西方广阔,在东南方狭小,这是确凿无疑的。《传》中说大皞建都于陈,神农、少皞建都于曲阜,颛顼建都于卫,舜的虞邑实在河东地区,禹的父亲叫崇伯鲧,后来成为夏朝王室,在阳城的中岳山下。这五个都城都偏东,也是他们征伐所到达的地方,就留下驻守,而帝王因此把它作为都城。如果周朝建立雒邑作为天下交通汇聚的中心,那不是它的根本都城。考察它的根本都城,地处幽深险阻,用来吸引王公贵族,这是西方的人吗?

自黄帝入中国,与土著君长蚩尤,战于阪泉,夷其宗。少皞氏衰,九黎乱德,颛顼定之。当尧时,三苗不庭,遏绝其世,窜之三危。其遗种尚在,“三苗之国,左洞庭,右彭蠡”,不修德义,“外内相间,下挠其民,民无所附,夏禹伐之,三苗以亡”。自是俚、繇诸族,分保荆、粤至今。

  自禹灭三苗,而齐州为宁宅,民无返志,与加尔特亚浸远。察彼土石刻:契者,亚细亚人,卒居商邑,未闻其归也。至周穆王,始从河宗柏夭,礼致河典,以极西土。其《传》言西膜者,西料特科,旧曰西膜,亚细亚及前后巴比伦(前巴比伦即加尔特亚)皆其种人。膜稷者,西膜之谷也;膜拜者,西膜之容也;膜昼者,西膜之酋也。其训沙漠及南膜拜,皆非是。又言“至于苦山,西膜之所谓茂苑”,此以著东西同言。“至于黑水,西膜之所谓鸿鹭。”鸿鹭者,神坛也。加尔特亚人所奉最上神,命曰衣路;其名与希伯来人所奉哀路西摩,亚拉伯人所奉亚拉,声皆展转相似,则鸿鹭其近之矣。又西膜种事亚普路神,义曰上天之子姓;转入希腊,变音曰亚泡路,而为光明洁清之神,声类皆似鸿鹭。大氐其神坛在黑水云。当穆王时,盖先共和纪元二百余岁,即加尔特亚既灭于亚细亚矣。然犹览其风土,省其士女。庄周曰:“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丘陵草木之缗,人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其后《邶风》思西方美人,而《小雅》言:“彼都人士,台笠缁撮”,“彼君子女,卷发如虿”。台笠野服,不可施于都人。缁布冠者,始冠,冠而敝之,后不竟著(《正义》亦设此疑,而云:“士以上冠而敝之,庶人则虽得服委貌”,“而俭者服缁布。”案:《诗》明言“彼都人士”,何得以为庶人)。且妇人敛发无髢,即孰睹其卷者(《正义》谓:“长者尽皆敛之,不使有余;而短者若鬓,旁不可敛,则因曲以为饰、”尤迂)?明其非周宗法服,而念在西膜旧民也。

  《穆传》又曰:“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案《释地》以西王母为四荒。西母与西膜同音;王,间音也。西膜民族,始见犹太《旧约》,本诺亚子名,其后以称种族,移名其地。穆王见其部人之大酋。大酋者,复以地被号。若《书》有将蒲姑,齐桓之斩孤竹,皆以国名名其君也。古者人君执神权,常自谓摄天帝。是故《西山经》言西王母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头戴胜;宜即加尔特亚所奉尼加尔神,其形半如人半如虎者,非大酋形体然,其所摄之神则然也《汉地理志》言“临羌西北塞外,有西王母石室”,及“弱水昆仑山祠”。此其寝庙适在,而地绝远矣。

  《穆传》又曰:“至于群玉之山,容成氏之所守”,“先王之所谓册府”。此亦信矣。自萨尔宫一世,已建置书藏。其书皆陶瓦为之,而雕刻楔文于方面,其厚三寸,其长三寸或至三尺六寸。宝书复圬,陶土于外,更刻其文。故历五千余祀以至今日,外虽毁剥,内书尚完具可读。中国初为书契亦然。观《说文》训“专”为“纺专”,又训曰“六寸簿”,足明古者以纺专任书。其后有簿、忽(今字作笏。笏也,簿也,手版也,三者异名同实),书思对命,亦以“专”名。最后称诸册籍曰簿,其义相引申矣。夫上世无竹帛、赫蹄,独取陶瓦任文籍之用。其山产玉,则亦因而采之,足以摄代,故群玉为册府,宜也。萨尔宫之在中国,斫木为耜,揉木为耒,不举文学,而亦无教令,独为书藏于其故国。后王怀之,知其自来,称之曰先王。穆王既西狩,因纪铭迹于县圃之上、弇山之石。亦以西膜民族,本以瓦石为书,则而效之,所以崇法先民,则刻石纪功自此始。

  章炳麟曰:尚考方夏种族所出,得其符验,而姓氏次之。

  古者“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字为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邑亦如之。”其后亦或以官赐姓,故曰彻官有百,“物赐之姓,以监其官,是为百姓。姓

译自从黄帝进入中原,与土著首领蚩尤在阪泉交战,诛灭了蚩尤的宗族。少昊氏衰落,九黎扰乱道德,颛顼平定了他们。在尧的时候,三苗不服从朝廷,尧断绝了他们的世系,将他们流放到三危。他们的残余部族还在,“三苗的国家,左边是洞庭湖,右边是彭蠡湖”,不修德行仁义,“内外混杂,下面扰乱百姓,百姓无所依附,夏禹征伐他们,三苗因此灭亡”。从此俚、繇等各族,分别保全在荆、粤地区直到今天。

自从禹灭掉三苗,齐州成为安宁的居所,百姓没有返回故土的心意,与加尔特亚逐渐疏远。考察那些土石刻辞:刻写者,是亚细亚人,最终定居在商邑,没听说他们回归。到了周穆王,才开始跟随河宗柏夭,以礼仪求得河典,到达极西之地。《穆天子传》所说的西膜,即西料特科,旧称西膜,亚细亚及前后巴比伦(前巴比伦即加尔特亚)都是他们种族的人。膜稷,是西膜的谷物;膜拜,是西膜的仪容;膜昼,是西膜的首领。那些解释沙漠以及南膜拜的说法,都不对。又说“到了苦山,西膜称之为茂苑”,这是为了表明东西方语言相同。“到了黑水,西膜称之为鸿鹭。”鸿鹭,是神坛。加尔特亚人供奉的最高神,名叫衣路;这个名字与希伯来人供奉的哀路西摩、阿拉伯人供奉的亚拉,声音辗转相似,那么鸿鹭就近似于此了。又西膜种族供奉亚普路神,意思是上天之子姓;传入希腊,变音为亚泡路,成为光明洁净之神,声音类别都像鸿鹭。大概他们的神坛在黑水一带。穆王的时候,大概在共和纪元之前二百多年,也就是加尔特亚已经被亚细亚灭掉了。然而穆王还是考察那里的风土人情,慰问那里的士女。庄子说:“故国故都,望见它便心情舒畅。即使是丘陵草木的绵延,人居住了十分之九,仍然觉得舒畅。何况是看见的、听见的事物呢。”后来《邶风》思念西方的美人,而《小雅》说:“那都城的士人,戴着台笠,束着黑布冠”,“那君家的女子,卷发像蝎子尾巴”。台笠是野外服饰,不能用于都城的人。黑布冠,是刚行冠礼时戴的,冠礼结束后就废弃,以后不再一直戴着(《正义》也提出这个疑问,却说:“士以上冠礼后废弃,庶人则即使得到委貌冠”,“而节俭的人穿黑布衣。”按:《诗》明明说“那都城的士人”,怎么能认为是庶人)。况且妇人束发没有假发,那么谁看得见她们的卷发呢(《正义》说:“长发都全部束起,不使有多余;而短发如鬓角,旁边不能束起,就顺势弯曲作为装饰。”尤其迂腐)?明显这不是周朝的宗法服饰,而是思念西膜的旧民。

《穆天子传》又说:“天子在西王母那里做客,于是拿着白圭玄璧去拜见。”按《释地》认为西王母是四荒之地。西母与西膜同音;王,是间音。西膜民族,最早见于犹太《旧约》,本是诺亚儿子的名字,后来用来称呼种族,又移作地名。穆王会见他们部族的大首领。大首领,又是以地名为号。就像《尚书》有将蒲姑,齐桓公斩孤竹,都是以国名命名他们的君主。古代君主掌握神权,常自称代理天帝。所以《西山经》说西王母像人,豹尾虎齿而善于呼啸,蓬头戴着胜饰;这应该就是加尔特亚供奉的尼加尔神,其形象半人半虎,不是大首领形体如此,而是他所代理的神如此。《汉书·地理志》说“临羌西北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以及“弱水昆仑山祠”。这是他们的寝庙所在,而地方极其遥远了。

《穆天子传》又说:“到了群玉之山,是容成氏守卫的地方”,“是前代君王所说的册府”。这也是可信的。自从萨尔宫一世,就已经建立书藏。那些书都是用陶瓦做的,而在方形面上雕刻楔形文字,厚度三寸,长度三寸或直到三尺六寸。珍贵的书再在外面涂上陶土,再刻上文字。所以历经五千多年直到今天,外面虽然毁坏剥落,里面的书还完整可读。中国最初制作书契也是这样。看《说文》解释“专”为“纺专”,又解释为“六寸簿”,足以说明古人用纺专来承担书写。后来有簿、忽(现在字作笏。笏,就是簿,就是手版,三者异名同实),书写思考应对命令,也用“专”来命名。最后称各种册籍为簿,其意义相互引申了。上古没有竹帛、赫蹄,只取陶瓦来承担文籍的用途。那山产玉,也就顺便采集,足以替代,所以群玉作为册府,是适宜的。萨尔宫在中国,砍木做耜,揉木做耒,不推崇文学,也没有教令,只在故国建立书藏。后来的君王怀念他,知道他的来历,称他为先王。穆王向西狩猎后,因此在县圃之上、弇山之石上刻下铭文。也是因为西膜民族,本来用瓦石做书,就效仿他们,用来尊崇效法先民,那么刻石记功从此开始。

章炳麟说:尚且考察华夏种族所出,得到符验,然后排列姓氏。

古代“天子建立德行,根据出生赐予姓,分封土地而命名氏。诸侯以字为谥,因此成为族。官职有世代功劳,就有官族。邑也是这样。”后来也有以官职赐姓的,所以说彻底官职有一百,“事物赐予姓,以监督他们的官职,这就是百姓。姓

有彻品,十于王,谓之千品。五物之官,陪属万,为万官。官有十丑,为亿丑。”自品以下,皆称曰氏,而得氏者亦多术:“五帝三王之世,所谓号也。文、武、昭、景、成、宣、戴、桓,所谓谥也。齐、鲁、吴、楚、秦、晋、燕、赵,所谓国也。王氏、侯氏、王孙、公孙,所谓爵也。司马、司徒、中行、下军,所谓官也。伯有、孟孙、子服、叔子,所谓字也。”“巫、祝、匠、陶、段、梓、仓、庾,所谓事也”;“东门、西门、南宫、东郭、北郭,所谓居也。三乌、五鹿、青牛、白马,所谓志也。”

译有彻品,十倍于王,称为千品。五类事物的官员,随从属吏达万人,称为万官。官员有十种丑类,称为亿丑。”从品级以下,都称为氏,而获得氏的方法也有很多:“五帝三王时代,所谓的号。文、武、昭、景、成、宣、戴、桓,所谓的谥号。齐、鲁、吴、楚、秦、晋、燕、赵,所谓的国名。王氏、侯氏、王孙、公孙,所谓的爵位。司马、司徒、中行、下军,所谓的官职。伯有、孟孙、子服、叔子,所谓的字。”“巫、祝、匠、陶、段、梓、仓、庾,所谓的职业”;“东门、西门、南宫、东郭、北郭,所谓的居所。三乌、五鹿、青牛、白马,所谓的标志。”

然上世自母系废绝,诸姓会最而为父系同盟,则邦邑、种族、姓氏三者,时瞀乱弗能理。何者?大上,民各保其邑落,百里之国,而种族以是为称。其后稍有蹊隧,乃更以王者之都为号。故舜称其民曰庶虞(《大戴礼记四代篇》“于时鸡三号以兴庶虞,庶虞动,蜚征作”;《千乘篇》“祈王年,祷民命,及畜谷、蜚征,庶虞草”。是也),禹称其民曰诸夏(《说文》:“夏,中国之人也。”),周称殷民曰庶殷(《书召诰》:“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皆以京师移言民种。近世四裔或称吾民曰汉,亦或曰唐,则邑居种族,其弗辨哉。姜,姓也,逋子为氐、羌(《后汉书》曰:“西羌之本,盖姜姓之别;”)马,氏也,援之溃卒为马留(隋唐时称马留,今曰马来由),其种族又因姓氏起云。

  自《帝系》、《世本》,推迹民族,其姓氏并出五帝。五帝之臣庶,非斩无苗裔尔。《晋语》曰:“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河图》亦言庆都生尧于伊祁(《御览》一百三十五引)。然则豪右贵种,固其邦贯为姓;细民无姓,而亦从其长者。黄帝十四子,分长一部,则因之姓其国地,与民盟誓,合符同徽,不得异志。亦犹北虏乌桓,氏姓无常,以大人健者名字为姓(《后汉书乌桓传》)。援之遗卒,隋末孳衍至三百户,而皆从其故帅,同氏曰马矣。当是时,史籍较略,民无谱谍,仍世相习,则人人自谓出于帝子,稷、契之托高辛是也。又上世习于战斗钞暴,而拥众多者常胜,其遇外族亡命,常尉荐拊循之,以为己子。希腊古史有言,受诺神以赫乔里神为养子,而罗马尼尔巴帝之世,其俗日浸。惟中国亦然,《离》言牝牛则详矣。又曰:“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说曰:“突者,◎【亢去几加厶】也,倒子为◎【亢去几加厶】,不孝子突出不容于内也。”然则异族亡命,倍其家长,而畜逋逃者,方煦妪之,其后亦共为一姓。所谓技工兄弟者矣(社会学以技工兄弟别于天属兄弟)。

  近在明世,荐绅之家,苍头百人。是时承平亡战,特以饥寒质鬻,然犹舍其氏族以从主人。况于五帝,部落至强,攻伐所至则摧破,以术招携,而他族革而从之也则宜。及夫分气受形,正体于上,以守宗祊者虽多,亦十而一已。若纬书《苗兴》之说,恒以帝者受命,功在远祖,虽起自草茅,必其前世尝为贵种,陵夷而在皂隶者。以实推之,不亦远乎(谱系至周世始确凿可信,夏、商犹惧未谛。前此多乱,纬书尤甚)!

  上世同部男女旁午交会,无夫妇名。战胜略他族,女始专属,得正其位号。故败则丁壮旄倪悉戮,独处女被矜全,使侍房闼。蒋济《万机论》曰:“黄帝不好战,四帝各以方色称号,边城日警,介胄不释。黄帝叹曰:‘主失于国,其臣再嫁,厥病之由,非养寇邪!’遂即营垒,以灭四帝。令黄帝不虎变,与俗同道,则其民臣亦嫁于四帝矣。”(《御览》七十九引。案蒋济魏人,其言必有所据。)由是言之,师失其律,则弱女远嫁,彰也。

  其次不以累囚衅器,使服力役,于是有厮养隶圉。则胜者常在督制系统,而败者常在供给系统。一部悉主,一部悉伏地为僮仆。转相混淆,同处一域,犹不能废阶级。印度《摩尼法典》,制国人为四阶,累世异礼。中国亦云:“天有十日,人有十等”;“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共百事。”隶僚以下,其始皆俘虏,而后渐以惩谪罪人。一人一族,升降不恒,则阶级自是废也。然其贾贩齐民,犹以财力相君,江左区区,旅寓菰苇,“一婢之身,重婢以使;一竖之家,列竖以役;瓦金皮绣、浆酒藿肉者,故不可胜纪,至有列耕以游敖,饰兵以驱叱。”(《宋书周朗传》朗上书语)痛夫!十等之法,隶以下迭相君臣,其名则丧,实故在也。

  夫妃匹亚旅,始皆略自他族,而与玉石重器金布畜产同俘,故一切

译然而上古时代,自从母系制度废除后,各姓汇聚结成父系同盟,那么邦邑、种族、姓氏这三者,时常混乱而无法理清。为什么呢?远古时期,百姓各自保卫自己的村落,百里见方的国家,便以种族来称呼。后来稍有道路相通,便改以王者的都城来命名。所以舜称他的百姓为“庶虞”(《大戴礼记·四代篇》说:“当时鸡叫三遍便唤醒庶虞,庶虞行动,蜚征兴起”;《千乘篇》说:“祈求君王长寿,祷告百姓性命,以及牲畜谷物、蜚征,庶虞除草”。就是这些记载),禹称他的百姓为“诸夏”(《说文解字》:“夏,指中原地区的人。”),周称殷朝的百姓为“庶殷”(《尚书·召诰》:“既然命令了殷朝的百姓,庶殷便大力劳作。”),都是以京师来移称百姓的种族。近代四方边远地区有时称我们的百姓为“汉”,有时又称“唐”,那么居住地和种族,难道不是难以分辨吗?姜是姓氏,逃亡的后代成为氐、羌(《后汉书》说:“西羌的本源,大概是姜姓的分支;”)马是氏号,援的溃败士兵成为马留(隋唐时称马留,今天叫马来由),他们的种族又是因姓氏而起的。

自从《帝系》、《世本》推究民族踪迹,他们的姓氏都出自五帝。五帝的臣民,并非断绝没有后代。《晋语》说:“黄帝在姬水边兴盛,炎帝在姜水边兴盛。”《河图》也说庆都在伊祁生下尧(《御览》一百三十五引)。那么豪强贵种,本来就以他们的邦国籍贯作为姓氏;平民没有姓氏,但也跟随他们的首领。黄帝的十四个儿子,分别统领一部,就因袭他们的国地作为姓氏,与百姓盟誓,合符同徽,不得有异心。这也如同北方的乌桓,姓氏没有定规,以首领中勇健者的名字作为姓氏(《后汉书·乌桓传》)。援的遗留士兵,到隋末繁衍至三百户,都跟随他们原来的主帅,同姓为马。当时史籍粗略,百姓没有谱牒,世代沿袭习惯,于是人人都自称出自帝王之子,稷、契依托高辛氏就是如此。又加上上古习惯于战斗掠夺,拥有众多人口的人常常获胜,他们遇到外族逃亡的人,常常安抚慰劳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希腊古史有言,受诺神以赫乔里神为养子,而罗马尼尔巴皇帝时代,这种风俗日益浸染。只有中国也是如此,《离》卦讲牝牛就很详细了。又说:“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解释说:“突,就是◎【亢去几加厶】,倒置儿子为◎【亢去几加厶】,不孝的儿子突出不被家内所容。”那么异族逃亡的人,背叛他们的家长,而收留逃亡者的人,正温暖地抚育他们,后来也就共同成为一个姓氏。这就是所谓的技工兄弟了(社会学将技工兄弟区别于天属兄弟)。

最近在明代,士大夫之家,苍头仆役多达百人。当时太平无战事,只是因为饥寒而卖身为奴,然而还是舍弃他们的氏族而跟随主人。何况在五帝时代,部落极其强大,攻伐所到之处便摧毁攻破,用策略招揽依附,其他种族改换而顺从他们,那是理所当然的。等到那些分气受形,在上位确立正统,以守护宗庙的人虽然很多,也不过十分之一罢了。如果像纬书《苗兴》的说法,常以帝王受命,功绩在于远祖,即使起自草野,必定是他们前世曾为贵种,衰败而沦为奴仆的。以实情推究,这不也相差太远了吗(谱系到周代才开始确凿可信,夏、商恐怕还未必确切。此前多混乱,纬书尤其严重)!

上古同一部落的男女杂乱交合,没有夫妇的名分。战胜掠夺其他族群,女子才开始专属,得以确立其位号。所以战败则壮丁和老幼全部被杀,唯独处女被怜悯保全,让她们侍奉房闼。蒋济《万机论》说:“黄帝不喜欢战争,四帝各自以方位颜色称号,边城每日警戒,铠甲不卸。黄帝叹息说:‘君主失国,他的臣妾再嫁,这是疾病的根源,难道不是养寇自重吗!’于是就在营垒中,消灭了四帝。如果黄帝不做出猛烈的变革,与世俗同道,那么他的百姓臣妾也会嫁给四帝了。”(《御览》七十九引。按蒋济是魏人,他的话必定有所依据。)由此说来,军队失去纪律,那么弱小的女子远嫁,是显而易见的。

其次不将累囚用于衅器,让他们服劳役,于是有了厮养隶圉。那么胜者常在督制系统,而败者常在供给系统。一部全部为主人,一部全部伏地为僮仆。辗转混淆,同处一地,还是不能废除阶级。印度《摩尼法典》,规定国人分为四阶,世代礼仪不同。中国也说:“天有十日,人有十等”;“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供给百事。”隶僚以下,起初都是俘虏,后来逐渐用来惩罚贬谪罪人。一人一族,升降不固定,那么阶级从此就废除了。然而那些经商贩卖的平民,还是以财力相互称君,江东狭小之地,旅居在菰苇之中,“一个婢女的身份,重用婢女来使唤;一个竖子的家庭,排列竖子来役使;瓦金皮绣、浆酒藿肉的人,本来不可胜数,甚至有列阵耕作来游荡,装饰兵器来驱叱的。”(《宋书·周朗传》朗上书的话)悲痛啊!十等之法,隶以下交替称君臣,其名分虽然丧失,实质依然存在。

夫妻伴侣,起初都是从其他族群掠夺而来,与玉石重器、金布畜产一同被俘获,所以一切

资产视之。后世传其遗法:帑者,金币所藏也(《说文》),则称妇子曰帮;臧(藏本字)者,文书器物之府也(《周礼》宰夫注),而婢仆以臧获称。《书序》有俘宝玉,《春秋传》言内实四姬,明其所克获抚有,则人与资产不殊也。其次,怯懦者亡所略取,而歆专有,故鸠合部人,相为盟誓,使凡略于他部之妇,其息女皆从母姓,则无嫌于内娶。自是一部得并包数姓,而多县属母系。及父系既盛,谣俗未变,犹丈夫称氏,女子称姓,然其名实愆矣。

译资产看待他们。后世流传下他们的遗留制度:“帑”是存放金币的地方(《说文解字》),所以称妇女和子女为“帮”;“臧”(“藏”的本字)是收藏文书器物的府库(《周礼》宰夫注),所以婢女和仆役被称为“臧获”。《尚书序》中有俘获宝玉的记载,《春秋传》中说到内部充实了四位姬妾,明显表明他们所攻取获得的、安抚拥有的,那么人与资产没有区别。其次,怯懦的人无处掠夺获取,却贪恋独占,所以聚集部族之人,互相订立盟誓,使得凡是掠夺自其他部族的妇女,她们的女儿都跟随母亲的姓氏,这样就没有内部通婚的嫌疑。于是这一个部族得以包容多个姓氏,而且大多隶属于母系。等到父系制度已经兴盛,风俗习惯尚未改变,仍然男子称氏,女子称姓,然而名称与实际已经不符了。

父系之始造,丈夫各私其子,其媢妒甚。故羌、胡杀首子,所以荡肠正世(汉王章对成帝语)。而越东有輆沐之国,其长子生,则解而食之,谓之宜弟(《墨子节葬下篇》)。何者?妇初来也,疑挟他姓遗腹以至,故生子则弃长而畜稚,其传世受祚亦在少子。至今蒙古犹然,名少子则增言斡赤斤。斡赤斤,译言“灶”也,谓其世守父灶,若言不丧匕鬯矣。中国自三后代起,宗法立长,独荆楚居南方,其风教与冀、兖、徐、豫间殊,时杂百濮诸民种,其俗立少。故《传》曰:“楚国之举,恒在少者。”(《左氏》文元年传文。户水宽人《春秋时代楚国相续法》曰:案楚熊渠卒,子熊挚红立。挚红卒,其弟代立,日熊延。又熊严有子四人,长子伯霜,次子仲雪,次子叔堪,少子季徇。熊严卒,长子伯霜代立。熊霜卒,三弟争立。是亦未尝立少,盖楚国民间之法也。)其成法然也。

  宗法虽萌芽夏、商间,逮周始定,以适长承祀。凡宗,别子为祖,继别者为大宗,继高曾祖祢者为小宗。大宗百世不迁。小宗四,亲尽,缌服竭,而移矣。婚姻则别以姓,宗法则别以氏。置司商以协名姓,而小史掌奠系世,辨昭穆,瞽矇鼓琴瑟以讽诵之,故能昭明百姓,无失旧贯。遭战国兵乱,官失其守,人知氏而忘系姓,赖有《世本》、《公子谱》等,识其始卒。然弗能人人籀读,故自周季至今,宗法颠坠。豪宗有族长,皆推其长老有德者,不以宗子。婚姻亦以氏别,虽崔、郭、唐、杜,灼然知出于一姓,犹相与为匹耦。礼极而迁,固所以为后王之道也。

  凡姓世世不易,然其缘因母族,不废父系者,或一人二姓。故舜姓兼姚、妫。越为禹后则姓似,为楚族则姓芈。锡土因生而各统其德者,父子则亦殊姓。咎繇偃姓,其子伯益而嬴;唐尧祁姓,其子丹朱而狸矣。及夫异系同姓,惟部落杂厕,更迭雄长,以为故然。则黄帝十四子,其一厘姓(厘亦作僖),其一依姓(《晋语》)。禹生均国,其后为毛民,亦以依姓(《山海经》)。长狄氏亦以厘姓。颛顼生驩头,驩头生苗民,犹厘姓也(《山海经》。凡《山海经》姓氏世系之说,多有淆乱,姑依用之)。

  凡氏数传则易。有支庶别氏于大宗,孟孙之有子服,季孙之有公鉏,荀氏之有中行也。有亡逃惧祸而更氏,夫概王奔楚为堂溪氏,伍员属子于齐为王孙氏,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也。有兼官、邑、字而为数氏,士又曰随、范,荀又曰智,郤又曰冀也。夫氏于国、邑者,封君以为恒义,及汉未绝,故赵兼因国以氏周阳(《汉书酷吏周阳由传》),而折像者,其先折侯张江(《后汉书方术折像传》)。然氏王父字者竟亡。其以事志,则久更舛驳丧实。晋之羊舌大夫者,或传说李果事,夸矣。中行穆子,尝一相投壶,因以事氏(《风俗通义》。案相投壶事在《左氏》昭十二年)。而投氏亦言本之郇伯,以投策称,此其割裂而成讹者(《广韵》十九侯:汉有光禄投调,本自郇伯,为周畿内侯;桓王伐郑,投先驱以策,其后氏焉。寻郇伯投策,史传无征。而中行本分于荀氏,则知投壶氏变为投氏,其人尚自知荀氏苗裔,然已忘得氏所由,遂造投策之说。凡姓氏书多展转传讹,而变复为单之氏,尤易傅会。所谓割裂成讹也)。

  姓氏之大别,炳炳如此。其失,男子犹或称姓。当周时,楚有彭仲爽,于郑,姚句耳也,而汉有东平赢公。姜姓著者尤众,宜慕本返始者所为。观晋士氏出于刘累,绝迹千年,不称其族,及士会蘖子在秦,则复故为刘氏。氏有返始,其或返而称姓,宜矣。亦有姓氏同言,弗能审别。若僖姓、任姓出黄帝,祁姓出尧,曹姓出祝融。其在周世,曹有僖负羁,晋有祁奚(《潜夫论志氏姓》云,晋之公族郤氏班有祁氏,是也。其于黄帝子祁姓下亦引晋祁奚,则非也),皆以其谥号封邑氏。风姓之任,周之曹叔末裔,并氏其国,与被四姓者绝异。故彭、姚、嬴、姜,或其氏族适与古姓同言,不诡自更

译父系制度刚开始建立时,男子各自偏爱自己的儿子,因此嫉妒心非常强烈。所以羌族、胡族杀死长子,以此来清除私心、端正世道(这是汉代王章对汉成帝说的话)。而在越地以东有个輆沐国,长子出生时,就剖开肚子吃掉他,称之为“宜弟”(出自《墨子·节葬下篇》)。为什么呢?因为妇人刚嫁过来时,丈夫怀疑她怀着前夫的遗腹子而来,所以生了孩子就抛弃长子而抚养幼子,继承家业和爵位的也是幼子。直到今天蒙古还这样,称呼幼子时加上“斡赤斤”二字。斡赤斤,翻译过来就是“灶”的意思,是说幼子世代守护父亲的灶台,就像说不丧失祭祀权一样。中国自夏、商、周三代以后,宗法制度确立以长子为继承人,唯独荆楚地处南方,其风俗教化与冀州、兖州、徐州、豫州等地不同,当时混杂着百濮等部族,他们的习俗是立幼子为继承人。所以《左传》说:“楚国举用人才,常常是年轻的。”(《左传》文元年的传文。户水宽人在《春秋时代楚国相续法》中说:考察楚国熊渠去世,儿子熊挚红继位。挚红去世,他的弟弟继位,叫熊延。又熊严有四个儿子,长子伯霜,次子仲雪,三子叔堪,幼子季徇。熊严去世,长子伯霜继位。熊霜去世,三个弟弟争夺君位。这也并非不曾立幼子,大概这是楚国民间的法则。)这是他们既定的法规。

宗法制度虽然在夏、商之间就已萌芽,但到了周朝才最终确立,规定由嫡长子继承祭祀。凡是宗族,别子(嫡长子以外的儿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是大宗,继承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是小宗。大宗百代不迁。小宗有四种,亲缘关系尽了,缌麻之服也结束了,就迁移了。婚姻方面以姓来区别,宗法方面以氏来区别。设置司商来协调名姓,小史掌管确立世系,辨别昭穆次序,乐师弹琴瑟来讽诵这些内容,所以能使百姓明白,不丢失旧有的规范。遭遇战国战乱,官员失职,人们只知道氏而忘记了系姓,幸亏有《世本》、《公子谱》等书,能识别他们的始末。然而不能人人都读懂这些书,所以从周朝末年以来,宗法制度就颠倒了。豪强宗族有族长,都推举其中年长有德行的人,而不一定是宗子。婚姻也以氏来区别,即使是崔、郭、唐、杜这些姓氏,明明知道出自同一姓,仍然互相通婚。礼制发展到极点就会改变,这本来就是后世君王治理天下的道理。

凡是姓,世代不变,但是其渊源来自母族,又不废弃父系的,有时一个人有两个姓。所以舜的姓兼有姚、妫。越国是禹的后代则姓姒,是楚国的族类则姓芈。分封土地因出生而各自统领其德行的人,父子也会姓氏不同。咎繇姓偃,他的儿子伯益姓嬴;唐尧姓祁,他的儿子丹朱姓狸了。至于不同世系却同姓,只有部落混杂交错,更迭称雄,才认为是理所当然。那么黄帝有十四个儿子,其中一个姓厘(厘也写作僖),一个姓依(出自《晋语》)。禹生了均国,他的后代是毛民,也姓依(出自《山海经》)。长狄氏也姓厘。颛顼生了驩头,驩头生了苗民,也姓厘(出自《山海经》。凡是《山海经》中关于姓氏世系的说法,多有混乱,暂且依据使用)。

凡是氏,传几代就会改变。有支庶从大宗分出另立氏的,孟孙氏中有子服氏,季孙氏中有公鉏氏,荀氏中有中行氏。有逃亡避祸而改氏的,夫概王逃到楚国成为堂溪氏,伍员把儿子托付给齐国成为王孙氏,智果从太史氏分出成为辅氏。有兼任官职、封邑、表字而成为多个氏的,士氏又叫随氏、范氏,荀氏又叫智氏,郤氏又叫冀氏。以国名、邑名为氏的,封君以此作为恒常的意义,直到汉朝还没有断绝,所以赵兼因国名而氏周阳(出自《汉书·酷吏周阳由传》),而折像,他的祖先折侯张江(出自《后汉书·方术折像传》)。然而以祖父的字为氏的竟然消失了。那些以事迹为氏的,长久以来就错乱驳杂失去了真实。晋国的羊舌大夫,有的传说李果的事,太夸张了。中行穆子,曾经一次相投壶,因此以事迹为氏(出自《风俗通义》。考察相投壶的事在《左传》昭公十二年)。而投氏也说源自郇伯,以投策著称,这是割裂事实而造成的讹误(《广韵》十九侯:汉代有光禄大夫投调,本来自郇伯,是周畿内的侯;桓王讨伐郑国,投作为先驱用马鞭指挥,他的后代就以投为氏。寻找郇伯投策的事,史传没有证据。而中行氏本是从荀氏分出来的,就知道投壶氏变成了投氏,这些人还知道自己姓荀氏的后裔,但已经忘记了得氏的由来,于是编造了投策的说法。凡是姓氏书大多辗转传讹,而由复姓变为单姓的,尤其容易附会。这就是所谓的割裂成讹)。

姓氏的大类,鲜明地如此。其失误在于,男子有时还称姓。在周朝时,楚国有彭仲爽,在郑国,是姚句耳,而汉代有东平赢公。姜姓著名的人尤其多,这应该是仰慕本源、回归初始的人所做的。看晋国士氏出自刘累,踪迹断绝千年,不称其族,等到士会的孙子在秦国,就恢复原来的刘氏。氏有回归初始的,有的回归而称姓,是合理的。也有姓氏同音,不能审察区别的。比如僖姓、任姓出自黄帝,祁姓出自尧,曹姓出自祝融。在周朝时,曹国有僖负羁,晋国有祁奚(《潜夫论·志氏姓》说,晋国的公族郤氏班列中有祁氏,是对的。其在黄帝子祁姓下也引用晋祁奚,则是不对的),都是以其谥号封邑为氏。风姓的任,周朝的曹叔末裔,都以国名为氏,与上述四姓完全不同。所以彭、姚、嬴、姜,或者是其氏族恰好与古姓同音,不奇怪地自行更改。

也。独汉子南君嘉、褒鲁侯公子宽,用奉二王先圣祠祀,返姓曰姬(《汉书恩泽侯表》),是乃为慕本耳。氏同者,公孙、桓、穆之伦,国有而非一姓。及夫夏出陈之少西,齐出卫之齐恶,秦出鲁之堇父,非伯禹、尚父、非子之裔。以故国为氏者,其不可同,亦犹负羁与僖姓之别也。夫王基产东莱,与大原王沉为婚。孔思晦祖尼父,而与孔末之后别族(见《元史孔思晦传》)。虽在叔季,犹知其文字适同,其系世则不一祖。古之人乎,宜睹于是察矣。

译罢了。只有汉代的南君嘉、褒鲁侯公子宽,因为奉行两位先王的宗庙祭祀,改姓为姬(见《汉书·恩泽侯表》),这才是追慕本源罢了。姓氏相同的人,像公孙、桓、穆这类,国家存在而并非同一姓氏。至于夏朝出自陈国的少西,齐国出自卫国的齐恶,秦国出自鲁国的堇父,他们并非伯禹、尚父、非子的后裔。以故国国名为氏的人,其不可混同,也就像负羁与僖姓的区别一样。王基出生于东莱,与大原的王沉结为婚姻。孔思晦的祖先是孔子,却与孔末的后代分属不同宗族(见《元史·孔思晦传》)。即使在世道衰微之时,尚且知道他们文字虽然相同,但世系传承却并非同一祖先。古人啊,应当对此有所明察。

章炳麟曰:余以姓氏分际,贞之《世本》,旁摭六艺故言,而志《姓谱》。盖《尧典》言“百姓”,今可著录者五十有二:

  大皞风姓。炎帝姜姓。黄帝姬姓,其子青阳、苍林因之。其一亦称青阳,是为少皞,与夷鼓同为己姓。余子打酉姓,祁姓,滕姓(《晋语》作滕,《潜夫论》作胜),葴姓,任姓,苟姓(《晋语》误为荀,从《广韵》正;《潜夫论》作拘),僖姓(《潜夫论》作厘),姑姓,儇姓,依姓。而尧亦为祁姓。,高辛之子弃,亦为姬姓。高辛为房姓(《古史考》,见《御览》七十八引)。子契为子姓,尧子丹朱为狸姓。虞舜为姚姓,亦曰妫姓。夏后禹为似姓(《诗》亦为弋)。颛项孙吴回,为火正,亦曰回禄,有子陆终,生长子樊,为已姓,其后董父,别为董姓;三子篯,为彭姓,后复别为秃姓;四子求言,为妘姓;五子安,为曹姓,后复别为斟姓;六子季连,为芈姓。咎繇,颛顼裔子也,为偃姓,子化益为嬴姓。此三十姓,皆有谱谍系世,出于帝王:

  夏时有仍曰缗姓(《左》哀元年传:“后缗方娠,”女子举姓。故贾侍中曰:

  “缗,有仍之姓也。”)周以前霍国曰真姓(《史记三代世表》索隐引《世本》)。殷遗民在晋者曰怀姓(《左》定四年传)。樊氏、尹氏曰庆姓(《潜夫论志氏姓》)。春秋时四国:胡曰归姓,邓曰曼姓,狄曰隗姓,阴戎曰允姓。此八姓者,不知所自出。而《山海经》复有句姓(似即苟姓,疑不能明也),于姓,阿姓,朌姓,桑姓,几姓,鼬姓,威姓,销姓,烈姓,气姓,或系神圣而分在夷狄之域。《说文》有姬姓,姓,娸姓(《说文》又云:“姺,殷诸侯为乱,疑姓也。”《春秋传》曰:“商有姺、邳。”洪亮吉曰:“姺、侁、、莘,并同音,盖即有莘国也。”则《说文》言疑姓者,不为定据。又曰:“,人姓。”段氏据《广韵》,知出何承天《纂文》。又曰:“垔,姓也。”亦属妄增。是等皆后世混氏为姓者,故皆不录),皆史官所不载者。

  《山海经》虽夸,其道神巫,有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水经涑水注》作贞),巫礼(亦作履),巫抵,巫谢,巫罗(《大荒西经》),巫阳,巫相,巫凡(《海内西经》)。咸、彭、朌、真(咸即箴),姓也。其他九巫,宜皆以姓著者。疑事之不可质,尚已。

  其国:

  风姓,任、宿、须句、颛臾、巴、流黄辛氏、流黄酆氏(见《海内经》、《海内西经》。巴、酆与姬姓之巴、酆异国。周之辛甲,盖出大皞。酆舒则不知何别也。凡《山海经》不尽可信,节取其雅驯者如此)。

  姜姓,有逢、齐、纪、焦、申、吕、许、向、州、莱、姜戎。

  姬姓,黄帝子,绝。

  己姓,沈、似、蓐、黄、郯。

  酉姓,白狄(《潜夫论志氏姓》作蝤。蝤即酉)。

  祁姓,黄帝子,绝。

  滕姓,绝。

  葴姓,滑、齐(《潜走论志氏姓》。非周时滑、齐)。

  任姓,谢、章、薛、舒、吕(与群舒、姜姓之吕异国)、祝、终、泉、毕、过、挚、畴。

  苟姓,栖、疏(据《潜夫论》有之。然其为国为氏未谛,姑据为国)。

  僖姓,长狄(作漆者,由来误“桼”也)。

  姞姓,南燕、密须、逼。

  儇姓,依姓,绝。

  尧之祁姓,唐、杜、铸。

  弃之姬姓,周也。分为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邗、晋、应、韩、凡、蒋、邢、茅、胙、祭、吴、虞、虢、东虢、邦、丹(《郑语》桓公取十邑中有丹国。《吕览直谏》:荆文王得丹之姬。故《潜夫论五德志》姬姓有丹)、燕、隗、杨、芮、彤、贾、耿、魏、滑、密、沈、唐、随、息、巴、方、养(《潜夫沦五德志》有)、刘、单、召、荣、甘、鲜虞、骊戎、大戎。

  房姓,绝。

  子姓,殷也。分为来、宋、空桐、稚、髦(一曰北殷)、时、萧、黎、小戎。

  狸姓,房、傅

译章炳麟说:我依据姓氏的界限,以《世本》为准则,旁征博引六经中的旧说,从而编撰了《姓谱》。大概《尧典》中提到的“百姓”,如今可以著录的有五十二个:

太昊风姓。炎帝姜姓。黄帝姬姓,他的儿子青阳、苍林沿袭此姓。其中一位也称青阳,就是少昊,与夷鼓同为已姓。其余的儿子有打酉姓,祁姓,滕姓(《晋语》作滕,《潜夫论》作胜),葴姓,任姓,苟姓(《晋语》误作荀,依《广韵》校正;《潜夫论》作拘),僖姓(《潜夫论》作厘),姑姓,儇姓,依姓。而尧也是祁姓。高辛的儿子弃,也是姬姓。高辛为房姓(《古史考》,见《御览》七十八引)。儿子契为子姓,尧的儿子丹朱为狸姓。虞舜为姚姓,也叫妫姓。夏后禹为似姓(《诗经》也作弋)。颛顼的孙子吴回,担任火正,也叫回禄,有儿子陆终,生长子樊,为已姓,其后代董父,另立为董姓;三子篯,为彭姓,后来又另立为秃姓;四子求言,为妘姓;五子安,为曹姓,后来又另立为斟姓;六子季连,为芈姓。咎繇,是颛顼的后裔,为偃姓,儿子化益为嬴姓。这三十个姓氏,都有谱牒记载世系,出自帝王:

夏朝时有仍国,为缗姓(《左传》哀元年传:“后缗正怀孕,”女子以姓举称。所以贾侍中说:“缗,是有仍国的姓。”)周朝以前霍国,为真姓(《史记三代世表》索隐引《世本》)。殷朝遗民在晋国的,为怀姓(《左传》定四年传)。樊氏、尹氏,为庆姓(《潜夫论志氏姓》)。春秋时四个国家:胡国为归姓,邓国为曼姓,狄国为隗姓,阴戎为允姓。这八个姓氏,不知出自何处。而《山海经》又有句姓(似乎就是苟姓,但疑惑不能确定),于姓,阿姓,朌姓,桑姓,几姓,鼬姓,威姓,销姓,烈姓,气姓,或许属于神圣之族而分布在夷狄之地。《说文解字》有姬姓,姓,娸姓(《说文解字》又说:“姺,殷朝诸侯作乱,是疑姓。”《春秋传》说:“商朝有姺、邳。”洪亮吉说:“姺、侁、侁、莘,都同音,大概就是有莘国。”那么《说文解字》说疑姓,不能作为定论。又说:“,人姓。”段玉裁依据《广韵》,知道出自何承天《纂文》。又说:“垔,姓也。”也属于妄加增补。这些都属于后世混淆氏与姓的情况,所以都不收录),都是史官没有记载的。

《山海经》虽然夸张,但其中记载神巫,有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水经涑水注》作贞),巫礼(也作履),巫抵,巫谢,巫罗(《大荒西经》),巫阳,巫相,巫凡(《海内西经》)。咸、彭、朌、真(咸即箴),是姓。其他九个巫,大概都是以姓著称的。怀疑的事情无法证实,就止于此吧。

那些国家:

风姓,有任、宿、须句、颛臾、巴、流黄辛氏、流黄酆氏(见《海内经》、《海内西经》。巴、酆与姬姓的巴、酆是不同的国家。周朝的辛甲,大概出自太昊。酆舒则不知有何区别。凡是《山海经》不尽可信,只选取其中雅正驯良的内容如此)。

姜姓,有逢、齐、纪、焦、申、吕、许、向、州、莱、姜戎。

姬姓,黄帝的儿子,已断绝。

己姓,有沈、似、蓐、黄、郯。

酉姓,有白狄(《潜夫论志氏姓》作蝤。蝤就是酉)。

祁姓,黄帝的儿子,已断绝。

滕姓,已断绝。

葴姓,有滑、齐(《潜夫论志氏姓》。不是周朝时的滑、齐)。

任姓,有谢、章、薛、舒、吕(与群舒、姜姓的吕是不同的国家)、祝、终、泉、毕、过、挚、畴。

苟姓,有栖、疏(依据《潜夫论》有记载。然而其为国为氏未确切,暂且依据为国)。

僖姓,有长狄(作漆的,是因为历来误写“桼”字)。

姞姓,有南燕、密须、逼。

儇姓,依姓,已断绝。

尧的祁姓,有唐、杜、铸。

弃的姬姓,是周朝。分为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邗、晋、应、韩、凡、蒋、邢、茅、胙、祭、吴、虞、虢、东虢、邦、丹(《郑语》桓公夺取的十邑中有丹国。《吕览直谏》:荆文王得到丹国的姬女。所以《潜夫论五德志》姬姓中有丹)、燕、隗、杨、芮、彤、贾、耿、魏、滑、密、沈、唐、随、息、巴、方、养(《潜夫论五德志》有)、刘、单、召、荣、甘、鲜虞、骊戎、大戎。

房姓,已断绝。

子姓,是殷朝。分为来、宋、空桐、稚、髦(一说是北殷)、时、萧、黎、小戎。

狸姓,有房、傅

氏,不知其国也。

  姚姓、妫姓,虞、遂、陈、庐。

译氏,不知道它属于哪个国家。

姚姓、妫姓,有虞、遂、陈、庐。

似姓,夏也。分为有扈、有南、斟灌、斟寻、彤城、费、杞、鄫、褒、莘、冥、越、匈奴。

  己姓,昆吾、苏、顾、温、董、莒。

  董姓,鬷夷、豢龙;

  彭姓,大彭、豕韦。

  秃姓,舟人。

  妘姓,鄢、邬、桧、路、逼阳、鄅。

  曹姓,邹、莒(《郑语》明言莒为曹姓,韦解又言莒为己姓,太史公又以莒为嬴姓,是三姓也)、兒。

  斟姓,绝。

  芈姓,楚、夔、罗、越。

  偃姓,六、蓼、舒庸、舒鸠、桐、许、英氏。

  嬴姓,秦、徐、梁、赵、葛、郯、莒(郯二姓,莒三姓)、钟离、运奄、菟裘、将梁、江、黄、修鱼、白冥。

  缗姓,有仍。

  真姓,霍。

  怀姓,国绝。

  庆姓,尹、樊、骆越(《潜夫论》言:“庆姓,樊、尹、骆”案:骆宜即骆越,《越世家》正义引《舆地志》:“交趾周时为骆越,秦时曰西瓯。”“南越及瓯骆,皆芈姓也。”言姓氏者古今不一,此无多怪)

  归姓,胡。

  曼姓,邓、鄾,

  隗姓,赤狄也。分为洛、泉、徐、蒲、甲氏,留吁,铎辰,廧昝如,皋落氏。

  允姓,阴戎。

  句姓以下,国在《山海经》者,皆不能正言其地。姬、、娸,亦然。惟威氏有南威,不知其女出何国也(《战国策》:“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朝。”女子举姓,南之威犹《庄子齐物沦》言“丽之姬”也。寻《说文》:“威,姑也。”《汉律》曰:“妇告威姑。”然威姑即君姑。《说文》:“莙,读若威。”则威可借为君明矣。训威为姑,殊非本义。《广雅释亲》:“姑,谓之威。”亦承其误。窃以威本人姓,故其字从女尔。南威之国,尚无所考。至《广韵》引《风俗通义》云:“威姓,齐威王之后。”此则男子系氏而非姓)。而周封黄帝之后于蓟,重黎之后有程伯,高辛之后有商丘、大夏,不识其姓,以一人苗裔分数姓故。

  凡此有姓之国,大略具矣。其支庶分析,各为氏族,则不具记。曰:芟夷其伪者,而本氏可睹也。

  ●序种姓下第十八

  尧、舜、彭铿虽在世,古之名族,著于《世本》、《潜夫论》者不二三,而在亦未能指其庐井、识其乔本也。大人不悲故姓之雕.而悲夫戎部代起以潜吾宗室者。。明大祖革虏姓,令就汉族。汉族文二者削其一。自是系谍凌杂,不可斟理。顾炎武尝愤痛之。

  然夷汉之殽,何渠自明世当晋之衰,而孥错相乱者,既有萌矣。若渊、勒称刘、石、与赤县著族相掍,非独一二。独孤曰刘,而相似者三。杜伯自尧,独孤浑曰杜,而相似者四。房自丹朱,屋引曰房,而相似者五。

  世皆曰中夏无金氏,尽金日磾裔也。至《广韵》则本其出于白帝金天之胄。又复姓有金留氏,其后削一不可知。隋文帝时,新罗王金真平谴使入贡。隋《东蕃风俗记》曰:“金姓相承,三十余叶矣。”(《通典》一百八十五引。)新罗本辰韩种。辰韩耆老,自言秦时亡命至此。自隋而上,三十余叶,则金氏故秦族也。今在中国者,日碑与金天,亦不知何别也。

  齐大夫有长孙修。《世本》曰:食邑于唐,其孙仕晋,后号唐孙氏。汉世治《孝经》者,犹曰长孙,(见汉《艺文志》。晫晫自神明出。拓跋之部,亦有长孙氏,若无忌等,粲然为索虏。其沦隐者,未能明也。叔孙亦然,与鲁三家同号。

  周,姬姓也,魏献帝次兄普氏署焉。宿,风姓也,宿六斤氏署焉。梁,赢姓也,拔列兰氏署焉。周之单子自文、武,魏之单氏自可单。上党之黎自黎侯,河南之黎自素黎。凡朱氏自邾娄,索头之朱自渴独浑。于之鼻祖自邘叔,其在东海,有定国,为汉丞相;北庭之于自万忸子。

  更氏曰侯,侂本干宣多,自贺吐。更氏曰窦,侂本于广国,自没鹿回。

  鲍氏著者,子汉有宣,在齐曰叔牙;窃之者自俟力伐。寇氏在汉,恂最卓荦,为大官,本苏忿生为周司寇,后以官氏,窃之者自若口引。羽之颉,为大夫于郑,窃之者

译似姓,即夏姓。其分支有有扈、有南、斟灌、斟寻、彤城、费、杞、鄫、褒、莘、冥、越、匈奴。

己姓,有昆吾、苏、顾、温、董、莒。

董姓,有鬷夷、豢龙;

彭姓,有大彭、豕韦。

秃姓,有舟人。

妘姓,有鄢、邬、桧、路、逼阳、鄅。

曹姓,有邹、莒(《郑语》明确说莒是曹姓,韦昭的注解又说莒是己姓,司马迁又把莒归为嬴姓,这样莒就有三种姓氏说法了)、兒。

斟姓,已灭绝。

芈姓,有楚、夔、罗、越。

偃姓,有六、蓼、舒庸、舒鸠、桐、许、英氏。

嬴姓,有秦、徐、梁、赵、葛、郯、莒(郯有两种姓氏说法,莒有三种姓氏说法)、钟离、运奄、菟裘、将梁、江、黄、修鱼、白冥。

缗姓,有有仍。

真姓,有霍。

怀姓,国家已灭绝。

庆姓,有尹、樊、骆越(《潜夫论》说:“庆姓,有樊、尹、骆。”按:骆应该就是骆越,《史记·越世家》正义引《舆地志》说:“交趾在周朝时叫骆越,秦朝时叫西瓯。”“南越和西瓯骆越,都是芈姓。”谈论姓氏的人古今说法不一,这没什么奇怪的。)

归姓,有胡。

曼姓,有邓、鄾,

隗姓,是赤狄。其分支有洛、泉、徐、蒲、甲氏,留吁,铎辰,廧昝如,皋落氏。

允姓,是阴戎。

句姓以下的国家,在《山海经》里提到的,都不能准确说出它们的地理位置。姬、娸,也是这样。只有威氏有南威,不知道她出自哪个国家(《战国策》说:“晋文公得到南之威,三天不上朝。”女子举姓,南之威就像《庄子·齐物论》里说的“丽之姬”一样。查《说文解字》:“威,姑也。”《汉律》说:“妇人控告威姑。”然而威姑就是婆婆。《说文解字》:“莙,读若威。”那么威可以通假为君是很明显的。把威解释为姑,实在不是本义。《广雅·释亲》说:“姑,叫做威。”也是承袭了这个错误。我私下认为威本来是姓氏,所以它的字从女旁。南威的国家,尚且无法考证。至于《广韵》引《风俗通义》说:“威姓,是齐威王的后代。”这是男子以氏系姓,而不是以姓系氏)。而周朝封黄帝的后代在蓟,重黎的后代有程伯,高辛的后代有商丘、大夏,不知道他们的姓氏,因为一个人的后裔分成了多种姓氏的缘故。

大凡这些有姓氏的国家,大致都列举完了。他们的旁支庶出分化,各自成为氏族,就不详细记载了。说:铲除那些虚假的,根本的姓氏就可以看清了。

●序种姓下第十八

尧、舜、彭铿虽然活在世上,古代著名的家族,记载在《世本》、《潜夫论》里的也不过两三个,而在世的人也不能指出他们的庐舍井田、识别他们的根本所在。大人不悲伤旧姓氏的衰败,而悲伤戎狄部落相继兴起以渗透我们的宗室。明太祖革除虏姓,命令他们归入汉族。汉族文字中削去其中一个。从此谱系混杂,无法梳理。顾炎武曾经对此感到愤慨痛心。

然而夷狄与汉族的混杂,怎么会从明朝才开始呢?当晋朝衰败时,男女错乱,已经有萌芽了。像刘渊、石勒自称刘、石,与中原显赫家族相混淆,不仅仅是一两个人。独孤氏自称刘,相似的有三个。杜伯源自尧,独孤浑自称杜,相似的有四个。房氏源自丹朱,屋引自称房,相似的有五个。

世人都说中原没有金氏,全是金日磾的后裔。到了《广韵》则推究其出自白帝金天的后裔。又有复姓金留氏,其后代削去一个字就不知道了。隋文帝时,新罗王金真平派遣使者入贡。隋朝《东蕃风俗记》说:“金姓相承,三十多代了。”(《通典》卷一百八十五引。)新罗本是辰韩种族。辰韩的老者,自称秦朝时逃亡到这里。从隋朝往上推,三十多代,那么金氏本来就是秦朝族裔。现在在中国的金氏,金日磾与金天,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齐国大夫有长孙修。《世本》说:在唐地受封食邑,他的孙子在晋国做官,后来号称唐孙氏。汉朝治《孝经》的人,还叫长孙,(见汉朝《艺文志》。晫晫自神明出。拓跋部落,也有长孙氏,像无忌等人,明显是索虏。那些沦落隐没的,不能查明。叔孙也是这样,与鲁国三家同号。

周,是姬姓,魏献帝的次兄普氏署焉。宿,是风姓,宿六斤氏署焉。梁,是嬴姓,拔列兰氏署焉。周朝的单子源自文王、武王,魏朝的单氏源自可单。上党的黎氏源自黎侯,河南的黎氏源自素黎。凡是朱氏源自邾娄,索头部的朱氏源自渴独浑。于氏的鼻祖源自邘叔,其在东海,有定国,做汉朝丞相;北庭的于氏源自万忸子。

改姓为侯,侂本于宣多,自贺吐。改姓为窦,侂本于广国,自没鹿回。

鲍氏著名的人,汉朝有鲍宣,在齐国叫鲍叔牙;窃取这个姓氏的人源自俟力伐。寇氏在汉朝,寇恂最杰出,做大官,本源自苏忿生做周朝司寇,后来以官职为氏,窃取这个姓氏的人源自若口引。羽之颉,在郑国做大夫,窃取这个姓氏的人

自羽弗。连之称,齐臣也,窃之者自是连。费之长房,在汉为方士,袆于蜀执国兵秉,一曰自大费至纣臣费仲,亦曰自夏禹出于江夏,一曰鲁季孙后也;窃之者自费连,田千秋者,以乘小车称车丞相,子孙氏之;窃之者自车焜。黄帝之师,或曰封钜者,实受族曰封;窃之者自是贲。云敞,或曰祝融后也,又曰缙云氏者,受族曰云;窃之者自有连。

译从羽弗连的称呼来看,他是齐国的臣子,窃取这一姓氏的人自连氏开始。费长房,在汉代是方士,在蜀地掌握国家兵权,一说自大费到商纣王的臣子费仲,也一说出自夏禹的江夏,还有一说是鲁国季孙的后代;窃取这一姓氏的人自费连开始。田千秋,因为乘坐小车被称为车丞相,他的子孙以车为氏;窃取这一姓氏的人自车焜开始。黄帝的老师,有人说封钜,实际上受封的族姓叫封;窃取这一姓氏的人自贲氏开始。云敞,有人说他是祝融的后代,又说是缙云氏,受封的族姓叫云;窃取这一姓氏的人自有连开始。

毕公之子曰季孙,食采于潘,楚则有潘崇;破多罗氏摭之。共叔与段干木后,皆曰段;檀石槐之后匹磾摭之。扬之在晋,食于步以为族;步鹿根氏摭之。汉之兴,而有陆贾、娄敬;陆者,步六孤氏摭之;娄者,伊娄氏、匹娄氏摭之。汉之亡,而王莽有臣曰甄丰;郁原甄氏摭之。

  丘林氏曰林,错于放。丘敦氏曰丘,错于丘明。俟伏斤氏曰伏,错于博士胜。贺儿氏曰儿,错于御史大夫宽。可地延氏曰延,错于京兆尹笃。如罗氏曰如,错于陈郡丞淳。

  汉之守巴郡者鹿旗,(见《风俗通义》。)戎乱之自阿鹿桓。庞俭母曰艾,(见《风俗通义》。)戎乱之自去斤。齐建之后曰王家,戎乱之自阿布思。(此惟安东王氏。唐成德节度使王庭凑,即胡种也。)

  且拓跋曰元,齐欢曰高,尉迟曰尉,胡瑊曰浑,则元咺、高傒、尉缭、浑罕之裔,殆替绝矣。

  汉詹事有蒲昌、见《风俗通义》。)武都之氐而有蒲洪。洪更氏曰苻,今迁讹为符云。中古鲁顷公孙雅,仕秦为符玺令,以得符氏,望于琅邪,此故有符也。汉大尉曰桥玄,望于梁国,其后书不正为乔。乔者,匈姓贵姓,而世为辅相,著于前代,录汉则不蔇。是其父籍踳驳,以乱官族,亦以悲矣!何氏亦有庐江、东海、陈郡三望,本韩灭,子孙分散江淮间,音讹变而为何。武仕晚汉为名臣;妥父以细脚胡入郫,而窃其宗。吴公于柯庐,其后为柯;利用于柯拔袭有之。

  独《风俗通义》言吴夫概奔楚,其子在国,以夫余为氏;其后百济王亦氏夫余,世莫知其同异。汉则有鲜于妄人,荐第五伦者鲜于褒也,应氏以为箕子之世,今在朝鲜者,尚氏鲜于。二国与神州故同柢。

  同柢者,其玉步同;异柢者,其玉步异。是以有黄中而无阴血,无所析也。非是,则羼于石民,烝尝于炎虑者,谓之沴气。自江左及唐,既有贩鬻图谱,自傅甲族者,北人尤嗜,进不耻腥羶,若元、高、长孙、尉、浑之属。虽一二出炎黄,亦自引致于近贵,明矣。

  上世戎狄有树惇者,其享觐共主,白鹄之血以饮之,牛马之湩以洗之,鱼鞞鲛盾以卫之,翠羽菌鹤以观之,白旄纰罽以荐之,内向非不诚也。报之,则胙以侯王,隆以大长,明有旌节,幽有玉匣,独氏族未尝锡之以为宠。至唐,则有赐姓,蛮夷降虏,或冠以李氏。阿史那之削,上羾佚、籀。重胤故乌石兰氏,自更曰乌,以援枝鸣。虽韩愈依违其间。夷汉互贸,伪辞兹沓,昭穆无质,官氏启此而庙濯自彼。其不蘖芽于豪州受命之世,灼灼也。

  然犹幸有高俭、柳芳、林宝之伦,辨伦脊,察条贯,成周小史之职,未废于地。先是贾、王诸钜人,多有撰录;其后虽邓名世、王应麟,皆章章有功。自永嘉丧乱以至晚宋,更九百年,戎夏捽久矣,犹有畛略,不即于汗漫无纪.亦二三明哲辨章之力哉!

  蒙古人,遂放纷无次。至明大祖以行乞致南面,李善长、宋濂、王袆并起自蒿莱,不睹金匮,古学废秏,而姓氏失其律度,兹无谪焉。今又有忙氏、完氏、黏氏诸族,皆金元遗裔,遭明时宋北徙。此其略可辨程者。其余回种,亦日以善息,不可究度。

  万物莫不知怀土,而乐归其本。不知地望,不能推陵谷;不自知其气类,不能观庙怪。故思古之情弛,合群恩国之念亦累累兹衰。古者贞系世,辨乡望,皆树之官府,铭之宗彝,誓之皇门,然则其民重弃种类。当其流散,而魂魄犹斟酌饱满,永怀其故老,至于台笠杂佩,一簪一履.悽悽怆怆;有事则率其类丑,以赴亟难。自荆翼之亡,赖三闾,九宗得复存立。江左衰微,其民挟注本郡,而不土断;闾伍不修,赋无所出,亦以爱类,得不沦于艽野,有以也。间者经纬诸子,历算、地形、六书、彝器诸艺,所在匡饬,而谱学不绍,旷六百年。故王道日替,民以风波,悲夫!

  议者欲举晋衰以来夷汉之种姓,一切疏通分北之,使无干渎。愚以为界域泰严,则视听变易,而战斗之心生。且其存者,大氐前

译毕公的儿子叫季孙,在潘地受封食邑,楚国有潘崇;破多罗氏与之相杂。共叔与段干木之后,都姓段;檀石槐的后代匹磾与之相杂。扬地的人在晋国,在步地受封而以此为族;步鹿根氏与之相杂。汉朝兴起,有陆贾、娄敬;陆氏,是步六孤氏与之相杂;娄氏,是伊娄氏、匹娄氏与之相杂。汉朝灭亡,王莽有臣子叫甄丰;郁原甄氏与之相杂。

丘林氏单称林,与放氏相杂。丘敦氏单称丘,与丘明相杂。俟伏斤氏单称伏,与博士伏胜相杂。贺儿氏单称儿,与御史大夫儿宽相杂。可地延氏单称延,与京兆尹延笃相杂。如罗氏单称如,与陈郡丞如淳相杂。

汉朝镇守巴郡的鹿旗,(见《风俗通义》。)戎族扰乱后,源自阿鹿桓。庞俭的母亲叫艾,(见《风俗通义》。)戎族扰乱后,源自去斤。齐建的后代叫王家,戎族扰乱后,源自阿布思。(这仅指安东王氏。唐成德节度使王庭凑,就是胡人种姓。)

况且拓跋氏改为元氏,齐神武帝高欢改为高氏,尉迟氏改为尉氏,胡瑊改为浑氏,那么元咺、高傒、尉缭、浑罕的后裔,大概已经断绝了。

汉朝詹事有蒲昌,(见《风俗通义》。)武都的氐族有蒲洪。蒲洪改姓为苻,如今讹传为符氏。中古时期鲁顷公的孙子雅,在秦国做符玺令,因此得符氏,郡望在琅邪,这里本来就有符氏。汉朝太尉叫桥玄,郡望在梁国,后来书写不规范变成了乔氏。乔氏,是匈奴中的贵姓,世代担任辅相,在前代很显赫,记录汉朝时却没有收录。这是因为其父籍贯驳杂,扰乱了官族,也很可悲啊!何氏也有庐江、东海、陈郡三个郡望,本是韩国灭亡后,子孙分散在江淮之间,语音讹变而成为何氏。何武在晚汉是名臣;何妥的父亲以细脚胡人的身份进入郫县,而窃取了何氏宗族。吴公在柯庐,其后代姓柯;柯利用袭取了柯氏。

只有《风俗通义》说吴国夫概投奔楚国,他的儿子留在国内,以夫余为氏;后来百济王也姓夫余,世人不知道他们的同异。汉朝有鲜于妄人,推荐第五伦的是鲜于褒,应氏认为他们是箕子的后代,现在在朝鲜的,还姓鲜于。这两个国家与中原本来同根同源。

同根源的,他们的血脉相同;不同根源的,他们的血脉不同。因此有黄种人而没有阴血,无法区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混杂在石民中,在炎虑之地祭祀的,叫做沴气。自从江左到唐朝,已经有贩卖家谱、自附于甲族的人,北方人尤其嗜好,进身不以为腥羶为耻,像元、高、长孙、尉、浑等姓氏。虽然有一两个出自炎黄,也自己引荐给近贵,这是明显的。

上古戎狄有树惇,他朝见共主,用白鹄的血来饮他,用牛马的乳汁来洗他,用鱼皮鞞和鲨鱼盾来护卫他,用翠羽和菌鹤来观赏他,用白旄和杂色毛毡来进献他,内心并非不真诚。回报他,则封侯王,尊为大长,明有旌节,幽有玉匣,唯独氏族不曾赐给他作为宠荣。到了唐朝,则有赐姓,蛮夷降虏,有的冠以李氏。阿史那的削去,上溯到佚、籀。重胤本是乌石兰氏,自己改姓乌,以援引枝叶。虽然韩愈在其中模棱两可。夷汉互相交易,伪辞繁多,昭穆没有实质,官氏由此开启而庙濯自彼。其不萌芽于豪州受命的时代,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幸好有高俭、柳芳、林宝等人,辨别伦常,考察条理,成周小史的职守,没有在地面上废弃。在此之前,贾、王等大人物,多有撰录;之后虽然邓名世、王应麟,都显著有功。自从永嘉丧乱直到晚宋,经过九百年,戎夏混杂很久了,仍有界限,不至于漫无纪纲。这也是二三位明哲辨析章明的力量啊!

蒙古人,于是放纵纷乱没有次序。到了明太祖以行乞出身而称帝,李善长、宋濂、王袆都起自草野,没有看到金匮,古学废弛消耗,而姓氏失去了法度,这没有过错。现在又有忙氏、完氏、黏氏等族,都是金元遗裔,遭遇明朝时宋人北徙。这些大致可以辨明。其余回回种,也日益繁衍,无法穷尽推度。

万物没有不知道怀念乡土,而乐于回归根本的。不知道地望,不能推究陵谷的变化;不认识自己的气类,不能观察庙堂的怪异。所以思古的情怀松弛,合群恩国的念头也渐渐衰微。古代贞系世系,辨别乡望,都树立在官府,铭刻在宗彝,宣誓在皇门,那么百姓重视抛弃种类。当他们流散时,魂魄还斟酌饱满,永远怀念故老,至于台笠杂佩,一簪一履,凄凄怆怆;有事则率领同类,以赴急难。自从荆楚灭亡,依靠三闾,九宗得以复存立。江左衰微,百姓挟带本郡籍贯,而不土断;闾伍不修,赋税没有出处,也因为爱惜同类,得不沦于艽野,是有原因的。近来经纬诸子,历算、地形、六书、彝器诸艺,所在匡饬,而谱学不继承,旷废六百年。所以王道日益衰替,百姓如风波,可悲啊!

议论的人想要举出晋衰以来夷汉的种姓,一切疏通分别,使没有干渎。我认为界限太严,则视听变易,而战斗之心生。况且其存者,大抵前

于洪武,与汉民通婚媾。婚至七世,故胡之血液,百二十八而遗其一。今载祀五百矣!七世犹倍进之。与汉民比肩,若日本之蕃别,则可也。

译在洪武年间,(胡人)与汉族百姓通婚。经过七代通婚,所以胡人的血统,在一百二十八份中只剩下一份。如今已经过了五百年了!七代之后更是加倍繁衍。与汉族百姓平起平坐,就像日本对待异族那样,是可以的。

要之,无旷谱官,使流别昭彰。诸夷汉部族,其物色故不相掍者,董理则易也;相掍者,虽微昧不可察,或白屋无乘载,宜诹其迁徙所自,通踪迹之,以得其郡望,必秩然无所遁。虏姓则得与至九命,而不与握图籍,以示艺极。国之本干,所以胙胤百世而不易矣。巴、僰、賨、蜑吊诡之族,或分于楚、越,亦与诸华甥舅,宜稍优游之,为定差等,勿使自外。独有满洲与新徙塞内诸蒙古,今在赤县,犹自为妃耦,不问名于华夏。其民康回虐饕,墨贼无艺。有圣王作,傥攘斥之乎攘斥而不殚,流蔡无土,视之若日本之视虾夷,则可也。

  ●原变第十九

  人谓紫脱华于层冰,其草最灵。(《文选》王元长《三月三日曲水诗序》注引《礼斗威仪》:“人君乘土而王;其政太平,而远方献其珠英、紫脱。”“紫脱,北方之物,生植紫宫”。按:紫宫.即北极。今北冰洋亦有浮生之草,斯即紫脱矣。本非奇卉,以致远物为奇尔。)紫脱非最灵也,其能寒过于款冬已。鼠游于火,忍热甚也。海有象马,嘘吸善也。物苟有志,强力以与天地竞,此古今万物之所以变。变至于人,遂止不变乎?

  人之相竞也,以器。风胡子曰:轩辕、神农、赫胥之时,以石为兵,断树本为宫室,死而龙臧。黄帝时,以玉为兵,以伐树本为宫室,死而龙臧。禹穴之时,以铜为兵,以凿伊阙,决江导河,东注于东海,天下通平,治为宫室。当今之时,作铁兵,为龙渊、泰阿、工布麾之,至于猛兽欧瞻,江水折扬,晋、郑之头毕白。(见《越绝书外传记宝剑》。)石也,铜也,铁也,则瞻地者以其刀辨古今之期者也。惟玉独无所见于故书轶事。

  章炳麟曰:阖胡观于鞞琫瓃具之用?以知璋之邸射,古之刀也;圭之上郯,古之铗也;大圭杼上而终葵首,古之铁椎也;琮之八隅,古之矛与戟也。及玉,不足以刃人,而仅存其璏珌以为容观。武库之兵,出之典瑞,以为聘祭之币,斯无以竞矣。

  竞以器,竞以礼,昔之有用者,皆今之无用者也。民无兽患,则狩苗可以废。社无鬼神,则朱丝、攻鼓可以息。自是以推.坐不隐地而跪稽,(按:坐不隐地者,多不欲拜稽。《元史宪宗纪》禽钦察部酋巴齐马克,命之跪。曰:“身非驼,何以跪人为?”此其一事,其详在《礼俗篇》),庙不揆景而刻石,大臣戮者不赐盘水而拜恩,名实既诡,则皆可以替。

  竞以礼,竞以形,昔之有用者,皆今之无用者也。冰期非茸毛,不足与寒气格战。至于今,则须发为无用,凑 理之上,遂无短毳矣。太古之马,其蹄四指,足以破沮洳。今海内有大陆,而马财一指。然则沧热燥湿之度变,物之与之竞者,其体亦变。且万族之相轧,非直沧热燥湿之比者也。

  若是,人且得无变乎?浸益其智,其变也侗长硕岸而神明。浸损其智,其变也若跛鳖而愚。其变之物,吾不能知也,要之,蜕其故用而成其新用。

  吾不敢道其日益,而道其日损。下观于深隧,鱼虾皆瞽,非素无目也,至此无所用其目焉。鲸有足而不以厹,羖有角而不以触,马爵有翼而不以飞,三体勿能用,久之则将失其三体。故知人之怠用其智力者,萎废而为豦蜼。人迫之使人于幽谷,夭阚天明,令其官骸不得用其智力者,亦萎废而为豦蜼。防风,釐姓也,后为侨如。马留,天汉之士卒也。(《唐书南蛮环王传》:“又有而屠夷,盖马援还,留不去者,才十户,隋末孳衍至三百,皆姓马。俗以其寓,故号‘马留人’,与林邑分唐南境。”按:今马留遍殖南洋,孳乳固广,而彼土故种,亦沿其称号也。)今其 颜色苍黑,其思虑不徇通。自亚洲之域,中国、日本、卫藏、印度有猿,其他不产。澳洲无猿,亦无反噍之兽。出其无者,化而为野人矣。其有矣,庸知非放流之族,梼杌、穷奇之余裔,宅岫窟以御离鬽者,从而变其形也?以是为忧,放“无逸”之说兴,而“合群明分”之义立矣。

  章炳麟曰:物不知群,益州之

译总之,不要荒废谱牒官职,使家族支派清晰显明。那些夷人与汉族部族,其体貌特征原本不相混淆的,管理起来就容易;体貌特征相混淆的,即使细微难察,或者出身贫寒没有记载,也应当询问他们迁徙的来源,追踪其行迹,从而确定他们的郡望,必定条理分明,无处遁形。对于虏姓之人,可以给予极高的官阶,但不让他们掌管图籍档案,以显示技艺的极限。这是国家的根本,所以能够世代承袭而不改变。巴、僰、賨、蜑这些奇异荒诞的部族,有的分布在楚、越之地,也与华夏各族有甥舅之亲,应当稍加优待,为他们确定等级差别,不要让他们自我疏远。唯独满洲和最近迁徙到塞内的各蒙古部落,如今身处中原,却仍然自行婚配,不向华夏询问名分。他们的百姓康回贪婪,墨守成规且没有节制。如果有圣王兴起,或许会排斥他们吧?如果排斥而不能尽除,让他们流放到蔡地没有土地,看待他们就像日本看待虾夷一样,那就可以了。

●原变第十九

人们说紫脱在层层冰层中脱去华彩,它的草最为灵异。(《文选》王元长《三月三日曲水诗序》注引《礼斗威仪》:“君主顺应土德而称王;政治太平,远方进献珠英、紫脱。”“紫脱,是北方的物品,生长在紫宫”。按:紫宫,即北极。如今北冰洋也有浮生的草,这就是紫脱了。它本来不是奇特的花卉,只是因为它来自远方而显得奇特罢了。)紫脱并非最灵异,它耐寒的能力超过了款冬罢了。老鼠在火中游走,是忍受热力很强的缘故。海中有象马,是善于呼吸的缘故。万物如果有意志,就会强力与天地竞争,这是古今万物发生变化的原因。变化到了人身上,就停止不变了吗?

人们相互竞争,依靠的是器物。风胡子说:轩辕、神农、赫胥的时代,用石头做兵器,砍断树木作为宫室,死后埋葬在龙臧之地。黄帝的时代,用玉石做兵器,砍伐树木作为宫室,死后埋葬在龙臧之地。禹穴的时代,用铜做兵器,开凿伊阙,疏通江河引导水流,向东注入东海,天下通达太平,治理宫室。当今的时代,制作铁兵器,如龙渊、泰阿、工布等剑一挥,猛兽欧瞻退避,江水折扬,晋、郑两国的头发都变白了。(见《越绝书外传记宝剑》。)石头、铜、铁,那么观察土地的人可以用刀来辨别古今的时期。只有玉石在古籍逸事中没有任何记载。

章炳麟说:何不观察鞞琫瓃具的用途?由此可知璋的邸射,是古代的刀;圭的上郯,是古代的铗;大圭上端削平而下端呈终葵形,是古代的铁椎;琮的八个角,是古代的矛和戟。等到玉石,不足以用来杀人,只保留它的璏珌作为装饰观赏。武库中的兵器,出自典瑞之官,作为聘问祭祀的礼物,这就无法竞争了。

依靠器物竞争,依靠礼仪竞争,过去有用的东西,现在都变成无用的了。百姓没有野兽的祸患,那么狩猎苗民就可以废止。社庙没有鬼神,那么朱丝、攻鼓就可以停止。由此类推,坐着不跪拜触地,(按:坐着不跪拜触地的人,大多不愿意行拜稽之礼。《元史宪宗纪》记载擒获钦察部酋长巴齐马克,命令他跪下。他说:“我的身体不是骆驼,为什么要跪拜人呢?”这是其中一件事,详情在《礼俗篇》),庙堂不测量日影而刻石,大臣被杀的不赐盘水而拜谢恩德,名实既然乖谬,那么都可以废除。

依靠礼仪竞争,依靠形体竞争,过去有用的东西,现在都变成无用的了。冰河时期如果没有浓密的毛发,不足以与寒气抗争。到了现在,那么须发就变得无用,皮肤之上,于是就没有短小的绒毛了。太古的马,蹄子有四个指头,足以冲破泥泞。如今海内有大陆,而马只有一个指头。那么冷热燥湿的程度变化,与之竞争的万物,其形体也发生变化。况且万族相互倾轧,不仅仅是冷热燥湿相比而已。

像这样,人难道能不发生变化吗?逐渐增加智慧,其变化就变得高大魁梧而神明。逐渐减少智慧,其变化就变得像跛脚的鳖一样愚笨。变化的事物,我不能预知,总之,蜕去旧有的用途而形成新的用途。

我不敢说它日益增长,而说它日益减损。向下观察深隧,鱼虾都是盲的,不是本来没有眼睛,而是到了这里眼睛没有用处罢了。鲸鱼有脚但不用来行走,羖羊有角但不用来抵触,马爵有翅膀但不用来飞翔,三种形体不能发挥作用,久而久之就会失去这三种形体。所以知道人懈怠使用智力,就会萎缩废弛而变成豦蜼。人被迫进入幽谷,不见天日,使他的器官骨骼不能发挥智力,也会萎缩废弛而变成豦蜼。防风,是釐姓,后来成为侨如。马留,是天汉的士卒。(《唐书南蛮环王传》:“又有而屠夷,大概是马援回来时,留下不去的人,才十户,隋末繁衍到三百户,都姓马。俗以其寓,故号‘马留人’,与林邑分唐南境。”按:如今马留遍布南洋,繁衍固然广泛,而当地原有的种族,也沿用了这个称号。)现在他们的脸色苍黑,思虑不通达。从亚洲的区域来看,中国、日本、卫藏、印度有猿,其他不产猿。澳洲没有猿,也没有反刍的野兽。拿出没有的东西,变化成为野人了。那些有的,怎么知道不是放逐的种族,梼杌、穷奇的余裔,居住在山洞中以抵御离鬽,从而改变了形体呢?以此为忧,于是“无逸”的说法兴起,而“合群明分”的道理确立了。

章炳麟说:万物不知道群体,益州的

金马、碧鸡。大古有其畜矣,沾沾以自喜,踽踽以丧群,而亡其种,今仅征其枯腊。(凡僵石,皆生物所化,亦有本是金石,而生物留其印迹者;又有生物已化去,而他金石之质往代其壳,与原式无异者。是盖鸡马枯壳已化,而金碧代之也。)知群之道,细若贞虫,其动翃翃,有部曲进退而物不能害。山林之士,避世离俗以为亢者,其侏张不群,与夫贪墨佣驽之役夫,诚相去远矣。然而其弊,将挈生民以为豦蜼。故曰:鸟兽不可与同群。

译金马、碧鸡。远古时代就有这种牲畜了,它们沾沾自喜,孤僻地脱离群体,从而灭绝了种族,如今只能见到它们干枯的遗骸。(凡是僵硬的石块,都是生物变化而成的;也有原本是金石,而生物留下印迹的;还有生物已经化去,而其他金石的质地前往替代其外壳,与原貌没有差别的。这大概是鸡马干枯的躯壳已经化去,而金色碧色的石头替代了它们。)懂得合群之道的,细微如贞洁的虫子,它们飞行时翃翃作响,有部伍队列的进退,外物不能伤害它们。山林隐士,避世离俗以自命清高的人,他们傲慢乖张、不合群,与那些贪婪卑劣、庸碌愚钝的役夫,确实相差甚远。然而他们的弊端,是将把百姓当作豦蜼(猛兽)来对待。所以说:鸟兽不可与同群。

合群之义,其说在《王制》、《富国》;知人之变,其说在《八索》。

  ●族制第二十

  形天无首而舞,跋难陀龙无耳而听,阿那律陀无目而见。(见《楞严经》。)藉弟令非诬,其抑者若珊瑚与水母,动物而虚其脑也。若夫五凿异处,而视听之舍殊,此奚足眩矣?思士不妻、思女不夫孕也,舜若多神之无身触也,(亦见《楞严经》。)此非殊舍也,而犹若是。意者其犹电鱼之储气,将不行而至者邪?以电卧人,能使前知若远游,所睹星辰、水波、山谷、人物、虫兽、车马,诡谲殊状,皆如其志。(瑞典人著《催眠术》,言以电气使人熟睡,能知未来,及知他人所念,或见异物殊状,有千里眼、梦游诸名。其原出于希腊。晚有《曼司奚立士姆》及《汉坡诺忒斯没》诸书,今皆命曰精神学。盖列子而极化人、易人之虑、谒王同游诸事,皆非诬也。)要之,万物莫神于辟历,苟非骸质,犹无以觉无以传矣。圣王因是以却鬼神,而天所生。

  上古受姓皆以母,而姬、姜、姞、姚从女。自黄帝于为十二姓,著之图录,冀统以父,然不能无棼乱。是故赢氏之祖不章,而秦之先乃谍系颛顼,以出于其孙女脩故。(《秦本纪》):“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脩。女脩织,玄鸟陨卵;女脩吞之,生子大业。”《索隐》曰:“秦、赵以母族而祖颛顼,非生人之义也。”“《左传》,郯国,少皞之后,而嬴姓盖其族也。秦、赵宜祖少皞。”案:少皞,己姓,《索隐》误。)且诸侯皆一本,惟六、蓼,则并祖咎繇、庭坚。庭坚者,颛顼之才子。(《古今人表》列高阳才子八人,以咎繇代庭坚,竞谓一人二名,此误。)女脩于庭坚,盖姑姊妹。母系者传甥,是以舅甥两名其祖。(《族制进化论》曰:世有不传官位于子,而传姊妹之子者。此由女系亲族法。故拔德儿曰:罗安高之市府酋长四人,皆国王甥也;王子不得嗣位。海衣说中部亚非利加之俗亦然。佗斯佗士史载日耳曼古代风俗,曰:舅与从母之爱其甥,犹父之爱其子;甥爱舅与从母,或过其父;敌国交质,不取子而取甥,独财产传之其子耳。印度之连波人,夫以财物少许与妇,买其子归,冠以己族,始得专有;其女则必归妇家,而夫不得有也。班古罗夫之书所载亚美利加之其尼路人,传财产于女系子孙;初克佗人,儿童将入学校.父不命而舅命之。皆重甥之征也。)传称咎繇子为皋子。(列女辨通传)。皋即咎。)惟咎繇亦称陶叔,(《易林》需之大畜。)而许由者实咎繇之异称。(后有附说。)以是知繇者其名,咎则犹咎犯也。(舅犯,古多作咎犯。)咎繇既传子母系,己亦从其宪典而授之甥;自甥称之曰咎,其后遂以为成俗习言,犹咎犯也。故化益虽以繇子,而别其姓曰赢,独国邑未蔇以授人耳。(见后附说。)胥臣曰青阳,方雷氏之甥也;夷鼓,彤鱼氏之甥也;方以明彰族姓,而亟言甥,即黄帝子犹有母系,无疑也。嗟乎!核丝之远近,蕃萎系焉。(传称“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故父党母党七世以内,皆当禁其相婚,以血缘大近故也。)遗传之优劣,意智系焉。血液之袀杂,强弱系焉。(言人种改良者,谓劣种婚优种,其子则得优劣之血液各半;又婚优种,其子则得优种血液6/8,至七世,则劣种血液仅存1/128,几全为优种矣。)细胞之繁简,死生系焉。(生物学之说,谓单细胞动物万古不死,异细胞动物则无不死。然其生殖质传之裔胄,亦万古不死。)民之有统也,固勿能斥外其妣矣。观于深山大泽,而知其将生龙蛇,素成之道,书之玉版,其慎始敬终也。民之蔡哉!

