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是人,如冯道、钱谦益者,亦尽瘁矣哉!不然,革命之际,收良以填沟壑,而天地之纪绝矣。孔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也,盈耳哉!"
译像冯道、钱谦益这样的人,难道也全都竭尽忠诚了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在改朝换代之际,收容贤良之士却让他们填塞沟壑而死,那么天地间的纲常伦理就断绝了。孔子说:“从师挚开始演奏,到《关雎》曲终的尾声,真是充满了我的耳朵啊!”
孰使以焚如之子受鞶带者?魏大子问曰:"君父皆笃疾,适有一丸,将谁救?"邴原勃然曰:"父也!"参是,子之于父,视其君孰重?非特上视也,下视且然。是故王莽杀其子宇,逢萌闻之,叹曰:"三纲绝矣!"彼因心之痛,发于死亡,而赍咨涕洟以道之,其哀厉如是。知其绝者,乃不绝也。自孙复、胡安国以至今,重所主,抑所生,使申胥隐轸,而嵇绍之徒重得志。其绝乎?则诚绝矣!
●别录甲第六十一 ——杨颜钱
章炳麟曰:逃空虚者,闻足音而悲。故箕子过殷墟,则流雅声;魏武帝睹关东荒梗,而赋"千里无鸡鸣"。易代小变,犹憯凄不忍视,况挈圻甸而傅之异族者乎!荐绅在朝,无权藉,或有箸位,遭易姓则逐流而徙,其间虽俛仰异趣,然眷怀故国,情不自挫,悲愤发于文辞者,故所在而有。至如重器授受。适在同胤,无益损于中夏豪发,然卒不能持其怨慕,此亦情之至也。
扬雄,字子云,成都人也。少好学,不为章句。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不修廉隅以微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自有大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顾尝好辞赋,作《反离骚》《甘泉》《河东》《羽猎》《长杨》诸篇。仕汉成、哀间,直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而雄方草《大玄》,位不过黄门郎。郎官散秩千人,无印绶,非命吏也。侍郎比四百石,秩不逮大县丞、尉。汉谷至贱,此即与今之举贡入馆从事者何异?(《百官公卿表》:郎与期门、羽林,皆属光禄勋。郎掌守门户,出充车骑。期门掌执兵送从,比郎,无员,元始元年更名虎贲郎。羽林掌送从。次期门,初名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骑。是郎位之贱,下等骑士也)故去就新故,不为携贰。
及王莽代汉为新帝,雄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尝为《剧秦美新》以献,外示符命,内实以亡秦相风切。是时莽置羲和,雄为《法言》,以羲和拟重黎,卒借巫步以明其雠伪。究观莽变法反古,当世百姓不堪命,然卒为光武、明、章道师,所以荡亡秦之毒螫者,至后汉始效。雄识短,时有非议.然其本徒在汉新革命。故曰汉兴二百一十载而中天,明其命胙方半,将中兴,复旧物。且亟称两龚之絜,而自比于蜀庄沈冥。愀夫!其辞之志微憔顇也。雄以天凤五年卒。
有相人桓谭者,字君山,与雄友善,仕新为掌乐大夫。光武时,为议郎,至六安郡丞。是时,新室旧臣,争诋娸故主,务极丑恶。而谭为《新论》,上之世祖,犹称莽曰"王翁"。初,高祖令故楚臣名项籍,时有郑君者,独不奉诏.繇是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如谭,可以亚矣!
其行事若反扬雄。要之同在禹域,则各为其主,无伤也。若元时闵本、黄冔、郑玉、赵弘毅之伦,以文学食禄,或绝意仕进,不受征币。及明师举徽州,至入京,诛胡元,天下昭苏,而方牵帅妇稚系组自殒。此则所谓悖德遁天,以训则逆者邪?
颜之推,字介,临沂人也。博览书史,善为文辞。好饮酒,不修边幅。事梁元帝,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周师破江陵,入弘农,为李远掌书记。之推志不欲事仇国,遇河水暴长,具船,将妻子奔齐,经砥柱之险,时人称其勇决。
仕齐,累官至黄门侍郎。周师侵齐,陷晋阳,后主轻骑走,到邺,计困甚。之推以陈氏因国于梁,神州旧族,与故主无以异;自元帝殒命,江左益衰,今因势便,得北齐为附庸,外有淮、岱、梁、宋之蔽,庶几得自存立。乃因宦者邓长颙进奔陈策,仍劝募吴士千余人以为左右。道青、徐赴陈。后主内之,丞相高阿那肱弗欲,遂罢其议。
齐亡,再入周,为御史上士。隋开皇中,大子召为文学,以疾卒。
之推在齐,有二子,命长曰思鲁,次曰敏楚,示不忘本。其《家训》有言:"齐朝一士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
译是谁让像“焚如”那样的人接受鞶带的?魏太子问道:“君主和父亲都病重,只有一丸药,该救谁?”邴原激昂地说:“救父亲!”由此看来,儿子对于父亲,比起君主来谁更重?不仅是向上看如此,向下看也是这样。所以王莽杀了他的儿子王宇,逢萌听到后叹息说:“三纲断绝了!”他因内心的悲痛,在生死关头,叹息流泪地表达出来,他的哀痛严厉到了这种地步。知道三纲断绝的人,其实并没有断绝。自从孙复、胡安国直到今天,重视所侍奉的主君,压抑所生的父亲,使得申包隐藏忧愤,而嵇绍之类的人却得志。这算是断绝吗?那确实是断绝了!
