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越缦堂读书记二

第 2 页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01–267 段

嵇含之《吊庄周文》,可为破一代之膏肓,缋末流之毛发,与王沈之《释时论》、鲁褒之《钱神论》,皆有晋之蓍龟也,季世不纲,险讠皮颠倒,千古一辙,读之可叹!

  十二月初十日

  夜校《晋书》王逊至朱序传一卷。逊以功名终,未尝败衄,不当入此卷中。羊鉴一无事迹,惟有讨徐龛一事,不足立传也。

  十二月十一日

  《晋书》、《刘毅传》,载毅罢江州军府之奏,下云于是解悦毅移镇豫章,悦者,庾悦也。按《宋书》、《庾悦传》作解悦都督将军官,移镇豫章,《宋书》是也,移镇豫章者乃悦而非毅。悦本以建威将军兼督豫州司州等六郡,为江州刺史,治寻阳。毅以其时所督军府鳞次,而江州地险民疲,置军多费,故奏罢之,而悦遂解将军及所督豫司两州之郡,但以江州刺史移镇豫章,豫章本江州所属郡也。晋代以来,刺史兼都督者得专生杀,其次为监,皆持节,而往往以此州刺史兼督彼州,其权重有至八州十州十六州者,而各州仍各有刺史。又一州所属之郡,亦彼此分割,有一州而数人分督之者,并有一郡而数人兼督之者。其别有使持节都督持节督假节监三等,悦虽解军府,而刺史如故,故《宋书》下云,悦不得志,疽发背,到豫章少日卒也。毅本以都督豫州扬州为豫州刺史,镇姑孰,(晋属于湖县,今安徽太平府当涂县。)地逼建康,虽名藩镇,实执朝权。故刘裕讨卢循,以毅知内外留事,又转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都督,乃加督江州而非莅江州也,故毅奏有所统江州之语。其后毅为都督荆甯秦雍司(晋书误作四,从钱氏大听说改正。)州荆州刺史,始去朝廷,故下云既出西藩,虽上流分陕,而顿失内权也。若豫章则在晋时为外郡,非形胜地,岂得以毅居之?而《晋书》又云夺悦豫章,何其谬也。唐人修《晋书》,不明当时官制,颠倒增改,于前后事语,亦不一相检窍,盖官书之疏,史馆之陋,向来如是。至毅此奏,虽衔庾悦夙恨,然其言实切事势,不愧经国,故晋宋《书》皆全载之。毅备经悦挫辱,而此奏尚称悦甚有恤民(晋书作恤隐,唐避太宗讳。)之诚,且仅解其军府,不失以直报怨。《晋书》谓其褊躁如此,则以毅与裕不平而悦为裕党,故宋人归罪于毅,而唐人沿之,此又读史者所当知也。

  十二月十三日

  夜校《晋书》周处周访两家共一卷,是正十余条。其《周访传》有云贼率(即帅字。)杜曾挚瞻胡混等迎第五猗奉之。考《世说》、《言语篇》挚瞻曾作四郡太守大将军户曹参军,复出为内史,别王敦云云,注引挚氏《世本》,称瞻为太常虞兄子,高亮有志节,以言辞忤王敦,左迁随郡内史。后知敦有异志,建兴四年与第五猗据荆州以拒敦,为敦所害。是瞻固晋之忠臣矣。第五猗受愍帝之命,由侍中出为荆训刺史,时元帝已有江表之地,而长安旋没于刘聪,愍帝被虏,猗特不顺于元帝,与华轶周馥同科;元帝之讨灭猗等,正与汉光武之杀谢躬无异。而《晋书》、《元帝纪》遽书猗与杜曾同反,已为乖误;至王敦此时方为元帝所倚信,未有反迹。要之挚瞻自以忤敦而死,而名为贼帅,何其谬耶?予校此书,不特正定疑误,多钱王二君所未及,其间发潜诛隐,别白是非,每足祛千载之蒙,惜当世能读之者少耳。