  平等之说盛,而第高下者,持其故以相诘,曰:女智必不如士,胡蝶以争女也,而华其羽毛;鸡以争女,故生冠距;师子惟争女,故修项被鬣。其丽且武,皆以争而擅子其牡。虽人,亦动物也,自大上而静瘱者不增其材力,又常迫妊娠,至不能事事,是以《梓材》怜之,目媰妇也,鳏寡也。妪之必厚

译合群的道理,记载在《王制》和《富国》篇中;了解人的变化,记载在《八索》篇中。

●族制第二十

形天没有头却还在跳舞,跋难陀龙没有耳朵却能听见,阿那律陀没有眼睛却能看见。(这些说法见于《楞严经》。)假使这些说法并非虚妄,那么它们所依据的原理,就像珊瑚与水母,虽然是动物,却空虚无脑。至于五窍位置不同,而视听的器官各异,这哪里值得奇怪呢?男子不娶妻、女子不嫁夫也能怀孕,舜若多神没有身体却能产生触觉,(这些也见于《楞严经》。)这并不是因为器官不同,却还能这样。或许这就像电鱼储存气体,将要行动却尚未到达的状态吧?用电击使人昏睡,能让人预知未来,如同远游一般,所看到的星辰、水波、山谷、人物、虫兽、车马,各种奇异特殊的形态,都符合他的心意。(瑞典人著的《催眠术》中说,用电气使人熟睡,能预知未来,以及知道他人的想法,或者看见异样的事物,有千里眼、梦游等名称。其源头出于希腊。后来有《曼司奚立士姆》及《汉坡诺忒斯没》等书,现在都称为精神学。大概《列子》中极化人、易人之虑、谒王同游等事,都不是虚妄的。)总之,万物没有比雷电更神奇的,如果不是依靠形体,就无法感知也无法传递。圣王因此排斥鬼神,而尊崇天生之物。

上古接受姓氏都以母系为主,而姬、姜、姞、姚等姓都从女字旁。自从黄帝确立十二姓,记载在图录中,希望以父系统领,然而不能没有混乱。所以嬴氏的祖先不显著,而秦国的祖先却追溯系谱到颛顼,这是因为出于颛顼的孙女女脩的缘故。(《秦本纪》记载:“秦国的祖先,是帝颛顼的后代孙子叫女脩。女脩织布时,玄鸟掉落鸟卵;女脩吞下鸟卵,生下大业。”《索隐》说:“秦、赵以母族而尊颛顼为祖,不符合生人的常理。”“《左传》记载,郯国是少皞的后代,而嬴姓大概是其族类。秦、赵应该尊少皞为祖。”按:少皞是己姓,《索隐》说错了。)况且诸侯都源自同一祖先,只有六、蓼两国,则同时尊咎繇、庭坚为祖。庭坚,是颛顼的才子。(《古今人表》将高阳才子八人列出,用咎繇代替庭坚,竟说是一人两名,这是错误的。)女脩对于庭坚,大概是姑母或姐妹。母系社会传位给外甥,所以舅舅和外甥都尊称同一祖先。(《族制进化论》说:世上有不将官位传给儿子,而传给姐妹之子的情况。这是由于母系亲族法。所以拔德儿说:罗安高的市府酋长四人,都是国王的外甥;王子不能继承王位。海衣说中部非洲的风俗也是如此。佗斯佗士史记载日耳曼古代风俗,说:舅舅和姨妈疼爱外甥,如同父亲疼爱儿子;外甥疼爱舅舅和姨妈,有时超过父亲;敌国交换人质,不取儿子而取外甥,只有财产传给儿子。印度的连波人,丈夫给妻子少许财物,买回儿子,冠以己姓,才开始专有;女儿则必须归回娘家,丈夫不得拥有。班古罗夫的书所载美洲的其尼路人,将财产传给母系子孙;初克佗人,儿童将要入学,父亲不命令而舅舅命令。这些都是重视外甥的证据。)传说称咎繇的儿子叫皋子。(《列女辨通传》)。皋就是咎。)只有咎繇也称陶叔,(《易林》需卦之大畜卦。)而许由实际上是咎繇的异称。(后有附说。)由此可知,“繇”是他的名字,“咎”则如同“咎犯”一样。(舅犯,古多写作咎犯。)咎繇既然在母系社会中传位给儿子,他自己也遵循其典章而授位给外甥;从外甥的角度称他为“咎”,其后遂成为习俗用语,如同“咎犯”一样。所以化益虽然是咎繇的儿子,却另立姓为嬴,只是国家城邑尚未完全授予他人罢了。(见后附说。)胥臣叫青阳,是方雷氏的外甥;夷鼓,是彤鱼氏的外甥;方以明彰显族姓,而屡次提到外甥,即黄帝之子仍有母系遗风,无疑了。唉!检验血缘的远近,繁衍与衰败系于其中。(传说称“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所以父党母党七世以内,都应当禁止互相通婚,因为血缘太近的缘故。)遗传的优劣,智力与意志系于其中。血液的纯杂,强弱系于其中。(谈论人种改良者说,劣种婚配优种,其子女则得到优劣血液各半;再婚配优种,其子女则得到优种血液6/8,到七世,则劣种血液仅存1/128,几乎全为优种了。)细胞的繁简,生死系于其中。(生物学说,单细胞动物万古不死,多细胞动物则无不死亡。然而其生殖质传给后代,也万古不死。)民众有统绪,固然不能排斥其母系。观察深山大泽,就知道将生出龙蛇,素成的道理,书写在玉版上,其慎始敬终的态度。民众的准则啊!

平等的学说盛行,而区分高下的人,持旧说互相诘问,说:女子的智慧必定不如男子,蝴蝶为了争夺雌蝶,所以美化羽毛;公鸡为了争夺雌鸡,所以生出冠距;狮子只为了争夺雌狮,所以修长的颈部披着鬃毛。它们美丽且威武,都是为了争夺而独占其雄性。虽然人也是动物,但自大上而静瘱者不增加其材力,又常受妊娠压迫,以至于不能做事,所以《梓材》怜悯她们,称她们为媰妇、鳏寡。对妪的待遇必定要厚

,其权则必不得均于士矣。圣王因是以贵世适而尊称庙,天子则及其大祖,虽文母犹系之子,世适之贵也,亦曰遗传尔。其敝至于任用一姓,而贵戚之卿守其胙。守胙者,诚宵其祖父,不丧蝉嫣,世卿奚讥焉?夫遗传,若冰之隐热矣,隐于数世,越世以发,以类其鼻祖,不必父子。故商均不宵舜,而宵鼓叟;周幽不宵宣,而宵汾王。

译那么,他们的权势就一定不能与士人相等了。圣明的君王因此尊崇嫡长子并尊重宗庙,天子则追祭到远祖,即使是文母也附祭在儿子名下,这是嫡长子的尊贵,也可以说是遗传罢了。这种制度的弊端发展到任用同姓之人,而贵戚之卿守护他们的俸禄。守护俸禄的人,如果确实能继承祖父的德行,不丧失蝉联世袭的资格,那么世袭的卿大夫又有什么可讥讽的呢?所谓遗传,就像冰中隐藏着热气一样,隐藏在几代之中,跨越世代而显现,与鼻祖相似,不一定限于父子。所以商均不能继承舜的德行,却能继承鼓叟的德行;周幽王不能继承周宣王的德行,却能继承汾王的德行。

且性犹竹箭也,括而羽之,镞而弦之,则学也。不学,则遗传虽美,能兰然成就乎?登齧肥乘坚之童,而摈羊裘之骏雄子椓杙,其道莫颇。圣王因是以革世卿而官天下,曰:弗乎弗乎!白雉不贡,泗水不出鼎,吾已矣夫!仲尼之遏于季孙、田成子,而不得进;子弓之骍角,而不得十二游以南面。遏之也力,故创之也甚。

  虽然,使上古无世卿,又安得仲尼、子弓也?彼共和商往,其任国子者,非以贵贵,惟竞存其族故。不然,今吾中夏之氏族,礧落彰较,皆出子五帝。五帝之民,何为而皆绝其祀也?是无他,夫自然之洮汰与人为之洮汰,优者必胜,而劣者必败。叡哲如五帝,氓固奔逐,喘弗能逮矣,则又封建亲戚以自屏翰,迫劫其异族使为一宗;不宗者以律令放流,屏于大荒深阻丛棘白草之间,以伍戎狄。繇轩辕以至孔氏,几二千年,其名子姓者至于百姓千品万官亿丑,非其类者,又安所容其趾乎?

  且古之洮汰,亟矣!故戚施直鏄,籧篨蒙璆,侏儒扶卢,蒙叟修声,聋聩司火,有时而用之。若夫童昏、嚚瘖、焦侥,官师之所不材也,以实裔土。夫屏之裔土者,惧其传疾以败吾华夏之种,故蹙蹙焉洮汰之也。(凡负伤遗传,如狸犬或失其尾,则所产者亦无尾;人或堕指,其子亦无指;又骈指至六七者,或数代皆同。此则形骸疾眚,皆有遗传矣。古之人,未尝不僭滥于赏罚。欲良其种也,则固弗能舍是。

  比端门之有命,而种既良矣,尽天下而皆出于厉山有熊,则孰为其优?而孰为其劣?于是废世卿,释胥靡,与天下更始。三古之世卿,若执桃茢以赤发其不材之种,然后九州去其狼扈,而集其清淑。虽竞存,非私也。今至于桓、文,四裔之孤偾,其有以干吾族纪乎?其皆吾昆弟与皇之耳孙矣。虽不竞存,无进于其公也。自非前世之竞存,则仲尼、子弓雕额冒耏也久矣,又安得渊圣之材,而制是法乎?

  制法有程,而种之日进也无程。使人人之皆角犀丰盈者,必革其恒干。革干之道,非直严父,亦赖母仪焉。《十翼》以《归妹》为天地之大义,(上《系》:“《易》有大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虞注:“四象,四时也;两仪,谓乾坤也。《乾》二五之《坤》,成《坎》、《离》、《震》、《兑》。《震》春,《兑》秋,《坎》冬,《离》夏。故两仪生四象。《归妹》卦备,故《彖》独称天地之大义也。”此则《风》始《关雎》,《书》首“厘降”,义皆该之矣。又案:自大极而两,而四,而八,则自八而十六,而三十二,而六十四,自可比类,非邵雍之私说也。今生物学家谓细胞极球,一裂为二,二裂为四,自此为八,为十六,为三十二,为六十四。是即《归妹》之旨。)其成绩究乎“使跛能履,使眇能视”。(《集解》本“能”作“而”。《履卦》亦然。然《释文》不出异文。据虞注,则作而;据《履》卦侯果注,则作能。案:废疾负伤,若夫妇同病,则必为遗传;若妇非跛眇,则幸可改良。凡改良之说,视此。)乌乎,民之蔡哉!

  ○附:许由即咎繇说

  唐、虞以贵族行禅让。瞽叟者虞君,而舜其世适也,不欲以天位授庶人。

  太史公称“尧让天下于许由”,宋氏《尚书略说》以为伯夷。其义曰:“《大传》、《阳伯》,郑谓伯夷掌之,《左》隐十一年传:‘夫许,大岳之胤也。’《墨子所染》、《吕氏当染》,皆云‘舜染于许由、伯阳。’伯阳,阳伯也。故知许由即伯夷矣,史言尧让许由,正傅会咨岳巽之文也。”此其说知故勋之不禅布衣,其实犹未审谛。

  案,《吕氏》高注,谓“伯阳即老子”。说诚诬缪,然《尸子》言“舜得六人,曰雒陶、方回、续耳、伯阳、东不识、秦不空,皆一国之贤者也。”(《御览》八十一引。)是固别有伯阳,非许由矣。

  余以许由即咎繇,《古今人表》书作许繇,正与咎繇同字。《夏本纪》曰:“封皋陶之后于英、六,或在许。”(皋陶

译况且,人的本性就像竹箭一样,给它装上箭羽,安上箭头,系上弓弦,这就是学习。如果不学习,那么即使遗传的资质再美好,难道能自然而然地成就吗?那些骑在肥马上、穿着华贵衣服的孩童,却被排斥;而穿着羊皮袄的骏马般的英雄,却被当作木桩一样对待,他们的道路难道没有偏差吗?圣明的君王因此废除世袭的卿大夫制度,将官职向天下开放,说:“不行啊,不行啊!白雉不再进贡,泗水不再出现宝鼎,我算是完了!”孔子被季孙氏、田成子所阻遏,而不能进用;子弓虽有赤色的角,却不能在南面称王。阻遏的力量强大,所以造成的创伤也就深重。

虽然如此,假如上古没有世袭的卿大夫,又从哪里得到孔子和子弓呢?他们追溯共和以前的历史,那些担任国子(贵族子弟)的人,并不是因为尊贵而尊贵,只是为了竞争而保存其族群的缘故。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如今我们中原的氏族,众多而显著,都出自五帝。五帝的百姓,为什么都断绝了祭祀呢?这没有别的原因,自然的淘汰和人为的淘汰,优秀的必定胜利,劣等的必定失败。像五帝那样睿智,百姓本来就在奔波追逐,喘息都来不及,于是又分封亲戚作为自己的屏障,胁迫异族使他们归于一个宗族;不归于宗族的,用律令放逐流徙,屏弃在大荒、深险、丛棘、白草之间,让他们与戎狄为伍。从轩辕黄帝到孔子,将近两千年,那些有名号的子孙多达百姓、千品、万官、亿丑,不是他们同类的人,又哪里容得下他们的足迹呢?

况且古代的淘汰,非常紧迫!所以驼背的人可以拉直金属,佝偻的人可以佩戴玉饰,侏儒可以攀登木杆,蒙叟可以修饰声音,聋哑的人可以掌管火种,有时都能派上用场。至于那些愚昧昏庸、顽劣哑巴、身材矮小的人,是官吏和师长认为没有才能的,就让他们充实边远之地。那些被屏弃在边远之地的人,是担心他们传播疾病来败坏我们华夏的种族,所以紧迫地进行淘汰。(凡是带有遗传损伤的,比如猫狗失去了尾巴,那么它们所生的后代也没有尾巴;人如果掉了手指,他的孩子也没有手指;又比如手指并连多达六七指的,或者好几代都相同。这说明形体上的疾病灾祸,都有遗传性。古代的人,在赏罚上虽然没有不僭越滥用的,但想要改良种族,本来就不能舍弃这种方法。

等到端门有了命令,而种族已经优良了,全天下的人都出自厉山氏和有熊氏,那么谁是优秀的?谁是劣等的?于是废除世袭的卿大夫,释放刑徒,与天下人重新开始。上古的世袭卿大夫,就像拿着桃枝和苕帚来清除那些没有才能的种族,然后九州去除了凶暴之人,而聚集了清淑之气。虽然是为了竞争而保存,并不是出于私心。如今到了齐桓公、晋文公的时候,四方的孤弱之人,有什么能扰乱我们族类的纲纪呢?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和皇后的曾孙了。虽然不再竞争保存,也没有损害他们的公正。如果不是前世的竞争保存,那么孔子和子弓早就被雕刻额头、剃去胡须(受刑)了,又哪里能得到渊深圣明的材料,来制定这样的法度呢?

制定法度有程序,而种族的日益进步却没有程序。假如人人都长着角、皮肤像犀牛皮一样丰满,必定要改变他们恒常的躯干。改变躯干的方法,不仅依靠严格的父亲,也依靠母亲的仪范。《十翼》把《归妹》卦作为天地的大义,(上《系辞》:“《易》有大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虞翻注:“四象,指四季;两仪,指乾坤。《乾》的二五爻与《坤》交,形成《坎》、《离》、《震》、《兑》。《震》为春,《兑》为秋,《坎》为冬,《离》为夏。所以两仪生四象。《归妹》卦具备这些,所以《彖传》独称其为天地的大义。”这就解释了《诗经》以《关雎》开始,《尚书》以“厘降”为首,意义都包含在其中了。又查:从太极到两仪,到四象,到八卦,那么从八卦到十六,到三十二,到六十四,自然可以类比,这不是邵雍的私说。现在生物学家说细胞极球,一分为二,二分为四,从此为八,为十六,为三十二,为六十四。这就是《归妹》的宗旨。)它的成效最终在于“使跛脚的人能行走,使瞎眼的人能看见”。(《集解》本“能”作“而”。《履卦》也是如此。然而《释文》没有列出异文。根据虞注,则作“而”;根据《履》卦侯果注,则作“能”。查:废疾负伤,如果夫妇同病,则必定遗传;如果妻子不是跛脚瞎眼,那么幸好可以改良。凡是改良的说法,看这里就知道了。)唉,百姓的灾难啊!

○附:许由即咎繇说

唐尧、虞舜以贵族实行禅让。瞽叟是虞君,而舜是他的世适(嫡长子),不想把天位授予庶人。

太史公说“尧把天下让给许由”,宋氏《尚书略说》认为许由就是伯夷。他的意思是:“《大传》、《阳伯》,郑玄说伯夷掌管这些,《左传》隐公十一年传:‘许,是大岳的后代。’《墨子所染》、《吕氏当染》,都说‘舜被许由、伯阳所染。’伯阳,就是阳伯。所以知道许由就是伯夷了,史书说尧让位给许由,正是附会咨岳巽之文的说法。”这个说法知道功臣不禅让给布衣,其实还没有审察清楚。

查,《吕氏春秋》高诱注,说“伯阳就是老子”。说法确实荒谬,然而《尸子》说“舜得到六个人,叫雒陶、方回、续耳、伯阳、东不识、秦不空,都是一国的贤人。”(《御览》八十一引。)这本来就有另一个伯阳,不是许由了。

我认为许由就是咎繇,《古今人表》写作许繇,正与咎繇同字。《夏本纪》说:“封皋陶的后代在英、六,有的在许。”(皋陶

即咎繇。)古者多以后嗣封邑逆称其先人,以其子姓封许,而因称咎繇曰许繇,亦犹契曰“殷契”,(盘庚迁殷,始有殷名。契始封商,不曰殷也。而《殷本纪》亦称“殷契”。)弃曰“周弃”,(大王迁岐,始有周名。弃始封邰,不曰周也。而《鲁语》云“夏之兴也,周弃继之”。不一一曲譬也。禅让之说,本在夏世。《夏本纪》言“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后,乃展转讹迁,以为尧让。古事芒昧,未足怪也。

译就是皋陶。)古代人多用后嗣受封的邑名来逆称其祖先,因为他的子孙被封在许地,所以就把皋陶称为许繇,这就像契被称为“殷契”,(盘庚迁都到殷地,才开始有“殷”这个名称。契最初被封在商地,并不叫“殷”。但《殷本纪》也称他为“殷契”。)弃被称为“周弃”,(古公亶父迁居岐山,才开始有“周”这个名称。弃最初被封在邰地,并不叫“周”。但《鲁语》说“夏朝兴起时,周弃继承其后”。这里不一一举例详述了。禅让的说法,原本是在夏朝时期。《夏本纪》记载“帝禹即位后推举皋陶并推荐他,而且把政事交给他”。但皋陶去世后,说法辗转讹误变迁,被误认为是尧禅让给皋陶。古代的事情模糊不清,这也不足为怪。

《伯夷列传》云,“余登箕山,其上有许由冢”。《夏本纪》言“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益固咎繇子也。高注《吕氏当染》,以许由为阳城人。箕山者,下临阳城。(《括地志》曰:阳城,县在箕山北十三里。)由冢在是,归葬故里也;益辟在是,誓守父墓也。亦犹禹辟商均于阳城,阳城以北为崇伯之国,将守故封,而视终身不奸天室之政矣。(《夏本纪》正义:阳城县在嵩山南二十三里。案:嵩本作崇,即崇伯鲧所封。禹、繇封邑相邻,特分南北耳。)若《皇览》言咎繇冢在庐江六县,与许由箕山不相应。此犹尧葬济阴,(五帝本纪》集解引刘向及《皇览》。)而《墨子节葬》以为蛩山,《吕氏安死》以为谷林。舜葬九疑,(《五帝本纪》。)而《孟子离娄》以为鸣条。古事芒昧,亦未足怪也。

  又,《御览》一百七十七引戴延之《西征记》曰:“许昌城,本许由所居。大城东北九里,有许由台,高六丈,广三十步,长六十步。由耻闻尧让而登此山,邑人慕德,故立此台。”是说则后起者。然许昌即许县,与阳城同属颍川。(《续汉郡国志》。)则意咎县封邑,本自阳城达许,其后世封许者,亦即守其故土,未可遽定也。

  或曰,墨、吕既著舜染许由之文,又言禹染于皋陶、伯益,诚使许由、咎繇为一人,何故变名更举?是则以尧让之謣言,远起三季,墨、吕固习闻焉,而不察其为异称也。

  ●民数第二十一

  阴阳之气,发敛之度,无古今一也。丛林乔木,不一日而兹,惟蠛蠓醯鸡欤?蠕动群飞,其卵育亦不迮。人者独异是。

  自赢氏以前,里闾什伍之数,尚已。盖汉平帝元始二年,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后汉和帝永兴元年,口五千三百二十五万。(此据《续汉郡国志》注引伏无忌所记。东汉户口,此为最盛。)唐玄宗开元二十八年,口四千八百一十四万。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廿五千八百八十三万。明神宗万历六年,口六千六十九万。清兴以来,康熙四十九年,口二千三百三十一万;乾隆五十九年,口三万七百四十六万;道光二十八年,口四万二千七十三万。其辜较如此。

  夫自元始以未,至于康熙,千七百年,民数不相越。及乾隆之季,相去财八十年,而民增十三倍。此何说也?借曰天下久无事,民不见水火蜂刃,故日以孳乳。然自建武以逮和、安,由天宝溯贞观,中原无狗吠之声者,其距年亦相等,而倍不至是。借曰疆域袤延,前代所未有。未有者,即回部耳。汉尝开朝鲜、高句骊,以为乐浪、玄菟,今亦未能郡县之也。蒙古今为汗,羁属理藩。唐时则且灭突厥,以置刺史。较其长短阔陿,亦略相当。且沙漠之地,固稀人而旷土,其户口何足选?天府所登,未越九州也。

  章炳麟曰:均庸调于地者,始自康熙朝。自康熙而往,上蔇秦、汉,民皆有口赋。有口赋,则民以身为患,虽有编审,必争自匿矣。有司惧负课,会计其数,又十而匿三四。口赋既免,贫优于富厚,游惰优于勤生。民不患有生,虽不编审,而争以其名效于上矣。故乾隆之民数增于前十三倍者,曏之隐窜伏匿者多也。且升平之世,疆吏喜以膴盛媚于上。彼将曰:“袤0民数,既不足以累郡县,圣灵斐然,宜有所润色,以乐主听,则虚增之可也。”非直虚增尔,户籍属草稿,多受成于保甲。一人而远游,地既鬲越,有司不相知,榜其名家,复榜其名在所。及要最既上,无校雠者,卒不为删除緟复。若是,则以一人为二人也。一隐之,一增之,故相去若丘各,至十三倍其旧。然则元始以来,民必有盈万万者也。乾隆、道光之世,民不过倍万万也。

  虽然,古者乐蕃遮,而近世以人满为虑,常惧疆域陿小,其物产不足以袭衣食。今淮、汉以南,江皋河濒沮洳之地,盖树艺无瓯脱矣。东南之民数,宜必数倍前代。使辟地于巨岛灌莽间,则邻国先之。使从事于河、雒,昔之膏腴,今乃为沙砾。地质易矣,不可以植稻粱,而

译《伯夷列传》说:“我登上箕山,山上有许由的坟墓。”《夏本纪》记载“伯益将帝位让给禹的儿子启,自己避居在箕山的南面”。伯益本来就是皋陶的儿子。高诱在注释《吕氏春秋·当染》时,认为许由是阳城人。箕山,下面正对着阳城。(《括地志》说:阳城县在箕山北面十三里。)许由的坟墓在这里,是因为他死后归葬故乡;伯益避居在这里,是因为发誓守护父亲的坟墓。这也就像禹让商均避居阳城,阳城以北是崇伯(鲧)的封国,商均将要守护旧的封地,并打算终身不干预天子的政事。(《夏本纪》正义:阳城县在嵩山南面二十三里。按:嵩山原本写作崇,就是崇伯鲧被封的地方。禹和皋陶的封邑相邻,只是分开南北罢了。)如果《皇览》说皋陶的坟墓在庐江六县,那就与许由在箕山的情况不相符合。这就像尧葬在济阴,(《五帝本纪》集解引用刘向和《皇览》的说法。)而《墨子·节葬》认为葬在蛩山,《吕氏春秋·安死》认为葬在谷林。舜葬在九疑山,(《五帝本纪》记载。)而《孟子·离娄》认为葬在鸣条。古代的事情模糊不清,也不值得奇怪。

另外,《御览》卷一百七十七引用戴延之《西征记》说:“许昌城,本来是许由居住的地方。大城东北九里,有许由台,高六丈,宽三十步,长六十步。许由以听到尧让位为耻,于是登上这座山,当地百姓仰慕他的德行,所以建立了这座台。”这种说法是后来出现的。然而许昌就是许县,与阳城同属颍川郡。(《续汉郡国志》记载。)那么推测皋陶的封邑,本来是从阳城延伸到许县,后来封在许县的后代,也就是守护着那片故土,不能轻易下定论。

有人说,墨子和吕不韦既然已经记载了舜让位给许由的文字,又说禹让位给皋陶、伯益,如果许由和皋陶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要改变名字重新列举呢?这是因为关于尧让位的谣言,早在三代末期就已经流传,墨子和吕不韦本来经常听到,却没有察觉这是不同的称呼。

●民数第二十一

阴阳之气,生发收敛的规律,古今是一样的。丛林中的高大树木,不是一天就能长成的,只有蠛蠓、醯鸡这类小虫吗?蠕动群飞的昆虫,它们的卵孵化也不急促。唯独人类不同于此。

从嬴秦以前,乡里什伍的人口统计,已经失传了。大概汉平帝元始二年,人口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后汉和帝永兴元年,人口五千三百二十五万。(这是根据《续汉郡国志》注引用伏无忌的记录。东汉户口,这是最兴盛的时候。)唐玄宗开元二十八年,人口四千八百一十四万。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人口五千八百八十三万。明神宗万历六年,人口六千六十九万。清朝兴起以来,康熙四十九年,人口二千三百三十一万;乾隆五十九年,人口三万七百四十六万;道光二十八年,人口四万二千七十三万。其差异如此之大。

从元始年间开始,直到康熙年间,一千七百年,人口数量没有超过。到了乾隆末年,相距才八十年,而人口增加了十三倍。这是什么道理呢?假如说天下长久太平无事,百姓没有遭受水火刀兵之灾,所以日益繁殖。然而从建武年间到和帝、安帝年间,从天宝年间追溯贞观年间,中原没有狗叫的声音(形容极其安静),其相隔的年份也相等,但人口增加不到这个倍数。假如说疆域辽阔,是前代所没有的。前代没有的,只是回部罢了。汉朝曾经开辟朝鲜、高句骊,设立乐浪、玄菟二郡,现在也不能将其设为郡县。蒙古现在作为汗国,隶属于理藩院。唐朝时甚至消灭了突厥,设置刺史。比较其长短宽窄,也大致相当。况且沙漠之地,本来人口稀少土地空旷,其户口哪里值得选取?天府所征收的赋税,也没有超过九州的范围。

章炳麟说:将均摊的庸调税赋在地上的,始于康熙朝。从康熙朝往前,上溯到秦、汉,百姓都有口赋。有口赋,那么百姓就以身为祸患,虽然有编审户口,也一定争相隐藏自己。官吏害怕完不成赋税,计算人口时,又隐藏十分之三四。口赋既然免除,贫穷的人比富有的人更占优势,游手好闲的人比勤劳谋生的人更占优势。百姓不担心有生命,即使不编审户口,也争相把自己的名字上报给官府。所以乾隆年间的人口比前代增加十三倍,是因为以前隐藏躲避的人很多。而且在太平盛世,地方官吏喜欢用虚报的盛况来讨好上级。他们会说:“人口众多,既然不足以拖累郡县,圣明的皇帝斐然有成,应该有所润色,以取悦君主的听闻,那么虚增人口是可以的。”不只是虚增而已,户籍属于草稿,多由保甲决定。一个人远游,地方已经隔绝,官吏互不相知,在原籍登记他的名字,又在寄居地登记他的名字。等到汇总上报后,没有校对的人,最终没有删除重复。像这样,就把一个人算作两个人。一个隐藏,一个虚增,所以相差如同山丘和沟壑,达到原来的十三倍。那么从元始年以来,人口必定超过一亿。乾隆、道光年间,人口不过两亿。

虽然如此,古代喜欢人口繁衍,而近世担心人口过剩,常常害怕疆域狭小,物产不足以供给衣食。现在淮河、汉水以南,江边河畔低湿的地方,大概已经没有空地可以种植了。东南地区的人口,理应比前代多几倍。如果在巨大的岛屿和荒野中开辟土地,那么邻国已经先做了。如果从事于黄河、洛水流域,昔日的肥沃土地,现在变成了沙砾。地质改变了,不能种植稻粱,而

犹宜于嘉卉,莫挈之则窳也。故弱者道殣,强者略夺。终则略夺不可得,而人且略夺之。章炳麟读《小雅》,至于“螟蛉有子,蜾蠃负之一,欳然叹曰:乌乎!后司农见之矣。言有万民不能治,则能治者将得之也。

译就像适宜于美好的草木,若不加以扶持就会衰败。所以弱者饿死在道路,强者掠夺夺取。最终掠夺者无法得到,而人们也将被掠夺者所夺。章炳麟读《小雅》,读到“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时,感慨叹息说:唉!后世的司农已经看到了。说的是万民不能治理,那么能治理的人就将得到他们。

●封禅第二十二

  乌乎!后世之封禅,侈心中之,而假于升中燔柴以恣其佚乐,斯无足论者。

  夫古之升中燔柴者,曷为者也?封大山,禅梁父,七十有二家,以无怀为最近。当是时也,天造草昧,榛薄四塞,雄虺长蝮.尽为颛民害。人主方教民佃渔,以避蜚征之螫,何暇议礼?然则其所以封禅者,必有所职矣。

  吾尝以为古之中夏,赢于西极,而缩于东南。东南以岱为竟。徐扬淮海,禹迹之所蹈,同于羁糜,有道则后服,无道则先强,故《春秋》夷吴、越。成周之盛,淮夷、徐戎,其种族犹吾人,而以其椎髻之俗,憬然犯南甸。若然,自岱西南,王教之所不及。

  帝王治神州,设险固守。其封大山者,于《周礼》则沟封之典也。因大麓之阻,累土为高,以限戎马,其制比于蒙古之鄂博。是故封禅为武事,非为文事。彼夷俗事上帝,故文之以祭天以肃其志,文之以祀后土以顺其礼,文之以秩群神以扬其职。是其示成也,则犹偃伯灵台者也。

  三王接迹,文肆西质,而本意浸微。丧其本意,而日行以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者为“仁物”也。

  夫国有峤嶞,不崇其高,堑之凿之赭之荡之,以为魁陵粪土,即有大寇,其何以御侮?为封域计,土石可伤邪?

  古者野庐几竞,宿息井树。单襄公有言:“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故至于侠沟丛树,而戎车疐矣。为封域计,草木可伤邪?

  然则所以恶伤土石草木者,在彼不在此;所以用蒲车者,在彼不在此。先王以“仁物”叫号于九围,而实阴收其利,故封禅可尚也。

  嗟乎!赢、刘之君,南殄滇、粤,而北逐引弓之民,其所经略,则跨越乎七十二家之域矣。去病以武夫,知狼居胥之可封,而人不以僭越罪之也。使汉武寤于此,则岱宗之彻迹可以息矣!

  ●河图第二十三

    亡人至于五鹿而得块,以为天赐,其实野人也。虙牺之王也,其形龙蛇,不知所自始。传者以为出于加尔特亚,隩矣!枳棘之未伐,九有之未列,虽趋中夏,无以知中夏之形也。

    《河图》者,括地者也,获于行迷,而以写青黑黄赤,虽腐败则珍之。吾安知夫矍骇《河图》以为天赐者,非亡人之块邪?

    蛴螬化而为复育,复育化而为蝉,物之更迭生也。惟人亦然。昔者美洲有红人,当明中世而驱,人以其前为蛟螭紫贝之族也。然而今之竁地于美洲者,得华屋焉。吾安知夫前乎虙牺者,非有圣哲之士邪?彼且仪其地之象而沦于河,虙牺得之而以为陈宲,斯犹萧何之收秦图籍,以知地形阸塞也。夫何瑰佹矣哉!

    禹之《雒书》,其犹是图。夫有周行于裨海以立髀者,迻书其度剂,票忽遇而拾之.宠灵其书以为天赐也亦宜。

    乌乎!夏氏所以为四国缀游者,其地形吾见于书矣。大焱之爁,蛰地中而发,浸假而积沙与泞以阏巨流,则山川之变,曾不镕金与埴之在陶若?当夏氏之未奠,吾未之睹也,吾观于江。今之潮薄乎广陵,而古之潮上薄乎武昌。王仲任曰:江汉朝宗于海,唐虞之前也。(《论衡书虚篇》)繇是言之,当虙牺之时,则吴干舒桐尽瀛海矣。惜乎吾不得《河图》而读之也!(《潮汐致日渐长论》曰:古月离地十二万里。时摄潮之力.大今二百十六倍)

  ●方言第二十四

    中国之燕乐,輓世以南曲为安雅。而宛平成都会六百年,趋市朝者习其言,其乐浸隆。今南纪诸倡优,皆效幽、冀为杀伐悲壮矣!

    章炳麟曰:格以声音之伦,而燕、赵间多清急,(陆法言曰:吴、楚则时伤轻浅,燕、赵则多伤重浊。此以纽切言之.燕、赵多以轻唇为牙音,故云重浊。若音响之缓急刚柔,则反是)所谓噭音也。且京师者,有时而为陵谷声乐之大凑,必以水地察其恒为都会者。齐州以河、汉分南北:河卫之岸,谓之唐、虞;汉之左右,谓之夏、楚。舜以南风,纣以北鄙,刘向辨其违矣。周人作"四始",而音流入于南,不归于

译●封禅第二十二

唉!后世的封禅,不过是放纵心中奢侈的念头,借升中燔柴的仪式来恣意享乐,这就不值得讨论了。

那么古代的升中燔柴,是为了什么呢?封泰山,禅梁父,共有七十二家,其中以无怀氏最为接近上古。在那个时候,天地初创,草木丛生,四周都是荒野,巨大的毒蛇和长身的蝮蛇,都成为百姓的祸害。君主正教导百姓耕种捕鱼,以躲避飞虫毒虫的叮咬,哪里有空闲去议论礼仪?既然如此,他们之所以进行封禅,必定有特定的职责所在。

我曾经认为,古代的中原地区,向西延伸至极远,而在东南方向则显得狭小。东南方向以泰山为边界。徐州、扬州以及淮海地区,是大禹足迹所到之处,如同羁縻之地,政治清明时最后归服,政治昏暗时最先强盛,所以《春秋》将吴、越视为夷狄。周朝鼎盛时期,淮夷、徐戎,他们的种族原本与我们相同,却凭借椎髻的习俗,公然侵犯南方的甸服。像这样,从泰山向西南,是王化教化所不及的地方。

帝王治理神州大地,设置险要地势以巩固防守。那封大山的行为,在《周礼》中就是沟封的典制。凭借大山的险阻,堆积泥土筑成高台,以阻挡戎狄的战马,其形制类似于蒙古的鄂博(石堆)。因此,封禅属于军事事务,而非文治事务。那些夷狄习俗敬奉上帝,所以用祭天来严肃他们的意志,用祭祀后土来顺应他们的礼仪,用排列群神来彰显他们的职责。这显示其功业已成,就如同在灵台停止军事行动一样。

夏、商、周三代相继,文治逐渐取代质朴,而原本的含义渐渐隐没。丧失了原本的含义,却每天推行使用蒲草裹轮的车子、不伤害山石草木的做法,并称之为“仁爱万物”。

国家有高山险阻,不推崇其高峻,反而开凿沟渠、挖土烧石、荡平它,使之成为土丘粪土,即使有大敌入侵,拿什么来抵御外侮?为了疆域边防考虑,土石可以伤害吗?

古代野外庐舍临近边界,人们住宿休息在井边树下。单襄公有话说:“排列树木以标示道路,设立边邑饮食以守卫道路。”所以到了沟渠两旁树木丛生的地方,戎狄的战车就会陷住。为了疆域边防考虑,草木可以伤害吗?

那么,所谓不伤害土石草木的原因,在于彼方(军事防御)而不在于此方(文治仁政);使用蒲车的原因,也在于彼方而不在于此方。先王以“仁爱万物”的名义在九州宣扬,而实际上暗中获取利益,所以封禅是值得推崇的。

唉!秦始皇、汉武帝的君主,向南灭绝滇、粤,向北驱逐游牧民族,他们经略的范围,已经超越了七十二家的疆域了。霍去病作为武将,知道狼居胥山可以封禅,而人们不认为他僭越犯罪。假使汉武帝能醒悟于此,那么泰山的封禅遗迹就可以停止了!

●河图第二十三

逃亡的人到了五鹿得到一块石头,认为是天赐,其实那是野人。伏羲称王的时候,他的形象像龙蛇,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传说他出自加尔特亚,太荒远了!荆棘尚未砍伐,九州尚未划分,即使趋向中原,也无法知道中原的形状。

《河图》是囊括大地的地图,在迷路时获得,并用青、黑、黄、赤四种颜色描绘,即使腐烂也珍视它。我怎么知道那些惊骇于《河图》认为是天赐的人,不是那个逃亡的人得到的石头呢?

蛴螬变化成为复育,复育变化成为蝉,这是事物的更迭生长。人类也是如此。从前美洲有红种人,在明朝中期被驱逐,人们认为他们之前是蛟螭紫贝一类的人种。然而现在在美洲挖地的人,发现了华美的房屋。我怎么知道在伏羲之前,没有圣贤之士呢?他们或许依据大地的形象沉入黄河,伏羲得到它并作为陈列的宝物,这就像萧何收取秦朝的图籍,以了解地形险要一样。有什么奇怪的呢!

大禹的《洛书》,大概也是这样的地图。那些在辅助海域设立标杆测量的人,抄录他们的度数,偶然遇到并拾得,尊崇灵验这本书认为是天赐,也是适宜的。

唉!夏朝之所以成为四方诸侯朝见游历的地方,其地形我在书中看到了。大火的燃烧,蛰伏于地下而爆发,逐渐积累沙土和泥泞以阻塞巨大的水流,那么山川的变化,难道不像熔化的金属和黏土在陶器中那样吗?在夏朝尚未安定时,我没有看到,我观察长江。现在的潮水逼近广陵,而古代的潮水向上逼近武昌。王充说:长江汉水朝见大海,那是唐尧虞舜之前的事情。(《论衡·书虚篇》)由此说来,在伏羲的时候,吴、干、舒、桐都已经是滨海之地了。可惜我不能得到《河图》来阅读啊!(《潮汐致日渐长论》说:古代月亮离地十二万里。当时摄潮的力量,是现在的二百一十六倍)

●方言第二十四

中国的燕乐,近代以南曲为安雅。而宛平成为都会六百年,趋向市朝的人习惯他们的语言,他们的音乐逐渐兴盛。现在南方各地的歌妓,都模仿幽、冀的杀伐悲壮了!

章炳麟说:根据声音的类别,燕、赵之间多清急,(陆法言说:吴、楚则时常损伤轻浅,燕、赵则多损伤重浊。这是根据纽切来说的,燕、赵多以轻唇为牙音,所以说重浊。如果音响的缓急刚柔,则相反)所谓噭音。而且京师,有时成为陵谷声乐的大汇聚,必定以水地观察其恒为都会的地方。齐州以河、汉分南北:河卫的岸边,称为唐、虞;汉的左右,称为夏、楚。舜以南风,纣以北鄙,刘向辨别其违背了。周人作“四始”,而音流入于南,不归于

北。(取《说苑修文篇》义)古者北方有五声,至文、武始增和穆二变,明南音独进化完具。故《韩诗》之说《周》《召》,以为其地在南阳、南郡间。大史公曰:颍川、南阳,禹之所都,至今谓之夏人。南郡固全楚时郢都也。孙卿有言:君子居楚而楚,居夏而夏,居越而越。夏之与越,相为正乏;夏之与楚,相为扶持。故质验之以地,二南如此。质验之以水,沔、汉之川,下流入荆州,而命之曰夏水,其国曰楚。若然,夏、楚者,同音而互称。(楚从疋声,声本同夏,其说详后)晋名于晋水,齐名于天齐,楚名于夏水.其比类一也。毋其南阳、南郡者。故为二夏,若镐池、伊雒之为二周,与殷之有三薄邪?齐州之音,以夏、楚为正,与河卫绝殊。故曰能夏则大。然犹谓楚声南蛮侏离。此河卫之间,里巷妇子之私言,未足以为权量也。察文王之化,西南被于庸、蜀、濮、彭,而江汉间尤美。故克殷之役,史岑称之曰:"苍生更始,朔风变楚。(《出师颂》)审师文王者,必不夷俗衺音楚矣。二南广之以为"雅"。雅之义训为乌不反哺者,而古文为疋。疋者,即人腓胫,乐府无所取其度。此以知雅则同夏,而疋与楚同声,其文皆叚借。故二雅者,夏、楚之谓也。二雅张之以为"颂"。颂者,在《周官》则隶九夏。故金奏肆夏者,颂之《时迈》也。繇是言之,四始之声,惟楚夏以为极。

译北。(取《说苑·修文篇》之义)古时北方有五种声调,到了周文王、周武王时才增加“和”、“穆”两种变化,表明南方的音乐独自进化得更为完善完备。所以《韩诗》解释《周南》《召南》,认为其地域在南阳、南郡之间。太史公说:颍川、南阳,是大禹建都的地方,至今还被称为夏人。南郡本来就是楚国全盛时期的郢都。荀子说过:君子居住在楚国就变成楚人,居住在夏地就变成夏人,居住在越地就变成越人。夏与越,相互作为对照;夏与楚,相互作为依托。所以用地理来验证,二南的情况就是这样。用水系来验证,沔水、汉水的河流,向下流入荆州,而命名为夏水,其国家称为楚。如果这样,夏、楚就是同音而互称。(楚字从“疋”得声,声本与夏相同,其说法详见后文)晋以晋水命名,齐以天齐命名,楚以夏水命名,这类比是相同的。难道南阳、南郡就是所谓的两个夏地吗?就像镐池、伊水洛水构成两个周,以及殷朝有三个亳都一样?九州的音乐,以夏、楚为正统,与黄河、卫国一带截然不同。所以说能行夏道则伟大。然而仍然说楚声是南蛮的杂乱之音。这是黄河、卫国之间,里巷中妇孺的私下言论,不足以作为衡量标准。考察文王的教化,西南波及庸、蜀、濮、彭等地,而江汉之间尤其美好。所以在攻克殷商的战役中,史岑称赞道:“苍生重新开始,朔风改变了楚地。”(《出师颂》)审视师法文王的人,必定不会把楚地的俗音视为邪音。二南推广开来成为“雅”。“雅”字的义训是乌鸦不反哺,而古文写作“疋”。“疋”就是人的小腿,乐府不取它的尺度。由此可知雅与夏相同,而疋与楚同音,它们的文字都是假借。所以二雅,就是夏、楚的意思。二雅再扩展成为“颂”。“颂”在《周官》中隶属于九夏。所以金奏肆夏,就是颂中的《时迈》。由此说来,四始的音乐,只有楚夏达到了极致。

十三国独楚无风。儒者皆言以僭王不贡包茅摈弃之,失也。元气广厚而物博,而用者当其无有。黄钟小素,不以名宫;元音含少,惟同律则不专其月。何者?以十二调所公也。《诗》三百,皆以楚言为中声,尚安取楚风矣?今夫种族之分合,必以其言辞异同为大齐。故自变楚以更始,则殷薄之族为顽民,自此始也。

    天之草昧,大陆之先民,必宾巨川以为宅。舟楫既盛,资其流衍,溯之洄之,厉之杭之,然则百货殷赈,市里良奥,方五千里之间,而都会山出棊置矣。惟齐州人自西方来,一自秦,一自蜀,北宾河卫而居之,南宾江淮而居之。然先周帝王之宅,东南以大山、梁父为畛略,岱南徐、杨,羁縻不绝,于汉若有朱厓、九真矣。帝王者乐得殖民之地,从其喜好繇俗甘食宴居,而憎故都僻隘,故蜀亦浸废。荆州处徐、杨、蜀间,则终古沦为要服。周而始有楚声,而非莫也。熊严之作,与上国抗衡,诸吴、越复继起。及孙氏王于武昌、金陵,讫晋之东,冠带在是矣。(案:《抱朴外篇审举》曰:"昔吴土初附,其贡士见偃以不试。今太平已近四十年矣,犹复不试。此乃见同于左衽之类。"据此,晋初中原人士,犹贱视吴楚。至东晋,始翕合无间也)

    然至唐世,仕宦者犹不欲得南方;扬诩以为乐土亡与比畴者,其在雒师邺下。是何也?王景之治河,功施千年。始永平,卒之开运河,无邕溃。是故砥柱可漕,孟津可下.商旅骈阗,亭候修饬,都邑士女芋以闳,其气不彫益皈。南方者,卑湿陿促,得与比邪?熙宁以降,河则岁岁横决.水门崩圮,堤繇不息;下自勃碣,上至二陵,三千里间.水道所在埂塞。故其榜船绝迹,化居邕滞,民日蔽幪,亡职业,而犷不狎,非独被金、元之杀掠为然也.河之不治则有焉。当是时.南方江汉之水,其波沦如故。以是使其行旅日通,俊民日蕃,乃几与北方异气。中国谓谿谷诸苗蛮,满洲谓汉人蛮,(见《扬州十日记》。)淮北人谓淮南人蛮。距鬲川渎耳,而相鄙贱若异种矣。

    迹江汉之盛,有轮郭于春秋,张于吴、晋,弸于宋,以至今。然其萌芽,即自变楚始。夫声乐者,因于水地,而苍生当从其文者以更始。幽、冀之音,其道不久矣。

    凡今语言,略分十种:

    河之朔暨于北塞,东傅海,直隶、山东、山西,南得彰德、卫煇、怀庆,为一种。纽切不具,亢而鲜入,唐、虞之遗音也。

    陕西为一种。明彻正平,甘肃宵之,不与关东同。惟开封以西,却上。(陆法言曰:"秦、陇则去声为入,梁、益则平声似去,至今犹然。"此即陕西与关东诸部无入者之异也)

    汝宁、南阳,今日河南,故荆、豫错壤也;及沿江而下,湖北至于镇江,为一种。武昌、汉阳,尤啴缓,当宛平二言。

    其南湖南,自为一种。

    福建、广东,各为一种。漳、泉、惠、潮,又相軵也.不足论。

    开封而东,山东曹、沇、沂,至江、淮间,大略似朔方,而具四声,为一种。

    江南苏州、松江、大仓、常州,浙江湖州、嘉兴、杭州、宁波、绍兴,为一种。宾海下湿,而内多渠浍湖沼,故声濡弱。

    东南之地,独徽州、宁国处高原,为一种。厥附属者,浙江衢州、金华、严州,江西广信、饶州也。浙江温、处、台,附属于福建,而从福宁。福建之汀,附属于江西,而从赣。然山国陵阜,多自鬲绝,虽乡邑不能无异语,大略似也。

    四川上下与秦、楚接,而云南、贵州、广西三部,最为僻左,然音皆大类关中.为一种。滇、黔则沐英以兵力略定,胁从中声,故其余波播于广西。湖南之沅州,亦与贵州同音。

    江宁在江南,杭州在浙江,其督抚治所,音与他府县绝异.略似中原,用晋、宋尝徙都故。

    夫十土同文字,而欲通其口语,当正以秦、蜀、楚、汉之声。然势不舍径而趣回曲,观于水地,异时夏口

译十三国之中,唯独楚国没有《国风》。儒者都说这是因为楚国僭越称王,不向周天子进贡包茅而被摈弃,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元气广大深厚而万物众多,但使用它们时应当取用其虚无之处。黄钟律管细小素朴,不以此命名宫调;元音包含少变,只有符合律吕才不专属于某个月份。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十二调所共有的。《诗经》三百篇,都以楚地的语言作为中正之声,还哪里需要另取楚风呢?如今种族的分合,必定以言辞的异同作为最大的准则。所以自从变革楚声以开启新纪元,殷商遗民中浅薄的一族便成为顽民,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天地初开混沌之时,大陆的先民,必定靠近大河大川而居住。舟船既已兴盛,便借助水流的繁衍,逆流而上,顺流而下,涉水而渡,乘船而行,于是百货丰盛,市井幽深,方圆五千里之间,都会像山一样涌现,像棋子一样排列。只有齐州的人从西方而来,一支来自秦国,一支来自蜀地,北面靠近黄河、卫水而居住,南面靠近长江、淮河而居住。然而周代先王的都城,东南以大山、梁父为边界,泰山以南的徐州、扬州,关系松散而不隔绝,对于汉朝来说就像朱厓、九真那样遥远。帝王喜欢得到可以殖民的地方,顺从那里的习俗,人们甘食安居,而厌恶旧都的偏僻狭窄,所以蜀地也逐渐荒废。荆州位于徐州、扬州、蜀地之间,因此自古以来沦为要服。周代才开始有楚声,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熊严兴起,与中原大国抗衡,吴、越又相继崛起。等到孙氏在武昌、金陵称王,直到晋室东迁,衣冠礼乐都在这里了。(案:《抱朴子·外篇·审举》说:“昔日吴地刚归附时,那里的贡士被搁置而不被任用。现在太平已经接近四十年了,仍然不被任用。这就像对待左衽的夷狄一样。”据此,晋初的中原人士,仍然轻视吴楚。直到东晋,才开始融合无间。)

然而到了唐代,做官的人仍然不愿意去南方;夸耀为乐土无与伦比的,只有洛阳、邺下。这是为什么呢?王景治理黄河,功绩延续千年。从永平年间开始,最终开通运河,没有溃决。所以砥柱可以行船,孟津可以顺流而下,商贾云集,亭障修整,都城的士女众多而宏大,其风气不凋敝而日益归附。南方地区,低洼潮湿狭促,能与北方相比吗?熙宁年间以后,黄河年年泛滥决口,水门崩塌,堤防不断修缮;下自勃海、碣石,上至二陵,三千里之间,水道到处堵塞。所以船只绝迹,居住停滞,百姓日益困苦,没有职业,而且粗野不驯服,不仅仅是因为遭受金、元的杀戮掠夺才这样,黄河不治也是原因。当时,南方江汉之水,波涛依旧。因此使得行旅日益通畅,优秀人才日益繁衍,几乎与北方风气不同。中原人称溪谷中的苗蛮为蛮,满洲人称汉人为蛮,(见《扬州十日记》。)淮北人称淮南人为蛮。距离鬲川渎不过咫尺,却互相鄙夷轻视如同异族。

追溯江汉的兴盛,在春秋时期已有轮廓,在吴、晋时扩张,在宋代充盈,直到今天。然而其萌芽,就是从变革楚声开始的。声乐,因于水土,而百姓应当随着文教的改变而更新。幽州、冀州的音韵,其道不久了。

如今的语言,大致分为十种:

黄河以北直到北塞,东边直到海边,直隶、山东、山西,南边得到彰德、卫辉、怀庆,为一种。声纽切韵不全,声音高亢而很少入声,是唐、虞的遗音。

陕西为一种。声音明澈正平,甘肃也属于这一类,与关东不同。只有开封以西,却向上。(陆法言说:“秦、陇地区去声读作入声,梁、益地区平声类似去声,至今仍然如此。”这就是陕西与关东各部没有入声的区别。)

汝宁、南阳,今天的河南,是荆州、豫州交错之地;以及沿江而下,湖北直到镇江,为一种。武昌、汉阳,尤其舒缓,相当于宛平两个音节。

其南边的湖南,自为一种。

福建、广东,各为一种。漳州、泉州、惠州、潮州,又互相排斥,不足论。

开封以东,山东曹州、兖州、沂州,直到江淮之间,大致类似朔方,而具备四声,为一种。

江南苏州、松江、太仓、常州,浙江湖州、嘉兴、杭州、宁波、绍兴,为一种。靠近海边低洼潮湿,而内部多沟渠湖泊,所以声音濡弱。

东南之地,唯独徽州、宁国处于高原,为一种。其附属的,有浙江衢州、金华、严州,江西广信、饶州。浙江温州、处州、台州,附属福建,而跟随福宁。福建的汀州,附属江西,而跟随赣州。然而山国丘陵,多自隔绝,即使乡邑也不能没有异语,大致相似。

四川上下与秦、楚相接,而云南、贵州、广西三部,最为偏僻,然而音韵都大致类似关中,为一种。云南、贵州则是沐英以兵力平定,胁迫其中声,所以其余波传播到广西。湖南的沅州,也与贵州同音。

江宁在江南,杭州在浙江,其督抚治所,音韵与其他府县截然不同,大致类似中原,是因为晋、宋曾经迁都的缘故。

十种土地同用文字,而想要通晓其口语,应当以秦、蜀、楚、汉的声音为准。然而形势不取直路而趋向迂曲,观察水土,不同时代夏口

之铁道,南走广州,北走芦沟桥,东西本其中道也,即四乡皆午贯于是。君子知夏口则为都会,而宛平王迹之磨灭不终朝。是故言必上楚,反朔方之声于二南,而隆《周》《召》。

译这条铁路,向南通往广州,向北通往芦沟桥,东西方向则以它为中枢,四方乡野都由此贯通。君子知道夏口是都会,而宛平王者的遗迹在一天之内就磨灭殆尽。因此言论必定推崇楚国,将朔方的声音反归于《二南》,从而尊崇《周南》《召南》。

●订文第二十五

    泰逖之人,款其皋门而观政令,于文字之盈歉,则卜其世之盛衰矣。

    昔之以书契代结绳者,非好其繁也,万事之{笞心}萌,皆伏于蛊。名实惑眩,将为之别异,而假蹄迒以为文字。然则自大上以至今日,解垢益甚,则文以益繁,亦势自然也。

    先师荀子曰:后王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是故国有政者,其伦脊必析,纲纪必秩,官事民志日以孟晋,虽欲文之不孟晋,不可得也。国无政者,其出话不然,其为犹不远,官事民志日以呰偷,虽欲文之不呰偷,不可得也。

    吾闻斯宾塞尔之言曰:有语言然后有文字。文字与绘画,故非有二也,皆昉乎营造宫室而有斯制。营造之始,则昉乎神治。有神治,然后有王治。故曰:"五世之庙,可以观怪。"禹之铸鼎而为离鬽,屈原之观楚寝庙而作《天问》,古之中国尝有是矣。奥大利亚与南亚非利加之野人,尝垩涅其地,彤漆其壁,以为画图。其图则生人战斗与上古之异事,以敬鬼神。埃及小亚细亚之法,自祠庙宫寝而外,不得画壁,其名器愈陖。当是时,布政之堂,与祠庙为一,故以画图为夬之政,以扬于王庭。其朝觐仪式绘诸此,其战胜奏凯绘诸此,其民志驯服、壶箪以迎绘诸此,其顽梗方命终为俘馘绘诸此。其于图也,史视之,且六典视之。而民之震动恪恭,乃不专于神而流貤于图,见图则奭然师保莅其前矣。君人者,借此以相临制,使民驯扰,于事益便。顷之,以画图过繁,稍稍刻省,则马牛凫鹜,多以尾足相别而已,于是有墨西哥之象形字。其后愈省,凡数十画者,杀而成一画;于是有埃及之象形字。凡象形字,其沟陌又为二:一以写体貌,一以借形为象,所谓"人希见生象,而按其图以得仿佛"者也。乃若夫人之姓氏,洲国山川之主名,主形者困穷,乃假同音之字以依托之,于是有谐声字,则西域字母根株于是矣。人之有语言也,固不能遍包众有,其形色志念之相近者,则引伸缘傅以为称。俄而聆其言者,眩惑如占覆矣,乃不得不为之分其涂畛,而文字以之孳乳。故数字之义,祖祢一名,久而莫踪迹之也。今英语最数,无虑六万言,(斯氏道当时语)言各成义,不相陵越。东西之有书契,莫繁是者,故足以表西海。

    章炳麟曰:乌乎!此夫中国之所以日削也。自史籀之作书,凡九千名,非苟为之也,有其文者必有其谚言。秦篆杀之,《凡将》诸篇继作,及鄦氏时,亦九千名。衍乎鄦氏者,自《玉篇》以逮《集韵》,不损三万字,非苟为之也,有其文者必有其谚言。北宋之亡,而民日呰偷,其隶书无所增;增者起于俗儒鄙夫,犹无增也。是故唇吻所偫,千名而足;檄移所偫,二千名而足;细旃之所承,金匮之所藏,箸于文史者,三千名而足;清庙之所奏,同律之所被,箸于赋颂者,四千名而足。其他则视以为腐木败革也已矣!若其所以治百官、察万民者,则蔇乎檄移之二千而止。以神州之广,庶事之博,而以佐治者廑是,其庸得不澶漫掍殽,使政令逡巡以日废也?

    且夫文因于言,其末则言揫迫而因于文。何者?文之琐细,所以为简也;词之苛碎,所以为朴也。刻玉曰瑑,刻竹以为书曰篆。黑马之黑,与黑丝之黑,名实眩也,则别以骊、缁。青石之青,孚筍之青,名实眩也,则别以苍筤、琅玕。耦怨,匹也;合耦,匹也;其匹同,其匹之情异,则别以逑、仇。马之重迟,物之重厚,其重同,其重之情异,则别以笃、竺。本木曰柢,本厓氏曰氐。仰视苍也谓之天,发际曰颠。此犹单辞也。

    辞或冗矣,而进言动辞者勿便。使造字无神、祗,则终古曰天之引出万物、地之提出万物者尔。斯则剧口,且烦简书也。故号以神、祗,而一言赡矣。此犹物名也。

    历物之意,志念祈向之曲折,其变若云气,而言或以十数。莫曰辍,则终古曰"车小缺复合"也。莫曰毋,则终古曰"女欲奸,诃止之

译●订文第二十五

远方的人,叩开城门来观察政令,从文字的繁简,就可以推测那个时代的盛衰了。

从前用书写契约代替结绳记事的人,并不是喜好繁琐,因为万事的萌芽,都潜伏在细微之处。名称与实际容易使人迷惑,为了加以区别,就借用了足迹来创造文字。既然如此,从远古直到今天,世俗的污垢日益严重,那么文字日益繁复,也是势所必然的。

先师荀子说:后王兴起,“必定要遵循旧有的名称,创制新的名称。”所以有政令的国家,其伦理纲常必定清晰,法度纪律必定有序,官职事务和民众的心志日益进步,即使想让文字不进步,也是不可能的。没有政令的国家,其发出的言论不合正道,其行为不远于禽兽,官职事务和民众的心志日益怠惰苟且,即使想让文字不怠惰苟且,也是不可能的。

我听说斯宾塞尔的话说:有了语言然后才有文字。文字与绘画,本来没有两样,都起源于建造宫室而有了这种制度。建造宫室的开始,则起源于神权统治。有了神权统治,然后才有王权统治。所以说:“通过五代的宗庙,可以观察怪异之事。”禹铸造九鼎来描绘鬼怪,屈原观看楚国的寝庙而创作《天问》,古代的中国曾经有过这样的事。澳大利亚和南非的野人,曾经用白土和黑泥涂抹地面,用红漆涂抹墙壁,来绘制图画。那些图画描绘的是生人战斗和上古的奇异事件,用来敬奉鬼神。埃及和小亚细亚的法律,除了祠庙宫寝之外,不得在墙壁上作画,其著名的器物更加珍贵。当时,颁布政令的厅堂,与祠庙合为一体,所以用图画来决断政事,在王庭上宣扬。那些朝觐的仪式画在这里,战胜奏凯的场景画在这里,民众驯服、箪食壶浆来迎接的场景画在这里,顽梗违命最终被俘获斩首的场景画在这里。对于这些图画,史官观看它,而且六典也观看它。而民众的震动恭敬,不再仅仅针对神明,而是延伸到图画上,看到图画就好像师长保傅站在面前一样。君主借此来统御控制,使民众驯服,办事更加便利。不久,因为图画过于繁复,逐渐刻减省略,那么马牛凫鹜,大多只用尾巴和脚来区别而已,于是有了墨西哥的象形文字。后来更加省略,凡是几十笔的,删减成一笔;于是有了埃及的象形文字。凡是象形文字,其脉络又分为两类:一类用来描写体态容貌,一类借形体作为象征,这就是所谓的“人很少见到活象,但按照图画就能得到大概”的意思。至于人的姓氏,州国山川的名称,主要形体困穷无法表达,就假借同音的字来依托,于是有了谐声字,那么西域字母的根源就在这里了。人有语言,固然不能遍包万物,那些形色志念相近的,就引申附会作为称呼。不久,听到这些话的人,迷惑得像占卜一样,就不得不为他们划分界限,而文字因此滋生繁衍。所以几个字的意义,祖辈和父辈同一个名称,时间久了就无法追踪其踪迹了。现在英语最多,大约六万个词,(斯宾塞尔说当时的语言)每个词各自成义,不相侵越。东西方有书写契约,没有比这更繁多的,所以足以代表西方。

章炳麟说:唉!这就是中国日益削弱的缘故啊。自从史籀制作文字,共有九千个名称,不是随意做的,有这种文字必定有这种俗语。秦篆删减了它,《凡将》等篇章相继创作,到鄦氏时,也有九千个名称。超过鄦氏的,从《玉篇》到《集韵》,不少于三万个字,不是随意做的,有这种文字必定有这种俗语。北宋灭亡,而民众日益怠惰苟且,其隶书没有增加;增加的起于俗儒鄙夫,犹如没有增加一样。所以嘴唇舌头所依赖的,一千个字就足够了;檄文移书所依赖的,两千个字就足够了;细毡所承接的,金匮所收藏的,记载在文史上的,三千个字就足够了;清庙所演奏的,同律所覆盖的,记载在赋颂上的,四千个字就足够了。其他的就看作腐朽的木头和败坏的皮革罢了!至于用来治理百官、考察万民的,达到檄文移书的两千个字就停止了。以神州之广阔,庶务之繁多,而用来辅助治理的仅仅这些,怎么能不混乱混杂,使政令迟疑而日益废弛呢?

况且文字依据于语言,其末流则是语言紧迫而依据于文字。为什么呢?文字的琐细,是为了简约;词语的苛碎,是为了质朴。刻玉叫瑑,刻竹来书写叫篆。黑马的黑,与黑丝的黑,名称与实际迷惑了,就用骊、缁来区别。青石的青,孚筍的青,名称与实际迷惑了,就用苍筤、琅玕来区别。耦怨,是匹;合耦,是匹;它们的匹相同,匹的情意不同,就用逑、仇来区别。马的重迟,物的重厚,它们的重相同,重的情意不同,就用笃、竺来区别。本木叫柢,本厓氏叫氐。仰视苍天叫天,发际叫颠。这还是单辞。

言辞有时冗长了,而进言动辞的人不方便。如果造字没有神、祗,那么终古都说天之引出万物、地之提出万物罢了。这就费口舌,而且烦扰简书。所以号称为神、祗,而一个字就丰富了。这还是物名。

经历事物的意思,志念祈向的曲折,其变化像云气,而语言有时用十数个。没有辍字,那么终古都说“车小缺复合”也。没有毋字,那么终古都说“女欲奸,诃止之

勿令奸"也。其冗曼勿便也尤甚,故号以辍、毋,而一言赡矣。然则名之箸者,文从其言也不可知。苟纡于祈向,而馔具一名以引导之,其必自史官之达书名,使民率从以为言,无疑也。

译不要让它成为奸邪的借口。那些冗长繁琐、不便使用的情况尤其严重,所以用“辍”、“毋”来称呼,一句话就足够了。然而那些著名的名称,文章是否跟随这些说法,就不一定了。如果祈向曲折,而准备一个名称来引导它,那一定是史官通达书名,使百姓遵循并作为言论,这是毫无疑问的。

今自与异域互市,械器日更,志念之新者日蘖,犹暖暖以二千名与夫六万言者相角,其疐便既相万,及缘傅以译,而其道大穷。今夫含生之属,必从其便者也。然则必有弟靡以从彼者。虽吾文字,亦将弃不用矣。

    孟晋之后壬,必修述文字。其形色志念,故有其名。今不能举者,循而摭之。故无其名,今匮于用者,则自我作之。其所称谓,足以厌塞人之所欲,欲废坠得乎?若是,则布政之言,明清长弟,较然如引绳以切墨,品庶昭苏,而呰偷者竞矣。吾闻古之道君人者,曰:审谛如帝。

   附:正名杂义

    《管子》曰:"义也,名也。时也,似也,类也,比也,状也,谓之象。"(《七法》)其在七法,以为一官。覃及异域,言正名者众矣。夫三段之条,五旌之教,是有专家,不得采摭。今取文字声音,明其略例,与夫修辞之术宜审正者,集为《杂义》。非诚正名而附其班,盖《匡谬正俗》之次也。

    西方以数声成言乃为一字,震旦则否。释故、释言而外,复有释训。非联绵两字,即以双声叠韵成语。此异于单举者。又若事物名号,合用数言。岁阳、岁阴,义则难解。放勋、重华,古圣之建名;阿衡、祈父,官僚之定命;是皆两义和合,并为一称。苟自西方言之,亦何异一字邪?今通俗所用,虽廑跂二千,其不至甚忧困匮者,固赖以转移尔。由是言之,抪于文俗者,亦逾万字。然于理财正辞,其忧不逮甚矣。若有创作,用缵旧文,故(一字)训(数字)两端,皆名一字。是则书童竹笘,数必盈亿也。

    "六书"之从形声,十固七八。自叔然、弘嗣,则有切音。其后或以婆罗门法贯之,宜若调瑟有准,观其纽切而知其音读者。然抽讽《广韵》,则二百六者勿能辨也。其能辨者,而九服又各异其敛侈也。音不吊当,彼是不明.人各相非,孰为雅言?察此其所由生,则尝正字母之读,以贯双声,未曾正二百六部建首之读,以贯叠韵。故呿、唫同概.而韵不可知。袭孙、韦切音之术,而弗整理,其切则杂举散字以为用,未尝一用字母部首,故枢轴繁乱而读不可知。世言汉文杂识,不若欧洲之易简。若专以字母韵首为纲,上、去傅于平声,加之点识,以示区别,所识不过百名。而切字既有定矣,虽咳笑鷇音之子,使无歧声,布于一国,若乡邑相通,可也。

    上世语言简寡,故文字少而足以达旨。及其分析,非孳乳则辞不计。若彼上世者,与未开之国相类,本无其事,固不必有其言矣。

    案:柏修门人种,以同部女子为男子所公有,故无夫妇妃耦之言;妇人、处子,语亦弗别。征之《说文》:"妇.服也,从女持帚洒扫。"《曲礼》:"士曰妇人,庶人曰妻。"斯适人之定名可知也。然《士丧礼》:"妇人侠床",注谓"妻妾子姓"。语无区别,与柏修门种勿殊。盖虙牺俪皮以前之遗语尔。

    又父子、君臣、夫妇、朋友各有正文,而昆弟独假于韦束之次弟,其后乃因缘以制"{罣-土+弟}"字。《说文》兄虽训长,毛公故训义实为兹。盖繇兹长而为长者,亦犹令长之引伸矣。斯则兄弟、昆弟,古无其文,盖亦无其语也。大宗嗣始祖,小宗嗣四亲,族人为宗服齐衰三月。宗之重于家族政体,久矣。其始鉴于立少,惧其动摇,而尊之使峭不可登;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亦不得以其戚戚宗子。故余子于适长,无敢有兄与昆之称。虽适长亦以臣庶视余子,未尝言弟也。其诸庶相谓,则孟、仲及季而已。本无兄弟、昆弟之名,故亦不制其字。及其立名借字,则社会已开,必在三王之际也。

    又加路脱称:达马拉人,以淡巴苽二本,易羊一匹;淡巴苽十本,易犊一头。然其算术,知五而止。自五以上,无其语言,亦无会计。故见淡巴苽十本者,扩张两手,以指切近,略知其合于二五之数.而不知其十也。又其嚚顽者,识数至三而止。及奥大利亚人,则三数犹不能憭。夫世无衡量筹

译如今既然与外国互通贸易,器械器物日益更新,思想观念的新事物也日渐滋生,却仍用两千个名字去和那六万个词汇相抗衡,其不便之处已相差万倍,等到再依靠翻译来附会,那道理就大大困窘了。现在凡是具有生命的种类,必定会顺从便利的一方。既然如此,那么一定有顺从卑下而跟随他们的人。即使我们的文字,也将被抛弃不再使用了。

孟晋之后的壬,必定要修撰文字。那些形体、颜色、思想、观念,本来就有它们的名称。现在不能列举出来的,就顺着旧例去搜集。本来没有名称,现在因缺乏应用而不足的,就由我自己创造。这些称谓,足以满足人们的需求,想要废弃沦丧怎么可能呢?像这样,那么颁布政令的语言,就能明确长幼尊卑,清晰得如同拉绳墨来校正一样,各类事物都昭然明白,而懒惰懈怠的人也就竞相奋发了。我听说古代治理百姓的君主,说:审慎明察如同天帝。

附:正名杂义

《管子》说:“义,就是名。时,就是似。类,就是比。状,就是象。”(《七法》)它在《七法》中,作为一官来论述。推广到外国,谈论正名的很多。那三段论的条目,五旌的教化,是有专门学问的,不能随意采撷。现在选取文字声音,阐明其大致条例,以及修辞方法中应当审慎纠正的,汇集为《杂义》。并非真正为了正名而附列其班次,大概是《匡谬正俗》的续篇罢了。

西方用几个音节组成一个词才作为一个字,震旦(中国)却不是这样。除了释故、释言之外,还有释训。如果不是联绵的两个字,就是用双声叠韵构成词语。这与单独举出的不同。又如事物的名称,合并使用几个字。岁阳、岁阴,意义就难以理解。放勋、重华,是古代圣人的命名;阿衡、祈父,是官僚的定名;这些都是两个意义合并,成为一个称呼。如果从西方的角度说,这也和一个字有什么不同呢?现在通俗所用,虽然只有两千个左右,其不至于非常忧虑困乏的,固然依赖这种转换。由此说来,用于文雅的,也超过一万字。然而在理财正辞方面,其忧虑还远远不及呢。如果有创作,用来继承旧文,那么(一个字)训(几个字)的两端,都称为一个字。这样的话,书写在竹简上的字,数量必定满亿了。

“六书”中的形声字,十之七八都是。自从叔然、弘嗣之后,就有反切注音。后来有人用婆罗门的方法贯穿其中,好像调瑟有标准,观察其反切就知道读音。然而翻阅《广韵》,那二百零六韵部却不能辨别。能辨别的,而九州各地又各自有不同的宽窄。读音不恰当,那些是不明白的。人们互相非议,谁才是雅言呢?考察这产生的原因,那么曾经纠正字母的读音,以贯穿双声,却没有纠正二百零六韵部开头的读音,以贯穿叠韵。所以“呿”、“唫”同类,而韵部却不可知。沿袭孙、韦反切注音的方法,却不加整理,其反切就杂举散字来使用,不曾一次使用字母部首,所以枢纽繁杂混乱而读音不可知。世人说汉文杂识,不如欧洲那样简易。如果专门以字母韵首为纲,上声、去声附于平声,加上点识,以示区别,所识不过百个。而反切字既然有定数了,即使是咳嗽笑啼的婴儿,使其没有歧音,遍布一国,如果乡邑相通,也是可以的。

上古语言简少,所以文字少而足以表达旨意。等到分析细化,不是滋生繁衍,就是言辞不计较。像那上古时期,与未开化的国家相类似,本来没有那件事,固然不必有那言语了。

按:柏修门人种,以同部女子为男子所公有,所以没有夫妇配偶的言语;妇人、处女,言语也不区别。征引《说文》:“妇,服也,从女持帚洒扫。”《曲礼》:“士称妇人,庶人称妻。”这适人的定名可以知道了。然而《士丧礼》:“妇人侠床”,注说“妻妾子姓”。言语没有区别,与柏修门人种没有不同。大概是伏羲俪皮以前的遗语罢了。

又父子、君臣、夫妇、朋友各有正文,而兄弟唯独借用韦束的次第,后来才因缘而制成“弟”字。《说文》兄虽然训为长,毛公故训义实为兹。大概由兹长而为长者,也如同令长的引伸了。这就是兄弟、昆弟,古代没有其文字,大概也没有其言语。大宗继承始祖,小宗继承四亲,族人为宗服齐衰三月。宗在家族政体中的重要性,很久了。其开始鉴于立少,害怕其动摇,而尊崇使其陡峭不可攀登;族人不能以其亲戚关系亲近君主,也不能以其亲戚关系亲近宗子。所以余子对于适长,不敢有兄与昆的称呼。即使适长也以臣庶看待余子,不曾说弟。那些庶子互相称呼,则孟、仲及季而已。本来没有兄弟、昆弟的名称,所以也不造其字。等到立名借字,则社会已经开化,必定在三王之际吧。

又加路脱称:达马拉人,用两本淡巴苽,换一只羊;十本淡巴苽,换一头小牛。然而他们的算术,知道五就停止了。五以上,没有其言语,也没有会计。所以见到十本淡巴苽的,扩张两手,用手指切近,略微知道其合于二五之数,而不知道其十。又那愚顽的人,识数到三就停止了。至于澳大利亚人,则三数还不能明白。世上没有衡量筹

算,人之纪数,固以指尔。以五指为极数,而不能使左右相代以定位,则五以上,宜不能知也。汪容甫作《释三九》篇,遍征古籍,凡欲甚言多数者,或则举三,或则举九。余以为举九者,在社会开明而后;若举三,则上古之遗言也。当是时,以为数至于三,无可增矣。且虙牺已有十言之教,而《易》言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律历志》言五六"天地之中合"。其他五行、五色、五声、五味之属,大氐以五为度。盖当时亦特虙牺知十耳。元元之民,则以为数至于五,无可增矣。后世虽渐文明,而数极三五之说,传之故老,习于胲颊,故亦相引而弗替乎?

译算,是人的计数方法,本来是用手指来计数的。以五根手指为极限,而不能让左右手互相替代来定位,那么五以上的数字,按理说就不应该知道了。汪容甫写了《释三九》一文,广泛征引古籍,凡是想要极力表达数量多的时候,有的举出三,有的举出九。我认为举出九的,是在社会开化之后;如果举出三,那就是上古的遗言了。在那个时候,人们认为数到了三,就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况且伏羲已经有了十言的教化,而《易经》说天数五,地数五,五个位置相互配合而各有对应。《律历志》说五六是“天地之中的配合”。其他如五行、五色、五声、五味之类,大体都以五为限度。大概当时只有伏羲知道十罢了。普通百姓,则认为数到了五,就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后世虽然逐渐文明,但数极于三和五的说法,在老辈人中流传,人们习以为常,所以也就互相引用而没有废止吗?