●别录甲第六十一 ——杨颜钱
章炳麟说:逃避空虚的人,听到脚步声就会悲伤。所以箕子经过殷朝废墟,就发出悲凉的声音;魏武帝看到关东荒凉阻塞,就作诗说“千里无鸡鸣”。朝代更替的小变化,尚且凄惨不忍看,何况把国土交给异族呢!士大夫在朝廷,没有权势,有的虽然有位,遭遇改朝换代就随波逐流,他们之间虽然态度不同,但怀念故国,感情不能自我抑制,悲愤表现在诗文中的,所以到处都有。至于像重器传承,恰好在同宗,对中原没有丝毫损害,但最终不能抑制他们的怨恨和思慕,这也是感情的极致。
扬雄,字子云,成都人。年少时好学,不从事章句之学。为人简单放荡,口吃不能畅谈,沉默而喜欢深沉的思考,不修饰廉隅以微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没有儋石之储,却安然自得。自有大度,不是圣哲的书不喜欢,不是他的心意,即使富贵也不侍奉。曾经喜欢辞赋,作《反离骚》《甘泉》《河东》《羽猎》《长杨》等篇。在汉成帝、哀帝时任职,正值丁、傅、董贤用事,那些依附他们的人有的起家至二千石。而扬雄正在草拟《大玄》,职位不过黄门郎。郎官散秩千人,没有印绶,不是命吏。侍郎比四百石,秩不逮大县丞、尉。汉代谷物极贱,这与现在的举贡入馆从事者有什么不同?(《百官公卿表》:郎与期门、羽林,都属光禄勋。郎掌守门户,出充车骑。期门掌执兵送从,比郎,无员,元始元年更名虎贲郎。羽林掌送从。次期门,初名建章营骑,后更名羽林骑。可见郎位之贱,下等骑士也)所以去就新故,不为携贰。
等到王莽代汉为新帝,扬雄因为年老久次,转为大夫。曾经作《剧秦美新》以献,外表显示符命,内里实际上以亡秦相风切。这时王莽设置羲和,扬雄作《法言》,以羲和拟重黎,最终借巫步以明其雠伪。究观王莽变法反古,当世百姓不堪命,但最终为光武、明、章道师,所以荡亡秦之毒螫者,至后汉始效。扬雄识短,时有非议。然而他的本徒在汉新革命。所以说汉兴二百一十载而中天,明其命胙方半,将中兴,复旧物。且亟称两龚之絜,而自比于蜀庄沈冥。愀夫!其辞之志微憔顇也。扬雄在天凤五年去世。
有相人桓谭者,字君山,与扬雄友善,仕新为掌乐大夫。光武时,为议郎,至六安郡丞。这时,新室旧臣,争诋娸故主,务极丑恶。而桓谭作《新论》,上之世祖,犹称王莽曰“王翁”。起初,高祖令故楚臣名项籍,时有郑君者,独不奉诏。繇是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如桓谭,可以亚矣!
他的行事若反扬雄。要之同在禹域,则各为其主,无伤也。若元时闵本、黄冔、郑玉、赵弘毅之伦,以文学食禄,或绝意仕进,不受征币。及明师举徽州,至入京,诛胡元,天下昭苏,而方牵帅妇稚系组自殒。此则所谓悖德遁天,以训则逆者邪?
颜之推,字介,临沂人。博览书史,善为文辞。好饮酒,不修边幅。事梁元帝,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周师破江陵,入弘农,为李远掌书记。之推志不欲事仇国,遇河水暴长,具船,将妻子奔齐,经砥柱之险,时人称其勇决。
仕齐,累官至黄门侍郎。周师侵齐,陷晋阳,后主轻骑走,到邺,计困甚。之推以陈氏因国于梁,神州旧族,与故主无以异;自元帝殒命,江左益衰,今因势便,得北齐为附庸,外有淮、岱、梁、宋之蔽,庶几得自存立。乃因宦者邓长颙进奔陈策,仍劝募吴士千余人以为左右。道青、徐赴陈。后主内之,丞相高阿那肱弗欲,遂罢其议。
齐亡,再入周,为御史上士。隋开皇中,太子召为文学,以疾卒。
之推在齐,有二子,命长曰思鲁,次曰敏楚,示不忘本。其《家训》有言:“齐朝一士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
,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吾时俛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女曹为之。"顾炎武闻之曰:"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于乱世,犹为此言,尚有《小宛》诗人之意。彼奄然媚于世者,能无愧哉!"
译(她)年纪已经十七岁,很懂得书信往来,(父亲)教她鲜卑语和弹琵琶,稍微能够通晓理解,凭借这些来侍奉公卿,没有不被宠爱的。”我当时低头不回答。奇怪啊!这个人的教育子女的方式。如果凭借这种技艺,自己做到卿相的地位,我也不愿意你们去从事。顾炎武听到这话后说:“唉!颜之推迫不得已而在乱世做官,尚且说出这样的话,还保有《小宛》诗中诗人的意旨。那些安然顺从、谄媚世俗的人,难道能不感到羞愧吗!”
钱谦益,字受之,常熟人也。仕明、及清,再至尚书。
初,明中世.自李梦阳、王世贞务为诘诎瑰异之辞以相高,其失模效秦汉而无情实。谦益与艾南英,讼言排拒,学者风靡,然其体最摦{女监}。
谦益为人,徇名而死权利。江南故党人所萃,己以贵官,擅文学,为其渠率,自憙也。
郑成功尝从受学,既而举舟师入南京,皖南诸府皆反正。谦益则和杜甫《秋兴》诗为凯歌,且言新天子中兴,己当席稿待罪。当是时,谓留都光复在俾倪间,方偃卧待归命,而成功败。
后二年,吴三桂弑末帝于云南。谦益复和《秋兴》诗以告哀。凡前后所和几百章,编次为《投笔集》。其悲中夏之沉沦,与犬羊之俶扰,未尝不有余哀也。康熙三年卒。
初,明之亡,有合肥龚鼎孳、吴吴伟业,皆以降臣善歌诗,时见愤激,而伟业辞特深隐,其言近诚。世多谓谦益所赋,特以文墨自刻饰,非其本怀。以人情恩宗国言,降臣陈名夏至大学士,犹拊顶言不当去发。以此知谦益不尽诡伪矣!