  光绪乙亥(一八七五)九月二十四日

  校《晋书》列传刘毅至何攀一卷,刘颂李重传一卷。毅传有云:汉魏相承,爵非列侯,则虽没而高行,不加之谥,至使三事之贤臣,不如野战之将。此汉晋礼志皆所未载。王厚斋辑《汉制考》及近人孙颐谷《读书脞录》中补辑数条,皆亦未采及也。

  九月二十七日

  校《晋书》傅元傅咸傅只传一卷,皇甫谧挚虞束皙王接传一卷。《挚虞传》云,时太庙初建,诏普增位一等,后以主者承诏失旨改除之。虞上表曰:臣闻昔之圣明,不爱千乘之国,而惜桐叶之信,所以重至尊之命也。前乙已赦书,远称先帝遗惠余泽,普增位一等,

译嵇含的《吊庄周文》,足以治愈一个时代的沉疴,描绘末流社会的细微之处,与王沈的《释时论》、鲁褒的《钱神论》一样,都是晋代的占卜之龟(指具有指导意义的著作)。末世纲纪废弛,奸邪颠倒,千古以来都是如此,读来令人感叹!

十二月初十日

夜间校勘《晋书》王逊至朱序传一卷。王逊以功名终老,未曾战败,不应归入此卷中。羊鉴毫无事迹,只有讨伐徐龛一事,不足以立传。

十二月十一日

《晋书·刘毅传》记载刘毅罢免江州军府的奏疏,下面接着说“于是解悦毅移镇豫章”,这里的“悦”是指庾悦。查考《宋书·庾悦传》记载为“解悦都督将军官,移镇豫章”,《宋书》的记载是正确的,移镇豫章的是庾悦而不是刘毅。庾悦原本以建威将军兼任督豫州、司州等六郡,任江州刺史,治所在寻阳。刘毅因为当时所督的军府密集,而江州地势险要、百姓疲敝,设置军队耗费巨大,所以奏请罢免军府,于是庾悦便解除了将军及所督豫、司两州的郡职,只以江州刺史的身份移镇豫章,豫章本就是江州所属的郡。自晋代以来,刺史兼任都督者可以专断生杀大权,其次为监,都持有符节,而且常常由这一州的刺史兼任督另一州,其权力重的甚至达到督八州、十州、十六州,而各州仍然各自有刺史。又有一州所属的郡,也彼此分割,有一州由数人分别督管的,甚至有一郡由数人兼任督管的。此外还有使持节、都督、持节、督、假节、监等等级别。庾悦虽然解除了军府职务,但刺史职位依旧,所以《宋书》下面记载,庾悦不得志,背上生疽,到豫章没几天就死了。刘毅原本以都督豫州、扬州任豫州刺史,镇守姑孰(晋代属于湖县,今安徽太平府当涂县),地近建康,虽然名义上是藩镇,实际上掌握朝廷大权。所以刘裕讨伐卢循时,让刘毅掌管内外留守事务,又转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都督,这是增加督江州的职务而不是亲自到江州任职,所以刘毅的奏疏中有“有所统江州”的话。后来刘毅任都督荆、宁、秦、雍、司(《晋书》误作四,根据钱大昕的说法改正)州、荆州刺史,才离开朝廷,所以下面记载“既出西藩,虽上流分陕,而顿失内权”。至于豫章,在晋代属于外郡,并非形胜之地,怎么能由刘毅驻守?而《晋书》又说夺取庾悦的豫章,多么荒谬啊。唐人修撰《晋书》,不明白当时的官制,颠倒增改,对于前后文辞,也不互相检核,大概是官修史书的疏漏,史馆的浅陋,向来如此。至于刘毅这篇奏疏,虽然怀有对庾悦的旧恨,但他的话确实切合时势,不愧为经邦治国的言论,所以晋、宋两代的史书都全文记载。刘毅屡遭庾悦的挫败侮辱,但这篇奏疏中还称赞庾悦很有体恤百姓(《晋书》作“恤隐”,唐代避太宗讳)的诚意,而且仅仅解除他的军府职务,不失为以直报怨。《晋书》说刘毅狭隘急躁如此,是因为刘毅与刘裕不和而庾悦是刘裕的党羽,所以宋人归罪于刘毅,而唐人沿袭了这种说法,这又是读史的人应当知道的。

