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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负暄野录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负暄野録》杂家类四【杂品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负暄野録》二卷,旧本题曰陈槱撰,不着时代。卷末有至正七年王东跋,乃云不知何人所述,是当时所见之本未署名也。今考书中「秦玺」一条,称槱尝闻诸老先生议论,则其人名槱无可疑,但不知何所据而题为陈姓?案《闽书》陈槱,陈几之孙,长乐人,绍熙元年进士。书中「秦玺」条内称嘉定己卯,计光宗绍熙元年下距宁宗嘉定己卯,首尾仅三十年。又「西汉碑」条内亦称闻之梁溪尤袤,惜不再叩之袤云云,亦正当光宁之时,疑即此陈槱也。其书上卷论石刻及诸家书格,下卷论学书之法及纸墨笔研诸事,皆源委分明,足资考证。至所载防须笔诗一首,宋文鉴题为苏过作,其时《斜川集》尚存,必无舛误。而槱称「昨见邵道豫赋鼠须笔,殊有风度,今载于此」云云,则失考之甚矣。乾隆四十三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负暄野录》卷上宋陈槱纂总论古今石刻

古者金铜等器物,其欵识文字皆以胚冶之后镌刻,非若今人就范模中经铸成者。余于武陵郡开元寺铁塔上见镌刻经呪之属,皆是冶铸后为之。至于石刻,率多用麄顽石,又字画入石处甚深,至于及寸,其镌凿直下,往往至底乃反大于面,所谓如蠧虫钻镂之形,非若后世刻削丰上锐下,似茶药碾槽状。故古碑之乏也,其画愈肥;近世之碑多乏也,其画愈细愈肥而难漫,愈细而易灭。余在汉上及襄岘间,亲见魏晋碑刻如此。兼石既麄顽,自然难坏;后世石虽精好,然却易剥缺。以是知古之人作事不茍,皆非今人所能及也。

  秦玺文玉刻

古器物铭载此玺文,云得于河内向氏家,援集古印格所载,谓是秦玺。按金石录,元符中咸阳获传国玺,初至京师,执政以示,故将作监李诚诚手自摹印二本,以一见遗。又蔡绦铁围山丛谈载,元符所得乃汉玺,其文曰「承天福延万亿永无极」九字,而此玺文乃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二文不同,则知赵明诚葢未尝见秦玺也。按晋书载,此玺自汉传至晋,逮永嘉末年,玺为石勒所收,勒既败灭,玺失所在。后戴施得之,归于东晋,但其玺文乃云「受天之命皇帝寿昌」,非是旧文矣。又歴六朝至隋氏,隋之平陈,复得旧玺,乃更名前者谓曰「神玺」,又传五代后唐王从珂自焚,玺亦毁弃,即此则与续刻咸已失之。余窃详,二玺各是一物,及诸家谱书乃谓通是一玺,背面有异文,非也。二者疑皆魏晋所刻,而秦玺不存久矣。后有得者葢非古物。近嘉定己卯岁,贾涉节制河北,申缴到▯古大将博勒呼献一玺,文曰「皇帝恭膺天命之宝」,篆刻甚得古意,然非旧物。或谓真庙日天书降后所刻,却有此理。意者金人自汴京携至燕山北都,既破为防,古人所得耳。槱尝闻诸老先生议论,谓自昔陋儒谓秦玺所在为正统,故契丹自谓得传国玺,欲以归太祖皇帝,太祖不受,曰「吾无秦玺,不害为国,且亡国之余,何足贵乎」。契丹畏服,圣性髙明持正刚直如此,亦可谓度越前古而贻范于方来矣。

  前汉无碑

集古目录并金石录所载,自秦碑之后,凢称汉碑者,悉是后汉。其前汉二百年中,并无名碑,但有金石刻铭识数处耳。欧阳公集古目录不载其说,第于答刘原父书尝及之。赵明诚云:「西汉文字,世不多有,不知何为希罕如此,略不可晓。然金石录却载有阳朔砖数字,故云希罕,言不多,非妄也。」余尝闻之尤梁溪先生袤云:「西汉碑,自昔好古者固尝旁采博访,片简只字,搜括无遗,竟不之见。如阳朔砖,要亦非真汉代之碑刻,闻是新莽恶称汉德,凢所在有石刻,皆令仆而磨之,仍严其禁,不容略留。至于秦碑,乃更加营防,遂得不毁,故至今尚有存者。」梁溪此言葢有所援据,惜不曽再叩之。余目记范石湖题北朝项王庙诗有云:「人间隐事有知音,新【原阙】