是时萧山毛奇龄,当南都倾覆,以布衣参西陵军事。军败,走山寺为浮屠。永历六年,人或构之清率,亡命为"王士方",展侧山谷间,卒得脱。乃遍游齐、楚、梁、宋、郑、卫,作《续哀江南赋》万余言。过禹州,寓故怀庆王邸,作《白云楼歌》。事侵寻闻于顺天怨家,欲陷之,亡去。匿土室。康熙时,禁网解,奇龄竟以制科得检讨。吴世璠死,为《平滇颂》以献。君子惜其少壮若节,有古烈士风,而晚节不终.媚于旃裘。全祖望借学术以谴诃之,其言特有为发也。
自是以后,士大夫争以献谀为能事,神圣之号溢于私家记录。然犹有戴名世、吕葆中、查嗣庭、汪景祺、胡中藻等,虽仕满洲为侍从,笔语及诗,时时有所弹射。名世推明末帝为共主,意至豤款。其佗或为失职怨望而作,然观其所诋娸,犹明于种类之大齐者。自乾隆中年以后,士益媕娿,《变风》绝矣。
章炳麟曰:扬雄宁靖怀旧。谦益虽荏染,其述犹复。之推仇周而亲陈,知中国昵于梁室。江左士人之知类,尚矣哉!
墨子曰:"买鬻,易也;霄(即消)尽,荡也。"(《经说上》)同族迭主谓之"易".异族入主谓之"荡"。荡与易,孰悲?宜户知之。
然今学者,言攘斥满洲,或徒以旦莫蜕化。清道光时,有仁和龚橙,人传馆试《正大光明殿赋》,忘其韵。橙曰:"吾知之:「长林丰草.禽兽居之。」"此其狂而时中者邪?后以汉文授巴夏礼,为谋主。圆明院之火,橙单骑先士卒,入取玉石重器以出。及清率乞西师陷苏、松,断洪氏下游,橙与有力焉。世皆多其奇气。观其出入欧、满,一彼一此,坎廪以求逞者.于中夏何有?近世归安钱恂,十应乡试,不中式,怨怼,以随使得知府,常言:"均之异族,宁事欧洲,不事清!以其政法犹调整故。"此其言近正,而卒偏盭,将借名于愤激以趣势利者哉!且所为攘除异族者,为同种自主也。政法固次之。均之异族,则政法昏明何择?重政而亵种,故自昔有右沙陀、左后梁者。
●别录乙第六十二 ——许二魏汤李
许衡,字仲平,河内人也。少遭金、元之乱,尝避地,过河阳,当暑.渴甚,众争啖道旁梨,衡荫树自若,曰:"世乱,梨无主,吾心其无主邪?"乱少定,游河、洛间,从柳城姚枢得宋二程、朱熹书。遂居苏门,遍求礼乐、星历、兵刑、食货、水利诸典,而敢为大言,以道自何,凡丧祭昏嫁,必以礼倡乡人。学者浸盛。
元世祖忽必烈王秦,召为京兆提学;既践位,授大子大师,改国子祭酒。至元二年.上疏言:"前代北方有中夏者,必行汉法,乃可长久。故后魏、辽、金,历年最多。佗不能者,皆乱亡相继。夫陆行宜车,水行宜舟,反之则不能行;幽燕食寒,蜀汉食热,反之则必有变。以是论之,国家当行汉法,无疑也。"
译钱谦益,字受之,是常熟人。他在明朝和清朝都做过官,两次官至尚书。
起初,明朝中期,自从李梦阳、王世贞致力于追求艰涩奇特、瑰丽异常的辞藻来互相标榜,他们的弊病在于模仿秦汉文风却缺乏真情实感。钱谦益与艾南英公开言论排斥抵制这种风气,学者们纷纷效仿,然而他们的文体最为柔弱。
钱谦益为人,为了名声而舍弃权力和利益。江南地区是旧日党人的聚集地,他凭借高官身份,独占文学声誉,成为他们的首领,自我欣赏。
郑成功曾经跟随他学习,后来率领水军攻入南京,皖南各府都恢复明朝统治。钱谦益则和杜甫的《秋兴》诗作为凯歌,并且说新天子中兴,自己应当伏在草席上等待治罪。当时,人们认为留都光复近在咫尺,正躺着等待归顺,然而郑成功失败了。
两年后,吴三桂在云南杀害了明朝末代皇帝。钱谦益再次和《秋兴》诗来哀悼。前后所和的诗几百首,编次成《投笔集》。他对于中原沦陷的悲痛,以及异族侵扰的愤慨,没有不流露出余哀的。康熙三年去世。
起初,明朝灭亡时,有合肥的龚鼎孳、吴地的吴伟业,都作为降臣擅长诗歌,时常流露出愤激之情,而吴伟业的辞藻特别深奥隐晦,他的言语接近真诚。世人多认为钱谦益所作的诗,只是用文墨自我修饰,并非他的本意。从人情和眷恋宗国的角度说,降臣陈名夏官至大学士,还拍着头说不应剃发。由此可知钱谦益并非完全虚伪!
当时萧山的毛奇龄,在南都倾覆时,以平民身份参与西陵军事。军队战败,逃到山寺做了和尚。永历六年,有人向清朝统帅告发他,他逃亡改名为“王士方”,辗转在山谷间,最终得以脱身。于是遍游齐、楚、梁、宋、郑、卫等地,作《续哀江南赋》万余字。经过禹州,寄居在旧怀庆王府邸,作《白云楼歌》。事情逐渐被顺天的仇家得知,想要陷害他,他逃亡离去。藏在土室中。康熙年间,禁令松弛,毛奇龄最终通过制科考试得到检讨的职位。吴世璠死后,他作《平滇颂》进献。君子惋惜他年轻时有气节,有古代烈士的风范,但晚年不能坚持到底,谄媚于异族。全祖望借学术来谴责他,他的话是有所针对而发的。
从此以后,士大夫争相以献媚阿谀为能事,神圣的称号充斥在私人记录中。然而仍有戴名世、吕葆中、查嗣庭、汪景祺、胡中藻等人,虽然仕于满洲担任侍从,但在笔谈和诗歌中,时常有所抨击。戴名世推崇明朝末代皇帝为共主,心意至为恳切。其他人或是因失职怨恨而作,但看他们诋毁的对象,仍然明白种族的大义。自乾隆中年以后,士人更加懦弱,《变风》绝迹了。
章炳麟说:扬雄宁愿平静地怀念旧朝。钱谦益虽然软弱,他的记述仍然反复。颜之推仇视周朝而亲近陈朝,知道中国人亲近梁室。江左士人懂得同类相惜,尚且如此啊!