十二月十三日

夜间校勘《晋书》周处、周访两家共一卷,订正十余条。其中《周访传》中有“贼率(即帅字)杜曾、挚瞻、胡混等迎接第五猗并奉承他”的话。查考《世说新语·言语篇》,挚瞻曾担任四郡太守、大将军户曹参军,又出任内史,告别王敦云云,注引挚氏《世本》,称挚瞻是太常虞兄的儿子,高洁有志节,因言辞触犯王敦,被贬为随郡内史。后来知道王敦有异心,建兴四年与第五猗占据荆州以抗拒王敦,被王敦杀害。可见挚瞻本来就是晋朝的忠臣。第五猗接受愍帝的命令,由侍中出任荆、训刺史,当时元帝已经拥有江表之地,而长安很快被刘聪攻陷,愍帝被俘,第五猗只是不顺从元帝,与华轶、周馥同属一类;元帝讨灭第五猗等人,正与汉光武帝杀谢躬没有区别。而《晋书·元帝纪》竟然记载第五猗与杜曾一同反叛,已经是大错特错;至于王敦此时正被元帝倚重信任,还没有反叛的迹象。总之,挚瞻因为触犯王敦而死,却被称作贼帅,多么荒谬啊?我校勘此书,不仅订正疑难错误,很多是钱大昕、王鸣盛两位先生所未能涉及的,其中揭露隐情、评判是非,常常足以消除千年的蒙蔽,可惜当世能读懂的人很少罢了。

光绪乙亥(一八七五)九月二十四日

校勘《晋书》列传刘毅至何攀一卷,刘颂、李重传一卷。刘毅传中有:“汉魏相承,爵位不是列侯,那么即使死后德行高尚,也不加谥号,以至于使得三公那样的贤臣,不如野战的将领。”这在汉、晋的礼志中都没有记载。王厚斋辑录的《汉制考》以及近代孙颐谷《读书脞录》中补辑的几条,也都未采纳这一条。

九月二十七日

校勘《晋书》傅元、傅咸、傅祗传一卷,皇甫谧、挚虞、束皙、王接传一卷。《挚虞传》记载,当时太庙刚建成,下诏普遍晋升官位一等,后来因为主管官员承接诏令违背旨意而改除之。挚虞上表说:我听说古代的圣明君主,不吝惜千乘之国,却珍惜桐叶之信,以此来重视至尊的命令。前乙巳年的赦书,远称先帝遗留的恩惠余泽,普遍晋升官位一等,

驿书班下,被于远近,莫不鸟腾鱼跃,喜蒙德泽。今一旦收既往之诏,夺已澍之施,臣之愚心,窃以为不可。案仲洽此奏,深明国体,此予于去年十一月穆宗以天花将愈加恩王公大小臣工,十二月穆宗晏驾,王等请追收前命,两宫从之,窃议以为虽见诸大臣之忠悃,而于国体非宜。倘以尔时或骤晋宫衔,或优迁爵秩,至赏双眼花翎者十余人施恩太过,则何不让之于先,而乃辞之于后。且其中有特予迁官者,使奉诏后已得升除,亦将更贬之乎?谓当臣下恳请撤销,而朝廷下诏,以大行有命,不复追夺,方为两得也。

译驿站的文书层层下达,遍及远近各地,人们无不像鸟飞鱼跃一样欢腾,欣喜地沐浴着皇恩德泽。如今一旦收回既往的诏令,剥夺已经施予的恩惠,臣愚钝的心意,私下认为不可。考察仲洽的这份奏章,深明国家体制,这与我去年十一月的看法一致:当时穆宗因天花病情加重,对王公及大小臣工加恩赏赐;十二月穆宗驾崩,王爷等人请求追回先前的命令,两宫太后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我私下议论认为,这虽然体现了大臣们的忠诚恳切,但在国家体制上并不适宜。假如当时有人骤然晋升宫衔,或优厚地提升爵位等级,甚至赏赐双眼花翎的有十余人,施恩太过,那么为何不在事先推让,却要在事后辞谢?况且其中有特别授予升官的人,假如奉诏后已经得到升迁任命,难道也要再贬低他们吗?应当在大臣恳请撤销时,朝廷下诏表示,因为先帝已有旨意,不再追回剥夺,这才算是两全其美。