又古之言人、仁、夷同旨。案,《说文》古文仁字作{尸二}。而古夷字亦为{尸二}。(《汉书樊哙传》"与司马{尸二}战砀东",注:"{尸二},与夷同。"《孝经仲尼居》释文:"{尸二},古夷字。")此假仁为夷也。《海内西经》:"百神之所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仁羿者,夷羿,《传》云"夷羿收之"是也。《说文》言夷俗仁,仁者寿。故夷与仁,声训本通,脂真之转,字得互借。《表记》《中庸》皆云:仁者,人也。《表记》曰:"以德报怨,则宽身之仁也。"《韩敕碑》:"有四方士仁。"皆借仁为人矣。乃知人与仁、夷古只一字。盖种类之辨,夷字从大,而为人。自禹别九士,始以夏为中国之称,制字从页,臼、攵以肖其形。自禹而上,夷、夏并号曰人耳。夷俗仁,故就称其种为人,以就人声,而命德曰仁。仁即人字。自名家言之,人为察名,仁为玄名,而简朴之世未能理也。古彝器人有作"仌"者。重人则为仌,以小画二代重文,则为仁,明其非两字矣。自夷夏既分,不容通言为人.始就人之转音而制夷字。然《说文》儿字下云:"仁人也,古文奇字人也。"夫古文与小篆一字耳,何故别训为仁人?则知左史官之制儿字.盖专以称东夷,以别夏人。夷俗仁,故训曰仁人。(此义治小学者多不瞭,非深察古今变故不知)《白虎通义》谓夷者蹲夷无礼义,故儿字下体诘屈,(《说文》儿字下引孔子曰:"在人下.故诘屈。")以象蹲夷。且《海内西经》:"仁羿",《说文系传》儿字下注引作"人羿"。是儿、夷一字异读之明征。通其源流正变言之,则人、儿、夷、仌、仁、{尸二}六字,于古特一字一言,及社会日进,而音义分为四五。夫语言文字之繁简,从于社会质文,顾不信哉!

    六书初造,形、事、意、声,皆以组成本义,惟言语笔札之用,则假借为多。小徐系《说文》,始有引伸一例。然鄦君以令长为假借,令者发号,长者久远,而以为司命令位夐高者之称。是则假借即引伸,与夫意义绝异,而徒以同声通用者,其趣殊矣。

    夫号物之数曰万,动植、金石、械器之属,已不能尽为其名。至于人事之端,心理之微,本无体象,则不得不假用他名以表之。若动静形容之字,诸有形者已不能物为其号,而多以一言概括;诸无形者则益不得不假借以为表象,是亦势也。

    姊崎正治曰:表象主义,亦一病质也。凡有生者,其所以生之机能,即病态所从起。故人世之有精神见象、社会见象也,必与病质偕存。马科斯牟拉以神话为言语之瘿疣,是则然矣。抑言语者本不能与外物泯合,则表象固不得已。若言雨降,(案:降,下也。本谓人自陵阜而下)风吹,(案:吹,嘘也。本谓人口出气息)皆略以人事表象。繇是进而为抽象思想之言,则其特征愈箸。若言思想之深远,度量之宽宏,深者所以度水,远者所以记里,宽宏者所以形状空中之器,莫非有形者也,而精神见象以此为表矣。若言宇宙为理性,此以人之材性表象宇宙也。若言真理,则主观客观初无二致,此以主观之承仞,客观之存在,而表象真理也。要之,生人思想,必不能腾跃于表象主义之外。有表象主义.即有病质冯之。

    其推假借引伸之原,精矣。然最为多病者,莫若神话,以"瑞麦来牟"为"天所来";而训"行来",以"{丿乙}至得子"为"嘉美之",而造"孔"字。斯则真不失为瘿疣哉!

    惟夫庶事繁兴,文字亦日孽乳,则渐离表象之义而为正文。如能,如豪,如群,如朋,其始表以猛兽羊雀。此犹埃及古文,以雌蜂表至尊,以牡牛表有力,以马爵之羽表性行恺直者。(嗀利亚《英文学史》)久之能则有志,豪则有势,群则有宭,朋则有倗,皆特制正文矣。而施于文辞者,犹习用旧文而怠更新体;由是表象主义日益浸淫。然赋颂之文,声对之体,或反以代表为工,质言

译又,古代“人”、“仁”、“夷”三字含义相同。查《说文解字》,古文的“仁”字写作“{尸二}”。而古“夷”字也写作“{尸二}”。(《汉书·樊哙传》中“与司马{尸二}战于砀东”,注解说:“{尸二},与夷同。”《孝经·仲尼居》释文说:“{尸二},是古‘夷’字。”)这是借用“仁”字来表示“夷”。《海内西经》说:“百神所在的地方,八隅的岩石,赤水的岸边,如果不是仁羿,没有人能登上冈上的岩石。”仁羿就是夷羿,《左传》说“夷羿收之”便是此意。《说文解字》说夷地风俗仁爱,仁爱的人长寿。所以“夷”与“仁”,在声训上本来相通,是脂部与真部的音转,两字可以互相借用。《礼记·表记》和《中庸》都说:仁,就是人。《表记》说:“用恩德回报怨恨,就是宽恕自身的仁。”《韩敕碑》说:“有四方士人。”都是借用“仁”字来表示“人”。由此可知,古代“人”、“仁”、“夷”只是同一个字。大概关于种类的区分,“夷”字从“大”,而成为“人”。自从禹划分九州后,才开始以“夏”作为中国的称呼,造字从“页”,用“臼”、“攵”来描绘其形体。在禹之前,夷、夏都统称为“人”。夷地风俗仁爱,所以顺其种类称为“人”,顺应“人”的读音,而将德行命名为“仁”。“仁”就是“人”字。从名家(逻辑学)的角度来说,“人”是具体名称,“仁”是抽象名称,而在简朴的时代还不能加以区分。古代青铜器上的“人”字有的写作“仌”。两个“人”重叠就是“仌”,用小的笔画二代替重文符号,就是“仁”,明显说明它们不是两个字。自从夷、夏分开,不能再通称为“人”,才开始根据“人”的转音造出“夷”字。然而《说文解字》在“儿”字下说:“仁人也,古文奇字的人。”古文和小篆本是同一个字,为什么另外解释为“仁人”?由此可知左史官造“儿”字,大概是专门用来称呼东夷,以区别夏人。夷地风俗仁爱,所以解释为“仁人”。(这个意义研究小学的人大多不清楚,不深入考察古今变故就不能知道。)《白虎通义》说夷人蹲坐无礼义,所以“儿”字下部曲折,(《说文解字》“儿”字下引用孔子说:“在人之下,所以曲折。”)用来象征蹲坐。而且《海内西经》中的“仁羿”,《说文系传》在“儿”字下注引作“人羿”。这是“儿”、“夷”一字异读的明显证据。通观其源流正变来说,那么“人”、“儿”、“夷”、“仌”、“仁”、“{尸二}”六个字,在古代只是一个字、一个音,等到社会日益进步,音义才分化为四五种。语言文字的繁简,跟随社会的质朴与文饰,难道不值得相信吗!

六书最初创造时,形、事、意、声,都用来组合本义,只有言语笔札的使用,则以假借为多。小徐(徐锴)编撰《说文系传》,才开始有“引申”这一条例。然而鄦君认为“令长”是假借,“令”是发号施令,“长”是久远,而用来作为司命令位极高的称呼。这样看来,假借就是引申,与那些意义完全不同,仅仅因为同声而通用的情况,其旨趣大不相同了。

万物数量号称万种,动物、植物、金石、器械之类,已经不能全部为其命名。至于人事的开端,心理的细微,本来没有形体形象,就不得不借用其他名称来表示。像动静形容的字,各种有形的事物已经不能一一为其命名,而大多用一个词概括;各种无形的事物则更不得不假借来作为表象,这也是势所必然。

姊崎正治说:表象主义,也是一种病态。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其赖以生存的机能,就是病态产生的根源。所以人世间的精神现象、社会现象,必定与病态并存。马科斯牟拉认为神话是语言的瘿疣,这是对的。况且语言本来就不能与外物完全融合,那么表象确实是不得已的。如果说雨降,(查:降,下也。本来说人从山陵而下)风吹,(查:吹,嘘也。本来说人口中呼出气息)都是大致用人事来表象。由此进而成为抽象思想的言辞,其特征就更加显著。如果说思想之深远,度量之宽宏,深是用来测量水,远是用来记录里程,宽宏是用来形容空中的器物,没有不是有形的事物,而精神现象以此作为表象。如果说宇宙是理性,这是用人的材质本性来表象宇宙。如果说真理,那么主观客观起初没有两样,这是用主观的承受、客观的存在,来表象真理。总之,人的思想,必定不能超越表象主义之外。有表象主义,就有病态依附其中。

他推究假借引申的根源,非常精辟。然而最充满病态的,莫过于神话,把“瑞麦来牟”说成是“天所来”;而解释“行来”,把“{丿乙}至得子”说成是“嘉美之”,从而造出“孔”字。这真不失为语言的瘿疣啊!

只是由于各种事务繁多兴起,文字也日益滋生,就逐渐脱离表象之义而成为正文。如“能”、“豪”、“群”、“朋”,起初是用猛兽、羊、雀来表象。这就像埃及古文,用雌蜂表象至尊,用牡牛表象有力,用马爵的羽毛表象性情恺直的人。(见《英文学史》)久而久之,“能”就有志气,“豪”就有势力,“群”就有聚集,“朋”就有朋友,都特别制定了正文。而在文辞中应用时,仍然习惯使用旧字而懒得更新形体;由此表象主义日益浸染。然而赋颂的文章,声律对仗的体裁,有时反而以代表为工巧,质朴而言

为拙,是则以病质为美疢也。杨泉《物理论》有云:"在金石曰坚,在草木曰紧,在人曰贤。"(《艺文类聚》人部引)此谓本繇一语,甲乇而为数文者。然特就简毕常言,以为条别,已不尽得其本义。(紧,本义训缠丝急,引伸施于草木)斯义益衰,则治小学与为文辞者,所繇忿争互诟,而文学之事,弥以纷纭矣。

译认为这是笨拙,那就是把病态当作美好的病症了。杨泉在《物理论》中说:“在金石中叫作坚,在草木中叫作紧,在人中叫作贤。”(《艺文类聚》人部引用)这是说原本由一个语源,分化演变出多个文字的情况。然而,仅仅就简略平常的说法,来作为分类区别,已经不能完全把握它的本义。(“紧”的本义是缠绕丝线使急,引申用于草木)这种意义更加衰微,那么研究小学和从事文学创作的人,之所以愤怒争执、互相辱骂,而文学方面的事务,也就越发纷乱繁杂了。

如右所述,言语不能无病。然则文辞愈工者,病亦愈剧。是其分际,则在文言质言而已。文辞虽以存质为本干,然业曰"文"矣,其不能一从质言,可知也。文益离质,则表象益多,而病亦益笃。斯非直魏、晋以后然也,虽上自周、孔,下逮嬴、刘,其病已淹久矣。汤武革命而及"黄牛之革",皿虫为蛊而云"干父之蛊"。易者,象也,表象尤箸。故治故训者,亦始自《易》,而病质亦于今为烈焉。

    虽然,人未有生而无病者,而病必祈其少。瀸污渍染,宁知所届?荀氏有言:乱世之征,文章匿采。(《乐论》)焉可长也?近世奏牍关移,语本直核,纯出史胥,其病犹少。而庸妄宾僚,谬施涂塈,案一事也,不云"纤悉毕呈",而云"水落石出";排一难也,不云"祸胎可绝",而云"釜底抽薪"。表象既多,鄙倍斯甚。夫言苛则曰"吹毛求疵",喻猛则曰"鹰击毛鸷",迁、固雅材,有其病矣。厚味腊毒,物极必反,遂于文格,最为傭下。是则表象之病,自古为昭。

    去昏就明,亦尚训说求是而已。自昔文士,不录章句,而刘彦和独云:"注释为词,解散论体,杂文虽异,总会是同。"(《文心雕龙论说篇》)斯固文辞之极致也。若郑君之谱《毛诗》.公彦之释《士礼》,武子之训《穀梁》,台卿之读《孟子》,师法义例,容有周疏,其文辞则皆惑然信美矣。当文学陵迟,躁人喋喋,欲使渐持名实,非此莫由也。有通俗之言,有科学之言,此学说与常语不能不分之由。今若粗举其略:炭也,铅也,金刚石也,此三者质素相同,而成形各异,在化学家可均谓之炭。日与列宿,地与行星,在天文亦岂殊物?然施之官府民俗,则较然殊矣。夫盘盂钟镈,皆冶以金;几案杯箸,皆雕以木;而立名各异,此自然之理。然苟无新造之字,则器用之新增者,其名必彼此相借矣。即如炱煤曰煤,古树入地所化,亦因其形似而曰煤,不知此正宜作墨尔。曩令古无墨字,则必当特造矣。

    有农牧之言,有士大夫之言,此文言与鄙语不能不分之由。天下之士大夫少而农牧多,故农牧所言,言之粉地也。而世欲更文籍以鄙语,冀人人可以理解,则文化易流,斯则左矣。今言道、义,其旨固殊也。农牧之言道,则曰道理;其言义,亦曰道理。今言仁人、善人,其旨亦有辨也。农牧之言仁人,则曰好人;其言善人,亦曰好人。更文籍而从之,当何以为别矣?夫里巷恒言,大体不具,以是教授,适使真意讹殽,安得理解也?昔释典言"般若"者,中国义曰智慧。以般若义广,而智慧不足以尽之,然又无词以摄代,为是不译其义,而箸其音。何者?超于物质之词,高文典册则愈完,递下而词递缺,缺则两义掍矣。故教者不以鄙语易文言,译者不以文言易学说,非好为诘诎也,苟取径便而殽真意,宁勿径便也。

    志念之曲折,不可字字而造之,然切用者不宜匮乏。如此直行曰径,易言也;一曲一直曰迂,若不特为之名,则于言冗矣。如物有大小,易言也;自圆心以出辐线,稍前益大曰耎,若不特为之名,则于言冗矣。如形式之分合,易言也;望两物平行者,渐远而合成交角曰{日匕},若不特为之名,则于言冗矣。古义有精眇翔实者,而今弗用,举而措之.亦犹修废官也。如火车中止,少顷即行,此宜用辍字古义。如铁路中断,济水复属,此宜特为制字。雷霆击物,昔称曰震。火山之发,上变陵谷,下迁地臧,今宜何称?釜气上烝,昔号曰融。既烝复变,既烝复凝,今宜何号?南北极半岁见日,半岁不见日,昔名之暨。赤道下昼夜平等者,今宜何名?东西半球两足相抵,昔为之僢。(正当作舛)东西背驰,终相会遇者,今宜何谓?以此比例,不翅千万。择其要者,为之制字,则可矣。

    故有之字,今强借以名他物者,宜削去更定。若鎕锑,本火齐珠也,今以锑为金类元素之名。汽,本水涸也,今以汽为烝气之名。名实掍殽

译如前所述,言语难免有弊病。然而文辞越是精巧,弊病也就越严重。这其中的界限,就在于文言与质言的区别罢了。文辞虽然以保留质朴为根本,但既然称为“文”,它不可能完全遵循质朴的语言,这是显而易见的。文辞越背离质朴,表象就越多,弊病也就越深重。这不仅仅是魏、晋以后的情况,即使上自周公、孔子,下至秦、汉,这种弊病也已经存在很久了。商汤、周武王革命时提到“黄牛之革”,皿中生虫称为蛊而说“干父之蛊”。《易经》讲究象征,表象尤其显著。所以研究古训的人,也从《易经》开始,而背离质朴的弊病在当今最为猛烈。

虽然如此,人没有生来没有弊病的,但弊病越少越好。浸渍污渍,哪里知道尽头呢?荀子曾说:乱世的征兆,是文章隐藏文采。(《乐论》)这怎么能长久呢?近代的奏章公文,语言本来直接核实,纯粹出自史官胥吏之手,弊病还比较少。而庸俗狂妄的幕僚,错误地加以粉饰,同一件事,不说“细节全部呈现”,却说“水落石出”;排除一个困难,不说“祸根可以断绝”,却说“釜底抽薪”。表象既多,鄙陋悖谬就严重了。说话苛刻就说“吹毛求疵”,比喻凶猛就说“鹰击毛鸷”,司马迁、班固这样的雅正之才,也有这种弊病了。味道浓厚如同腊肉有毒,事物发展到极点必然反转,于是文章格调,最为卑下。这就是表象的弊病,自古以来就很明显。

去除昏暗趋向光明,也不过是依靠训诂解说探求真理罢了。从前的文士,不记录章句,而刘彦和独自说:“注释作为辞藻,解散论述体例,杂文虽然不同,总会是相同的。”(《文心雕龙·论说篇》)这确实是文辞的极致。像郑玄为《毛诗》作谱,公彦解释《士礼》,武子训释《穀梁》,台卿研读《孟子》,师法义例,或许有周详或疏漏之处,但他们的文辞都确实美好。当文学衰败,浮躁之人喋喋不休,想要逐渐持守名实相符,没有别的途径。有通俗的语言,有科学的语言,这是学说与日常语言不能不区分的原因。现在如果粗略列举其要点:炭、铅、金刚石,这三者本质相同,但形态各异,在化学家看来都可以称为炭。太阳与列宿,地球与行星,在天文学上难道是不同的物体吗?然而应用于官府民俗,就显然不同了。盘盂钟镈,都用金属冶炼;几案杯箸,都用木材雕刻;但名称各异,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如果没有新造的字,那么器物中新增的,其名称必然互相借用。比如炱煤叫煤,古树入地所化,也因其形似而叫煤,不知道这正应该写作“墨”。假如古代没有“墨”字,那么就必须特造一个字了。

有农牧的语言,有士大夫的语言,这是文言与鄙俗语言不能不区分的原因。天下的士大夫少而农牧人多,所以农牧所说的话,是言语的基础。而世人想要更改文籍使用鄙俗语言,希望人人都能理解,那么文化容易流失,这就错了。现在说道、义,其旨意本来不同。农牧人说道,就说道理;说义,也说道理。现在说仁人、善人,其旨意也有区别。农牧人说仁人,就说好人;说善人,也说好人。更改文籍而跟随他们,应当如何区分呢?里巷的常言,大体上不完整,用这个来教授,恰恰使真意错误混杂,怎么能理解呢?从前佛经说“般若”,中国义译为智慧。因为般若义理广博,而智慧不足以完全表达,但又没有词语可以替代,所以不翻译其义,而标注其音。为什么呢?超越物质的词语,在高文典册中越完整,向下传递则词语越缺失,缺失则两种意义就混淆了。所以教育者不用鄙俗语言替代文言,翻译者不用文言替代学说,不是喜欢故作艰深,如果取捷径而混淆真意,宁可不要捷径。

志念的曲折,不可能字字都造出来,但切用的不宜缺乏。比如直行叫径,容易说;一曲一直叫迂,如果不特意为它命名,那么在言语中就冗赘了。比如物有大小,容易说;从圆心发出辐线,稍前益大叫耎,如果不特意为它命名,那么在言语中就冗赘了。比如形式的分合,容易说;看两物平行者,渐远而合成交角叫{日匕},如果不特意为它命名,那么在言语中就冗赘了。古义有精妙翔实的,而现在不用,举起来放置,也如同修复废弃的官职一样。比如火车中止,少顷即行,这应该用“辍”字的古义。比如铁路中断,济水复属,这应该特制一个字。雷霆击物,过去称为震。火山爆发,上变陵谷,下迁地臧,现在应该称什么?釜气上蒸,过去号为融。既蒸复变,既蒸复凝,现在应该号什么?南北极半岁见日,半岁不见日,过去命名为暨。赤道下昼夜平等者,现在应该叫什么?东西半球两足相抵,过去称为僢。(正当作舛)东西背驰,终相会遇者,现在应该称什么?以此类推,不止千万。选择重要的,为之制字,就可以了。

所以已有的字,现在强行借用来命名其他物体的,应该削去重新确定。比如鎕锑,本来是火齐珠,现在用锑作为金类元素的名称。汽,本来是水涸,现在用汽作为蒸汽的名称。名实混淆

,易令眩惑。其在六书,诚有假借一科,然为用字法,非为造字法。至于同声通用,盖不可与造字并论矣。是故锑、汽等文,必当更定。

译容易使人迷惑。在六书中,确实有“假借”这一类,但它是用字的方法,而不是造字的方法。至于同音通用的情况,更不可以与造字相提并论。因此,像“锑”、“汽”这样的字,必须重新审定。

官吏立名,疆域大号,其称谓与事权不同者,自古有之。如秦以御史为三公,于周特簪笔之吏;唐以侍中为宰相,于汉则奉壶之役也。然封驳之官,谓之给事;一萃之长,号以千总,则已甚矣。若夫展转沿袭,至不可通者,则始于元后。如升州为府,而府仍号以某州,最为无义。今官书文牍,辄言各直省,此复袭明而误。彼时有南北直隶,故曰各直;有十三省,故曰各省。今直隶非有二也,且亦一行省耳。然则称各省以足;(省当称司,或当称部,前人已言之,此姑从俗)仍言各直,所指安在?乃观于日本之官号,何其剀切雅驯也?近法东邻,庶几复古哉!

    转译官号,其事尤难。盖各国异制,无缘相拟。或谓宜一切译音,如汉时且渠、当户例。然左右贤王、僮仆都尉,则固译义矣。要之,中国当自定官号,名实既核,则相切者多,必不能比傅,然后如贤王、仆射,非汉所有,而特为作名可也。并不能为之作名者,然后从且渠、当户例可也。

    人名地名,虽举音而当知其意。

    从说之,苫越生子,命曰阳州,人以地名也。蒲姑,东土奄君之号,人地互称也。怀坏,汜汎,由事得称;仲中,屔和,义事兼具,此其模略可知也。

    横说之,释典言世间名字,或有因缘,或无因缘。其大齐曰:有因缘者,如舍利弗,母名舍利,因母立字,故名舍利弗;如摩鍮罗道人,生摩鍮罗国,因国立名,故名摩鍮罗。无因缘者,如曼陀婆,一名二实,一名殿堂,二名饮浆,堂不饮浆,亦复得名为曼陀婆;如萨婆车多,名为蛇盖,实非蛇盖。然则渠搜以罽毳名,支那以蚕丝名,(世谓震旦、支那,译皆言秦。今人考得,实为蚕义)域多利以英吉利主名,非律宾以西班牙王名,是亦地名之有因缘者也。若能蒐集故言,如昔儒之为《春秋名字解诂》者,其于古训当愈明也。

    狗有县蹄曰犬,(《说文》)犬未成豪曰狗。(《释畜》)通言则同,析言则异。故辨于墨子者曰:"狗,犬也,而杀狗非杀犬也,可。(《经下》)鸟白曰{白隺},霜雪白曰皑,玉石白曰皦。(《说文》)色举则类,形举则殊。故驳于孟子者曰:白羽之白,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告子》)中夏言辞,有流貤而无疑止,多支别而乏中央。观斯二事,则可知矣。《释故》以三十余言总持一义,谅以八代殊名,方国异语,靡不集合,非一时能具数词也。《方言》列训"大"者十二语,列训"至"者七语,而云别国之言,初不往来。旧书雅记,俗语不失其方,今则或同。是知闭关裹足之世,人操士风,名实符号,局于一言;而文辞亦无俪语也。

    若《史通杂说》载姚最《梁后略》述高祖语曰:"得既在我,失亦在予。"以为"变我称予,互文成句,求诸人语,理必不然。"由俪辞盛行,语须耦对故也。此于俪辞固伤繁郑,抑观庄周《山木》已云:"吾无粮,我无食矣!"(近世多读"我"为"饿"。从《释文》所举,一本也。然使辞避繁复,则但云"吾无粮",足矣。《齐物论》云:"今者吾丧我。"吾、我互举,则此亦未必非互文)使只有"我"字,而无同训之"予",则斯语不得就也。臧洪《与陈琳书》:"足下徼利于竟外,吾子托身于盟主。"许靖《与曹公书》:"国家安危,在于足下;百姓之命,县于执事。"寻其辞例,是亦同揆。使称人者徒曰"足下",莫曰"吾子"、"执事"者,则斯语亦不得就也。爰在《柏舟》,则"顜闵既多,受侮不少",义趣两同,而表里各异,非一训数文之限。若乃素王《十翼》,史聃一经,捶句皆双,俪辞是昉,察其文义,独多对待。然老云"为天下谿,为天下谷",豁、谷大同,(《释水》:"水注川曰谿,注谿曰谷。"此广陋之异。《释山》:"山豄无所通谿。"《说文》:"水出通川为谷。"此通塞之异。而《广雅释山》则直云:"谿,谷也。"故谓大同)直取相变;孔

译官吏的名号,疆域的称谓,其名称与职权不相符合的情况,自古以来就存在。例如秦朝以御史为三公,而在周代,御史不过是持笔记录的官吏;唐朝以侍中为宰相,而在汉代,侍中不过是捧着壶盏侍候的役使人员罢了。然而,负责封驳奏章的官员,称为给事中;统领一个营队的长官,号称千总,这就太过分了。至于辗转沿袭,以至于不通顺合理的,则始于元朝以后。比如将州升格为府,而府仍然沿用某州的名称,最为没有道理。如今官方文书中,常说“各直省”,这又是沿袭明朝而造成的错误。当时有南北直隶,所以称“各直”;有十三省,所以称“各省”。如今直隶并非有两个,而且它本身也是一个行省。那么,称“各省”就足够了(省应当称为司,或者称为部,前人已经说过,这里暂且随俗),仍然说“各直”,所指在哪里呢?于是观察日本的官号,多么确切典雅啊?近来效法东邻日本,大概可以恢复古制了吧!

翻译官号,这件事尤其困难。因为各国制度不同,没有依据可以相互比拟。有人说应当全部采用音译,如同汉代且渠、当户的例子。然而左右贤王、僮仆都尉,本来就是意译的。总之,中国应当自己确定官号,名称与实际职权既相符合,那么相切合的就多,必然不能牵强附会,然后像贤王、仆射,不是汉代原有的,才特别为之造名。如果连造名都做不到,那么再采用且渠、当户那样的音译例子也可以。

人名地名,虽然全用音译,但也应当知道其中的含义。

纵向来说,苫越人生了儿子,取名叫阳州,是以地名作为人名的。蒲姑,是东方奄国君主的称号,人与地互相称呼。怀坏、汜汎,是由事情而得到的称呼;仲中、屔和,意义与事情兼具,这大概的规律可以知道了。

横向来说,佛经说世间的名字,有的有因缘,有的没有因缘。其大概意思是:有因缘的,如舍利弗,母亲名叫舍利,因母亲而立字,所以名叫舍利弗;如摩鍮罗道人,出生在摩鍮罗国,因国家而立名,所以名叫摩鍮罗。没有因缘的,如曼陀婆,一个名字对应两个实物,一个名字指殿堂,另一个名字指饮浆,殿堂不饮浆,也仍然可以叫曼陀婆;如萨婆车多,名叫蛇盖,实际上并非蛇盖。那么,渠搜以罽毳(毛织品)命名,支那以蚕丝命名(世人说震旦、支那,翻译都说是秦。今人考证得知,实际上是蚕的意思),域多利以英国君主命名,菲律宾以西班牙国王命名,这也是地名有因缘的例子。如果能够搜集古语,如同古代儒者编写《春秋名字解诂》那样,对于古训应当更加明白了。

狗有悬蹄的叫做犬(《说文》),犬还没有长出长毛的叫做狗(《释畜》)。泛泛而言则相同,详细分析则不同。所以墨子辨析说:“狗是犬,但杀狗不等于杀犬,这是可以的。”(《经下》)鸟白色的叫做{白隺},霜雪白色的叫做皑,玉石白色的叫做皦(《说文》)。举出颜色则同类,举出形态则不同。所以孟子驳斥说:白羽毛的白,如同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如同白玉的白(《告子》)。中原地区的言辞,有流传延续而没有疑问停止,多分支区别而缺乏中心。观察这两件事,就可以知道了。《释故》用三十多个字总括一个意义,大概是因为八个朝代名称不同,方国语言各异,无不集合在一起,不是一时能具备几个词的。《方言》列举解释“大”的有十二个词,列举解释“至”的有七个词,而说不同国家的话,起初并不往来。旧书雅记,俗语不失其地方特色,如今则有时相同。由此可知,在闭关裹足的世道,人们操持士人的风气,名实符号,局限在一个词上;而文辞也没有对偶语。

如果《史通杂说》记载姚最《梁后略》叙述高祖的话说:“得既在我,失亦在予。”认为“变我称予,互文成句,求诸人语,理必不然。”这是因为对偶辞盛行,言语必须成对偶的缘故。这对于对偶辞固然伤害了繁复,况且观察庄子《山木》已经说:“吾无粮,我无食矣!”(近世多读“我”为“饿”。根据《释文》所举,一本也。然而如果辞避繁复,那么只说“吾无粮”,就够了。《齐物论》说:“今者吾丧我。”吾、我互举,那么这也未必不是互文)如果只有“我”字,而没有同义的“予”,那么这句话就不能成立了。臧洪《与陈琳书》:“足下徼利于竟外,吾子托身于盟主。”许靖《与曹公书》:“国家安危,在于足下;百姓之命,县于执事。”寻找其辞例,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称呼人只说“足下”,不说“吾子”、“执事”,那么这些话也不能成立了。至于《柏舟》中,“顜闵既多,受侮不少”,意义趣味相同,而表里各异,不是单一训释几个字的限制。至于素王《十翼》,史聃一经,锤炼句子都是双重的,对偶辞由此开始,考察其文义,独多对待。然而老子说“为天下谿,为天下谷”,谿、谷大同(《释水》:“水注川曰谿,注谿曰谷。”这是广陋的不同。《释山》:“山豄无所通谿。”《说文》:“水出通川为谷。”这是通塞的不同。而《广雅释山》则直接说:“谿,谷也。”所以说大同),直接取相变;孔

云"危者使平,易者使倾",义有正负,文实互施;(《晋语》韦解:"倾,危也。"《释故》:"平,易也。"陆绩说此,即云"易,平也")非有一训数文,亦不得为斯语矣。

译说“使危险者平安,使平易者倾覆”,意义有正反两面,文辞实际上互相施用;(《晋语》韦昭注:“倾,危险的意思。”《释故》:“平,平易的意思。”陆绩解释这句话,就说“易,就是平的意思”)如果不是一个训释对应多个文辞,也就不能形成这样的语句了。

虽然,俪体为用故,繇意有殊条,辞须翕闢,孑句无势不可已。所以晋、宋作者,皆取对待为工,不以同训为尚,亦见骈枝同物,义无机要者也。(明张燧作《千百年眼》十二卷,有《说古人文辞》一条,曰:"「修禊序丝竹管弦」,本出《前汉张禹传》。又如《易》曰「明辨晰也」,《庄子》云「周遍咸」,《诗》云「昭明有融,高朗令终」,宋玉赋云「旦为朝云」,古乐府云「莫夜不归」,《左传》云「远哉遥遥」,《邯郸淳碑》云「丘墓起坟」,古诗云「被服罗衣裳」,《庄子》云「吾无粮,我无食」,《后汉书》云「食不充粮」。古人文辞,不厌郑重,在今人则以为复矣。"案:张氏所举,非必同训,若云"明而未融"、"墓而不坟",则明、融、墓、坟,自有辨也。然析言则殊,通言则一,用之文辞,固取大同而遗不异,则虽谓一训,可也)

    夫琴瑟专一,不可为听,分间布白,乡背乃章。故俪体之用,同训者千不一二,而非同训者擅其全部矣。辞气不殊.名物异用,于是乎辞例作焉。

    辞例者,即又不可执也。若言"上下无常,进退无恒";(《易文言》)"处而不底,行而不流";(《左》襄二十九年传)一则同趣,(谓"上下"与"进退"、"常"与"恒"皆同趣)一则僢驰。(谓"处"与"行"、"底"与"流",义相反对)要其辞例则一,词性亦同,义有正负,而度无修短者也。至如《墨子经说下》云:"白马多白,视马不多视。"(视马,谓马之善视者)白马、视马,辞例一也。而白为全体,视为一部,观念既殊。则词性亦殊矣。谢惠连《雪赋》云:"皓鹤夺鲜,白鹇失素。"夺鲜、失素,辞例一也。而素为举性,鲜为加性,(《黑子经上》有"移举加"之文,谓言词分移、举、加三性。《经说上》释之曰:"狗犬,举也;叱狗,加也。"盖直指形质谓之举,意存高下谓之加。如素,即白色,是为直指形质。如鲜.《方言》训好.《淮南俶真训》注训明好。好者,繇人意好之,是为意存高下。如平气称狗,是为直指形质;如激气叱狗,是为意存高下。同一言狗,而有举、加之别,是犹长言短言,固不系文字之殊矣。至如鲜、素之属,皆形容词也,而当定其科别。故今取《墨子》语,命之曰举性形容词,加性形容词)观念既殊,则词性亦殊矣。

    推是以言,春为苍天,秋为旻天;(《'释文》)仁覆愍下而言旻,远视苍然而言苍;函德与表色不同也。天子曰后,庶人曰妻;(《曲礼》)君母得言大后,民母不得言大妻;尊号与常名不同也。且元年一年,其实同也。递数之始,于一曰元;骈列之举,其一不曰元。故孔子书"元年",子夏问曰:"曷不起初、哉、首、基?"(张揖《上广雅表》引《春秋元命苞》)若言一人,不得言初人、哉人矣。中国、内国,其实同也,在外而正亦曰中,在内而倚不曰中。故惠施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庄子天下》)无外者,尺度绝,而亦无中,然未尝无内。若胶执辞例,而谓准度两语,分刌无差,至于白、视、素、鲜,亦必为之穿穴形声,改字易训,则是削性以适例也。

    近世作者,高邮王氏实惟大师,其后诸儒,渐多皮傅。观其甚者,虽似涣解,方更诘鞫,宜有所杀止矣。

    古人文义,与今世习用者或殊,而世必以近语绳之。或举《孟子万章篇》"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谓"之"、"其"同义,而用之不得不异。野哉!其未知,盖阙也。《康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朕其弟",即"朕之弟"也。《书序》;"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即"尧闻其聪明"也。《左》定二年传:"夺之杖,以敲之。""夺之杖",即"夺其杖"也。夫何不可代用乎?

    盖之、其、是、者四文,古实同义互用,特语有轻重,则相变耳。《鸿范》曰:"时五者来备。"《宋世

译虽然如此,因为骈体文在运用上,由于文意有各种不同条理,文辞必须开合呼应,单句没有气势是不行的。所以晋、宋时期的作家,都取对偶工整为能事,不以同义重复为崇尚,这也是因为骈枝同物,意义没有精微要害的缘故。(明代张燧作《千百年眼》十二卷,其中有《说古人文辞》一条,说:“‘修禊序丝竹管弦’,本出自《前汉书·张禹传》。又如《易经》说‘明辨晰也’,《庄子》说‘周遍咸’,《诗经》说‘昭明有融,高朗令终’,宋玉赋说‘旦为朝云’,古乐府说‘莫夜不归’,《左传》说‘远哉遥遥’,《邯郸淳碑》说‘丘墓起坟’,古诗说‘被服罗衣裳’,《庄子》说‘吾无粮,我无食’,《后汉书》说‘食不充粮’。古人的文辞,不嫌郑重重复,在现在的人看来却认为是重复了。”按:张氏所举的例子,不一定都是同义,如果说“明而未融”、“墓而不坟”,那么明、融、墓、坟,自有区别。但是细分则不同,泛论则相同,用在文辞中,本来取大同而忽略小异,那么即使说它们是一个训释,也可以。)

琴瑟专一的声音,不能让人听受,分开间隔、布置空白,正反对比才能彰显。所以骈体文的运用,同义重复的千中不过一、二,而非同义重复的占据了全部。文辞语气不同,名物用法各异,于是辞例就产生了。

辞例这种东西,又不可以固执拘泥。如果说“上下无常,进退无恒”;(《易经·文言》)“处而不底,行而不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传)前者是同趣,(谓“上下”与“进退”、“常”与“恒”都是同趣)后者是相反。(谓“处”与“行”、“底”与“流”,意义相反对)总之它们的辞例是一致的,词性也相同,意义有正反,而程度没有长短之分。至于像《墨子·经说下》说:“白马多白,视马不多视。”(视马,指马中善于视物的)白马、视马,辞例是一样的。但白是全体,视是一部,观念既然不同,那么词性也就不同了。谢惠连《雪赋》说:“皓鹤夺鲜,白鹇失素。”夺鲜、失素,辞例是一样的。但素是举性,鲜是加性,(《墨子·经上》有“移举加”的文字,谓言词分为移、举、加三种性质。《经说上》解释说:“狗犬,是举;叱狗,是加。”大概直指形质叫做举,意存高下叫做加。比如素,就是白色,这是直指形质。比如鲜,《方言》解释为好,《淮南子·俶真训》注解释为明好。好,是由于人的主观喜好,这是意存高下。比如平常语气称狗,是直指形质;比如激动语气叱狗,是意存高下。同样说狗,而有举、加的区别,这就像长言短言,本来不取决于文字的不同。至于像鲜、素这类,都是形容词,而应当确定它们的类别。所以现在取用《墨子》的话,命名为举性形容词、加性形容词)观念既然不同,那么词性也就不同了。

由此推论,春天称为苍天,秋天称为旻天;(《释文》)仁覆怜悯下民所以称旻,远视苍然所以称苍;蕴含德行与表现颜色是不同的。天子称为后,庶人称为妻;(《曲礼》)君母可以称大后,民母不可以称大妻;尊号与常名是不同的。而且元年和一年,其实是一样的。递数的开始,第一称为元;骈列的列举,第一不称为元。所以孔子书写“元年”,子夏问说:“为什么不开始用初、哉、首、基?”(张揖《上广雅表》引《春秋元命苞》)如果说一人,就不能说初人、哉人了。中国、内国,其实是一样的,在外而正也叫做中,在内而倚不叫做中。所以惠施历物的意思,说:“至大无外,称为大一;至小无内,称为小一。”(《庄子·天下》)无外的,尺度断绝,也就没有中,然而未曾没有内。如果固执辞例,而认为准则尺度两语,分割毫无差错,至于白、视、素、鲜,也一定要为之穿凿形声,改字易训,那就是削足适履以迎合辞例了。

近世的作家,高邮王氏实在是大师,他之后的诸儒,逐渐多有表面附会。看那些严重的,虽然看似涣散解体,正当更加诘问追究,应当有所收敛停止了。

古人的文义,与现在习惯使用的或许不同,而世人必定用近代的语言去衡量它。有人举《孟子·万章篇》“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说“之”、“其”同义,而使用它们不得不不同。太粗野了!他们不知道,大概是缺漏了。《康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朕其弟”,就是“朕之弟”的意思。《书序》:“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就是“尧闻其聪明”的意思。《左传》定公二年传:“夺之杖,以敲之。”“夺之杖”,就是“夺其杖”的意思。为什么不可以代用呢?

大概之、其、是、者这四个字,古代实在同义互用,只是语气有轻重,就相互变换罢了。《洪范》说:“时五者来备。”《宋世

家》作"五是来备。"(《后汉书李云传》作"五氏"。氏、是同音通用。《荀爽传》作"五韪",以"韪"训"是",非其义也)以"是"同"者"训矣。且"五是",亦"时五"之倒语也。《艺文志》"儒家者流",以今世文义言之,"者"字甚诘诎难通。寻《说文》:"者,别事词也";《丧服》注"者者,明为下出也"。故"者"义与"是"、与"此"相类,至今有"者番"、"者回"等语。"儒家者流",儒家。宜读"者流"为句,"者流"犹言"此流"也。《释训》:"之子者,是子也。"故"之"亦与"是"、"此"义同。比类观之,知古人于普通代名词,通言互用,不得以《孟子》"之"、"其"偶异,而谓辞气异施矣。

译《家》写作“五是来备”。(《后汉书·李云传》写作“五氏”,“氏”与“是”同音通用。《荀爽传》写作“五韪”,用“韪”来解释“是”,这不符合其本义。)这里是用“是”等同于“者”来解释。况且“五是”,也是“时五”的倒装语。《汉书·艺文志》中的“儒家者流”,按照现代的文义来说,“者”字非常生涩难懂。查考《说文解字》:“者,别事词也”;《丧服》注说:“者者,明为下出也”。所以“者”的意义与“是”、与“此”相近,至今仍有“者番”、“者回”等说法。“儒家者流”,即儒家。应当将“者流”断为一句,“者流”就是说“此流”。《释训》说:“之子者,是子也。”所以“之”也与“是”、“此”意义相同。通过类比观察,可知古人在普通代名词上,是通用互换的,不能因为《孟子》中“之”、“其”偶尔不同,就认为语气用法有所区别。

高邮王氏,以其绝学释姬汉古书,冰解壤分,无所凝滞。信哉!千五百年未有其人也。犹有未豁然者,一曰倒植,一曰间语。

    倒植者,草昧未开之世,语言必先名词,次及动词,又次其助动词。譬小儿欲啖枣者,皆先言枣,而后言啖。百姓昭明,壤土割裂,或顺是以成语学,或逆是以为文辞。支那幅土,言皆有序,若其纵迹,未尽涤除。《书禹贡》言"祗台德先",(郑注:"其敬悦天子之德既先")即"先祗台德"也。《无逸》言"大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俾服,即康功田功",("伪孔"作"卑服",今从《释文》引马本。马云,"俾,使也。"是谓大王、王季,使文王就服康功田功)即"俾文王即服康功田功"也。《墨子非乐》引武观曰:"启乃淫溢康乐,野于饮食。"即"饮食于野"也。(此与室于怒、市于色一例,最易憭)《非命上》引《仲虺之告》曰:"帝式之恶,袭丧厥师。"即"帝式恶之"也。(今本"式"作"伐"。据《非命中》《非命下》更正。案:《非命中》云:"帝式是恶,用阙师。"《非命下》云:"帝式是增,用爽厥师。"式,用也。帝用之恶,即帝用恶之也)《诗日月》言"逝不古处",传训"逝"为"逮",即"不逮古处"也;"逝不相好",传云"不及我以相好"也。《公羊》襄二十七年传言"昧雉彼视",即"视彼昧雉"也。此其排列,亦不能尽合矩度。要之,此方古语,必有特别者矣。

    间语者,间介于有义之词,似若繁冗,例以今世文义,又如诘诎难通。如《卷耳》言"采采卷耳",而传云"采采,事采之也",训上"采"字为"事";以今观之,似迂曲不情。又如《载驰》言"载驰载驱",传云"载,辞也";其他"载"可训"辞"者,多训为"事"。如《释故》云"言,间也";(间即助词)又云"言,我也"。若《诗》"言告师氏"、"言告言归"、"受言臧之"之辈,以今观之,皆可训"间",而传皆训"我";笺则"言"训"我"者,凡十七见。近人率以诘屈不通病之。毛公生于衰周,文学方盛,宁于助词尚不能通?郑君虽专治朴学,不尚文采,观其《谱序》与《戒子书》,固文章之杰也。然其训说,必如是云者,正以二公深通古语耳。夫绝代方言,或在异域。日本与我隔海而近,周秦之际,往者云属,故其言有可以证古语者。彼凡涉人世之辞,语末率加"事"字,或以コト代之,コト亦事也。又凡语不烦言我而必举我字者,往往而有,如"事采"辈,特以事字居前,其排列稍异东方,而"言告"、"言臧"之训"我",则正与东方一致。以今观古,觉其诘诎,犹以汉观和尔,在彼则调达如簧矣。虽然,训事训我,又不得胶执读之。"事"与"我"即为助词。故"载"之训"事",与训"辞"同;"言"之训"我",与训"间"同。同条共贯,皆以助唇吻之发声转气而已。

    当高邮时,斯二事尚未大箸,故必更易旧训,然后辞义就部。是亦千虑之一失乎?疏通古文,发为凡例,故来者之任也。

    《史通杂说篇》云"积字成文","由趋声对"。然则有韵之文,或以数字成句度,不可增损;或取协音律,不能曲随己意。强相支配,疣赘实多。

    故又有训故常法所不能限者。如古辞《鸡鸣高树颠》云:"黄金络马头,熲熲何煌煌。"熲熲、煌煌,义无大异,(《释故》:"熲,光也"。《说文》:"熲,火光也。"《苍颉篇》:"煌,光也。"《说文》:"煌,煌辉也";"辉,光也",并同)而中间以"何"字,直以取足五言耳。(其有非韵文而文义类此者。如《书多方》"大淫图天之命{佾-亻+尸}有辞"。据《多士》"大淫泆有辞",《释文》引马本,泆作{佾-亻+尸}。则此"{佾-亻+尸}"亦即"泆"也。于"大淫泆有辞"之间,间以"图天之命"四字,与"熲熲何煌煌"相似,然尤不可理解。此则疑是简札烂

译高邮王氏,凭借他绝世的学问来解释姬周和汉代的古书,如同冰消土裂,毫无凝滞之处。确实啊!一千五百年中没有这样的人了。但仍有未能豁然贯通的地方,一是倒装,二是间语。

所谓倒装,是指在蒙昧未开的时代,语言必定先说名词,其次才是动词,再次是助动词。譬如小孩想吃枣,都是先说枣,而后说吃。百姓开化,疆土划分,有的顺着这种规律形成语学,有的逆着这种规律形成文辞。中国幅员辽阔,言语都有次序,但如果追溯其踪迹,并未完全涤除古法。《尚书·禹贡》说“祗台德先”,(郑玄注:“其敬悦天子之德既先”)就是“先祗台德”的意思。《无逸》说“大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俾服,即康功田功”,(“伪孔传”作“卑服”,现在依据《释文》引用的马融本。马融说,“俾,使也。”这是说大王、王季,使文王就任康功田功)就是“俾文王即服康功田功”的意思。《墨子·非乐》引用《武观》说:“启乃淫溢康乐,野于饮食。”就是“饮食于野”的意思。(这与“室于怒、市于色”是一类,最容易明白)《非命上》引用《仲虺之告》说:“帝式之恶,袭丧厥师。”就是“帝式恶之”的意思。(今本“式”作“伐”。依据《非命中》《非命下》更正。按:《非命中》说:“帝式是恶,用阙师。”《非命下》说:“帝式是增,用爽厥师。”式,用也。帝用之恶,即帝用恶之也)《诗经·日月》说“逝不古处”,传训“逝”为“逮”,就是“不逮古处”的意思;“逝不相好”,传云“不及我以相好”也。《公羊传》襄公二十七年传中说“昧雉彼视”,就是“视彼昧雉”的意思。这种排列,也不能完全合乎规范。总之,这里的古语,必定有特别之处了。

所谓间语,是指夹杂在有意义的词语之间,看似繁冗,按照当今的文义,又好像诘屈难通。如《卷耳》说“采采卷耳”,而传云“采采,事采之也”,训上“采”字为“事”;以今观之,似乎迂曲不合情理。又如《载驰》说“载驰载驱”,传云“载,辞也”;其他“载”可训“辞”的,多训为“事”。如《释故》云“言,间也”;(间即助词)又云“言,我也”。若《诗》中“言告师氏”、“言告言归”、“受言臧之”之类,以今观之,都可训“间”,而传皆训“我”;郑玄笺注中“言”训“我”的,共十七处。近人大多认为诘屈难通是它的弊病。毛亨生于衰周,文学正盛,难道在助词上还不能通达?郑玄虽然专治朴学,不崇尚文采,看他的《谱序》与《戒子书》,本来就是文章的杰作。然而他的训说,必定是这样说的,正是由于二公深通古语啊。那绝代的方言,或在异域。日本与我们隔海而近,周秦之际,往来者云集,所以其言语有可以证明古语的。他们凡是涉及人世的言辞,语末大多加“事”字,或者以“コト”代替,コト也是事的意思。又凡是言语不麻烦说“我”而必定举出“我”字的,往往而有,如“事采”之类,只是“事”字居前,其排列稍异于东方,而“言告”、“言臧”之训“我”,则正与东方一致。以今观古,觉得其诘屈,犹如以汉语看日语一样,在那里却是调达如簧了。虽然如此,训“事”训“我”,又不得胶执地读它。“事”与“我”即为助词。所以“载”之训“事”,与训“辞”相同;“言”之训“我”,与训“间”相同。同条共贯,都是为了辅助唇吻的发声转气而已。

在高邮王氏的时代,这两件事尚未显著,所以必须更改旧训,然后辞义才能归部。这也是千虑之一失吗?疏通古文,制定凡例,是后来者的责任啊。

《史通·杂说篇》说“积字成文”,“由趋声对”。那么有韵的文辞,有的以数字成句度,不可增损;有的取协音律,不能曲随己意。强行支配,疣赘实在很多。

所以又有训故常法所不能限制的。如古辞《鸡鸣高树颠》云:“黄金络马头,熲熲何煌煌。”熲熲、煌煌,意义没有大异,(《释故》:“熲,光也”。《说文》:“熲,火光也。”《苍颉篇》:“煌,光也。”《说文》:“煌,煌辉也”;“辉,光也”,都相同)而中间加“何”字,只是用来凑足五言罢了。(那些非韵文而文义类似于此的。如《尚书·多方》“大淫图天之命{佾-亻+尸}有辞”。依据《多士》“大淫泆有辞”,《释文》引马融本,泆作{佾-亻+尸}。那么这里的“{佾-亻+尸}”也就是“泆”了。在“大淫泆有辞”之间,夹杂“图天之命”四字,与“熲熲何煌煌”相似,然而尤其不可理解。这大概是简札烂

错,非其本然,不则古语泰无规则矣)

译错,并非事物本来的样子,如果不这样,那么古语就太没有规则了。

亦有当时常语,非训故所能割解者。魏武帝《蒲生篇》,东阿王《明月篇》,皆云"今日乐相乐"。魏文帝《朝日篇》,云"朝日乐相乐"。是"乐相乐"为当时常语也。斯二者必求其文义,则窒阂难通,诚以韵语异于他文耳。《诗卷阿》言"亦集爰止",集、止义一也。(《鸨羽》传:"集,止也。")爰有于、於、曰三训,(《释故》)间于集、止之间,皆不安聑。斯非"熲熲何煌煌"之例邪?《式微》言"式微式微",传云"式,用也。""用微用微",语难憭矣!(《经传释词》以式为发声语。其实训用者,亦发声)斯非"乐相乐"之例邪?虽然,类是者亦千百之十一焉尔。不通斯例,则古义不完;逐流忘返,则缪说兹起。世有妄人,喜云"读书不求甚解",故不得以余说为杓秉也。

    前世作述,其篇题多无义例。《和式》《盗跖》,以人名为符号。《马蹄》《骈拇》,以章首为楬橥。穿凿者,或因缘生义,信无当于本旨也。至韵文,则复有特别者。盖其弦诵相授,素繇耳治,久则音节谐孰,触激唇舌,不假思虑,而天纵其声。此如心理学有曰联念者,酲醉之夫,或书一札,湎乱易讹,固其职矣;而讹者或有文义可通,要必其平日所习书者,此手有联动也。歌繇旧曲,成响在喉,及其抒意倡歌,语多因彼,此口有联声也。

    是故后人新曲.往往袭用古辞,义实去以千里。若《吕氏春秋古乐》曰:"汤命伊尹,作为《大护》,歌《晨露》,修《九招》《六列》,以见其善。"夫"晨露"为义,大氐如《小雅》所言"匪阳不晞"者也,而音谐语变,则遂为"振鹭"。《周颂》云:"振鹭于飞,于彼西雍",以是名篇,《鲁颂有駜》亦云"振振鹭,鹭于下",皆自此流变者也。汉鼓吹铙歌十八曲,有《朱鹭》篇,其辞曰:"朱鹭,鱼以乌,路訾邪!鹭何食?食茄下。不之食,不以吐,将以问诛者。"及何承天拟作《朱路篇》,则曰:"朱路扬和鸾,翠盖耀金华。"音均递代,以水鸟为轮舆。是即晨露、振鹭转变之例也。铙歌又有《拥离》,其辞曰:"拥离趾中可筑室,何用葺之蕙用兰。拥离趾中。"及承天拟作《雍离》篇,则曰:"雍士多离心,荆民怀怨情。"以雍为雍州矣。又有《上邪》,其辞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及承天拟作《上邪篇》,则曰:"上邪下难正,众枉不可矫。"以邪为邪正矣。是皆声类相同,辞旨大异,其名实讹变,又不可以训故常法限之也。亦有义训相近.而取舍绝殊者。若《吕氏古乐》所载有娀二女作歌曰"燕燕往飞",而《邶风》曰:"燕燕于飞";涂山女作歌曰:"候人兮猗",而《曹风》曰"彼候人兮"。孔甲作《破斧之歌》,而《豳风》亦有《破斧》。寻其事指,绝非一揆,而文句相同,义训亦近。斯皆所谓音节谐孰,天纵其声者也。必欲彼此互证,岂非陷于两伤者乎?

    复有用古调以成新曲,而其篇题与诗旨绝远者,乃骫曲傅合以就之。如古《黄爵》《钓竿》二行,未知何指。及傅玄作《鼓吹曲》以颂晋德,则因《黄爵》而傅合于伯益之知鸟言,因《钓竿》而傅合于大公之善饵术,然后可以言"神雀来游,飞龙戾天",而与晋德相会。夫古之《黄爵》《钓竿》,亦未必取于致嘉瑞、用阴符也。此骫曲迁就者又为一例,三百五篇盖未之见。虽然,六代之乐,今尽崩阤;文始五行,唐后亦缺。古乐章之篇题,既不可睹,宁知三百五篇必无是例乎!

    世言希腊文学,自然发达,观其秩序,如一岁气候,梅华先发,次及樱华;桃实先成,次及柿实;故韵文完具而后有笔语,史诗功善而后有舞诗。(歰江保《希腊罗马文学史》)韵文先史诗,次乐诗,后舞诗;笔语先历史、哲学,后演说。其所谓史诗者:一、大史诗,述复杂大事者也;二、裨诗,述小说者也;三、物语;四、歌曲,短篇

译也有当时的常用语,不是训诂学所能割裂解释的。魏武帝《蒲生篇》、东阿王《明月篇》,都说“今日乐相乐”。魏文帝《朝日篇》,说“朝日乐相乐”。这是“乐相乐”为当时常用语的缘故。这两种情况如果一定要追究文义,就会阻塞难通,确实因为韵语不同于其他文体罢了。《诗经·卷阿》说“亦集爰止”,集、止意义相同。(《鸨羽》传:“集,止也。”)爰有于、於、曰三种解释,(《释故》)夹杂在集、止之间,都不妥帖。这不是“熲熲何煌煌”的例子吗?《式微》说“式微式微”,传云“式,用也。”“用微用微”,语意难以明白了!(《经传释词》认为式是发声语。其实训为用的,也是发声)这不是“乐相乐”的例子吗?虽然如此,这类情况也不过千百中占十分之一罢了。不通晓这个规律,古义就不完备;随波逐流而忘记根本,谬误的说法就会兴起。世上有狂妄的人,喜欢说“读书不求甚解”,所以不能把我的说法作为准则。

前人著作,其篇题大多没有固定的义例。《和式》《盗跖》,以人名为标志。《马蹄》《骈拇》,以章首为标识。穿凿附会的人,有时借此生发义理,实在不符合本旨。至于韵文,又有特别之处。大概因为弦歌诵读相传,向来依靠听觉,久而久之音节和谐熟练,触动唇舌,不假思索,而自然发出声音。这就像心理学所说的联想,醉酒的人,有时写一封信,混乱容易出错,本是常事;而错出的字有时文义可通,必定是他平日所习惯写的,这是手的联动。歌唱沿用旧曲,成响在喉,等到抒发意旨歌唱,语多因袭,这是口的联声。

因此后人新曲,往往袭用古辞,意义实际相差千里。如《吕氏春秋·古乐》说:“汤命伊尹,作为《大护》,歌《晨露》,修《九招》《六列》,以见其善。”“晨露”的意义,大致如《小雅》所言“匪阳不晞”那样,而音谐语变,于是成为“振鹭”。《周颂》说:“振鹭于飞,于彼西雍”,以此命名篇目,《鲁颂·有駜》也说“振振鹭,鹭于下”,都是从此流变而来的。汉鼓吹铙歌十八曲,有《朱鹭》篇,其辞曰:“朱鹭,鱼以乌,路訾邪!鹭何食?食茄下。不之食,不以吐,将以问诛者。”等到何承天拟作《朱路篇》,则说:“朱路扬和鸾,翠盖耀金华。”音均递代,以水鸟为轮舆。这就是晨露、振鹭转变的例子。铙歌又有《拥离》,其辞曰:“拥离趾中可筑室,何用葺之蕙用兰。拥离趾中。”等到承天拟作《雍离》篇,则说:“雍士多离心,荆民怀怨情。”以雍为雍州了。又有《上邪》,其辞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等到承天拟作《上邪篇》,则说:“上邪下难正,众枉不可矫。”以邪为邪正了。这些都是声类相同,辞旨大异,其名实讹变,又不能用训诂常法限制。也有义训相近,而取舍绝殊的。如《吕氏古乐》所载有娀二女作歌曰“燕燕往飞”,而《邶风》曰:“燕燕于飞”;涂山女作歌曰:“候人兮猗”,而《曹风》曰“彼候人兮”。孔甲作《破斧之歌》,而《豳风》亦有《破斧》。推寻其事指,绝非一致,而文句相同,义训也近。这些都是所谓音节和谐熟练,天纵其声的缘故。如果一定要彼此互证,岂非陷入两伤吗?

又有用古调以成新曲,而其篇题与诗旨绝远的,于是歪曲附会以就之。如古《黄爵》《钓竿》二行,不知何指。等到傅玄作《鼓吹曲》以颂晋德,则因《黄爵》而附合于伯益之知鸟言,因《钓竿》而附合于大公之善饵术,然后可以说“神雀来游,飞龙戾天”,而与晋德相会。古之《黄爵》《钓竿》,也未必取于致嘉瑞、用阴符。这种歪曲迁就的又为一例,三百五篇大概未见。虽然,六代之乐,今尽崩坏;文始五行,唐后也缺失。古乐章之篇题,既然不可见,怎知三百五篇必定没有这种例子呢!

世人谈论希腊文学,自然发达,观其秩序,如一年气候,梅花先发,次及樱花;桃实先成,次及柿实;所以韵文完备而后有笔语,史诗功善而后有舞诗。(歰江保《希腊罗马文学史》)韵文先史诗,次乐诗,后舞诗;笔语先历史、哲学,后演说。其所谓史诗者:一、大史诗,述复杂大事者也;二、裨诗,述小说者也;三、物语;四、歌曲,短篇

简单者也;五、正史诗,即有韵历史也;六、半乐诗,乐诗、史诗掍合者也;七、牧歌;八、散行作话,毗于街谈巷语者也。征之吾党,秩序亦同。夫三科五家,文质各异,然商、周誓诰,语多磔格;帝典荡荡,乃反易知。繇彼直录其语,而此乃裁成有韵之史者也。(《顾命》:"陈教则肄肄不违。"江叔沄说,重言肄者,病甚,气喘而语吃。其说最是。夫以剧气蹇吃,犹无删削,是知商、周记言,一切迻书本语,无史官润色之辞也。帝典陈叙大事,不得多录口说,以芜史体,故刊落盈辞矣)盖古者文字未兴,口耳之传,渐则忘失,缀以韵文,斯便吟咏,而易记臆。意者苍、沮以前,亦直有史诗而已。下及勋、华,简篇已具,故帝典虽言皆有韵,而文句参差,恣其修短,与诗殊流矣。其体废于史官,其业存于矇瞽。繇是二《雅》踵起,借歌陈政,(《诗序》:"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同波异澜,斯各为派别焉。

译简单的作品;五、正史诗,即有韵的历史;六、半乐诗,是乐诗与史诗的混合体;七、牧歌;八、散行作品,接近于街头巷尾的谈话。考察我们中国的文学,其分类秩序也相同。那三科五家,文采与质朴各不相同,然而商、周时期的誓辞和诰命,语言多艰涩难懂;《尚书·尧典》浩大广博,反而容易理解。这是因为前者是直接记录当时的口语,而后者是经过剪裁加工、带有韵律的历史记载。(《尚书·顾命》:“陈教则肄肄不违。”江叔沄解释说,重复使用“肄”字,是因为病重,气喘且说话结巴。这个说法最正确。既然因气息急促、言语结巴,尚且没有删改,由此可知商、周时期记录言语,都是照搬原本口语,没有史官润色的辞藻。《尧典》叙述重大事件,不能过多记录口语,以免使史书文体杂乱,所以删去了多余的言辞。)大概古代文字尚未兴起,靠口耳相传,时间久了就会遗忘,加上韵文,便于吟咏,也容易记忆。推测在仓颉、沮诵之前,大概只有史诗罢了。下到虞舜、夏禹时代,简册篇章已经具备,所以《尧典》虽然言语都有韵律,但文句长短不齐,任由其长短变化,与诗歌的流派不同了。这种体裁被史官废弃,其技艺保留在盲人乐师中。由此两《雅》相继兴起,借歌唱来陈述政事,(《诗序》:“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同出一源却波澜各异,于是各自成为不同的派别。

春秋以降,史皆不韵,而哲学演说亦繇斯作。原夫九流肇起,分于王官,故诸子初兴,旧章未变,立均出度,管、老所同。建及孔父,优为俪辞;墨子谆谆,言多不辩;奇耦虽异,笔语未殊。六国诸子皆承其风烈矣。斯哲学所由昉乎?从横出自行人,短长诸策实多口语,寻理本旨,无过数言,而务为粉葩,期于造次可听。溯其流别,实不歌而诵之赋也。秦代仪、轸之辞,所以异于子虚、大人者,亦有韵无韵云尔。名家出自礼官,墨师史角,固清庙之守也。故《经说》上下,权舆于是;龙、施相绍,其流遂昌。辩士凌谇,固非韵文所能检柙矣。然则从横近于雄辩,虽言或偭规,而口给可用。名家契于论理,苟语差以米,则条贯已歧。一为无法,一为有法,而皆隶于演说者也。抑名家所箸,为演说之法程,彼固施诸笔龠,犹与演说有殊。至于战国游说,惟在立谈。言语、文学,厥科本异,凡集录文辞者,宜无取焉。(战国陈说,与宋人语录、近世演说为类,本言语,非文学也。效战国口说以为文辞者,语必伧俗,且私徇笔端,苟炫文采,浮言妨要,其伤实多。唐杜牧、宋苏轼,便其譁嚣,至今为梗。故宜沟分畛域,无使两份。文辞则务合体要,口说则在动听闻,庶几各就部伍尔。)

    武岛又次郎作《修辞学》曰:言语三种,适于文辞,曰见在语、国民语、箸名语,是为善用法;反之亦有三种,曰废弃语、(千百年以上所必用,而今亡佚者,曰废弃语)外来语、新造语,施于文辞,是为不善用法。世人或取丘墓死语,强令苏生,语既久废,人所不晓,辄令神味减失。如外来语,破纯粹之国语而驳之,亦非尽人理解;有时势所逼迫,非他语可以佣代,则用之可也;若务为虚饰,适示其言语匮乏耳。(美诗人普来乌德氏,尝语其友曰:观君数用法兰西文,果使精练英语,无论何种感想,自有语言可表,安用借法语也?武岛又次郎案:美语匮乏,不得不借他国输入,然普来乌德犹为是言,则外来语不得恣用,明矣)新造语者,盖言语发达之端,新陈代谢之用也;今世纪为进步发现之时,代有新事物,诚非新造语不明。然其用此,或为华言虚饰,或为势不可已,是有辨矣。古者日本思想简单,即简易之汉语,已足指明,而作者悫用险怪多画之文,何其陋也?

    案:武岛以外来、新造,有时需用;废弃语则直为官师所不材。是于日本,容可云尔。至于禹域,进化虽纡,人事万端,本殊偏岛。顷岁或需新造,寻检《苍》《雅》,则废语多有可用为新语者,若耎、{日匕}、辍、暨诸文是也。东人鲜通小学,不知其可相摄代,则宜以为一瞑而不复视矣。语有恶其冗长,施用遗言,则一二字可了者,于势固最为径便。西方新语,多取希腊,或本梵文,腐臭之化神奇,道则不易,宁若樊、卢诸子,憙为险怪,以眩视惑听邪?夫惟官号地望,箸于榜题,施于传志谱录者,必用今名,而他语皆不得代。械器舆服,古今异宜,亦又同此。故崔鸿易"抚盘"以"推案",百药变"脱帽"为"免冠",物非所有,饰从雅言,见讥于子玄矣。(见《史通叙事篇》)今之言者,非拥旄剖符之率,而亟称"击节";处髡首辫发之俗,而自述"抽簪"。此之宜绝,盖文辞之恒例也。若其雅俗称名,新故杂用,是宁有厉禁邪?

    至云"人所不晓,致减神味",说尤鄙俴。夫废弃之语,固有施于文辞,则为间见;行于繇谚,反为达称者矣。颜籀作《匡谬正俗》,尝举数条。若《释故》云:"略,利也",而唐人谓"厉刃"为"略刃"。《释故》云"洋,多也",而山东谓"众"为"洋"。《释言》云"恫,痛也",而大原谓"痛而呻吟"为"通唤"。(颜云:通,即恫)《晋令》有"覆逴",而唐人谓检察探试为"覆坼"。此并旷绝千年,或数百稔,不见于文辞久矣!然耕夫贩妇,尚人人能言之。至于今日,斯例犹多。《方言》云"佻,(丁小反)县也"

译自春秋以后,史书都不押韵,而哲学演说也就由此产生。追溯九流学派的起源,它们是从王官分出来的,所以诸子百家初兴时,旧的章法没有改变,确立音律和尺度,管仲和老子是相同的。到了孔子,擅长使用对偶的辞藻;墨子反复叮咛,言语大多不讲究辩饰;虽然奇偶句式不同,但书面语和口语没有区别。战国六国的诸子都继承了这种风气。这就是哲学演说的开端吗?纵横家出自行人官,短长家的策略大多使用口语,探寻道理的本旨,不超过几句话,却务求辞藻华丽,期望在仓促之间就能让人听得入耳。追溯它的流派类别,实际上是那种不歌唱而吟诵的赋体。秦代张仪、苏秦的辞令,之所以不同于《子虚赋》《大人赋》,也就是有韵和无韵的区别罢了。名家出自礼官,墨家师从史角,本来就是清庙的守职之人。所以《经说》上下篇,发端于此;公孙龙、惠施相继传承,他们的流派于是昌盛。辩士凌辱诘难,本来就不是韵文所能约束的。那么纵横家接近于雄辩,虽然言语有时违背规范,但口才敏捷可用。名家契合于逻辑推理,如果言语稍有偏差,条理脉络就已经分歧。一个是无法度,一个是有法度,但都归属于演说一类。况且名家所著述的,是演说的法度规程,他们虽然也付诸笔端,仍然与演说有所不同。至于战国时的游说,只在于立谈。言语和文学,它们的科目本来不同,凡是收集文辞的人,应当不取用这些。(战国时的陈说,与宋人的语录、近世的演说同类,属于言语,不属于文学。模仿战国的口说作为文辞,言语必定粗俗,而且私下迎合笔端,如果炫耀文采,浮夸之言妨害要旨,其伤害实在很多。唐代杜牧、宋代苏轼,便利于这种喧嚣,至今成为弊病。所以应当划分界限,不让两者混杂。文辞务求合乎体例和要旨,口说则在于打动听闻,大概各自归于所属类别罢了。)

武岛又次郎作《修辞学》说:言语有三种,适用于文辞的,叫见在语、国民语、箸名语,这是善于用法;相反也有三种,叫废弃语、(千年以上必定使用,如今却亡佚的,叫废弃语)外来语、新造语,用于文辞,这是不善于用法。世人有时取用坟墓里的死语,强行让它们复活,言语既然久已废弃,人们不了解,就使得神韵意味减失。如外来语,破坏纯粹的国语而驳杂它,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有时势所逼迫,没有其他言语可以替代,那么使用它也可以;如果务求虚饰,正好显示出言语的匮乏。(美国诗人普来乌德氏,曾经对他的朋友说:看你多次使用法语,如果真正精通英语,无论何种感想,自有语言可以表达,何必借用法语呢?武岛又次郎按语:美国语匮乏,不得不借他国输入,然而普来乌德仍然这样说,那么外来语不得随意使用,是明显的了。)新造语,大概是言语发展的开端,新陈代谢的作用;当今世纪是进步发现的时代,不断有新事物,确实不是新造语就不能明白。然而使用它,有的是为了华言虚饰,有的是因为势不可止,这是有区别的。古时日本思想简单,即使简易的汉语,已经足够指明,而作者却刻意使用险怪多笔画的文字,何其浅陋啊?

按:武岛认为外来语、新造语,有时需要;废弃语则直接被官师认为无用。这对于日本,或许可以这样说。至于中国,进化虽然曲折,人事万端,本来不同于偏远的岛屿。近年有时需要新造语,查检《苍颉篇》《尔雅》,那么废弃语大多可以用作新语,像“耎”、“{日匕}”、“辍”、“暨”等字就是。东方人很少通晓小学,不知道它们可以相互替代,就应当认为是一闭眼就不再看了。言语厌恶冗长,使用遗言,那么一两个字可以了结的,在势头上本来最为直接方便。西方的新语,多取自希腊语,或本于梵文,腐朽臭秽化为神奇,道理是不变的,哪里像樊、卢诸子,喜好险怪,来眩惑视听呢?只有官号地望,题写在榜题上,用于传记谱录的,必须使用今名,而其他言语都不能替代。器械车马服饰,古今适宜不同,也是同样的道理。所以崔鸿把“抚盘”改为“推案”,百药把“脱帽”改为“免冠”,物品本来没有,装饰从雅言,被刘知几讥笑了。(见《史通叙事篇》)现在的说话人,不是拥有旄节剖符的将领,却屡次称“击节”;处在剃发辫发的习俗中,却自述“抽簪”。这应当杜绝,大概是文辞的常例。如果雅俗称名,新旧杂用,难道有严厉禁止吗?

至于说“人们不了解,导致减损神韵意味”,说法尤其浅陋。废弃的言语,固然用于文辞,就偶尔见到;行于民谣谚语,反而成为通行的称呼了。颜师古作《匡谬正俗》,曾经列举几条。如《释故》说:“略,利也”,而唐人把“厉刃”称为“略刃”。《释故》说“洋,多也”,而山东把“众”称为“洋”。《释言》说“恫,痛也”,而大原把“痛而呻吟”称为“通唤”。(颜师古说:通,就是恫)《晋令》有“覆逴”,而唐人把检察探试称为“覆坼”。这些都已经隔绝千年,或者几百年,不见于文辞很久了!然而耕夫贩妇,尚且人人都能说。至于今天,这样的例子还很多。《方言》说“佻,(丁小反)县也”

,今称"县系"曰"吊",则其遗语也;"塞,安也",今杭人谓"安宁"曰"利塞",则其遗语也;"崽者,子也",(音枲)湘沅之会,凡言是子者谓之"崽",(声如宰)今湘粤人谓儿童曰"崽",(声如宰)则其遗语也;"伪,(音讹)谓之{亻气}",(注:船动摇之貌也)今南人皆谓动摇船曰"划",则其遗语也。自秦以后,人臣不敢称"朕",而今北人犹自称"朁",斯"朕"之音变矣。晋人言"宁馨",唐人言"某享",(见《匡谬正俗》,云俗呼某人处为某享。享音火刚反)今吴、越人并有是语,斯亦关、雒之旧言矣。至于负重之呼"邪许",痛苦之呼"燠休";应人曰"若",以诺而从若声;拒人曰"咅",以否而从咅语。如此类者,何可胜道?又况思字从囟,(息晋切)俗学不晓其音,而里巷称小儿脑盖,犹曰"囟门"。礼有追胥,律令讹为缉捕,而鄙谚谓俾睨、侦伺,犹存胥语。(《地官》小司徒:"以此追胥。"注:"胥,伺捕盗贼也。"此本《释故》"胥,相也"为训。今律,缉捕义亦为伺。然缉字本义、借义,皆与"伺"训绝远。此必习用"胥"字,展转传讹,隶变"胥"字作"肙",多讹为"咠",官书又增偏旁,遂为"缉"字。今杨、越言俾睨、侦伺,则音如疏)故文辞则千年旷绝,繇谚则百姓与能,亦与颜籀所举一也。夫十棊之变,犹不可穷,而况天下之言乎?吾侪足迹,所涉无几,犹能举此数端。然则不晓者仅一部之文人,而晓者乃散在全部之国民,何为其惛懑减味也?

译如今称“县系”为“吊”,这是古语的遗留;“塞,安也”,如今杭州人把“安宁”称为“利塞”,这也是古语的遗留;“崽者,子也”(音同“枲”),在湘江与沅水交汇的地方,凡是称“是子”的都叫“崽”(声音像“宰”),如今湖南、广东人把儿童称为“崽”(声音像“宰”),这也是古语的遗留;“伪”(音同“讹”)叫做“{亻气}”(注:指船摇动的样子),如今南方人都把摇动船称为“划”,这也是古语的遗留。自从秦朝以后,臣子不敢自称“朕”,而如今的北方人仍然自称“朁”,这是“朕”字的音变。晋代人常说“宁馨”,唐代人说“某享”(见于《匡谬正俗》,说俗话中称某人的处所为某享。享音读作火刚反),如今吴地、越地的人都有这种说法,这也是关中、洛阳一带的旧话。至于负重时呼喊“邪许”,痛苦时呼喊“燠休”;答应别人说“若”,因为“诺”音从“若”声;拒绝别人说“咅”,因为“否”音从“咅”语。像这类例子,哪里能说得完呢?更何况“思”字从“囟”(音息晋切),世俗的学者不懂它的读音,而街巷里称小儿的脑盖,仍然叫“囟门”。礼制中有“追胥”,律令中讹传为“缉捕”,而民间谚语中称窥视、侦察,仍然保留着“胥”的说法。(《地官》小司徒:“以此追胥。”注:“胥,是侦察捕捉盗贼的意思。”这原本是以《释故》中“胥,相也”为训。如今律法中,缉捕的意思也是侦察。然而“缉”字的本义、借义,都与“侦察”的训释相去甚远。这一定是习惯使用“胥”字,辗转传讹,隶书将“胥”字变为“肙”,多讹写为“咠”,官方文书又增加偏旁,于是成了“缉”字。如今扬州、越地人说窥视、侦察,则读音像“疏”)所以,文章辞藻虽然千年隔绝,但民间谚语却是百姓都能通晓的,这也和颜师古、唐玄度所列举的例子一样。十枚棋子的变化,尚且不可穷尽,何况天下的语言呢?我们这些人,足迹所到之处很少,尚且能列举这几项。那么,不懂的仅仅是一部分文人,而懂得的却是散布在全体国民之中,为什么还要感到困惑而觉得乏味呢?

由是以言,废弃语之待用,亦与外来、新造无殊,特当审举而戒滥耳。亚诺路得《评判论》曰:孰为见在?在视其施于体格、关于目的者而定之,不在常谈之有无也。此则废语所施,各于其党,其在学说,称名有界,先后同条。虽言两,而间以言二,不可也。其在常文,趋于达意,无问周、鲁;虽言光明,而增言缉熙,可也。《诗敬之》:"学有缉熙于光明。"笺:"缉熙,光明也。"本《释故》、《文王》传)宁以牻{牛京}无常之辞,恣其狂举者乎?

    顾宁人曰:"舍今日恒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文人所以自盖其俚浅也。"是则然矣。余以黾勉、密勿,《毛》恒《鲁》通,而世多有用密勿者。匍匐、蒲伏.《诗》恒《传》通,而世多有用蒲伏者。若不推类例,抑彼扬此,则顾义亦无以立地。

    至乎六书本义,废置已夙;经籍仍用,假借为多。舍借用真,兹为复始,其与好书通用,正负不同,瞢者不睹字例之条,一切訾以难字,非其例矣。

    陆务观曰:"近世或掇《史》《汉》中字入文,自谓工妙,不知有笑之者,如彼雕琢,实可嗤鄙。"循研其实,今昔又殊。夫天子曰"乘舆",名非今之宪典;朝士曰"荐绅",物非今之章服。(乘舆、荐绅,皆《史》《汉》正文)若实异者无邮,而名通者受谯,方之陆义,不其远乎!乃夫一字所函,周包曲折,晚世废绝.辞不慊志,必当采用故言,然后义无遗缺。野者不闻正名之旨,一切訾以藻缋,非其例矣。知《尔雅》之为近正,明民之以共财,奇恒今古,视若游尘,取舍不同,惟其吊当。斯则华士謏闻,鄙夫玩习,其皆有所底止乎?

    章炳麟曰:后王置文部之官,以同一文字,比合形名,勿使僭差。其道则犹齐度量、一衡矩也。文辞者,亦因制其律令,其巧拙则无问。何者?修辞之术,上者闳雅,其次隐约,知谀辞之不令,则碑表符命不作,明直言之无忌,则《变雅》《楚辞》不兴。故世乱则文辞盛,学说衰;世治则学说盛,文辞衰。(如六国学说,盛于周、汉。此为学说始造之世,不与后代并论)若其训辞深厚,数典翔博者,独史官之籍尔,又与文辞异职者也。九变知言,出于庄周,则百世不能易矣!曰:天也,道德也,仁义也,分守也,形名也,因任也,原省也,是非也,赏罚也,以此大平。

  ●述图第二十六

    画图之山川,不足以程远近;人物,不足以穷形相。廑而被壁,则当官者放不用矣。今之为画者,独缋地,自远西来,规方辨度,自径易也,而他图史皆晻昧。

    凡画图之亟,亡亟于军旅版籍。军旅之间,山海窈冥,林麓回闭,未战固图也;既战,亦宜图其出入,知其方略.以贻后人。昭于文字,营目而辨版籍之于地体华离,一事也。近世以地概丁,而后王之法,治以头会,季冬则街弹,三岁则大比,皆登其画象,以知民数。及其少壮老耄,与处险阻易以匿逃者,奸宄之萌,偷穴攻盗、杀人亡命无踪迹者,异国之宾旅杭江海以款关者,必把握其容法,足以辨识,故治于簟席,不劳。

    西方军有胜负,必{髟桼}而画之。古者得其方类。汉建昭四年春正月,以诛郅支单于告祠郊庙,群臣上寿,置酒,以其图书示后宫贵人。(服虔曰:讨郅支之图书也。右见《汉书元帝纪》)此以知告捷者兼写其状也。

    西方以光学取民物形景,人必有象,以上有司。游观初至者,入于传舍,则警吏征之。古者得其方类。唐开元二十五年户令曰:"诸户计年,将入丁老疾,应征免课役及给侍者,皆县令貌形状以为定簿;一定以后,不须更貌;若有奸欺者,听随事貌定.以附于实。"天宝九载制:天下虽三载定户,每载亦有团貌.自今以后,计其转年,合入中男成丁五十者,任追团貌。(《通典》七)此以知民不匿形,足以拱柙也。

    夫古者绩事虽眇丽,比于西方,犹不尽空积忽微。后王所崇法,诚在彼矣

译由此说来,废弃的词语等待被重新使用,也与外来词、新造词没有区别,只是应当审慎选用而戒除滥用罢了。亚诺路得在《评判论》中说:什么是当前适用的?要看它施用于语言体系、关乎表达目的的情况来决定,不在于日常谈话中是否有这个词。这就是说,废弃的词语所适用的范围,各自属于其类别;在学术论述中,称名有界限,先后同属一类。虽然有两个词,但中间用“二”来指代,是不可以的。在一般文章中,趋向于达意,不问是周语还是鲁语;虽然说了“光明”,再增加“缉熙”一词,是可以的。《诗经·周颂·敬之》:“学有缉熙于光明。”郑玄笺注:“缉熙,光明也。”(本于《释诂》、《文王》传)难道要用那些没有固定含义的词语,放纵其狂妄的举动吗?