墨子说:“买卖交易,叫‘易’;消尽荡平,叫‘荡’。”同族轮流称主叫做“易”,异族入主叫做“荡”。荡与易,哪个更悲?应该每户都知道。
然而现在的学者,谈论排斥满洲,或许只是早晚蜕变。清道光时,有仁和龚橙,人们传说他在馆试《正大光明殿赋》时,忘了韵脚。龚橙说:“我知道:‘长林丰草,禽兽居之。’”这是他狂放而时常中肯吗?后来他用汉文教授巴夏礼,成为谋主。圆明园之火,龚橙单骑领先士卒,入内取玉石重器出来。等到清朝统帅乞求西军攻陷苏、松,切断洪氏下游,龚橙也出了力。世人都赞赏他的奇气。看他出入欧洲和满洲之间,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困顿以求逞快,对中原有什么益处?近世归安钱恂,十次参加乡试,不中,怨恨,以随使得知府,常说:“都是异族,宁愿侍奉欧洲,不侍奉清朝!因为他们的政治法律还比较合理。”这话看似正确,但最终偏颇乖戾,将要借愤激之名来追求势利吗?而且所谓排斥异族,是为了同种自主。政治法律固然次要。都是异族,那么政治法律的昏明有什么可选择的?重视政治而轻贱种族,所以自古有推崇沙陀、偏袒后梁的人。
●别录乙第六十二 ——许二魏汤李
许衡,字仲平,是河内人。少年时遭遇金、元战乱,曾经避难,经过河阳,正值酷暑,口渴得很,众人争吃路边的梨,许衡在树下乘凉自若,说:“世道混乱,梨没有主人,我的心难道没有主人吗?”战乱稍定,游历河、洛之间,跟随柳城姚枢得到宋代二程、朱熹的书。于是居住在苏门,遍求礼乐、星历、兵刑、食货、水利等典籍,而敢于发表宏论,以道自任,凡是丧祭婚嫁,一定以礼倡导乡人。学者渐渐兴盛。
元世祖忽必烈称王于秦地,召他任京兆提学;即位后,授太子太师,改任国子祭酒。至元二年,上疏说:“前代北方统治中原的,一定实行汉法,才能长久。所以后魏、辽、金,历年最多。其他不能实行的,都混乱灭亡相继。陆路行走适宜用车,水路行走适宜用船,反过来就不能行走;幽燕吃寒食,蜀汉吃热食,反过来就一定有变故。由此论之,国家应当实行汉法,毫无疑问。”
书奏,忽必烈嘉内之。六年,与大常卿徐世隆定朝仪,与大保刘秉忠、左丞张文谦定官制。七年,授中书左丞。八年,改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十三年,以故官领大史院事。十八年,卒,谥文正。
译奏章呈上后,忽必烈对他十分赏识。至元六年,他与大常卿徐世隆共同制定朝廷礼仪,与大保刘秉忠、左丞张文谦共同制定官制。至元七年,被任命为中书左丞。至元八年,改任集贤大学士,兼任国子祭酒。至元十三年,以原官职统领大史院事务。至元十八年,去世,谥号为文正。
衡在朝二十余岁.进退不恒。一代度制,略出其议,奏事亦数以古义责难。然退辄毁其草,故其言多秘不闻。元将伐宋.衡请修德以怀远,无轻觌武,弗听。及死.遗令以浮屠服敛。世以比汉荀彧弗能阻九锡而仰药也。
魏象枢,字环极,蔚州人。清顺治三年进士。以刑科给事中,转处诸科八年,廉劲敢言事。大学士陈名夏得罪,言官坐不先事纠发,六科长皆被议。象枢降补詹事主簿,稍迁光禄丞。十六年.乞养归,家居讨论性命天道之说。遭母忧,丧葬号为遵迹古礼。
康熙初,征授御史,累迁顺天府尹。会吴三桂以湘、蜀、滇、黔拒命,欲割地,称帝号。仁帝玄晔问象枢。象枢曰:"尧、禹之师,舞干羽于两阶;七旬,而有苗格。本谋彻藩者,明珠、米思翰。今势糜烂,当诛二臣以谢诸藩。"不省。后以刑部尚书终于家,康熙二十五年也。谥敏果。
谭献曰:三桂虽乱臣,然本汉种。汉种有分地,则王土幸无全制于满洲。故象枢假为阔语以谲上。盖汉董卓议大发卒讨山东义兵,郑泰曰:"政在德,不在众也。"刘表僭窃,郊祀天地,孔融以为"宜且隐忍,以崇国防"。和光同垢,与象枢而三。不然者,滇府之师,非甚椎愚,不求其扰而狎也。
魏裔介,字石生,柏乡人。自清顺治三年成进士,十一岁至左都御史,又二岁加大子大保。
当是时,明师数入讨。裔介上言:"今刘文秀复起于川南。孙可望窃据于贵竹,李定国伺隙于粤西,张名振流氛于海岛,连年征讨,尚逋天诛。为目前进取计,蜀为滇、黔门户。蜀既守,而滇、黔之势蹙。故蜀不可不先取。粤西稍弱,桂林之役未大创。必图再犯,以牵湖南之师。宜令藩镇更番迭出,相机战守。此三方者,攻瑕,先粤西。粤西溃,则滇、黔亦瓦解。若海上当严斥候,修战舰,诸路合剿,弗使事久变生。"其后诸道进兵,卒如裔介所规,竟以亡明。云南定,裔介言:"滇、黔、川、楚间,不以满兵镇守,恐戎寇生心。荆、襄天下腹心,宜择大将领满洲兵数千,常驻其地,无事则控扼形势,以销奸萌;有事应援,据水陆之胜。"议虽不行,其为满洲谋宰割汉人,可谓社稷臣矣。
康熙元年,转吏部尚书。三年.授保和殿大学士。二十五年,卒,谥文毅。
裔介先后所建白,于满汉间时有诎申控纵;其归皆以便满洲政府,为子孙帝王万世计。性槃辟,善应事,先魏象枢得志.其骨鲠弗如。然犹箸《圣学知统录》《论性书》《希贤录》数种,自以为得性命之情云。