九月二十八日

  校《晋书》列传解系至贾疋一卷,愍怀太子传一卷,陆机陆云陆喜传一卷。解系解结缪播索靖皆晋之忠臣,而与孙旃孟观牵秀张方等逆乱之人同卷,善恶溷淆,莫此为甚。即皇甫重阎鼎贾疋,亦耻与为列焉。李含夙有清名,为郭弈傅咸等所称重,而反覆乐祸,首倡乱端,西晋之亡,实含成之,与汉末贾谢,情罪无异,迹其悖逆,较张方凶竖,尚加一等也。

  《山涛传》云,涛志必欲退,因发从妇弟丧,辄还外舍。《傅咸传》云,时司隶荀恺从兄丧,自表赴哀,诏听之而未下,恺乃造杨骏。咸奏恺同堂亡陨,方在信宿,圣恩矜悯,听使临丧,诏未下而便以行造,急谄媚之敬,无友于之情,宜加显贬,以隆风教。张辅传,梁州刺史杨欣,有姊丧未经旬,车骑长史韩预强聘其女为妻,辅为中正,贬预以清风俗。夫从兄及姊之丧,以今日论,虽贤士大夫未闻变服,人亦无从知之。至古人嫂叔无服,况从弟妇丧,何关伦纪,而当时重之如是。盖晋虽承魏之敝,尚风流而忘名节,君臣大义,多不复知,而私家礼法犹严,清议犹峻,非后来之所及也。(傅咸张辅两条,日知录亦引之。)

  九月二十九日

  校《晋书》列传,却说阮种华谭袁甫传一卷,是正四条。却说传,说自言贤良对策第一,而阮种传先云种与却说及东平王康俱居上第,后更廷试,又擢为第一,则说非第一矣。然细窍之,盖初试说第一,更试种为第一也。说拜议郎,种初除尚书郎,汉晋凡举贤良方正直言对策第一者,多拜议郎,则说为第一信矣。种传又擢为第一,又字盖乃字之误。(汲本作及,官本作又。)说种康三人居上第,犹世所称三鼎甲也。其更试,犹今之覆试也。当日晋武慕法两汉,特举贤良,而种传言毁誉之徒或言对者因缘假托,帝乃更延群士,廷以问之,盖庸琐之徒,护持资格,恶闻异,乐守故常,固自古而然也。国朝康熙之初,圣祖仁皇帝特开博学宏词科,优礼备至,而吏议犹力抑之,其授官皆出特旨。然由布衣进者五人,西河子德,幸即告归;竹姹稼堂,终以获谴,一时哄然,有野翰林之目,古今一辙,可叹也夫!

  九月三十日

  阅《晋书》。劳季言谓《周处传》中弱冠为乡里所患及入吴寻二陆事,采自《世说》。以处传及《陆机传》孜之,处长于机二十五岁,知小说妄传,非事实也。此真善读书者,因此并可证世传陆机所《周处碑》亦伪作。

  光绪辛巳(一八八一)十二月十九日

  ◎宋书(梁沈约)

  《宋书》、《夷蛮传》中因西南夷诸国皆事佛,遂及晋以后佛教之盛衰,朝制之崇抑,并传宋世名僧道生慧琳慧严慧议摩诃衍等,此史家因事附见,其法最善。六朝以来,释教盛行,多有关于时事,没之不见,既为非实,而《魏书》特立《释老志》,亦为非体,惟类叙之法最宜。后人不用此法,于是唐修《晋书》,以鸠摩罗什单道开佛圆澄入《艺术传》;《旧唐书》以一行玄奘等入《方技传》,已为不妥,而东晋之道安支遁竺法深等,遂致无类可归,《新唐书》并不载玄奘,而梁之实志亦并无传。傥如《宋书》之法,即禅教之始,南北之宗,亦可因文叙述,史家所不宜略也。(旧唐书于神秀传,附叙达摩至惠能神秀南北宗之分未为不善。惟以神秀等入方技传。终未安。赵云松谓方者方外也。是忘汉志以方技指经方矣。)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十一月初一日