顾炎武说:“舍弃今天常用字,而借用古代通用的字,这是文人用来掩盖自己浅陋的手段。”这话是对的。我认为“黾勉”、“密勿”,在《毛诗》和《鲁诗》中通用,而世人多用“密勿”;“匍匐”、“蒲伏”,在《诗经》和《传》中通用,而世人多用“蒲伏”。如果不推究这类例子,压抑一方而抬高另一方,那么顾炎武的观点也就无法立足了。

至于六书的本来意义,废弃已久;经籍中仍然使用的,多为假借字。舍弃假借字而用本字,这是复古的做法,它与喜好使用通用字相比,正负不同。愚昧的人看不到字例的条理,一概指责为难字,这不是正确的做法。

陆游说:“近世有人把《史记》、《汉书》中的字写入文章,自认为工妙,不知道有嘲笑他们的人,像那样雕琢,实在可耻。”循着探究其实质,古今又有所不同。天子称为“乘舆”,名称不是今天的法律典章;朝臣称为“荐绅”,物品不是今天的礼服。(乘舆、荐绅,都是《史记》、《汉书》正文中的词)如果实质不同的没有过错,而名称相通的受到指责,与陆游的观点相比,不是相差太远了吗!至于一个字所包含的意义,周全包罗曲折,后世废弃绝迹,言辞不能充分表达心意,必须采用古语,然后意义没有遗漏缺失。粗野的人不懂正名的宗旨,一概指责为藻饰,这不是正确的做法。知道《尔雅》是接近正统的,明白百姓以共有财物,奇特与平常、古与今,视如游尘,取舍不同,只在于是否恰当。这就是那些华而不实的士人见闻浅陋,鄙俗之人玩弄习气,他们难道都没有尽头吗?

章炳麟说:后世的王者设置文部之官,以统一文字,比较契合形名,不让其僭越差错。这种方法就像统一度量衡一样。文辞方面,也制定其律令,其巧拙则不问。为什么呢?修辞的技巧,上等的是宏雅,次等的是隐约,知道阿谀之辞不好,那么碑铭表章符命就不作,明白直言无忌,那么《变雅》、《楚辞》就不兴起。所以世道混乱则文辞兴盛,学说衰微;世道太平则学说兴盛,文辞衰微。(如六国学说,兴盛于周、汉。这是学说初创的时代,不与后代并论)如果训辞深厚,数典翔博的,只有史官的典籍罢了,又与文辞职责不同。九变知言,出于庄周,那么百世不能改变了!说:天也,道德也,仁义也,分守也,形名也,因任也,原省也,是非也,赏罚也,以此达到大平。

●述图第二十六

画图中的山川,不足以衡量远近;人物,不足以穷尽形貌。仅仅挂在墙壁上,那么当官的人就会放任不使用了。现在的画家,只画地图,自从从西方传来,规方辨度,从直径容易辨别,而其他图史都昏暗不明。

凡是画图的重要,没有比军旅版籍更紧急的了。在军旅之间,山海幽深,林麓回环闭塞,未战之前固然要画图;既战后,也应当画出出入路线,知道方略,留给后人。在文字上明确,营目而辨别版籍对于地体华离,是一件事。近世以地概丁,而后王的法律,治理以头会,季冬则街弹,三岁则大比,都登记他们的画像,以知道民数。等到他们少壮老耄,与处在险阻容易隐匿逃跑的人,奸宄的萌芽,偷穴攻盗、杀人亡命无踪迹的人,异国的宾客渡江海来叩关的人,必须掌握他们的容貌特征,足以辨识,所以治理于簟席,不劳。

西方军队有胜负,必{髟桼}而画之。古者得其方类。汉建昭四年春正月,以诛郅支单于告祠郊庙,群臣上寿,置酒,以其图书示后宫贵人。(服虔说:讨郅支的图书也。右见《汉书元帝纪》)由此可知告捷者兼写其状也。

西方以光学取民物形景,人必有象,以上有司。游观初至者,入于传舍,则警吏征之。古者得其方类。唐开元二十五年户令曰:“诸户计年,将入丁老疾,应征免课役及给侍者,皆县令貌形状以为定簿;一定以后,不须更貌;若有奸欺者,听随事貌定.以附于实。”天宝九载制:天下虽三载定户,每载亦有团貌.自今以后,计其转年,合入中男成丁五十者,任追团貌。(《通典》七)由此可知民不匿形,足以拱柙也。

夫古者绩事虽眇丽,比于西方,犹不尽空积忽微。后王所崇法,诚在彼矣

。然往世独汉唐文牍有图,而宋元至今浸绝者,何也?曰:山川不足以程远近,人物不足以穷形相,廑而被壁,则当官者放不用也。

译然而过去只有汉唐时期的文书档案配有地图,而从宋元以来逐渐绝迹,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地图上的山川不能用来衡量远近,人物不能用来穷尽形貌,仅仅把它挂在墙壁上,那么当官的人就会随意放置而不加使用。

古之尊官,器三,簪中图云。《散氏盘》曰:兓付散氏田器。"而《贾子》说郑伯肉袒牵羊,奉簪而献国。(《先醒》)兓、簪,皆志也。(《易豫》:"朋盇簪。"京作"撍",虞作"{音戈}",是兓声、{音戈}声通。《春官》保章氏注:"志,古文识。"兓,簪皆可通识,即志字也)小史掌邦国之志则然。天府,"凡官府乡州及都鄙之治中,受而臧之"。小司寇"登中于天府"。中者,计簿也。(天府注:"郑司农云:治中,谓其治职簿书之要。"小司寇注:"上其所断狱讼之数。"皆谓中即计簿也。余以《礼器》云"因名山升中于天",升中即登中,谓自陈功德,上计于天也。《论语尧曰》"允执其中",中亦簿书,犹言握天下之图也。《楚语》"余左执鬼中,右执殇宫",中亦簿书,韦解谓"把其录籍"是也。又训中为身,则失之。寻用字从中,篆形作用,则知古文中字作{卅一},不从口也。用即{卌一}字,去其两简。簿书当为中字本义,{中乂}从又持中,可互证)

    中不可汗漫,簪足以昭视意旨,独画无分刌度齐,使人自为量。故至今犹用簪中,而不用图。(今乡邑垄庙,县亦有{卌一}图之,然粗粗无足言者)新圣观于艺人所为,朴樕小故,而昭其时物。

    乱世之征,文辩反覆而无征验,乐府通韵而违今古,(既非今韵,又非古音,吴棫、毛奇龄以来,其流繁矣)篆刻谲缪而弃形声,草书缴绕而难识知,比类万端,苟为哙事,以不征于民用者众矣,不画而止也。虽然,云能之长短,虽小足明其所缘矣。古之画者,侂于工师;今之画者,侂于名士。

  ●公言第二十七

    求朝夕于大地,而千岁不定,横赤道之带是也;借假吾手所左右以期之,而上下于半球者异言矣;是以一方之人为公者也。黄赤、碧涅、修广,以目异;徵角、清商、叫啸、喁于,以耳异;酢甘、辛咸、苦歰、隽永百旨,以口异;芳苾、腐殠、腥蝼、羶朽,以鼻异;温寒、熙湿、平棘、坚疏、枯泽,以肌骨异;是以人类为公者也。生而乐,死而哀;同类则爱,异类则憎;是以生物之类为公者也。公有大小,而人不营度,公其小者,其去自私,不间以白氂。是故至人谓之"纍傂之智"。

    虽然,以黄赤碧涅之异,缘于人之眸子,可也;以目之眚者,视火而有青炎,因是以为火之色不恒,其悖矣。取岐光之壁流离,蔽遮之于白日,而白者为七色,非壁流离之成之,日色固有七,不岐光则不见也。火之有青炎,火者实射之,不眚目则亦不可见也。烛灺钧冶之上,七色而外,有幻火变火,可以熔金铁,而人目不能见。不见其光,而不得谓之无色;见者异其光,而不得谓之无恒之色。虽缘眸子以为蓺极有不缘者矣。(右论色)

    大鱼始生,卵割于海水,久渍而不知其咸。苟以是论咸味之无成极,而坐知咸者以舌臄之妄缘。(《荀子正名篇》已言"缘天官",又言"验之所缘,无以同异而观其孰调"。释典未入中国,儒书言"缘"者始此)夫缘非妄也,虽化合亦有其受化者也。且人日茹饮于酸素之内而不知其酢,及其食醯梅,则酢者觉矣。苟日寝处于醯梅而噍之,虽醯梅亦不知其酢也,乃酢于醯梅者则知之。是故分剂有细大,而淡咸无乱味。以忘微咸者而欲没咸之达性,固不厌也。(右论味)

    单穆公曰:目之察色,不过墨丈寻常之间,耳之察清浊,不过一人之所胜,故制钟大不出钧,重不过石,过是则听乐而震,观美而眩。声一秒之动,下至于十六,高至于三万八千,而听不逮。日赤之余{炎舌},(《说文》:"炎,火光上也";"{炎舌},炎光也"。案:"炎光",即今所谓光线;光自发点以至人目,皆顺线,行至目则成圜锥形,即炎光上锐之义)电赤之余{炎舌},光力万然蒸,而视不逮。余尝西登黄鹤山,瞻星汉阳,闪尸乍见,屑屑如有声。以是知河汉以外,有华臧焉,有钧天广乐之九

译古代的尊贵官员,拥有三种器物,簪、中、图便是其中。(《散氏盘》铭文说:“兓(簪)付散氏田器。”而《贾子》记载郑伯肉袒牵羊,捧着簪来献出国家。)(《先醒》篇)兓、簪,都是“志”的意思。(《易经·豫卦》:“朋盇簪。”京房本作“撍”,虞翻本作“{音戈}”,这说明兓声、{音戈}声相通。《周礼·春官》保章氏注:“志,古文识。”兓、簪都可以通假为“识”,也就是“志”字。)小史掌管国家的志书,情况就是这样。天府,“凡官府、乡、州以及都鄙的治中,接收并收藏起来”。小司寇“将中登记到天府”。中,就是计簿。(天府注:“郑司农说:治中,是指治理职事的簿书纲要。”小司寇注:“上报所断狱讼的数量。”这都是说中就是计簿。我认为《礼器》说‘因名山升中于天’,升中就是登中,意思是陈述功德,向天上报计簿。《论语·尧曰》‘允执其中’,中也是簿书,就像握着天下的地图一样。《楚语》‘余左执鬼中,右执殇宫’,中也是簿书,韦昭解释为‘拿着它的录籍’是对的。又有人将中解释为身体,那就错了。考察用字从‘中’,篆书字形作‘用’,就知道古文中‘中’字作‘{卅一}’,不从‘口’。‘用’就是‘{卌一}’字,去掉两边的简册。簿书应当是‘中’字的本义,‘{中乂}’从‘又’持‘中’,可以互相印证)

中不能含糊不清,簪足以昭示意旨,唯独图画没有明确的分割度量标准,让人自行估量。所以至今仍然使用簪和中,而不使用图。(现在乡邑的宗庙,县里也有{卌一}图,但粗略得不足一提。)新圣人观察艺人的作为,即使是琐碎的小事,也能昭示当时的物情。

乱世的征兆,是文辞辩驳反复却没有证据验证,乐府通押韵脚却违背古今音律,(既不符合今韵,也不符合古音,自吴棫、毛奇龄以来,这种风气泛滥了)篆刻诡诈谬误而抛弃形声规律,草书缠绕难辨而难以识别,类比万物千端,苟且从事,因为不验证于民用的人太多了,所以只停留在图画阶段罢了。虽然如此,云能之长短,虽然微小,足以阐明其所依据的道理。古代的画家,依附于工匠师傅;现在的画家,依附于名士。

●公言第二十七

向大地寻求朝夕的变化,但千年不能确定,横亘赤道的带子就是如此;借助我手所左右来期望它,而上下半球的说法却不同;因此一方之人是公共的。黄、赤、碧、涅,因眼睛而异;徵、角、清商、叫啸、喁于,因耳朵而异;酢、甘、辛、咸、苦、歰、隽永百味,因嘴巴而异;芳、苾、腐、殠、腥、蝼、羶、朽,因鼻子而异;温、寒、熙、湿、平、棘、坚、疏、枯、泽,因肌肤骨骼而异;因此人类是公共的。生而乐,死而哀;同类则爱,异类则憎;因此生物之类是公共的。公共有大小之分,而人不加衡量,公共其小者,其远离自私,没有间隙。所以至人称之为“纍傂之智”。

虽然如此,以黄、赤、碧、涅的差异,源于人的眸子,是可以的;以眼睛有病的人,看火而有青焰,因此认为火的颜色不恒定,那是悖谬的。取分光的壁流离(琉璃),遮蔽在白日光下,而白色变成七色,不是壁流离造成的,日光本来就有七色,不分光就看不见。火有青焰,是火实际放射的,眼睛没有病也看不见。蜡烛在钧冶之上,七色之外,有幻火、变火,可以熔金铁,而人眼不能看见。看不见它的光,就不能说它没有颜色;看见的人光色不同,就不能说它没有恒定的颜色。虽然依赖眸子作为技艺的极限,也有不依赖的。(右论色)

大鱼刚出生时,卵在海水中被割开,久浸其中而不知道它的咸味。如果以此论咸味没有确定的极致,而坐着知道咸味的人以舌头的妄自推测为依据。(《荀子·正名篇》已说“缘天官”,又说“验之所缘,无以同异而观其孰调”。佛经未传入中国前,儒家书籍说“缘”的开始于此)夫缘不是妄自推测,即使化合也有其接受化合的主体。况且人每天在酸素(酸味)中饮食而不知道它的酸,等到吃醋和梅子,则酸味就感觉到了。如果每天睡在醋和梅子中咀嚼,即使醋和梅子也不知道它的酸味,那么对于醋和梅子的酸味也就知道了。因此分剂有细微和宏大,而淡咸没有混乱的味道。以忘记微咸的人而想要淹没咸味的通达本性,本来就不满足。(右论味)

单穆公说:眼睛观察颜色,不过墨丈寻常之间,耳朵观察清浊,不过一人所能胜任,所以制作钟大不出钧,重不过石,超过这个限度,听音乐会震耳,看美色会眩晕。声一秒的振动,下至于十六,高至于三万八千,而听力达不到。日赤之余{炎舌},(《说文》:“炎,火光上也”;“{炎舌},炎光也”。按:“炎光”,即今所谓光线;光从发光点到人眼,都顺线,行至目则成圜锥形,即炎光上锐之义)电赤之余{炎舌},光力万然蒸,而视力达不到。我曾经向西登上黄鹤山,瞻望星汉阳,闪尸乍见,屑屑如有声。由此知道河汉以外,有华臧焉,有钧天广乐之九

奏万舞焉,体巨而吾耳目勿能以闻见也。以不闻见,毅言其灭没,其厌人乎?(右论声色二事)

译演奏盛大的万舞,舞者的形体巨大,而我的耳目却无法听到和看到。因为听不到也看不到,难道可以说它已经消亡湮灭,或者它厌恶人吗?(以上论述声色两件事)

夫物各缘天官所合以为言,则又譬称之以期至于不合,然后为大共名也。虽然,其已可譬称者,其必非无成极,而可恣膺腹以为拟议者也。今吾以范人之形,而勿能求其异合于非人之形,其不从大共以为名者,数也。及夫宗教之士,知其宥,不知其别,以杜塞人智虑,则进化之几自此阻。吾与之陟灵台,曰:道型乎域中,而智周九天之上。

  ●平等难第二十八

    天地之道,无平不陂。故曰:水平而不流,无原则遫竭;云平而雨不甚,无委云,雨则遫已;政平而无威,则不行。然则平非拨乱之要也。

    昔者平等之说,起于浮屠。浮屠之言平等也,盖亏盈流谦,以救时弊,非从而纵之,若奔马之委辔矣。何者?天毒之俗,区人类为四等:以婆罗门为贵种,世读书主祭;其次曰刹利,则为君相将士;其次曰毗舍,则为商贾;其次曰首陀罗,则苦身劳形,以事甽亩,监门畜之,而臧获任之。是四类者,庆吊不通,婚媾不遂,载在册府,世世无有移易。夫椭颠方趾一也,而高下之殊至是。此释迦所以不平,而党言平等以矫正之也。揉曲木者,不得不过其直,恣言至其极,则以为鷇卵毛鳞,皆有佛性,其冥极亦与人等。此特其左证之义,觊以齐一四类,而闳侈不经,以至于滥,有牛鼎之意焉。愚者滞其说,因是欲去君臣,绝父子,齐男女。是其于浮屠也,可谓仪豪而失墙矣。

    且平等之说,行之南北朝,则足以救敝,行之唐宋以后,则不切事情。是何也?当门地之说盛时,公卿不足贵,累囚俘虏不足贱,而一于种胄乎辨之。至唐高俭定《氏族志》,犹退新门进旧望,右膏梁左寒畯。盖其俗尚之敝,与天毒同风。观夫王源与富阳满氏为婚,班列不当,无损于礼教豪发。而沈约弹之,以为生死点辱,于事为甚,若以兹事为至僻回者。嘻!其挛也。于斯时也,而倡平等之说于其间,则菅蒯之弃,蕉萃之哀,息矣。其有助于政教,必不訾矣。

    今自包衣而外,民无僮仆。昔之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稿者,今亦及身而息。自冕黼旄钺以逮蓝缕敝衣者,苟同处里闬,一切无所高下。然则以种族言,吾九皇六十四民之裔,其平等也已夙矣。夫从而平之,则惟去君臣,绝父子,齐男女耳。

    昔者《白虎通德论》之言,以人皆上天所生,故父杀其子当诛。晋献公罪弃市,以杀其大子申生故。夫忍戾至于戕贼其所爱,则何人而不戕贼?又上绝其考妣之性,使无遗育,其在辟宜也。今缪推其同出于上天以立义,虽夏楚之教,没其慈爱,而诬之以酷烈,责之以自擅;若是,虽法吏之囚锢役作其罢民,亦酷烈自擅也。(欧美法有囚锢役作,无夏楚。说者必谓夏楚酷于囚锢役作,亦思数日之困悴,与一时之呼暴,在受者果孰甚乎?父之于子,必不忍囚锢役作之;成年而后,或施以夏楚,亦与榜掠异状。宁得倒置其重轻也?)

    乃夫男女之辨,非苟为抑扬而已。山气多男,泽气多女。(《淮南堕形训》语)泽女不骈适则不夫,山女不适骈则不养,(俄罗斯人威斯特马科《婚姻进化论》有此说,今本之)数也。中国无媒氏以会男女,其数不彰。一岁之为盗贼罪人、劳作饿夫以死者,皆男也。男之彫丧,则怨女自多,而不得不制妾媵以通之。且人类者,欲其蕃衍,与一女伉数男,则不若一男而伉数女。夫以一男而伉数女,此犹三十辐共一毂,即其势固不可以平等,就除妾媵矣。

    有生与之技,有形与之材,官其剂量,则焉可平也?第马而殊骏驽,第人而殊佣下与卓跞,亦剂量殊尔,然犹以其第厚薄之。虽舜与造父者,亦若是厚薄之,况不易之剂量哉!(案:普鲁士宪法,女子不得嗣君位,此大陆主义与偏岛固殊,亦剂量然也)。昔樊英有疾,其妻使婢候问,英则下床答拜,曰:"妻,齐也,礼无不答。"(《后汉书方术樊英传》)君子齐其礼,而不齐其权也。

    古者谓君曰"林烝",其义为群,此以

译万物各自依据感官所接触到的事物来命名,进而通过比喻和称谓来期望达到不混淆的目的,然后才形成最大的共名。虽然如此,那些已经可以比喻和称谓的事物,必定不是没有界限的,不能任凭主观臆想来作为推测和议论的依据。现在我用人类的形体作为标准,却不能要求它与非人类的形体相符合,那些不依据最大共名来命名的,是数量上的差异。至于那些宗教人士,他们知道包容,却不知道区别,以此来堵塞人的智虑,那么进化的契机从此就受阻了。我与他登上灵台,说:道在域中形成模型,而智慧遍及九天之上。

●平等难第二十八

天地的规律,没有平坦而不倾斜的。所以说:水如果完全平正就会不流动,没有源头就会很快枯竭;云如果完全平正雨就不会很大,没有积聚的云,雨就会很快停止;政治如果完全平正而没有威严,就无法推行。那么平正并不是拨乱反正的关键。

从前平等的学说,起源于佛教。佛教所说的平等,大概是减损盈满、流动谦卑,用来拯救时弊,并不是顺从放纵,就像奔马松开缰绳一样。为什么呢?天竺的风俗,将人类区分为四个等级:以婆罗门为高贵种姓,世代读书主持祭祀;其次叫刹利,担任君主、宰相、将军和士兵;其次叫毗舍,从事商业;其次叫首陀罗,辛苦劳作,从事农田耕作、看守门户和饲养牲畜,以及充当奴仆。这四类人,庆贺和吊唁不互通,婚姻不缔结,记载在官府册籍中,世世代代没有改变。人类头圆脚方是一样的,而高低贵贱的差异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是释迦牟尼感到不平,而倡导平等言论来矫正它的原因。矫正弯曲的木头,不得不超过笔直的程度,极端的言论达到极致,就认为雏鸟、卵、毛虫、鱼鳞等都有佛性,它们冥冥中的极致也与人类相等。这仅仅是其偏颇论证的意义,希望以此来统一四类人,但宏大奢侈不合常理,以至于泛滥,有牛鼎之意(指大材小用或混淆贵贱)。愚昧的人拘泥于这种说法,因此想要废除君臣,断绝父子,使男女平等。这对于佛教来说,可以说是拿着毫毛却失去了墙壁(比喻抓住细微之处而忽略了根本)。

况且平等的学说,在南北朝时期实行,足以拯救弊病,在唐宋以后实行,就不切合实际情况。为什么呢?当门第学说盛行时,公卿不值得尊贵,囚犯俘虏不值得卑贱,而只依据血统来辨别。到了唐高宗时期高士廉等人制定《氏族志》,仍然退让新贵,提拔旧望,尊重膏粱子弟,轻视寒门子弟。大概这种风俗的弊病,与天竺的风俗相同。看王源与富阳满氏联姻,班列不当,对礼教没有丝毫损害。而沈约弹劾他,认为这是生死点辱,事情非常严重,如果认为这件事极其偏僻怪异。唉!真是拘挛狭隘。在这个时候,如果在其中倡导平等的学说,那么被抛弃的菅蒯之悲,憔悴之哀,就会平息了。它对政教的帮助,必定是不可估量的。

现在除了包衣之外,百姓没有僮仆。从前男子沦为罪隶、女子沦为舂稿者的,现在也在他们这一代停止了。从戴着礼帽、穿着礼服、拿着旄钺的人,到穿着破烂衣服的人,如果同处一个里巷,一切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那么从种族来说,我们九皇六十四民的子孙,他们的平等早就已经实现了。如果还要去平正他们,就只有废除君臣,断绝父子,使男女平等了。

从前《白虎通德论》中说,因为人都是上天所生,所以父亲杀死儿子应当被诛杀。晋献公被处以弃市之刑,是因为杀死了太子申生。如果残忍到杀害自己所爱的人,那么谁会不被杀害呢?又断绝了父母的本性,使他们没有后代,这在刑罚上是适宜的。现在错误地推论他们都出于上天来确立义理,即使夏楚(教鞭)的教育,掩盖了慈爱,而诬蔑它为酷烈,指责它专断;如果是这样,即使法吏囚禁役使那些罢民,也是酷烈专断的。(欧美法律有囚禁役使,没有夏楚。解说的人一定说夏楚比囚禁役使更酷烈,也想想几天的困顿憔悴,与一时的呼痛暴打,在承受者看来究竟哪个更严重呢?父亲对于儿子,一定不忍心囚禁役使;成年之后,或者施加夏楚,也与鞭打不同。怎么能颠倒轻重呢?)

至于男女的区别,不是随意褒贬而已。山气多生男,泽气多生女。(《淮南子·地形训》的话)泽地的女子不并嫁就不成夫,山地的女子不并娶就不养,(俄罗斯人威斯特马科《婚姻进化论》有此说,现在依据它)这是数量上的规律。中国没有媒氏来会合男女,数量不显著。一年中成为盗贼罪人、劳作饿死的人,都是男子。男子的死亡,那么怨女自然增多,而不得不制定妾媵来通婚。况且人类,希望他们繁衍,一个女子对应几个男子,不如一个男子对应几个女子。如果一个男子对应几个女子,这就像三十根辐条共一个毂,即使它的势态本来不可以平等,即使除去妾媵了。

有生命给予技艺,有形体给予材质,官职给予剂量,那么怎么能平正呢?马有骏马和劣马的区别,人有佣人和卓跞(杰出)的区别,也是剂量不同罢了,然而还以他们的等级厚薄来对待。即使是舜和造父,也是这样厚薄对待的,何况不变的剂量呢!(案:普鲁士宪法,女子不得继承君位,这是大陆主义与偏岛的不同,也是剂量不同罢了)。从前樊英有病,他的妻子派婢女问候,樊英就下床答拜,说:“妻,齐也,礼无不答。”(《后汉书·方术·樊英传》)君子齐其礼,而不齐其权。

古人称君主为“林烝”,其意义为群,这是

知人君与烝民等,其义诚大彰明较箸也。及其駻然独立于民上,欲引而下之,则不能已。夫一哄之市,必立之平,一卷之书,必立之师;虽号以民主,其崇卑之度,无大殊绝,而其实固已长人。故曰: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彼道家之言曰: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然则以投钩定赏罚,以三载考绩易总统,是特当轴处中者之所以避怨讟,顾贤桀安取乎?

译明白君主与百姓平等,这一道理确实非常显著明白。等到他突然独立于百姓之上,想要将他拉下来,就无法停止。一个喧闹的市场,必定设立公平的标准;一卷书籍,必定确立老师;虽然号称民主,但尊卑的等级并没有太大的悬殊,而实际上他本来就已经凌驾于众人之上。所以说:用不平来求平,这种平其实是不平的。道家说:即使有嫉妒之心的人,也不会怨恨飘落的瓦片。那么用抽签来决定赏罚,用三年考核政绩来更换总统,这不过是处于核心地位的人用来避免怨恨的方法罢了,至于贤能与愚劣又从何区分呢?

夫父子、夫妇之间,不可引绳而整齐之,既若是矣,君臣虽可平,抑于事故无取。故曰:平等之说,非拨乱之要也。

    虽然,吾尝有取矣,取夫君臣之权非平等,而其褒贬则可以平等也。昔者埃及之王称法老,死,大行至窆所,或颂其德,或指其邮,以得失相庚偿,过多则不得入墓。其王亦深自亟敕,惧罗罪辟,莫敢纵欲。是故中国称天以诔天王,而《春秋》有罪者不书其葬。

  ●明独第二十九

    遇灵星舞僮而谓之曰:"子材众庶也。"则按剑而噁。俄而曰:"子材固卓荦,天上所独也。"则笑屑然有声矣。则又曰:"子入世不能与人群,独行而已。"则又按剑噁。乌乎!是何于名誉则欲其独,而入世则以独为大邮也?彼痼俗也,僮子且然,而况丈夫哉!

    眯夫,其乱于独之名实!夫大独必群,不群非独也。是故卓诡其行,虓然与俗争,无是非必胜,如有捲勇,如不可敔者,则谓之鸷夫而已矣;厚其泉贝,膏其田园,守之如天府之宲,非己也,莫肯费半菽也,则谓之啬夫而已矣;深溪博林,幽闲以自乐,菑华矣,不菑人也,觞鸟矣,不觞宾也,过此而靓,和精端容,务以尊其生,则谓之旷夫而已矣。三者皆似独,惟不能群,故靳与之独也。

    大独必群,群必以独成。日红采而光于晁,天下震动也;日柳色而光于夕,天下震动也;使日与五纬群,尚不能照寸壤,何暇及六合?海尝欲与江河群矣,群则成一渠,不群则百谷东流以注壑,其灌及天表。曰:与群而成独,不如独而为群王。灵鼓之翁博,惟不与吹管群也,故能进众也。使嘉木与莸群,则莫荫其下,且安得远声香?凤之冯风也,尐雏不能群,故卒从以万数。贞虫之无耦,便其独也,以是有君臣,其类泡盛。繇是言之,小群,大群之贼也;大独,大群之母也。

    不眯于独,古者谓之圣之合莫,抱蜀不言,而四海讙应,人君之独也。握其节,莫于分其算.士卒无敢不用命,大率之独也。用心不枝,孑然与精神往来,其立言,诵千人,和万人,儒墨之独也。闭閤而省事,思凑单微,发其政教,百姓悦从如蒲苇,卿大夫之独也。总是杂术也,以一身教乡井,有贤不肖,或觵之,或挞之,或具染请之,皆磬折而愿为之尸,父师之独也。吾读范氏书,至《独行传》,迹其行事,或出入党锢。嗟乎,菲独,何以党哉!

    古之人欤,其独而群者,则衣冠与骨俱朽矣。今之人,则有钱唐汪翁。其性廉制,与流俗不合。自湖北罢知县归,人呼曰"独头",(案:独头,语甚古。《水经河水注》"河北雷首山"引阚骃《十三州志》云:"山一名独头,山南有古冢,陵柏蔚然,欑茂丘阜,俗谓之夷齐墓。"是则以其狷介赴义,号曰独头,因名其山矣)自命曰"独翁",署所居曰"独居"。章炳麟入其居,曰:"翁之独,抑其群也。"其为令,斡榷税,虽一锱不自私,府臧益充,而同官以课不得比,怨之:其群于州部也。罢归,遇乡里有不平,必争之,穷其氐,豪右衔忿,而寡弱者得其职姓:其群于无告者也。谆礼必抨弹,繇礼必撎:其群于知方之士也。夫至性恫天下,博爱尚同,軥录以任之,虽贾怨不悔,其群至矣,其可谓独欤?入瞽师之室,则视者独矣;入伛巫跛击之室,则行者独矣。视与行,至群也,而有时谥之曰独。故夫独者群,则群者独矣。人独翁,翁亦自独也,案以知群者之鲜也。

    乌乎!吾求群而不可得也久矣。抑岂无辑辞以定民者吾与之耦?天下多败群。故西入周南,而东亡命郁銕之野,傥得一二。当是时,水陆未移,官号未革,权概未变,节簜未毁;俎犹若俎,钲犹若钲,羽犹若羽,龠犹若龠,戚犹若戚;而文武解弛,举事丧实,引弓持柄,无政若雨。是为大群之将涣,虽有合者,财比于虮虱。于是愯然而流汗曰:"于斯时也,是天地闭、贤人隐之世也。"虽然,目睹其支体骨肉之裂而不忍,去之而不可,则惟强力忍

译父子、夫妇之间,不能用绳墨去强行规范整齐,既然已经这样了,君臣之间虽然可以平等,但在处理世事时却不可取。所以说,平等的学说,不是治理乱世的关键。

虽然如此,我也有所取之处,取的是君臣之间的权力不平等,但他们的褒贬却可以平等。从前埃及的国王称为法老,死后,盛大的葬礼送到墓地,有人歌颂他的功德,有人指责他的过失,用得失相互抵偿,过错过多就不能入葬。那些国王也深深地自我警戒,害怕罗列罪名受刑,不敢放纵欲望。因此中国用“天”来诔祭天王,而《春秋》中对于有罪的人不记载他的葬礼。

●明独第二十九

遇到灵星舞的童子,对他说:“你是众多百姓中的人才。”他就按着剑表示厌恶。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的人才确实卓越,是天上独有的。”他就笑着发出屑屑的声音。接着又说:“你进入社会不能与众人相处,只是独自行动罢了。”他又按着剑表示厌恶。唉!为什么对于名誉就希望它独特,而进入社会却把独特当作最大的过失呢?那是顽固的世俗啊,童子尚且如此,何况成年男子呢!

糊涂的人,混淆了“独”的名与实!真正的“大独”必然能融入群体,不能融入群体就不是“独”。因此,行为奇特诡异,咆哮着与世俗抗争,不论是非必定要赢,好像卷起勇气,好像不可阻止的样子,那就只叫做勇猛的人罢了;积累丰厚的钱财,肥沃的田园,守护它像天府的粮仓一样,不是自己的,不肯花费半粒豆子,那就只叫做吝啬的人罢了;身处深溪广林,幽静闲适以自乐,享受繁华,但不炫耀于人,饮酒,但不宴请宾客,超过这个程度而显得清高,精神专一,容貌端正,致力于尊崇自己的生命,那就只叫做旷达的人罢了。这三者都像是“独”,只是不能融入群体,所以吝啬地不给他们“独”的称号。

真正的“大独”必然能融入群体,群体的形成必然依靠“独”来完成。太阳红光灿烂照耀在早晨,天下震动;太阳柳色柔和照耀在傍晚,天下震动;如果太阳与五大行星混同在一起,尚且不能照亮一寸土地,哪里有空顾及天地四方?大海曾经想要与江河混同,混同了就成为一条渠道,不混同则百谷向东流入山谷,其灌溉能到达天边。有人说:与群体混同而成就独特,不如独特而成为群体的君王。灵鼓的宏大,正因为它不与吹管混同,所以能统领众乐。如果嘉美的树木与臭草混同,就没有人愿意在树下乘凉,况且怎么能传播远处的香气?凤凰乘风飞翔,弱小的雏鸟不能混同,所以最终跟随它的数以万计。贞洁的虫子没有配偶,适合它的独特,因此有了君臣之分,它的种类繁衍昌盛。由此说来,小群体是大群体的祸害;大独特是大群体的母亲。

不被“独”所迷惑,古人称之为圣人的契合,抱着大道不言语,而四海欢呼响应,这是人君的“独”。掌握符节,不分散权柄,士卒没有不敢效命的,这是统帅的“独”。用心不分散,孤独地与精神往来,他发表的言论,诵读千人,应和万人,这是儒墨的“独”。关闭门户减少事务,思考集中于细微之处,发布政教,百姓喜悦顺从像蒲苇一样,这是卿大夫的“独”。总之是杂术,用一身教导乡里,有贤与不贤,有的用酒器招待他,有的鞭打他,有的请求他染指,都弯腰愿意为他做事,这是父师的“独”。我读范氏的书,读到《独行传》,考察他们的行为,有的出入于党锢之祸。唉!如果不是独特,怎么会有党派呢!

古人啊,那些独特而能融入群体的,衣冠和骨头都已经腐朽了。现在的人,则有钱塘汪翁。他的性格廉洁克制,与流俗不合。自从从湖北罢免知县归来,人们叫他“独头”,(案:独头,语很古。《水经河水注》“河北雷首山”引阚骃《十三州志》说:“山一名独头,山南有古冢,陵柏蔚然,欑茂丘阜,俗谓之夷齐墓。”这是因为他们狷介赴义,号称独头,因而命名了这座山。)自称为“独翁”,题写住所为“独居”。章炳麟进入他的住所,说:“翁的独特,正是他的群体性。”他做县令时,管理税收,虽然一锱铢也不自私,府库更加充实,而同僚因为考核不能相比,怨恨他:这是他在州部中的群体性。罢官归来,遇到乡里有不平之事,必定争辩到底,穷究根源,豪强心怀怨恨,而孤弱的人得到了他们的职分:这是他在无告者中的群体性。谆谆于礼必定抨击,遵循礼必定撙节:这是他在知方之士中的群体性。至于本性同情天下,博爱尚同,肩负重任,即使招致怨恨也不后悔,他的群体性达到了极致,这能说是独特吗?进入盲人乐师的屋子,那么能看见的人就是独特的;进入驼背巫婆和跛脚击鼓者的屋子,那么能行走的人就是独特的。看与行,是最普遍的,但有时称它们为独特。所以独特的是群体,那么群体的就是独特的。人们称独翁,翁也自认为独特,据此可知懂得群体的人很少了。

唉!我寻求群体而不可得已经很久了。难道没有辑辞来安定百姓的人与我匹配吗?天下多败坏群体。所以向西进入周南,向东逃亡到郁銕的荒野,或许能得到一两个人。当这个时候,水陆没有迁移,官号没有变革,权概没有改变,节簜没有毁坏;俎还像俎,钲还像钲,羽还像羽,龠还像龠,戚还像戚;而文武松弛,做事丧失实质,拉弓持柄,没有政令像雨一样。这是大群体将要涣散,虽然有聚合的,才比得上虮虱。于是惊恐地流汗说:“在这个时候,是天地闭塞、贤人隐居的时代。”虽然如此,目睹肢体骨肉分裂而不忍心,离开又不可,那就只有强力忍耐

诟以图之。

    余,越之贱氓也。生又羸弱,无骥骜之气,焦明之志,犹憯凄忉怛,悲世之不淑,耻不逮重华,而哀非吾徒者。窃闵夫志士之合而莫之为缀游也,其任侠者又吁群而失其人也,知不独行,不足以树大萃。虽然,吾又求独而不可得也。于斯时也,是天地闭、贤人隐之世也。吾不能为狂接舆之行吟,吾不能为逢子庆之戴盆。吾流污于后世,必矣!

译于是谋划应对之策。

我,是越地卑微的百姓。生来又瘦弱,没有骏马般的豪迈气概,也没有凤凰般的高远志向,却仍感到悲凉痛苦,哀叹世道不好,以不能赶上虞舜为耻,并哀怜那些不属于我同道的人。私下怜悯那些志向之士虽然聚合,却没有人来为他们撰写游记;那些行侠仗义的人虽然呼朋引类,却失去了真正的人选。我知道如果不独自行动,不足以成就伟大的事业。然而,我又想独自行动却做不到。在这个时候,正是天地闭塞、贤人隐居的时代。我不能像狂接舆那样边走边唱,也不能像逢子庆那样头顶盆子(比喻无法兼顾)。我必将沉沦于后世污浊的潮流之中!

●冥契第三十

    章炳麟曰:吾不征伯夷,不尚观于斟雉之史,委蛇黄宗羲之言而攽君录,曰:天子之于辅相,犹县令之于丞尉,非夐高无等,若天之不可以阶级升也。輓近五洲诸大国,或建联邦,或以贵族共和。贵族之弊曰"寡人",则大君之尊,日以骞损,而与列侯、庶尹同班。黄氏发之于二百年之前,而征信于二百年之后,圣夫!

    且夫鸡雍、桔梗,场圃以为至贱,而中其疾则以为上药。自古妄人之议,常冒没以施当时,卒其所言之中,亦与黄氏等者,盖未尝绝也。予观明武宗自号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兵部宣敕,虽御名不讳,传之后世,以为谈笑。又上求之,则汉灵帝尝内许凉、伍宕之说,谓大公《六韬》,有天子将兵事,因讲武平乐观,躬擐甲介马,称无上将军。此事稍不章。要之,二君皆淫酗昏虐之主,佻狎自丧,替其赤刀,诚无不酿嘲于后世者。然輓近尚武之国,其君皆自称元率,或受邻国武臣官号,佩其章韍,恹然勿以为怪,而戎事日修,则天子诚与庶官等夷矣。嗟乎!彼汉、明二主者,其惛欤?其逆计至是也?事之闯然而得之者,千世以后,辄与之相契合。章炳麟曰:岿乎君子,大哉黄中通理!

    南人曰:夏姬之蹙頞,其里连衽;戚施效之,蹙其頞,其里无炊灶。章炳麟曰:戚施之蹙頞,其里无炊灶;夏姬效之,蹙其頞,其里连衽。名实未亏,而爱憎相贸。于是知妄人之议不竟非,而举其事以酿嘲者,适咫尺之见也。

    章炳麟曰:中夏之王者,谓之天子。是故言苍牙者,以为出于东皇大一;而创业之主,其母必上帝冯身以仪之。吾读浮屠书,称帝曰帝释,亦曰释提桓因。是无他,彼塞种者,其氏曰释迦,以其王为出于上天,而因以其氏被之。惟牟尼陿小其说,摈排上帝,而犹谓之瞿释迦氏。(一作憍尸迦,亦称憍陈如.并一音之转)彼神灵其国主,翕然以为出于朱鸟权衡之宿。其于中夏,壹何其矩范之合也?自东自西,自南自北,凡长人者,必雄桀足以欺其下,以此羑民。是故拱揖指麾,而百姓趋令若牛马。章炳麟曰:大哉黄中通理!

    章炳麟曰:《封禅书》有八神将,大公以来作之,而天主其一也,则邪稣以为号。《六韬》曰:"武王伐纣,雪深丈余.有五车一马,行无彻迹,诣营求谒。大公曰:「此天方之神来受事。」遂以其名召入,各以其职命焉。"(见《旧唐书礼仪志》引。《太平御览》十二引《阴谋》所载,与此略同)则穆罕默德以为号。是二子者,西隔昆仑,而南隔黄支之海,未尝一觌尚父之苗裔、诵其图籍,而称号卒同。(天主、天方,皆译语,然不失本意)岂姜姓四岳之掌宾饯者,其怪迂之说固多欤?天降时雨,山川出云。章炳麟曰:岿乎君子,大哉黄中通理!

  ●通法第三十一

    帝王之政,不期于纯法八代。其次箸法,维清缉熙,合符节于后王,足以变制者,则美矣。周之克商,矢珪矢宪,与九鼎比尊。宪者,前代之图法,今以因革者也。明昭有刘,施于朱氏。

    汉之政,可法有二焉。

    天子曰县官,亦曰国家。(汉马第伯《封禅仪记》:"国家御首辇,人輓升山。"又云:"国家台上北面。"是称天子为国家也。法王路易十四曰"朕即国家",中国固用此义)此其过制淫名。以土之毛,当会敛于己。然其名实自违,卒有私财,足以增修宫馆,得无亏大农经费。《新论》有曰:"汉定以来,百姓赋敛,一岁为四十余万万。吏奉用其半,余二十万万臧于都内,为禁钱。少府所领园地作务,八十三万万,以给宫室供养诸赏赐。"(《御览》627引桓谭《新论》。案:少府所入,不应倍于赋敛。盖是积岁羡余,非一年收入如此。然不审所据为何年,要指其著书时也)此为少府与主赋敛者分。帝有私产,不异编户,后王以皇室典范所录别于赋税者也。

    景、武集权于中央,其郡县犹得自治。古之王度,方伯之国则有三监

译冥契第三十

章炳麟说:我不征引伯夷,不推崇观察斟雉的历史,顺从黄宗羲的言论而颁布君录,说:天子对于辅佐的宰相,就像县令对于丞尉一样,并非高远到没有等级,像天空那样不可以用阶梯攀登。近代五大洲的许多大国,有的建立联邦,有的实行贵族共和。贵族的弊端称为“寡人”,那么大君的尊严,一天天地减损,而与列侯、众官同列。黄宗羲在两百年前阐发这一观点,而在两百年后得到证实,真是圣人啊!

况且鸡雍、桔梗,在田间园圃中被视为最贱之物,但中了它们的病却把它们当作上好的药物。自古以来狂妄之人的议论,常常冒昧地施行于当时,最终他们所说的中肯之处,也与黄宗羲相等的,大概从未断绝过。我观察明武宗自封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兵部宣示敕令,即使御名不避讳,流传到后世,成为谈笑的话题。再向上追溯,汉灵帝曾经内心允许凉、伍宕的说法,认为大公的《六韬》中有天子将兵的事,因此在平乐观讲武,亲自穿戴铠甲骑马,自称无上将军。这件事稍微不显著。总之,这两位君主都是淫乱酗酒昏庸暴虐的君主,轻浮狎昵自我毁灭,废弃他们的赤刀,确实没有不在后世酿成嘲笑的。然而近代崇尚武力的国家,他们的君主都自称元率,或者接受邻国武臣的官号,佩戴他们的章服,安然不以为怪,而军事日益修明,那么天子确实与众官平等了。唉!那汉、明两位君主,是昏聩呢?还是逆料到了这一步呢?事情突然而得之者,千世以后,往往与之相契合。章炳麟说:巍然君子,伟大啊黄中通理!

南方人说:夏姬蹙额,她的邻里连衽;戚施效仿她,蹙额,她的邻里没有炊灶。章炳麟说:戚施蹙额,她的邻里没有炊灶;夏姬效仿她,蹙额,她的邻里连衽。名实没有亏损,而爱憎相互交换。于是知道狂妄之人的议论并非完全错误,而列举他们的事情来酿成嘲笑的,恰是短浅的见识。

章炳麟说:中夏的王者,称为天子。因此说苍牙的,认为出自东皇大一;而创业之主,他的母亲必定是上帝冯身以仪之。我读佛书,称帝为帝释,也称释提桓因。这没有别的,那些塞种人,他们的姓氏叫释迦,因为他们的王出自上天,而因此用他们的姓氏加给他。只有牟尼缩小他的说法,排斥上帝,而仍然称他为瞿释迦氏。(一作憍尸迦,也称憍陈如,都是一音之转)那些神灵他们的国主,一致认为出自朱鸟权衡的星宿。对于中夏,多么符合规范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凡是统领人的,必定雄杰足以欺骗他的下属,以此来统治百姓。因此拱手作揖指挥,而百姓趋令像牛马一样。章炳麟说:伟大啊黄中通理!

章炳麟说:《封禅书》中有八神将,从大公以来制作,而天主居其一,那么邪稣以此为号。《六韬》说:“武王伐纣,雪深丈余。有五车一马,行走没有痕迹,到军营请求谒见。大公说:‘这是天方之神来受事。’于是用他的名字召入,各自以他们的职务任命。”(见《旧唐书礼仪志》引。《太平御览》十二引《阴谋》所载,与此略同)那么穆罕默德以此为号。这两个人,西隔昆仑,南隔黄支之海,未曾一见尚父的后裔、诵读他的图籍,而称号最终相同。(天主、天方,都是译语,但不失本意)难道姜姓四岳的掌宾饯者,他们的怪迂之说本来就多吗?天降时雨,山川出云。章炳麟说:巍然君子,伟大啊黄中通理!

通法第三十一

帝王的政治,不期望完全效法八代。其次著法,清明光明,与后王的符节相合,足以变革制度的,那就美好了。周朝攻克商朝,矢珪矢宪,与九鼎同等尊贵。宪,是前代的图法,现在用来因革的。明昭有刘,施行于朱氏。

汉朝的政治,可以效法的有两点。

天子称为县官,也称为国家。(汉马第伯《封禅仪记》:“国家御首辇,人輓升山。”又说:“国家台上北面。”这是称天子为国家。法王路易十四说“朕即国家”,中国本来就用这个意思)这是过制的淫名。以土地的产出,应当会敛于自己。然而名实自相违背,最终有私财,足以增修宫馆,难道不亏损大农经费吗?《新论》有说:“汉朝安定以来,百姓赋敛,一年为四十余万万。官吏俸禄用去一半,剩余二十万万藏于都内,作为禁钱。少府所领园地作务,八十三万万,用来供给宫室供养诸赏赐。”(《御览》627引桓谭《新论》。案:少府所入,不应倍于赋敛。大概是积岁羡余,非一年收入如此。然而不审所据为何年,要指其著书时也)这是少府与主赋敛者分。帝有私产,不异编户,后王以皇室典范所录别于赋税者也。

景、武集权于中央,其郡县犹得自治。古之王度,方伯之国则有三监

。大国相也,其命曰"守"。故管仲言"有天子之二守",(《左》僖十二年传)栾盈亦以士匄为"王守臣"。(《左》襄二十一年传)小国相也,其命曰"令"。故楚以子男,令尹辅之。及秦罢侯,而闿置其孤卿;郡则御史监之,其主者言"守",其下县道言"令",皆因前世建国之差率以为比。(晋侯问原守,史起为邺令。先秦之世,以方部大吏为守令,业有萌芽。要本被以相国之号,以为尊荣,亦犹后世藩镇之带京衔也。集成箸法,则自秦始)是故郡县之始,亡大异封建。汉氏因之,大守上与天子剖符,而下得刑赏辟除。一郡之吏,无虑千人,皆承流修职,故举事易而循吏多。成哀之末,纲纪败于朝,吏理整于府。至于元始,户口最盛矣。

译大国的宰相,其官命称为“守”。所以管仲说“有天子两位守臣”,(《左传》僖公十二年传)栾盈也把士匄称为“王守臣”。(《左传》襄公二十一年传)小国的宰相,其官命称为“令”。所以楚国让子男爵位的君主,由令尹辅佐。等到秦国废除诸侯,而设置其孤卿;郡则由御史监察,其长官称为“守”,其下属的县道长官称为“令”,都是沿袭前世建国时的等级差别作为比照。(晋侯询问原地的守臣,史起担任邺地的令。先秦时期,以方部大吏为守令,已有萌芽。主要被加上相国的名号,作为尊荣,也就像后世藩镇带有京城官衔一样。确立为制度,则从秦朝开始)因此郡县的开端,与封建制没有太大差异。汉朝沿袭这一制度,太守对上与天子剖符为信,对下拥有刑罚赏赐和征辟除授的权力。一郡的官吏,大约有一千人,都秉承法度修明职守,所以办事容易而循吏众多。成帝、哀帝末年,纲纪在朝廷败坏,吏治在郡府整顿。到了元始年间,户口最为繁盛。

其县邑犹有议院。《稿长蔡湛碑》阴曰"贱民、议民",与"三老、故吏、处士、义民"异列。议民者,西方以为议员,良奥通达之士,以公民参知县政者也。贱民者,西方以为私人厮役扈养,不及以政,不得选人,亦不得被选者也。此其名号炳然。国命不出于议郎,而县顾独与议民图事,与今俄罗斯相类。凡汉世道路河渠之役,今难其费,彼举之径易者,无虑议院之效。后王觖望于斯制,如其初政,则因是也。

    新与晋、魏、隋、唐之政,可法有一焉。

    汉承秦敝,尊奖兼并。上家累钜亿,斥地侔封君,行苞苴以乱执政,养剑客以威黔首;专杀不辜,号无市死之子;生死之奉,多拟人主。故下户踦岖无所踌足,乃父子氐首奴事富人,躬率妻帑为之服役。故富者席余而日炽,贫者蹑短而岁踧,历代为虏,犹不赡于衣食;岁小不登,流离沟壑,嫁妻卖子,伤心腐臧,不可胜陈。(《通典》一引崔寔《政论》语如此)

    新帝复千载绝迹,更制"王田",男不盈八,田不得过一井。此于古制少奢。荀悦以为废之于寡,立之于众,土田布列在豪强,卒而革之,并有怨心,则生纷乱。此其所以败也。然分田劫假之害,自是少息。讫建武以后,乡曲之豪,无有兼田数郡,为盗跖于民间,如隆汉者矣。大功之成亏,亦不于一世也。

    晋之平吴,制:"男子一人占田七十亩,女子三十亩。其丁男课田五十亩,丁女二十亩;次丁男半之,女则不课。"然仕者犹差第官品,以得荫客。

    及元魏,制均田:"诸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奴婢依良。丁牛一头受田三十亩,限四牛。所授之田率倍之,三易之田再倍之。""民年及课则受田,老免及身没则还田,奴婢、牛随有无以还受。诸桑田不在还受之限。""初受田者,男夫一人给田二十亩,课莳,余种桑五十树,枣五株,榆三根。非桑之土,夫给一亩,依法课莳榆枣。""诸麻布之土,男夫及课,别给麻田十亩,妇人五亩。奴婢依良。皆从还受之法。""诸人有新居者,三口给地一亩,以为居室。奴婢五口给一亩。"

    北齐之授露田,夫妇丁牛皆倍魏制,亦每丁给永业二十亩,以为桑田。

    周制:"有室者田百四十亩,丁者田百亩。""口十以上,宅五亩;口七以上,宅四亩;口五以下,宅三亩。"

    隋居宅从魏,永业、露田从齐,而陿乡每丁财二十亩。唐:男子丁、中者,给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老男、疾废、口分半之。寡妻妾,口分田三十亩。先永业者,通充口分之数。黄、小、中、丁男子及老男、疾废、寡妻妾当户者,各给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二十亩。陿乡所受,口分视宽乡而半,易田倍给。

    大氐先后所制,丁男受田,最多百亩,少不损六十亩。亩以二百四十步为剂,视古百步则赢。民无偏幸,故魏、齐兵而不殣,隋世暴而不贫。讫于贞观、开元,治过文、景。识均田之为效,而新室其权首也。夫农耕者,因壤而获,巧拙同利。一国之壤,其谷果桑榆有数,虽开草辟土,势不倍增。而商工百技,各自以材能致利多寡,其业不形。是故有均田,无均富;有均地箸,无均智慧。今夏民并兼,视他国为最杀,又以商工百技方兴,因势调度,其均则易。后王以是正社会主义者也。

    朱梁之政,可法有一焉。

    奄寺,周而有之,至汉转盛;江左晋、宋几绝,而不能瀸尽也。(案:晋、宋二志,惟大后三卿,似为奄官,其余未见有位者。西晋贾后时,有宦者董猛,稍稍用事。东晋及宋,史传虽间见奄儿,然其箸者极鲜。周繇矜重流品,不使刑人干位。又元帝以相王草创,宋武素不好弄,故裁减奄官,几于尽绝也)唐法魏、周,中官复贵。此非独以分权陵主当去,无罪而宫人,固无说焉。梁大祖龚行其罚,践位以后,切齿于薰椓,改枢密院曰崇政院,以敬翔为院使,不任中人,虽趋走

译那些县邑中仍然设有议院。《稿长蔡湛碑》碑阴刻有“贱民、议民”,这与“三老、故吏、处士、义民”类别不同。所谓议民,相当于西方的议员,是贤良通达的人士,以公民身份参与县政。所谓贱民,相当于西方的私人仆役,不得参与政事,既不能担任官职,也不能被选为官职。这些名号区分得很清楚。国家的政令不由议郎发出,但县里却独自与议民商议政事,这与现在的俄罗斯类似。凡是汉代修筑道路、河渠的工程,如今人们担心费用高昂,而当时却能轻易完成,大概都是议院的成效。后来的君主对这种制度感到不满,如果像起初那样施政,就会因为这种制度而受到影响。

王莽新政与晋、魏、隋、唐的政令,值得效法的有一点。

汉朝继承秦朝的弊政,尊崇并奖赏土地兼并。上层人家财富累积达巨亿,占有的土地等同于封君,通过行贿扰乱执政,豢养剑客来威吓百姓;擅自杀害无辜,号称没有市死之子;生死的供养,大多模仿君主。因此下层百姓艰难困苦,无处立足,于是父子低头像奴仆一样侍奉富人,亲自率领妻儿为他们服役。所以富人凭借余利日益强盛,穷人因短缺而逐年窘迫,世代为奴,仍不能满足衣食;年成稍有不收,便流离失所,死于沟壑,卖妻鬻子,令人伤心,腐烂的尸体,说不尽的悲惨。(《通典》卷一引用崔寔《政论》的话就是这样)

王莽恢复了千年绝迹的制度,重新制定“王田”制,男子不满八口,田地不得超过一井。这比古代的制度稍显奢侈。荀悦认为,废除少数人的利益,确立多数人的利益,土地分布在豪强手中,突然加以变革,都会产生怨恨之心,从而引发纷乱。这就是它失败的原因。然而,分割田地和掠夺假田的危害,从此稍微平息。直到建武年间以后,乡间的豪强,没有兼并数郡田地、在民间充当盗跖的人,像西汉末年那样了。大功的成败,也不在于一代人。

晋朝平定吴国后,规定:“男子一人占田七十亩,女子三十亩。其中成年男子课田五十亩,成年女子二十亩;次等成年男子减半,女子不课田。”然而做官的人仍然按照官品高低,得以荫庇客民。

到了北魏,制定均田制:“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受露田四十亩,妇女二十亩。奴婢依照良民标准。一头成年牛受田三十亩,以四头牛为限。所授田地通常加倍,三年轮耕的土地再加倍。”“百姓到了应课田的年龄就受田,年老免役或死亡就归还田地,奴婢、牛随有无来归还或受田。所有桑田不在归还受田的限制内。”“初次受田的人,男子一人给田二十亩,用于种植,其余种桑五十棵,枣五株,榆三根。非桑田地区,男子给一亩,依法种植榆枣。”“所有麻布产地,男子及应课者,另外给麻田十亩,妇女五亩。奴婢依照良民标准。都遵循归还受田的法令。”“所有有新居的人,三口给地一亩,作为居室。奴婢五口给一亩。”

北齐授予露田,夫妇、成年男子、牛都加倍于北魏制度,也给每个成年男子永业田二十亩,作为桑田。

北周规定:“有家室的人田一百四十亩,成年男子田一百亩。”“人口十口以上,宅地五亩;七口以上,宅地四亩;五口以下,宅地三亩。”

隋朝居宅依从北魏,永业田、露田依从北齐,而狭乡每丁仅二十亩。唐朝:成年男子、中男,给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老年男子、残疾废疾者,口分田减半。寡妇妾,口分田三十亩。先有永业田的,通充口分田的数额。黄口、小男、中男、成年男子以及老年男子、残疾废疾、寡妇妾当户者,各给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二十亩。狭乡所受,口分田视宽乡减半,易田加倍给予。

大致先后所制定的制度,成年男子受田,最多一百亩,最少不少于六十亩。每亩以二百四十步为标准,比古代的百步要多。百姓没有偏私侥幸,所以北魏、北齐战乱而不饿死,隋朝暴虐而不贫困。直到贞观、开元年间,治理超过文景之治。认识到均田制的成效,而王莽新政是其权宜之始。农耕者,依靠土地获得收获,巧妙与笨拙利益相同。一国的土地,其谷物、水果、桑榆数量有限,即使开荒辟土,也不可能倍增。而商工百技,各自凭借才能导致利益多寡,其行业不固定。因此有均田,没有均富;有均地,没有均智慧。如今夏民兼并,比其他国家最严重,又因为商工百技方兴,顺势调度,其均等就容易。后来的君主以此纠正社会主义者。

朱梁的政令,值得效法的有一点。

阉人,周朝就有,到汉朝更加兴盛;江左晋、宋几乎灭绝,但不能彻底清除。(按:晋、宋两志,只有大后三卿,似乎是阉官,其余未见有职位的。西晋贾后时,有宦官董猛,渐渐用事。东晋及宋,史传虽然偶尔见到阉儿,但著名的极少。周繇矜重流品,不让刑人干位。又元帝以相王草创,宋武素不好弄,所以裁减阉官,几乎完全灭绝)唐朝效法北魏、北周,中官再次显贵。这不仅仅因为分权凌驾君主应当去除,无罪而宫人,本来就没有说法。梁太祖执行刑罚,即位以后,对薰椓切齿,改枢密院为崇政院,以敬翔为院使,不任用中人,虽然趋走

禁掖者亦绝。及李氏破汳,诏天下求故唐宦者悉送京师。此梁无奄寺之征也。

译禁中宦官也断绝了。等到李氏攻破汴州,下诏令天下寻找前唐的宦官,全部送往京城。这就是梁朝没有宦官征召的原因。

嗟乎!淫昏不道之君,作法于齐,犹高世主。生民载祀四千,而间十七,文德之流,轶于汤、武矣。后王欲循理饬俗,观视四夷,可无鉴是邪?

    明之政,可法有一焉。

    初罢行省,主疆域者曰布政使,凡理财、长民、课吏皆责之,西方之知事是也。按察使,掌刑名廉劾之事,西方诸裁判所是也。都指挥使,(秩正二品,与当时布政使同秩)掌治军政,率其卫所以隶于五府,而听于兵部,西方之师团是也。三司同位,不相长弟,贤于后嗣常设督抚。后王式之,按察与布致分,则司法、行政异官之隧也;都指挥与布政分,则治戎、佐民异官之剂也。

    哀乎!中夏之统一,二千年矣。量其善政,不过于五,然世犹希道之,斯足为摧心失气者也。及夫东晋之世,君臣有礼,而唐陈诗不讳,得尽见朝政得失、民间疾苦,此亦其可法者。然当时自以习贯率行,将法典之非成文者,故不陈于大禘也。

  ●官统上第三十二

    "天不一时,地不一利,人不一事。是以箸业不得不多,人之名位不得不殊。方明者察于事,故不官于物而旁通于道。"(《管子宙合篇》语)

    盖先圣刘歆有言:"《书》曰:「先其算命。」本起于黄钟之数,始于一而三之,三三积之,历十二辰之数,十有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而五数备矣。""大极元气,函三为一。极,中也。元,始也。行于十二辰,始动于子。参之于丑,得三。又参之于寅,得九。又参之于卯,得二十七。又参之于辰,得八十一。又参之于巳,得二百四十三。又参之于午,得七百二十九。又参之于未,得二千一百八十七。又参之于申,得六千五百六十一。又参之于酉,得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又参之于戌,得五万九千四十九。又参之于亥,得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此阴阳合德,气钟于子,化生万物者也。"(《律历志》说。本《史记律书》,而去其余分)

    自子至亥,数以三积:《易》曰"亥子之明夷",(《易》"箕子之明夷",赵宾作"荄兹",云"万物方荄兹"也。惠定宇以为"亥子"虽非其本文,而训读则极当。《律历志》云"该阂于亥","孳萌于子",是其义也)算命所取法,则在于是。彼明夷者,箕子、文王所公也。然阴阳气无箕子。箕子言五行,出于《雒书》;文王言八卦,《河图》也。是故言"元年"者,以"王"为文王,而摈箕子于海外营部之域,使无乱统。

    如彼积数至于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者,是安用邪?

    章炳麟曰:此谓官制之大数,在察玉衡,箸于方明者也。

    凡官.皆以一统三。昔者管仲之治齐也,曰:"参国起案.以为三官,臣立三宰,工立三族,市立三乡,泽立三虞,山立三衡。"(《齐语》)而临下相统,亦往往以三三积之。文王之立政也,"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庶慎"者何也?公羊董仲舒《官制象天》曰:"三臣而成一慎,故八十一元士,为二十七慎,以持二十七大夫;二十七大夫为九慎,以持九卿;九卿为三慎,以持三公;三公为一慎,以持天子。天子积四十慎,以为四选。选一慎三臣,皆天数也。"然则"慎"者,三之别称。《秦风小戎》传曰:"胁驱,慎驾具,所以止入也。"此因止骖马之入以为名。"慎驾具"者,若言"三马之驾具"矣。(乘马实有驷牡。然骖之命名.实因驾三而起。盖一服两骖,非骖服皆两也。慎驾具亦本此为名。而驷马之两骖驾具,即因名于是)厥以慎名官者。《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厌次侯爰类,"以慎将,元年从起留"。慎将,为楚汉时官号,犹明之参将也。(明《职官志》:总兵官,副总兵,参将,无品级,无定员。此参将与总兵、副总兵为三,慎将之名犹此矣。师古言"以谨慎为将",义甚迂曲。汉初厩将、弩将、刺客将等,命名皆从其职,无以空言立号者。以慎为三,周、秦、汉之通言,故董氏用之)夫慎者,三物

译唉!那些荒淫昏乱、违背道义的君主,在齐国制定法度,尚且能高出世俗君主。百姓繁衍已有四千多年,其中每隔十七年,文治德化的影响,便超越了商汤和周武王。后来的君王若想遵循法理、整顿风俗,观察四方夷狄,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戒吗?

明朝的政治制度,值得效法的有一项。

当初废除行省制度,主管疆域政务的称为布政使,凡是理财、治理百姓、考核官吏都归他负责,这相当于西方的知事。按察使,掌管刑狱诉讼和监察弹劾事务,这相当于西方的各级裁判所。都指挥使,(官阶正二品,与当时的布政使同级)掌管军事行政,率领其所属的卫所隶属于五军都督府,并听从兵部指挥,这相当于西方的师团。三司地位相同,互不统属,这优于后世常设的总督和巡抚。后来的君王若效法此制,按察使与布政使分设,便是司法与行政分立的途径;都指挥使与布政使分设,便是军事与民政分立的准则。

悲哀啊!中原的统一,已有两千年了。衡量其善政,不过五项而已,然而世人仍然很少探求这些道理,这足以让人痛心丧气。到了东晋时期,君臣之间讲究礼法,而唐代陈诗不避讳,能够完全展现朝政的得失和民间的疾苦,这也是值得效法的。然而当时人们自认为习惯成自然,将那些不成文的法典视为当然,所以不在大禘祭中陈述。

●官统上第三十二

“天不会总是一个时辰,地不会总有一种利益,人不会总做一件事。因此,建立的功业不得不繁多,人的名位不得不有差别。方明(一种古代占卜器具)能明察事理,所以不局限于具体事物,而能旁通于大道。”(《管子·宙合篇》语)

大概先圣刘歆曾说:“《尚书》说:‘先其算命。’这本源起于黄钟律数的计算,从一始起而乘以三,三三累积,历经十二辰的数目,达到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五种数目就完备了。”“太极元气,包含三而为一。极,是中;元,是始。运行于十二辰,始于子位发动。在丑位参合,得三。又在寅位参合,得九。又在卯位参合,得二十七。又在辰位参合,得八十一。又在巳位参合,得二百四十三。又在午位参合,得七百二十九。又在未位参合,得二千一百八十七。又在申位参合,得六千五百六十一。又在酉位参合,得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又在戌位参合,得五万九千四十九。又在亥位参合,得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这是阴阳合德,气聚于子位,化生万物的道理。”(《律历志》的说法。本于《史记·律书》,而去掉了其余数)

从子到亥,数字以三累积:《易经》说“亥子之明夷”,(《易经》原文为“箕子之明夷”,赵宾作“荄兹”,说“万物方荄兹”也。惠定宇认为“亥子”虽不是原文,但训读却极恰当。《律历志》说“该阂于亥”,“孳萌于子”,就是这个意思)算命所取的法度,就在这里。那明夷,是箕子、文王所共有的。然而阴阳之气没有箕子。箕子讲五行,出于《洛书》;文王讲八卦,出于《河图》。所以说“元年”时,以“王”指文王,而将箕子排斥在海外营部之地,使其不扰乱统绪。

像那样累积数字直到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这有什么用呢?

章炳麟说:这是说官制的大数,在于察玉衡,记载于方明之中。

凡是官制,都以一统三。从前管仲治理齐国时,说:“参国起案,设立三官,臣下立三宰,工匠立三族,市场立三乡,沼泽立三虞,山林立三衡。”(《齐语》)而上下相统,也往往以三三累积。文王建立政制时,“不兼管众言、众狱、众慎”。“众慎”是什么呢?公羊学派董仲舒《官制象天》说:“三臣构成一慎,所以八十一元士,构成二十七慎,来辅佐二十七大夫;二十七大夫构成九慎,来辅佐九卿;九卿构成三慎,来辅佐三公;三公构成一慎,来辅佐天子。天子累积四十慎,作为四选。选一慎三臣,都是天数。”那么,“慎”就是三的别称。《秦风·小戎》传曰:“胁驱,慎驾具,用来阻止马匹向内挤入。”这是因阻止骖马向内挤入而命名。“慎驾具”,就是说“三马的驾具”。(乘马实际上有四匹。然而骖的命名,确实是因为驾三匹马而起。大概是一匹服马两匹骖马,并非骖马和服马都是两匹。慎驾具也本此命名。而驷马的两匹骖马的驾具,即因名于此)用慎来命名官职的,《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厌次侯爰类,“以慎将,元年从起留”。慎将,是楚汉时期的官号,相当于明朝的参将。(明朝《职官志》:总兵官,副总兵,参将,无品级,无定员。这参将与总兵、副总兵为三,慎将之名与此相同。师古说‘以谨慎为将’,意义很迂曲。汉初的厩将、弩将、刺客将等,命名都从其职,没有用空话立号的。以慎为三,是周、秦、汉的通言,所以董氏用之)夫慎者,三物

之称;自上以下,积乘以三,故曰"庶慎";僚佐辅殷,置自上官,故文王罔兼。此则官以三乘之义.明矣。

译称为“称”;从上级到下级,层层乘以三,所以叫作“庶慎”;僚属辅佐殷政,由上级官员设置,所以文王不兼管。这样,官制以三倍增多的含义,就明确了。

先圣荀卿曰:后王之成名,"爵名从周"。(《正名》)明三百六十官者,其法为春秋所因。及夫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成百二十官,如不契合。然百二十官,未及中下士也;三百六十官者,下逮是也。因元士八十一而参之,则二百四十二为中下士数,以增百二十官,则为三百六十有三。故董氏《爵国篇》曰:"八十一元士,二百四十三下士。"又曰:"天子分左右五等,三百六十三人。"而谓之"周制",夫何不合之有乎?(案: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二百四十三中下士,皆谓其职名,非谓其员数也。如言以大夫为长官者,有二十七职;以元士为长官者,有八十一职。非谓大夫只有二十七人,元士只有八十一人也。《周礼》一官而有数大夫、数士者不少.然其官只三百六十耳。况乡遂都鄙之正长,同此一官,而其员以千百计,虽尽中下士之数,犹不足充乎!又案: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之说,《王制》及《尚书大传》皆同。郑君注《大传》曰:"自三公至元士,凡百二十,此夏时之官也。周之官三百六十。《礼志》曰:有虞氏官五十,夏后百,殷二百,周三百。近之,未得其实也。据夏、周推其差,则有虞之官六十,夏后氏百二十,殷二百四十,周三百六十,为有所法。"鄙意《明堂位》说似与此不相涉。《大传》又言:"舜摄时,三公、九卿、百执事,此尧之官也。故使百官事舜。"则又谓尧舜时已有百二十官,亦与《明堂位》官五十相戾。窃谓古制芒昧,学者多以周制说虞夏,或以虞夏制说周,纷如纠纆。今从《考工记》"外有九室九卿朝焉"之文,定为周制。至所谓九卿者,即六卿与三孤,而三孤亦必兼六卿所属之官。如师氏、保氏,或言即是师保,殆其然欤?)

    自午以下,至亥六等,其数至于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是为胥史陪属,递统而相增。六等者,何也?士之所臣曰早,早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也。是在《春秋传》则比十日,今乃比于十二辰者,《传》有王、公、大夫、士,而大夫弗别于卿、士,又弗别元与中、下,是以为十;别之是以为十二,非其相舛整也。《周官》府史胥徒之制,不皆以三相乘,虽其上亦然。(如大夫,亦不止二十七职也)要之,道其较略而已。千里之路,不可扶以绳;万家之都,不可平以准。苟大意得,不以小缺为伤。必若引绳切墨,而以三制之者,虽倕、商高为政,固勿能也。且夫爵名则因于周,若春秋所为斟酌损益者,亿甚众矣。是故荀子有《序官》,(《王制》)其名或异《周礼》,然犹十取其七八,故曰文王之法云尔。

    及夫箕子所飏言,则以五行为臬枳,斯大古夏殷之成宪。而周时毁弃久矣。荀子道桀纣之世曰:古者天子千官,诸侯百官。以是千官,令行于诸夏之国,谓之王;以是百官,令行于竟内,谓之君。(《正论》)夫其千官者,则《郑语》言"合十数以训百体,出千品,具万方",《楚语》言"百姓,千品,万官,亿丑"是也。是皆以十相乘,然其本则在"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郑语》)所谓五物之官,则《传》言"物有其官","故有五行之官","列受氏姓",是已。(《左》昭二十九年传)

    古者计官,自士而止,不及早舆陪属。故以三乘者,其下虽尚有六等,而曰三百六十矣;以十乘者,其下虽有万官亿丑,而曰千官矣。千官之法,本于五行,是则皞、顼、夏、商所闿置。(金氏《求古录》谓"周以前,皆五官。《甘誓》召六卿,郑谓即周之六卿。不知《周官》所云「军将皆命卿」者,谓选将而命之为卿,必非使大宰、司徒等六卿将之也。不可据此谓夏有六官"。其说最确。下《曲礼》:"天子建六官,先六大,曰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典司六典。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众。天子之六府,曰司土、司木、司

译先圣荀子说:后世君王确立官爵名称,是“爵位名称沿袭周制”。(见《正名》篇)明确三百六十个官职,其制度是被《春秋》所沿用的。至于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此构成一百二十个官职,如果说不相契合。然而一百二十个官职,尚未包括中士和下士;三百六十个官职,则向下涵盖了这些。将八十一名元士乘以三,得到二百四十三,作为中士和下士的数量,以此增加在一百二十个官职之上,总数就是三百六十加三。所以董仲舒在《爵国篇》中说:“八十一名元士,二百四十三名下士。”又说:“天子分设左右五等,共三百六十三人。”并称之为“周制”,这有什么不相契合的呢?(按: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二百四十三中下士,都是指其职务名称,并非指其人员数量。例如说以大夫为长官的,有二十七个职务;以元士为长官的,有八十一个职务。并不是说大夫只有二十七人,元士只有八十一人。《周礼》中一个官署而有数名大夫、数名士的情况不少,然而其官署总数只有三百六十。何况乡、遂、都、鄙的正长,同属一个官署,而其人员数以千百计,即使耗尽中下士的数量,还不足以充任呢!又按: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的说法,《王制》和《尚书大传》都相同。郑玄注《大传》说:“从三公到元士,共一百二十,这是夏代的官制。周代的官制是三百六十。《礼志》说:有虞氏官五十,夏后氏官一百,殷商官二百,周代官三百。这接近事实,但未得其实。根据夏、周推算其差等,则有虞氏官六十,夏后氏官一百二十,殷商官二百四十,周代官三百六十,这样才有所依据。”鄙意认为《明堂位》的说法似乎与此无关。《大传》又说:“舜摄政时,三公、九卿、百执事,这是尧的官制。所以让百官侍奉舜。”这又说尧舜时已有一百二十个官职,也与《明堂位》官五十的说法相矛盾。我私下认为古代制度模糊不清,学者多以周制解释虞夏,或以虞夏制解释周代,纷乱如乱麻。现在依据《考工记》‘外有九室九卿朝焉’的文字,定为周制。至于所谓的九卿,即六卿与三孤,而三孤也必定兼任六卿所属的官职。如师氏、保氏,或许就是师保,大概如此吧?)

从午以下,到亥共六等,其数量达到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这是胥、史、陪属,依次统领而逐渐增加。六等是指什么呢?士所统领的叫早,早统领舆,舆统领隶,隶统领僚,僚统领仆,仆统领台。这在《春秋传》中相当于十日,现在却比作十二时辰,《传》中有王、公、大夫、士,而大夫不区分卿与士,也不区分元士与中、下士,所以是十;区分开来就是十二,并非彼此矛盾。《周官》府、史、胥、徒的制度,不都是按三来相乘,即使上面也是如此。(如大夫,也不止二十七个职务)总之,只是说其大概而已。千里之路,不能用绳子去扶正;万家之都,不能用水准仪去平整。如果大意掌握了,不以小缺陷为伤害。如果一定要像引绳切墨那样,用三来制约,即使是倕、商高执政,也一定不能做到。况且爵位名称是沿袭周制,如果春秋时期所做的斟酌损益,数量极多。所以荀子有《序官》,(见《王制》)其名称或许与《周礼》不同,但大体上十取七八,所以说这是文王的法制罢了。

至于箕子所陈述的话,则以五行为准则,这是远古夏、殷的成法。而周代早已废弃了。荀子讲述桀、纣的时代说:古代天子有一千个官职,诸侯有一百个官职。用这一千个官职,政令行于诸夏各国,称为王;用这一百个官职,政令行于境内,称为君。(见《正论》)那所谓的一千个官职,就是《郑语》所说“合十数以训百体,出千品,具万方”,《楚语》所说“百姓,千品,万官,亿丑”的意思。这都是以十来相乘,但其根本在于“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百物”。(见《郑语》)所谓五物之官,就是《传》所说“物有其官”,“所以有五行之官”,“列受氏姓”,就是这样。(见《左传》昭公二十九年传)

古代计算官职,从士为止,不包括早、舆等陪属。所以以三来相乘的,其下虽然还有六等,但说三百六十;以十来相乘的,其下虽然有万官亿丑,但说一千官职。一千官职的法度,本于五行,这是皞、顼、夏、商所设立的。(金氏《求古录》说“周以前,都是五官。《甘誓》召六卿,郑玄说即周的六卿。不知道《周官》所说‘军将皆命卿’,是说选将而任命为卿,必定不是让大宰、司徒等六卿去统帅军队。不能据此说夏有六官”。他的说法最确切。下《曲礼》:“天子建六官,先六大,曰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典司六典。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众。天子之六府,曰司土、司木、司

水、司草、司器、司货,典司六职。天子之六工,曰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典制六材。"郑曰:"此盖殷时制也。周则大宰为天官,大宗曰宗伯。宗伯为春官,大史以下属焉。""司士属司马。"府则"皆属司徒",工则"皆属司空"。案:此为殷时五官之明证。周时始立六官,《通典》二十三云:"自宋、齐以来,多定为六曹,稍似《周礼》。至隋六部,其制益明。大唐武大后,遂以六部为天、地、春、夏、秋、冬六官。若参详古今,征考职任,则天官大宰当为尚书令,非吏部之任。今吏部之始,宜出夏官之司土。"杜君此说,精审绝伦。周代冢宰,实为三公之副,若汉时以御史大夫副丞相矣。故小宰注谓"若今御史中丞",明大宰若御史大夫也。后汉以御史大夫为司空,则为论道之职,而众务悉归尚书,故冢宰又若后汉以来之尚书令也。杜君又谓算计之任,本出于天官之司会。案近世普鲁士有会计检察院,直隶国王,为特立官。古者则以直隶宰臣。汉初张苍善算,以列侯主计,居相府,邻郡国上计者,谓之计相。然则司会属于天官,犹计相居于相府,益明大宰是副相矣。又,世人多怪禁掖冗官,隶于大宰。不知大宰实兼统五官,而官于禁掖者,于五官并无所归,故直隶大宰耳。其与五官同列为六者,犹后汉至唐,以令仆与诸曹尚书同为八坐也。而六官取法,则与夏商以前取法五行者大异,盖神权始衰矣。又寻夏官司士,掌群臣之版,岁登下其损益之数,以德诏爵,以功诏禄,以能诏事,以久奠食。司士仅下大夫,则进退百僚,非其所任。盖官吏名籍,集于司士,所谓德、功、能、久者,自据其长官所考以诏王,非自任铨选也,此与汉世选部略似,而权尚不逮。若殷置司士,乃为五官之一,则与晋后之吏部一致,进退黜陟,专制于一人矣。上选卿尹,则非敬忌择人之道;下选干佐,则非庶慎罔知之义。此魏、晋以来之积弊,而殷法已为其前导。故文王立政,大革斯制。然则以大宰为神官,以司士执铨柄,皆殷法之乖缪者,是以爵名从周也)而箕子以为王府之葆臧者。(《隋书倭国传》,其内官有十二等:一曰大德,次小德,次大仁,次小仁,次大义,次小义,次大礼,次小礼,次大智,次小智,次大信,次小信。夫以五官分职,实始五行之官。日本文教,受自百济王仁。隋《百济传》固言百济之先,出自高丽。则知以五德命官,必出于箕子也)

译水官、草官、器官、货官,是掌管六项职事的官员。天子的六种工匠,称为土工、金工、石工、木工、兽工、草工,掌管制作六种材料。郑玄说:“这大概是殷代的制度。周代则以大宰为天官,大宗伯为宗伯。宗伯属于春官,大史等下属官员归其管辖。”司士隶属于司马。府官则“都隶属于司徒”,工匠则“都隶属于司空”。考证:这是殷代五官制度的明确证据。周代才开始设立六官,《通典》卷二十三说:“从宋、齐以来,大多定为六曹,稍微类似《周礼》。到了隋代六部,制度更加明确。大唐武则天之后,于是以六部对应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如果参考古今,考证职任,那么天官大宰应当是尚书令,而不是吏部的职任。现在吏部的起源,应当出自夏官的司土。”杜预的这种说法,精当审慎,无与伦比。周代的冢宰,实际上是三公的副手,就像汉代以御史大夫作为丞相的副手一样。所以小宰的注解说“如同现在的御史中丞”,这就明确了大宰如同御史大夫。东汉以御史大夫为司空,成为议论大道的职位,而各种政务都归于尚书,所以冢宰又像东汉以来的尚书令。杜预又说,计算考核的职任,原本出自天官的司会。考证近代普鲁士有会计检察院,直接隶属于国王,是特设的官职。古代则直接隶属于宰相。汉初张苍擅长计算,以列侯身份主管计事,居住在相府,邻近郡国上报计簿的人,称他为计相。那么司会隶属于天官,就像计相居住在相府,更加明确了大宰是副宰相。又,世人多奇怪禁中冗官,隶属于大宰。不知道大宰实际上兼统五官,而在禁中任职的官员,在五官中都没有归属,所以直接隶属于大宰罢了。他们与五官并列成为六官,就像东汉到唐代,以令仆与诸曹尚书同为八座一样。而六官取法,则与夏商以前取法五行大不相同,大概是神权开始衰微了。又考察夏官的司士,掌管群臣的名册,每年登记增减的数字,根据德行授予爵位,根据功劳授予俸禄,根据才能授予事务,根据资历确定食禄。司士只是下大夫,那么进退百官,不是他的职任。大概官吏的名籍,汇集于司士,所谓的德、功、能、久,自然是依据其长官的考核来禀告国王,而不是自己负责选拔,这与汉代选部大致相似,但权力尚不及。如果殷代设置司士,作为五官之一,那就与晋代以后的吏部一致,进退黜陟,专断于一人了。向上选拔卿尹,就不是敬慎择人的道理;向下选拔干佐,就不是众人谨慎不知其情的意义。这是魏晋以来的积弊,而殷法已为其先导。所以文王制定政令,大力改革这种制度。那么以大宰为神官,以司士执掌选拔大权,都是殷法中乖谬的地方,所以爵位名称遵从周制。而箕子认为他是王府的保管者。(《隋书·倭国传》,其内官有十二等:一曰大德,次小德,次大仁,次小仁,次大义,次小义,次大礼,次小礼,次大智,次小智,次大信,次小信。以五官分职,确实始于五行之官。日本文教,受自百济王仁。隋《百济传》明确说百济的祖先,出自高丽。那么知道以五德命名官职,必定出自箕子)

当殷之衰,"昊夭不飨者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鸿满野。厥登名民三百六十夫,故能不显,亦不宾灭。"(《逸周书度邑篇》)以是知文王之为方伯,既尝改官,即每职举其一人以上殷室。故《周官》非肇制于公旦。父子积思,以成斯业,信其精勤矣。

    自周而下,设官在乎理财正辞,禁民为非,而司天属神之职,有所勿尚。象物以五者,特兵事之斥候旌旃耳。儒有一孔,不法后王,而眩于神运。故荀子之讥子思、孟轲曰:"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非十二子》)则箕子之法,必不行于域中,而文王得持其元,故曰大一统也。《春秋传》于昭之五年,箸叔孙氏筮得《明夷》事,则曰:"《明夷》,日也。日之数十,故有十时,亦当十位。自王以下,其二为公,其三为卿。日上其中,食日为二,旦日为三。"亦以见《明夷》之以日定位,久矣。而其言"亥子"者,则周室取之,以为官成之大齐者也。

    问曰:斥候旌旃,象物以五,何事也?