  取秦其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

《负暄野录》杂家类四【杂品之属】提要

【臣】等谨按:《负暄野录》二卷,旧本题为陈槱所撰,未注明时代。卷末有至正七年王东的跋文,却说不知是何人所撰,这说明当时所见的版本并未署名。如今考证书中“秦玺”一条,称陈槱曾听老先生们议论,那么作者名槱是无可怀疑的,只是不知依据什么而题为陈姓?查《闽书》记载陈槱,是陈几的孙子,长乐人,绍熙元年进士。书中“秦玺”条内提到嘉定己卯年,计算光宗绍熙元年距离宁宗嘉定己卯年,首尾仅三十年。又“西汉碑”条内也称听梁溪尤袤所说,可惜没有再向尤袤追问等语,这也正当光宗、宁宗之时,怀疑就是这位陈槱。该书上卷论述石刻及各家书法格调,下卷论述学习书法的方法及纸墨笔砚等事,都源流委曲分明,足以作为考证的依据。至于所载防须笔诗一首,《宋文鉴》题为苏过所作,当时《斜川集》尚存,必定没有错误。而陈槱称“昨日见到邵道豫赋鼠须笔,很有风度,现在记载在这里”等语,则是考证失误得很厉害了。乾隆四十三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负暄野录》卷上 宋陈槱纂 总论古今石刻

古代金铜等器物,其款识文字都是在胚体冶铸之后镌刻上去的,不像现在的人直接在范模中铸成。我在武陵郡开元寺的铁塔上见到镌刻的经咒之类,都是在冶铸之后刻上去的。至于石刻,大多使用粗糙坚硬的石头,而且字画入石处很深,达到一寸之深,其镌凿直下,往往到底部反而比表面宽大,所谓像蛀虫钻镂的形状,不像后世刻削那样上面丰满下面尖锐,好似茶药碾槽的形状。所以古碑即使剥落,其笔画依然肥厚;近世的碑石即使剥落,其笔画越细越容易磨灭,越肥厚越难磨灭。我在汉水之北及襄阳岘山之间,亲眼见到魏晋碑刻如此。加上石头既然粗糙坚硬,自然难以损坏;后世的石头虽然精细美好,但却容易剥落残缺。由此可知古人做事不随便,都不是今人所能赶上的。

秦玺文玉刻

古器物铭文中记载这方玺印的文字,说是在河内向氏家中得到的,援引《集古印格》所载,说是秦玺。查《金石录》,元符年间在咸阳获得传国玺,刚送到京师,执政大臣展示给大家看,故将作监李诚亲手摹印两本,将一本赠送给他人。又蔡绦《铁围山丛谈》记载,元符年间所得的是汉玺,其文字为“承天福延万亿永无极”九个字,而这方玺印的文字却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两方文字不同,就知道赵明诚大概未曾见过秦玺。查《晋书》记载,这方玺印从汉代传到晋代,到了永嘉末年,玺印被石勒收缴,石勒败灭后,玺印失散不知去向。后来戴施得到它,归还给东晋,但其玺印文字却是“受天之命皇帝寿昌”,不是原来的文字了。又历经六朝到隋朝,隋朝平定陈朝,重新得到旧玺,于是将前者改名为“神玺”,又传到五代后唐王从珂自焚,玺印也被毁坏丢弃,这样看来,这两方玺印都已经失传了。我私下详细推究,两方玺印各是一物,而各家谱书却说通是一方玺印,背面有不同文字,这是不对的。这两方玺印怀疑都是魏晋时期所刻,而秦玺早已不存在了。后来有人得到的大概不是古物。最近嘉定己卯年,贾涉节制河北,申报上缴〇古大将博勒呼献上一方玺印,文字为“皇帝恭膺天命之宝”,篆刻很得古意,但不是旧物。有人说这是真宗皇帝天书降下后所刻,却有这种可能。大概是金人从汴京携带到燕山北都,京城破败后,古人所得罢了。陈槱曾听老先生们议论,说自古以来浅陋的儒生认为秦玺所在就是正统,所以契丹自称得到传国玺,想献给太祖皇帝,太祖不接受,说“我没有秦玺,不妨碍建国,况且亡国的残余,哪里值得珍贵呢”。契丹畏惧信服,圣性高明持正刚直如此,也可以说是超越前古而给后世留下典范了。