汤斌,字孔伯,睢州人。母赵,明季骂流贼死。斌少避乱衢州。清顺治九年,成进士,出为潼关道,徙岭北道。方郑成功经略长江,而雩都山有明旧将李玉庭,戏下万人,阳诣斌约降。成功已围南京,遣谍抵赣州。斌获谍,斩之,策玉庭且中变,即移兵守南安;玉庭果至,击走之;分兵要其归路,卒斩玉庭。寻乞病归。
斌既有吏才,而知取与之术,欲托方闻大儒以自华。闻孙奇逢讲学夏峰,往从受业十年。又尝与黄宗羲问对,则曰:"黄先生论学,如大禹导山水,脉络分明,吾党之斗杓也。"然本意欲以此养高,出而缘饰吏事.故终身无自得。特工为剽取,调和朱陆间以自文。而流俗遂相扇为大儒,稍稍忘其拒义师战功矣。
康熙时,以制科授侍讲,累迁江南巡抚。斌故善饰俭,及在官,惟枲帐一,采野荠和豆羹而食之;闻子市鸡,怒箠其仆。虽公孙弘御布被脱粟饭,不能绝也;亦以此为佞臣明珠、王鸿绪所中,卒皆无恙。顷之,以礼部尚书辅皇大子,尝奏对仁帝玄晔前,面谩,出曰:"平生未尝欺罔人至此!"玄哗闻之而不罪也,但曰:"理学诚为贵,今贵谩邪?"
然斌最善吏事,抚江南,请蠲明万历时所加饷及免苏松赋数十万两。又言:"国有大庆,或水旱形见.不肖者反急征以待复除;必豫免次年田租,然后民不可欺。"
译衡在朝廷任职二十多年,仕途进退没有定准。一代的典章制度,大致出自他的议论,他上奏事情也多次用古代义理来责难皇帝。然而他退朝后总是烧毁草稿,所以他的话大多隐秘不为人知。元朝将要讨伐宋朝时,衡请求修养德行以安抚远方,不要轻率炫耀武力,皇帝没有听从。等到他死时,遗命用佛教僧侣的服装入殓。世人将他比作汉代的荀彧,未能阻止曹丕接受九锡而仰药自尽。
魏象枢,字环极,蔚州人。清顺治三年考中进士。以刑科给事中的身份,转任各科八年,廉洁刚正,敢于直言进谏。大学士陈名夏获罪,言官因没有事先纠举揭发而获罪,六科的长官都被议处。象枢被降职补任詹事主簿,不久升迁为光禄丞。顺治十六年,请求回家奉养父母,居家期间探讨性命天道的学说。遭遇母亲丧事,丧葬礼仪号称遵循古礼。
康熙初年,被征召授任御史,多次升迁至顺天府尹。恰逢吴三桂凭借湖南、四川、云南、贵州抗拒命令,想要割据土地,称帝号。康熙帝玄烨询问象枢。象枢说:“尧、禹的军队,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七十天,有苗便来归服。原本谋划撤除藩镇的,是明珠、米思翰。如今局势糜烂,应当诛杀这两人向各藩镇谢罪。”皇帝没有理会。后来以刑部尚书的身份在家中去世,那是康熙二十五年。谥号敏果。
谭献说:吴三桂虽然是乱臣,但本是汉人。汉人有分封的土地,那么王土幸好没有完全受制于满洲。所以象枢假借空泛的大话来欺骗皇上。大概就像汉代的董卓商议大规模发兵讨伐山东义兵,郑泰说:“政令在于德行,不在于人多。”刘表僭越窃位,在郊外祭祀天地,孔融认为“应当暂且隐忍,以推崇国防”。和光同尘,与象枢并列三人。如果不这样,云南的军队,并非非常愚笨,不会不求骚扰而亲近我们。
魏裔介,字石生,柏乡人。从清顺治三年考中进士,到十一岁(此处原文“十一岁”疑为“十一年”之误,依史实及语境译为十一年)升至左都御史,又过了两年加封太子太保。
当时,明军多次进入讨伐。裔介上奏说:“现在刘文秀在川南再次起兵。孙可望窃据贵州、湖南,李定国在广西伺机而动,张名振在海岛散布凶气,连年征讨,尚且逃脱天诛。为眼前的进取计,四川是云南、贵州的门户。四川既已守住,那么云南、贵州的势力就会窘迫。所以四川不可不先夺取。广西稍弱,桂林的战役没有遭受重创。必定会图谋再次侵犯,以牵制湖南的军队。应当命令藩镇轮流出兵,相机战守。这三方,攻击其弱点,先打广西。广西溃败,那么云南、贵州也会瓦解。如果海上当严格侦察,修缮战舰,各路合力剿灭,不让事情久拖生变。”后来各道进兵,最终如裔介所规划,竟然灭亡了明朝。云南平定后,裔介说:“云南、贵州、四川、湖北之间,不用满兵镇守,恐怕戎狄寇贼生心。荆州、襄阳是天下的腹心,应当选择大将率领数千满洲兵,常驻在那里,无事则控制扼守形势,以消除奸邪的萌芽;有事则应援,占据水陆的有利地形。”议论虽然没有被采纳,但他为满洲谋划宰割汉人,可以说是社稷之臣了。
康熙元年,转任吏部尚书。三年,授任保和殿大学士。二十五年,去世,谥号文毅。
裔介先后所提出的建议,在满汉之间有时屈从有时伸展,控制有时放纵;其归宿都是为了便利满洲政府,为子孙帝王万世计。性格圆滑,善于应对事务,比魏象枢先得志,其骨鲠不如象枢。然而还著述了《圣学知统录》《论性书》《希贤录》几种,自以为懂得了性命的真情。
汤斌,字孔伯,睢州人。母亲赵氏,在明末骂流贼而死。斌年轻时躲避战乱到衢州。清顺治九年,考中进士,出任潼关道,调任岭北道。当时郑成功经略长江,而雩都山有明朝旧将李玉庭,部下万人,表面上到斌那里约定投降。成功已经包围南京,派遣间谍到达赣州。斌抓获间谍,斩首,推测李玉庭将要中变,立即移兵守卫南安;李玉庭果然到来,击退了他;分兵截断他的归路,最终斩杀李玉庭。不久请求因病回家。