    应之曰:《春秋传》曰"明其五候。"贾逵曰:"五候,五方之候,敬授民时,四方中央也。"(昭二十三年)其后军候亦如之,故曰:"军行,右辕,左追蓐.前茅虑无,中权,后劲,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宣十二年传)物者,旗物也。上《曲礼》曰:"行,前朱雀而后玄武,(雀,今本误鸟)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则辕者,{苁隹}也。({苁隹},从萑声。《说文》:"萑,读若和"。《大司马》:"以旌为左右和之门。注:"军门曰和"。《穀梁》昭八年传:"置旃以为辕门。"是辕门即和门。辕、{苁隹},音皆近和,故可通借)《考工》鲍人言"欲其荼白",荼者,{苁隹}苕。(《诗》传)右{苁隹},即右白矣。蓐者,鹿蓐草也,《释草》所谓"菉王刍"者,(某氏注谓"鹿蓐",孙炎注谓"蓐草",郭注亦同)其色绿,《小雅》"终朝采绿",则是矣。追,画也。(《诗》"追琢其章",传:"追,雕也。"《广雅释诂》;"彫,画也。"又"弴弓",《公羊解诂》作"彫弓"。《说文》:"弴,画弓也。"是彫本有画义。追则与彫双声通借)"左追蓐",即"左画青"也。茅虑无者,茅虑,则《释草》所谓"茹藘茅蒐"也,"无"其余声。茅蒐可以染绛,其声合则为韎。"前茅虑"而"前朱",明矣。权者,《释草》曰"黄华",《释木》曰"黄英",郭璞曰"牛芸草也"。《小雅》"芸其黄矣",传亦云"芸,黄盛也。"故"中权"者,中央用黄色也。劲者,《释草》曰"葝,鼠尾",孙炎以为"可染早"。"后劲","后玄"也。(凡七入之缁,六入之玄,皆得以早通称)《曲礼》独以军行载旗为义,传即旁及斥候。(旧解传者,皆支离。今考证如此)军中以徽识物色教目依于五方,非以为神怪。及其末流,而有《卫侯官》十二篇,入阴阳家。(《汉艺文志》)侯官者,候官也。

  ●官统中第三十三

    七十一圣之官,命禄尽于今,陈诸东序,不为下国缀游。然其称号磨灭,或傥见于四裔与后嗣王所布法,而幽隐不箸者,第而录之。非苟为采获异闻,凡近世鸿胪、中允(即中盾)诸职,因名于古,而十世以后称其卓诡考迹者,犹吾世也。

    《虞书尧典》称"内于大麓"。郑君说《大传》曰:"麓者,录也。"《新论》亦云:"昔尧试于大麓者,领录天子事,如今尚书官矣。"(刘昭《百官志注》引)《论衡正说》曰:"言大麓,三公之位也。居一公位,大总录二公事。"其说虽异古文以为"山足",要之言相位者,必有所从受,及拟以录尚书事,则诬也。

    繇汉而上,官号多难知,若长秋、光禄勋,其解诂犹近钩鈲,宁独上世?余读《汉书乌孙传》,说其国官制曰:"相大禄,左右大将二人,候三人,大将、都尉各一人,大监二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骑君一人。"

译在殷朝衰微之时,“上天不享用祭祀长达六十年,麋鹿在牧场游荡,大雁布满原野。当时登记在册的名民有三百六十人,因此殷朝虽然不能显赫,也没有被彻底消灭。”(《逸周书·度邑篇》)由此可知,文王作为方伯,既然曾经改革官制,就在每个职位上推举一人以上呈报给殷王室。所以《周官》并非由周公旦初创。父子二人深思熟虑,才成就了这项功业,确实体现了他们的精勤。

从周朝以后,设置官职在于理财、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而掌管天文、祭祀神灵的职务,并不被推崇。象征事物的五种颜色,只是军事中斥候和旌旗的标志罢了。儒家拘泥于一孔之见,不效法后世的君王,却被神灵的运化所迷惑。所以荀子讥讽子思、孟轲说:“依据旧事编造学说,称之为五行。”(《非十二子》)那么箕子的法度,必然不能在天下施行,而文王能够持守其根本,所以说是一统天下。《春秋传》在鲁昭公五年,记载叔孙氏占卜得到《明夷》卦的事,就说:“《明夷》,是太阳。太阳有十个数字,所以有十个时辰,也对应十个职位。从王以下,第二是公,第三是卿。太阳升到中间,食时是第二,旦时是第三。”这也表明《明夷》卦以太阳来定位,由来已久。而其中提到的“亥子”,则是周王室采纳它,作为官制完成的重大准则。

问:斥候旌旗,象征事物用五种颜色,是什么事呢?

回答说:《春秋传》说“明确五种候望”。贾逵说:“五候,是五方的候望,恭敬地授民农时,包括四方和中央。”(昭公二十三年)后来的军候也是这样,所以说:“军队行进,右边是辕门,左边是追蓐。前面是茅虑无,中间是权,后面是劲,百官模仿物象而行动,军政不用告诫就完备了。”(宣公十二年传)物,就是旗物。《曲礼》上篇说:“行进时,前面是朱雀,后面是玄武,左边是青龙,右边是白虎。招摇在上,急忙整顿其怒气。”那么辕,就是和门。(和,从萑声。《说文》:“萑,读若和”。《大司马》:“以旌为左右和之门。”注:“军门叫和”。《穀梁传》昭公八年:“设置旃作为辕门。”所以辕门就是和门。辕、和,读音都接近和,所以可以通假)《考工记》鲍人篇说“希望它像荼一样白”,荼,就是和门上的芦苇。(《诗经》传)右边是和门,就是右边是白色。蓐,是鹿蓐草,《释草》所说的“菉王刍”,(某氏注说是“鹿蓐”,孙炎注说是“蓐草”,郭璞注也相同)它的颜色是绿色,《小雅》“终朝采绿”,就是这个意思。追,是画的意思。(《诗经》“追琢其章”,传:“追,雕也。”《广雅·释诂》:“彫,画也。”又“弴弓”,《公羊解诂》作“彫弓”。《说文》:“弴,画弓也。”所以彫本来有画的含义。追则与彫双声通假)“左追蓐”,就是“左画青”的意思。茅虑无,茅虑,就是《释草》所说的“茹藘茅蒐”,“无”是余声。茅蒐可以染成绛色,它的声音合起来就是韎。“前茅虑”而“前朱”,很明显了。权,《释草》说“黄华”,《释木》说“黄英”,郭璞说“牛芸草”。《小雅》“芸其黄矣”,传也说“芸,黄盛也。”所以“中权”,就是中央使用黄色。劲,《释草》说“葝,鼠尾”,孙炎认为“可染早”。“后劲”,就是“后玄”。(凡是七次染色的缁,六次染色的玄,都可以通称为早)《曲礼》只以军队行进载旗为义,传就旁及斥候。(旧解传者,都支离破碎。现在考证如此)军队中以徽识物色教导耳目依据五方,并不是为了神怪。到了末流,就有了《卫侯官》十二篇,归入阴阳家。(《汉书·艺文志》)侯官,就是候官。

●官统中第三十三

七十一种圣人的官职,命禄到现在已经穷尽,陈列在东序,不为下国缀游。然而它们的称号磨灭,或许偶然见于四裔和后嗣王所颁布的法令中,而幽隐不显的,依次记录。不是为了随意采获异闻,凡是近世鸿胪、中允(即中盾)等职务,因袭古名,而十代以后称其卓诡考迹的,还是我们这个时代。

《虞书·尧典》称“进入大麓”。郑君解释《大传》说:“麓,就是录。”《新论》也说:“从前尧在大麓受试,是统领记录天子事务,就像现在的尚书官一样。”(刘昭《百官志注》引)《论衡·正说》说:“说大麓,是三公的位置。居一公位,大总录二公事。”这种说法虽然与古文认为的“山脚”不同,但说相位的人,必定有所承袭,以及比拟为录尚书事,则是诬妄的。

从汉朝往上,官号大多难以知晓,像长秋、光禄勋,它们的解释还近乎钩考,何况上古呢?我读《汉书·乌孙传》,说其国官制说:“相大禄,左右大将二人,候三人,大将、都尉各一人,大监二人,大吏一人,舍中大吏二人,骑君一人。”

自左右大将以下,皆汉语译录,独"大禄"非汉称。传又言:"昆莫有十余子,中子大禄强,善将;大子有子曰岑陬。"其下言:"岑陬者,官号也。"此则乌孙自以官称其人,即大录为乌孙语,明矣。相大禄者,一官。大禄从主人,相从中国。史官所记,音义偕箸之也,都护韩宣奏"乌孙大吏、大禄、大监,皆可赐金印紫绶,以尊辅大昆弥",明"大禄"为股肱贵臣,而与"大麓"译音正同,则《虞书》所说为相位,乌孙取于古官旧号,豁然矣!)

译从左右大将以下,都用汉语翻译记录,唯独“大禄”不是汉语称呼。《汉书》又记载:“昆莫有十几个儿子,次子大禄强壮,善于统兵;长子有个儿子叫岑陬。”下文又说:“岑陬,是官号。”这说明乌孙是用官职来称呼其人,即“大禄”是乌孙语,这就很明白了。辅佐大禄的,是一个官职。大禄跟随乌孙王,相跟随中国。史官所记载的,音和义都一并写下来了。都护韩宣奏请说:“乌孙的大吏、大禄、大监,都可以赐给金印紫绶,来尊崇辅佐大昆弥”,这明确说明“大禄”是重要的贵臣,而且与“大麓”的译音完全相同,那么《尚书·虞书》中所说的“大麓”作为相位,乌孙是沿用了古代官职的旧称,这就豁然开朗了!

乌孙故在祁连、敦煌间,后乃他徙,(见《张骞传》)与瓜州允姓故邻壤,当舜时则{比卩}成地也。隋《西域传》言高昌王坐室,画鲁哀公问政孔子像,其官曰"令尹",曰"公",多取周、秦以上。高昌于汉,则车师前王庭,今为土鲁番、闢展二城;当中世声教殊绝,犹上法《周官》,以为光宠,况于舜世,东西固未鬲也?故孔子称"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而杨子云喜识绝代方言,信其有征哉!

    "羲和作占日,尚仪作占月。"(《世本》及《吕氏春秋勿躬》文)羲、和分,而皆有仲叔。及王莽。则合羲和为一官,亦犹秦之合仆射也。(上《檀弓》:"扶君,卜人师扶右,射人师扶左。"注:"卜当为仆,声之误也。仆人、射人,皆平生时赞正君服位者。"故秦置谒者、侍中、尚书,皆有仆射,并仆人、射人为号。谒者辈皆近臣也。其后遂泛及他官,取其领事之号。《百官公卿表》谓古者重武官,有主射以督课之。非其实也)综校其实,既远起东周矣。

    《文侯之命》言"父义和"者,郑以为晋仇其字义和,固无征也。马从孔安国故,以为晋重耳,其云"父能以义和我诸侯",亦愈曼衍矣。义和者,羲和也;赐弓矢{矩鬯}鬯以为侯伯,比于唐官分宅四方者。故取其尊号,而曰羲和。

    羲、和故分,尚仪亦非一名。《大传》曰:"仪伯之乐舞,鼚哉!"此其仪也,(《大传》注:"仪当为羲,羲仲之后也。"案,下又有"羲伯之乐舞将阳",则此非"羲"之误。郑以下言羲伯为羲叔之后,此为羲仲之后。然同言羲伯,不应如此无辨。故知此仪伯,为"尚仪"之"仪",非羲伯也)周世法之。《大雅》有"维师尚父",《故训传》以为"可尚可父",惟《别录》亦言"师之、尚之、父之",此皆近望文生义。师者,大师;尚父者,尚也。大公之赐履而征五侯,其职侪于仪伯,故曰"尚父"。

    周之爵号,秘逸者多矣。三晋之世,天子赏魏文侯以"上闻"。(见《吕氏春秋下贤》。旧作"上卿"。《汉书樊哙传》如淳注引作"上闻"。)若羲和、尚父者,宁一事邪?

    周之六典,亡三老、五更。三老,公也。五更者,世疑其出于秦官。秦爵: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皆以主领更卒,部其役使。凡将军,有前、后、左、右,(《百官公卿表》)而大将军居中,而主莫府。故主领更卒者五人。

    章炳麟曰:秦无儒,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尚首虏之国不有也。夫庶长、不更之号,夙箸于《春秋》纬书。《文耀钩》曰:"成周改号,苌弘分官。"(《续汉书律历志》虞恭、宗訢等引)弘其取于秦官而建五更矣。今叔旦所制,既出山岩屋壁,独苌弘后定者不传。然其足以拨乱反正,宁不得与于苍姬之典乎?

    屈原称其君曰"灵修",此非诡辞也。古铜器以"灵终"为"令终"。而《楚辞》传自淮南,(《楚辞》传本非一,然淮南王安为《离骚传》,则知定本出于淮南)以父讳更"长"曰"修",其本令长也。秦之县,万户以上为令,减万户为长。此其名本诸近古。楚相曰"令尹",上比国君;(尹即古君字。故《左氏春秋》"君氏",《公羊》作"尹氏"。上世家族政体,君父同尊。父从又持杖,尹亦从又持杖。《丧服传》曰:"杖者,爵也。")其君曰"令长",下比百僚。(楚官有"莫敖",其君早殇及弑者亦曰"某敖"。敖本酋豪字,犹西旅献豪,今作"獒"也。此亦君号同臣之一事)南国之法章,君臣犹以官位辨高下,故参用亲羁而无世卿。夫"万物尊天而贵风雨"者,为其"不私暱近,不孽疏远"也。(《管子版法解》语)

  ●官统下第三十四

    后王择一相,大吏自相任,守令自司授,辅殷自府辟。如是,则教令壹,吏部废,世胥散矣。

    章炳麟曰:大武三曾而偃武与力,大文三曾而贵义与德。建官之法,中今之卒病,犹

译乌孙原本居住在祁连山与敦煌之间,后来迁徙到别处(此事见于《张骞传》),与瓜州允姓的故地相邻,在舜帝时代就是比卩成的地域。隋朝《西域传》记载高昌王的居室,绘有鲁哀公向孔子问政的画像,其官职名称叫“令尹”、叫“公”,大多取法于周、秦以前的制度。高昌在汉代是车师前王的王庭,如今是土鲁番、辟展两城;当中古时期声教隔绝,尚且效法《周官》制度,以此作为光荣尊宠,何况在舜帝时代,东西方本来就没有隔绝呢?所以孔子说“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而扬雄喜欢识别绝代的方言,确实是有根据的啊!

“羲和负责观测日象,尚仪负责观测月象。”(这是《世本》和《吕氏春秋·勿躬》中的文字)羲、和分开,各自都有仲、叔。到了王莽时期,就将羲和合并为一个官职,这也如同秦朝合并仆射一样。(《檀弓上》说:“扶君,卜人师扶右,射人师扶左。”注解说:“卜应当是仆,是声音的误写。仆人、射人,都是平时赞正君主服饰仪位的人。”所以秦朝设置谒者、侍中、尚书,都有仆射,是合并仆人和射人的名号。谒者这类都是近臣。后来就泛用到其他官职,取其统领事务的名号。《百官公卿表》说古代重视武官,有主射来督责考核他们。这不是事实)综合考察实际情况,这种制度早在东周时期就已经出现了。

《文侯之命》中提到“父义和”,郑玄认为这是晋国仇的字义和,这本来就没有根据。马融跟随孔安国的说法,认为是晋国重耳,他说“父亲能用义和来调和诸侯”,这就更加牵强附会了。义和,就是羲和;赐予弓矢和秬鬯,让他成为侯伯,相当于唐代分封四方宅第的官员。所以取用他的尊号,称为羲和。

羲、和原本就是分开的,尚仪也不是只有一个名称。《大传》说:“仪伯的音乐舞蹈,多么盛大啊!”这就是那个仪伯,(《大传》注解说:“仪应当是羲,是羲仲的后代。”按,下文又有“羲伯之乐舞将阳”,那么这里就不是“羲”的误写。郑玄认为下文说的羲伯是羲叔的后代,这里是羲仲的后代。然而同样称为羲伯,不应该如此没有辨别。所以知道这个仪伯,是“尚仪”的“仪”,不是羲伯)周代效法它。《大雅》中有“维师尚父”,《故训传》认为意思是“可以尚之,可以父之”,只有《别录》也说“师之、尚之、父之”,这些都是望文生义。师,就是大师;尚父,就是尚。太公望受赐履地而征伐五侯,他的职任相当于仪伯,所以称为“尚父”。

周代的爵位称号,秘密遗失的很多。三晋时期,天子赏赐魏文侯“上闻”的称号。(见于《吕氏春秋·下贤》。旧本作“上卿”。《汉书·樊哙传》如淳注引作“上闻”。)像羲和、尚父这样的,难道是一回事吗?

周代的六典,遗失了三老、五更。三老,就是公。五更,世人怀疑它出自秦朝的官职。秦朝爵位:十二级左更,十三级中更,十四级右更。都是主管统领更卒,部署他们的役使。凡是将军,有前、后、左、右,(见于《百官公卿表》)而大将军居中,主持幕府。所以主管统领更卒的有五人。

章炳麟说:秦朝没有儒生,袒露身体割牲,拿着酱料进献,拿着酒杯漱口,崇尚首级和俘虏的国家是没有的。庶长、不更的名号,早就记载在《春秋》纬书中。《文耀钩》说:“成周改换名号,苌弘分设官职。”(《续汉书·律历志》虞恭、宗訢等人引用)苌弘大概是取用秦朝官职而建立五更的。如今周公旦所制定的制度,既然出自山岩屋壁,唯独苌弘后来确定的没有流传下来。然而它足以拨乱反正,难道不能参与周朝的典制吗?

屈原称他的君主为“灵修”,这不是诡辩之辞。古代铜器以“灵终”作为“令终”。而《楚辞》传自淮南,(《楚辞》传本不止一种,然而淮南王安为《离骚》作传,就知道定本出自淮南)因为父亲的名讳将“长”改为“修”,它原本是令长。秦朝的县,万户以上设令,不满万户设长。这个名称本源于近古。楚国的相国叫“令尹”,向上比拟国君;(尹就是古君字。所以《左氏春秋》中的“君氏”,《公羊传》作“尹氏”。上古家族政体,君父同尊。父字从又持杖,尹字也从又持杖。《丧服传》说:“杖,就是爵位。”)他的君主叫“令长”,向下比拟百官。(楚国官职有“莫敖”,君主早殇或被弑的也称“某敖”。敖本是酋豪的字,如同西旅进献獒犬,现在写作“獒”。这也是君号与臣名相同的一件事)南国的法度,君臣还以官位辨别高下,所以参用亲疏羁縻而没有世袭的卿大夫。所谓“万物尊天而贵风雨”,是因为它“不偏私亲近,不排斥疏远”。(这是《管子·版法解》的话)

●官统下第三十四

后王选择一位相国,大吏自行推举,守令自行授予,辅佐殷实者由府中征辟。这样,教令就统一了,吏部就废除了,世袭的胥吏就消散了。

章炳麟说:大武经过三代就偃武修文,大文经过三代就崇尚义与德。建立官制的法则,中当今的弊病,还

有六术焉。

    捐纳则废,年资则废,科举则废,将论官者必于大学。求材于学,洽定之制也。今后王暴兴而置学堂,待其毕业,犹十有八岁,将空位不可以待矣。梅福有言,不循伯者之道."欲以三代选举之法,取当时之士,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也;"以承平之法,治暴秦之绪,犹以乡饮酒之礼,理军市也"。夫遭时阽危,则薮泽之才者,必盛于平世;敷心优贤,不在校官矣。明大祖令中外诸臣,下至仓库杂流皆得举士,传相引擢。是时山林穷居皆得自达。故草昧一切之政,不举于学校,而举于荐引。一术。

译有六种方法。

捐纳制度废除,年资制度废除,科举制度废除,那么谈论做官的人必定都在大学。从学校中寻求人才,这是太平时期确定的制度。如今王朝突然兴起而设立学堂,等到他们毕业,还要十八年,空着的官位不能等待了。梅福说过,不遵循霸者的道路,“想要用夏商周三代的选举方法,来选取当时的人才,就像拿着伯乐画的马图,在市场上寻找千里马”;“用太平时期的法规,来治理暴秦遗留下来的混乱局面,就像用乡饮酒的礼仪,来管理军营和市场”。当遭遇时局危险时,隐居在沼泽山林中的奇才,必定比太平盛世更多;开诚布公地优待贤才,并不在于学校的官员。明太祖命令朝廷内外的大臣,下至仓库管理等杂流官员,都可以推举人才,互相引荐提拔。这时,隐居在山林穷乡僻壤的人都能自我通达。所以在建国初期的各种政务中,不从学校推举,而从荐引中推举。这是第一种方法。

议院者,别于科道,治定之制也。上书者,别于通政司之守,定与未定之通制也。当其未定,语无取翔博,言无取成文典。苟便于事,跖之黏牡,越人之不龟手,方伛偻以承之;若其勿便,虽不愆于旧章,蜚蓬之问,三王所不宾。虽然,上书则新旧杂糅,而持新者制之;群议则新旧杂糅,而持旧者制之。故据乱则通封事,乱已定则置议院。二术。

    稷之善农,大费之善虞,咎繇之善李法,虽贤圣勿能以代官。因国之关道出乎总理,按察使出乎刑部,曏犹以为事守,而久更慢弛。其他之凌乱则旧矣!是故革故之政,相材而授之职。自治官、法吏、军帅、专对之使,帑臧之守,起自卒史,上至乎上卿,终身不出其曹。虽有大勋,止乎赐爵矣。三术。

    处战国者,以军队为国之大郛,其势则不得不右武。兵法既异,因国之文臣,虽握神雀刀,持遏必隆之匕首,不足以统驭士卒。八国比合,以陷宛平,其主跳走,督抚则先与密为誓盟。夫以疆圉抗诏,叛也;又逡遁多畏,而弗能自立为小国,虚设节镇也;孰用?后王废督抚而建师团,内受命于本兵,外有承宣布政使以长一部。四术。

    明制,监司长吏以下,皆避本省。宋政和制,则授官无过三十驿。议者善宋,以朱买臣、毕安敬、张汉周、范仲淹之守本郡为故。之二议者,其失则均也。必不用乡人.则瞢于风土,其举戾民;必专用邻比,而勿远取.僻陋之地风俗弗革,其民将老死不相往来。夫豪俊虽超轶于里闬之士,其材性则大氐不出其里闬。东方日本,有少连焉,(《礼记杂记下》孔子曰:"少连、大连,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也。"案:日本自神武天皇班功建德,胙土赐姓,于是有国造、县主之号。尔后氏族繁膴,贵贱掍殽。逮天武天皇十三年,诏定八等之姓,曰真人,曰朝臣,曰宿祢,曰忌寸,曰道师,曰臣,曰连,曰稻置,以牢笼天下之姓氏。然则以官定姓,虽自天武始赐,实昉于神武也。仲哀天皇,当汉献帝初平、兴平、建安间,始置大连之官,亦因于古。盖是等官族,皆自神武建德赐姓始。神武元年,当周惠王十七年。少连、大连.盖即其时人。故孔子得称之。《论语》少连与柳下惠并称,曏不知其何时何国。今观《杂记》"东夷之子"一语,又证以东方氏族,而知少连、大连之称,犹汉世大小夏侯、大小戴等以氏族箸者,乃始豁然确斯云)其民蹲夷不恭,故贤者犹侏张。西方秦,有子桑焉,(《论语》"子桑伯子",《正义》曰:"郑以《左传》秦有公孙枝,字子桑,则以此为秦大夫。"案,郑盖以子桑、伯子为二人,与包氏异也)其民好稼穑,务本业,(汉《地理志》说秦俗如此)故贤者犹大简,不足以自拔也。今是秦、赵、燕、代、荆、楚、滇、蜀,陆行几万里。铁道未布,游者未能以遍至,赖远宦互革其俗,互增其见闻。必杜绝之,则民死其乡,吏死其牖下,川谷郡县鬲越而不达,风俗臭味窒阂而不流。若是,则其害于文明也最甚。故除吏者,无避本省,亦无迾远;人情有不通,则辅以三老、亭长。五术。

    贵贱之情,视其权不视其位;轻重之情,视其禄不视其阶。有位而无权,有阶而无禄,则将军之策命,或廑足以易觞豆。往者有理藩院,则鸿胪寺替矣;有总理通商之臣,则理藩院轻矣。大学士,宰臣也;提督,持斧之帅也。自军机处之设,则内阁无政;自金陵之陷,则提镇为仆妾。至于郎曹观政之士,而不肯与均茵伏,名违其实,权舛其秩,故赏不劝而黜不创。必核其权实,而升降其阶位。其尤冗散无事者,则废。六术。

    以是六术,规蒦其建置。若夫增损财益之凡目,则以时定也。

    章炳麟曰:若古官方之乱,莫泰元魏。县置三令长,郡置三大守,州置三刺史。刺史则皇室一人,异姓二人。守其泯棼,宜勿可以终一爨,然而犹曰"升平之世"。何也?其端未见也。见端而革

译议院是区别于科道官职的制度,是天下安定后的定制。上书言事是区别于通政司职掌的制度,是天下安定与否都适用的通例。在天下未安定时,言论不追求广博翔实,言辞不追求典雅成文。如果有利于事务,即使是盗跖的黏合车轴、越人的防冻手药方,也会弯腰恭敬地接受;如果不利于事务,即使不违背旧章,像蜚蓬草那样轻浮的言论,三王也不会接纳。虽然如此,上书言事时新旧观点混杂,由持新观点的人主导;群臣议论时新旧观点混杂,由持旧观点的人主导。所以在乱世就开通封事上书,乱世平定后就设立议院。这是两种方法。

后稷擅长农业,大费擅长山林川泽之官,皋陶擅长刑法,即使是圣贤也不能代替这些官员。因为国家的关隘要道出自总理衙门,按察使出自刑部,过去还认为这是职责所在,但时间久了就懈怠松弛。其他方面的混乱更是由来已久!因此改革旧政,要根据才能授予职位。从自治官员、法吏、军帅、专使,到国库守臣,从基层小吏到上卿,终身不离开自己的部门。即使有大功勋,也只赐予爵位。这是第三种方法。

身处战国时代,把军队作为国家的屏障,形势上不得不偏重武备。兵法既然不同,因循旧制的文臣,即使手持神雀刀,拿着遏必隆的匕首,也不足以统率士兵。八国联军合兵攻陷宛平,皇帝逃跑,督抚却事先与敌人秘密结盟。凭借边疆抗拒诏令,这是叛乱;又畏缩退避多所畏惧,不能自立为小国,只是虚设节度使镇守;这怎么行呢?后来的君王废除督抚,建立师团,对内接受兵部的命令,对外有承宣布政使统领一部。这是第四种方法。

明朝制度,监司长官以下,都要回避本省。宋朝政和年间的制度,则授官不超过三十驿。议论的人称赞宋朝制度,以朱买臣、毕安敬、张汉周、范仲淹担任本郡长官为例。这两种议论,错误是相同的。如果一定不用本地人,就会不熟悉风土人情,他们的举措会违背民意;如果只用邻近地区的人,而不从远处选拔,偏僻简陋地方的风俗就无法改变,那里的百姓将老死不相往来。豪杰虽然超越乡里之士,但其才能性情大体不出乡里范围。东方日本,有少连这个人,(《礼记·杂记下》孔子说:“少连、大连,善于居丧,三天不松懈,三个月不解体,一年悲哀,三年忧愁,是东夷的子弟。”按:日本自神武天皇班功建德,分土赐姓,于是有了国造、县主的称号。后来氏族繁盛,贵贱混杂。到天武天皇十三年,下诏确定八等姓氏,叫真人、朝臣、宿祢、忌寸、道师、臣、连、稻置,用来笼络天下的姓氏。那么用官职确定姓氏,虽然从天武天皇开始赐予,实际上始于神武天皇。仲哀天皇,在汉献帝初平、兴平、建安年间,开始设置大连的官职,也是沿袭古制。大概这些官族,都从神武建德赐姓开始。神武元年,相当于周惠王十七年。少连、大连,大概是那时的人。所以孔子能够称述他们。《论语》中少连与柳下惠并称,过去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代什么国家的人。现在看《杂记》中“东夷之子”一语,又用东方氏族来印证,知道少连、大连的称呼,就像汉代大小夏侯、大小戴等以氏族著称的一样,这才豁然明白确实如此)那里的百姓蹲坐不恭敬,所以贤者仍然拘谨。西方秦国,有子桑这个人,(《论语》中的“子桑伯子”,《正义》说:“郑玄根据《左传》秦国有公孙枝,字子桑,就认为这是秦国的大夫。”按,郑玄大概把子桑、伯子看作两个人,与包氏不同)那里的百姓喜好耕种,致力于本业,(汉代《地理志》说秦地风俗如此)所以贤者仍然粗疏,不足以自我超脱。现在秦国、赵国、燕国、代国、楚国、蜀国、滇国,陆路行走几乎万里。铁路没有遍布,游历的人不能普遍到达,依靠远方任职的官员互相改变风俗,互相增加见闻。如果一定杜绝这种情况,那么百姓死在家乡,官吏死在窗下,山川郡县隔绝不通,风俗气味阻塞不流通。像这样,对文明的危害最严重。所以选拔官吏,不回避本省,也不限制遥远;人情有不通达的地方,就用三老、亭长来辅助。这是第五种方法。

贵贱的情况,看权力不看职位;轻重的情况,看俸禄不看等级。有职位而没有权力,有等级而没有俸禄,那么将军的策命,或许仅仅足以换取酒杯豆器。过去有理藩院,鸿胪寺就被替代了;有总理通商的官员,理藩院就变轻了。大学士,是宰相之臣;提督,是持斧的统帅。自从设立军机处,内阁就没有实权;自从金陵陷落,提督就沦为仆妾。至于郎官观政的士人,不肯与他们同席而坐,名分违背实际,权力错乱等级,所以奖赏不能鼓励人,贬黜不能惩戒人。一定要核实权力的实际,来升降他们的等级职位。那些特别冗杂无事的人,就废除。这是第六种方法。

用这六种方法,规划建置。至于增减财赋的大目,则根据时势确定。

章炳麟说:如果古代官方的混乱,没有比得上北魏的。县设置三个令长,郡设置三个太守,州设置三个刺史。刺史中皇室一人,异姓两人。这种混乱,适宜不能最终维持一个灶火,然而还说是“升平之世”。为什么呢?因为弊端还没有显现。弊端显现就改革

,以其六典,上诸大旅,震来虩虩,无丧翼鬲,敷天之下,裒时之对,时周之命。

译拿着那六典,呈献给大旅,雷霆到来时恐惧战栗,没有丧失翼鬲,遍布天下,聚集当时的应对,这是周朝的命数。

●商鞅第三十五

    商鞅之中于谗诽也二千年,而今世为尤甚。其说以为,自汉以降,抑夺民权,使人君纵恣者,皆商鞅法家之说为之倡。乌乎!是惑于淫说也甚矣。

    法者,制度之大名。周之六官,官别其守,而陈其典,以扰乂天下,是之谓法。故法家者流,则犹西方所谓政治家也,非胶于刑律而已。

    后世之有律,自萧何作《九章》始,(汉《地理志》"箕子作"乐浪朝鲜民犯禁八条"。李悝、高祖皆尝有作。然或行于小国,或草创未定之制。若汉唐及今变本加厉之法,则皆萌芽于何)远不本鞅,而近不本李斯。张汤、赵禹之徒起,踵武何说而文饰之,以媚人主,以震百辟,以束下民,于是乎废《小雅》。此其罪则公孙弘为之魁,而汤为之辅.于商鞅乎何与?

    鞅之作法也,尽九变以笼五官,核其宪度而为治本。民有不率,计画至无俚,则始济之以擢杀援噬。此以刑维其法,而非以刑为法之本也。故大史公称之曰:"行法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今夫家给人足,而出于虔刘之政乎?功坚其心,纠其民于农牧,使曏之游惰无所业者,转而傅井亩。是故盖臧有余,而赋税亦不至于缺乏。其始也觳,其终也交足,异乎其厉民以鞭箠而务充君之左臧者也。

    及夫张汤,则专以见知、腹诽之法,震怖臣下,诛诅谏士,艾杀豪杰,以称天子专制之意。此其鹄惟在于刑,其刑惟在于簿书筐箧,而五官之大法勿与焉,任天子之重征敛、恣调发而已矣!有拂天子意者,则己为天子深文治之,并非能自持其刑也。是故商鞅行法而秦日富,张汤行法而汉日贫,观于汲黯之所讥,则可知矣。繇汤之法,终于盗贼满山,直指四出,上下相蒙,以空文为治。何其与鞅反也?则鞅知有大法,而汤徒知有狴狱之制耳。法家与刀笔吏,其优绌诚不可较哉!

    且非特效之优绌而已,其心术亦殊绝矣。迹鞅之进身与处交游,诚多可议者,独其当官,则正如檠榜而不可紾。方孝公以国事属鞅,鞅自是得行其意,政令出内,虽乘舆亦不得违法而任喜怒。其贤于汤之闚人主意以为高下者,亦远矣。辱大子,刑公子虔,知后有新主能为祸福,而不欲屈法以求容阅。乌乎!其魁垒而骨鲠也。庸渠若弘、汤之徒,专乞哀于人主,借其苛细以行佞媚之术者乎?

    夫鞅之一日刑七百人以赤渭水,其酷烈或过于汤,而苛细则未有也。观其定令,如列传所言,略已具矣。吾以为酷烈与苛细者,则治乱之殊,直佞之所繇分也。何者?诛意之律,反唇之刑,非有所受也。汤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媚人主,故瘁心力而裁制之,若鞅则无事此矣。周兴、来俊臣之酷烈也,又过于鞅,然割剥之憯乱越无条理。且其意亦以行媚,而非以佐治,则鞅于此又不屑焉。嗟乎!牛羊之以族蠡传者,虑其败群,牧人去之而无所遴。刑七百人,盖所以止刑也。俄而家给人足、道不拾遗矣!虽不刑措,其势将偃齐斧以攻榱桷。世徒见鞅初政之酷烈,而不考其后之成效,若鞅之为人,终日持鼎镬以宰割其民者,岂不缪哉!余观汉氏以降,刀笔吏之说,多傅《春秋》。其义恣君抑臣,流貤而及于民。汤之用"决事比",其最俶矣。自是可称道者,特旌旗之以文无害之名,而不能谓之有益于百姓。是其于法家,则犹大岩之与壑也。今缀学者不能持其故,而以"抑民恣君"蔽罪于商鞅。乌乎!其远于事情哉!且亦未论鞅之世矣。

    夫使民有权者,必有辩慧之士可与议令者也。今秦自三良之死,后嗣无法,民无所则效,至鞅之世,而冥顽固以甚矣。后百余岁,荀子犹曰"秦无儒",此其蠢愚无知之效也。以蠢愚无知之民,起而议政令,则不足以广益,而只以殽乱是非。非禁之,将何道哉?后世有秀民矣,而上必强阏之,使不得与议令。故人君尊严若九天之上,荫庶缩朒若九地之下。此诚昉于弘、汤之求媚,而非其取法于鞅也。

    借弟

译商鞅遭受谗言诽谤已有两千年,而当今世道尤为严重。那些言论认为,自汉代以来,压制剥夺民众权利,使君主放纵恣意的,都是商鞅法家学说所倡导的。唉!这是被荒谬的邪说迷惑得太深了。

法,是制度的总称。周代的六官,各自分管职守,陈述典章,以此治理天下,这就叫做法。所以法家这一流派,就如同西方所说的政治家,并非仅仅拘泥于刑律而已。

后世有律法,是从萧何制定《九章律》开始的。(汉代《地理志》记载“箕子制定乐浪朝鲜民众犯禁八条”。李悝、汉高祖都曾制定过律法。然而有的施行于小国,有的只是草创未定的制度。至于汉唐及现在变本加厉的法度,都萌芽于萧何)远的不源于商鞅,近的不源于李斯。张汤、赵禹之流兴起,沿袭萧何的说法并加以文饰,用来讨好君主,震慑百官,束缚百姓,于是废弃了《小雅》。这其中的罪责,公孙弘是首犯,张汤是帮凶,与商鞅有什么关系呢?

商鞅制定法律,经过多次变革来统摄五官,核实宪章法度作为治理的根本。民众有不顺从的,谋划周到没有疏漏,这才辅以提拔、杀戮、援引、吞噬等手段。这是用刑罚来维护法律,而不是把刑罚作为法律的根本。所以太史公称赞他说:“施行法律十年,秦民非常高兴,路上不捡拾遗失的东西,山里没有盗贼,家家户户衣食充足。”如今家家户户衣食充足,是出于残酷杀戮的政治吗?用功绩坚定民心,纠集民众从事农业牧业,使过去游手好闲没有职业的人,转而依附于井田。因此积蓄有余,赋税也不至于缺乏。起初严厉,最终双方都富足,这与那些残害百姓用鞭打驱使来充实君主私库的做法截然不同。

到了张汤,则专门用“见知故”、“腹诽”的法律,震慑恐吓臣下,诛杀劝谏的士人,铲除豪杰,以符合天子专制的意图。他的目标只在于刑罚,刑罚只在于文书簿册,而与五官的大法无关,只是任凭天子加重征敛、随意调发罢了!有违背天子心意的人,就由张汤为天子深文周纳地治罪,并不是能自己坚持刑罚的原则。所以商鞅施行法律而秦国日益富强,张汤施行法律而汉朝日益贫困,从汲黯的讥讽中就可以知道了。沿袭张汤的法度,最终导致盗贼满山,直指使者四处出巡,上下互相蒙蔽,用空文来治理国家。这与商鞅多么相反啊?那么商鞅懂得有大法,而张汤只知道有监狱的制度罢了。法家与刀笔吏,他们的优劣确实不可同日而语啊!

况且不仅仅是效果的优劣而已,他们的心术也截然不同。考察商鞅的进身和交往,确实有很多可议论的地方,唯独他在职任上,却像矫正弓弩的器具一样不可弯曲。秦孝公把国事托付给商鞅,商鞅从此得以施行他的主张,政令的出入,即使是皇帝也不能违法而凭喜怒行事。他比张汤窥探君主心意来决定高低的做法,高明得多了。侮辱太子,刑罚公子虔,知道以后有新君主能带来祸福,却不愿意屈从法律来求得容身。唉!他是多么魁伟刚直啊。哪里像公孙弘、张汤之流,专门向君主乞求哀怜,借其苛细来施行奸佞媚上的手段呢?

商鞅一天刑罚七百人使渭水变红,他的酷烈或许超过张汤,但苛细却没有。看他制定的法令,如列传所说,大致已经具备了。我认为酷烈与苛细,是治乱的不同,正直与奸佞的分野。为什么呢?诛心的律法,反唇的刑罚,并不是有所继承的。张汤认为不这样不足以讨好君主,所以竭尽心力来裁制,而商鞅则没有这种事。周兴、来俊臣的酷烈,又超过商鞅,然而割剥的惨乱毫无条理。而且他们的意图也是用来行媚,而不是用来辅助治理,那么商鞅对此又不屑一顾了。唉!牛羊因为族蠡而传播的,担心它败坏群体,牧人去掉它而没有选择。刑罚七百人,大概是为了停止刑罚吧。不久就家家户户衣食充足、路上不捡拾遗失的东西了!即使不废除刑罚,其趋势也将是放下斧头去攻击屋椽。世人只看到商鞅初政的酷烈,而不考察他后来的成效,如果商鞅这个人,整天拿着鼎镬来宰割他的百姓,难道不是谬误吗?我观察汉代以来,刀笔吏的说法,多附会《春秋》。其义理放纵君主压制臣下,流传影响到百姓。张汤使用“决事比”,是最突出的。从此可以称道的,只是旗帜打着无害的名义,而不能说它对百姓有益。这相对于法家,就像大岩石与深沟壑的区别一样。如今缀学者不能坚持原有的道理,而用“压制民众放纵君主”来归罪于商鞅。唉!他们远离实际情况啊!而且也没有论及商鞅的时代了。

如果让民众有权力,必定有辩慧之士可以参与议论政令。如今秦国自从三良死后,后继无法,民众没有效法的准则,到商鞅的时代,冥顽固执更加严重了。一百多年后,荀子还说“秦无儒”,这是他们愚蠢无知的表现。用愚蠢无知的民众,起来议论政令,不足以广开益处,只会淆乱是非。不禁止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后世有优秀的人才,而上级必定强行压制他们,使他们不能参与议论政令。所以君主尊严如在九天之上,荫庇庶民缩手缩脚如在九地之下。这确实始于公孙弘、张汤的求媚,而不是效法商鞅。

借弟

令效鞅,鞅固救时之相而已。其法取足以济一时,其书取足以明其所行之法,非若儒墨之箸书,欲行其说于后世者也。后世不察鞅之用意,而强以其物色效之,如孙复、胡安国者,则谓之愚之尤;如公孙弘、张汤者,则谓之佞之尤。此其咎皆基于自取,而鞅奚罪焉?

译如果效法商鞅,商鞅本来不过是救时的宰相罢了。他的法度只求足以救济一时,他的著作只求足以阐明他所推行的法度,并不像儒家、墨家著书那样,想要让自己的学说在后世施行。后世的人不体察商鞅的用意,却强行按照他的面貌去效法他,像孙复、胡安国那样的人,可以说是愚蠢到了极点;像公孙弘、张汤那样的人,可以说是奸佞到了极点。这些过错都是他们自己招致的,商鞅有什么罪过呢?

吾所为{氵献}鞅者,则在于毁孝弟、败天性而已。有知其毒之酋腊而制之,其勿害一也。昔者蜀相行鞅术,至德要道弗踣焉。贾生亦好法矣,而非其遗礼义、弃仁恩。乃若夫輓近之言新法者,以父子异财为宪典,是则法乎鞅之秕稗者也。宝其秕稗而于其善政则放绝之,人言之戾也,一至是哉!

    夫民权者,文祖五府之法,上圣之所以成《既济》也。有其法矣,而无其人,有其人矣,而无其时,则三统之王者起而治之。降而无王,则天下荡荡无文章纲纪,国政陵夷,民生困敝,其危不可以终一餔。当是时,民不患其作乱,而患其骀荡姚易,以大亡其身。于此有法家焉,虽小器也,能综核名实,而使上下交蒙其利,不犹愈于荡乎?苟曰:"吾宁国政之不理,民生之不遂,而必不欲使法家者整齐而撙绌之",是则救饥之必待于侊饭,而诫食壶飱者以宁为道殣也。

    悲夫!以法家之鸷.终使民生;以法家之刻,终使民膏泽。而世之仁人流涕洟以忧天下者,猥以法家与刀笔吏同类而丑娸之,使九流之善,遂丧其一,而莫不府罪于商鞅。

    嗟乎!鞅既以刑公子虔故,蒙恶名于秦,而今又蒙恶名于后世。此骨鲠之臣所以不可为,而公孙弘、张汤之徒,宁以佞媚持其禄位者也。

  ●正葛第三十六

    临沮之败,葛氏不以一卒往援。昧者讥其无远略,而或解以败问之未通。苟罗骑斥候之疏如是,则政令愈慢矣!皆闚闇者也。

    法家之所患,在魁柄下移。移者成于从横之辩言,其上则雄桀难御,不可以文法约束者为特甚。故韩非所诛,莫先于务朋党、取威誉。其在蒿莱明堂之间,皆谓之侠。

    葛氏亦法家也,行诛于从横,而彭羕、李严丽于流辟。夫刘封雄桀之次耳,夺孟达鼓吹,守山郡不发兵,罪也。而葛氏特以刚猛难任,不可用于易世之后,劝先主除之。是杀之以其罪,杀之之情则不以其罪也。

    如羽,世之虎臣,又非封等伦也。功多而无罪状,除之则不足以压人心,不除则易世所不能御,席益厚而将掣挠吾大政。故不惜以荆州之全土假手于吴人,以陨关羽之命,非媢之也。一国之柄,无出于二孔;出于二孔,其所举虽是,而宰相因以不能齐人心、壹法令,则国已分裂矣。虽杀之而疆易侵削,终不以易内讧。(《韩非内储说上》七术:卫嗣君之时,有胥靡逃之魏,乃以左氏易之。群臣左右谏曰:"夫以一都买胥靡,可乎?"王曰:"夫治无小,而乱无大。法不立而诛不必,虽有十左氏无益也;法立而诛必,虽失十左氏无害也。"诸葛立意,盖亦同兹。大氐法家之旨,宪令为重,而都邑为轻,古今一也)

    其故事则有萧何之戮韩信。何公用之于韩信,而葛氏阴用之于关羽。法家之竭忠亦瘁矣,亦其所以为小器焉尔。

    吾读《梁父吟》言"二桃杀三士"。(事见《晏子春秋》。《梁父吟》云:"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称谗言者,特婉辞尔。终云"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是嘉晏子之杀三士.明矣)葛氏少时盖诵习之。大史公曰:陈平宰割天下之志,见于俎上。乌乎!若葛氏者,其志亦见于诵诗矣。

  ●刑官第三十七

    西方之言治者,三分其立法、行政、司法,而各守以有司。惟刑官独与政府抗衡,苟傅于辟,虽达尊得行其罚。

    昔者周公以《立政》为宪法,其言曰:庶言,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卒事而告大史曰:"司寇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此其刑官殊于百工之征也。欧洲法家之训日;"王者无恶,神圣而不可侵。"王者无恶,以有事则与大臣分署也。神圣而不可侵,以其严威深閟也。

    今是卒暴小忿,奋佩刀而刃人,及其略夺妇女以为嬖御,(法国柏尔奔朝多有之)大臣所不署,严威所不扶。此谓匹夫之恶,其训不可用。而法律不箸其条,独以侵人田器,予其请求。(西方以

译我所认为商鞅的弊端,就在于破坏孝悌、败坏天性罢了。有人知道这种毒害的深重而加以制止,使其不造成伤害,这是第一点。从前蜀汉丞相施行商鞅的术数,至德要道并未因此倾覆。贾谊也喜好法治,却非议他遗弃礼义、抛弃仁恩。至于近来谈论新法的人,把父子财产分离作为宪典,这就是效法商鞅的糟粕。珍视那些糟粕,而对于他的善政却完全摒弃,人们言论的乖谬,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所谓民权,是文祖五府的法度,是上古圣人用来成就《既济》卦象的。有了法度,却没有合适的人;有了合适的人,却没有合适的时机,那么三统的王者就会兴起而治理天下。降世之后如果没有王者,那么天下就空荡而没有纲纪,国家政治衰败,民生困苦疲敝,其危险程度甚至无法维持一顿饭的时间。在这个时候,人们不担心他们作乱,而担心他们放纵轻慢,从而招致自身的灭亡。在此时有法家出现,虽然只是小才,但能综合考核名实,使上下都蒙受利益,这不比放纵混乱要好得多吗?如果说:“我宁愿国家政治不理、民生不顺,也一定不想让法家来整齐约束”,这就好比救饥荒一定要等待盛大的宴席,却告诫那些拿着壶饭的人宁愿饿死在路上。

可悲啊!凭借法家的严厉,最终使民生得以维持;凭借法家的苛刻,最终使百姓得到恩泽。而世上那些流泪担忧天下的仁人,却轻率地把法家与刀笔吏归为一类而丑化他们,致使九流中的善道,于是丧失了一种,而且无不把罪责归咎于商鞅。

唉!商鞅因为惩罚公子虔的缘故,在秦国蒙受恶名,如今又在后世蒙受恶名。这就是刚正之臣难以作为的原因,而公孙弘、张汤之流,宁愿以谄媚来保住他们的禄位。

●正葛第三十六

在临沮战败时,诸葛亮没有派一兵一卒去救援。昏昧的人讥讽他没有远略,有人用“败讯未通”来辩解。如果斥候侦察疏漏到如此地步,那么政令就更为懈怠了!这都是见识浅陋的人。

法家所担忧的,在于权柄下移。权柄下移是由于纵横家的辩言造成的,其中那些雄强桀骜、难以驾驭、不能用文法约束的人最为严重。所以韩非所诛杀的对象,没有比结党营私、博取威名声誉的人更优先的。那些在民间草野和朝廷明堂之间活动的人,都称之为侠。

诸葛亮也是法家,对纵横家执行诛杀,彭羕、李严都因罪被流放或处死。至于刘封,是仅次于雄强桀骜的人,夺取孟达的鼓吹仪仗,镇守山郡却不发兵,这是罪过。而诸葛亮特别认为他刚猛难任,不能用在改朝换代之后,劝刘备除掉他。这是以他的罪过杀他,但杀他的动机却不完全因为他的罪过。

至于关羽,是世间的虎臣,又不是刘封那一类人。功劳多而没有罪状,除掉他不足以震慑人心,不除掉他则在改朝换代后无法驾驭,势力更加雄厚,将掣肘我的大政。所以不惜把荆州的全部土地借给吴人,以断送关羽的性命,并不是嫉妒他。一国的权柄,不能出于两个渠道;出于两个渠道,即使他们所举荐的人是对的,但宰相因此不能统一人心、统一法令,那么国家就已经分裂了。即使杀掉他而导致疆土被侵削,终究也不愿用内讧来交换。(《韩非子·内储说上》七术:卫嗣君的时候,有个刑徒逃到魏国,于是用左氏城去交换。群臣左右劝谏说:“用一个都城去买一个刑徒,可以吗?”王说:“治理国家没有小事,动乱没有大事。法令不确立而诛杀不必然,即使有十个左氏城也没有益处;法令确立而诛杀必然,即使失去十个左氏城也没有害处。”诸葛亮的立意,大概也与此相同。大抵法家的宗旨,宪令为重,而都邑为轻,古今是一致的)

其先例则有萧何诛杀韩信。萧何公开用于韩信,而诸葛亮暗中用于关羽。法家竭尽忠诚也疲惫了,这也是他们之所以被视为小才的原因罢了。

我读《梁父吟》说“二桃杀三士”。(事见《晏子春秋》。《梁父吟》说:“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称谗言,只是委婉的说法罢了。最后说“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这是赞美晏子杀三士,很明显了)诸葛亮年轻时大概诵读过这首诗。太史公说:陈平宰割天下的志向,体现在俎案上。唉!像诸葛亮这样的人,他的志向也体现在诵读诗歌中了。

●刑官第三十七

西方谈论治理的人,将立法、行政、司法分为三部分,而各自由官员掌管。只有刑官独自与政府抗衡,如果附合于刑罚,即使是达官贵人也能执行其惩罚。

从前周公以《立政》作为宪法,其中说:众议,众狱,众慎,“文王不敢知晓这些”。事情结束后报告大史说:“司寇苏公,务必敬慎你的狱讼,以长久我的王国。这里务必谨慎,以列用中罚。”这是刑官不同于百官的征兆。欧洲法家的训诫说:“王者无恶,神圣而不可侵犯。”王者无恶,是因为有事则与大臣分署。神圣而不可侵犯,是因为其严威深闭。

如今那些突然的小忿,奋起佩刀而杀人,以及掠夺妇女作为宠妾,(法国巴黎多有此事)大臣所不署理,严威所不扶持。这被称为匹夫之恶,其训诫不可用。而法律不著录其条款,只以侵犯他人田器,给予其请求。(西方以

田器兴讼者,若讼君则曰"请求")此虽立宪。犹恣人君,使得以一身为奸盗不轨也。

译田器兴所提出的诉讼主张,如果是臣子控告君主,就称为“请求”。这虽然属于立宪体制,却仍然放纵君主,使其能够凭借一己之私行奸邪盗窃、图谋不轨之事。

申无宇陈《仆区》之法,而楚子谢罪。孟轲陈古义,瞽叟杀人,则咎繇得执之。夫以大上之尊,而犹不免于五咤,使舜妄杀人,则治之等是矣。中国以专制名,尚制是术。彼欧洲则阙者,何也?

    凡法至于辞穷,不欲其避忌区盖,宁颂言之而变其治。是故司市之令,"国君过市则刑人赦,夫人过市罚一幕,世子过市罚一帟,命夫过市罚一盖,命妇过市罚一帷。"(注:"此王国之市,而说国君以下过市者。诸侯之于其国,与王同,以其足以互明之。"释曰:"此王国之市,若直见王后、世子过市,则不见诸侯以下。今以王国之市而见诸侯以下过市,足得互见王以下过市,故云互明之也。"据此,是王后过市,亦加罚也)自夫人以下,皆行其罚,而国君独贳贷乎?赦刑人者,非谓其肆大眚也。以国君之故,而使鸱义矫虔者得以不诛,则君之与于鸱义矫虔甚矣!其行罚又甚也。

    难者曰: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效也。今子陈是则奈何?

    曰:夫秦以不能自守其宪度,使二世得恣己意以族大臣,故赵高得报之。报之者,赵高起于熏宦,非刑官之行法也。使刑官得夙行其法,纠帝之小愆,则二世必不得恣睢以陷于弑,何高之足患?且奸劫之臣,加刃于乘舆者,彼庸必有辞乎?自《周官》之法废,而谴呵不行于上。吾则与之莎随以道古。(江标曰:"古有象刑,意者专以惩人主欤?")

  ●定律第三十八

    杀一人不以其罪,圣王有向隅之痛,是故持仁恕之说者,必曰省刑。西人效之,几于刑措。虽然,殃咎者,人主与执法之吏所宜任也。苟诛杀而当,虽少憯酷,犹足以庇民,何取于省?夫中国所患,非刑重之失也,特其米盐琐细,罪不至死,而必致之弃市磬首者,为可灭耳。

    若夫贼杀略人之辟,吾伏以质,而美人震之以雷霆之气,非有殊也。昔之人,狃于肉刑者,以笞箠不足征;狃于笞箠者,虑肉刑之憯毒。其害于民无既,黥首刖足而愈无所耻。夫笞箠与肉刑,特以为轻重之剂;而民之惩与不惩,非笞箠肉刑之所能与也。病至于髓理,饮以乌喙、大黄,使人瞑眩而病已;刺以长针,灼以槁艾,使人财有汗而病亦已。故病之赖以治者,非药石之轻重为之也,中其害气也。刑亦有中。

    昔明之制律也,请爵文臣以公侯者死。今法仍之,曰文臣无大勋,请爵以公侯者死。夫《明律》之所甚于公侯者,虑其拥柄震人主耳。今因袭其旧,而独弛禁于大勋之文臣。若虑其震主,则大勋者愈益甚也;若其不虑,则令可剟也。畔违本意,使名实相贸,如是者众。故有司持法则失情,持情则失法,进退无所持,则迁延以缓其事。故法之不足以惩民者,非轻重为之也,紾戾之使必不可行耳。儒者不究其实,而慕泰西轻刑之名,欲并断斩去之,谓可以仁恩感下民,斯已过矣。

    虽然,律令则不可以不定。夫减死一等,即为军流,其重者乃入于胥靡。胥靡非义也,且不恒有。以军流治罪人,不过出乡,其为患苦也浅,不足以惩,故稍重者不得不入于死。愚以为古有圜土,今律与西法皆有监禁。监禁者,绝阴阳之气,违日月之明,若入幽谷,其愀戚过军流远矣。军流可以狃忕为奸慝,而监禁绝之。且当其禁时,穷无余思,吟呻以求反本,斯其悔过也亦易。是则不伤肌肤,不折筋骨,而可以使民惩创。故大辟之科条,冗滥者宜代以是。此革重而之轻也。

    今兵律虽设,军中科罪,皆制于大将,虽上亦许以便宜从事。何者?不如是不足以肃士卒也。愚以为士卒之骚扰,非合群不足以成。其在胥役,则借一人之力,骫更文法,以罗织人罪。其戕贼下民,百倍于士卒。若卒设曹掾也则已,曹掾未设,则胥役之生死,宜制命于长官。虽一邑之令,皆得以便宜论决。此革轻而之重也。

    通商之岸,戎夏相捽,一有贼杀,则华人必论死,而欧美多生。制律者欲屈法以就之,以

译申无宇陈述《仆区》的法令,楚王因此谢罪。孟子陈述古代的道义,瞽叟杀人,皋陶便逮捕了他。凭借天子那样的尊贵,尚且不能免于五刑的制裁,假如舜胡乱杀人,那么惩治他的道理是一样的。中国以专制著称,尚且制约这种手段。那些欧洲国家缺失的,为什么呢?

凡是法律到了言辞穷尽的地步,不希望人们避忌遮掩,宁可明言而改变治理方式。所以《司市》的法令规定:“国君经过市场,就赦免受刑的人;夫人经过市场,罚掉一顶伞盖;世子经过市场,罚掉一顶小伞;命夫经过市场,罚掉一顶大伞;命妇经过市场,罚掉一顶帷帐。”(注:“这是王都的市场,而解说国君以下经过市场的情况。诸侯在他们自己的国家,与王相同,因为足以互相说明。”解释说:“这是王都的市场,如果只看到王后、世子经过市场,就看不到诸侯以下。现在通过王都的市场看到诸侯以下经过市场,足以互相说明王以下经过市场的情况,所以说互相说明。”据此,王后经过市场,也加以处罚。)从夫人以下,都执行他们的处罚,难道只有国君独自宽免吗?赦免受刑的人,并不是说他们犯了大罪。因为国君的缘故,而使那些违背道义、矫饰欺诈的人得以不被诛杀,那么国君参与违背道义、矫饰欺诈的行为就太严重了!他执行处罚也就太严重了。

诘难的人说:望夷宫的事件,秦二世见到应当用重法的人,投鼠忌器,这就是效果。现在你陈述这个道理,该怎么办?

回答说:秦朝因为不能坚守自己的法度,使得秦二世能够放纵自己的意志来诛灭大臣,所以赵高得以报复。报复的人,赵高出身于熏炙宦官,不是司法官员执行法律。假如司法官员能够及早执行法律,纠正皇帝的微小过失,那么秦二世必定不能放纵暴虐而陷入被弑杀的境地,哪里值得担心赵高呢?况且奸邪劫持的臣子,对皇帝动刀的人,他们难道一定有借口吗?自从《周官》的法度废除,谴责呵斥就不能施加于上级。我就跟随他沿着古道前行。(江标说:“古代有象刑,大概专门用来惩戒君主吧?”)

●定律第三十八

杀一个人不符合他的罪行,圣明的君王有面向角落的悲痛,所以持仁恕学说的人,必定说减少刑罚。西方人效仿他们,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地步。虽然如此,灾祸罪责,是君主和执法官吏应当承担的。如果诛杀得当,即使稍微残酷,也足以庇护百姓,为什么要减少刑罚呢?中国所担忧的,不是刑罚过重的过失,只是那些琐碎细微的罪行,罪不至死,却一定要让他们弃市斩首,这是可以废除的。

至于杀害掠夺百姓的刑罚,我伏地以质,而美人用雷霆的气势震慑他们,没有什么不同。过去的人,习惯于肉刑,认为鞭打不足以征讨;习惯于鞭打的人,担心肉刑的残酷毒害。它对百姓的危害没有尽头,刺字断脚却更加不知羞耻。鞭打和肉刑,只是作为轻重程度的调剂;而百姓是否受到惩戒,不是鞭打肉刑所能决定的。病到了骨髓,用乌头、大黄喝下,使人头晕目眩而病愈;用长针刺入,用干枯的艾草灼烧,使人稍微出汗而病也好了。所以病赖以治愈的,不是药石的轻重造成的,而是击中害气。刑罚也有击中要害。

过去明朝制定法律,请求爵位为公侯的文臣处死。现在的法律仍然沿用,说文臣没有大功勋,请求爵位为公侯的处死。《明律》对公侯特别严厉,是担心他们掌握权柄震慑君主。现在沿袭旧制,却唯独对有大功勋的文臣放宽禁令。如果担心他们震慑君主,那么大功勋的人更加严重;如果不担心,那么法令可以删减。违背本意,使名实相换,像这样的很多。所以官吏持法则失去情理,持情理则失去法律,进退无所依靠,就拖延以延缓事情。所以法律不足以惩戒百姓的,不是轻重造成的,而是扭曲使之不可行。儒者不探究实际情况,而羡慕西方轻刑的名声,想要一并废除斩刑,认为可以用仁恩感动百姓,这就错了。

虽然如此,律令不可以不定。减死一等,就是军流,重的就进入胥靡。胥靡不是道义,而且不常有。用军流治罪人,不过是离开家乡,其祸患痛苦浅,不足以惩戒,所以稍重的不得不进入死刑。我认为古代有圜土,现在法律和西方方法都有监禁。监禁,隔绝阴阳之气,违背日月之明,如同进入幽谷,其悲戚超过军流远矣。军流可以习惯为奸邪,而监禁断绝它。而且当被禁时,穷尽无余思,呻吟以求回归本心,这样悔过也容易。这样不伤肌肤,不折筋骨,而可以使百姓惩戒。所以死刑的条款,冗滥的应当用这个代替。这是革重而之轻。

现在兵律虽然设立,军中定罪,都由大将制定,即使上级也允许便宜从事。为什么?不这样不足以肃清士卒。我认为士卒的骚扰,不是合群不足以成。那些胥役,借一人之力,歪曲更改文法,来罗织人的罪行。他们残害下民,百倍于士卒。如果卒设曹掾就罢了,曹掾未设,那么胥役的生死,应当由长官决定。即使一县的县令,都得以便宜论决。这是革轻而之重。

通商的口岸,戎夏相争,一旦有杀害,那么华人必定论死,而欧美多生。制定法律的人想要屈法以就之,以

为罪从下服,则吾民可以无死。乌乎!以一隅之事,变革域中,吾未睹其便也。愚以为震旦之地.隃迩若一家,而濒江犹有以不谳戮者,其附塞则有蒙古律焉。今宜与诸邻国约,于通商之地,特定格令,参中西之律以制断,而不以概域中。此轻重互相革也。

译对于罪行,若依从较轻的刑罚执行,那么我们的百姓就可以免于死刑。唉!凭着一隅之地的事务,来变革整个天下的制度,我未曾看到这种做法有什么便利之处。我认为,震旦(中国)的土地,无论远近都如同一家,而在长江沿岸,仍有未经审讯就处死人的情况;在靠近边塞的地方,则有蒙古律法适用。现在应当与周边各国约定,在通商的地方,专门制定法令,参考中西方的法律来裁决案件,而不以此律法概括适用于全国。这就是轻重刑罚相互变革的道理。

若是,则惩民者卒在轻重之剂乎?曰:否。减死以去苛,授正长以权以肃吏,定通商之律以平怨。若夫惩民,则固在必行也,非轻重之剂所能与也。且今世矫虔之民众矣,其尤黠者,盖怯于犯吏而勇于陵人,拙于公盗而巧于私取,短于斗力而长于驾言,其情可诛。顾遁于律令之外,虽欲必行,且有所不得行焉,而况其不行欤?

  ●不加赋难第三十九

    珠申之帝,衒不加赋以示恩,而赋固所以龚甲米也,加之则孰不张楚于大泽者乎?既椎脂髓以自肥其族,及势格不可加,而嗥曰"吾泽厚矣",若伛偻而钓者,果敬其鱼乎哉?且秏羡者,令长所私索,而缩取之以入县官,其卒又使令长得公取平余于民,其加赋二矣。大兵起,门关蹊梁,于是乎有厘金,曰:是征之商贾也。使商贾不因是以厚鬻而返取之农圃.则是诚惠政尔。不然,其犹曰羖非羊,羊非羖也。

    校猎之夺禽也,攘人之兔以为干豆,而发弦者不厌其余胾,虽少非廉矣。今少之不能,而叚借其辞以耀之,信夫民之易愚哉!明愍帝之重敛,非以营驰道,御寇卫民则有焉,而民曰"加赋"。今之薄敛,少半而啗群胡。群胡不能折冲以庇黔首,是黔首无所卫也。窃人之财,犹谓之盗,今其妇人未尝刺韦作文、绣织氀毼,其男子未尝作弓矢鞍勒、锻金铁为兵器,(《后汉书乌桓传》,述其男女所业如是。乌桓即满洲旧域矣)以自澹给,而浮食于民,历八世无酬醋,是恣其劫略而不忧名捕于有司也。于盗甚矣!而民曰"不加赋"。

    嗟乎!岁在鸟咮而降,民仪九万夫,日夜不黔其突以图革政,将求资于大府,而无若八旗之蠹蚀何?使八旗之无饷干甲米,则岁节五百万而赢。(据《光绪会计录》,支八旗兵饷马银四百六十七万五千九百六十九两,支八旗米折银一百十万八千四百四十一两,凡五百七十八万余两,为一岁之数)今几十三万万矣。以是通商惠工而实军府,何功之不成?而何师之不举?其又磬折徒跣以承白人之頩怒也?

    夫公府臧以为百官之经用,则多取而不为横。桼林有征,间架有征,船轺有征,津渡有征,一内焉,一出焉,犹大酺而敛者也。今反是侯度,而举岁借以饷群胡,虽不增矣,其膏泽则不沐浴于小民。且汉氏之三十而取一者,不愈薄乎?譬蛲瘕之蚀人,纵不时毙,其筋力固以日弛。及以厘金捊取,以昭信票乞贷,岂不曰吾以事国家,非少府私之也?亦念夫八旗之蚀蠹于前,而今乃鰌其后邪!遭岁之大漮,攻剽及都会,知不可奈何而振卹之,其于积岁所获,千未抒一焉,又募资于富人以辅其乏。乃自歌舞其德曰:"吾节大官之饔、珍裘之饰,以惠尔氓也。"呈非廪禄其族,而岁取什二以为常平,其安取是惠矣?

    乌乎!深宫之酋,离妿保之手,不自知其俷德,以不加赋诡炫其民者,其职耳。百僚师师,落其賏珠,冠其孔雀,服其鼲子,曳其盛鬋,厌其淳历,县其帛书,无以报之,而剧前世之苛政以美之。甚矣哉!其背本而不知恧也。

  ●明农第四十

    昔吾尝恨始元文学之与弘羊辩也,不如卜式。

    夫天地有百昌以资人用,待工而成,待商而通。故圣王置舫人之官以通川泽,骖服騋牝以达原阪.人不极劳,而足以穷泰远,剂其所产,以龚服御。弘羊之均输,非苟作也。今之人亦尝以理财之善善刘晏。晏式弘羊矣,勿为权首,而怨勿及也。而文学诸生,类欲远法治古,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以遏贪鄙之俗,醇至诚之风.其议虚憍,近于无端崖之辩,固不足以服弘羊矣。

    察弘羊之病,在知商而不知农。卜式.农家也,故导之以衣租食税,以为本议。租税出于谷,谷出于力耕,力耕出于重农,是为知本。夫通四方之珍异,使五金、百卉、皮革、丹桼,昼夜相转乎前,而上榷税之。民得其养,上得其用,均输之术于是乎两便。然计本量委转输之,久而出者必穷。是故终南之山,今无檀柘者;会稽之壤,

译像这样,那么惩罚百姓的方法最终在于刑罚的轻重调节吗?回答说:不是。减轻死刑以去除苛政,授予地方长官权力以整肃官吏,制定通商的法律以平息怨恨。至于惩罚百姓,那本来就必须执行,不是靠刑罚轻重的调节所能左右的。况且当今世上矫饰伪善的民众很多,其中特别狡猾的人,大概害怕触犯官吏却敢于欺凌百姓,不善于公开盗窃却善于私下侵吞,短于武力争斗却长于巧言令色,他们的行径应当诛杀。只是他们逃避在法律条文之外,即使想要严格执行,尚且有所不能执行,何况是不执行呢?

●不加赋难第三十九

满清皇帝,炫耀不增加赋税来显示恩德,而赋税本来就是用来供给军粮的,如果增加赋税,那么谁不会在大泽中举起反旗呢?既然榨取百姓的脂膏骨髓来肥己私族,等到势力受阻不能再增加时,却嚎叫说“我的恩泽深厚了”,这就像弯腰垂钓的人,真的能让鱼敬服吗?况且那些耗羡,是地方长官私自索取,而缩减征收后上缴官府,最后又让地方长官能从百姓那里公开获取平余,这已经是两次增加赋税了。大军兴起,关卡桥梁,于是有了厘金,说:这是向商贾征收的。如果商贾不因此抬高物价而转嫁到农民身上,这确实是惠民的政策。如果不是这样,那还说是羖羊不是羊,羊不是羖羊吗?

校猎时夺取禽兽,抢夺别人的兔子作为祭祀用品,而射箭的人还不满足剩下的肉,即使少量也不廉洁了。现在少量都做不到,却借用言辞来炫耀,百姓真是容易被愚弄啊!明朝崇祯帝加重赋税,不是为了修建驰道,抵御外寇保卫百姓是有的,而百姓说“增加赋税”。现在减轻赋税,大半用来贿赂群胡。群胡不能抵御外敌来保护百姓,这是百姓没有保卫者。窃取别人的财物,尚且称为盗贼,现在他们的妇女不曾刺皮作画、刺绣织氀毼,他们的男子不曾制作弓矢鞍勒、锻造金铁兵器,(《后汉书乌桓传》,叙述其男女所从事的行业如此。乌桓即满洲旧地)来自给自足,却寄生在百姓身上,历经八代没有报酬,这是放纵他们劫掠而不担心被官府追捕。比盗贼还严重!而百姓说“不增加赋税”。

唉!岁在鸟咮而降,百姓只有九万夫,日夜烟囱不冒烟以图变革政治,将向大府求取资财,却无奈八旗的蛀蚀怎么办?如果八旗没有军饷军粮,那么每年节省五百万而有余。(据《光绪会计录》,支八旗兵饷马银四百六十七万五千九百六十九两,支八旗米折银一百十万八千四百四十一两,共五百七十八万余两,为一年的数目)现在几乎十三万万了。用这些来通商惠工并充实军府,什么功业不能成就?什么军队不能兴起?还要弯腰赤脚承受白人的愤怒吗?

官府储藏作为百官的经常费用,那么多取也不算是横征暴敛。山林有征收,房屋有征收,船只车辆有征收,渡口有征收,一进一出,还像大酺时征收一样。现在反而违背这个法度,而把每年的借用来供给群胡,虽然不增加了,但恩泽却不沐浴在百姓身上。况且汉朝的三十取一,不是更薄吗?比如蛔虫蚀人,纵然不时致死,其筋力固然日益松弛。等到用厘金搜刮,用昭信票乞贷,难道不是说我是为了国家,不是少府私吞吗?也想想八旗在前面的蛀蚀,而现在却逃避后面的责任啊!遭遇大旱,攻剽波及都会,知道无可奈何而赈济,对于积年所获,千中未抒其一,又向富人募资以辅助其匮乏。于是自己歌颂自己的恩德说:“我节省大官的膳食、珍裘的装饰,来恩惠你们百姓。”如果不是供养自己的族人,而每年取十分之二作为常平仓,哪里来的这种恩惠呢?

唉!深宫的首领,离开妿保的手,不自知自己的恩德,以不增加赋税诡诈炫耀百姓,是他的职责。百官师法,落下他的珍珠,戴上他的孔雀,穿上他的鼲子,拖着他的盛鬋,厌弃他的淳历,悬挂他的帛书,无以报答他,而夸大前世的苛政来美化他。太严重了!他们背本而不知羞耻。

●明农第四十

从前我曾遗憾始元文学与桑弘羊辩论,不如卜式。

天地有百种物产以资助人用,等待工匠来完成,等待商人来流通。所以圣王设置舫人的官职以疏通川泽,驾着骖服騋牝以通达原阪,人不极劳,而足以穷尽远方,调节其所产,以供给服御。桑弘羊的均输,不是随意做的。现在的人也曾经以理财之善称赞刘晏。刘晏效法桑弘羊,不做权首,而怨恨不及他。而文学诸生,大多想要远离法治复古,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以遏制贪鄙之俗,醇厚至诚之风。他们的议论虚妄骄傲,近于无端崖之辩,固然不足以说服桑弘羊了。

考察桑弘羊的毛病,在于知道商业而不知道农业。卜式,是农家,所以引导他以衣租食税,作为本议。租税出于谷物,谷物出于力耕,力耕出于重农,这是知道根本。通四方之珍异,使五金、百卉、皮革、丹桼,昼夜相转乎前,而上榷税之。民得其养,上得其用,均输之术于是乎两便。然而计本量委转输之,久而出者必穷。因此终南之山,现在没有檀柘;会稽之壤,

今无竹箭者;取之尽也。然则商非能自通也,孳殖于农,而裁制于工,己则转之。今居大农之官,而不以饬力长财,惠训其民,斯溺职也哉!古之所谓农,非播稼而已,蔬屮之丰,园圃毓之;桢干之富,虞衡作之;鸟兽之蕃,鱼蛤之孳,薮牧聚之;麻枲之坚,蚕桑之晠,妇工成之。数者,非三农之职也,而隶于农。故诸农之所隶籍者,一切致筋力以厚其本,则百货逢涌,不知其所尽,而商旅通矣。

译现在没有竹箭,是因为取用竭尽了。然而商人并不能自行通达货物,而是依靠农民的繁殖生产,工匠的裁制加工,自己则负责转运流通。如今身居大农官职,却不致力于勉励百姓、增长财富,以恩惠训导民众,这难道是失职吗!古人所说的农业,不仅仅是播种庄稼,蔬菜草木的丰盛,由园圃培育;栋梁木材的富足,由虞衡官职管理;鸟兽的繁衍,鱼蛤的繁殖,由泽地牧场聚集;麻类纤维的坚韧,蚕桑的茂盛,由妇女的劳作完成。这几项,虽然不属于传统“三农”(指耕、桑、织)的直接职责,却都隶属于农业范畴。所以,凡是登记在农业户籍下的人,都全力贡献体力以巩固农业根本,那么各种货物就会像泉水般涌出,不知何时才会枯竭,而商贾贸易也就畅通无阻了。

乌乎!今中国金币之泄于异域者,不可画箸计也。议者病夫商旅之不远出,而欲致行之,顾未尝以器之良楛、物之盈绌为计。彼苦荼与丝者,菲园夫红女,将曷成者也?逾淮、汉,甫草之地,丵狱大数十,桑麻不殖,牛羊不下括。车陟乎桃林,甫草之地,丵狱大数十,蒲陶不成,牛羊不下括。商虽通矣,其何取以连?

    且吾所病于无农者,有湛是者也。今果窘于耕获,米一石则至万钱矣!自喘耎之虫,蝝息之物,莫必其命。而明者始思兴农以压塞之。

    吾以为农官不设,农事不能以大举。昔者北方之沙砾,蓟丘之左,自虞集始营度之,至于今二十世。天山之水泉,若古勿导,导之自林则徐,至于今再世。而其效特局促于是也,非设农官无以为也。

  ●禁烟草第四十一

    闽土非甚硗确,民亦不绵力薄材,而食谷必转于近省。甚哉!烟草之为害烈也。田莱一顷,三谷而七烟。市烟之利,逾谷且十倍;树烟之劳,杀谷且十倍。民以呰窳,绌与而赢取。烟叶之苦泽,下毒其壤,数年不能成菜茹,虽欲反而树稼,其道无繇。殖者滋庶,食者滋众,民利而玩之,监司恬而狎之,迾禁不设,若天之无凶年也。

    嗟乎!天下方穰穰以思罂粟之禁,于此琐且尾者,则何暇议去?夫不审利害之原,而苟以大小权之,固也。罂粟大而烟草细也。树罂粟者使民食而死,树烟草者使民不食谷而死。死一也,何大与细之分?

    古者萍氏有酒几,今亦禁烧锅。夫酒以成宾嘉之礼,宾主百拜而后敢酬醋以道天命;其下穷民,冬非酒不燠。然而有迾禁者,害谷甚也。今烟草无酒之利,而有酒之害。酒害谷有涘,烟草害谷无涘,无禁,得乎?

    或曰:闽民赖是久矣。迮而禁之不能,而适为恐猲受赇者地,是擅吏资而夺民利也。禁不如榷,榷当如洋药,十而税其三,无厚利则止矣。

    噫!葸慎怯耎之臣.闻益帑则孰敢动?瞭者以为害谷而重困之也,瞍者以为利国而不可去也,则禁不得行,适助之增重耳。且昔之禁罂粟,其病亦足以夺民而擅吏,然忍志禁之者,爱民以政。不以小惠也。夫借君相之势,诛鉏草茅且不能,则何以为政?