前汉无碑

《集古目录》和《金石录》所载,自秦碑之后,凡是称为汉碑的,都是后汉。前汉二百年间,并没有名碑,只有几处金石刻铭款识罢了。欧阳公《集古目录》不记载这个说法,只是在答复刘原父的信中曾提到。赵明诚说:“西汉文字,世上不多见,不知为何如此稀少,大概不可理解。然而《金石录》却记载有阳朔砖几个字,所以说稀少,言不多,并非虚妄。”我曾听尤梁溪先生尤袤说:“西汉碑,自古以来喜好古物的人固然曾经广泛采集访求,片简只字,搜罗无遗,竟然没有见到。如阳朔砖,大概也不是真汉代的碑刻,听说新莽厌恶汉德,凡是所在有石刻,都让人仆倒磨去,仍然严格禁止,不容许稍微留存。至于秦碑,反而更加营防保护,于是得以不毁坏,所以至今还有存留的。”梁溪这话大概有所依据,可惜不曾再追问他。我目记范石湖题北朝项王庙诗有云:“人间隐事有知音,新【原阙】

取秦其

事亦尔可

发识者一笑。近世洪景伯丞相着《▯释》,却有前汉哀帝元寿中郫县一碑,或谓后人伪为者。

译事情也是如此,足以让有见识的人一笑。近代洪景伯丞相撰写《〇释》,其中提到前汉哀帝元寿年间郫县有一块石碑,有人说是后人伪造的。

古碑毁坏

赵明诚谓所着《金石录》富于二千卷,所载之碑,由今观之,信然。石刻固非易朽之物,其如随废兴摧毁耶?前辈所载,元祐中丞相韩玉汝,即长安修石桥,督责甚峻,村民急以应期,悉皆磨石刻以代之,前人之碑尽矣。予又闻萧千岩云,蔡拱之访求石碑,或蹊田害稼,村民深以为苦,悉镵凿其文字,或为柱础、帛碪,略不容存留。又自乱离而来,所在城堡攻战之处,军兵率取碑凿为礟石,摧毁无余。凡此皆是时所遭遇,而其仆坏之门,殆非一端。盖亦碑刻之一厄也,悲夫!

  乐毅论

无锡徐氏家藏《乐毅论》碑石,止存五块,可见者一百八十九字,用木匣铁束,甚宝秘之。徐氏之上世,名缜,字君徽者,刘公敞原父之妹婿,尝与原父评论石刻始末,跋此碑尤详,云:《乐毅论》有二本,其一元丰初,呉人得其石于太湖水中,石缺过半,背面皆有刻,面十三,背亦如之,后题永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书,赐官奴。其上书“异僧权”,即梁朱异、徐僧权也。其一即周越《书苑》所载,髙绅学士得其余于秣陵井中者是也。凢二十九行,石缺一角,后两行只有最下一字,至“济”字止。绅之子安世卒于呉兴,其家以石质于州,民钱氏家当官者,每令摹拓,钱氏厌之,绐为比,以失火焚毁矣。熈宁中,呉中大饥疫,赵子立者以金质得之。又云旧传《乐毅论》乃右军亲书于石,其后石入昭陵,梁时温韬得之,复传人间,即髙氏本也。是褚遂良记贞观中内出《乐毅论》真迹,令直▯文馆冯承素摹写,赐长孙无忌等,笔势精妙,备尽楷则。子立所得髙氏本字亦奇絶,非右军亲书于石,亦摹真迹而刻之者。子立名竦,泉南人,曽将漕两浙,入为都水使者,无子,有三女,长嫁徐康直,字平甫,即君徽之子也。子立死,以石授平甫,徐氏再世宝藏。尢延之给事、袤王顺伯大卿、厚之皆有题跋,尤谓予尝亲见欧阳公《集古》所藏髙氏本,梅圣俞于碑后白纸阙处题“甚妙”二字,与此卷前一本不同。王谓考之《集古录》,髙绅子弟以石质于富人,其家失火,遂焚其石,今无复有本矣。赵明诚《金石录》云集古录》谓石焚非也。元祐间,予侍亲官舍徐州,时故郎官赵竦被旨开河吕梁堰,挈此石随行,竦没,石遂不知所存。葢欧阳公为钱氏所绐,而赵明诚则不知石归徐氏也。又碑有朱异、徐僧权押缝者,乃梁朝摹刻之本。又上有小字云“太和六年中勒毕”,太和,唐文宗年号,是经唐时再摹刻也,字体比徐氏稍肥,然极有典刑。而此石出太湖时,为章氏所得,刋二印于末,文云「申国秘藏」,及识「章渊氏文房印」,渊字伯深,乾道间尝为江山宰,寓居于呉。及识之,亦爽好事,今不知此石存其家否。