斌既有行政才能,又懂得取予之术,想要依托博闻的大儒来美化自己。听说孙奇逢在夏峰讲学,前往拜师学习十年。又曾与黄宗羲问答,就说:“黄先生论学,像大禹疏导山水,脉络分明,是我们党派的北斗。”然而本意是想以此修养高尚,出仕后用来粉饰行政事务,所以终身没有自得。特别擅长剽窃,调和朱熹、陆九渊之间以自我文饰。而流俗于是相互煽动称他为大儒,渐渐忘记了他抗拒义师的战功了。
康熙时,以制科授任侍讲,多次升迁至江南巡抚。斌本来善于装饰节俭,等到在官任上,只有一张麻布帐,采野菜和豆羹吃;听说儿子买鸡,愤怒地鞭打仆人。即使公孙弘使用布被脱粟饭,也不能超越他;也以此被佞臣明珠、王鸿绪所中伤,最终都安然无恙。不久,以礼部尚书辅佐皇太子,曾在康熙帝玄烨面前奏对,当面欺瞒,出来说:“平生未曾欺罔人到这个地步!”玄烨听说后而不怪罪,只说:“理学确实可贵,现在贵的是欺瞒吗?”
然而斌最擅长行政事务,安抚江南,请求免除明朝万历年间所加的赋税以及免除苏松赋税数十万两。又说:“国家有大庆,或者水旱灾害显现,不肖者反而急于征收以等待复除;必须预先免除次年的田租,然后百姓不可欺骗。”
免租先一岁颁谕,自此始。其在潼关,叫讼无留狱,环治五十里,待质者不赍宿粮。尝出,遇雨,止宿大树下,民藩其树识之,故所在有声,此其所长也。
译免除租税,提前一年颁布诏令告知百姓,是从他开始的。他在潼关任职时,诉讼案件没有积压,周围五十里内的百姓,等待对质的人无需携带过夜的食物。他曾外出,遇到下雨,便在大树下留宿,百姓用篱笆围护那棵树以作标记,因此他所到之处都有声望,这是他的长处。
康熙二十六年,改工部尚书。以度材,卒于通州,谥文正。道光时,遂从祀孔子庙庭矣。汤斌,循吏也,豢养忘旧,惟所任使。
章炳麟曰:"非其人而教之,赍盗粮,借贼兵也。"孙卿是言,有味哉!乌乎,孔子已失诸宰予!世传与田常作乱。孙、黄于汤斌,亦少弛矣。
李光地,字晋卿,安溪人。治漳浦黄道周之术,善占卦。会康熙朝尊朱学,故以朱学名。其习业因时转移,闻时贵律历,即为章算几何;贵训诂,即稍稍理故书;贵文言幽眇也.即皮傅《周易》与《中庸》篇,为无端崖之辞。然惟算术为通明,卒以是傅会得人主意,称为名相。
康熙九年.成进士。三岁,以编修乞假归。耿精忠据福建,与郑经并遣人招之,皆不至。会编修陈梦雷为精忠迫胁,常托病支吾,以其形势阸塞,密示光地。光地遣使间道入京,以蜡丸上封事。仁帝玄晔下其疏。会康亲王傑书已自衢州陷仙霞关,进陷建宁、延平,精忠降。授光地侍读学士。郑经将刘国轩击拔海澄、漳平、同安、惠安诸县.进逼泉州,断万安、江东二桥,南北援绝。光地使其叔父日{火呈}将乡兵百余,度石珠岭,支木桥以济;而别令其弟光垤、光垠,以乡兵千度白鸽蛉,迎巡抚吴兴祚军于永春。师至泉州,大破国轩军。迁翰林学士。是时,闽率有一王一贝子一公一伯,将军、都统以下,各开莫府,所将皆禁旅,传食于民,时系累丁壮役作之,劫略妇女无算,闽民驱而北者数万,皆光地赞师力也。
顷之,郑经卒,子克塽幼弱,诸将内争。胡汉皆以台湾风波险恶,无主用兵者。而光地适至京师,力言亟取,毋诒患.且荐降臣施琅可用状。玄晔内其言。二十二年,卒下台湾。自是明氏子孙,与奉中国年历冠带者,无遗育矣。
光地既以智谋绝中国由枿,功高,蒙殊遇,而陈梦雷方以降贼坐斩。光地微白之,得不死。梦雷以光地欲攘己功,故不素白傑书,令己下狱,发愤作书绝交。天下称光地卖友。
自光地在朝,君臣相顾,欢甚,累官至文渊阁大学士。玄晔通八线诸术,又好闽学,而光地能料量雠对。故玄晔命录札记进御,又时时令参订朱熹书,常曰:"知光地者莫若朕,知朕者亦莫光地若也。"
光地虽厚颜,以大儒自襮,然文深弗能如魏、汤,吐言或绝鄙倍。其为《榕邨语录》曰:"周、程、张、邵,不得朱子,虑不若是烜赫。"至今学者传以为笑。以杨名时、李绂、陈鹏年、蔡世远、惠士奇、何焯,皆用名德尔雅,为光地识拔,故死后称誉得无衰。然惟何焯醉心于光地,其他皆能识之。
光地少无行。后尝督顺天学政,遭母优,有旨夺情。光地请给假九月治丧。给事中彭鹏者,亦福建人,劾光地忘亲贪位,且自陈雅素知其奸伪状。又好色,尝盗良家子,全祖望志之。五十六年,卒,谥文贞。章炳麟曰:庄周有言:"儒以《诗》《礼》发冢。"自宋人言道学,(宋人本称道学,其后分言理学,最后复分心学。道学本该心理、修身、伦理三科,其名较二者为合。近世通言理学者,失之)明儒述之。宋、明诸儒多迂介,(明末王学亦多披倡者,然只心学一部)而清儒多权谲。元、清惟衡、象枢,尚惨怛思反本。自裔介而下,思不义以覆宗国,其公山不扰所耻也。惟行己亦仍世益庳,裔介恃齐给.而斌诈谖饰俭,至于光地外淫。何宋、明诸儒行谊之修.而今若是沽薄也?夫孙卿死而儒术绝,自明季五君之丧,(谓孙奇逢、王夫之、黄宗羲、颜元、李颙也)道学亦亡矣。
●解辫发第六十三
《后汉书西南夷传》:哀牢夷,"种人皆刻画其身,象龙文、衣箸尾。"尾者,其今满洲之辫发乎?《汉书终军传》"解编发,削左衽",师古曰"编读曰辫",斯其来远矣!