    愚以为烟草之禁,政在守令,而司以耆老乡先生;吏无得与,与者格无禁,何资之擅?下令之岁,已栽者不芟,明年无莳。莳以番薯蓣,足以代谷;三年而腊毒尽,则壤可稼矣,何利之夺?诏之无谷之害,而动其戒心。犯禁:三亩者,伏通衢;五亩,捶;十亩,罚白金五两;二十亩,官笞之,没其地入里校室。导同畴除烟草者:三亩,一升醴;五亩,一箪羹;十亩,一丈布;二十亩,白金二两。三年以觇闽田,五年以觇闽仓之谷。

  ●定版籍第四十二

    章炳麟谓孙文曰:"后王视生民之版,与九州地域广轮之数,而衰赋税,大臧则充。"

    "古之为差品者,山林之地,九夫为度;九度而当一井;迭为九衰,至于「衍沃」而止矣。"

    "今之大法,自池、井、海堧有盐而外,露田稻最长,黍、稷、粱、麦各有品也。居宅与树艺之地次之,山及池沼次之,江干沙田次之,以是在税。"

    "观于民间而辨其物。桑田者,其利倍稻。梨、枣、蒲陶、橘、柚、桃、李、竹、桼、梧、桐及杂树、松、栎足以给薪者.其利自三。山有植苦荼者,与桑田比,种竹者亦如之;杂莳粮药者为下。粘与文杏,不高冈而有,足以偫富室械器,其利倍苦荼。楠、黟、丹木者,自四。池沼大者,容鱼或数万头,不作劳而其利加于露田十倍。江干沙田,宜木绵,其衰如桑。

    "然则定赋者,以露田为质,上之而桑荼之地,果桼髹薪之地,桢干之地,至于鱼池,法当数倍稼矣。独居宅为无訾。穷巷之宅,不当蹊隧者,视露田而弱;当孔道者,鱼池勿如,别为差品。以是率之,赋税所获,视今日孰若?"

    孙文曰:"兼并不塞而言定赋,则治其末已。

译唉!如今中国金币流失到外国去的,多得无法用笔计算。议论的人担忧商人不远行,想要促使他们出行,却未曾考虑器具的好坏、物资的丰缺。那些种植茶叶和养蚕的人,如果不是依靠园夫和织女,将怎么完成呢?越过淮河、汉水,到达甫草之地,那里有数十座大山,桑麻不生长,牛羊不繁殖。车子登上桃林,到达甫草之地,那里有数十座大山,葡萄长不成,牛羊不繁殖。商业虽然畅通了,又能用什么来连接呢?

况且我所担忧的没有农业的情况,有沉溺于此的。如今如果困于耕种收获,一石米就要一万钱!从微小的虫子,到繁殖的生物,都不能保全性命。而明智的人开始思考振兴农业来压制堵塞这种情况。

我认为如果不设立农官,农事就不能大规模开展。从前北方的沙砾之地,蓟丘的左边,从虞集开始经营规划,到现在二十代了。天山的水泉,如果不疏导,疏导它的是林则徐,到现在两代了。而它的效果特别局限于这里,不设立农官是无法做到的。

●禁烟草第四十一

福建的土地不是特别贫瘠,百姓也不是力气薄弱、才能低下,而粮食必须转运到邻近省份。烟草的危害太猛烈了!一顷田地,三分种粮食,七分种烟草。卖烟草的利润,超过粮食十倍;种烟草的劳累,超过种粮食十倍。百姓因此懒惰,减少支出而获取利润。烟叶的苦涩汁液,向下毒害土壤,几年不能种蔬菜,即使想反过来种庄稼,也没有办法。种植的人越来越多,吃饭的人越来越多,百姓贪图利益而玩忽职守,监管官员安然自若而习以为常,禁令不设立,好像上天没有荒年一样。

唉!天下正纷纷议论禁止罂粟,对于这种琐碎且次要的事情,哪里有空闲去议论去除?不审察利害的根本,而仅仅根据大小来权衡,本来就是错误的。罂粟大,烟草小。种罂粟的人让百姓吃了死,种烟草的人让百姓不吃粮食而死。死是一样的,有什么大与小的区别?

古代萍氏有酒税,现在也禁止酿酒。酒用来完成宾客嘉会的礼仪,宾主多次拜谢后才敢举杯饮酒以顺应天命;下层穷苦百姓,冬天没有酒就不温暖。然而有禁令,是因为它严重损害粮食。现在烟草没有酒的利益,却有酒的害处。酒损害粮食有界限,烟草损害粮食没有界限,不禁止,行吗?

有人说:福建百姓依赖烟草很久了。突然禁止它不能做到,反而给恐吓勒索、收受贿赂的人提供机会,这是侵夺官吏的资本而夺取百姓的利益。禁止不如征税,征税应当像鸦片一样,十分中收税三分,没有厚利就停止了。

唉!胆小谨慎、怯懦软弱的臣子,听到增加国库收入就谁敢行动?明眼人认为它损害粮食而加重困顿,盲人认为它有利于国家而不可去除,那么禁令就不能实行,反而帮助它加重。况且从前禁止罂粟,它的弊端也足以侵夺百姓而侵夺官吏,然而忍心立志禁止它,是因为爱护百姓以施政。不因为小恩小惠。凭借君主宰相的权势,诛除草莽尚且不能,那么怎么施政?

我认为烟草的禁令,政令在于守令,而由乡里的老绅士执行;官吏不得参与,参与的违背禁令,怎么侵夺资本?下令的年份,已经种植的不停止,明年不种植。种植番薯,足以代替粮食;三年毒害尽除,那么土壤可以种庄稼了,怎么夺取利益?告诫没有粮食的危害,而触动他们的警戒心。违反禁令:三亩的,在通衢大道上示众;五亩的,鞭打;十亩的,罚白银五两;二十亩的,官府鞭打,没收土地入里校室。引导同乡去除烟草的:三亩,一升甜酒;五亩,一篮羹汤;十亩,一丈布;二十亩,白银二两。三年观察福建田地,五年观察福建仓库的粮食。

●定版籍第四十二

章炳麟对孙文说:“后王查看百姓的名册,以及九州地域广狭的数量,而减少赋税,大仓库就充实。”

“古代制定等级的人,山林之地,九夫为一度;九度相当于一井;依次分为九等,直到‘衍沃’为止。”

“现在的大法,除了池、井、海边有盐之外,露田稻最长,黍、稷、粱、麦各有等级。居住和种植的土地次之,山和池沼次之,江边沙田次之,以此征税。”

“观察民间而辨别其物产。桑田的,利益是稻的两倍。梨、枣、葡萄、橘、柚、桃、李、竹、漆、梧、桐以及杂树、松、栎足以提供柴火的,利益自三倍。山上有种植茶叶的,与桑田相比,种竹子的也一样;杂种粮食药材的为下等。粘木和文杏,不在高冈而有,足以供给富室械器,利益是茶叶的两倍。楠、黟、丹木的,自四倍。大池沼,容纳鱼数万头,不劳作而利益超过露田十倍。江边沙田,适宜木棉,等级如桑。”

“那么制定赋税的人,以露田为基准,往上桑茶之地,果漆薪之地,桢干之地,直到鱼池,法理上应当数倍于庄稼。只有住宅没有价值。穷巷的住宅,不当道路的,视同露田而减弱;当孔道的,不如鱼池,另定等级。以此率之,赋税所获,与今天相比如何?”

孙文说:“兼并不堵塞而谈论定赋,那么只是治理末节罢了。”

"夫业主与佣耕者之利分,以分利给全赋,不任也。故取于佣耕者,率参而二。古者有言,不为编户一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

译大抵业主与受雇耕作者之间的利益分配,若将全部赋税都分摊给业主,是承担不起的。所以向受雇耕作者征收的租税,通常是占其收入的三分之二。古人有句话说,即使不是户籍中一伍的长官,也要承担拥有千户人家的名邑那样的赋役。

"夫贫富斗绝者,革命之媒。虽然.工商贫富之不可均,材也。杇人为人黝垩,善画者图其幅帛。其为龙蛇、象马、草树、云气、山林、海潮、爟火、星辰、人物、舟车,变眩异态,于以缘饰墙壁,一也。然或一日所成而直百钱,或一日所成而直赢于万金。挽步辇者,与主海船者,其为人将行,一也。一以为牛马.一以为宗主,是岂可同哉?彼工商废居有巧拙,而欲均贫富者,此天下之大愚也。

    "方土者,自然者也。自然者.非材力,席六幕之余壤,而富斗绝于类丑。故法以均人。

    "后王之法:不躬耕者,无得有露田。场圃、池沼,得与厮养比而从事.人十亩而止。露田者,人二十亩而止矣。以一人擅者,圳垄沟洫,非有其壤地也。场圃之所有,杝落树也。池之所有,堤与其所浚水容也。宫室之所有,垣墉栋宇也,以力成者其所有,以天作者其所无。故买鬻者,庚偿其劳力而已,非能买其壤地也。夫不稼者.不得有尺寸耕土,故贡彻不设。不劳收受,而田自均。"

    章炳麟曰:"善哉!田不均,虽衰定赋税,民不乐其生,终之发难。有帑廥而不足以养民也。

    "昔者余在苏州,过冯桂芬祠堂。人言同治时,桂芬为郡人减赋,功德甚盛。余尝闻苏州围田(吴越沃野,多称"圩田",本由围田,音误作"圩";围田多雍遏沼泽为之,今则遍以称水田)皆在世族,大者连阡陌。农夫占田寡,而为佣耕。其收租税,亩钱三千以上。有阙乏,即束缚诣吏,榜笞与逋赋等。(中夏兼并最少,惟苏州世族尚有之)桂芬特为世族减赋,顾勿为农人减租,其泽格矣。

    "荀悦言:汉世田制.「官收百一之税,而民输豪强大半之赋」;「官家之惠优于三代,豪强之暴酷于亡秦;是以惠不下通,而威福分于豪民」。今不正其本,务言复除,适足以资富强也。桂芬于苏州,仕宦为达,诸世族皆姻娅,通门籍,编户百万,号呼之声,未彻于耳,将厚薄殊邪?其闿立祠堂,宦学者为请之。农夫入其庭庑,而后知报功也。"

    《均田法》

    凡土:民有者无得旷。其非岁月所能就者,程以三年。岁输其税什二,视其物色而衰征之。

    凡露田:不亲耕者使鬻之。不雠者鬻诸有司。诸园圃,有薪木而受之祖父者,虽不亲雍,得有其园圃薪木,无得更买。池沼,如露田法。凡寡妻女子当户者,能耕,耕也;不能耕,即鬻。露田无得佣人。

    凡草莱:初辟而为露田园池者,多连阡陌,虽不躬耕,得特专利五十年。期尽而鬻之,程以十年。

    凡诸坑冶:非躬能开浚硩采者,其多寡阔狭,得恣有之,不以露田园池为比。

  ●制币第四十三

    陟皇之赫戏,诹素王之眇论。方时困穷,而害金播飞如荧火。白选弗臧,空名之剂,其艰阻如行冰上,所以厚生安在?制币之本,自有蹠无,自无蹠有。从革而下.皆可以为币;从革而上,皆不可以为币。

    昔王鎏言纸币之利,而魏源持玉币以相诘难。夫玉不从革者也,因璞为大小,勿能以意壹其形范,其不便一矣;抵触而碎,直千者不当一,其不便二矣;追琢之功,劳于铸金十倍,必有定形,则旷日持久,成币勿能多,若苟取佩环而镌其等直,则贵贱无所准,(熔金易,故既铸未铸,其直不相远。斫玉难,故磋琢以后,其直远过于璞。又其贵贱不能以方率、重率之大小为比例,故最无以得准)其不便三矣。古者或用蠙珠与五品之贝,虽不从革,犹无待雕镂,故可资亟耳。若玉,则惟以六瑞为葆藏,或以乞籴,不施于市闾,不赍于化居之贾,故曰"上币"。彼源之迂,其犹黄初之用帛邪?

    夫谷帛者,于民生为至急,而不可以为币。然则为币者,必至无用者也。故其始以金银赤铜相转,而其极至于用纸币。纸币则数寸之{樠-木}爰耳,而足以奔走食货。何者?绵薄易举,自从革而下,其裁制莫易此;行旅之赍,又便其轻

译贫富悬殊极大,是引发革命的媒介。虽然如此,工商业者贫富无法平均,是由才能决定的。泥瓦匠为人粉刷墙壁,善画者在幅帛上作画。他们画龙蛇、象马、草树、云气、山林、海潮、烽火、星辰、人物、舟车,变幻出奇异形态,用来装饰墙壁,道理是一样的。然而有的画一天完成只值百钱,有的画一天完成却值上万金。拉步辇的人,与驾驶海船的人,作为人将要出行,道理是一样的。一个被当作牛马役使,一个被当作宗主尊奉,这难道能相同吗?那些工商业者囤积居奇有巧拙之分,却想要平均贫富,这是天下最大的愚蠢。

土地,是自然存在的。自然存在的,不是人力所能创造的,占据六面天空下的多余土地,因而财富与同类人悬殊极大。所以法律用来平均人口。

后世君王的法令:不亲自耕种的人,不得拥有露田。场圃、池沼,可以与仆役一样从事劳作,每人十亩为止。露田,每人二十亩为止。因为一个人独占,水渠田埂沟渠,并非拥有那片土地。场圃里所有的,是篱笆和树木。池沼里所有的,是堤坝和所挖掘容纳的水。宫室里所有的,是墙壁和栋梁屋宇,靠人力完成的才是其所有,靠自然形成的则不是其所有。所以买卖交易,只是偿还其劳力罢了,并非能买卖那片土地。不种庄稼的人,不得拥有尺寸耕土,所以贡赋制度不设立。不费力征收,田地自然平均。

章炳麟说:“好啊!田地不平均,即使确定了赋税,百姓也不乐意生活,最终会发动叛乱。有国库储备却不足以养活百姓。

从前我在苏州,经过冯桂芬的祠堂。人们说同治年间,冯桂芬为郡中百姓减免赋税,功德很大。我曾听说苏州的围田(吴越肥沃的田野,多称为‘圩田’,本由围田而来,音误作‘圩’;围田多由堵塞沼泽而成,现在普遍用来称呼水田)都在世家大族手中,大的连成阡陌。农夫占有的田地很少,而为人佣耕。他们收取租税,每亩三千钱以上。如果有欠缺,就捆绑送到官府,鞭打与拖欠赋税同等。(中原地区兼并最少,只有苏州世家大族还有这种情况)冯桂芬特地为世家大族减免赋税,却不为农夫减免租税,他的恩泽就隔断了。

荀悦说:汉代田制,‘官府收取百分之一的税,而百姓缴纳给豪强一半以上的赋税’;‘官府的恩惠优于三代,豪强的暴虐酷于亡秦;因此恩惠不能下达,而威福分给了豪民’。现在不纠正其根本,只说免除赋税,正好足以资助富强的人。冯桂芬在苏州,做官显达,各世家大族都是亲戚,门第相通,编户百万,呼号之声,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是因为厚薄不同吗?他建立祠堂,做官读书的人为他请求。农夫进入他的庭院,才知道报答他的功德。”

《均田法》

凡是土地:百姓拥有的不得荒废。那些不是短时间内能开垦的,以三年为期限。每年缴纳其税额的十分之二,根据其物产情况递减征收。

凡是露田:不亲自耕种的令其卖掉。卖不掉的卖给官府。各园圃,有薪木且继承自祖父的,即使不亲自耕种,可以拥有园圃薪木,不得再买。池沼,如同露田的法令。凡是寡妇女子当家户的,能耕种的,就耕种;不能耕种的,就卖掉。露田不得雇人耕种。

凡是草莱:初次开垦成为露田、园圃、池沼的,多连成阡陌,即使不亲自耕种,可以独占专利五十年。期限届满后卖掉,以十年为期限。

凡是各矿冶:不是亲自能开凿挖掘采掘的,其多少宽窄,可以任意拥有,不与露田、园圃、池沼相比。

●制币第四十三

仰慕皇上的光辉,探求素王的微妙理论。当时困穷,而有害的金属像萤火虫一样飞散。白色选择不好,空名的货币,其艰难险阻如同在冰上行走,所以厚养百姓安在?制币的根本,自有从无到有,从有到无。从革而下,都可以作为货币;从革而上,都不可以作为货币。

从前王鎏说纸币的好处,而魏源持玉币来诘难。玉不从革,因璞玉大小,不能随意统一其形范,这是不便之一;碰撞而碎,值千钱的不能当一钱,这是不便之二;雕琢之功,比铸金劳累十倍,必须有定形,则旷日持久,成币不能多,如果随便取佩环而镌刻其等值,则贵贱没有标准,(熔金容易,所以已铸未铸,其价值不相远。斫玉难,所以磋琢以后,其价值远过于璞玉。又其贵贱不能以方率、重率的大小为比例,所以最没有标准)这是不便之三。古代有时用蠙珠与五品之贝,虽然不从革,但无需雕镂,所以可以应急。至于玉,则只以六瑞为宝藏,或用来乞求粮食,不用于市井,不携带于化居之贾,所以说“上币”。魏源的迂腐,难道还像黄初年间用帛吗?

谷帛,对于民生最为紧急,但不可以作为货币。那么作为货币的,必定是最无用的。所以起初用金银赤铜相互转换,而最终至于用纸币。纸币则是数寸的{樠-木}爰罢了,而足以奔走食货。为什么?绵薄易举,自从革而下,其裁制没有比这更容易的;行旅的携带,又便于其轻

也。且夫唐、宋之飞钱、交、会,必有币廥以为本。今东西虽异度,其储臧固足以相任。以中国之匮乏,官无见钱,卒然以纸币下行,其无根株也,泛泛如海闾、屈龙乎?谁其信之?是故今之制币者,将先取夫有用无用之间。

译罢了。况且唐、宋时期的飞钱、交子、会子,必定有储备的实物作为根本。如今虽然东西两地制度不同,但其储备的物资原本足以相互信任。鉴于中原地区物资匮乏,官府手中没有现钱,突然推行纸币向下流通,这种没有根基的货币,难道会像海闾、屈龙那样虚幻不实吗?谁会相信它呢?因此,当今制定货币制度的人,应当首先选取那些介于有用与无用之间的东西。

夫精鏐白镣之见锋刃也,不若铁;其于以为钟镛、华藻镈鳞之可观,而其发声也.不若铜。然则金银者,愈于无用,必其为有用,则犹未也。故铜铁之攻{臤革}利用者,皆俛而听命,而圣王以庄山之金、朱提之银为珍币。

    今龙圜遍铸矣,然惟湖北、广东者独盛,其他犹滞,则杂质之殽者多,而民又时灌药汁以鋊其周郭也。必刑无赦。

    及夫铸金之议,则中国方以为大命,非独便于关税国责而已。不铸,则生金日泄,而炼饼者日贵。西方之金,一两当银十五两,其与吾易,则当三十两,所得倍称。故泰西隐益,而中国隐损,其耗无蓺极。既铸金,则以金相易,而欲为抗坠者,无所借其饶多矣。

    且夫两币既足,则民信官府如刻漏,不待表掇之建,肥胡之立,而所发沛然足以流衍。吾乃陟高丘而宣言曰:"纸币行矣!"其行之久,虽卒暂无见钱,顾可以相摄代,若宋之湖会,民给其欲,其旋如磨石,至于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轻赍以贾。神州之商,潼滃蔚荟,相集相错,以成大群,而后可与西商格拒。然则所铸于九府者一,而给民之求者二。

    故曰:自有蹠无,自无蹠有,必先取于有用无用之从革,而至无用者从之如形景,则厚生之大衢已。然而非革命者,犹若不能行也。今之政府,侜张为幻于上,铸龙圜者自言十六铢,(即三分两之二)及以地丁内税,而不当十二铢,(不及二分两之一)以此婪民。故符章刀布之足以明征定保,必俟诸后起者。

  ●弭兵难第四十四 ——戊戌春作是难时俄罗斯弭兵会未起

    祸乱烽燹之既极,有一人焉扶义而起,曰:"我必弭兵哉!"虽含哺之童,必颂之以为上仁,无疑也。是故向戌激而为是,口血未干,陈、蔡之社为京观。宋钘、尹文激而为是,当是时,七国之权力,虽犹有轩轾頫仰,其势足以相御,然而荀卿睹其无成。然则大勇不斗,然后为天下右。苟无生人杀人之柄,而欲禁人以不己杀,此实难矣!

    今以中国之兵甲,与泰西诸强国相权衡,十不当一,一与之搏击,鲜不溃靡。是故泰西诸国之兵可弭,而必不肯弭兵于中国。譬之盗,有所劫略,其于群盗之所怀挟婴纕,则勿取焉;至于弱人,则不在是列。虽厥角稽首,与之指九天以为誓,其何益哉?

    美利加亦寡兵之国也。人见弭兵之议出于美利加,而以为不在强弱之形。嗟乎!美之在西半球,邻无虎狼,顾蚕食所不及耳。坎拿大一日自立而为帝,巴西一日发愤为天下雄,则美方戒严之不暇,其能与之晏安于酖毒欤?今窥中国者,万巴西、坎拿大,公法恒义,且有所不行,而况弭兵乎?必若是,是犹遣将临河以讲《孝经》,而欲以却黄巾也。

    说者曰:吾岂徒乞盟?将假贷于彼,而要之相率以卫我,则是以彼之金币为质子也。弭兵之盟,若则无渝矣。

    夫中国地臧之金币,百倍于异域,即有兵革,彼弃其已贷者,而收其未发者。如是,则以什伯偿一二,其贤于出之内府而寄之外府者,亦远矣,夫何所损焉?苟无损,则不足以是为弭兵之券也。吾以为火器之穷,人人殚精竭思而无所进,万国之强弱,斠若画一。当是时,有衅而斗,如两金相叩,先叩者胜,于是人有惧心,而弭兵之策行矣。今日虽弭兵,于小弱犹无益也。何者?避用兵之名,则尺檄可以得地。古者刀锯不戢,流而为甲兵。今甲兵既穷,则且靡而为鞭箠。故中外有衅,则持哀的迈敦书以索地,而踵之以警察千人,以分布其邑落,则是鞭箠而天下定也。犹有不率者,则火器固可以用也,曰:"是征吾属地,非犯邻国矣。"然则今日之弭兵,特假强国以攘夺之柄,而弱国海隅之苍生,终勿能完其首领焉,懿何瘳乎?

    昔者冈本监辅尝欲置天讨府矣,以为据险阻之地,以直隶于上帝,列国有罪,则遣将征之,是近于弭兵矣。吾以为主天讨者,其氏族不能出于五洲之表也,虽命曰常臣,其始亦一

译那精纯的金银显露锋芒时,不如铁那样锋利;它们用来制作钟镛、华美的镈钟和鳞纹装饰时,虽然外观可观,但发出的声音却不如铜。既然如此,金银比起完全无用的东西来,还算强些;但若说它们真正有用,那还谈不上。所以铜铁在攻治皮革等实用器物方面,都俯首听命,而圣明的君王却把庄山的金、朱提的银当作珍贵的货币。

如今龙圆钱已经普遍铸造了,但只有湖北、广东两地特别兴盛,其他地方仍然滞涩,这是因为杂质混杂的很多,百姓又时常灌入药汁来腐蚀钱币的边缘。对此必须严刑惩处,绝不赦免。

至于铸造金币的议论,中国正把它视为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不仅仅是为了方便关税和国家财政而已。如果不铸造金币,那么生金就会每天外流,而提炼金饼的人就会日益昂贵。西方的金,一两相当于十五两银,他们与我们交换时,却相当于三十两银,所得是加倍的。所以西方暗中获利,中国暗中受损,这种损耗没有极限。既然铸造了金币,就用金来相互交换,那些想要投机取巧、上下其手的人,也就没有借口凭借多余的利益来牟利了。

况且两种货币都充足了,百姓就会像信任刻漏(计时器)一样信任官府,不需要建立表掇、肥胡那样的信用机构,所发行的货币充沛,足以流通蔓延。我于是登上高丘宣告说:“纸币可以实行了!”它实行久了,即使最终暂时没有现钱,也可以相互替代,就像宋代的湖会券一样,百姓能满足需求,它的流转如同磨石旋转,遍及九州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角落,人们可以轻装从事商业活动。神州大地上的商人,汇聚聚集,相互交错,形成庞大的群体,然后才能与西方商人抗衡。那么,在九府铸造的是一种货币,而满足百姓需求的却是两种。

所以说:从有到无,从无到有,必须先取法于有用与无用的变革,而达到无用境界的,会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随之而来,这就是厚养民生的大道了。然而如果不是通过革命,还是不能实行。现在的政府,在上层弄虚作假,铸造龙圆钱的人自称十六铢(即三分两之二),等到用土地税和丁税来折算时,却不到十二铢(不及二分两之一),以此来贪婪地剥削百姓。所以符章刀布那样足以明确征税、稳定保障的制度,一定要等待后来者才能实现。

弭兵难第四十四 ——戊戌春作是难时俄罗斯弭兵会未起

祸乱战火达到极点时,有一个人秉持正义而起,说:“我一定要消除战争!”即使是含着饭食的孩童,也一定会歌颂他是最仁慈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所以向戌激动地倡导这件事,口中的鲜血还没干,陈、蔡两国的社庙就被堆成了京观(战死者尸骨堆成的土丘)。宋钘、尹文激动地倡导这件事,当时七国的权力,虽然还有高低俯仰之分,其势力足以相互抵御,然而荀卿看出他们不会成功。那么大勇之人不争斗,然后才能被天下推崇。如果没有掌握生杀大权,却想禁止别人不杀自己,这实在很难啊!

现在拿中国的兵力,与西方各强国相比,十个人抵不上一个人,一旦与他们搏斗,很少有不溃败的。所以西方的军队可以消除,但他们绝不会在中国消除战争。好比强盗,对于其他强盗所怀挟携带的东西,他们不去夺取;但对于弱小的人,就不在这个行列之内了。即使磕头跪拜,指着九天发誓,又有什么好处呢?

美国也是兵力稀少的国家。人们看到弭兵的议论出自美国,就认为这与强弱形势无关。唉!美国在西半球,邻居没有虎狼般的强国,只是蚕食不到的地方罢了。如果加拿大有一天自立称帝,巴西有一天发愤成为天下英雄,那么美国连戒备都来不及,难道还能与他们安然相处在毒酒之中吗?现在窥探中国的,有无数个巴西、加拿大,公法常义尚且行不通,何况弭兵呢?如果真是这样,这就好比派遣将领到河边讲解《孝经》,却想以此来抵御黄巾军一样。

有人说:我难道只是乞求结盟吗?我将向他们借贷,并要求他们率领军队来保卫我们,这就是用他们的金币作为人质。弭兵的盟约,如果这样就不会改变了。

中国地下的金币,比外国多百倍,即使发生战争,他们放弃已经借出的,而收回未发放的。像这样,用十倍百倍偿还一两个,比起从内府拿出寄存在外府的钱财,也远远优越了,这有什么损失呢?如果没有损失,就不能把这作为弭兵的保证。我认为火器的极限,人人竭尽精力思考却再无进展,万国的强弱,衡量起来如同画线一样整齐划一。在这个时候,有争端而争斗,就像两块金属相叩击,先叩击的获胜,于是人们产生恐惧心理,弭兵的策略才能实行。今天虽然弭兵,对弱小国家仍然没有益处。为什么呢?避开用兵的名义,那么一纸文书就可以得到土地。古代刀锯不收敛,演变为甲兵。现在甲兵已经穷尽,那么就会演变为鞭杖。所以中外有争端,就拿着哀的迈敦书来索取土地,随后派遣一千名警察,分布到他们的村落,这就是用鞭杖来平定天下了。还有不服从的,那么火器本来就可以使用,说:“这是征讨我的属地,不是侵犯邻国了。”那么今天的弭兵,不过是借给强国掠夺的权力,而弱国海边的百姓,终究不能保全性命,这有什么好处呢?

从前冈本监辅曾经想设立天讨府,认为占据险阻之地,直接隶属于上帝,列国有罪,就派遣将领征讨他们,这接近于弭兵了。我认为主持天讨的人,其氏族不能出自五大洲之外,虽然名叫常臣,其开始也是一

国之氓而已矣。使故国无事则止,苟有事也,不恸哭以念其里间之榆柳,其人情乎哉!庇其所暱,而诛其所憎。中人之志也。不然,伉厉守高,矫节操以饰名誉,则故国虽直,必务与之以枉桡之名,苟灭亲而已,又非义也。夫等之食息于行星者,其用意必不能至公。则六师所临,其以无罪死者众矣,又况于贿赂市鬻之师乎?今言弭兵者,其弊盖犹是也。

译不过是国家的百姓罢了。假如故国没有变故就罢了,如果故国发生了变故,能不痛哭流涕地怀念故乡里巷间的榆树柳树吗?这符合人之常情吗!庇护自己所亲近的人,而诛杀自己所憎恶的人。这是普通人的志向。如果不这样,刚强严厉地坚守清高,矫饰节操来粉饰名誉,那么故国即使正直,也一定要强加给它歪曲邪僻的名声,如果只是为了灭绝亲族罢了,这又是不义的。那些同样在世间生存的人,他们的用心必定不能达到公正。那么军队所到之处,无罪而死的人就多了,更何况是那些靠贿赂收买的军队呢?现在那些主张停止战争的人,他们的弊端大概就是这样。

抑吾又有订焉。自北宋之中叶至于明季,士大夫多喜言兵事。其说不务训练。而好崇诡道,纷拿错出,流宕而无所薄,至于揭暄之《兵法百言》,而鄙愈甚矣。学者知谈兵之为腐儒,则思以弭兵之说廓之,盖一质一文,丁世运之变,而以是为琦辞焉。

    今夫祓慧日用于人,而不得臧于箧者,其道固不足贵也。物之贵者,必大璋青龟,然于世无所用,用之则以崇饰视听。言之贵者,必深微玄眇,如弭兵之说,且近于仁术矣。不竱其本而肇其末,其说亦未可行也。

  ●经武第四十五

    正今之世,释菜为本,而受成献馘为末。虽然,末不固,则治本者且不及其年而夭殇。是故其末又腾跞以先于本。

    吾观于《易》之象,至"密云不雨,其血将出穴",于是知本末之无定程也。

    夫家有梐枑,而国有甲兵,非大同之世,则莫是先矣。苟释其利,而依簟席,以谋天下,以交邻国,则徐偃王已;以临禁掖,则李训、郑注已。

    乌乎哀哉!内政之有萌,志士之始基,鲜不见基于外内者。爪牙不具,而使人制之,是以知"需之为贼。"

    乌乎哀哉!商鞅闟戟而出,齐桓以犀甲鞼盾而立国也。

  ●议学第四十六

    陈胡公以陶器事周室,爵之于宛丘,而十乱勿与焉。繇此观之,利器用者,形之下者也;上乎形者,必十乱之道。

    曩者学校以算术、化、力为臬极,三十年以设精横,而共工氏不出。虽出,能议政乎?政治之学不修,使僝功审曲者议之,其势将妄凿垣墙而殖葭苇。故东游者代之以明法。法明矣,京师首恶于上,终为蝮蛇。治官之守,宁亡国不以畀夏人。而诸明法者,方不悉中朝隐曲,冀一昔用事,少得扶持阽危;或期借权,又主调和,焉知大命之不假人,与执志坚缦者之不可转也?

    且物不用而朽蠹生于其肤理。为工艺者不用,犹以废箸自给;明法不用,转徙于沟壑。中人以下,不自激卬,而从谀权贵人,以伺斗升之录;不乃媻娑海堧都市间,相诳燿以文采艺能致钱刀者,众矣。

    谈者猥谓兴学教育以俟后来,而题桢可得,理平可致。阔矣夫!如古之言曰:"天子视学,大昕鼓徵";退致珍具于国老,以命诸侯;诸侯返而帅之.则"大夫勤于朝,州里觊于邑"也。(此《礼记文王世子》及《孝经援神契》语)

  ●原教上第四十七

    一方部成而有政教。"教者,摽然若秋云之远,动人心之悲,蔼然若夏之静云,乃及人之体","荡荡若流水,使人思之"。(本《管子侈靡》语)学术申,宗教诎,至于今世,或言中国无教。教者,人目能视火而具,抪遍庶虞。无教非诟,有教非宠也。余闻姊崎生言教,齐物论而贵贱泯,信善哉!

    观诸宣教师所疏录,多言某种族无宗教者,若非洲内地黑人,脱拉突非古野人,新基尼亚野人。(亦名穆托)箸于拉备科所上文牍,辄言建国时未有宗教,而后稍事幽灵崇拜。然人类学诸大师,往往与是说{▯足}拒,威知以宗教者人类特性之一端也。梯落路曰:言民有无教者,由其说解宗教过陿小矣。(《原始人文》第一卷)而载路亦言:格以人种学说,必无无教之民。(《民教学序论》)西尼突尔亦云:然则虽在犷顽至愚之伦,而其佂伀于神也,如璋圭埙篪取携矣。

    诸言无宗教者,其讹谬有两因。

    因于视察之疏,一矣。凡宗教,其外声形色采,深结于内容。借令旅人观以感忽之间,而断其宗教然不,此固不足任也。且未开人种,惎畏异族特甚,其见也必不达其内情。重以宗教神圣,在义宜有墨匿,故南洋之佗步与其脱披,(断)米科乃西亚之泡马利,希腊之哀斯配克,皆以神圣严惮,谨僟之,口不可语,笔不可画,若支那之讳、日本之斋矣。吾尝问亚伊奴人以轮回之事,伤其感情,墨不应也。大氐欲谍知宗教者,宜入其乡井,睹其翁妪,则浸知其神圣,所以谨僟。夫宣教师

译况且我还有要纠正的。从北宋中期直到明朝末年,士大夫大多喜欢谈论军事。他们的言论不致力于训练军队,却崇尚诡诈之道,杂乱无章,流荡而没有根基,到了揭暄的《兵法百言》,鄙陋就更加严重了。读书人知道谈论军事是腐儒的表现,就想着用止战的说法来廓清它,大概是一质一文,顺应世运的变化,而把这作为奇巧的言辞罢了。

如今祓禳智慧用于人,却不被珍藏在箱子里,它的道理本来就不值得珍贵。物品中珍贵的,一定是大璋青龟,然而对世间没有实用,使用它只是用来装饰视听。言论中珍贵的,一定深奥微妙,像止战的说法,而且接近仁术了。不聚集根本而只开枝散叶,这种说法也是不可行的。

●经武第四十五

当今世道,祭祀为本,而接受战利品、献祭首级为末。虽然如此,末节不稳固,那么治理根本的人将不到一年就夭折。因此这末节又跳跃着先于根本。

我观察《易经》的卦象,到“密云不雨,其血将出穴”,于是知道本末没有固定的准则。

家中有篱笆,国家有军队,如果不是大同之世,那么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如果放弃它的利器,而依靠席子,来谋划天下,来交往邻国,那就是徐偃王已经那样了;用来面对禁军,那就是李训、郑注已经那样了。

唉,可悲啊!内政的萌芽,志士的根基,很少不见基于内外的人。爪牙不具备,而让人控制,因此知道“需”是贼害。

唉,可悲啊!商鞅带着戟而出,齐桓公凭借犀甲皮盾而立国。

●议学第四十六

陈胡公用陶器侍奉周王室,被封在宛丘,却没有参与十乱。由此看来,利器用的人,是形而下的人;高于形而下的,一定是十乱之道。

从前学校以算术、化学、力学为准则,三十年设立精舍,而共工氏不出来。即使出来,能议政吗?政治之学不修习,让那些只知功效、审察细节的人来议论,其势头将胡乱凿墙而种植芦苇。所以东游的人用明法来代替。法明确了,京师在上首恶,最终成为蝮蛇。治理官吏的职责,宁可亡国也不交给夏人。而那些明法的人,正不明了朝廷的隐曲,希望一旦掌权,稍微扶持危局;或者期望借权,又主张调和,哪里知道大命不假手于人,与意志坚定的人不可转变呢?

况且物品不用而生朽蠹于其肌理。做工艺的人不用,还以废箸自给;明法不用,流落沟壑。中等以下的人,不自激励,而谄媚权贵,以窥伺斗升的俸禄;不是在海岸都市间徘徊,互相欺骗炫耀以文采艺能获取钱财的人,很多啊。

谈论的人轻率地说兴办学校教育以等待后来,而题桢可得,理平可致。太荒谬了!如古人所说:“天子视察学校,清晨击鼓召集”;退下后把珍奇器物送给国老,以命令诸侯;诸侯返回而率领他们,那么“大夫勤于朝政,州里觊觎于邑”了。(这是《礼记·文王世子》及《孝经援神契》的话)

●原教上第四十七

一方部族形成而有政教。“教者,鲜明像秋云之远,触动人心之悲,温和像夏日的静云,乃及人之体”,“浩荡像流水,使人思之”。(本《管子·侈靡》语)学术伸张,宗教屈从,直到今世,有人说中国无教。教者,人眼能视火而具备,遍布庶务。无教不是侮辱,有教不是宠幸。我听说姊崎生谈论教,齐物论而贵贱泯灭,确实好啊!

观察传教士所疏录的,多言某种族无宗教者,如非洲内地黑人,脱拉突非古野人,新基尼亚野人。(亦名穆托)著于拉备科所上文牍,辄言建国时未有宗教,而后稍事幽灵崇拜。然而人类学诸大师,往往与这说抵触,威知以宗教者人类特性之一端也。梯落路说:说民有无教者,由其说解宗教过狭隘小矣。(《原始人文》第一卷)而载路也说:格以人种学说,必无无教之民。(《民教学序论》)西尼突尔也说:那么即使在犷顽至愚之伦,而其佂伀于神也,如璋圭埙篪取携矣。

诸言无宗教者,其讹谬有两因。

因于视察之疏,一矣。凡宗教,其外声形色采,深结于内容。借令旅人观以感忽之间,而断其宗教然不,此固不足任也。且未开人种,惎畏异族特甚,其见也必不达其内情。重以宗教神圣,在义宜有墨匿,故南洋之佗步与其脱披,米科乃西亚之泡马利,希腊之哀斯配克,皆以神圣严惮,谨僟之,口不可语,笔不可画,若支那之讳、日本之斋矣。吾尝问亚伊奴人以轮回之事,伤其感情,墨不应也。大氐欲谍知宗教者,宜入其乡井,睹其翁妪,则浸知其神圣,所以谨僟。夫宣教师

则不然,涂见负贩,而遽问以信造物之有工宰不?以是定宗教有无。彼野人未受教者,故不识造物何义,则多以消极之辞雠对,即其为无宗教一成矣。故有初至言无教,后又言其有教且复杂者。若火国野人亚夫甘种,始见者以为语言不具,绝无宗教;及达尔文视之,得其语言发达状,其宗教亦信有神灵在天,事之威仪复繁,品式严重,或呼死者之名,而信其魂魄必来,毛发堕地必举火爇烧之,不即谓召疠疫。其崇信神灵至矣。之非洲西鄙者,初识其人,以为裁知猥劣喌法也,后乃知其趋乡惟一神教,有近于上国者。(瓦伊知《天然民族之人类学》第二卷)是故校计中失,而近取二者观之,则前至者疏于视察。晫然也。

译事实并非如此。如果在路上遇见小贩,就立刻询问他们是否相信造物主有精巧的裁制,并以此来判断宗教的有无,那么那些未受教化的野人,本来就不懂“造物”的含义,大多会用否定的言辞来回答,于是就被认定为没有宗教了。因此,出现了初到时说没有宗教,后来又说有宗教且十分复杂的情况。比如火地岛的亚夫甘族人,最初见到他们的人认为他们语言贫乏,完全没有宗教;等到达尔文观察他们,发现他们的语言发达,其宗教也相信有神灵在天,侍奉神灵的仪式繁多,规矩严肃,有时呼唤死者的名字,相信其魂魄必定到来,头发掉在地上必定点火焚烧,否则就会招致瘟疫。他们对神灵的崇信到了极点。至于非洲西部的土著,初识他们的人以为他们只知道粗鄙低劣的咒法,后来才知道他们趋向于一神教,接近于文明国家的宗教。(瓦伊知《天然民族之人类学》第二卷)因此,在统计中产生误差,就近取这两种情况来观察,那么先到达的人疏于考察,这是显而易见的。

因于专己黜人,二矣。宣教师者,皆以造物为人格之神,以是表旗,故凡信喌物喌法者,必排摈以为无教,虽祖祢崇拜,犹黜之。诸言日本无教者,语嚣庶不胜条,何者?彼以崇祀人鬼、信诸仪式为最贱,其摈之也则宜。于新基尼亚之穆托人也,则谓之绝无宗教,或言守形式,信游魂,荧惑于祭仪。于利海诺夫与非洲之迦迈伦人也,亦不箸其有教与不,而言其民常事门基、(断)夫伦古二神,夜行携其偶象,妇人臧获即不得携。于品托、(断)皮海诺人也,即云无丝发宗教观念,独言喌法及不死术;又记其神号有加伦伽者。若是而止。斯土来记瓦夫马人曰:是土教迹冥冥,其民谓形体有神力,神力宅于芦苇池沼间,投牢醴则获之,故猎者得兽必祭,若豢猎狗然;入其里门,则颂祝之声外彻,其户外常置鸟卵、巴那羔皮,以为常。(此斯土来所记)其他言野人信谶记,畏喌师,缠喌物于项下者,不可胜原。要之,惑于秘怪神力,与信喌法有效,虽群予之为宗教,犹将夺而废之。守其一师,形谍成光。猗欤那欤!拉备科为渠帅,而是为其钲铎鼓角也。

    天下凡从生而不毛者,其所趋乡无问为贞信荧惑,其事无问为喌法鬼神不也。人心不能无嗜欲祈冀,思之至于热中,饮冰不寒,熲然佂伀,若有物焉,灵运而能直接于形躯者.则爱之任之惮之敬之,犹其在人格则有社会交际也。有求而遇人,则凄怆也,悲泣也,欣凯也,鞠{月卺}也,跽拜也,此亦情之至也。凡有血气心知者,孰不具斯机能矣!人乍遇者谓之遌,鬼鬽被发乍遇者谓之{髟竝},诶诒而始,倪视而中,感接而终,客之有无情伪亡足论,而主必受其湍触也。

    苟以荧惑者为最贱邪?泡利步之在动物亦最贱矣。然学者求贱物与脊椎所以系联,方赖泡利步之异形于鸟兽,以征其特性相属、发达相从尔。今于人文史间求宗教孰发达者,贞信荧惑、辨其氐卬哉?亦求发达相从之征而已矣!

    且荧惑者,劣民所特具,及其文明而自磨灭。今宗教文明者,其根本皆自外来,章章也。(如堪德云:道德所因,或因美术,或因政治家之奇策,或如正统家云有一定之圣人)然其始幽灵之崇拜,与一神之崇拜,则不可辨章已。况其内容与民间宗教附丽者,往往而有。若景教以使徒为守护神,或为驱除疠疫者,中夏之所谓禓也;马利亚者,乃以守护小儿为神。浮屠之末,杂祀诸妄鬼神亦众。以是知宗教虽有高下,亦时有并出同流者。夫组织宗教,与民间宗教,非宣教师所谓贞信荧惑者邪?观其气类濡染,亦可见其相因互通也。

    且文明者,多重宗义神之智力,必撢索窥伺之,心知其意,以是为宗教要领。及夫巴斯托人,自言素不省神,而见于梦寐之间。是虽荧惑,复与组织宗教相类,若浮屠之禅定,与近世之神智学,(美人奥尔廓德倡神智会,以说佛教,要在神秘不可思议,与新披佗告拉斯派之神秘观,及欧洲诸接神术相通。实瑜伽之变形也)其形想皆如是矣。

    嗟乎!宗教之有棚除,高高下下,其自为也,终于犬牙相错,无奈之何!吾故曰:喌法鬼神之容式,芴漠不思之观念,一切皆为宗教;无宗教意识者,非人也。高下之殊,盖足量乎哉!

  ●原教下第四十八

    生民之初,必方士为政。是故黄帝相容区,而禹、益以庋县治山。日本之天孙,印度之仙人,西方犹太之礼金牛,此五州上世之所同也。

    自夏、殷以往,其民则椎鲁无{角思}理,而圣人亦下渐之以为吾用。何者?眇论之旨,非更千百年,固不能以闿怿,时为之也。当是时,见夫芜荑之萎于燕,鲸鱼、慧星之迭相为生死,与其他之眩不可解者,而以为必有鬼神以司之,则上天之祭,神怪魌头之禓祓,自此始矣。(今社会学家有言:上言信鬼,繇日中视影始,盖以为行止坐卧,是物皆随之,则形体之外.必有一神我矣。是说合当时情事,征之释典,《涅槃经》言:"善男

译因为专断独裁、排斥他人,这是第二点。宣扬教义的人,都将造物主视为具有人格的神,以此作为旗帜,所以凡是信奉万物有灵或自然法则的人,必定被排斥并视为没有教化,即使是祖先崇拜,也被贬低。那些说日本没有宗教的人,言论喧嚣,不胜枚举,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认为崇拜人鬼、相信各种仪式是最卑贱的,所以他们排斥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对于新几内亚的穆托人,他们说完全没有宗教,或者说他们只遵守形式,相信游魂,被祭祀仪式所迷惑。对于利海诺夫和非洲的迦迈伦人,也不明确他们是否有宗教,只说他们的百姓常侍奉门基、夫伦古两位神,夜间出行携带他们的偶像,妇女和奴隶则不得携带。对于品托、皮海诺人,就说他们完全没有宗教观念,只谈论万物有灵和不死之术;又记载他们的神号中有叫加伦伽的。如此而已。斯土来记载瓦夫马人说:这里的宗教迹象隐晦不明,他们的百姓认为形体有神力,神力居住在芦苇池沼之间,投入牢醴就能获得它,所以猎人得到野兽必定祭祀,就像豢养猎狗一样;进入他们的里门,颂祝的声音传到外面,他们的门外常放置鸟卵、巴那羔皮,作为常规。(这是斯土来所记载的)其他说野人相信谶记,畏惧巫师,将万物有灵之物缠在脖子下的,不可穷尽。总之,被神秘怪异的神力所迷惑,与相信万物有灵有效,即使大家给予他们宗教的名号,也将会剥夺并废除它。坚守一位老师,形体谍报成为光明。多么美好啊!拉备科作为首领,而这是他的钲铎鼓角。

天下凡是草木不生的地方,他们所趋向的方向不问是贞信还是迷惑,他们的事情不问是万物有灵还是鬼神不也。人心不能没有嗜欲祈冀,思考到热中,饮冰不寒,熲然佂伀,好像有东西,灵运而能直接作用于形躯,那么爱它、任它、惮它、敬它,就像在人格中有社会交际一样。有求而遇到人,那么凄怆、悲泣、欣凯、鞠{月卺}、跽拜,这也是情之至也。凡是有血气心知的,谁不具备这种机能呢!人乍遇者谓之遌,鬼鬽被发乍遇者谓之{髟竝},诶诒而始,倪视而中,感接而终,客之有无情伪亡足论,而主必受其湍触也。

如果认为迷惑者是最卑贱的吗?泡利步在动物中也最卑贱了。然而学者寻求贱物与脊椎所以系联,正依靠泡利步异形于鸟兽,以证明其特性相属、发达相从。现在在人文史间寻求宗教孰发达者,贞信迷惑、辨其氐卬哉?也是寻求发达相从之征而已!

况且迷惑者,是劣民所特具,等到文明而自磨灭。现在宗教文明者,其根本皆自外来,章章也。(如堪德云:道德所因,或因美术,或因政治家之奇策,或如正统家云有一定之圣人)然而其始幽灵之崇拜,与一神之崇拜,则不可辨章已。况且其内容与民间宗教附丽者,往往而有。若景教以使徒为守护神,或为驱除疠疫者,中夏之所谓禓也;马利亚者,乃以守护小儿为神。浮屠之末,杂祀诸妄鬼神亦众。由此可知宗教虽有高下,也时有并出同流者。夫组织宗教,与民间宗教,不是宣教师所谓贞信迷惑者吗?观其气类濡染,也可见其相因互通也。

况且文明者,多重宗义神之智力,必撢索窥伺之,心知其意,以此为宗教要领。等到巴斯托人,自言素不省神,而见于梦寐之间。这虽然是迷惑,又与组织宗教相类,若浮屠之禅定,与近世之神智学,(美人奥尔廓德倡神智会,以说佛教,要在神秘不可思议,与新披佗告拉斯派之神秘观,及欧洲诸接神术相通。实瑜伽之变形也)其形想皆如是矣。

唉!宗教之有棚除,高高下下,其自为也,终于犬牙相错,无奈之何!吾故曰:万物有灵鬼神之容式,芴漠不思之观念,一切皆为宗教;无宗教意识者,非人也。高下之殊,盖足量乎哉!

●原教下第四十八

生民之初,必方士为政。因此黄帝相容区,而禹、益以庋县治山。日本之天孙,印度之仙人,西方犹太之礼金牛,这是五州上世之所同也。

自夏、殷以往,其民则椎鲁无{角思}理,而圣人亦下渐之以为吾用。为什么呢?眇论之旨,非更千百年,固不能以闿怿,时为之也。当是时,见夫芜荑之萎于燕,鲸鱼、慧星之迭相为生死,与其他之眩不可解者,而以为必有鬼神以司之,那么上天之祭,神怪魌头之禓祓,自此始矣。(今社会学家有言:上言信鬼,繇日中视影始,盖以为行止坐卧,是物皆随之,则形体之外.必有一神我矣。是说合当时情事,征之释典,《涅槃经》言:"善男

子,譬如因树,则有树影。迦叶菩萨白佛,言:「世尊,譬如暗中有树无影。」「迦叶,汝不应言有树无影,但非肉眼之所见耳。」善男子,如来亦尔。其性长住,是不变易。无智慧眼,不能得见,如彼暗中不见树影。凡夫之人,于佛灭后,说言如来是无常法,并复如是。"此虽设喻,然可知彼意直谓影本自有,不关明暗。暗中人不能见影,犹不能见微生物也。噫!以彼深识玄鉴,而犹不免于上古野人之说,何哉?)

译佛子,这好比因为树的存在,就会有树的影子。迦叶菩萨对佛陀说:“世尊,好比在黑暗中,有树却没有影子。”佛陀说:“迦叶,你不应该说有树却没有影子,只是肉眼看不见罢了。”善男子,如来也是如此。他的本性恒常安住,是不变易的。没有智慧之眼,就无法得见,就像在黑暗中看不见树的影子一样。凡夫之人,在佛陀灭度之后,说如来是无常的法,情况也是如此。“这虽然是比喻,但可以看出他的本意是认为影子本来就有,与明暗无关。黑暗中的人看不见影子,就像看不见微生物一样。唉!凭借他那样深刻的见识和敏锐的洞察,却仍然不免陷入上古无知者的谬说,这是为什么呢?)

冯蠵者,大龟也,以为河伯。海若者,右倪之龟也,以为瀛之神。河海之物,安知无蠵若若者,其力胜民。其居成郡县?七行星之间,其所生人,安知无蠵若若者,其材胜民,其居成洲国?苟有智者曰:彼不吾觌,而吾亦勿之觌也。民之朱愚,望祀之,又取蛇蜿之相似者而事之,而圣人亦下渐之以行吾教。是故伏曼容曰:"万事之始生.必由于蛊。"(《周易集解》引)

    人死而为枯骼,其血之转邻,或为茅蒐;其炭其盐,或流于卉木;其铁在矿;其肌肉或为虫蛾蛰豸;曰"精气为物",其智虑非气也。所从受者,胎卵之成,成于牝牡之感,而子姓受之。感有交错,以成智虑。及死,则若波之复。乃夫气则瀸淖于水土也,曰"游魂为变。"(《御览》八百八十三引《韩诗外传》曰:"人死曰鬼。鬼者,归也。精气归于天,肉归于土,血归于水,脉归于泽,声归于雷,动则归于风,眼归于日月,骨归于木,筋归于山,齿归于石,膏归于露,发归于草,呼吸之气复归于人。"案:精气归天,呼吸归人,一也。谓精气归于天空,而仍为人所呼吸,非谓轮回也。精气即指气。《易》之精气,则统数者言,名同实异。然《易》义尽此矣。《艺文志》有《易韩氏》二篇,名婴。此虽其说《诗》义,亦即其所以说《易》也)

    夫一朝而丧其亲戚,匍匐皋复卒不得,其处之死而不忍致死之,荐祭之设,情也。谓其馨香之气,屑然呹然,足以感魂魄,诬矣。虽然,此又五洲之所同也。

    夫黄流之裸,郁金百叶,酹之以达黄泉,舍菜者或曰采芬香也,焚膋者或曰以达臭也。(梁武帝始令祭天用沉香,祭地用上和香,事见《通典》。意亦同此)而南美利加之鄙人,亦自醉以当葛,而梦其祖,其效若莛鼓。然则馨香之果足以感魂魄乎?夫可以感之使至者,必其莽苍之气也。今精气被于水土卉木以成物矣。其游魂则散乎无形埒之宇,归乎野马,其智识则未尝有气也。成物者不能至,无气者不可感而致。两不得致,则当葛之效也何繇哉?

    章炳麟曰:生人之志念,必振肸于钜棻郁烈,而后壮。彼致斋者,其志凝矣,从而鼓之以钜棻郁烈,则足以发扬光景,而见其所为斋者,非魂魄之果至也。吾之智虑,尝蜕于先人;精于自见,而先人在矣。故曰:"知于善深则来善物","知于恶深则来恶物"。(《礼记大学》注)物不必来,而吾形备之,谓之"致知以格物"。必若责以祖祢之享尝,商旅之寿其君者,张权火于万里之外,缀而成文字,旌旃{方人}风,鸣旝吹角,便旋百卉,规之以为容阅,此皆去王庭远矣,其君宁能视听之哉j于彼不责,于此则责之,亦见其颇也。颇与滥者,君子皆不为。故董无心、王充之于祭宗祢,重之矣;其于上天及神怪祗鬼者,则皆摈之,以为椎愚之言。

    繇董氏而上,颛顼之圣,绝地天使不通,顾犹立重黎以司神事;大智如周、孔,于巫方相,故未尽去也,时为之也。祝{礻留}不通,讄祷不举,必始于董氏。董氏者,其圣足以于百王之蛊,于丧躬亡嗣,谓之"不孝之{旈-方}",其表曰绝祀,其中坚曰丧先人之智;于胪大山、祀爰居,谓之"渎乱",其名曰僭越,其实曰惷愚而{艹炅}。繇董氏之道,行董氏之制,笃于亲者,必无废庙享,无弛袷禘;察于物者.戴天而履地,必无建大圜与群神祗之祭。

  ●争教第四十九

    王者致教而宪政,政不乂则教尊。此以有争,自沙兰生之剑,神彼得之十字军,始伏尸漂骴乎?尚矣!夫禹之攻曹、魏、屈骜、有扈,以行其教也。(见《吕氏春秋召类》)不然,夫五行者,裁制于人而已。何"威侮"之有?

    章炳麟曰:黄帝起消息,则设五官,利器用财,隶于考工。自禹之衍九雒,始以声味容色暨于人事,皆笼以五行,以是燿民而擅其威。故五行者,禹之乱教也。有距塞吾教者,一世征之,不能下,则奕世征之;奕世征之,必

译冯蠵是大龟,被当作河伯。海若是右倪之龟,被当作瀛海之神。河海中的生物,哪里知道没有像冯蠵、海若那样,力量胜过百姓,居所形成郡县的?在七行星之间,所产生的人类,哪里知道没有像冯蠵、海若那样,才能胜过百姓,居所形成洲国的?如果有智者说:“他们不让我们看见,我们也不去看见他们。”百姓愚昧无知,对着他们进行望祀,又选取与蛇蜿蜒相似的东西来侍奉,而圣人也顺势逐渐推行教化。所以伏曼容说:“万事的初始,必定由于蛊惑。”

人死后成为枯骨,其血液转化邻近之物,有的变成茅蒐;其炭和盐,有的流入花草树木;其铁存在于矿中;其肌肉有的变成虫蛾蛰豸。说“精气形成万物”,但人的智慧思虑并非由气构成。智慧思虑的来源,在于胎卵的形成,由雌雄交感而成,子孙由此承受。交感有交错,从而形成智慧思虑。等到死亡,就像波浪复归平静。至于气,则浸染于水土之中。说“游魂产生变化”。

人一旦丧失亲戚,匍匐在墓穴上招魂,最终未能成功,安顿死者而不忍心让其彻底消亡,设置荐祭,这是出于情感。认为那馨香之气,细微急促,足以感动魂魄,这是欺骗。虽然如此,这又是五大洲所共有的现象。

那用黄流浇灌的裸祭,郁金百叶,洒酒以通达黄泉,放置蔬菜有人说采集芬芳,焚烧膋肉有人说以通达气味。而南美洲的鄙陋之人,也自己喝醉以代替葛酒,梦见祖先,其效果如同莛鼓。那么馨香真的足以感动魂魄吗?能够感动它使之到来的,必定是那莽苍之气。如今精气施加于水土花草树木以形成万物。那游魂则消散于无形无界的宇宙,归于野马般的雾气,其智慧识见从未有过气。形成万物的不能到来,没有气的不可感动而招致。两方面都无法招致,那么葛酒的效果从何而来呢?

章炳麟说:活人的意志念头,必定在巨大的芬芳郁烈中振奋,而后壮大。那些斋戒的人,意志凝聚,从而用巨大的芬芳郁烈来鼓动,就足以发扬光景,看见他们所斋戒的对象,并非魂魄真的到来。我的智慧思虑,曾经蜕化于先人;精专于自我观照,先人就在其中。所以说:“对善的认知深厚,则善物自来;对恶的认知深厚,则恶物自来。”万物不必真的到来,而我内心具备其形,称为“致知以格物”。如果一定要责备祖先的享祭,商旅为君主祝寿,在万里之外张扬权火,缀连成文字,旌旗随风飘扬,鸣鼓吹角,周旋于百卉之间,规划其容貌仪节,这些都远离王庭了,君主难道能视听得到吗?对彼不责备,对此却责备,可见其偏颇。偏颇与泛滥,君子都不做。所以董无心、王充对于祭祀宗庙,重视它;对于上天及神怪祗鬼,则都摒弃,认为是愚昧之言。

从董氏往上追溯,颛顼的圣明,断绝天地交通,却还设立重黎来掌管神事;大智如周公、孔子,对于巫祝方相,也没有完全去除,是顺应时势。祝史不通晓,祈祷不举行,必定始于董氏。董氏,其圣明足以应对百王的蛊惑,对于丧身绝嗣,称为“不孝之罪”,其表象是断绝祭祀,其核心是丧失先人的智慧;对于罗列大山、祭祀爰居,称为“渎乱”,其名称是僭越,其实际是愚昧而狂妄。遵循董氏的道理,实行董氏的制度,笃厚于亲人的人,必定不废弃庙享,不松弛袷禘;明察于万物的人,头顶天脚踩地,必定不建立大圜与群神祗的祭祀。

王者推行教化而制定宪政,政令不能治理则教化尊贵。因此有争斗,自从沙兰生的剑、神彼得的十字军开始,尸体漂浮白骨暴露吗?尚且如此!禹攻打曹、魏、屈骜、有扈,是为了推行他的教化。否则,五行只是被人裁制罢了。哪里有“威侮”呢?

章炳麟说:黄帝兴起消息,就设立五官,利器用财,隶属于考工。自从禹衍化九雒,开始将声味容色乃至人事,都笼罩在五行之中,以此炫耀百姓而独揽威权。所以五行是禹的乱教。有阻挡我的教化的人,一世征伐,不能征服,就世代征伐;世代征伐,必定

烹灭大戡之,至于萯阳、五柞之间,而其民不扰。屈原有言:"该秉季德,厥父是臧。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天问》)夫该职蓐收,以世其官,五行之贵神也。有扈替蓐收以为牧圉,威侮其官,而五行之教殆。文命之族,父子殉之,竭力致死而不悔者,其教不立,则不足以镇抚黔首,羽畎夏翟,将迁于邻国。是以争之,至于击床也。

译讨伐并消灭了大戡,一直打到萯阳、五柞一带,但百姓并未受到惊扰。屈原曾说:“该秉承了季德的教诲,他的父亲因此受到赞扬。为什么最终却败给有扈氏,去放牧牛羊呢?”(《天问》)该担任蓐收的职务,世代承袭这个官职,是五行中尊贵的神祇。有扈氏废黜蓐收让他去做牧人,轻慢侮辱他的官职,导致五行的教化几乎败坏。文命的族人,父子相继为此殉难,竭尽全力至死而不后悔,是因为如果教化不能确立,就不足以镇抚百姓,羽山和畎夷的夏翟,将会迁徙到邻国去。因此与之争夺,甚至到了击打床榻的地步。

古今亦孰不争其教?涿鹿之战,用师以相济,惟异德也,争教也。少正卯仕于鲁,仲尼弟子从之者大半,于是执而杀之东观之下,争教也。轩辕、仲尼之所争或韪,而夏氏之所争者独非,是何也?

    《明夷》之彖,抗衡而言文王、箕子、八卦、五行之相竞也。(案:八卦之术亦未是,然与五行固相冲突矣)易与五行忤,是以阴阳气无箕子。彼禹之教,横行于东夏,而不西被于关中。文王之在丰、镐、鄠、杜,有扈之矣。周史录《鸿范》,以箸东西之异教,非尚之也。昔者希腊以地、水、火、风为元素,今所知则流别且赢于六十五行,焉取乎?大弦为宫,小弦为羽,五也;文王增和、穆二变以为七,音不耦行矣。萌芽为青,海波为黑,五也;杂昊天之玄以为六,色不耦行矣。

    自周时,五行已不足以自立,然子思、盂轲犹道之,(见《荀子非十二子篇》)至贾、董不能绝。巫医则之,足以杀人;祝史则之,足以蛊人主。禹一唱其术,而其祸民也若是。吾闻大乐之野,夏后启于此舞《九代》焉,乘两龙,盖三层,佩玉璜,左手操翳,右手操环,(《海外西经》)自以宾帝所获,足以贞观颙若也。以此诬民,其教何如哉?处群愚之世,齐圣仁强,而讦巫恒之匿垢者,殃必及身。是故有扈氏为义而亡。(《淮南齐俗训》)仲尼序《甘誓》,大争教也。订其枉直,在彼不在此。

  ●忧教第五十

    志古之大旅之金版,或盗而帝,或乞食无行而帝,或屠城掘冢墓而帝。帝于异教者,则无有非民志之一;不一,不足以行其政也。

    自泰西之设礼拜寺也,天津民群聚击,圣相论诛十五人.而民畏泰西也如雷公。其后有芜湖之难,有古田之难,皆输币吊恤,罢黜大臣。及曹州难作,不及约言,攘胶即墨以去,而民畏泰西也如天帝。

    章炳麟曰:吾惧夫彼之不以威詟我,而我亦不以彼为畏也。犹有畏也,曰幸矣!何者?景教者,诸科学之所轻,其政府亦未重也。纵之以入支那,使趋于相杀毁伤,而己得挟其名以割吾地,其计画黠矣!吾林麓无鉴之氓,睹其恣横,而以为泰西故重神之也,积忿结气,怨之衔骨,以及其政府。故地为西守,而念不西乡。审是,则景教者,乃祗以梗泰西东竞之道者也。

    昔者元魏尝入邺矣,辽、金、元据燕矣,满洲入榆关矣,皆不革其三统,而中夏矩法之尚,然后本干固。故曰国姓可易,而中夏不可易。道中夏而宪泰西者,谓之舜之齐斧。与我共舜之齐斧,可荐食我矣。今传景教,未也。不然,其瓜分也,如印度之从佛、回,英吉利亦颂置之,而无与己教相掍成。若是,则能植以为外藩部,终不布化焉。是于印度可也。以中国之广沛,不举一官,不议一政,而穷谷于伏处,虽懦夫,忍乎?然则贤桀之士,必踔起致死,以大攫搏于原。若是,则以二万万人一其志也;儒虽弱,必愈马地矣,未可刈矣!

    嗟乎!元圣武夫,泰西若林焉,尽其睿哲,将必有虑于是而思以易之,则可阽危也。且夫辽氏以降,其在边皆习彀骑,以武怒击杀为故,而不事文教,其卒犹北面于瞽宗之序。匈奴烝后母,虐老,兽心溃{礻围}至矣!及元魏而卒少变也,况多谋如泰西者乎?

    侗愚之民,以争教为故,佩带之士,以愀忧争教为故。繇君子观之,操是二说者,皆訾讏之人也。一昔之闵也,讙于一昔,其终将勿能久。庸渠知夫泰西之黠者,其于中国且善厚结之,如桑螵蛸而箸之,勿易其士,勿变其帖经;其举者置以为冗官,或处郡县,则比于领事;又令西士之习于华者,籀读吾经纬以号于众曰:"吾有仲尼之遗计籍焉!"若是,则西教愈杀也,而中国自是终于左衽矣!

  ●订礼俗第五十一

    十祀不同风,百里异教;蹈诸大方,作《订礼俗》。

    一事。古者跽拜之礼,施于席地。而今有登倚坐榻,斯古之床几也。余读《天官》掌次:"大旅上帝,则张毡案";

译古今又有谁不争夺自己的教化呢?涿鹿之战,出兵相互救助,只是因为德行不同,争夺教化罢了。少正卯在鲁国做官,孔子的弟子跟随他的占了一半以上,于是孔子将他抓起来在东观之下杀了,这也是争夺教化。轩辕、孔子所争夺的或许是对的,而夏禹所争夺的唯独不对,这是为什么呢?

《明夷》卦的彖辞,说的是抗衡的文王、箕子、八卦、五行相互竞争。(案:八卦之术也未必正确,然而与五行确实相互冲突了)《易经》与五行相抵触,因此阴阳之气中没有箕子。那夏禹的教化,横行于东方华夏,却没有向西影响到关中地区。文王在丰、镐、鄠、杜一带,是有扈氏阻挡了他。周史官记录《洪范》,用来彰显东西方不同教化的差异,并不是崇尚它。从前希腊以地、水、火、风为元素,现在所知道的分支已经超过六十五种,又何必选取五行呢?大弦为宫,小弦为羽,这是五声;文王增加和、穆两个变声成为七声,音律就不成双行了。萌芽为青色,海波为黑色,这是五色;混杂昊天的玄色成为六色,颜色就不成双行了。

从周朝开始,五行已经不足以自立,然而子思、孟子仍然谈论它,(见《荀子·非十二子篇》)到了贾谊、董仲舒也不能断绝。巫医遵循它,足以杀人;祝史遵循它,足以迷惑君主。夏禹一倡导这种方术,而它祸害百姓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听说在大乐之野,夏后启在这里跳《九代》舞,乘着两条龙,车盖有三层,佩戴玉璜,左手拿着伞,右手拿着环,(《海外西经》)自认为能以此侍奉天帝,足以显示庄严恭敬的样子。用这种欺骗百姓,他的教化怎么样呢?处在群愚的时代,齐圣仁强的人,揭发巫师常人的隐匿污垢,灾祸必然波及自身。因此有扈氏因为行义而灭亡。(《淮南子·齐俗训》)孔子编排《甘誓》,大力宣扬争夺教化。判定其曲直,在于彼方而不在于此方。

●忧教第五十

记载古代大旅祭的金版,有的被盗而称帝,有的乞讨无行径而称帝,有的屠城掘墓而称帝。在异教中称帝的,没有不是民众意志统一的;不统一,不足以推行他的政令。

自从泰西设立礼拜寺以来,天津民众聚集攻击,圣人宰相判处十五人死刑。而民众畏惧泰西如同畏惧雷公。后来有芜湖之难,有古田之难,都输送钱财吊唁抚恤,罢黜大臣。等到曹州之难发生,来不及约定言语,抢夺胶州、即墨离去,而民众畏惧泰西如同畏惧天帝。

章炳麟说:我害怕他们不靠威势震慑我,而我也不把他们当作畏惧的对象。还有畏惧,说是幸运了!为什么呢?景教,是各种科学所轻视的,他们的政府也不重视。放任它进入中国,使人们趋向相互杀戮伤害,而自己得以挟持其名号来割占我们的土地,他们的计谋狡猾啊!我们山林中没有见识的百姓,看到他们恣意横行,就认为泰西本来重视神灵,积聚愤恨结气,怨恨深入骨髓,以及他们的政府。所以土地被西方守卫,而念头不向西方。审察这个,那么景教,只是用来阻碍泰西向东竞争的途径罢了。

从前元魏曾经进入邺城了,辽、金、元占据燕地了,满洲进入山海关了,都不改变其三统,而中夏的法度崇尚,然后根本稳固。所以说国姓可以改变,而中夏不可改变。以中夏之道而效法泰西的,称为舜的斧钺。与我共享舜的斧钺,可以逐步吞食我们了。现在传播景教,还没有。不然,他们的瓜分,如同印度跟随佛教、回教,英国也颂扬安置,而没有与自己教派相冲突。如果是这样,那么能够种植作为外藩部,终究不传播教化。这在印度是可以的。以中国的广大,不举荐一个官员,不议论一项政事,而穷困山谷中潜伏,即使是懦夫,能忍受吗?那么贤能桀骜的人士,必然奋起拼死,在平原上大肆攫取搏斗。如果是这样,那么两万万民众统一意志;儒家虽然弱小,必然超过马地,不可收割了!

唉!元圣武夫,泰西如同森林一样,尽其睿智,将必然考虑到这个而思考改变它,那么就可以陷入危险了。况且从辽氏以来,他们在边境都习惯射箭骑马,以武力愤怒击杀为常事,而不从事文教,他们的卒卒仍然北面于瞽宗的序。匈奴蒸后母,虐待老人,兽心溃烂到了极点!等到元魏而终究少有改变,何况多谋的泰西呢?

愚昧的民众,以争夺教化为常事;佩带刀剑的人士,以忧虑争夺教化为常事。从君子看来,持这两种说法的人,都是诋毁的人。一晚上的怜悯,一晚上的喧哗,其终将不能长久。哪里知道泰西的狡猾者,对于中国将要善于厚结,如同桑螵蛸而附着,不改变他们的士人,不改变他们的帖经;他们举荐的人安置为冗官,或者处在郡县,就比于领事;又让熟悉华人的西方人士,诵读我们的经纬以号召众人说:“我有孔子的遗计籍!”如果是这样,那么西方教化更加削弱,而中国从此终于左衽了!

●订礼俗第五十一

十年不同风俗,百里不同教化;遵循大方,作《订礼俗》。

一事。古代跽拜的礼节,施行于席地。而现在有登倚坐榻,这是古代的床几。我读《天官》掌次:“大旅祭上帝,则张毡案”;

朝日祀五帝,合诸侯,师田,则"设重帟重案"。郑君曰:"张毡案,以毡为床于幄中";"重案,床重席也"。(以上郑说)此非卧所,皆坐以休息者,固知周初坐有床矣。非独天子,孤卿有邦事,即亦张幕设案。意者王官尊宠,偃息用之,不正施于法礼,故燕则跣升,亦席地不床也。大史公言张汤为御史大夫,坐床上,见朱买臣,是亦施于贵者。及向栩之坐板床,(《后汉书文苑传》)上下通矣。(胡床亦自汉时有之,《风俗通义》曰:"灵帝好胡床)凡坐,大者为床,小者为几。《春官》司几:"筵之五几",以冯者也。《礼记》:"乘车必以几",以登者也。《公羊传》言以鞍为几,以坐者也。而毡案庳者,汉世命曰"毾{登毛}"。《通俗文》曰:"氍{叟毛},小者谓之毾{登毛},(上音榻,下音登)施大床前小榻上,所以登而坐床也。"(《御览》七百八引)《东观记》曰:"景丹至广阿,光武下马,坐鞍毡,毾{登毛}上设酒肉。"(引同上)毾音如榻,{登毛}音如登。近世之言登者,昉于此矣。(甲)

译在朝日祭祀五帝、会合诸侯、出兵田猎时,就“设置多层帷帐和多层案几”。郑玄说:“铺设毡制的案几,在帷帐中用毡做成床”;“重案,就是床上重叠铺设席子”。(以上是郑玄的说法)这里并不是睡觉的地方,都是坐着休息的,因此可知周朝初期坐着时已有床了。不只是天子,诸侯和卿大夫有国事时,也张挂帷帐设置案几。大概是因为王官地位尊贵受宠,休息时使用,并不正式列入法度礼仪,所以宴饮时赤脚登床,也是席地而坐而不使用床。太史公说张汤担任御史大夫时,坐在床上接见朱买臣,这也是施用于贵人的。等到向栩坐板床,(见《后汉书·文苑传》)上下等级就通用了。(胡床也是从汉代就有了,《风俗通义》说:“汉灵帝喜好胡床”)凡是坐具,大的称为床,小的称为几。《周礼·春官》中司几的职掌:“铺设五张几”,是用来凭靠的。《礼记》说:“乘坐车时必定带着几”,是用来登车时倚靠的。《公羊传》说用马鞍作为几,是用来坐的。而低矮的毡制案几,汉代称为“毾{登毛}”。《通俗文》说:“氍{叟毛},小的称为毾{登毛},(上音榻,下音登)铺设在大床前的小榻上,是用来登上去坐在床上的。”(《太平御览》卷七百八引用)《东观汉记》说:“景丹到达广阿,光武帝下马,坐在鞍毡上,在毾{登毛}上摆设酒肉。”(引用同上)毾音同榻,{登毛}音同登。近代所说的“登”,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甲)

古者设坐曰案,上食之器曰案。设坐如榻上,食器如棜禁,皆非以冯倚者也。《东观记》曰:"更始韩夫人见常侍奏事.辄起抵破书案。"案之异状自此始。然《邺中记》言石虎"以玉案行文书"。(皆《御览》七百十引)明书案为可持转者,箧椟之伦,与今言卓者犹异。王符有言,"负板案以类楯",(《潜夫论实边篇》)是亦非甚小也。《晋东宫旧事》:"皇大子初拜有柏书台,大子妃有漆书台。"(《御览》七百三引)则始似今之卓矣。(乙)

    《礼经》,士昏之夕,有衽席;而不见床,卧无床乎?《士丧记》,(《既夕》,即《士丧》下篇)言床笫当牖。以此知昏礼略也。《世本》称"纣为玉床",(《御览》七百六引)而《易》著"剥床以足",《豳风》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则卧床先纣为之哉!(丙)

    以是三者.东校日本,箸厀以凥,庳几以冯,荐土以寝,故空首褒拜悉如旧礼。诸踞榻之国则绝之。古之九拜,今可率者,其惟肃撎与持节持戟之倚拜乎?

    二事。"黄帝作旃冕",(《世本》文)延长而前俛,(《玉藻》注:"延,冕上覆也。"《汉礼器制度》曰:"凡冕以版,广八寸,长尺六寸。"《夏官》弁师释曰:"爵弁,前后平,则得弁称;冕则前低一寸余,得冕名,冕则俛也。"案此为弁、冕之别)与今泰西帽制,形范绝异,其趋则同也。

    先民初载,则其颅骨犹长,故旃冕为适形。积二千岁,颅广,而秦始除衮冕之饰,惟为玄衣绛裳一具。及汉兴,亦如之。(挚虞《决疑》言如此,引见《御览》六百九十)然平冕、通天、高山、侧注,其实一也。(《御览》六百八十五引《独断》曰:"天子冠通天,汉制之。秦礼无文,祀天地明堂,平冕,鄙人不识,谓之平天冠。"又引《三礼图》曰:"通天冠,一曰高山冠,上之所服。"又引董巴《汉舆服志》曰:"高山冠,一曰侧注,如通天。"案,司马彪《后汉舆服志》曰:"高山冠,如通天,不邪却,直竖,无山述展筒。")胡广说高山本齐王冠,"秦灭齐,以其君冠赐近臣谒者。"(《后汉舆服志》)当郦生初见,亦儒衣而冠侧注。(《史记郦生列传》)此则秦时非无冕服,顾等威废绝,以王冠夷于暬御云尔。然是时,帝者已斥冕不用,固以形骸不适,冀得渐废。而汉明方更造之,亦其蔽也。

    今战国多故,章服诚宜有所张弛,至乃一于毛褐,而缯纨徒以被墙,寒必熏炉,出必复陶,空为蚕绩,违轻暖之本矣。是故后王之制,轻覆利屣以从事,大袑高冠以燕居。燕居之崇者,至乎两梁冠而止矣,其次白{巾夹},其次岸帻。独旃冕无用。如彼大学所冠,上平如弁,而正方,足以拟冕,亦犹魏武帝裁白{巾夹}以代皮弁者邪?

    三事。昔诸葛亮造筩袖铠,宋明帝以赐王玄谟。(《宋书王玄谟传》)满洲之服,其筩袖铠之绪也。军容入国,以便趋走,亡咎。若其右方重衽,温暖不均。于左削袂上起而合手者,如拼矣。婴络以效桑门,绛绳以被毡笠,比是观之,将相惊以精鬽。物极而移,异服者众,犹曰西服者,苟以随时。诸解辫有常刑,幸其若是,胡汉犹弥以相恶。蒙古朝祭以冠幞,私燕以质孙,(质孙,汉言一色服,内庭大宴则服之。勋贵近侍,下至乐工卫士,皆有其服)胡服隐也。满洲游学以短衣,常居以婴绛,胡服箸也。人貌荣名,由是相构则可矣。殊徽号,易服色,以俟后王。

    四事。服物,朴者益文,华者益野。庄周曰:"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明自余皆翦也。流俗蓄爪以为华,异国视之,拟于鸷兽。亦有围玉不给,落以璸珠;垂珥不给,黄金纽鼻。诸蛮之焜燿,文明者悼笑矣。西方之衣履至牢坚,近质也。若其将校以雀羽毦首,妇人以沙縠罗面,琦谲不衷,亦何择哉!法其朴,不法其华,斯之谓雅。

    五事。毛褐之衣,自周世礼服而有之。《春官》司服曰:王之吉服,大

译古代设置坐具称为“案”,放置食物的器具也称为“案”。坐具像榻一样,食器像棜、禁一样,都不是用来倚靠的。《东观记》说:“更始帝时期的韩夫人,每当看到常侍奏事,就起身撞破书案。”案子的异样形态从此开始。然而《邺中记》记载石虎“用玉案搬运文书”。(以上均出自《太平御览》卷七百十引)这说明书案是可以手持转动的,属于箱柜一类,与今天所说的“桌”仍然不同。王符曾说,“背着板案,形状像盾牌”,(出自《潜夫论·实边篇》)这也说明它并非很小。《晋东宫旧事》记载:“皇太子初拜时,有柏木书台;太子妃有漆木书台。”(出自《太平御览》卷七百三引)这才开始像今天的桌子了。(乙)

《礼经》记载,士人婚礼的晚上,有衽席;却不见床,难道睡觉没有床吗?《士丧记》,(《既夕》就是《士丧》的下篇)提到床笫应当对着窗户。由此可知婚礼礼仪简略。《世本》称“商纣王制作了玉床”,(出自《太平御览》卷七百六引)而《易经》记载“剥床以足”,《豳风》歌唱“十月蟋蟀进入我的床下”,那么卧床难道在商纣王之前就有了吗!(丙)

基于这三点,东方校正日本,跪坐时膝盖着地,用矮几倚靠,铺土而寝,所以空首、褒拜等礼节都完全遵循旧礼。那些踞坐于榻的国家则断绝了这种礼节。古代的九种拜礼,现在可以普遍采用的,大概只有肃拜和持节、持戟时的倚拜吧?