  右军书论

右军书,使门生防,心僧辩才殒命,昭陵被发,咸阳妪受驱。其为世所称贵,而贻害于人也,盖如此。

  篆法总论

小篆自李斯之后,惟阳冰独擅其妙。常见真迹,其字画起止处皆微露锋锷。映日观之,中心一缕之处倍浓。葢其用笔有力,且直下不欹,故锋常在画中。此葢其造妙处。江南徐铉书亦尔,其源自彼而得其精微者,余闻之善书者云:「古人作篆率用尖笔,变通自我,此是活法。」近世鹤山魏明端先生亦用尖笔,不愧昔人。常见今世作字者率皆束▯笔端,限其大小,殊不知篆法虽贵字画齐均,然束笔岂复更有神气?山谷云:「摹篆当随其防斜肥瘦与槎牙处皆镌,乃妙。若取令平正肥瘦相似,补令一槩,则蚯蚓笔法也。」山谷此语真自深识篆法妙处。至于槎牙肥瘦,惟用尖笔故不能使之必均,但世俗若见此字必大哂嫌,故善书者往往不得已而狥之耳。

  李阳冰书

义兴庄元卿家所藏绢本小篆题「阐扬儒教」四大字,各从四尺,而约衡五之三,画经二十而一,位置得宜,顿挫有法,发笔处圆若运规,而见锋頴。岁久绢质腐败,墨色不漫,体势精彩,犹若飞动。元卿言其大父少师僖简公官京师时,得之于河内向氏家,相传为

译古碑毁坏

赵明诚说他所著的《金石录》内容丰富,超过两千卷,其中记载的石碑,从现在看来,确实如此。石刻本来不是容易腐朽的东西,但怎么能抵挡得住随着朝代废兴而被摧毁呢?前辈记载,元祐年间,丞相韩玉汝在长安修建石桥,督责非常严厉,村民为了急于应付期限,全都磨去石碑上的文字来代替新石,前人的石碑就这样毁尽了。我又听说萧千岩说,蔡拱之访求石碑,有时践踏田地、损害庄稼,村民深感痛苦,全都凿去碑上的文字,有的被当作柱础、磨石,几乎不允许留存。又自从战乱以来,各地城堡攻战的地方,军队往往取石碑凿成炮石,摧毁得毫无剩余。以上这些都是当时所遭遇的情况,而石碑毁坏的原因,几乎不止一端。这大概是碑刻遭遇的一次灾难,可悲啊!