支那总发之俗,四千年亡变更。满洲入,始鬄其四周,交发于项下,及髋髀。一二故老,以为大辱,或祝发箸桑门衣以终。
译康熙二十六年,改任工部尚书。因在通州测量木材,死在通州,谥号文正。道光年间,于是配享孔子庙庭。汤斌是循良官吏,被豢养而忘却旧恩,只任凭任用差遣。
章炳麟说:“不是合适的人却去教导他,这是给盗贼送粮食,借兵器给强盗啊。”荀子的这句话,意味深长啊!唉,孔子已经失算于宰予了!世人传说宰予与田常作乱。对于孙卿、黄宗羲对汤斌的评价,也稍微宽松了一些。
李光地,字晋卿,安溪人。研习漳浦黄道周的学问,善于占卜。恰逢康熙朝尊崇朱子之学,所以以朱子之学闻名。他的学业随时代风气转移,听说当时崇尚律历,就研究章算几何;崇尚训诂,就稍稍整理古籍;崇尚文言幽深微妙,就牵强附会《周易》与《中庸》篇章,发表没有边际的言论。然而只有算术通达明晓,最终凭借这一点迎合皇帝心意,被称为名相。
康熙九年,考中进士。三年后,以编修身份请假回乡。耿精忠占据福建,与郑经一起派人招揽他,他都不去。恰逢编修陈梦雷被耿精忠胁迫,常托病敷衍,因形势险要阻塞,秘密告知李光地。李光地派使者从小路进京,用蜡丸密封奏章呈上。康熙帝玄烨下达他的奏疏。恰逢康亲王杰书已从衢州攻陷仙霞关,进而攻陷建宁、延平,耿精忠投降。授李光地侍读学士。郑经将领刘国轩攻取海澄、漳平、同安、惠安各县,进逼泉州,切断万安、江东两座桥,南北援军断绝。李光地派他的叔父李日呈率领乡兵一百多人,渡过石珠岭,搭建木桥让军队通过;又另外派他的弟弟李光垤、李光垠,率领乡兵一千人渡过白鸽岭,在永春迎接巡抚吴兴祚的军队。军队到达泉州,大破刘国轩军队。升任翰林学士。这时,福建境内有一个亲王、一个贝子、一个公爵、一个伯爵,将军、都统以下官员,各自开设幕府,所率领的都是禁军,靠百姓供给食物,时常拘禁壮丁服劳役,抢劫妇女无数,福建百姓被迫向北逃亡的有几万人,这都是李光地协助军队的功劳。
不久,郑经去世,儿子郑克塽年幼体弱,众将内部争斗。胡人和汉人都认为台湾风波险恶,没有主张用兵的人。而李光地恰好到达京师,极力主张立即攻取,不要留下后患,并且推荐降臣施琅可用的情况。康熙帝玄烨采纳了他的意见。二十二年,终于攻下台湾。从此,明朝皇室子孙,以及奉行中国年号、穿戴冠带的人,没有遗留的了。
李光地既然凭借智谋断绝了明朝宗室的根脉,功劳很高,受到特殊恩遇,而陈梦雷正以投降贼寇的罪名被判斩首。李光地暗中为他辩白,得以不死。陈梦雷认为李光地想夺取自己的功劳,所以没有事先向杰书辩白,让自己入狱,愤恨地写信与李光地绝交。天下人称李光地出卖朋友。
自从李光地在朝廷,君臣互相顾盼,非常欢愉,屡次升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康熙帝玄烨通晓八线等术数,又喜好闽学,而李光地能揣度迎合。所以康熙帝命他抄录札记进呈御览,又时常让他参订朱熹的著作,常说:“了解李光地的没有人比我,了解我的也没有人比得上李光地。”
李光地虽然厚颜无耻,以大学者自居,然而文辞深奥不如魏裔介、汤斌,说话有时极其粗俗悖理。他在《榕村语录》中说:“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如果没有朱熹,恐怕不会如此显赫。”至今学者传为笑谈。因为杨名时、李绂、陈鹏年、蔡世远、惠士奇、何焯,都凭借名声德行雅正,被李光地赏识提拔,所以死后称誉得以不衰。然而只有何焯醉心于李光地,其他人都能认清他。
李光地年轻时品行不端。后来曾督理顺天学政,遭遇母亲去世,有旨意夺情起复。李光地请求给假九个月治丧。给事中彭鹏,也是福建人,弹劾李光地忘亲贪位,并且自己陈述向来知道他的奸伪状况。又好色,曾偷窃良家女子,全祖望记载了此事。五十六年,去世,谥号文贞。章炳麟说:庄周有言:“儒生凭借《诗》《礼》发掘坟墓。”自从宋人讲说道学,(宋人原本称道学,后来分别称为理学,最后又分别称为心学。道学本该包含心理、修身、伦理三科,其名称较二者更为恰当。近世通称理学者,是错误的)明儒继承它。宋、明诸儒多迂腐耿介,(明末王学也多披靡者,但只是心学一部分)而清儒多权谋诡诈。元、清只有衡、象枢,尚且惨痛思念返本。自从魏裔介以下,思考不义之事以颠覆宗国,这是公山不扰所耻笑的。只是自身品行也世道日益卑下,魏裔介倚仗敏捷,而汤斌欺诈虚伪掩饰节俭,至于李光地外表淫乱。为何宋、明诸儒品行修养,而今天如此轻薄呢?荀子死后儒术断绝,自从明末五君子去世,(指孙奇逢、王夫之、黄宗羲、颜元、李颙)道学也灭亡了。
●解辫发第六十三
《后汉书·西南夷传》:哀牢夷,“族人都在身上刻画,像龙纹、穿着带尾巴的衣服。”尾巴,就是现在满洲人的辫发吗?《汉书·终军传》“解开编发,削去左衽”,颜师古说“编读作辫”,这来源久远啊!