第二件事。“黄帝制作了旃冕”,(出自《世本》)冕板延长且向前低垂,(《玉藻》注:“延,是冕上覆盖的部分。”《汉礼器制度》说:“凡是冕,用木板制成,宽八寸,长一尺六寸。”《夏官》弁师解释说:“爵弁,前后平整,才符合‘弁’的名称;冕则前面低一寸多,才符合‘冕’的名称,冕就是低垂的意思。”按:这是弁和冕的区别)与现在泰西(西方)的帽子制度,形状规范完全不同,但其发展趋势却是相同的。

先民刚出现时,他们的颅骨还比较长,所以旃冕适合他们的头形。经过两千年,颅骨变宽,而秦朝开始去除衮冕的装饰,只制作玄衣绛裳一套。等到汉朝兴起,也沿袭了这种做法。(挚虞《决疑》这样说,引文见《太平御览》卷六百九十)然而平冕、通天冠、高山冠、侧注冠,其实是一样的。(《太平御览》卷六百八十五引《独断》说:“天子戴通天冠,是汉朝的制度。秦朝礼仪没有记载,祭祀天地明堂时戴平冕,鄙俗的人不认识,称之为平天冠。”又引《三礼图》说:“通天冠,也叫高山冠,是皇上所戴的。”又引董巴《汉舆服志》说:“高山冠,也叫侧注,像通天冠。”按:司马彪《后汉舆服志》说:“高山冠,像通天冠,不倾斜后退,直立竖起,没有山形和展筒。”)胡广解释高山冠本是齐王的冠,“秦灭齐后,把齐王的冠赐给近臣谒者。”(出自《后汉舆服志》)当郦生初次见面时,也是穿着儒生衣服戴着侧注冠。(出自《史记·郦生列传》)这说明秦朝并非没有冕服,只是等级威仪废绝,把王冠等同于近侍的服饰罢了。但是那时,帝王已经排斥冕不再使用,本来就是因为形体不适应,希望逐渐废除。而汉明帝又重新制造,这也是他的偏蔽之处。

现在战国时期多事,章服确实应该有所放宽或收紧,以至于统一穿毛褐,而缯纨只用来覆盖墙壁,寒冷时必定熏炉,出门必定戴复陶帽,白白养蚕绩丝,违背了轻便温暖的本意。因此后世君王的制度,轻便的覆盖物和利便的鞋子用于办事,大袑和高冠用于闲居。闲居时崇尚的,最高到两梁冠为止,其次是白帢,再次是岸帻。只有旃冕没有用处。像大学里所戴的冠,上面平整像弁,而且方正,足以比拟冕,这也像魏武帝裁剪白帢来代替皮弁一样吗?

第三件事。从前诸葛亮制造筩袖铠,宋明帝把它赐给王玄谟。(出自《宋书·王玄谟传》)满洲的服饰,是筩袖铠的余绪。军容进入国内,以便奔走,没有过错。如果右边重衽,温暖不均匀。左边削袖向上合手,就像拼凑一样。用网状物装饰来效仿僧人,用红绳覆盖毡笠,相比之下,将相会因精怪而惊恐。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转移,穿异服的人很多,还说是穿西服的人,只是随顺时势。各种解除辫发有常刑,幸好是这样,胡汉仍然更加相互厌恶。蒙古朝祭时戴冠幞,私宴时穿质孙,(质孙,汉话叫一色服,内庭大宴时穿它。勋贵近侍,下至乐工卫士,都有这种衣服)胡服是隐蔽的。满洲游学穿短衣,日常居住穿婴绛,胡服是显著的。人的面貌和荣名,由此相互构建是可以的。特殊的徽号,改变服色,以等待后世君王。

第四件事。服饰物品,朴素的更加文饰,华丽的更加粗野。庄子说:“做天子的侍御,不剪指甲。”说明其余的人都剪指甲。流俗蓄留指甲以为华丽,异国看来,比作猛禽野兽。也有围玉不够,落下璸珠;垂珥不够,黄金纽鼻。各种蛮族的炫耀,文明的人感到可笑。西方的衣履非常坚固,接近质朴。如果将校用雀羽装饰头部,妇女用沙縠遮面,奇异诡谲不合正道,又何必选择呢!效法其质朴,不效法其华丽,这就叫做雅。

第五件事。毛褐的衣服,从周代礼服就有。《春官》司服说:王的吉服,大

裘而冕,衮冕,鷩冕,毳冕,希冕,玄冕;公之服,自衮冕而下;侯伯之服,自鷩冕而下;子男之服,自毳冕而下;孤之服,自希冕而下;卿大夫之服,自玄冕而下。郑司农云:"大裘,羔裘也;衮,卷龙衣也;鷩,裨衣也;毳,罽衣也。"罽衣之说,后儒所丛疑。康成以为"毳画虎蜼",指谓"宗彝",若确实不磨者。宁知司农则综贯于五冕之名义乎?

译穿皮衣戴礼冠,包括大裘冕、衮冕、鷩冕、毳冕、希冕、玄冕;诸侯的礼服,从衮冕以下;侯伯的礼服,从鷩冕以下;子男的礼服,从毳冕以下;孤的礼服,从希冕以下;卿大夫的礼服,从玄冕以下。郑司农说:“大裘,是羔羊皮衣;衮,是画有卷龙的衣;鷩,是画有雉鸟的衣;毳,是毛织品的衣。”关于毳衣是毛织品的说法,后世儒者多有疑议。郑康成认为“毳冕画有虎和蜼”,是指“宗彝”纹样,如果确实如此不可磨灭,那么郑司农怎能贯通这五种冕服的名义呢?

夫鷩者,质言则曰鵔鸃,文言则曰华虫。盖古无鷩名也,用有敝衣,其画鵔鸃,字从声变,而为鷩耳。敝者,何也?《说文》曰:敝,帗也;帗,一幅巾也;一幅巾者,一幅帛也。(布、帛皆从巾)敝为幅帛,所谓币,曰量币矣。《说文》训币曰帛。而币,故"敝"之或字。(敝从尚,从巾,今币又从巾,是二巾矣。故知其非古文)盖五冕服,皆以衣名,不以物名也。衮为卷龙,不曰龙,而曰衮,其字从衣,可类例也。敝衣者,与毳衣相耦对:敝者,帛也;毳者,罽也。希衣者,与玄衣相耦对:希者,针缕所紩衣也;(《说文》训黹字如此,而无希字。希即黹也)玄者,纯玄,不紩以为文也。是故五冕皆玄衣,以希衣受名于紩,而继其下者独称玄衣。四冕亦皆帛衣也,以毳衣之削裁,自罽成之,则直其前者,以非罽而专敝衣之名。《方言》曰:"帗缕,毳也,陈、宋、郑、卫之间谓之帗缕。"注以为"物之扞蔽"也。帗也,缕也,毳也,名物故训绝远,得并为一语者,以帗者,敝衣也;缕者,针缕所紩衣,黹衣也;毳者,毳衣也;衣服以扞敝形体,故引而伸之,以成是言。兼言曰帗缕,单言曰毳,此犹周世习识冕服者之遗言哉!

    夫其四冕皆帛衣,独杂以罽,非好为驳荦也。古者天子冕服,十有二章而已。其服衮而下,兼鷩毳、希玄,命以裨冕者,自周始。玄衮以下,本五侯与孤卿大夫之正服。《曲礼》曰:"其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谓虽有侯伯之地,本爵亦无过子也。又曰:"庶方小侯,于外曰子。"谓戎狄子男君也。且殷爵初有公、侯、伯三等,异畿内而谓之子;周立五等,增以子男。(本《王制》注)此以知殷世子男,在内则采邑,在外则蛮夷,非诸侯也。夫蛮夷之子男,其数什伯于采邑,则从其多者言之。织皮绲带,本出于四裔,以是其君皆服罽衣。故子男毳衣,殷制也。其在虞夏,曶幽不可以质言。其在成周,周公斥大九州,凡殷世为子男于蛮夷者,一切改隶采卫。惟罽衣亦得为中夏命服,天子御之,以为裨冕。故非被发雕题涅齿贯鼻之饰,虽朴质犹可以礼节文。今其当御毛褐,犹是矣。

    虽然,废缯帛者必熏炉。熏炉成而室中宜有灶突,不即以燠致疢。人有安寝,改作重烦,其势则不可行。故曰,行者、居者宜异服。羔羊之皮,素丝五紽,形若端衣,而稍陿小其裁制,居者有裕焉。

    六事。言宫室者,异商屋、夏屋。《韩诗》日;"殷商屋而夏门。"《传》曰:"周夏屋而商门。"崔凯曰:礼,人君为殷屋四夏也。卿大夫为夏室,隔半以北为正室,中半以南为堂。商、夏者,其义不可知,独四溜、两溜殊耳。四溜而其上正方,故楚有章华,亦商屋也。(案:台则无屋,而《史记蔺相如传》言秦王坐章台,见相如,下言相如因持壁却立倚柱。有柱则有屋,是章台之异于常台者也。盖名之曰台,其实榭尔。《释宫》:阇谓之台,有木者谓之榭。注:台上起屋)章者,商也。(《律历志》:"商之为言,章也。")《释山》曰:"上正章。"《西山经》曰:"大华之山,削成而四方。"故章华以"上正"、"四方"取义。(章华本非地名。《史记》言秦有章台,《登徒子好色赋》言秦章华大夫;盖掌守是台者。《战国策》:苏子自燕之齐,见于章华南门。是秦、齐皆有章华,明为台之形式,而非楚地,明矣。杜预皮傅华容。而陆贾、贾谊、边让皆谓章华台在乾谿,则华容之说难信。然据《水经沔水注》则华容尚有旧台形迹。盖本以台名地,非以地名台也)今神州为室皆夏屋,欧、美为室皆商屋。商屋之为丽娄闿明至矣,其室不庭,闭牖而昼然膏镫。比于夏屋,其中失亦相庚也。初据乱者,处以两溜,以四溜游观视瞭,高不过望国氛,大不过容宴豆,如是则止。

    七事。王者以警跸扶卫威神。师尹迭减,及县令犹有先马。雍卫之众,无救于揕匈,而空沮蹄吏事,又丧游观

译所谓鷩,质言之称为鵔鸃,文言之称为华虫。大概古代没有“鷩”这个名称,因为有用敝衣,上面画着鵔鸃,字形因声音变化,才成了“鷩”字。所谓“敝”,是什么呢?《说文解字》说:“敝,即帗;帗,是一幅巾;一幅巾,就是一幅帛。”(布和帛都从“巾”部)“敝”作为幅帛,就是所谓的“币”,即衡量币值的意思。《说文解字》解释“币”为帛。而“币”,本是“敝”的异体字。(“敝”从尚、从巾,现在的“币”又从巾,这就成了两个“巾”了。所以知道它不是古文)大概五种冕服,都是用衣来命名,而不是用物来命名。“衮”是卷曲的龙,不叫龙,而叫衮,它的字形从衣,可以类推。敝衣,与毳衣相对:敝,是帛;毳,是罽。希衣,与玄衣相对:希,是用针线缝缀的衣;(《说文解字》这样解释“黹”字,但没有“希”字。“希”就是“黹”)玄,是纯黑色,不用缝缀来形成花纹。因此五种冕都是玄衣,希衣因缝缀而得名,而继其后的唯独称为玄衣。四种冕也都是帛衣,因为毳衣经过剪裁,由罽制成,那么直接位于前面的,因为不是罽而专门称为敝衣。《方言》说:“帗缕,就是毳,陈、宋、郑、卫之间称之为帗缕。”注释认为是“物品的遮蔽”。帗、缕、毳,名物的古训相距甚远,能合并为一语的,是因为帗,是敝衣;缕,是针线缝缀的衣,即黹衣;毳,是毳衣;衣服用来遮蔽形体,所以引申扩展,形成了这句话。合起来说叫帗缕,单独说叫毳,这大概是周代熟悉冕服之人的遗言吧!

那四种冕都是帛衣,唯独掺杂了罽,并非喜欢驳杂。古代天子的冕服,只有十二章而已。衮服以下,兼有鷩、毳、希、玄,命名为裨冕的,从周代开始。玄衮以下,本是五侯与孤卿大夫的正服。《曲礼》说:“他们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即使地位大也称子。”意思是即使有侯伯的封地,原本的爵位也不过是子。又说:“四方小侯,在外称子。”指的是戎狄的子男君主。况且殷代爵位起初有公、侯、伯三等,区别畿内而称为子;周代设立五等爵位,增加了子、男。(依据《王制》注)由此可知殷代的子男,在畿内是采邑,在畿外是蛮夷,不是诸侯。那蛮夷的子男,数量比采邑多十倍百倍,所以从数量多的方面来说。织皮绲带,本出自四方边远之地,因此他们的君主都穿罽衣。所以子男穿毳衣,是殷代的制度。其在虞、夏时期,昏暗不可用确凿的话来说。其在成周时期,周公斥大九州,凡是殷代在蛮夷中为子男的,一律改隶于采卫。只有罽衣也能作为中原的命服,天子穿着它,作为裨冕。所以如果不是披发、雕题、涅齿、贯鼻那样的装饰,即使质朴也可以礼节文饰。现在他们应当穿毛褐,也是这样。

虽然如此,废弃缯帛的必定是熏炉。熏炉制成后,室内适宜有灶突,如果不立即用温暖导致疾病。人有安寝,改作重烦,这种趋势则不可行。所以说,出行者和居处者适宜穿不同的衣服。羔羊的皮,素丝五紽,形状像端衣,而稍微狭小它的裁制,居处者有宽裕。

六事。谈论宫室的,区别商屋、夏屋。《韩诗》说:“殷商屋而夏门。”《传》说:“周夏屋而商门。”崔凯说:礼,人君为殷屋四夏。卿大夫为夏室,隔半以北为正室,中半以南为堂。商、夏的含义不可知,只有四溜、两溜不同罢了。四溜而其上正方,所以楚有章华,也是商屋。(案:台则无屋,而《史记蔺相如传》言秦王坐章台,见相如,下言相如因持壁却立倚柱。有柱则有屋,是章台之异于常台者也。盖名之曰台,其实榭尔。《释宫》:阇谓之台,有木者谓之榭。注:台上起屋)章者,商也。(《律历志》:“商之为言,章也。”)《释山》说:“上正章。”《西山经》说:“大华之山,削成而四方。”所以章华以“上正”、“四方”取义。(章华本非地名。《史记》言秦有章台,《登徒子好色赋》言秦章华大夫;盖掌守是台者。《战国策》:苏子自燕之齐,见于章华南门。是秦、齐皆有章华,明为台之形式,而非楚地,明矣。杜预皮傅华容。而陆贾、贾谊、边让皆谓章华台在乾谿,则华容之说难信。然据《水经沔水注》则华容尚有旧台形迹。盖本以台名地,非以地名台也)现在神州为室皆夏屋,欧、美为室皆商屋。商屋的华丽开阔明亮到了极点,其室不庭,闭牖而昼然膏镫。比于夏屋,其中失亦相庚也。初据乱者,处以两溜,以四溜游观视瞭,高不过望国氛,大不过容宴豆,如是则止。

七事。王者以警跸扶卫威神。师尹迭减,及县令犹有先马。雍卫之众,无救于揕匈,而空沮蹄吏事,又丧游观

顾眄之乐。今处事繁者,多已委地不用,然亦不遭掩击。自令而上,递以相师,可也。且人之张盖,避暑潦也,故乘车无盖,潦车有盖,或张衰笠,足以澹用给求矣。今秋冬精明之昼,不暴露人,然尚虚张华盖,(华盖,汉世已用之,忘其自来久矣)以覆步辇。语有所谓"无鱼而作罟"者邪!

译回顾顾盼的乐趣。如今事务繁杂的人,大多已经将其弃置不用,然而也没有遭到掩藏打击。从令史以上,依次互相效法,是可以的。况且人们张开伞盖,是为了躲避暑热和雨水,所以乘车没有伞盖,雨车有伞盖,或者张开斗笠,足以满足日常使用和需求了。现在秋冬晴朗的白天,不让人暴露在阳光下,然而还虚张华丽的伞盖,(华丽的伞盖,汉代已经使用,忘记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来覆盖步辇。这难道就是所谓“没有鱼却制作渔网”的情况吗!

古之墙翣,独傅棺椁。传记言屏摄者,云以茅蕝蔽神位,亦非要扇矣。(《楚语》:"屏摄之位。"昭谓:"屏,屏风也;摄,形如今要扇;皆所以分别尊卑,为祭祀之位。近汉亦然。"案,《左》昭十八年传:"巡群屏摄。"郑司农云:"束茅以为屏蔽,祭神之处草易然,故巡行之。"夫要扇别位,何以异于墙翣?汉世有之,不足以说古也)今之鄣扇,长柄而上偻句,自汉世豪侠为之,亦谓雉尾;贵者乃称五明.而猥谓虞舜所作。(本《御览》七百二所引崔豹《古今注》语)武夫俜侠,不足以识礼度,其渐上流,遂忘墙翣之象。古者忌讳弘多,亦胡为而遗是乎?遂令鄙笑讫于来兹也。

    八事。祭以三牲鱼腊者,侯王以备物也。下逮庶民,而极啬微矣。古之为祭,不足以为法程。周制十分经用,而取其仂,以奉禘尝。索綝言,汉世贡赋三分之:一共宗庙.一共宾客,一充山陵。(案:与桓子《新论》相校,此说有误。贡赋皆充祭、葬、宾客,则经费何出?姑存其事)又奢阔于古,此至反戾也。其后国祭亦弛;贱民之祠祀者,乃稍益备腯。今纵不尽废诸祀,宜豫设条例,凡祀神祗,以盥而不荐为比;凡享人鬼,以舍采荐芬为比。薄祭始乎丘泽、先师,其下则袀壹无等差。典祀倡之,尊富者先之,门外之血食则少减哉!

    九事。饰终之制,傅外者易断,周身者难理。

    神道石阙,其诬肇于后汉。裴松之陈义禁断,而南朝无碑。泰西以冶铜写形,崇为偶像,落成祝灌,比于生人。此既异于景教,其鄙倍亦愈甚焉!然非哀思所寄,苟以崇侈外观,故易断也。

    及其周身厚者,盖子姓之慕也。中世以厚葬发抇。輓近乃有室家乏无,困于营葬,茨棺露处。中人信形法,旷岁求壤,迁殡庳宇,丛柩为屯。故今积尸之气传为殗殜。民之渍疫,此其一矣。然则桐棺三寸,衣衾三领,下毋及泉,上毋通臭,墨子之教也,足以抑情流滞。于今笃终者,必引孟、荀以为难,是以难理也。夫礼以文质异时而制。制衡律者,必本于石师。昔者赵岐略识章句,令死日,墓中聚沙为床,布簟白衣,散发其上,覆以单被,即日便下,下讫便掩。马融、卢植,皆礼家有方之士也。融虽奢侈,其遗令尚曰:穿中除五时衣,但得施绛绢单衣;(《御览》六百九十一引)不得下铜虎、铜唾壶。况佗铜物?(《御览》七百三、七百十二引)而植之将死,顾敕其子:葬于土穴,不用棺椁,附体单帛。夫以马、卢博达经礼,赵岐觵觵,亦宗法孟氏,然皆不用经儒之说,而取墨家。五时衣少厚于三领;沙床无棺,于桐棺三寸为甚焉。然则,明者作故,以更周公之法,抑何牵于孟、荀,而率情为时病乎?

  ●辨乐第五十二

    民气滞箸,筋骨瑟缩,舞以宣导之,作《辨乐》。

    皇始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吕氏春秋古乐》)《大司乐》存其六代而迁者,或见于《尔雅》。

    古之作乐。各用其宫.(如《大司乐》:舞云门,则圜钟为宫;舞《咸池》,则函钟为宫;歌九德、舞九韶,则黄钟为宫;是也)因以乐名题识五音:富谓之重;重,章也,尧之《大章》也。(古章、重声通。《汉书广川惠王越传》"背尊章"注:"今关中俗,妇呼舅姑为钟,声转也。")商谓之敏;敏,谋也,神农之《下谋》也。(《中庸》:"人道敏政,地道敏树。"注:"敏,或为谋。"敏、谋皆在古音之部,故得通借。神农乐名《下谋》,见《钩命决》及《御览》载《乐书》引《礼记》文)角谓之经;经,茎也,颛顼之《六茎》也。(颛顼乐名《六茎》,见《礼乐志》《白虎通义》。六茎,古或作茎。《庄子养生主》:"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经,即六茎。首者,犹言章矣。汉世《古诗十九首》,其名本此)徵谓之迭;迭,列也,舜之《六列》也。(古音失、佾通。《甘泉赋》"芗呹肸以掍批",可以叠

译古代的墙翣,只附着在棺椁上。传记中提到的屏摄,说是用茅草束来遮蔽神位,也并非一定要用扇子。(《楚语》说:“屏摄之位。”昭公解释说:“屏,是屏风;摄,形状像现在的腰扇;都是用来区分尊卑,作为祭祀的位次。接近汉代时也是这样。”按,《左传》昭公十八年传:“巡视群屏摄。”郑司农说:“束茅草作为屏蔽,祭祀神明的地方草容易燃烧,所以巡视它。”腰扇用来区分位次,与墙翣有什么不同?汉代有这种东西,不足以用来解释古制。)现在的障扇,长柄而上部弯曲,是从汉代豪侠开始使用的,也叫雉尾;尊贵的人就称为五明扇,却胡乱说是虞舜制作的。(本于《御览》卷七百二所引崔豹《古今注》的话)武夫和游侠,不足以懂得礼制法度,他们逐渐影响上层,于是忘记了墙翣的形象。古代忌讳很多,怎么会遗漏这个呢?致使被鄙夷嘲笑直到今天。

第八件事。祭祀用三牲鱼腊,是侯王为了备齐祭品。下至庶民,就极其吝啬微薄了。古代的祭祀,不足以作为法度标准。周代制度,取十分之一的经常费用,来供奉禘祭和尝祭。索綝说,汉代贡赋分三份:一份供宗庙,一份供宾客,一份充作山陵费用。(按:与桓谭《新论》对照,此说有误。贡赋都充作祭祀、丧葬、宾客,那么经费从哪里出?暂且保留此事)又比古制奢侈,这完全违背了常理。后来国家祭祀也松弛了;平民的祠祀,反而逐渐增加肥美的祭品。现在即使不全部废除各种祭祀,也应当预先设立条例,凡是祭祀神祇,以洗手而不献祭品为准则;凡是享用人鬼,以舍弃采物、进献芬芳为准则。薄祭始于丘泽、先师,其下则一律没有等级差别。主管祭祀的官员倡导,尊贵富有的人率先实行,门外的血食祭祀就会减少了吧!

第九件事。丧葬的礼制,附着在外面的容易断绝,包裹全身的难以治理。

神道石阙,其虚妄始于后汉。裴松之陈述义理禁止断绝,而南朝没有碑刻。西方用冶铜铸形,崇奉为偶像,落成时祝祷浇灌,比作活人。这既不同于景教,其鄙陋悖逆也更为严重!然而这不是哀思寄托的地方,如果只是为了崇尚奢侈的外观,所以容易断绝。

至于包裹全身厚葬的,是子姓的羡慕所致。中古时期因厚葬而发掘坟墓。近代甚至有家庭贫困,困于营葬,草席裹尸露置。中等人家相信风水,多年寻求墓地,停殡于低矮房屋,丛聚棺木为屯。所以现在积尸之气传为疫病。百姓的瘟疫,这是其中之一。那么,桐棺三寸,衣衾三领,下不触及泉水,上不散发臭味,这是墨子的教导,足以抑制情感的滞留。如今笃信厚葬的人,必定引用孟子、荀子来辩难,因此难以治理。礼制因文质不同时代而制定。制定权衡律度的人,必定本于石师。从前赵岐略识章句,命令死后,墓中聚沙为床,铺上竹席白衣,散发其上,覆盖单被,当天就下葬,下葬完毕就掩埋。马融、卢植,都是精通礼制的学者。马融虽然奢侈,他的遗令还说:墓中除去五时衣,只允许施放绛绢单衣;(《御览》卷六百九十一引)不得放入铜虎、铜唾壶。何况其他铜器?(《御览》卷七百三、七百十二引)而卢植将死时,回头告诫他的儿子:葬于土穴,不用棺椁,贴身只穿单帛。马、卢博通经礼,赵岐愚钝,也都尊崇孟子,然而都不采用经儒的说法,而取法墨家。五时衣比三领衣稍厚;沙床无棺,比桐棺三寸更为简薄。那么,明智的人制定旧例,以更改周公的法度,何必拘泥于孟、荀,而放纵情感成为时弊呢?

●辨乐第五十二

民气滞涩,筋骨瑟缩,用舞蹈来宣导,作《辨乐》。

皇始葛天氏之乐,“三人手持牛尾,踏脚歌唱《八阕》。”(《吕氏春秋·古乐》)《大司乐》保存了六代而迁徙的乐舞,有的见于《尔雅》。

古代制作乐舞。各自使用其宫调。(如《大司乐》:舞云门,则以圜钟为宫;舞《咸池》,则以函钟为宫;歌九德、舞九韶,则以黄钟为宫;就是这样)因此用乐名来题识五音:富谓之重;重,即章,尧的《大章》。(古章、重声通。《汉书·广川惠王越传》“背尊章”注:“现在关中习俗,妇人称呼公婆为钟,是声音转变。”)商谓之敏;敏,即谋,神农的《下谋》。(《中庸》:“人道敏政,地道敏树。”注:“敏,或作谋。”敏、谋都在古音之部,所以可以通借。神农乐名《下谋》,见于《钩命决》及《御览》载《乐书》引《礼记》文)角谓之经;经,即茎,颛顼的《六茎》。(颛顼乐名《六茎》,见于《礼乐志》《白虎通义》。六茎,古或作茎。《庄子·养生主》:“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经,即六茎。首者,犹言章矣。汉代《古诗十九首》,其名本于此)徵谓之迭;迭,即列,舜的《六列》。(古音失、佾通。《甘泉赋》“芗呹肸以掍批”,可以叠

韵为证。《书多士》"大淫泆",马本作"大淫屑",亦其验。故迭得借为佾。佾、列声义皆通。《广雅释诂》曰:"佾,列也。"舜乐有《九招》《六列》《六英》,见《吕氏春秋古乐》。盖上世三人投足,奇零不耦者,至是始成六佾矣)羽谓之柳;柳,流也,大皞之《休流》也。(柳、流声通。若璧珋离,《西域传》作璧流离也。《广雅释乐》,乐名首列《休流》,未详何代。从彼文逆推,知是大皞)

译以韵脚作为证据。《尚书·多士》中的“大淫泆”,马融本作“大淫屑”,这也是其证明。所以“迭”可以通假为“佾”。“佾”与“列”在声音和意义上都相通。《广雅·释诂》说:“佾,就是列。”舜的乐舞有《九招》《六列》《六英》,见于《吕氏春秋·古乐》。大概上古时期三人投足,奇数零散不成双的,到这时才形成了六佾的行列)羽毛称为柳;柳,就是流,是大皞的《休流》乐。(柳、流声音相通。就像璧珋离,《西域传》写作璧流离一样。《广雅·释乐》中,乐名首先列出《休流》,不详是哪个朝代。从那段文字反向推断,知道是大皞)

其行缀佾列,百王不同。《传》曰:"天子用八,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夫舞,所以节八音而行八风,故自八以下";"初献六羽,始用六佾也。"(《左》隐五年传)服虔曰:"天子八八,诸侯六八,大夫四八,士二八。"《白虎通义》曰:"天子八佾,八八六十四人;诸公六佾,六六三十六人;诸侯四佾,四四十六人;大夫、士,北面之臣.非专事子民者也,琴瑟而已。"(蔡邕《月令章句》引乐容曰:舞,天子八佾;诸侯六.大夫四.士二。《御览》五百七十四引《礼记》曰:"天子宫县四面,舞行八佾;诸侯轩县三面,舞行六佾;大夫判县二面,舞行四佾;土特县一面,舞行二佾。"是谓大夫、士无佾者,《公羊》一家之私言。钟文烝谓《少牢》《特牲》皆无乐舞,明大夫士无佾。黄以周曰:《少牢》《特牲》两篇,名曰《馈食》。食礼无乐,虽天子犹然,不足为难)二义者,牴牾久不决。(杜预从《白虎通义》说。《宋书乐志》傅隆之驳杜曰:"自天子至士,降杀以两。两者,减其二列。预以为一列,又减二人.至士止有四人.岂复成乐?"《左传正义》申杜曰:"舞势宜方。行列既减,即每行人数亦宜减。")质以董仲舒《三代改制质文》日;"主天法商而王,用锡舞,舞溢员";(溢即佾字)"主地法夏而王,用纤施舞,舞溢方";"主天法质而王,彤羽籥舞,舞溢椭";"主地法文而王,用万舞,舞溢衡"。夫佾与人偕降者,其势方;佾降而人自若者,其势衡,重以员椭,其酂位各异形。汉《郊祀歌》曰"千童罗舞成八溢"。千童者,侈言其众,然亦以是知八佾之不限剂于六十四人,傥员椭者则然。《春秋说》曰:"天子舞雩,冠者七八人,童子八九人。"(《公羊》桓五年疏引)势不得方。故知百王之异制.而牾忤者可无相伐也。

    所谓《纤施》者,《咸池》之故名也。(纤,得声于{从戈}。《说文》:"{从戈},古文读若咸。"《乐记》"咸池备矣",注:"池之言施也"。是纤施、成池同声,故得通借,其实当为纤施。《离骚》言"饮余马于咸池"。《淮南天文训》言"咸池者,水鱼之囿也。"是古神话习言"咸池",故讹误不可是正尔。《咸池》为黄帝所作乐,尧增修而用之,见《乐记》注)其在乐师,为旄舞。郑司农曰:旄舞者,牦牛之尾,《周书王会》所谓"楼烦以星施"矣。(孔晁曰:"施,所以为旄羽珥。")舞者莫隆于葛天之牛尾,故入周室,而其用不衰。此虽朴鄙,其翕张俛仰,因阳气以达物,使民不呰窳札瘥,足也。及其华者,或浸淫于巫道,故古乐在今则不用。盖《桑林》《狸首》,崇禹生开,为尤害。《吕氏》称汤祷旱于桑林,翦发磨手,以身为牺牲。中古虽鬼{幾鬼},未若是甚也。然宋以《桑林》享晋侯,舞师题以旌夏,惧而发疾。(《左》襄十年传)令旌为析羽之旗者,卤簿恒物.亡足以惊怖。其独为俶怪,明矣。《地官》舞师"教皇舞帅而舞旱暵之事"。郑司农云:"皇舞,蒙羽舞,书或为{羽王},或为义。"《春官》乐师"有皇舞",故书皇作{羽王}。郑司农云:"皇舞者,以羽帽覆头上,衣饰翡辈之羽。"四方以皇。《说文》曰:"{羽王},乐舞,以羽翿自翳其首,以祀星辰也。""翿,翳也,所以舞也。"然则{羽王}舞者,祀四方星辰与祷旱暵兼举之矣。《桑林》所以祷旱,故知旌夏为{羽王}舞。(后郑《乐师》注曰:"皇杂五采,羽如凤皇色,持以舞。"而先郑、许说为覆头翳苜者,皆本《陈风宛丘》"值其鹭羽、值其鹭翿"为说。《故训传》云:"值,持也。"此后郑所本。值,亦可借为戴。《丧大记》"皆戴绥",注:"戴之言值也。"《释地》"北戴斗极为空桐",注:"戴,值也。"是繇戴、值同在之部,一声之转,互得通借。故先郑、许以覆头翳首为说,皆读值为戴也。证诸《左传》:"题以旌夏",当从先郑、许义)题以旌

译其舞蹈行列的编排,历代君王各不相同。《左传》说:“天子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舞蹈是用来调节八音并顺应八风的,所以从八佾往下递减”;“初次献祭用六羽,开始使用六佾。”(《左传》隐公元年传)服虔说:“天子八八六十四人,诸侯六三十六人,大夫四四十六人,士二二四人。”《白虎通义》说:“天子八佾,八八六十四人;诸公六佾,六六三十六人;诸侯四佾,四四十六人;大夫、士是北面称臣的官员,不是专门治理百姓的人,只用琴瑟伴奏。”蔡邕《月令章句》引乐容说:舞蹈,天子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御览》五百七十四引《礼记》说:“天子宫县四面,舞蹈行列八佾;诸侯轩县三面,舞蹈行列六佾;大夫判县二面,舞蹈行列四佾;士特县一面,舞蹈行列二佾。”认为大夫、士没有佾的说法,是《公羊传》一家的偏颇之论。钟文烝认为《少牢》《特牲》两篇都没有乐舞,证明大夫、士没有佾。黄以周说:《少牢》《特牲》两篇,名叫《馈食》。饮食之礼没有音乐,即使是天子也是这样,不足以作为反证。这两种说法,长期矛盾不决。(杜预采纳《白虎通义》的说法。《宋书·乐志》傅隆之驳斥杜预说:“从天子到士,等级递减两列。两列,是减少两列。杜预认为是一列,又减少两人,到士只剩四人,难道还能成乐吗?”《左传正义》申述杜预说:“舞蹈阵势应当方正。行列既然减少,那么每行的人数也应当减少。”)拿董仲舒《三代改制质文》来检验说:“尊天效法商代而称王,用锡舞,舞队呈圆形”;(溢即佾字)“尊地效法夏代而称王,用纤施舞,舞队呈方形”;“尊天效法质朴而称王,用彤羽籥舞,舞队呈椭圆形”;“尊地效法文饰而称王,用万舞,舞队呈横长方形”。佾数与人数一同递减的,其阵势方正;佾数递减而人数不变的,其阵势横长,再加上圆形和椭圆形,其队形各不相同。汉《郊祀歌》说“千童罗舞成八溢”。千童,是夸张地说人数众多,但由此可知八佾并不局限于六十四人,如果是圆形或椭圆形的队形就是如此。《春秋说》说:“天子舞雩,成年男子七八人,童子八九人。”(《公羊》桓公五年疏引)阵势不可能方正。所以知道历代制度的差异,而互相矛盾的说法可以不互相攻讦了。

所谓《纤施》,是《咸池》的旧名。(纤,得声于“戔”。《说文》:“戔,古文读若咸。”《乐记》“咸池备矣”,注:“池之言施也”。所以纤施、咸池同音,得以通假,其实应当是纤施。《离骚》说“饮余马于咸池”。《淮南子·天文训》说“咸池者,水鱼之囿也。”古代神话习惯说“咸池”,所以讹误无法纠正。《咸池》是黄帝所作的乐曲,尧加以增修并使用,见《乐记》注)在乐师那里,称为旄舞。郑司农说:旄舞,是用牦牛尾,《周书·王会》所说的“楼烦以星施”就是这种舞具。(孔晁说:“施,是用来做旄羽珥的。”)舞者没有比葛天之牛尾舞更隆重的,所以进入周室,其使用不衰。这虽然质朴粗鄙,但其开合俯仰,顺应阳气以通达万物,使百姓不懒惰、不遭灾病,也就足够了。至于那些华丽的舞蹈,有的浸淫于巫道,所以古乐在今天不再使用。大概《桑林》《狸首》,推崇禹生启,危害尤甚。《吕氏春秋》称汤在桑林祷旱,剪发磨手,以身为牺牲。中古虽然迷信鬼神,也没有这么严重。然而宋国用《桑林》之舞招待晋侯,舞师头顶旌旗,晋侯恐惧而生病。(《左传》襄公十年传)如果旌旗是析羽之旗,那是仪仗队的常备之物,不足以惊怖。其独自显得怪异,是明显的。《地官》舞师“教皇舞,率领众人舞蹈以应对旱灾”。郑司农说:“皇舞,蒙羽舞,书有的写成‘翿’,有的写成‘义’。”《春官》乐师“有皇舞”,故书皇作‘翿’。郑司农说:“皇舞者,用羽帽覆盖头上,衣服装饰翡翠之类的羽毛。”四方用皇舞。《说文》说:“翿,乐舞,用羽翿遮蔽头部,以祭祀星辰。”“翿,遮蔽,用来舞蹈的。”那么‘翿’舞,是祭祀四方星辰与祷旱兼用的了。《桑林》用来祷旱,所以知道旌夏是‘翿’舞。(后郑《乐师》注说:“皇杂五采,羽如凤凰色,持以舞。”而先郑、许慎说为覆头翳首的,都本于《陈风·宛丘》“值其鹭羽、值其鹭翿”的说法。《故训传》说:“值,持也。”这是后郑所本。值,也可以借为戴。《丧大记》“皆戴绥”,注:“戴之言值也。”《释地》“北戴斗极为空桐”,注:“戴,值也。”这是因为戴、值同在之部,一声之转,互得通假。所以先郑、许以覆头翳首为说,都读值为戴。证明于《左传》:“题以旌夏”,应当遵从先郑、许义)头顶旌

夏:题,頟也。(《说文》)引伸为头,(《淮南本经训》:"橑檐榱题。"注:"题,头也。"《郑风清人》笺:"乔矛矜近,上及室题。"《释文》:"题,头也。")又引伸为头所戴。(《庄子马蹄》:"齐之以月题。"《释文》引司马、崔云:"马頟上当颅,如月形者也。")此其谓舞师以旌夏戴头也。{羽王}之称旌夏:夏者,乐舞之大名,若言九夏矣。旌说,征于《乡射礼》记曰:"以翿旌获,白羽与朱羽糅。"以此知析羽皆得称旌.无必箸縿,故翿旌徒有杠,"长三仞,以鸿脰,韬上二等"。{羽王}之为羽翿,复无其杠以析羽,故大共名之曰旌。注"人首"者,与注"旄首"亦不异也。头蒙鸟羽,屏隐其面,形象则不恒,类方相氏之熊皮金目者。故骤睹而惧,至于诶诒为疾矣。舞师故书,皇或为义。古文义、牺同用。(《穆天子传》"白义",《列子周穆王》作"白牺"是也)而贾侍中说牺非古字。(《说文》)明古字自作义也。先郑以皇舞为衣饰翡翠,与其谓牺尊饰以翡翠者相推校,(《司尊彝》注)明其读故书义舞与牺尊同字也。《吕览》所述,固《商书》旧文,然竹书本当为"身牺旌",谓躬翳{羽王}题旌以祷,为恤民之极尔。周秦间古义渐亡,不识"牺旌",而从臆增衍其文,曰"以身为牺牲".非理实也。(伏生《大传》亦沿其谬)要之,讹谬所始,自以其乐俶怪怵人;其缘起亦偕有文实者。(甲)

译夏:题,就是颔骨。(《说文解字》)引申为头,(《淮南子·本经训》:“橑檐榱题。”注解说:“题,就是头。”《诗经·郑风·清人》的笺注说:“高矛的柄靠近,上端触及屋脊。”《经典释文》说:“题,就是头。”)又引申为头上所戴之物。(《庄子·马蹄》:“齐之以月题。”《经典释文》引用司马彪、崔譔的话说:“马颔骨上靠近颅骨,形状像月亮的东西。”)这就是说舞师用旌夏戴在头上。

“羽王”被称为旌夏:夏,是乐舞的总称,就像说“九夏”一样。关于旌的解释,可以从《乡射礼》的记载中得到验证,其中说:“用翿和旌来获,白羽与朱羽混杂。”由此可知,析羽都可以称为旌,不一定非要附着縿(旌旗上的飘带),所以翿和旌只有杠,“长三仞,用大雁的脖子做装饰,上面二等用布包裹”。

“羽王”作为羽翿,又没有它的杠来析羽,所以大致统称为旌。注解说“人首”,与注解说“旄首”也没有不同。头上蒙着鸟羽,遮蔽隐藏了面容,形象就不固定,类似于方相氏戴着熊皮、长着金色眼睛的样子。所以突然看见就会害怕,以至于惊骇得生病。

舞师在古书中,皇或者写作义。古文中义、牺二字通用。(《穆天子传》中的“白义”,《列子·周穆王》中写作“白牺”,就是例证)而贾侍中说牺不是古字。(《说文解字》)说明古字原本就写作义。先郑认为皇舞是穿着翡翠装饰的衣服,这与他所说的牺尊装饰以翡翠相互推校,(《司尊彝》注)明显是读故书中的义舞与牺尊为同一个字。

《吕氏春秋》所叙述的,本来是《商书》的旧文,然而竹书版本应当是“身牺旌”,意思是亲自遮蔽“羽王”题旌来祈祷,这是体恤百姓的极致。周秦之间古义逐渐失传,不认识“牺旌”,就凭主观臆测增衍其文,说成“以身为牺牲”,这不符合事实。(伏生的《大传》也沿袭了这个错误)总之,讹误的开始,是因为其音乐奇特怪异使人惊惧;其起源也伴随着有实际依据的文字。(甲)

《狸首》之为节,亦在乐师。其作乐繇丁侯不朝.大公画丁侯射之,丁侯病困。(《御览》七百三十七引《六韬》)何以明之?苌弘以方事周灵王,诸侯莫朝,苌弘乃明鬼神事.设射狸首。狸首者,诸侯之不来者,故依物怪,欲以致诸侯。(《史记封禅书》)自后推观,即可以知物始此,益为妖妄也,(乙)

    《周书世俘》曰:"克殷谒祀,籥人奏崇禹、生开,三终。"此夏乐矣。崇禹.崇伯禹也。(《周语》称鲧为崇伯。禹嗣其位.故曰崇禹。崇即崇高,今字作嵩。《世本》言禹都阳城。赵岐《孟子注》云:阳城.在嵩山下,故因山以名其国。世谓嵩高之名,起于汉武,占者只曰外方。不知汉武命名亦案图籍。非古书先有是号,宁当以臆创造?《周语》云:"夏之兴也,融降于崇山。"韦解:"崇,崇高山也。"孰谓汉武冯臆以易名邪!)生开,生启也。(汉讳启。《白虎通义三军》:"此言开自出伐扈也。"讳启为开。《周书》亦汉人隶字写定,至今遂莫能革)举子恒事,方播为乐歌者.《隋巢子》曰:"禹产于{石昆}石,启生于石。"(《御览》五十一引)《淮南》谓禹化为熊,涂山氏惭而化石,于是生启。(《汉书武帝纪》:"朕用事华山,至于中岳,见夏后启母石。"师古引《淮南》此文,今《淮南》无之,佚也)其诗盖《生民》《玄鸟》之伦,而诬罔过于履敏,方士以之。(丙)

    观汉世鱼龙含利诸戏,惟以观视四夷。古乃以三事为容舞。今六代之乐不章,举三足以比类。颂以尽美,而动以不轨物,其妍丑不相容。故曰:舞之华者.不可用于今矣。且歌者所以说耳,舞者所以练形。舞不具,其骨体无以廉劲,虽歌则犹无乐。

    今夏人疲癃矣!古之搯舞,既以神怪,不宜于民事,其槃辟折旋,节度亦失,独操牛尾及人舞以手袖为威仪,(《乐师》注)稍倓靖可则效。(人舞尚存于日本,余在西京见之)然泰缓不足以扬精脉。优人之舞,悉形象成事为之,既不比律,其惟丑又相若。容舞者,宜何法式?

    章炳麟曰:苟大意得,以是宣导滞箸,不因于古,惟其道引而止。仰咽以申肺,张臂以广匈,踶跃以利蹄足,蹲夷以坚髋髀。佗使形体柔和者,犹不一术。过是乃有寻橦、击剑、角牴、旋马,皆往往有其法式,止不离局,行不猎部,于是具弦匏钟石而已。及其动容以象功德,若古之为《韶濩》《象箭》者,待事而作,于生民不为亟。其成性易俗,各视其方而亦异齐。中世阮籍有言:"江淮以南,其民好杀;漳、汝之间,(漳谓卫,汝近郑)其民好奔。故吴有双剑之节.赵有挟瑟之客。气发于中,声入于耳,手足飞扬.不觉有骇也。(《御览》五百六十五引阮籍《乐论》)今其血气互变,而各未有裁制。后王作者,因其繇俗嗜好,以为度齐,褒矣!吾不得而见之矣。

  ●相宅第五十三

    奉駵驹黄牛以郊天于土中,鄠杜竹林,商山甘木.汧濒牧马,不膴于关中,不可以居。河无鳣鲔,睢涣无文章,雒与大梁,不可以居。周、宋,古之沃衍,而今乎沙砾。非江南之武昌,则无居也。

    孙文曰:异撰!夫定鼎者相地而宅,发难者乘利而处。后王所起,今纵不豫知所在,大氐不越骆、粤、湘、蜀。不骆、粤、湘、蜀者,近互市之区,异国之宾旅奸之,中道而亡,故发愤为戎首。于今奥区在西南,异于洪氏。所克则以为行在,不为中都。中都者,守其阻深,虽陿小可也。何者?地大而人庶,则其心离。其心离,则其志贼。其志贼,则其言牻{牛京},其行前却,故以一千四百州县之广袤,各异其政教雅颂者,百蹶之媒也。虽保衡治之,必乱其节族矣。

    夫景亳以七十里,岐以百里,古者伯王之主,必起小国。虽席之萝图而不受者,非恶大也。士气之齐一,足以策使;周行之耇敕,足以遍照,非小焉能?处小者,于愉殷赤心之所,撙厉其政,栞奠其水土,抚循其士大夫

译《狸首》作为乐章,也属于乐师的职责范围。它的创作源于丁侯不朝见周天子,姜太公画了丁侯的画像并射它,丁侯因此病重困苦。(《御览》七百三十七引《六韬》)怎么知道的呢?苌弘用方术侍奉周灵王,诸侯都不来朝见,苌弘于是宣扬鬼神之事,设置射狸首的仪式。狸首,指的是不来朝见的诸侯,所以借助物怪,想要招致诸侯。(《史记·封禅书》)从此往后推究观察,就可以知道这类事物的起源,更加显得妖妄,(乙)

《周书·世俘》说:“攻克殷商后举行祭祀,籥人演奏《崇禹》、《生开》,各奏三遍。”这是夏代的音乐。崇禹,就是崇伯禹。(《周语》称鲧为崇伯。禹继承了他的位置,所以叫崇禹。崇就是崇高,现在的字写作嵩。《世本》说禹建都于阳城。赵岐《孟子注》说:阳城,在嵩山下,所以因山名来命名国家。世人说嵩高的名字,始于汉武帝,古人只叫它外方。不知道汉武帝命名也是依据图籍。如果古书先前没有这个称号,难道会凭空臆造吗?《周语》说:“夏朝兴起时,融降于崇山。”韦昭解释:“崇,是崇高山。”谁说汉武帝凭臆想改名的呢!)生开,就是生启。(汉代避讳启字。《白虎通义·三军》:“这里说开亲自出兵讨伐扈氏。”避讳启字而写作开。《周书》也是汉人用隶书写定,至今于是无法改变)列举这些常事,刚刚传布为乐歌的,《隋巢子》说:“禹从{石昆}石中产生,启从石头中出生。”(《御览》五十一引)《淮南子》说禹化为熊,涂山氏羞愧而化为石头,于是生了启。(《汉书·武帝纪》:“我在华山祭祀,到了中岳,看见夏后启母石。”颜师古引用《淮南子》这段文字,现在《淮南子》中没有,已经散佚了)它的诗歌大概属于《生民》《玄鸟》一类,而荒诞不经超过了履迹生子,方士以此为依据。(丙)

看汉代鱼龙含利等百戏,只是为了给四方夷人观看。古代却把这三件事作为容舞。现在六代的乐舞不彰明,列举这三点足以类比。颂歌用来尽善尽美,而动作却不合规范,其美丑不相容。所以说:舞的华丽者,不可用于今天了。况且歌是用来悦耳的,舞是用来锻炼形体的。舞不完整,其骨体就无法刚劲,即使有歌也如同没有音乐。

现在夏人疲惫衰老了!古代的搯舞,既然以神怪为内容,不适合民事,其盘旋转折,节度也失传了,只有手持牛尾以及人舞以手袖作为威仪,(《乐师》注)稍微安静静止可以效法。(人舞尚存于日本,我在西京见过)然而过于缓慢不足以振奋精神血脉。优人的舞蹈,都是模仿成事而为之,既然不配合音律,其丑陋又相似。容舞者,应该有什么法式呢?

章炳麟说:如果大意得到了,用这个来宣导滞涩,不依赖古代,只以导引为限。仰头吞咽以舒展肺,张开双臂以扩大胸廓,跳跃以利足,蹲下以坚固髋部。其他使形体柔和的,也不止一种方法。超过这个就有寻橦、击剑、角抵、旋马,都往往有其法式,静止不离局,行走不越部,于是具备弦匏钟石罢了。等到动容以象征功德,像古代制作《韶濩》《象箭》那样,等待事情发生而作,对于生民来说并不迫切。其成性易俗,各自看其地方而不同。中世阮籍有言:“江淮以南,其民好杀;漳、汝之间,(漳指卫,汝近郑)其民好奔。所以吴有双剑之节,赵有挟瑟之客。气发于中,声入于耳,手足飞扬,不觉有骇也。”(《御览》五百六十五引阮籍《乐论》)现在其血气互变,而各自没有裁制。后王兴起,因其习俗嗜好,作为度齐,褒奖了!我不得而见之矣。

●相宅第五十三

奉駵驹黄牛以郊天于土中,鄠杜竹林,商山甘木,汧濒牧马,不膴于关中,不可以居。河无鳣鲔,睢涣无文章,雒与大梁,不可以居。周、宋,古之沃衍,而今乎沙砾。非江南之武昌,则无居也。

孙文说:异撰!夫定鼎者相地而宅,发难者乘利而处。后王所起,今纵不豫知所在,大氐不越骆、粤、湘、蜀。不骆、粤、湘、蜀者,近互市之区,异国之宾旅奸之,中道而亡,故发愤为戎首。于今奥区在西南,异于洪氏。所克则以为行在,不为中都。中都者,守其阻深,虽陿小可也。何者?地大而人庶,则其心离。其心离,则其志贼。其志贼,则其言牻{牛京},其行前却,故以一千四百州县之广袤,各异其政教雅颂者,百蹶之媒也。虽保衡治之,必乱其节族矣。

夫景亳以七十里,岐以百里,古者伯王之主,必起小国。虽席之萝图而不受者,非恶大也。士气之齐一,足以策使;周行之耇敕,足以遍照,非小焉能?处小者,于愉殷赤心之所,撙厉其政,栞奠其水土,抚循其士大夫

,其轻若振羽。从之十年,义声况乎诸侯.则天下自动愿为兄弟,大将焉往?使汤、文之故有大傀昄土,其举之亦绝膑,吾未知其废易窜殛之不伉于癸、辛也。

译那轻盈得如同振动的羽毛。跟随他十年,仁义的声望在诸侯中更加显赫,那么天下人自然愿意结为兄弟,大将又能到哪里去呢?假使商汤、周文王原本拥有广大的土地,他们起兵时也会断绝筋骨(意指艰难困苦),我还不知道他们被废弃、替换、放逐、诛杀的命运,是否比夏桀、商纣更轻微呢。

洪氏初以广西一部成义旅,所至斩馘,勤于远略,克都邑而不守,跨越江湖以宅金陵,内无郡县,而摦落以为大,以此求一统,昆仑、岱宗之玉检,未有录焉。故困于边幅者为小丑,陿小边幅不以尺寸系属者为寄君。寄君者.戒矣!虽其案节得地,而扬光明,金陵则犹不可宅。当洪氏时,有上书请疾趋宛平者,洪氏勿从。非其方略不及此也。王者必视士心进退以整其旅。金陵者,金缯玉石稻梁刍豢之用饶,虽鼓之北,而士不起。夫满洲在者,其势分。异国视势便以为宾仇,此之谓亡征。及其闭门仰药,始以宅南自悔也。岂不绌于庙算,而诒后嗣之鉴邪?发难之道,既如此矣。定鼎者,南方诚莫武昌若。

    尚宾海之建都者,必逖远武昌。夫武昌扬灵于大江。东趋宝山.四日而极,足以转输矣。外鉴诸邻国,柏林无海,江户则曰海堧尔。内海虽咸,亦犹大江也。是故其守在赤间无草,而日本桥特以为津济。江沔之在上游,其通达等是矣,何必傅海?夫北望襄、樊以镇抚河、雒,铁道既布,而行理及于长城,其斥候至穷朔者,金陵之绌,武昌之赢也。虽然.经略止乎禹迹之九州,则给矣。蒙古、新疆者,地大隃而势不相临制。

    夫雍州,本帝皇所以育业,霸王所以衍功,战士角难之场也。地连羌胡.足以笞箠而制其命。其水泉田畦.膏腴不逮南方,犹过大行左右诸国。农事者,制于人,不制于天。且富厚固不专恃仓廪,自终南、吴狱,土厚而金陵高,群矿所韬,足以利用;下通武昌,缮冶铁道,虽转输者犹便。虽然,经略止乎蒙古、新疆,则给矣。王者欲为共主于亚洲。关中者,犹不出赤县,不足以驰骤。

    彼东制鲜卑,西奰乌拉岭者,必伊犁也。古者有空匈奴、县突厥者矣,眈乐于关中,而终不迁都其壤,王灵不远。是以赤帝之大九州,分裂而为数畛。夫为中夏者,岂其局于一隅?固将兼包并容,以配皇天。伊犁虽荒.斩之胡桐柽柳,驱之貙狸,羁之骡橐佗;草莱大辟而处其氓,出名裘骏马以致商贾;铁道南属.转输不困,未及十年,都邑衢巷斐然成文章矣。

    故以此三都者,谋本部则武昌,谋藩服则西安,谋大洲则伊犁,视其规摹远近而已。

    章炳麟曰:非常之原,黎民惧之,而新圣作者逐焉。余识党言,量其步武先后,至伊犁止,自武昌始。

  ●地治第五十四

    后王兴,专制立宪之不识,其畿外必以地治。铁道未抪,放于普之府县;铁道已抪,放于美之联州。联州者,类古封建。

    古者谓人君酋。(《汉书宣帝纪》:"杨玉酋,非首。"注:"羌胡名大帅为酋。"案:《张敞传》言偷盗酋长数人,则中国自名部长为酋也)酋者绎酒。酒官则曰"大酋"。(《月令》)人君以名,何也?生民之嗜欲,始于饱暖,卒于骀荡其形性。以式法授酒材,而得火齐者,其始不过数人。民归之,若婴儿之求乳于母,则始以材艺登为侯王。印度之言阿修罗者,译言"无酒",一曰"非天",谓其酿酒不成而不为天帝也。苏摩者,亦祀以为天王。中外之民,嗜欲同,而皆相崇以君长。高位曰"尊",醮尽其材曰"爵",法典曰"彝",皆酒器也。长子嗣位,以为不丧匕鬯。士大夫推其长者,而曰祭酒。故知酒储于府,君亲度齐之,作其民,则以礼飨犒。以是流恩,君之养民,不过一国。及周公明大命于妹邦,而设酒几,则康叔始得以一人统治三都。故邶、鄘、卫者,以三政府而戴一主,(《诗谱》言康叔子孙,稍并彼二国,混而名之。案,若子孙兼并,则三国不必同风;同风即不必分为三国。郑取十邑,其诗犹只称郑,可征也)近世所谓双立君主者也。

    方伯连率,则联邦已。大者谓之"兼霸之壤",小者谓之"佌诸侯"。(《管子轻重乙》)汉因其义,大者谓之"伦侯",小者谓之"隈诸侯"。(《史记秦始皇本纪》有"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

译洪氏起初凭借广西一地的义军起家,所到之处斩敌首级,致力于远方的战略,攻克城池却不驻守,跨越江湖而定都金陵,内部没有郡县制的稳固根基,却以散漫松散为宏大,想以此实现统一天下,昆仑山、泰山上的玉检(象征天命正统的符信),并没有记载他们。因此,受限于边幅狭小的是小丑,边幅狭小却不以尺寸隶属关系来维系的是寄居之君。寄居之君啊,应当警惕!即使他们按部就班地获得土地,发扬光大,金陵也终究不是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在洪氏时期,有人上书请求迅速进军宛平,洪氏没有听从。这并不是他们的战略谋划达不到这一步。王者必须观察士人的心意进退来整顿军队。金陵地区,金银丝绸、玉石、稻米、牲畜等物资丰富,即使鼓动他们向北进军,士人也不愿起兵。那些满洲势力还在的地方,其势力分散。外国根据形势便利来决定是宾客还是仇敌,这就是灭亡的征兆。等到洪氏闭门服毒自尽时,才开始后悔定都南方。这难道不是在庙堂上的谋算不足,而留给后嗣的借鉴吗?起事的方法,既然已经这样了。奠定帝业的,南方确实没有比得上武昌的。

崇尚在沿海建都的人,必定远离武昌。武昌在大江之上扬威。向东趋向宝山,四天就能到达极限,足以转运物资了。向外借鉴各国,柏林没有海,江户也只是海边之地罢了。内海虽然咸涩,也如同大江一样。所以日本的守备在赤间关没有草木,而日本桥特别作为渡口。江沔在上游,其通达程度是一样的,何必一定要靠近海边?向北遥望襄阳、樊城以镇抚黄河、洛水,铁路既然铺设,行程就可达长城,其斥候能到达极北之地,这是金陵的不足,武昌的优势。虽然如此,如果经略仅限于禹迹所至的九州,那就足够了。蒙古、新疆,地域辽阔而形势不能相互制约。

雍州,本是帝王培育基业、霸王扩展功业、战士角力争斗的地方。土地连接羌胡,足以鞭笞控制他们的命运。其水泉田地,肥沃程度不及南方,但仍超过太行山左右的各国。农业之事,受制于人,不取决于天。况且富厚并不专门依赖粮仓,自从终南山、吴山以来,土层深厚而金陵地势高,各种矿产所蕴藏,足以利用;向下通往武昌,修缮冶炼铁路,即使转运也方便。虽然如此,如果经略仅限于蒙古、新疆,那就足够了。王者想要成为亚洲的共主。关中,还不出赤县的范围,不足以驰骋。

那向东控制鲜卑,向西威慑乌拉岭的,必定是伊犁。古代有空虚匈奴、悬挂突厥的,贪图安乐在关中,而最终不迁都到那里,王者的威灵不能远播。因此赤帝的大九州,分裂为几个区域。作为中夏的君主,怎么能局限于一隅?本来就要兼包并容,以配皇天。伊犁虽然荒凉,砍伐胡桐柽柳,驱赶貙狸,驯养骡马骆驼;开辟草莱而安置百姓,出产名贵皮裘骏马以招致商贾;铁路向南连接,转运不困,不到十年,都邑街巷斐然成章。

所以用这三个都城,谋划本部则选武昌,谋划藩属则选西安,谋划大洲则选伊犁,看其规模远近罢了。

章炳麟说:非常之原,黎民恐惧,而新圣人由此产生。我了解党人的言论,衡量其步伐先后,到伊犁为止,从武昌开始。

●地治第五十四

后王兴起,不了解专制立宪,其京畿之外必定实行地治。铁路未铺设时,仿效普鲁士的府县制;铁路已铺设,仿效美国的联邦制。联邦制,类似古代的封建制。

古代称人君为酋。(《汉书宣帝纪》:“杨玉酋,非首。”注:“羌胡称大帅为酋。”按:《张敞传》说偷盗酋长数人,那么中国自称为部长为酋。)酋是绎酒。酒官则称“大酋”。(《月令》)人君以此命名,为什么呢?百姓的嗜欲,始于饱暖,终于放纵其形性。用式法授予酒材,而得到火齐(火候)的,起初不过数人。百姓归附他,如同婴儿向母亲求乳,于是开始以材艺登位为侯王。印度的阿修罗,译言“无酒”,一说“非天”,谓其酿酒不成而不为天帝。苏摩,也祭祀以为天王。中外百姓,嗜欲相同,而都互相推崇为君长。高位称“尊”,醮尽其材称“爵”,法典称“彝”,都是酒器。长子嗣位,以为不丧失匕鬯。士大夫推举其长者,而称祭酒。所以知道酒储存在府库,君主亲自度量齐整,激励百姓,则以礼飨犒。以此流恩,君主养民,不过一国。等到周公在妹邦明大命,而设酒几,康叔才开始得以一人统治三都。所以邶、鄘、卫,以三个政府而戴一主,(《诗谱》说康叔子孙,逐渐兼并那两国,混而名之。按,若子孙兼并,则三国不必同风;同风即不必分为三国。郑取十邑,其诗犹只称郑,可证)近世所谓双立君主者也。

方伯连率,则是联邦了。大的称为“兼霸之壤”,小的称为“佌诸侯”。(《管子轻重乙》)汉朝沿用其义,大的称为“伦侯”,小的称为“隈诸侯”。(《史记秦始皇本纪》有“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

"。《后汉书邓禹传》注引《汉官仪》曰:"下土小国侯,以肺腑亲,公主子孙,奉坟墓于京师,亦随时朝见,是为隈诸侯。"唐仁寿曰:"《贾子制不定篇》,特赖其尚幼伦、猥之数也。伦即伦侯。猥即隈诸侯。"今案,《诗正月》传:"佌,佌小也。"是亦猥琐之意。故"佌诸侯"、"猥诸侯"同义)方伯以赐弓矢专征,佌诸侯皆不得擅发。今德意志联邦,内政自治于国,而兵符秉于中央,其类例也。联州者,校以二事,则比于联邦。

译《后汉书·邓禹传》注引《汉官仪》说:“下土小国的诸侯,凭借宗室亲属、公主子孙的身份,在京师奉守祖坟,也按时朝见天子,这叫做隈诸侯。”唐仁寿说:“《贾子·制不定篇》,特别依赖其尚幼伦、猥之数。伦就是伦侯。猥就是隈诸侯。”现在考察,《诗经·小雅·正月》传:“佌,佌是小。”这也是猥琐的意思。所以“佌诸侯”、“猥诸侯”同义。方伯凭借赐予的弓矢专征伐,佌诸侯都不能擅自发动。现在德意志联邦,内政在各国自治,而兵权掌握在中央,与此类似。联州,比较这两件事,则相当于联邦。

中国宜设布政司以专方面,如明制。其余诸曹,各以佥事贰司。按察司以法官特立于左.下有推官,遍于诸县。废道府,以县令承布政司,或并诸小县为一区。尊令秩,至正五品。县有乡官,各任其文学法律之士。县附司者称府,主府者称守,其秩禄权藉如令。凡守令,皆自诸吏次转,任用于司而见于君,名在册府。一司之事,有法者如律令,无法者咨于议会而废兴之。一县如司。故经事者上比.事卒起者自专。自政府及司以至府县,守其分职,无相奸也。司所部者,革故以从山水形势。夫内政者欲其地无华离,军事者欲其毋以山水为瓯脱而相諈诿。乃者以督抚主兵,不并包江河不可得。今军民之事异守,故海陆诸镇,其区域与司异形。司以牧民,而地得就其条例。有舍地治,不以版籍正民.而欲庶政无奸欺隐匿者,王史之所未闻。

  ●消极第五十五

    章炳麟曰:吾言变革、布新法,皆为后王立制,而虑或阑入于清年。清年与进而从新,不如退而守旧。凡政日益,谓之"积极";凡政日损,谓之"消极"。消极不足以立事.而事立矣!非审去就、识王化根原者,都不信也。

    夫清作伪政.以媚大邦,亦有新军陵轹主人。近岁掊克之尽,赂鬻之彰,誃馆之侈,蚩贱所发愤也;而颇修饰缘缋,妄作名誉,既惠臧吏,又使汉权益衰。夫惎汉人,知不可以镇抚,恐富强则权去,故言变政而无实行。然邻国者以诈相构,因其用诈而施保扞,此以民亡而政府存,故假权于胡种,使积虑以布法者百亡,伪布亦亡。言谈者宁无佗语.而颂说变革,不去于辅颊.如何其自忘邪?

    且古之行李,所以宣情解谪。及蜀主与魏文帝治戎不绝,犹有双钩之好,絫纸之命。(《御览》三百五十四引《魏文帝答刘备书》曰:"获絫纸之命.兼美之贶,佗既备善.双钩尤妙。前后之惠,非贤兄之贡,则执事之诒也。来若川流,聚成山积.其充匮笥、填府臧者,固已无数矣!"案,《文帝与王朗书》:"不爱江汉之珠,而爱巴蜀之钩。"则良钩出蜀.此为得蜀后所赠可知)其臣许靖与王朗,诸葛亮与陈群.盐齑粮药之事皆通问讯,交于竟外,不以是贰心也。今威刑放失,虽适同盟且与为市,有以缁牛之味,但歌之声,握手之爱,同车之宠投命者矣!又其甚者,金钱交错,关节伏匿而无状,权利销铄而不章,唯政府亦阴从臾之,然拙者犹不免蹴堕暴死。及夫府中外司,怙其权藉,与为奸以持禄,则终甘寝而使国鬻矣!故不如绝交。

    通商者,本以两利,废箸利钝,则视其材巧也。今令连山之冶、千里之渠制于佗人,得恣其熂封,而己顾为从者。又令驵侩得转漕于海外,岁一二百万石。穰岁粳稻,石则八千,中江以北,民有凝土以食者矣!(有土曰"观音泥",凶年可以救饥。今安庆虽穰亦食之)空中臧以倳商,期绌无盈,九域所不有也。故不如闭关。

    处四战之地,兵以御外,不欲重,孰何其民?满洲既与汉人殊种,曾国藩者.渴于富贵,以造鸱枭破镜之逆谋;既狃大戾,始效泰西船械以自封。輓世讲武,往往就德军符号,督抚才者率有四五千人。今警察又建矣!然不务坚利调良者,不以御外,以御其民,给也。民胜者位号亡,外胜者位号存,势也。故不如偃兵。

    夫舍此三事,而蠹者犹众矣!其诏旨情伪无问,炳炳必期于遏绝汉民。违今十年,百执事之守旧者,与其士民,多能仰屋梁而道之。夫三事既不可餔刻废弛,而国家复与比奸,比如头疡不可破矣。佗新政之可破者,会在未行,即有情伪端绪,建言者当议而罢之。而今通达长者,方欲匡违致新,埤增前事.又益后端。立宪地治,何其嚣嚣也?今有造酢母者,投以百味,苦者亦酸,芳甘者亦酸。彼清政府犹酢母矣!利政入之,从化而害。害抵之不除,空举利者以妄投擿,岂不晻于彼己,而昧得失之数邪?

    夫将率鄙夫.杂以辩人,臾曳奏事,以长其

译中原地区应当设立布政使司以专管一方政务,如同明朝的制度。其余各职能部门,各自以佥事作为副手协助。按察使司由法官特别设立在左侧,其下设有推官,遍布各县。废除道、府两级建制,让县令直接承接布政使司的管辖,或者将多个小县合并为一个区域。提高县令的官阶,定为正五品。各县设有乡官,分别任用当地通晓文学和法律的人才。隶属于布政使司的县称为府,主管府务的人称为守,他们的官阶、俸禄和权力与县令相同。所有的府守和县令,都是从各级官吏中依次升迁而来,在布政使司任职并面见君主,名字登记在册府中。一个布政使司辖区内的政务,有法律规定的就依照律令执行,没有法律规定的则咨询议会来决定废除或兴办。一个县的治理方式也如同布政使司一样。因此,处理常规事务的人向上比照先例,突发紧急事务的人可以自行决断。从中央政府到布政使司,再到府、县,各自坚守自己的职权范围,互不侵扰。布政使司所管辖的地区,改革旧制以顺应山川地理形势。内政方面希望土地没有华丽的分割,军事方面希望不要以山川险阻为借口而互相推诿。近来由督抚主管军事,如果不囊括江河险要之地就无法实现。现在军民事务由不同官员分管,所以海陆各镇的辖区与布政使司的辖区形状不同。布政使司以治理百姓为主,因此地域划分可以顺应其条例。如果放弃地域治理,不通过户籍来管理百姓,却希望各项政务没有欺诈、隐瞒,这是王莽、史可法以来未曾听说过的。

●消极第五十五

章炳麟说:我谈论变革、颁布新法,都是为了给后来的君主建立制度,但担心可能会陷入清朝末年的局面。清朝末年如果进取追随新政,不如退守旧制。凡是政令日益增加的,称为“积极”;凡是政令日益减损的,称为“消极”。消极不足以建立功业,但功业却建立了!如果不是审慎地判断取舍、认识王道教化根本的人,都不会相信这一点。

清朝实行虚伪的政治,以讨好大国,也有新军欺凌本国君主。近年来搜刮民财到了极点,贿赂卖官的丑行昭彰,使馆的奢侈浪费,都是愚昧百姓愤慨的原因;而稍微修饰外表,妄图博取名誉,既恩惠了贪官污吏,又使得汉族人的权益更加衰微。那些嫉妒汉族人的人,知道不能用安抚的手段,担心汉族富强了权力就会丧失,所以嘴上说变革政治却没有实际行动。然而邻国用欺诈手段相互构陷,因为对方使用欺诈而施加保护,这是以百姓的灭亡来保全政府,所以把权力借给异族,让那些深思熟虑制定法律的人百无一存,虚假的颁布也灭亡了。谈论的人难道没有其他话语,却歌颂宣扬变革,不离嘴边,这是多么自我遗忘啊?

况且古代的使者,是用来传达情意、解除怨恨的。等到蜀主刘备与魏文帝曹操治理军队不断,还有双钩书法的爱好,堆积纸张的命令。(《御览》三百五十四引《魏文帝答刘备书》说:“收到堆积纸张的命令,兼有美好的馈赠,其他都已经完备,双钩尤其精妙。前后的恩惠,如果不是贤兄的进贡,就是执事者的赠送。来的像川流一样,聚集得像山一样,那些充满箱笼、填满府库的,已经无数了!”案,《文帝与王朗书》说:“不吝惜江汉的珍珠,而喜爱巴蜀的钩。”那么良钩出自蜀地,这是得到蜀地后所赠可知)他们的臣子许靖与王朗,诸葛亮与陈群,盐酱粮食药物之事都互通消息,交往于国境之外,不因此而有二心。现在威刑放荡失序,即使是同盟也与之做买卖,有用黑牛的味道,但歌的声音,握手的爱,同车的宠幸来托付性命的人了!更严重的是,金钱交错,关节隐藏而没有形迹,权利消损而不明显,只有政府也暗中怂恿,然而笨拙的人还是不免踢倒暴死。等到府中外司,依仗他们的权力,与之勾结以保住俸禄,那么最终甘愿安睡而让国家被出卖了!所以不如断绝交往。

通商,本来是为了双方获利,废除箸利钝,就看其材巧了。现在让连山的冶炼、千里的渠道受制于他人,得以恣意封锁,而自己反而成为跟随者。又让商贾得以在海外转运漕粮,每年一二百万石。丰收年份粳稻,一石八千,中江以北,百姓有凝结泥土来充饥的了!(有土叫“观音泥”,荒年可以救饥。现在安庆即使丰收也吃它)空中储藏以刺商,期望亏损没有盈余,这是九州所没有的。所以不如闭关。

处在四面受敌之地,军队用来抵御外敌,不希望沉重,怎么对待百姓?满洲既然与汉族人不同种族,曾国藩者,渴望富贵,以制造鸱枭破镜的逆谋;既然习以为常大罪,开始效仿泰西船械以自封。近代讲武,往往采用德军符号,督抚有才能的率有四五千人。现在警察又建立了!然而不务坚利调良者,不用于抵御外敌,用于抵御其民,供给也。百姓战胜者位号亡,外敌战胜者位号存,这是形势。所以不如偃兵。

舍弃这三件事,而蛀虫还很多!诏旨的情伪不问,炳炳必期于遏绝汉民。违背现在十年,百执事之守旧者,与其士民,多能仰屋梁而道之。夫三事既不可餔刻废弛,而国家复与比奸,比如头疡不可破矣。佗新政之可破者,会在未行,即有情伪端绪,建言者当议而罢之。而今通达长者,方欲匡违致新,埤增前事,又益后端。立宪地治,何其嚣嚣也?今有造酢母者,投以百味,苦者亦酸,芳甘者亦酸。彼清政府犹酢母矣!利政入之,从化而害。害抵之不除,空举利者以妄投擿,岂不晻于彼己,而昧得失之数邪?

夫将率鄙夫,杂以辩人,臾曳奏事,以长其

淫僻,塞其变更,朝士之责也。求识豪士,为之购利器,视道径.示以法度,使不侪于盗窃,游学之责也。今西边群盗已衡从矣!虽自处于污下,不识条法,观古之戎首,皆起自攻剽,而亟更易渠率,以得圣王。诚人智以更事生,故群盗覆,而望其继者,可也。且发难莫窘于作始,攻略城保,恣取金谷,虽异国亦有为满弱汉者矣!稍持缵之,及于得师有法,地跨数道,而清名实偕恶,即与新者为盟会之国耳。积极之政,于是俶载,以辅后王。法家通人,良工异材,既定而尊用也。

译行为淫邪僻乱,堵塞其变革之路,这是朝廷官员的责任。寻求有识之士,为他们购置精良的兵器,观察行军路线,向他们展示法度,使他们不沦为盗贼,这是游学之士的责任。如今西边的群盗已经纵横交错!他们虽然自居于卑下地位,不了解条令法规,但观察古代的叛乱首领,都起于攻掠抢劫,并且频繁更换首领,从而得以成就圣王。确实,人的智慧因时势变化而产生,所以群盗被剿灭后,期望他们的后继者出现,是可行的。况且发起事端没有比开始时更困窘的了,攻占城池堡垒,肆意夺取金银粮食,即使是外国也有成为强大汉朝的!稍微加以继承延续,等到得到有法度的军队,地域跨越数个州道,而清誉与实际都显得恶劣,那就与新崛起的势力成为盟约之国了。积极的政治,于是开始兴起,以辅佐后王。法家的通达之人,优秀的工匠和特殊的人才,已经确定并被尊崇任用。

朱棱曰:以清室丑声彰闻,犹能羁执谊士,芟夷杰侠.而四邻不以为咎者.诚新法翼之,为其刻饰也。(案:各国政府遇清,诚有机括张弛,未以是非为衡也。然宾旅之操正论,杂报之平枉直,本不与政府同流。乡令谪言日出,政府亦耻于持护乱君也。今宾旅所论,杂报所陈,徒曰中国不自振厉而已。其于羁执谊士,芟夷杰侠.则未有一言弹射者,或且嘉其果断,非伪作新法以饰耳目,庸足致是?)庄周云:田氏盗齐,与其圣智之法盗之。故有盗贼之名.而处尧舜之安。及夫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皆圣法假人之效也。然校计新法得失,而遣学处其中流。传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唯学者亦自重其能干禄,故不肯为害,不肯为利。

  ●尊史第五十六

    "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谓之"陈人"。(《庄子寓言篇》语)自唐而降,诸为史者,大氐陈人邪!纪传泛滥,书志则不能言物始,苟务编缀,而无所于期赴。何者?中夏之典,贵其记事,而文明史不详,故其实难理。韩非曰:"先王之言,有其所为小,而世意之大者;有其所为大,而世意之小者。"(《外储说左上》)非通于物化,知万物之皆出于几,小大无章.则弗能为文明史。盖左丘明成《春秋》内外传,又有《世本》以为胠翼,近之矣。

    《世本》者,不画以《春秋》,其言竟黄、顼。将上攀《尚书》,下侪周典,广《春秋》于八代者也。杂而不越,转一机以持缕,为之于此,成文于彼,此其为有经纬本末,而征耆艾者哉!

    生民之纪.必贞于一统,然后妖妄塞,地天绝。故《世本帝系》、《氏姓》之录,贤于《中候》《苗兴》无訾程计数矣。夫整齐世系,分北宗望,成而观之.无瑰特。察诸子所说,与箸于《楚辞》《山海经》者,后先凌杂,派别挠乱,然后知此其为绳矩也。

    《山海经》记朌桑等十一姓,或出神圣之后,而入夷狄,宜足为《世本》增益旧闻。其他胄系名号,棼缪难理矣。及以《世本》为权度,而亦灼然昭彻。帝俊.一名也。帝俊生中容.则高阳也。帝俊生帝鸿,则少典也。帝俊生黑齿,姜姓,则神农也。帝俊妻娥皇,则虞舜也。帝俊生季厘、后稷,则高辛也。及言帝俊竹林与妃羲和、常羲者,其名实尚不可知。老童之子,寔曰吴回,斯祝融矣;今言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訞生炎居,炎居三世而至祝融。驩兜放于崇山,与伯鲧比肩,今言鲧妻士敬,士敬二世而至驩头。微《世本》之为绳矩,眩者亦众矣。

    今绳矩已具,与之博观于疑事,而新知又可得也。

    古者王伯,显人之号,或仍世循用,不乃摭取先民,与今欧罗巴人亡异。

    是故商帝称汤,其后亳王亦曰汤也。(《史记秦本纪》及集解、索引)嬴氏祖曰秦仲,则二世亦号秦中。(《郊祀志》:"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也。"余谓秦中即秦仲;秦世称仲,犹仍世称叔,赵世称孟也)《传》说"帝鸿氏有不才子",谓之浑敦。《西山经》言浑敦"实为帝江"。江者,鸿之省借。此则孙仍祖号。《山海经》既自箸其律,凡仍世循用者,视此矣。

    《世本》称:巫咸,尧臣也,以鸿术为帝尧之医,(《御览》七百二十一引)而《书序》言伊陟赞于巫咸。其后郑有神巫曰季咸.与列御寇同时。(《庄子应帝王》)又巫咸祒者,(《庄子天运》)不知何世人也。夏后启者,禹之子,承父之道行也。禹济江.黄龙负舟,禹仰视曰:"生,性也;死,命也;余何忧于龙焉!"其后邹有公子.亦曰夏后启,与白圭言"生不足以使之"、"死不足以禁之"。(并见《吕氏春秋知分》)羿杀凿齿,在喾、尧之代。其后有穷则有夷羿。《隋巢子》曰:"幽、厉之时,奚禄山坏,天赐玉玦于羿,遂以残其身,以此为福而祸。"(《御览》八百五引)即周时复有羿

译朱棱说:因为清室的丑名显扬,却还能拘捕执守道义的人士,铲除杰出侠义之士,而四邻不认为这是罪过的,实在是因为有新法作为羽翼,替他们粉饰罢了。(按:各国政府对待清朝,确实有张弛的机关,并不以是非作为衡量标准。然而宾客旅人秉持公正的言论,杂报评论曲直,本来不与政府同流合污。倘若每天都有贬斥的言论出现,政府也会以庇护乱君为耻。如今宾客旅人所议论的,杂报所陈述的,只是说中国不能自我振奋罢了。对于拘捕执守道义的人士,铲除杰出侠义之士,却没有一个字弹劾指责的,有的甚至嘉许其果断,如果不是假造新法来粉饰耳目,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庄子说:田氏窃取齐国,连同其圣智的法度一起窃取。所以有盗贼的名声,却享有尧舜那样的安定。等到关龙逢被斩,比干被剖心,苌弘被剖腹,伍子胥被车裂,都是圣明的法度借他人之手行事的后果。然而衡量新法的得失,让学者处于其中流。传书说:“千金之子,不坐在屋檐下。”只有学者也看重自己能够获取俸禄,所以不肯做有害的事,不肯做有利的事。

●尊史第五十六

“重言占十分之七,用来止息言论。这是因为年长,年龄在先了。而没有经纬本末以期待年长者,是非就不在先。”称为“陈人”。(《庄子·寓言》篇的话)自从唐代以来,那些撰写史书的人,大多是陈人吧!纪传体史书泛滥,书志则不能说明事物的起源,只是苟且从事编缀,而没有所期望奔赴的目标。为什么呢?中原的典籍,重视记事,而文明史不详细,所以其实质难以理清。韩非说:“先王的话,有其所为小而世人认为大的;有其所为大而世人认为小的。”(《外储说左上》)如果不通晓事物的变化,知道万物都出于细微,小大没有定规,就不能撰写文明史。大概左丘明写成《春秋》内外传,又有《世本》作为辅助,就近乎此了。

《世本》不局限于《春秋》的范围,其言论上溯黄帝、颛顼。将要上攀《尚书》,下比周代典籍,将《春秋》扩展到八个朝代。杂乱而不越轨,转动一个机枢以持守线索,在此处着手,在彼处成文,这就是有经纬本末,而征引年长者的啊!