乐毅论

无锡徐氏家藏的《乐毅论》碑石,只保存了五块,能看到的有一百八十九个字,用木匣铁条捆束,非常珍视秘藏。徐氏的祖先,名叫缜,字君徽,是刘敞(字原父)的妹夫,曾经与原父评论石刻的始末,为此碑作的跋语尤其详细,说:《乐毅论》有两个版本,其中一个在元丰初年,吴地人在太湖水中得到这块石碑,石头缺失过半,正面背面都有刻字,正面十三行,背面也如此,后面题写着“永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书,赐官奴”。上面写着“异僧权”,就是梁朝的朱异、徐僧权。另一个就是周越《书苑》所载,高绅学士在秣陵井中得到残存部分的那个版本。总共二十九行,石头缺了一角,最后两行只有最下面一个字,到“济”字为止。高绅的儿子高安世死在吴兴,他家把石碑抵押给州府,百姓钱氏家中有人当官,每次命令摹拓,钱氏厌烦了,欺骗说因为火灾焚毁了。熙宁年间,吴地大饥荒瘟疫,赵子立用金子抵押得到了它。又说旧传《乐毅论》是王羲之亲自写在石头上的,后来石头进入昭陵,梁朝时温韬得到它,又流传到人间,就是高氏这个版本。这是褚遂良记载贞观年间从宫中拿出《乐毅论》真迹,命令直文馆的冯承素摹写,赐给长孙无忌等人,笔势精妙,完全具备楷书法度。赵子立得到的高氏版本字体也奇特绝妙,如果不是王羲之亲自写在石头上,也是摹写真迹而刻成的。赵子立名叫赵竦,是泉南人,曾经担任两浙转运使,入朝担任都水使者,没有儿子,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嫁给徐康直,字平甫,就是君徽的儿子。赵子立死后,把石碑给了平甫,徐氏两代宝藏。尤延之给事、袤王顺伯大卿、厚之都有题跋,尤延之说我曾经亲眼见过欧阳修《集古录》所藏的高氏版本,梅圣俞在碑后白纸缺失处题写“甚妙”二字,与此卷前面的一个版本不同。王顺伯说考证《集古录》,高绅子弟把石碑抵押给富人,他家失火,于是焚毁了石碑,现在没有再有的版本了。赵明诚《金石录》说《集古录》认为石碑焚毁是不对的。元祐年间,我侍奉双亲在徐州官舍,当时已故郎官赵竦奉旨开凿吕梁堰,带着这块石碑随行,赵竦死后,石碑就不知道存在哪里了。大概欧阳修被钱氏欺骗,而赵明诚则不知道石碑归了徐氏。又碑上有朱异、徐僧权押缝的,是梁朝摹刻的版本。又上面有小字说“太和六年中勒毕”,太和是唐文宗的年号,这是经过唐朝再次摹刻的,字体比徐氏的稍肥,但非常有典刑。而这块石碑从太湖出来时,被章氏得到,在末尾刻了两个印章,文字说“申国秘藏”,以及识别“章渊氏文房印”,章渊字伯深,乾道年间曾经担任江山县令,寓居在吴地。等到识别出来,也爽快好事,现在不知道这块石碑是否还保存在他家。

右军书论

王羲之的书法,让门生防备,心僧辩才丧命,昭陵被发掘,咸阳老妇受驱使。它被世人称道珍贵,却给人带来祸害,大概就是这样。

篆法总论

小篆自从李斯之后,只有李阳冰独自擅长其妙。常见真迹,他的字画起止处都微微露出锋芒。对着太阳观看,中心一缕的地方加倍浓重。大概是他用笔有力,而且直下不倾斜,所以锋芒常在画中。这大概是他达到妙处的地方。江南徐铉的书法也是这样,他的源头来自那里而得其精微的,我听善于书法的人说:“古人作篆通常用尖笔,变通从我自己开始,这是活法。”近世鹤山魏明端先生也用尖笔,不愧古人。常见今世写字的人通常都束缚笔端,限制其大小,却不知道篆法虽然贵在字画齐整均匀,但束缚笔端难道还能更有神气吗?黄庭坚说:“摹篆应当随着其倾斜肥瘦与参差处都镌刻,这才妙。如果取令平正肥瘦相似,补令一概,那就是蚯蚓笔法了。”黄庭坚这话真是自己深知篆法妙处。至于参差肥瘦,只用尖笔所以不能使之必然均匀,但世俗如果见此字必大笑嫌弃,所以善于书法的人往往不得已而顺从他们罢了。