中国束发的习俗,四千年没有变更。满洲人入关,才开始剃去四周头发,在项下交叉头发,直到髋部和大腿。一两个老臣,认为这是大辱,有的剃发穿僧衣终老。
(《通典乐六》:天竺乐"乐工,早丝布,幞头巾,白练襦,紫绫袴,绯帔。舞,二人辫发,朝霞袈裟,若今之僧衣也。行缠碧麻鞋。"据此,是天竺亦有辫发。其言若今僧衣者,只指朝霞袈裟耳。又今印度人皆幞头而不辫发,然则舞时偶一用之,平日则否。故乐工仍不辫发也)盖冠簪高{髟介}之饰,既不可复,则宁尽毁之,以章吾志,其情隐矣!
译《通典·乐六》记载:天竺乐工,身穿丝布衣,头戴幞头巾,内着白绢短衣,外穿紫绫裤子,披着红色披帛。舞者二人梳着辫发,身着朝霞袈裟,如同如今的僧衣。脚上缠着碧色麻鞋。据此可知,天竺也有梳辫发的习俗。文中说“如同如今僧衣”的,仅指朝霞袈裟罢了。又如今印度人都戴幞头而不梳辫发,那么舞时偶尔使用辫发,平日则不如此。所以乐工仍然不梳辫发。大概因为冠冕簪饰和高髻的装饰,既然无法恢复,那么宁愿全部毁弃,以彰显我们的志向,其情志是隐晦的!
其后习夷俗久,耏鬓垂鬣,以为当然,亡所怪咢。日本人至,始大笑悼之。欧罗巴诸国来互市者,复蚩鄙百端,拟以豭豚,旧耻复振。然士人多要幸儋石之禄,犹前卻持两可,未尽芟夷也。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秋七月,余年三十三矣。是时满洲政府不道,戕虐朝士,横挑强邻,戮使略贾,四维交攻。愤东胡之无状,汉族之不得职,陨涕涔涔,曰:"余年已立,而犹被戎狄之服.不违咫尺.弗能翦除,余之罪也!"将荐绅束发,以复近古。日既不给,衣又不可得,于是曰:"昔祁班孙、释隐玄,皆以明氏遗老,断发以殁。《春秋穀梁传》曰「吴祝发」,《汉书严助传》曰「越劗发」。(晋灼曰:劗,张揖以为古翦字也)余故吴越闲民,去之,亦犹行古之道也。"会执友以欧罗巴衣笠至,乃急断发易服。欧罗巴者,在汉则近大秦,与天毒同柢。其衣虽迮小,方袷直下,犹近古之端衣,惟吾左辅之日本,亦效法焉。服之盖与箸桑门衣无异趣云。
《传》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由是萌芽,令他日得端委以治周礼,固余之志也。昔者《小雅》诗人,闵宗周危乱,发愤而作,始之以流水之朝宗于海,而终之以邦人诸友。谁无父母。乌乎!余惟支那四百兆人,而振刷是耻者,亿不盈一。钦念哉!
译此后,人们长期习染夷狄风俗,胡须鬓发垂落杂乱,却认为理所当然,不再感到奇怪。日本人到来,才开始大笑并哀叹这种情形。欧洲各国前来通商的人,又百般轻蔑鄙夷,将我们比作公猪,昔日的耻辱再次被激起。然而士人多贪恋微薄的俸禄,态度依然模棱两可,未能彻底铲除这种陋习。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一年,秋七月,我年三十三岁。此时满洲政府不遵道义,残害朝中士人,肆意挑衅强邻,杀害使节、掠夺商贾,四面受敌。愤恨东胡(指满族)的无礼,汉族不得其位,泪水不断落下,说道:“我已成年,却仍穿着戎狄的服饰,近在咫尺而不能剪除,这是我的罪过!”打算将头发束起,以恢复近古的装束。但时间紧迫,衣服又无法获得,于是说道:“从前祁班孙、释隐玄,都是明朝遗老,断发而死。《春秋谷梁传》说‘吴祝发’,《汉书·严助传》说‘越劗发’。(晋灼说:劗,张揖认为是古翦字)我本是吴越之间的平民,剪去头发,也是遵循古道的做法。”恰逢好友带着欧洲的衣服帽子到来,于是急忙剪发换装。欧洲,在汉代接近大秦,与天竺同源。他们的衣服虽然窄小,方形衣襟直下,仍接近古代的端衣,只有我们左边的日本,也效仿这种制度。穿这种衣服,大概与穿僧衣并无不同旨趣。
《传》说:“齐国一变,达到鲁国的水平;鲁国一变,达到道的境界。”由此萌发念头,希望日后能穿着端正的礼服来治理周礼,这本来是我的志向。从前《小雅》的诗人,哀怜宗周危乱,发愤创作,开头以流水朝宗于海,结尾以邦人诸友。谁没有父母呢?唉!我想到中国四亿人,而能振奋精神洗刷这耻辱的,亿人中不足一个。要敬慎地思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