百姓的纲纪,必须贞定于统一,然后妖妄堵塞,天地隔绝。所以《世本》的《帝系》、《氏姓》记录,比《中候》《苗兴》好得没有限度了。整理世系,区分宗族声望,完成后观看,没有奇特之处。考察诸子所说的,与记载在《楚辞》《山海经》中的,前后混杂,派别扰乱,然后才知道这是绳墨规矩啊。

《山海经》记载朌桑等十一个姓氏,有的出自神圣之后,而进入夷狄,足以作为《世本》增益旧闻。其他世系名号,纷乱谬误难以理清。等到以《世本》作为权衡尺度,也就明显清楚了。帝俊,是一个名字。帝俊生中容,就是高阳。帝俊生帝鸿,就是少典。帝俊生黑齿,姜姓,就是神农。帝俊妻娥皇,就是虞舜。帝俊生季厘、后稷,就是高辛。至于说帝俊竹林与妃羲和、常羲的,其名实尚不可知。老童的儿子,确实叫吴回,这就是祝融;现在说炎帝的妻子、赤水之子听訞生炎居,炎居三世而至祝融。驩兜放逐于崇山,与伯鲧比肩,现在说鲧妻士敬,士敬二世而至驩头。如果没有《世本》作为绳墨规矩,迷惑的人就多了。

如今绳墨规矩已经具备,与之广泛观察可疑之事,而新知又可以得到了。

古代的王霸,显赫人物的称号,有的沿袭世代使用,不过是摘取先民的名号,与现在欧洲人没有不同。

所以商帝称汤,其后亳王也称汤。(《史记·秦本纪》及集解、索引)嬴氏祖先叫秦仲,那么二世也称秦中。(《郊祀志》:“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也。”我认为秦中就是秦仲;秦世称仲,如同沿袭世代称叔,赵世称孟一样)《传》说“帝鸿氏有不才子”,称为浑敦。《西山经》说浑敦“实为帝江”。江,是鸿的省借。这就是孙子沿用祖父的名号。《山海经》既然自己记载其规律,凡是沿袭世代使用的,看这个就知道了。

《世本》称:巫咸,尧的臣子,以鸿术为帝尧的医生,(《御览》七百二十一引)而《书序》说伊陟赞于巫咸。其后郑有神巫叫季咸,与列御寇同时。(《庄子·应帝王》)又巫咸祒者,(《庄子·天运》)不知何世人也。夏后启,禹的儿子,继承父亲的道行。禹渡江,黄龙负舟,禹仰视说:“生,是性;死,是命;我何必忧虑龙呢!”其后邹有公子,也称夏后启,与白圭说“生不足以使之”、“死不足以禁之”。(并见《吕氏春秋·知分》)羿杀凿齿,在喾、尧的时代。其后有穷则有夷羿。《隋巢子》说:“幽、厉之时,奚禄山坏,天赐玉玦于羿,遂以残其身,以此为福而祸。”(《御览》八百五引)即周时复有羿

也。秦之孙阳,字伯乐。察《晋语》,言伯乐与尹铎有怨;伯乐则邮无正。(韦解:伯乐,无正字)即晋末复有伯乐也。是数名也,一曰明天道,一曰达性命,一曰善射,一曰工御,而同术者复茵席重荐之。固知其乐相慕用,故采以自号矣。若则汉祖之治法服,使赵尧举春,李舜举夏,儿汤举秋,贡禹举冬;与向栩弟子有颜渊、子贡、季路、冉有之辈,古今一量,曷足怪乎!凡摭取先民者,视此矣。

译罢了。秦国的孙阳,字伯乐。考察《晋语》,其中记载伯乐与尹铎有怨仇;而伯乐即是邮无正。(韦昭注:伯乐,是无正的字。)这说明晋国末年又有一位名叫伯乐的人。这些名字的含义,有的指通晓天道,有的指通达性命,有的指擅长射箭,有的指精通驾车,而从事相同技艺的人又层层推荐他们。由此可知他们乐于相互倾慕任用,所以(后人)选取这些名字来作为自己的称号。至于汉高祖制定法服,让赵尧主持春季,李舜主持夏季,儿汤主持秋季,贡禹主持冬季;以及向栩的弟子中有颜渊、子贡、季路、冉有这类人,古今标准一致,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凡是选取先民事迹的人,都应当参照这个例子。

用是数者,知《山海经》所记,名不一主,号不一臣。传说者或傅合之,即大紾盭,不缘于绳墨。自《世本》取中以齐量,则譸张变眩,皆辐凑于一极。视其书不逾旁行邪上,及夫贯穿中外,骋骤古近,其微言宁不在札牒之表者乎?

    又曰:左氏以《内传》为纪年,《外传》为国别,此与纪传异流而同用。《世本》非表,故其志也。后之史,独魏收能志《官氏》,顾嫥述录索虏而已。其他族史,未有能为中夏考迹者也。(欧阳修《宰相世系表》,甄综华胄,于单门寒庶则阙焉。斯门地之簿录,非氏族之典章也)故刘子玄讨论书志,尝发愤于斯。(其言曰:"自刘、曹受命.雍、豫为宅,世胄相承,子孙蕃衍。及永嘉东渡,流寓杨、越;代氏南迁,革夷从夏。于是中朝江左,南北掍殽,华壤边民,虏汉相杂。隋有天下,文轨大同,江外山东,人物殷凑。其间高门素族,非复一家,郡正州曹,世掌其任。凡为国史者,宜各撰氏族志,列于百官之下。"案:甄别华夷之说,自金、元至今,尤为切要。氏族作志,非以品定清浊,乃以区分种类。斯固非流浴所能知也)后来作者,有述斯篇,其以补迁、固之缺遗焉。述《帝系》《氏姓》二篇。

    仲尼作《春秋》,而取于周室者,百二十国宝书。(公羊》卷一疏:"案,闵因叙云:昔孔子受端门之命,制《春秋》之义,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记,得百二十国宝书。九月经立。"《感精符》《考异邮》《说题辞》具有其文,是也)宝书剂以百二十国也,何故?侯国之祝宗卜史,皆自天子赐之:(本《左》定四年传)虽楚则有周大史。(《左》哀六年传)惟晋董氏,亦以辛有之二子出于成周。(《左》昭十五年传)春官有御史,掌邦国都鄙及万民之治令,以赞冢宰。其史百二十人,盖乘轺而出,分趋于邦国.以书善败,归而臧诸册府,所谓周大史也。(此犹三监,本非侯国陪臣,然其国赖以作史)御史所不至者,其书不登。故宝书之数,视其员矣。然皆记述国政,下不通于地齐萌俗。

    下通者,此谓之行。《管子》曰:"《春秋》者。所以记成败也;行者,道民之利害也。"(《山权数》)小行人以万民之利害为一书,名从其官。然则《世本居篇》自此作。

    夫古者有分土,无分民。曩令民皆州处,至于老死不相往来,按版而识姓,稽籍而辨族,百姓与能,则大司徒与行人不劳也。

    丘壤世同,宾萌世异,而民始不袀壹。记曰: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自驺衍言裨海,独能道其人民禽兽莫能相通,如迁徙变革,盖阙如也。

    及夫同在九土,时有动静,函其旧风,因其新俗,杂揉以成种性,则延陵季子之观乐,见微而知清浊。朱赣因之.以为条别。其说秦地,上道《车辚》《四载》《小戎》之篇,而下道汉世新徙田、昭、屈、景诸象,五方杂厝,风俗不纯;其说韩地,先举颍川、南阳,本夏旧国,其俗朴鄙,后述秦徙天下不轨之民于南阳.则始夸奢,上气力,好商贾渔猎,臧匿而难制御。可谓昭识本末者矣。

    夫《国风》者,见异风;《居篇》者,见异居。自《居篇》而后,惟《货殖列传》与《地理志》夫?斯学既丧.故殖民之地,以逋逃罪人弃之,以戎狄斥远之。述《居篇》。

    洋洋乎九功之歌,以利用厚生者。岂不大哉!故曰:"古曰在昔,昔曰先民,先民有作,有所作也。"(《毛诗商颂故训传》)《训方》以正岁观新物,而《考工》记三代异上,进化有形。其后史官乃不为工艺作志。君子以为.钟律量衡之设官,(《律历志》述刘子骏说,述铜律则云"职在大乐",述概量则云"职在大仓",述权衡则云"职在大行",是也)陶匠梓舆之相变,(《史通叙事篇》:"昔《礼记檀弓》,工言物始。夫自我作故,首创新仪,

译凭借这几种方法,可知《山海经》所记载的内容,名称不专属于一个主人,称号不专属于一个臣属。传说的人或许将其附会拼凑,这就大大违背了常理,不遵循法度准则。自从《世本》选取中间标准来统一衡量,那些夸张怪诞、变幻迷离的说法,都汇聚于一个极点。看这本书,其文字排列不超过旁行邪上(指文字排列不拘一格),而且贯通古今中外,驰骋于古代与近代之间,它精微的言论难道不在简册之外吗?

又说:左丘明以《内传》作为纪年,以《外传》作为国别,这与纪传体流派不同但功用相同。《世本》不是表,所以它有“志”。后来的史书,只有魏收能够撰写《官氏志》,但他只是记述收录索虏(北魏)罢了。其他的族史,没有谁能考证中原华夏的踪迹。(欧阳修《宰相世系表》,甄别综合了华夏贵族,对于单门寒庶则有所缺失。这是门第地望的簿录,不是氏族制度的典章)所以刘知几讨论史书体例,曾对此发愤。(他说:“自从刘、曹受命,以雍、豫为都城,世家贵族世代相承,子孙繁衍。等到永嘉之乱东渡,流寓在杨、越之地;代氏南迁,改变夷俗遵从华夏。于是中原与江东,南北混杂,华夏与边民,胡汉交错。隋朝统一天下,文化制度统一,江东与山东,人物众多。其中高门素族,不再是一家,郡正州曹,世代掌管其职务。凡是撰写国史的,应当各自撰写氏族志,列在百官之下。”按:甄别华夷的说法,自金、元至今,尤为切要。氏族作志,不是为了评定清浊等级,而是为了区分种类。这本来就不是浅薄之人所能知道的)后来的作者,有撰写这类篇章的,以此来弥补司马迁、班固的缺漏。于是撰写《帝系》《氏姓》两篇。

孔子作《春秋》,而从周王室获取的,是百二十国的宝书。(《公羊传》卷一疏:“按,闵因叙说:昔日孔子接受端门的命令,制定《春秋》大义,让子夏等十四人寻求周朝史官的记录,得到百二十国的宝书。九经由此确立。”《感精符》《考异邮》《说题辞》都有这些文字,是正确的)宝书以百二十国为限,为什么呢?侯国的祝宗卜史,都由天子赐予:(本于《左传》定四年传)即使是楚国也有周朝的大史。(《左传》哀六年传)只有晋国的董氏,也是因为辛有的两个儿子出自成周。(《左传》昭十五年传)春官有御史,掌管邦国都鄙及万民的治理法令,以辅佐冢宰。他的史官有一百二十人,大概乘坐轺车而出,分别奔赴邦国,记录善恶成败,回来后收藏在册府,这就是所谓的周大史。(这就像三监,本来不是侯国的陪臣,然而他们的国家依靠他们来作史)御史所不到的地方,其记录就不登载。所以宝书的数目,取决于其员额。然而这些都记述国政,向下不通达于地方百姓的习俗。

向下通达的,这叫做“行”。《管子》说:“《春秋》,是用来记录成败的;‘行’,是引导百姓利害的。”(《山权数》)小行人将万民的利害编为一书,名称取自其官职。那么《世本·居篇》从此产生。

古时候有分封土地,没有分割人民。假如让百姓都按州居住,直到老死都不相往来,查验版籍而识别姓氏,查考户籍而辨别族属,百姓都能胜任,那么大司徒与行人就不劳累了。

土地世代相同,宾客与百姓世代不同,而百姓开始不再纯一。《记》说:广谷大川制度不同,生活在其中的人习俗不同,刚柔、轻重、迟速节奏不同,五味调和不同,器械制作不同,衣服适宜不同,修明教化不改变其习俗,统一政令不改变其适宜。自从驺衍谈论裨海,唯独他能说道人民禽兽不能相通,至于迁徙变革,大概有所缺失。

等到同在九州土地,时有动静,涵括旧风,顺应新俗,杂揉而成种性,那么延陵季子观乐,见微而知清浊。朱赣沿袭此法,以为条别。他谈论秦地,上引《车辚》《四载》《小戎》等篇,下引汉代新迁徙的田、昭、屈、景等姓氏,五方杂处,风俗不纯;他谈论韩地,先举颍川、南阳,本是夏朝旧国,其习俗质朴鄙陋,后述秦朝迁徙天下不轨之民到南阳,于是开始夸耀奢侈,崇尚气力,喜好商贾渔猎,藏匿而难以控制。可谓明察本末的人了。

《国风》,是看见不同的风气;《居篇》,是看见不同的居住。自《居篇》之后,只有《货殖列传》与《地理志》吗?这种学问既已丧失,所以殖民之地,用来抛弃逋逃罪人,用来排斥远送戎狄。于是撰写《居篇》。

浩浩荡荡的九功之歌,以利用厚生为宗旨。难道不伟大吗!所以说:“古称在昔,昔称先民,先民有作为,是有作为啊。”(《毛诗商颂故训传》)《训方》以正岁观察新物,而《考工》记载三代不同,进化有形。其后史官不再为工艺作志。君子认为,钟律量衡设立官职,(《律历志》叙述刘向的说法,叙述铜律则说“职在大乐”,叙述概量则说“职在大仓”,叙述权衡则说“职在大行”,是正确的)陶匠梓舆的变化,(《史通·叙事篇》:“昔日《礼记·檀弓》,工匠言物始。夫自我作故,首创新仪,

前史所刊,后来取证。是以汉初立槥,子长所书;鲁始为髽,丘明是记。河桥可作,元凯取验于《毛诗》;男子有笄,伯支远征于《内则》;即其事也。"案,此虽非专指工艺,而萌俗尚器,必有最先,亦《考工》之意也)一切可以比类成籍。此作志者所宜更始乎?

译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后来可以拿来作为证据。因此,汉朝初年设立棺椁,是司马迁所记载的;鲁国开始用麻束发,是左丘明所记录的。黄河桥梁可以建造,杜预从《毛诗》中取得验证;男子使用簪子,伯支从《内则》中远引征证;就是这类事情。查考,这虽然不专门指工艺,但民俗崇尚器物,必定有最先出现的,这也符合《考工记》的宗旨。所有这类事情都可以类比归纳成书。这是撰写志书的人应当重新开始的吗?

今是世系之书,则是奠昭穆,丽派别,勿录其彝物章典。独《世本》有《作篇》,所道者不封于姬氏,奔轶泰古,上穷无始矣。

    此其义何也?以为古者"烝民始生,未有形政,人人异义;父子兄弟离散,不能和合,天下之百姓皆以水火毒药相亏害。至有余力,不能以相劳;腐朽余财,不以相分;隐匿良道.不以相教。"(《墨子尚同上篇》语)作力剧而器用匮。民所歌吟,不怨王者,然尽《大东》《北山》之辈也。今文、武既王,泽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鱼,农夫不斫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贾不耕田而足菽粟。上观作者,皆弗知其权舆。故《作篇》者,所以统纪是也。

    其言曰:"牟夷作矢,挥作弓。"一器相倚依以行,而作之者二人,故郭璞眩之。(见《海内经》"少皞生般,般是始为弓矢"注)余读《胡非子》曰:"_一人曰:「吾弓良,无所用矢。」一人曰:「吾矢善,无所用弓。」羿闻之曰:「非弓何以往矢?非矢何以中的?」令合弓矢,而教之射。"(《艺文志》墨家有《胡非子》三篇,《御览》三百四十七引此条)以此知古之初作弓者,以土丸注发;古之初作矢者,以徒手纵送。两者不合,器终不利。此所谓隐匿良道,不以相教,繇民不知群故也。夫民别而听之则愚,合而昕之则圣。故羿合之而械用成矣。惠施有言:城者"或操大筑乎城上,或负畚而赴乎城下,或操表掇以善睎望。"(《吕氏春秋不屈》)三者亡一,城不可就。《作篇》明大上之弗能善群,故其说若踸踔不情,萌俗则亡所遁于其衷。

    自弓矢而外,犹有数事。

    古者椎轮,《作篇》曰:"奚仲作车。"《海内经》曰:"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是始以木为车。"此则作车者,且非一人也。周人上舆,而其工聚:轮人为毂辐牙,舆人为轸,辀人为辕。各致其艺,然后成大路。始即为舆者,或以人舁;为轮者,或以臂輓尔。"相土作乘马,韩哀作御。"(韩哀并作寒哀。盖古有其人,非七国之韩哀侯也)数物咸具,而后驾被备也。

    "胡曹作衣","黄帝作旃冕",(《御览》六百八十六引宋均注,通帛为旃。案:旃当为端之借,犹端蒙作旃蒙矣)"不则作履屝"。始即衣者或魁头,冕者或徒跣。三物咸具,而后采章备也。

    "尧使禹作宫","高元作室"。("高元作室",乃《吕氏春秋勿躬篇》文,宜亦取于《世本》也)始即为宫者,直有垣墉,及高元乃备其栋宇。"鲧作城郭","祝融作市","伯夷作井"。五物咸具,而后居处邑里备也。

    "容成作历,大挠作甲子,隶首作算术,羲和占日,常仪占月,臾区占星气,泠纶造律吕。"(《大荒西经》:"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海内经》:"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案:《大荒南经》"羲和生十日",《大荒西经》"常羲生月十有二".皆占日占月者。则此生岁十二,即占岁者。《吕氏春秋勿躬》云"后益作占岁"。益即噎,一声之转,非伯益也)始即占日者弗能定朔、望,占月者弗能步分、至,占星者弗能测景,作算者弗能偃矩。四物咸其,而后天官调历备也。

    故輓近视以为一器一事者,皆数者相待以成。古者或不能给其相待。而匮乏已甚,虽一人之巧,什伯于倕,无益。由是揖其民力,相更为师。苟史官之无《作篇》,而孰以知合群所自始乎?

    抑吾闻之,耕稼始于神农,犁镈用矣;今曰"咎由作耒耜"。鸾车造于有虞,和铃具矣;(《世本》已言黄帝臣"胲作服牛",是则黄帝时已有牛车。至鸾车,则始虞氏)今曰"奚仲始作车"。皮弁通于三王,綦会陈矣;今曰"鲁昭公作弁"。埙篪掌于笙师,陶竹鸣矣;今曰"苏成公作篪","暴新公作埙"。鼓延者,始为钟者也;(《海内经》)今曰"垂作钟"。帝俊生晏龙,晏龙者,为琴瑟者也。(引同上)今曰"伏羲作琴

译如今这部记载世系的书籍,是用来确定昭穆次序、区分宗族派别的,不记录那些常道法典。唯独《世本》中有《作篇》,所记述的内容不限于姬姓王室,其源头追溯至远古,向上穷尽而无始端。

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古人认为:“百姓初生之时,没有形成政令制度,人人见解不同;父子兄弟离散,不能和睦团结,天下的百姓都用水火毒药互相侵害。即使有余力,也不互相慰劳;即使有腐朽剩余的财物,也不互相分享;即使有美好的道理,也不互相教导。”(这是《墨子·尚同上篇》的话)劳作繁重而器具匮乏。百姓所歌吟的,虽然不怨恨君王,但都是《大东》《北山》这类哀怨的作品。如今文王、武王既已称王,泽地的人足有木材,山地的人足有鱼,农夫不砍削不烧陶也能满足器械用具的需求,工匠商人不耕田也能满足豆粟的需求。向上观察创造者,都不知道其权宜变通的起源。所以《作篇》的作用,就在于统摄纪理这些内容。

书中说:“牟夷制作了箭,挥制作了弓。”一种器物相互依赖才能使用,而创造者却是两个人,所以郭璞对此感到困惑。(见《海内经》“少皞生般,般是始为弓矢”的注)我读《胡非子》说:“一个人说:‘我的弓好,但没有箭可用。’另一个人说:‘我的箭好,但没有弓可用。’羿听说后说:‘没有弓怎么发射箭?没有箭怎么射中目标?’于是让他们把弓和箭结合起来,并教他们射箭。”(《艺文志》记载墨家有《胡非子》三篇,《御览》三百四十七引用了这一条)由此可知,古代最初制作弓的人,是用土丸发射的;古代最初制作箭的人,是用徒手投掷的。两者不结合,器物终究不便利。这就是所说的隐匿美好的道理,不互相教导,是由于百姓不知道群体合作的原因。百姓分开听信则愚昧,合在一起听信则圣明。所以羿将他们结合起来,器械用具才完备了。惠施有话说:筑城的人,“有的在城上拿着大夯,有的背着土筐奔赴城下,有的拿着标杆和绳索以便瞭望。”三者缺一,城就不能建成。《作篇》阐明上古之人不能善于群体合作,所以其说法看似跛行不合情理,但世俗之人却无法逃避其内在的道理。

除了弓矢之外,还有几件事。

古代的车简陋,《作篇》说:“奚仲制作了车。”《海内经》说:“番禺生了奚仲,奚仲生了吉光,吉光是最先用木头做车的人。”这说明造车的人,并不止一个。周人崇尚车舆,而工匠聚集:轮人制作毂、辐、牙,舆人制作轸,辀人制作辕。各自发挥技艺,然后才建成大路。起初制作车舆的人,或许是用人力抬着;制作轮子的人,或许是用手臂拉着。“相土制作了乘马,韩哀制作了御术。”(韩哀也写作寒哀。大概古代有这个人,不是战国七雄中韩国的哀侯)几种物品都具备,然后驾车装备才完备。

“胡曹制作了衣服”,“黄帝制作了旃冕”,(《御览》六百八十六引用宋均注,通帛为旃。按:旃应当是端的借字,就像端蒙作旃蒙一样)“不则制作了履屝”。起初制作衣服的人或许光着头,制作冕的人或许赤着脚。三种物品都具备,然后采色章纹才完备。

“尧派禹制作宫室”,“高元制作了居室”。(“高元作室”,是《吕氏春秋·勿躬篇》的文字,应该也是取自《世本》)起初制作宫室的人,只是有墙垣,到高元时才完备了栋梁屋宇。“鲧制作了城郭”,“祝融制作了市场”,“伯夷制作了井”。五种物品都具备,然后居住和城邑里弄才完备。

“容成制作了历法,大挠制作了甲子,隶首制作了算术,羲和观测日,常仪观测月,臾区观测星气,泠纶制造了律吕。”(《大荒西经》:“下地生了噎,住在西极,以推行日月星辰的运行次序。”《海内经》:“后土生了噎鸣,噎鸣生了十二岁。”按:《大荒南经》“羲和生了十日”,《大荒西经》“常羲生了十二月”,都是观测日月的人。那么这生了十二岁的人,就是观测岁的人。《吕氏春秋·勿躬》说“后益制作了占岁”。益就是噎,是一声之转,不是伯益)起初观测日的人不能确定朔望,观测月的人不能推算分至,观测星的人不能测量日影,制作算术的人不能使用偃矩。四种物品都具备,然后天官调历才完备。

所以那些就近观察认为一器一事的人,都是多种因素相互等待才能完成。古代有时不能满足这种相互等待。而匮乏已经非常严重,即使一个人的巧技,胜过倕百倍,也无益。因此聚集民力,互相为师。如果史官没有《作篇》,那么谁知道群体合作的起源呢?

况且我听说,耕种始于神农,犁镈已经使用了;如今却说“咎由制作了耒耜”。鸾车造于有虞氏,和铃已经具备了;(《世本》已说黄帝臣“胲制作了服牛”,这说明黄帝时已有牛车。至于鸾车,则始于虞氏)如今却说“奚仲开始制作车”。皮弁通行于三王,綦会已经陈列;如今却说“鲁昭公制作了弁”。埙篪由笙师掌管,陶竹已经鸣响;如今却说“苏成公制作了篪”,“暴新公制作了埙”。鼓延者,是开始制作钟的人;(《海内经》)如今却说“垂制作了钟”。帝俊生了晏龙,晏龙,是制作琴瑟的人。(引同上)如今却说“伏羲制作了琴

","神农作瑟"。淫梁先番禺,(奚仲之父)番禺者.始为舟者也;(引同上)今曰"共鼓、货狄作舟。"(《初学记》二十五引此,云共鼓、货狄,黄帝二臣)黄帝者,始穿井者也;(《御览》一百八十九引《周书》)今曰"伯夷作井"。且左氏为襄公传,自箸季武子之有玺书;而今曰"鲁昭公作玺"。《小雅》之言"发曲局"而"归沐",沐者生有颠顶则知之;晋坚有言"沐则心覆",亦其自记也;而今曰"秦穆公作沐"。繄岂激而泰远,宕而失后者邪?夫古器纯朴,后制丽则,故有名物大同,形范改良者.一矣。(若古自有笛,汉丘仲亦作笛;京房乃备五音也)礼极而褫,乐极而崩,遗器坠失,光复旧物者,二也。(若前汉兖冕已亡,明帝始作)此既冠带,彼犹毛薪,则其闭门创造.眇与佗会者,三矣。(泰古关梁不通。故合宫衢室,黄、唐粗备。及古公迁岐,犹陶复陶穴.未有家室。此见质文变革,远及千年。禹域一隅,自为胡、越。今时床几由来久矣,而席地之仪,犹在日本。古之九州,亦若神州、东国,进化异时,谅无多怪者也)三者非始作,然皆可以作者称之。左氏于开物成务之世,特为错互,或举其始,或扬其中,或述其季,所以见"东夏之命,古今之法,言异而典殊"。(《吕氏春秋察今》语)"俈、尧之时,混吾之美在下";兴时化者,"莫善于侈靡"也。(《管子侈靡篇》语)然则天子为国,图具树物,以视天材异同,民用因革。赤刀夷玉,兑戈和弓,胤之舞衣,垂之竹矢,杂陈于路寝者,非直以是观美,其用则与今世博物院等。故亦素臣作书之志也。

译“神农制作瑟”。淫梁先于番禺,(奚仲的父亲)番禺,是开始制作船的人;(引文同上)如今却说“共鼓、货狄制作船”。(《初学记》卷二十五引用此说,称共鼓、货狄是黄帝的两位臣子)黄帝,是开始凿井的人;(《御览》卷一百八十九引用《周书》)如今却说“伯夷制作井”。况且左丘明为《襄公》作传,自记载季武子拥有玺书;而如今却说“鲁昭公制作玺”。《小雅》中说“发曲局”而“归沐”,沐,人出生有头顶就知道;晋国坚有言“沐则心覆”,也是他自己记录的;而如今却说“秦穆公制作沐”。这难道是因为激扬而过于遥远,放荡而失去后续了吗?古代器物纯朴,后世制作华丽,所以有名物大体相同,形制改良的,这是第一种情况。(如果古代本来就有笛,汉代丘仲也制作笛;京房才完备五音)礼制达到极致而败坏,音乐达到极致而崩溃,遗留的器物失落,恢复旧物的,这是第二种情况。(如果前汉的兖冕已经失传,明帝才开始制作)这里已经戴冠系带,那里还披毛戴角,那么他们闭门创造,与他人的成果渺然不相合的,这是第三种情况。(太古时期关梁不通。所以合宫衢室,黄帝、唐尧时期粗略具备。等到古公迁往岐山,仍然用陶土加固洞穴,没有家室。这可见质朴与文饰的变革,远及千年。禹域的一角,自为胡、越。如今床几由来已久,而席地而坐的礼仪,仍然在日本。古代的九州,也像神州、东国,进化时间不同,实在没有什么奇怪的)这三种情况并非开始制作,但都可以称为作者。左丘明在开物成务的时代,特别交错互见,或者举出开始,或者宣扬中间,或者叙述最后,所以可见“东夏的命运,古今的法度,言语不同而典籍殊异”。(《吕氏春秋·察今》的话)“俈、尧之时,混吾之美在下”;兴起时化的人,“没有比奢侈更善于的了”。(《管子·侈靡篇》的话)那么天子治理国家,图具树立器物,以观察天材的异同,民用的因袭与变革。赤刀夷玉,兑戈和弓,胤的舞衣,垂的竹矢,杂陈于路寝的,不仅仅是以此观看美,其作用则与今世的博物院相等。所以这也是素臣作书的志向。

世儒或憙言三世,以明进化。察《公羊》所说,则据乱、升平、大平,于一代而已矣。礼俗革变,械器迁讹,诚弗能于一代尽之。(《公羊》三统指三代,三世指一代。三统文质迭变,如连环也。三世自乱进平,如发镞也。二者本异,妄人多掍为一)《淮南》书曰:"周政至,(注:「至于道也」)殷政善,(注:「善施教,未至于道也」)夏政行,(注:「行尚粗也」)行政未必善,善政未必至也。至至之人,不慕乎行,不慙乎善。"(《缪称训》。其夺文从《读书杂志》说补)道器自形以上下。道之行至,器亦从之。繇夏而往愈"行".可知也。繇周而降愈"至",可知也。独其殊方绝域,或后或先.以有行至,则不可知。如左氏《作篇》之学,乃足以远监宙合,存雄独照,不言金火之相革,而文化进退已明昭矣。斯亦所谓贯穿中外,骋骤古近,而微言见于札牒之表者也。述《作篇》。

  ●征七略第五十七

    《艺文志》称:成帝时,求遗书于天下。诏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任宏校兵书,尹咸校数术,李柱国校方技。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旨意,录而奏之。会向卒,哀帝复使歆卒父业。"歆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此则《别录》先成,《七略》后述之明文也。然歆《传》言:河平中,受诏与父向领校秘书,其后卒业。则《山海经》之录,亦署"臣秀"。向时虽未箸《七略》,其与任宏、尹咸、李柱国分职校书,业有萌芽。故《隋志》已称《七略别录》。(隋《经籍志》史部簿录篇,有《七略别录》三十卷,署刘向撰;又有《七略》七卷,署刘歆撰。此非二书,盖除去叙录奏上之文,即专称《七略》耳)固知世业联事,侪于公羊五世之传,谈、迁、彪、固二世之史。举一事以征作者,孰因孰革,无以质言矣。

    略者,封畛之正名。《传》曰:"天子经略。"所以标别群书之际,其名实砉然。《御览》引刘氏书,或云《刘向别传》,或云《七略别传》。今观诸子叙录,皆撮举爵里事状,其体与《老韩、孟荀、儒林》诸传相类。盖淮南王安为《离骚传》,大史公尝直举其文以传屈原,在古有征。(班孟坚《离骚序》引淮南《离骚传》文,与《屈原列传》正同,知斯传非大史自传也)而輓近为"学案"者,往往效之,兼得"传"称,有以也。

    其书领录群籍,鸿细毕备,推迹俞脉,上傅六典;异种以明班次,重见以箸官联,天府之守.生生之具,出入以度.百世而不惑矣。

    独萧何之《九章》,(见《刑法忠》)叔孙通之礼器制度.王官所守,布在九区,及秦氏图籍,高祖以知地形阸塞、户口多少强弱者,皆阙不箸。《律历志》所述和声、审度、嘉量、权衡,职之大乐、内官、大仓、大行者,今在历谱十八家以否,无文可知。及夫大尊桂洒,征于元帝时大宰丞李元之记。(见《礼乐志》晋灼注引)此则官宿其业.业举其簿。今于刘《略》,亦俄空焉。盖其大者,国之典章,刊剟一字,罪至殊死,固不待校。其细者,笾豆之事,佐史之职,宜别为书,与周时赞大行相似,藂而碎也,亦不暇校雠缮写,是以不箸于录也。

    然自班氏为十志,多本子骏.其法式具在。及隋遂有旧事、仪注、刑法、地理诸目,皆自子骏启之。郑君有言:"教者开发头角而弗洞达,则受之者其思深。"非子骏,孰与知此乎?

    始班氏为《艺文志》,删要备籍。南宋至今,奏录既不可睹,而佚者往往见于他书。历城马国翰综辑其文,繁省不斠,时有夺漏。

    余旧乐史官秘文之学.窃省《春秋》,孙卿以为"乱术"。(《解蔽》篇。注:"乱,杂也)《法言》亦云左氏"品藻"。(《重黎》)众庶曰品,(《说文》)杂采曰藻。(《玉藻》注)刘氏比辑百象,方物斯志,其善制割、綦文理之史也。亦以余暇.虑缀佚文,用父子同业不可割异,故仍题《七略别录》。(佗书或引向,或

译世俗儒者有的喜欢谈论“三世”说,以此来阐明进化的道理。考察《公羊传》的说法,那么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仅仅是在一代之中罢了。礼俗的变革,器械的变迁,确实不能在一代之内全部完成。(《公羊传》中的“三统”指的是夏商周三代,“三世”指的是一代。三统的文质交替变化,如同连环相扣;三世从乱世进化到平世,如同箭矢离弦。二者本来不同,妄人却强行将它们混为一谈。)《淮南子》说:“周代的政治达到了极致,(注:‘至’指达到了道的境界)殷代的政治良好,(注:‘善’指善于施教,但未达到道的境界)夏代的政治可行,(注:‘行’指尚且粗糙)可行的政治未必良好,良好的政治未必达到极致。达到极致的人,不羡慕可行的,也不以良好的为耻。”(《缪称训》。其中脱漏的文字依据《读书杂志》的说法补入。)道与器从形而上到形而下。道的可行与极致,器物也随之变化。从夏代往前越来越“可行”,这是可以知道的。从周代往后越来越“极致”,这也是可以知道的。唯独那些殊方绝域,有的落后有的先进,以可行达到极致,这就无法知道了。像左氏《作篇》那样的学问,才足以远远地观察宇宙的整体,保持雄健独到的见解,不谈论金火相克的更替,而文化的进退已经明白昭示了。这也正是所谓贯通中外,驰骋古今,而微言大义见于简牍之外的意思。叙述《作篇》。

●征七略第五十七

《汉书·艺文志》称:汉成帝时,向天下征集遗书。下诏让刘向校勘经传、诸子、诗赋,任宏校勘兵书,尹咸校勘数术,李柱国校勘方技。每校完一本书,刘向就条理其篇目,撮取其主旨大意,记录下来并上奏。恰逢刘向去世,汉哀帝又让刘歆完成父亲的遗业。“刘歆于是总括群书,上奏了他的《七略》。”这就是《别录》先成,《七略》后述的明确记载。然而刘歆的传记说:河平年间,接受诏令与父亲刘向共同主管校勘秘书,后来完成了学业。那么《山海经》的录文,也署名为“臣秀”。刘向时虽然没有著成《七略》,但他与任宏、尹咸、李柱国分工校书,事业已有萌芽。所以《隋书·经籍志》已经称《七略别录》。(隋《经籍志》史部簿录篇,有《七略别录》三十卷,署刘向撰;又有《七略》七卷,署刘歆撰。这并非两本书,大概除去叙录上奏的文字,就专门称为《七略》罢了。)可知世代相承的事业,如同《公羊传》五世的传承,谈迁、班彪、班固二世的史学。举一事来考证作者,谁因袭谁革新,无法确切地断言。

“略”是疆界的正名。《传》说:“天子经略。”用来标别群书的界限,其名实分明。《御览》引用刘氏的书,有的说是《刘向别传》,有的说是《七略别传》。现在看诸子的叙录,都撮举爵位、籍贯、事迹,其体例与《老韩》、《孟荀》、《儒林》等传相似。大概淮南王刘安作《离骚传》,司马迁曾经直接引用其文来传述屈原,在古代有征验。(班固《离骚序》引用淮南《离骚传》的文字,与《屈原列传》完全相同,可知此传并非司马迁自传。)而近来作“学案”的人,往往效仿这种做法,兼得“传”的名称,是有原因的。

该书统领记录群籍,宏大细微都具备,推究脉络,上连六典;通过异类来明确班次,通过重见来著录官职关联,天府的守护,生生不息的器具,出入都有法度,百世而不迷惑。

唯独萧何的《九章》,(见《刑法志》)叔孙通的礼器制度,王官所守护的,遍布九州,以及秦代的图籍,高祖凭以知道地形险阻、户口多少强弱的,都缺失没有著录。《律历志》所述和声、审度、嘉量、权衡,职掌在大乐、内官、大仓、大行的,现在是否在历谱十八家中,没有文字可以知道。至于大尊桂酒,征引于元帝时大宰丞李元的记录。(见《礼乐志》晋灼注引)这就是官职守护其事业,事业举出其簿录。现在在刘歆的《七略》中,也空缺了。大概那些大的,是国家的典章,删削一字,罪至死刑,固然不需要校勘。那些小的,是笾豆之类的事,是佐史的职分,应当另作一书,与周代赞大行相似,丛杂琐碎,也不暇校勘缮写,所以没有著录在目录中。

然而自从班固作十志,多本于刘歆,其法式具在。到了隋代于是有了旧事、仪注、刑法、地理等类目,都是从刘歆开启的。郑玄有言:“教导者开发头角而不洞达,那么接受者其思考就会深入。”不是刘歆,谁能知道这个呢?

起初班固作《艺文志》,删减要备的书籍。南宋至今,奏录已经不可见,而散佚的往往见于其他书中。历城人马国翰综合辑录其文,繁简不协调,时有脱漏。

我向来喜好史官秘文的学问,私下省察《春秋》,荀子认为是“乱术”。(《解蔽》篇。注:“乱,杂乱。”)《法言》也说左氏“品藻”。(《重黎》)众庶曰品,(《说文》)杂采曰藻。(《玉藻》注)刘氏比辑百象,方物斯志,其善于裁割、纹理清晰的史学。也利用闲暇,考虑缀辑佚文,用父子同业不可割裂,所以仍题《七略别录》。(其他书或引向,或

引歆,或引《七略别录》,或引刘向《七略》,或引刘歆《别录》,既糅杂不可分析,亦不更施标识)凡《艺文志》所录书目及其子注,非班氏省出新入,其辞皆刘氏旧义,与《管》《晏》《列》《荀》《山海经》《说范》诸书叙录具在者,虽佗书征引,皆不疏录。独取韦昭、颜籀所引,与佚文当举书目以起本者,始一二迻书之。自省嵬琐,多有阙略,过而存之,窃比于我五原大守。(所辑如别)

译引用刘歆,有的引用《七略别录》,有的引用刘向《七略》,有的引用刘歆《别录》,既然混杂不可分辨,也就不再另加标识。凡是《艺文志》所著录的书目及其子注,如果不是班固删减后新增的内容,其文辞都是刘氏原有的义理,与《管子》《晏子》《列子》《荀子》《山海经》《说范》等书的叙录都还在的,即使其他书籍征引,也不详细记录。只选取韦昭、颜籀所引用的,以及应当列举书目以追溯本源的那些佚文,才偶尔抄录一二。自忖内容琐碎,多有遗漏,姑且保留下来,私下将自己比作我的五原太守。(所辑录的内容如别录所示)

●哀焚书第五十八

    章炳麟读《违碍书籍目录》(书凡二册,首列上谕、条款.后载书目),曰:乌乎!昔五胡、金、元,宰割中夏,其毒滔天,至于逆顺之分.然否之辨,未敢去故籍以腾奸言也。自满洲乾隆三十九年,既开四库馆,下诏求书,命有触忌讳者毁之。四十一年,江西巡抚海成献应毁禁书八千余通,传旨褒美,督他省摧烧益急。自尔献媚者蜂起,初下诏时,切齿于明季野史。(谕曰:"明季末造野史甚多,其间毁誉任意,传闻异词,必有诋触本朝之语,正当及此一番查辨,尽行销毁,杜遏邪言,以正人心,而厚风俗。")其后,四库馆议:"虽宋人言辽、金、元,明人言元,其议论偏缪尤甚者,一切拟毁。"及明隆庆以后,诸将相献臣所箸奏议文录,若高拱(《边略》)、张居正(《大岳集》)、申时行(《纶扉简牍》)、叶向高(《四夷考》《蘧编》《苍霞草》《苍霞余草》《苍霞续草》《苍霞奏草》《苍霞尺牍》)、高攀龙(《高子遗书》)、邹元标(《邹忠介奏疏》)、杨涟(《杨忠烈文集》)、左光斗(《左忠毅集》)、缪昌期(《从野堂存稿》)、熊廷弼(《按辽疏稿》《书牍》《熊芝冈诗稿》)、孙承宗(《孙高阳集》)、倪元璐(《倪文正遗稿》《奏牍》)、卢象升(《宣云奏议》)、孙传庭(《省罪录》)、姚希孟(《清閟全集》《沆瀣集》《文远集》《公槐集》。《公槐集》中有《建夷授官始末》一篇)、马世奇(《澹宁居集》)诸家,丝帙寸札,靡不然爇。虽茅元仪《武备志》,不免于火。(《武备志》今存者,终以诋斥尚少,故弛之耳)厥在晚明,当弘光、隆武,则袁继成(《六柳堂集》)、黄道周(《广百将传注》)、金声(《金大史集》);当永历及鲁王监国,则钱肃乐(《偶吟》)、张肯堂(《寓农初议》)、国维(《抚吴疏草》)、煌言(《北征纪略》);自明之亡,一、二大儒,孙氏则《夏峰集》,顾氏则《亭林集》《日知录》,黄氏则《行朝录》《南雷文定》,及诸文士侯、魏、丘、彭所撰述,皆以诋触见烬。其后纪昀等作《提要》,孙、顾诸家,稍复入录。或曰,朱、邵数君子实左右之。然隆庆以后,至于晚明,将相献臣所箸,靡有孑遗矣。其他遗闻轶事,皆前代逋臣所录,非得于口耳传述,而被焚毁者不可胜数也。由是观之,夷德之戾,虽五胡、金、元,抑犹有可以末减者邪?

    大史公曰:"秦既得意,烧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乾隆焚书,无虑二千种,畸重记事,而奏议、文献次之,其阴鸷不后于秦矣。今夫血气心知之类,惟人能合群。群之大者,在建国家、辨种族。其条列所系,曰:言语、风俗、历史。三者丧一,其萌不植。俄罗斯灭波兰而易其言语,突厥灭东罗马而变其风俗,满洲灭支那而毁其历史。自历史毁,明之遗绪,满洲之秽德,后世不闻。斯非以遏吾民之发愤自立,且剗绝其由蘖邪?自是以后,掌故之守,五史之录,崇其谀佞,奖蹙虚美,专以驾言诳燿.使莫能罪状己以阶革命。伟哉!夫帝王南面之术,固鸷于秦哉。

    且乾隆之世,伪复明孝安等三帝年号,于前代谊士,方赠谥树表,扬厉而不厌。及一夕焚其书,不曰"狂吠",则曰"悖逆"。何一人之言,而前后驳异如是也?夫患臣僚之携贰,则褒遗忠以炫之;惧汉族之怀旧,则毁故书以窒之。二者相违,而皆以愚民。惟民也卒受其愚,哀哉!昔者秦始皇帝功德瑕衅,粲然在中夏,其法式诒于后嗣。焚史隐恶.至今而弥甚。攘除胡貉,数世而不行。及授胡貉以柄,使烝报杀略者,得善自隐讳,以为臧身之固,虽秦亦不意是也。

    乌乎!长国家者不务子孙万世之计,而肆忿悁于一眗。方是时.则诚满志矣。数世而衰,而斧柯之伐,其则不远。《中西纪事》《海国图志》之属,尝指斥欧人,欧人亦欲以严令督毁之。至于庚子挞伐之诏,且躬自燔除,以奄其咎。悲夫,昔人

译●哀焚书第五十八

章炳麟阅读《违碍书籍目录》(全书共两册,开头列出上谕和条款,后面记载书目),感叹道:唉!从前五胡、金、元统治中原,其毒害滔天,但在逆顺的分别、是非的辨别上,尚不敢销毁旧籍以助长奸邪之言。自从满洲乾隆三十九年,开设四库馆,下诏征集书籍,命令凡触犯忌讳的书籍予以销毁。四十一年,江西巡抚海成进献应销毁的禁书八千多卷,皇帝传旨褒奖,督促其他省份销毁得更加紧急。从此献媚之人蜂拥而起,当初下诏时,对明末野史咬牙切齿。(上谕说:“明末野史很多,其中毁誉任意,传闻异词,必定有诋毁触犯本朝的话,正当趁此一番查辨,全部销毁,杜绝邪说,以端正人心,淳厚风俗。”)后来,四库馆议定:“即使是宋人谈论辽、金、元,明人谈论元,其中议论偏颇谬误特别严重的,一律拟毁。”到了明隆庆以后,各位将相贤臣所著的奏议文录,如高拱(《边略》)、张居正(《大岳集》)、申时行(《纶扉简牍》)、叶向高(《四夷考》《蘧编》《苍霞草》《苍霞余草》《苍霞续草》《苍霞奏草》《苍霞尺牍》)、高攀龙(《高子遗书》)、邹元标(《邹忠介奏疏》)、杨涟(《杨忠烈文集》)、左光斗(《左忠毅集》)、缪昌期(《从野堂存稿》)、熊廷弼(《按辽疏稿》《书牍》《熊芝冈诗稿》)、孙承宗(《孙高阳集》)、倪元璐(《倪文正遗稿》《奏牍》)、卢象升(《宣云奏议》)、孙传庭(《省罪录》)、姚希孟(《清閟全集》《沆瀣集》《文远集》《公槐集》。《公槐集》中有《建夷授官始末》一篇)、马世奇(《澹宁居集》)等各家,无论整卷还是零札,没有不被烧毁的。即使是茅元仪的《武备志》,也未能免于火灾。(《武备志》现在留存下来的,终究是因为诋斥较少,所以放宽了限制罢了)到了晚明,当弘光、隆武时期,则有袁继成(《六柳堂集》)、黄道周(《广百将传注》)、金声(《金大史集》);当永历及鲁王监国时期,则有钱肃乐(《偶吟》)、张肯堂(《寓农初议》)、国维(《抚吴疏草》)、煌言(《北征纪略》);自从明朝灭亡,一两位大儒,孙氏则有《夏峰集》,顾氏则有《亭林集》《日知录》,黄氏则有《行朝录》《南雷文定》,以及各位文士侯方域、魏禧、丘维屏、彭士望所撰写的著作,都因诋毁触犯而被焚毁。后来纪昀等人撰写《提要》,孙、顾等家的著作,稍微重新被收录。有人说,朱彝尊、邵晋涵几位君子实际上在背后起了作用。然而从隆庆以后,直到晚明,将相贤臣所著的书籍,没有遗留下来的了。其他的遗闻轶事,都是前代隐逸之臣所记录,如果不是依靠口耳相传,而被焚毁的不可胜数。由此看来,夷狄的暴戾,即使是五胡、金、元,难道还有可以减轻的吗?

太史公说:“秦国得志后,焚烧诸侯的史记尤其严重,因为其中有所刺讥。”乾隆焚书,大概有两千种,特别重视记事类,而奏议、文献类次之,其阴险狠毒不亚于秦朝。如今,有血气心智的生物,只有人能合群。群体最大的,在于建立国家、辨别种族。其条列所系的,是:言语、风俗、历史。三者丧失其一,其萌芽就无法生长。俄罗斯灭亡波兰而改变其言语,突厥灭亡东罗马而改变其风俗,满洲灭亡中国而毁坏其历史。自从历史被毁坏,明朝的遗绪,满洲的秽德,后世便听不到了。这难道不是用来遏制我们民众发愤自立,并且断绝其根源吗?从此以后,掌管史事的官员,修撰五史的记录,推崇阿谀奉承,奖赏虚美,专门用谎言欺骗炫耀,使人们不能指责其罪状以作为革命的阶梯。伟大啊!那帝王南面统治的权术,本来比秦朝更狠毒啊。

况且乾隆年间,假意恢复明孝宗、安宗等三位皇帝的年号,对于前代的义士,正赠予谥号树立碑表,宣扬激励而不满足。等到一夜之间焚毁他们的书,不说是“狂吠”,就说是“悖逆”。为什么一个人的言论,前后矛盾如此之大呢?担心臣僚离心离德,就褒扬遗忠来炫耀;害怕汉族怀旧,就毁坏旧书来堵塞。两者相互违背,却都是为了愚弄百姓。只有百姓最终被愚弄,悲哀啊!从前秦始皇的功德瑕疵,鲜明地存在于中原,其法度遗留给后代。焚烧史书隐藏罪恶,至今更加严重。铲除胡人,几代都没有实行。等到把权柄交给胡人,使得那些蒸报杀略的人,能够善于自我隐讳,以此作为保全自身的坚固手段,即使是秦朝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唉!治理国家的人不谋求子孙万世的计策,却在一时发泄愤懑。当时,确实心满意足了。几代之后衰败,而斧柯砍伐的法则,其榜样不远。《中西纪事》《海国图志》之类,曾经指斥欧洲人,欧洲人也想用严厉的命令督促销毁它们。到了庚子年讨伐的诏书,并且亲自焚烧清除,以掩盖其罪责。可悲啊,前人

箸书,皆异代见焚,今斧扆图籍之未丧,而先不能保其诏令乎!

译《箸书》等典籍,都在不同的朝代遭到焚毁,如今斧扆(代指帝王)的图籍尚未散失,却反而不能保全其诏令吗!

●哀清史第五十九

    乌乎!自黄帝以逮明氏,为史二十有二矣。(除去复重《旧唐书》《旧五代史》二种)自是以后,史其将斩乎!何者?唐氏以上,史官得职,若吴兢、徐坚之属,奋笔而无桡辞。宋、明虽衰,朝野私载,犹不胜编牒。故后史得因之以见得失。作者虽有优绌,其实录十犹四五也。

    自清室滑夏,君臣以监谤为务。当康熙时,戴名世以记载前事诛夷矣;雍正兴诗狱,乾隆毁故籍。姗谤之禁,外宽其名,而内实文深。士益偷窳,莫敢记述时事以触罗网。后虽有良史,将无所征信。悲夫!天子之将崩,便房、题凑、璠玙、玉匣之属,宿成于考工,无所吝讳,虽讳亦不得不豫。今清室之覆亡,知不远矣!史于亡国,亦大行之具,不于存时宿储跱之,人死而有随之赍送以赗襚者,国死而赍送亦绝,可不哀邪?大凡纪传,财成于史馆,直载其事,顾不详其所因缘。私传碑状,虽具道委曲,大氐谀诬也。且贞信以婴戮.则国史不列;便辟以遇主,则草野不讥;朱紫玉石,贸然殽矣。

    清室始滑夏,崇拜浮屠以奖其奸,烝报尊亲以盈其欲。故世祖大行,暗曶之事,吴伟业诗彰之。而张煌言为《满洲宫词》,箸文皇后之婚睿王。(张苍水《奇零草》有《满洲宫词》云:"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大后婚。"此当时事证)然皆家人事,米盐琐细,不箸于惇史无损。史之枉桡,曰:"圣祖至仁也"。滇都沦丧,天保既定.而明之宗室诛夷残破,不记于史官。仁和宋氏者.自言明裔,康熙世惧搜戮,改氏曰宋。风皇朱氏者,自言明裔,清初逃之镇{▯阜}山中,戒子姓不出山。亦足以见其戕虐三愙,憯毒无道,视蒙古之遇宋裔,绝矣!且延恩之封,不建于六十一年,而待世宗,明明裔彫零破覆尽也。高宗者,威谋若神,善御将帅,每用兵,诸将必禀承庙算,违者辄败。以成事诊之,福康安、柴大纪之狱,功罪易知,犹乱于名实,若万里之外何?薛莹《汉纪》有言:"古者师不内御。而光武命将,皆授以方略,使奉图而进。其违失无不折伤。意岂文史之过乎?不然,虽圣人其犹病诸?"(《御览》九十引。莹,吴人,与韦昭同时)

    田文镜之峭核,天下称其酷吏。赵申乔者,以清方被主知,善为句稽,布政有绩,及其发《南山集》以诛名世,余螫被于方苞诸良,钳语丑正,伤志士之心。清世以文字成狱者,自此始。豺虎所不食,有北所不受,其恶超跃于文镜矣!比迹彭鹏,声为惠吏,国史无讥,而草野亦莫之讥也。乃者宋之徐爰,谙识朝章,大礼仪注,非爰不定。其学业精博,终身亦未有大过也。徒以豫参顾问,能得人主微旨,既善傅会,又饰以典文,遂与阮佃夫等同列于《恩幸传》。今之徐乾学、高士奇,非爰之亚佐邪?国史无讥,而草野亦莫之讥也。钱谦益与冯铨,其二心一也。一思明,一忘明,则恶名归于思明者。肃顺与奕訢,其辅主一也。一骨鲠,一夸毗,则美名归于夸毗者。且李绂、孙嘉淦,若遽受大辟,则百岁不雪矣。讷亲、张广泗,诚得减死,贳贷前事而复用之.其褒颂载涂又可知也。

    夫国史诎于人主,首施俛仰.无柰之何,而私箸者复逐游尘以为褒贬,如之何其明枉直也?又辽左旧臣,起自草昧,而传者辄加文饰.推其学术,多仿佛雒闽。斯与魏收、牛弘之记索虏何异?(《史通浮词篇》云:"如《魏书》称登国以乌名官,则云「好尚淳朴,远师少皞」;述道武结婚藩落,则曰:「招携荒服,追慕汉高」。奢言无限,何其厚颜?"又《杂说篇》云:"周齐二国,俱出阴山。必言「类互乡」,则宇文尤甚。而弘载周言,文雅若此,动遵经典,多依《史》《汉》。此何异庄子述鲋鱼之对而辩类苏、张。贾生叙鹏鸟之辞而文同屈、宋?施于寓言则可.求诸实录则否矣。"案:世儒载满洲事迹,多有类此,不独学似雒闽而已)至于淫秽之迹,墨贼之状,故老相传,十口不殊,而不箸于竹素

译哀清史第五十九

唉!从黄帝到明朝,修史共有二十二部。(除去重复的《旧唐书》《旧五代史》两种)从此以后,史书恐怕就要断绝了!为什么呢?唐朝以前,史官能够尽职,像吴兢、徐坚等人,奋笔疾书而没有畏缩的言辞。宋朝、明朝虽然衰微,但朝野间的私人记载,仍然多得编不完。所以后来的史家能够依据这些来观察得失。作者虽然有优劣之分,但其中实录大概还有十分之四五。

自从清朝入主中原,君臣把监视诽谤当作要务。在康熙年间,戴名世因为记载前朝的事情而被诛杀灭族;雍正年间兴起文字狱,乾隆年间销毁旧籍。禁止讥讽诽谤的法令,表面上宽松,实际上条文深奥严苛。士人更加苟且懒惰,没有人敢记述时事来触犯罗网。后来即使有优秀的史官,也将没有可以征信的依据。可悲啊!天子将要去世时,便房、题凑、璠玙、玉匣等丧葬用品,事先由工官制成,毫不吝惜忌讳,即使忌讳也不得不预先准备。现在清朝的覆灭,知道不远了!史书对于亡国,也是重大的丧具,如果不趁着国家存在时预先储备,人死了还有随葬的物品送葬,国家死了随葬的物品也断绝了,难道不值得哀伤吗?大凡纪传体史书,由史馆编纂,直接记载事情,却不详细考察其因果缘由。私人传记和碑文墓志,虽然详细叙述曲折细节,大多也是阿谀欺骗。而且贞洁守信的人遭受杀戮,国史就不收录;善于逢迎的人得到君主赏识,民间也不加讥讽;朱紫玉石,胡乱混杂了。

清朝初入中原,崇拜佛教来奖赏奸邪,用祭祀尊亲来满足欲望。所以顺治帝去世时,暗昧的事情,吴伟业用诗歌揭露了它。而张煌言作《满洲宫词》,记载孝庄文皇后嫁给睿王的事。(张苍水《奇零草》中有《满洲宫词》说:“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大后婚。”这是当时事情的证据)然而这些都是家庭琐事,米盐细微,不记载在正史中也没有损害。史书的歪曲,说:“圣祖非常仁慈。”昆明城沦丧,天保既定,而明朝宗室被诛杀残破,史官不记载。仁和宋氏,自称是明朝后裔,康熙年间害怕被搜捕杀戮,改姓为宋。凤凰朱氏,自称是明朝后裔,清朝初年逃到镇阜山中,告诫子孙不出山。这也足以看出他们残害明朝遗民,残酷毒辣无道,比起蒙古对待宋朝后裔,更加绝情!而且延恩的封爵,不建在康熙六十一年,而等到雍正帝时才建立,明明是因为明朝后裔凋零破败殆尽。乾隆帝,威谋像神一样,善于驾驭将帅,每次用兵,诸将必须禀承朝廷的谋划,违背的就会失败。用成事来诊断,福康安、柴大纪的案件,功罪容易知道,尚且混淆名实,何况万里之外呢?薛莹《汉纪》有话说:“古代军队不内部干预。而光武帝任命将领,都授予方略,让他们拿着地图前进。违背失误的没有不遭受挫折的。这难道是文史的过错吗?不然,即使是圣人也会担忧吧?”(《御览》九十引。薛莹,吴人,与韦昭同时)

田文镜严厉苛刻,天下人称他为酷吏。赵申乔,因为清廉方正被君主知晓,善于查核,布政有政绩,等到他揭发《南山集》来诛杀戴名世,余毒波及方苞等好人,钳制言论丑化正直,伤害志士的心。清朝因为文字造成案件,从此开始。豺虎所不吃的,北方所不接受的,他的恶行超过田文镜了!比迹彭鹏,名声是惠吏,国史没有讥讽,而民间也没有讥讽。过去的宋朝徐爰,熟悉朝廷典章,大礼仪注,没有他不确定的。他的学业精博,终身也没有大过错。只是因为预先参与顾问,能领会君主细微的旨意,既善于附会,又用典章文饰,于是与阮佃夫等人同列于《恩幸传》。现在的徐乾学、高士奇,不是徐爰的副手吗?国史没有讥讽,而民间也没有讥讽。钱谦益与冯铨,他们的二心是一样的。一个思念明朝,一个忘记明朝,那么恶名归于思念明朝的人。肃顺与奕訢,他们辅佐君主是一样的。一个刚直,一个谄媚,那么美名归于谄媚的人。而且李绂、孙嘉淦,如果立刻遭受死刑,那么百年也不能洗雪。讷亲、张广泗,如果真的得以减死,赦免前事而再次任用,他们的褒颂载途又可知了。

国史屈从于君主,首鼠两端,无可奈何,而私人著述又追逐浮尘来进行褒贬,怎么能明辨枉直呢?又辽东旧臣,起自草昧,而传记者辄加文饰,推究其学术,大多类似洛闽学派。这与魏收、牛弘记载索虏有什么不同?(《史通浮词篇》说:“如《魏书》称登国以鸟名官,就说‘好尚淳朴,远师少皞’;叙述道武结婚藩落,就说:‘招携荒服,追慕汉高’。奢言无限,何其厚颜?”又《杂说篇》说:“周齐二国,都出自阴山。必说‘类互乡’,那么宇文尤甚。而牛弘记载周言,文雅如此,动遵经典,多依《史》《汉》。这何异于庄子述鲋鱼之对而辩类苏、张。贾生叙鹏鸟之辞而文同屈、宋?施于寓言则可,求诸实录则否矣。”案:世儒记载满洲事迹,多有此类,不独学似洛闽而已)至于淫秽的事迹,墨贼的状况,故老相传,十口不殊,而不记载于竹素

者,尚将千万。易世以后,其事湮沦矣。欲求信传,盖其难哉!

译(记载的)人,尚且将有千万。改朝换代之后,那些事迹便埋没消失了。想要寻求确实可信的记载,大概很难啊!

书志者,受成于官书者也。前世上下非甚鬲越,所施法令,惟礼乐等秩,县其文具,而民不率行;其他每下一令,虽有邕滞,大氐见诸施行矣。故苟有练习制度者,上观法式,下览计簿,无必清问下民,而优于作志。蔡邕之《十意》是也。其后有空文不行者.私录具在,犹可句校。

    自清室布政,不综名实,筐箧猥积,而细民弗知;期会迫亟,而吏有余裕。奏记文牍,是非贞伪,成于赇赂。兵制、刑法,不胜其弊。

    至食货,益羕羕无可稽。法令之所需,官司之所内,农商之所输,数各乖异。曩者独有盐、漕、河三政,詑谩泰甚,俊民党言以陈其弊,大吏下问,始播扬之,更制新法。今又四五十年矣,惟河北流少事。盐、漕之政,隐疵伏瘢,又参半于昔者,下无良书,则不得彰闻也。又官书称民数四万万,比伍而阅,必无四万万矣;称氂金岁二千万,贾人所赋,必再倍二千万矣。昔康熙中祀,名为家给人足。谀者直者,雷同无异辞。独唐甄生其时,则曰"清兴五十余年,四海之内,日益困穷。中产之家,尝旬月不睹一金,不见缗钱,无以通之,故农民冻馁,丰年如凶。良贾行于都市,列肆焜燿,冠服华膴,入其家室,朝则囱无烟,寒则蝟体不申。吴中之民,多鬻男女于远方.遍满海内。"(《潜书存言篇》)由此言之,宽假之令,免赋之诏,皆未施行也。众谀之言,仰戴仁帝以为圣明,虽直者犹倾之。惟甄发其覆蒙,然尚不能详其时粟布、泉币、械用盈绌之大齐,后史无所依据以为实录。食货之条,又有万此者,当何所取酌以为国典邪?

    若乃清之礼乐,胡汉杂用。其发端多鄙倍,深自讳匿。至于今,堂子之神怪,达赖之尊礼,名实缘起,不可得而详也。兼是数者,虽欲为志,而风俗蕃变之故,政事棼理之迹,文之与实一切相缪,宁得不谢短乎?

    传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当清氏御世也,岂不欲褒扬其祖考,滂沛令闻,棻香无穷?故示之意旨,使杜塞其姗谤者。终然清议寝息,而浮虚之颂,牣于宇甸。及其弄臣酷吏,配享在下,相引以为华,语繁听厌,虽有实美,诚伪不辨,一切无以自别。孰与纵民之譁嚣,恣其载笔,令美恶偕箸,异时纪传书志得所因袭?其恶,诚蒙谯让于后;其美者,人亦乐谈而不厌。以校今兹,孰修孰短也?夫瘢夷者恶燧镜,伛曲者恶绠绳,将奄其咎,必憎其表,事之理矣。卒使一家之史,捇焉以斩,遗美往恶,黯黕而同尽,亦无算也哉!

    或曰:西方皙人之史,种别为书。若汉之十志,与《儒林》《货殖》诸传,述其委悉,皆可令各为一通,与往者二十二家异其义法。今作史者,方欲变更,虽斩焉无忧也。抑吾未闻事迹不具,而徒变更义法者。夫近事闻其省,不闻其敕.故骋而上襄,以造《中国通史》。

   附:中国通史略例

    中国秦汉以降,史籍繁矣。纪传表志肇于史迁,编年建于荀悦,纪事本末作于袁枢,皆具体之记述,非抽象之原论。杜、马缀列典章,闿置方类,是近分析法矣。君卿评议简短.贵与持论鄙倍,二子优绌,诚巧历所不能计.然于演绎法.皆未尽也。衡阳之圣,读《通鉴》《宋史》,而造论最为稚驯,其法亦近演绎;乃其文辩反覆,而辞无组织,譬诸织女,终日七襄,不成报章也。若至社会政法盛衰蕃变之所原,斯人暗焉不昭矣。王、钱诸彦,昧其本干,攻其条末,岂无识大,犹愧贤者。今修《中国通史》,约之百卷,镕冶哲理.以祛逐末之陋;钩汲眢沉,以振墨守之惑;庶几异夫策锋、计簿、相斫书之为者矣!

    西方作史.多分时代;中国则惟书志为贵,分析事类,不以时代封画:二者亦互为经纬也。彪蒙之用,斯在扬榷,大端令知古今进化之轨而已,故分时者适于学校教科;至乃研精条列,各为科目,使一事之文野,一物之进退,皆可以比较得之,此分类者为成学讨论作也。亦犹志方舆者,或主郡国,则

译撰写志书的人,是依据官方成例来写作的。前代上下级之间并非隔绝不通,所施行的法令,只有礼乐等级制度,空有其名目,而百姓不遵从执行;其他各项政令,每次颁布,虽然有时滞涩难行,大体上还是付诸实施了。所以如果有熟悉制度的人,向上观察法式,向下查阅账簿,不必一定去询问下层百姓,就能擅长撰写志书。蔡邕的《十意》就是这样的例子。后来有些法令成为空文而未实行,但私人记录尚存,仍然可以逐句校勘。

自从清朝执政以来,不考察名实相符,文书档案堆积如山,而底层百姓却不知道;期限紧迫,而官吏却从容有余。奏章文书,是非真假,都由贿赂决定。兵制、刑法,弊端不胜枚举。

至于财政经济,更是混乱得无法查考。法令所需要的,官府所征收的,农民商人所缴纳的,数目各不相同。过去只有盐、漕、河三项政务,荒谬至极,杰出人士直言陈述其弊端,大吏向下查问,才开始宣扬,并制定新法。到现在又过了四五十年,只有河北地区事务较少。盐、漕的政务,隐藏的弊病,又比过去增加了一半,下面没有好的记载,就不能让上面知晓。又官方记载人口四万万,挨家挨户清点,一定没有四万万;记载岁入白银二千万两,商人所缴纳的,一定超过二千万两的两倍。过去康熙年间,号称家给人足。阿谀者和正直者,说法相同没有异议。只有唐甄生活在那个时代,却说:“清朝兴起五十多年,四海之内,日益困穷。中等人家,常常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两银子,不见串钱,无法流通,所以农民冻饿,丰收年景如同灾年。好的商人在都市行走,店铺辉煌,冠服华丽,进入他们的家室,早晨烟囱无烟,寒冷时蜷缩身体无法伸展。吴中的百姓,大多将男女卖到远方,遍布全国。”由此说来,宽缓的政令,免除赋税的诏书,都没有施行。众人阿谀的话,推崇仁德的皇帝以为圣明,即使是正直的人也倾倒于这种说法。只有唐甄揭开了这层蒙蔽,然而还不能详细记载当时粮食布匹、货币、器械盈缺的大致情况,后来的史家没有依据来写实录。财政经济的条目,还有比这多万倍的,应当取什么作为国家典章呢?

至于清朝的礼乐,胡汉杂用。其开端多鄙陋悖理,深深讳匿。直到今天,堂子神怪的由来,达赖尊崇的礼仪,名实缘起,无法详细得知。加上这几方面,即使想写志书,风俗变迁的原因,政事混乱的踪迹,文字与事实完全不符,难道能不推辞短浅吗?

《传》说:“堵塞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流更危险。”当清朝统治时,难道不想褒扬祖先,广布美名,芬芳无穷吗?所以显示意旨,使讥讽诽谤的人闭嘴。最终清议沉寂,而虚浮的颂扬,充满天下。等到弄臣酷吏,配享在下,互相引以为荣,言语繁多令人厌倦,即使有真实的美德,真假难辨,一切都无法区分。哪比得上放任百姓喧哗,任其执笔,让美恶都记载下来,后来的纪传志书有所依据?其恶行,确实会遭到后人的谴责;其美德,人们也乐于谈论而不厌倦。与现在相比,哪个长哪个短呢?身上有疤痕的人讨厌镜子,弯腰的人讨厌绳子,想要掩盖过错,一定憎恶其表现,这是事理。最终使一家的史书,断绝而终止,遗留的美德和往日的恶行,昏暗而一同消失,这也是没有计算的了!

有人说:西方白人的史书,按种族分类。像汉朝的十志,与《儒林》《货殖》等传,叙述详细,都可以各自成为一部,与过去二十二家不同义法。现在作史的人,正想变革,即使断绝也不担心。但我没听说过事迹不具备,而只变革义法的。近事听说其简略,没听说其详尽,所以驰骋而上,以造《中国通史》。

附:中国通史略例

中国秦汉以来,史籍繁多。纪传表志始于司马迁,编年体建于荀悦,纪事本末体作于袁枢,都是具体的记述,不是抽象的理论。杜佑、马端临列举典章,分类设置,是接近分析法了。君卿评议简短,贵在持论鄙倍,两人优劣,确实巧历不能计算,然而对于演绎法,都没有完全做到。衡阳的圣人,读《通鉴》《宋史》,而造论最为幼稚,其法也接近演绎;但其文辩反复,而辞无组织,譬如织女,终日七襄,不成报章。至于社会政法盛衰变迁的根源,这些人昏暗不明。王、钱诸彦,昧于根本,攻其条末,岂无识大,犹愧贤者。现在修《中国通史》,约之百卷,熔铸哲理,以去除逐末的陋习;钩沉探幽,以振奋墨守的困惑;希望不同于策锋、计簿、相斫书的作者了!

西方作史,多分时代;中国则以志书为贵,分析事类,不以时代划分:二者也互为经纬。彪蒙之用,在于扬榷,大致让人知道古今进化的轨迹而已,所以分时者适于学校教科;至于研精条列,各为科目,使一事之文野,一物之进退,都可以比较得到,这是分类者为成学讨论作的。也如同志方舆者,或主郡国,则

山水因以附见,其所起讫,无必致详;或主山川,记一山必尽其脉带,述一水必穷其出入,是宁能以郡国封限矣!昔渔仲粗粗,用意犹在诸《略》;今亦循其义法,改命曰《典》,盖华峤之故名也。

译山水因此依附而得以记载,它们起止的地点,不一定详尽无遗;有的以山川为主,记录一座山必定穷尽其山脉的走向,叙述一条河必定探明其源头与归宿,这哪里能受郡国行政边界的限制呢!过去杜预(渔仲)虽然粗略,用意还在各种《略》中;现在也遵循他的体例法则,改称为《典》,这是沿用华峤旧有的名称。

诸典所述.多近制度。及夫人事纷纭,非制度所能限,然其系于社会兴废,国力强弱,非眇末也。会稽章氏谓后人作史.当兼采《尚书》体例.《金滕》《顾命》就一事以详始卒。机仲之《纪事本末》,可谓冥合自然,亦大势所趋,不得不尔也。故复略举人事,论撰十篇,命之曰《记》。

    西方言社会学者,有静社会学、动社会学二种。静以臧往,动以知来。通史亦然。有典则人文略备,推迹古近,足以臧往矣;若其振厉士气,令人观感,不能无待纪传。今为《考纪》《别录》数篇。非有关于政法、学术、种族、风教四端者,虽明若文、景,贤若房、魏,暴若胡亥,奸若林甫,一切不得入录,独列《帝王》《师相》二表而已。昔承祚作《益部耆旧传》,胪举蜀才,不遗小大;及为《蜀志》,则列传亡几。盖史职所重,不在褒讥,苟以知来为职志,则如是足也。(案:大史公引《禹本记》、杨子云作《蜀王本纪》,皆帝者之上仪也。然汉《艺文志》儒家有《高祖传》十三篇,《孝文传》十一篇,而刘縚《圣贤本纪》亦列子产.见于《文选王文宪集序》注所引。是知纪传本无定称。今亦聊法旧名,取孟坚《考纪》、子政《别录》以为识别云尔)

    列表五篇:首以《帝王》,以省《考纪》;复表《师相》,以省别录。儒林文苑,悉数难尽,其撰述大端,已见于《文言》《学术》二典,斯亦无待作传,故复列《文儒表》,略为第次,从其统系而已。方舆古今沿革,必为作典,则繁文难理;职官亦尔,孟坚《百官公卿》止于列表,一代尚然,况古今变革可胜书邪?故于《帝王表》后,即次《方舆》《职官》二表,合后《师相》《文儒》,为《表》凡五云。

    史职范围,今昔各异,以是史体变迁,亦各殊状。上世瞽史巫祝.事守相近;保章、灵台,亦官联也,故作史必详神话。降及迁、固,斯道无改。魏、晋以来,神话绝少,律历、五行,特沿袭旧名,不欲变革,其义则既与迁、固绝异。然上比前哲,精采黯黕,其高下相距则远。是繇一为文儒,一为专职尔。所谓史学进化者,非谓其霩清尘翳而已,己既能破,亦将能立。后世经说,古义既失其真,凡百典常,莫知所始,徒欲屏绝神话,而无新理以敹彻之。宜矣!其肤末茸陋也。要其素知经术者,则作史为犹愈。允南《古史》,昔传过于子长,今不可见。颜、孔《隋书》,亦迁、固以后之惇史。君卿《通典》,事核辞练,绝异于贵与之伧陋者。故以数子皆知经训也。(近世如赵翼辈之治史,戋戋鄙言,弗能钩深致远.由其所得素浅尔)惜夫身通六艺之士,滞于礼卑而乏智崇之用,方之古人,亦犹倚相、射父而已。必以古经说为客体,新思想为主观,庶几无愧于作者。

    今日治史,不专赖域中典籍。凡皇古异闻,种界实迹,见于洪积石层,足以补旧史所不逮者,外人言支那事.时一二称道之,虽谓之古史,无过也。亦有草昧初启,东西同状,文化既进,黄白殊形,必将比较同异,然后优劣自明,原委始见,是虽希腊、罗马、印度、西膜诸史,不得谓无与域中矣。若夫心理、社会、宗教各论,发明天则.烝人所同,于作史尤为要领。道家者流,出于史官,庄周、韩非,其非古之良史邪!

    设局修史,始自唐代。繇宋逮明,监修分纂,汗漫无纪。《明史》虽秉成季野,较《宋》《元》为少愈,亦集合数传以成一史云尔。发言盈廷,所见各异,虽有殊识,无繇独箸。孟德斯鸠所谓"古事谈话"者,实近史之良箴矣。今修《通史》,旨在独裁,则详略自异。欲知其所未详,旧史具在,未妨参考。昔《春秋》作而百国宝书崩,《尚书》删而《三坟》《穆传》轶,固缘古无雕版,传书不易,亦繇儒者党同就简.致其流亡。然子骏《七略》:《尚书》家犹录《周书》;《周官》而外,《周法》《周政》亦且傍见儒家;固非谓素王删定以后,自余古籍,悉比于吐果弃药也

译各种典籍所记述的内容,大多接近于制度。等到人事纷繁复杂,就不是制度所能限制的了,然而这些人事关系到社会的兴衰、国力的强弱,并非细微末节。会稽章氏认为后人编写史书,应当兼采《尚书》的体例,《金滕》《顾命》等篇就是就一件事来详细记载其始末。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可以说是暗合自然,也是大势所趋,不得不如此。因此我又简要列举人事,撰写了十篇,命名为《记》。

西方社会学家,有静态社会学和动态社会学两种。静态用以保存往事,动态用以预知未来。通史也是如此。有“典”则人文大体完备,推究古今踪迹,足以保存往事了;如果要振奋激励士气,使人观感有所触动,就不能不依靠纪传体。现在撰写了《考纪》《别录》等几篇。如果不是与政法、学术、种族、风俗教化这四个方面有关,即使像汉文帝、汉景帝那样英明,房玄龄、魏征那样贤能,秦二世那样暴虐,李林甫那样奸诈,一概不收录,只列出《帝王》《师相》两张表而已。从前陈寿作《益部耆旧传》,罗列蜀地人才,不论大小都不遗漏;等到他写《蜀志》,列传就很少了。大概史官的职责重在不在褒贬讥讽,如果以预知未来为职责志向,像这样也就足够了。(按:司马迁引用《禹本记》,扬雄作《蜀王本纪》,都是帝王之上的典范。然而汉代《艺文志》儒家类有《高祖传》十三篇,《孝文传》十一篇,而刘縚的《圣贤本纪》也列入了子产,见于《文选·王文宪集序》注所引。由此可知纪传本没有固定的名称。现在也暂且沿用旧名,取班固的《考纪》、刘向的《别录》作为识别罢了)

列表五篇:首先列出《帝王表》,以节省《考纪》的篇幅;再列出《师相表》,以节省《别录》的篇幅。儒林文苑,难以全部列举,其撰述的大致要点,已经见于《文言》《学术》两篇“典”中,这也就无需再作传了,所以又列出《文儒表》,大致排列次序,遵循其统系而已。地理古今沿革,如果一定要写成“典”,则繁杂的文字难以整理;职官也是如此,班固的《百官公卿表》只限于列表,一个朝代尚且如此,何况古今变革多得不胜书写呢?所以在《帝王表》之后,接着排列《方舆》《职官》两表,加上后面的《师相》《文儒》,总共五篇称为《表》。

史官的职责范围,古今不同,因此史书体例的变化,也各不相同。上古时期,瞽史巫祝,职事相近;保章氏、灵台,也是官职相连,所以作史必须详细记载神话。下到司马迁、班固,这个传统没有改变。魏晋以来,神话极少,律历、五行,只是沿袭旧名,不想变革,其意义已经与司马迁、班固截然不同。然而向上比较前代哲人,神采黯淡,其高下相距甚远。这是因为一个是文儒,一个是专职的缘故。所谓史学进化,不是说仅仅扫除尘障而已,自己既然能够破除旧说,也将能够建立新说。后世的经学解说,古义已经失去真相,各种典章制度,不知其起源,只想屏除神话,却没有新的道理来贯通它。难怪!其肤浅粗陋。大抵那些素来通晓经术的人,作史还稍微好一些。袁准的《古史》,从前传说超过司马迁,现在已不可见。颜师古、孔颖达的《隋书》,也是司马迁、班固以后的敦厚史书。杜佑的《通典》,事实确凿,言辞精炼,与贵之的粗陋截然不同。所以这几个人都通晓经学训诂。(近代如赵翼等人治史,言辞鄙陋,不能钩深致远,是因为他们所得素来浅薄)可惜那些通晓六艺的人,滞留在礼法卑微而缺乏智慧崇高的作用,相比古人,也不过像倚相、射父那样罢了。必须以古代经说为客体,新思想为主观,才大概无愧于作者。

今天治史,不专门依赖国内典籍。凡是上古奇异传闻,种族界限的真实事迹,见于洪积石层,足以补充旧史所不及的,外国人谈论中国事,时常一两次称道它,即使称之为古史,也没有过错。也有草昧初开时,东西方状况相同,文化进步后,黄白种族形态不同,必将比较同异,然后优劣自然明白,原委才开始显现,这即使是希腊、罗马、印度、西域诸史,也不能说与国内无关。至于心理、社会、宗教各论,发明天然法则,众人所同,对于作史尤为关键。道家这一流派,出于史官,庄周、韩非,难道不是古代的良史吗!

设立机构修史,始于唐代。从宋到明,监修分纂,漫无纪律。《明史》虽然由万斯同主持,比《宋史》《元史》稍好,也不过是集合几部传记成为一部史书罢了。朝堂上议论纷纷,所见各异,即使有独特的见识,也无法独自著述。孟德斯鸠所说的“古事谈话”,实在是史学的良言。现在修《通史》,旨在独自裁断,则详略自然不同。想要知道它未详细记载的内容,旧史都在,不妨参考。从前《春秋》作而百国宝书崩坏,《尚书》删而《三坟》《穆传》散佚,固然因为古代没有雕版,传书不易,也因为儒者党同伐异、就简求易,导致其流亡。然而刘向《七略》:《尚书》家还收录《周书》;除了《周官》之外,《周法》《周政》也旁见于儒家;固不是说素王删定以后,其余古籍,全都像吐出的果核、丢弃的药渣一样被抛弃了

。《通史》之作,所以审端经隧,决导神思。其佗人事浩穰.乐胥好博之士,所欲知者何既,旧史具体,自不厌其刘览。苟谓新录既成,旧文可废,斯则拘虚笃时之见也已。

译《通史》的编撰,是为了审察根本、疏通脉络,启发和引导深远的思考。至于其他纷繁复杂的人事,那些喜好广博知识的学者,想要了解的内容无穷无尽,旧有的史书内容完备,自然足以满足他们浏览的需求。如果认为新的史录一经完成,旧的史文就可以废弃,这不过是拘泥于狭隘、固守成见的看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