李阳冰书

义兴庄元卿家所藏的绢本小篆题“阐扬儒教”四大字,每个字长四尺,而宽约五分之三,笔画经过二十而一,位置得当,顿挫有法,起笔处圆如运规,而见锋芒。年代久远绢质腐败,墨色不漫漶,体势精彩,犹若飞动。元卿说他的祖父少师僖简公在京城做官时,从河内向氏家得到它,相传为

李阳冰少监所书。虽无题识可攷,然观其神气,信所谓如古钗屋漏,力有万夫度,非后人所及。按阳冰当至德时,尝欲立石经而弗果。「四字」之作,安知其不为此而发?即此亦可验其为阳冰书云。

译这是李阳冰少监所写的字。虽然没有题款标记可以考证,然而观察其神韵气度,确实正如人们所说像古钗和屋漏痕那样,笔力有万夫之度,不是后人所能企及的。查考李阳冰在至德年间,曾经想要刊刻石经而没有成功。这“四字”之作,怎么知道不是为此而写的呢?仅凭这一点也可以验证这是李阳冰所书写的。

章友直书

建安章伯益,友直以小篆著名,尤工作古钗体。初来京师,人有欲从之学书者,章曰:“所谓篆法不可骤为,须平居时先将约束,用笔轻重及熟于画方运圆,始可下笔。”其人犹未甚解,章乃对之作方圆二图,方为棊盘,圆为射帖,皆一笔所成,其笔画麤细,位置踈密,分毫不差。且语之曰:“子姑归习之,能进乎此,则篆有余用,不必见吾可也。”其人方大骇,不敢复请问。盖其笔法精熟,心手相忘,方圆不期自中规矩。友直尤工作古文,予尝见其为信州弋阳县【阙】峰记,文意髙絶,葢非止以字画名世也。伯益既下世,有女适著作佐郎黄元者,能嗣其篆法,备极精巧。尝书《阴符经》,字皆径寸,势若飞动。伯益侄孙章衡得其本,知襄阳日刻于郡斋。余尝得墨本,诚可珍玩。

  邵餗书

邵居士餗才行俱美,髙尚不仕,隐居丹阳,尤工为钗股篆,世所钦重。范文正公作《钓台》《严先生祠堂记》,欲求其书而刻之石,专遣钱【阙】持书恳之。余尝传得范公之书,今录于此,书云:

仲淹书白先生邵公足下,仲淹今春与张侍御过丹阳,约诣先生,维舟湖濵,闻先生归山,所谓“其室则迩,其人甚远”,惘然愧薄宦之不髙矣。暨抵桐庐郡,郡有严子陵钓台,思其人,咏其风,毅然知肥遯之可尚矣。能使贪夫防,懦夫立,则是大有功于名教也,乃作堂而祠之,聊以辨子陵之心,决千古之疑。又念非托之奇人,则不足传于后世,今先生篆字出四海,诚能枉神笔于片石,则子陵之风,后千百年未泯其髙尚之为教也,亦大矣哉。谨遣郡校奉此,恭伺雅命。观此书语,则其推重邵君亦不薄矣。余又于巴陵登岳阳楼,乃滕宗谅子京知郡日所修记,亦范文正公所撰,苏舜钦书,邵餗篆额,时号四絶云。

  近世诸体书

余尝评近众体书法,小篆则有徐明叔及华亭曽大中、常熟曽耆年。然徐颇好为复古篆体,细腰长脚;二曽字则圆而匀,稍合古意。大中尤喜为摹印,甚得秦汉章玺气象。▯书则有吕胜已、黄录、杜仲微、虞仲房。吕杜黄工古法,然虽颇劲,而其失太拙而短。虞间出新意,波磔皆长,而首尾加大,乍见甚爽,但稍欠骨法,皆不得中。行书则有蒋宣卿、呉传朋、王逸老、单炳文、姜尧章、张于湖、范石湖。蒋呉极秀媚,所乏者遒劲。逸老草法甚熟,而间有俗笔。单字法本杨少师凝式,而微加婉丽。姜葢学单而入室者。于湖、石湖悉习宝晋,而各自变体。今世俗于篆则推明叔,▯则贵仲房,行草则取于湖。盖非真识,但见其飘逸可喜,殊不知皆字体之变,虽未尽合古,要自各有一种神气,亦足嘉尚。人效之者,往往但得形似,非惟不及,且并失其故步,良可叹也。