  《宋书》、《鲁爽传》,义宣初举兵召秀,(爽之弟。)加节进号征虏将军,当继谋之俱下。《官本考证》云谋南监本作湛,谓徐湛之也。慈铭案,徐湛之非义宣党,且早为元凶所杀,湛字亦不得误作谋,盖当作谌,谓义宣参军刘谌之也。《义宣传》言遣谌之等率军下就臧质。《臧质传》言义宣腹心刘谌之,南监本正作谌。此传未出刘谌之姓名,因《臧质传》屡见刘谌之,而此传系质传后,遂略其姓,亦是休文疏处,或传写所脱,北监本汲古本遂皆误谌

译九月二十八日

校勘《晋书》列传,解系至贾疋一卷,愍怀太子传一卷,陆机、陆云、陆喜传一卷。解系、解结、缪播、索靖都是晋朝的忠臣,却与孙旃、孟观、牵秀、张方等叛逆作乱的人同列一卷,善恶混杂,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即使是皇甫重、阎鼎、贾疋,也耻于与他们同列。李含向来有清高的名声,被郭弈、傅咸等人所推崇,但他反复无常、乐于祸乱,首先挑起动乱的端绪,西晋的灭亡,实际上是李含促成的,他与汉末的贾诩、谢弼相比,情状罪行没有不同,考察他的悖逆行为,比起张方这样的凶恶竖臣,还要严重一等。

《山涛传》说,山涛立志一定要退隐,因为发生弟媳的丧事,就回到外舍居住。《傅咸传》说,当时司隶校尉荀恺遭遇堂兄的丧事,自己上表请求奔赴哀悼,皇帝下诏允许他,但诏书尚未下达,荀恺就去拜访杨骏。傅咸上奏说荀恺堂兄去世,刚在守丧的两天内,圣上的恩德怜悯他,允许他临丧,诏书还没下达他就以行造(拜访)为名,急于谄媚敬奉,没有兄弟友爱之情,应当加以明显的贬斥,以弘扬风化教化。《张辅传》记载,梁州刺史杨欣,姐姐的丧事还没满十天,车骑将军长史韩预强行聘娶他的女儿为妻,张辅担任中正官,贬斥韩预以澄清风俗。堂兄和姐姐的丧事,按今天的标准来说,即使是贤士大夫也没听说要改变服饰,别人也无从得知。至于古人嫂子与小叔子之间没有丧服,何况是弟媳的丧事,与伦常纲纪有什么关系,而当时却如此重视。大概晋朝虽然承袭了魏朝的弊病,崇尚风流而忘却名节,君臣之间的大义大多不再知晓,但私家的礼法依然严格,清议依然严峻,这是后来朝代所不及的。(傅咸、张辅这两条,《日知录》也引用过。)

九月二十九日

校勘《晋书》列传,却说、阮种、华谭、袁甫传一卷,订正了四条。却说传记载,却说自称在贤良对策中取得第一名,而阮种传先说阮种与却说以及东平王刘康都位居上等,后来再次廷试,又被提拔为第一名,那么却说就不是第一了。然而仔细推敲,大概是初试时却说第一,复试时阮种为第一。却说被授予议郎,阮种起初被任命为尚书郎,汉晋两代凡是举荐贤良方正直言对策第一名的人,大多授予议郎,那么却说为第一是可信的。阮种传中“又擢为第一”的“又”字,大概是“乃”字的误写。(汲古本作“及”,官本作“又”。)却说、阮种、刘康三人位居上等,就像世人所说的“三鼎甲”。他们的复试,就像现在的覆试。当时晋武帝仰慕效法两汉,特别举荐贤良,而阮种传中记载毁谤赞誉之徒有人说对策者借机假托,皇帝于是再次延请群士,在朝廷上询问他们,大概是庸俗琐碎之徒,维护资历资格,讨厌听到异见,乐于固守旧规,这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本朝康熙初年,圣祖仁皇帝特别开设博学宏词科,礼遇极其优厚,而吏部的议论仍然极力压制他们,他们的授官都出自特旨。然而由布衣晋升的有五个人,西河的戴名世,侥幸得以告老还乡;竹溪的方苞,最终获罪遭谴,一时哗然,有“野翰林”的称号,古今情况相同,令人感叹啊!