  蒋宣卿书

蒋宣卿待制灿,绍兴中以善书著名,因救解岳侯,遂忤秦相,讽言者论罢,闲废十年。一日忽报有中使至其家,时秦尚当国,老幼惊惶,虑有不测。蒋神色不变,徐言曰:“主上圣明,吾无大过咎耳。既从罢免,纵有后命,不过符下州郡处分耳,亦何至遣中使?此必美意,不然亦当任之。”既而中使纳谒,且传上旨,赐以香茶汤药、宫罗之属,又颁下翰苑所撰《宪圣慈烈皇后之弟呉郡王神道碑》,命蒋书之。蒋即奉勑书以授中使而归。宪圣及后族赐赉至数千缗、缣帛、文房之具。蒋久闲颇窘匮,赖以少苏。蒋之字画髙出流辈,而髙庙垂情辞翰,臣下虽在闲废中,犹不忘如此。蒋能不为动容,安静以待其量,亦有可取者。蒋先时漕江西,时先大父尝为幕属,及其家食,尝间诣荆溪里第访之,亲闻其说。

  小王书

世称小王书,葢称太宗皇帝时王着也。本学虞永兴书,其波致加长,体尚妩媚,然全无骨力。方上集刋法帖时,着预校定。识鉴凢浅,不无谬误。如列王坦之于逸少诸子间,意谓名皆从之,殊不知坦之乃王述之子,自太原王耳,非琅琊族也。黄长睿《书志》及《书苑》云:「僧怀仁集右军书,唐文皇制《圣教序》。」近世翰林侍书辈学此,目曰

译章友直的书法

建安人章伯益,字友直,以小篆闻名,尤其擅长书写古钗股体。他初到京城时,有人想跟随他学习书法,章友直说:“所谓篆书笔法不能急于求成,必须平时先练习约束,掌握用笔的轻重以及熟练地画方运圆,然后才可以下笔。”那人仍然不太理解,章友直于是当面画了方圆两幅图,方的是棋盘,圆的是射帖,都是一笔写成,笔画的粗细、位置的疏密,分毫不差。并且对那人说:“你回去先练习这些,如果能比这更进一步,那么篆书就绰绰有余了,不必再见我也可以。”那人非常惊骇,不敢再请问。这是因为他的笔法精熟,心手相忘,方圆不期然而合乎规矩。章友直尤其擅长书写古文,我曾经见过他写的信州弋阳县【阙】峰记,文意高绝,大概不只是以字画闻名于世。章伯益去世后,有个女儿嫁给了著作佐郎黄元,能够继承他的篆书笔法,极其精巧。曾经书写《阴符经》,字都有一寸见方,气势仿佛飞动。章伯益的侄孙章衡得到原本,在担任襄阳知府时刻在郡斋。我曾经得到墨本,确实值得珍视玩赏。

邵餗的书法

邵居士餗才德兼备,高尚不仕,隐居在丹阳,尤其擅长钗股篆,世人钦敬重视。范文正公写《钓台》《严先生祠堂记》,想请他书写并刻在石头上,专门派遣钱【阙】带着书信恳请。我曾经传得范公的书信,现在记录在这里,书信说:

仲淹上书先生邵公足下,仲淹今年春天和张侍御经过丹阳,约定去拜访先生,停船在湖边,听说先生已归隐山中,所谓“住处很近,人却很远”,怅然若失,惭愧自己官职低微而志向不高。等到抵达桐庐郡,郡中有严子陵钓台,思念那个人,咏叹他的风范,坚定地知道肥遯(隐居)是值得崇尚的。能使贪婪的人警戒,懦弱的人立志,这就是对名教大有功劳,于是建堂祭祀他,姑且用来辨明子陵的心志,决断千古的疑惑。又想到如果不托付给奇人,就不能流传于后世,现在先生的篆字闻名四海,如果能屈尊在片石上挥毫,那么子陵的风范,在千百年后也不会泯灭其高尚的教化,这也是很大的功德啊。恭敬地派遣郡校奉上此信,恭候雅命。看这书信的话语,那么他对邵君的推崇也不浅薄了。我又在巴陵登上岳阳楼,那是滕宗谅字子京任知府时修建的记,也是范文正公所写,苏舜钦书写,邵餗篆写匾额,当时号称四绝。

近世各种书体

我曾经评论近世各种书体的书法,小篆方面有徐明叔以及华亭的曾大中、常熟的曾耆年。然而徐明叔颇好复古篆体,细腰长脚;两位曾的字则圆润均匀,稍合古意。曾大中尤其喜欢摹印,很得秦汉印章的气象。〇书方面有吕胜己、黄录、杜仲微、虞仲房。吕、杜、黄擅长古法,然而虽然颇劲健,但弊病在于太拙且短。虞仲房间或出新意,波磔都长,而且首尾加大,乍看很爽快,但稍欠骨法,都不能得中。行书方面有蒋宣卿、吴传朋、王逸老、单炳文、姜尧章、张于湖、范石湖。蒋、吴极其秀媚,所缺乏的是遒劲。王逸老草法很熟,但间或有俗笔。单炳文的字法本于杨少师杨凝式,而略微增加婉丽。姜尧章大概是学习单炳文而登堂入室的人。张于湖、范石湖都学习宝晋(米芾),而各自变化书体。现在世俗对于篆书推崇徐明叔,〇书推崇虞仲房,行草取法张于湖。大概不是真正的识见,只是看到他们飘逸可喜,殊不知都是字体的变化,虽然不完全符合古法,但各自有一种神气,也值得嘉许。模仿他们的人,往往只得到形似,不仅不及原作,而且连自己的本来面目也失去了,实在可叹。

蒋宣卿的书法

蒋宣卿,名灿,任待制,绍兴年间以善书闻名,因为解救岳侯,于是触怒秦桧,秦桧暗示言官弹劾罢免他,闲废十年。一天忽然报告有中使到他家,当时秦桧尚掌权,老幼惊惶,担心有不测。蒋宣卿神色不变,缓缓说道:“皇上圣明,我没有大的过错。既然已经被罢免,即使有后续命令,也不过是符节下达州郡处分罢了,何至于派遣中使?这一定是好意,不然也应当听天由命。”不久中使递交名帖,并且传达皇上旨意,赏赐香茶汤药、宫罗之类,又颁下翰苑所撰《宪圣慈烈皇后之弟吴郡王神道碑》,命蒋宣卿书写。蒋宣卿立即奉命书写后交给中使回家。宪圣及后族赏赐多达数千缗、缣帛、文房用具。蒋宣卿长期闲居颇为困窘,依靠这些稍微缓解。蒋宣卿的字画高出流辈,而高宗垂情辞翰,臣下虽然在闲废中,皇上还不忘如此。蒋宣卿能不为之动容,安静地等待皇上的恩赐,也有可取之处。蒋宣卿先前漕运江西,当时我的祖父曾为幕僚,到他居家闲居时,曾偶尔到荆溪里第拜访他,亲耳听到他的说法。

小王书

世人称小王书,大概是称太宗皇帝时的王著。本学虞永兴书,其波致加长,体尚妩媚,然而全无骨力。当时皇上集刊法帖时,王著参与校定。识鉴浅陋,不无谬误。如将王坦之列在王羲之诸子之间,以为名字都从之,殊不知坦之是王述的儿子,自太原王耳,非琅琊族也。黄长睿《书志》及《书苑》云:“僧怀仁集右军书,唐文皇制《圣教序》。”近世翰林侍书辈学此,目曰

「院体」。自唐世呉通微兄弟已有斯目,今中都习书诰勅者,悉规仿着字,谓之「小王书」,亦曰「院体」,言翰林所尚也。

译所谓“院体”,从唐代吴通微兄弟开始就已经有了这个名称。如今在京城学习书写诰命、敕书的人,全都模仿这种字体,称之为“小王书”,也叫“院体”,意思是这是翰林院所崇尚的书法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