九月三十日

阅读《晋书》。劳季言认为《周处传》中弱冠时被乡里视为祸患以及入吴寻找陆机、陆云的事,采自《世说新语》。通过周处传和《陆机传》仔细考察,周处比陆机大二十五岁,可知小说妄传,不符合事实。这真是善于读书的人,因此也可以证明世传陆机所作的《周处碑》也是伪作。

光绪辛巳(一八八一)十二月十九日

◎宋书(梁沈约)

《宋书》、《夷蛮传》中因为西南夷各国都信奉佛教,于是涉及晋以后佛教的盛衰,朝廷制度的推崇与抑制,并传述了宋代的著名僧人道生、慧琳、慧严、慧议、摩诃衍等人,这是史家因事附见,这种方法最好。六朝以来,佛教盛行,多与时事有关,如果隐没不写,既不符合实际,而《魏书》特别设立《释老志》,也不符合体例,只有分类叙述的方法最适宜。后人不用这种方法,于是唐朝修《晋书》,将鸠摩罗什、单道开、佛圆澄列入《艺术传》;《旧唐书》将一行、玄奘等人列入《方技传》,已经不妥,而东晋的道安、支遁、竺法深等人,于是导致没有类别可归,《新唐书》甚至不记载玄奘,而梁朝的实志也没有传记。假如像《宋书》的方法,即使禅教的开始,南北宗的分立,也可以因文叙述,这是史家不应该忽略的。(《旧唐书》在神秀传中,附叙达摩至惠能、神秀南北宗的分立,未为不善。只是将神秀等人列入方技传,终究不安妥。赵云松说“方”是指方外。这是忘记了《汉书·艺文志》以方技指经方了。)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十一月初一日

《宋书》、《鲁爽传》,刘义宣起初起兵召鲁秀,(鲁爽之弟。)加节进号征虏将军,应当与谋之一起南下。《官本考证》说谋,南监本作湛,谓徐湛之也。慈铭按,徐湛之不是刘义宣的党羽,而且早被元凶(刘劭)所杀,湛字也不得误作谋,大概当作谌,谓义宣参军刘谌之也。《义宣传》说派遣谌之等率军南下就臧质。《臧质传》说义宣的心腹刘谌之,南监本正作谌。此传未出刘谌之姓名,因《臧质传》屡见刘谌之,而此传系质传后,遂略其姓,亦是休文疏处,或传写所脱,北监本汲古本遂皆误谌

作谋,官本悉据北监。作考证者,因见此传上文有元凶谓秀曰我为卿诛徐湛之之语,遂不辨其前后文理,而以徐湛之当之,可笑甚矣。又此传云益州刺史刘秀之遣军袭江陵,秀击破之,义宣还江陵,秀与共北走,众叛且尽,秀向城上射之,中箭赴水死。《官本》作秀之向城上射之,多一之字,盖以为刘秀之也。案刘秀之为益州刺史,此时何由入荆州,而鲁秀亦不能至益州。且北走者尚有义宣,则射死者果何人?自城上射下,亦不得云向,盖传文本当作秀向城,城上射之,脱一城字耳。义宣传言,义宣走未出郭,众散尽,夜还向城,则秀当亦走回荆州。时竺超民已志在归顺,为荆州城守,故从城上射之。观义宣之还,超民即送入狱,则秀可知矣。北监本多妄改,大略如此,而《官本》误因之。

译编撰谋略部分,官刻本全部依据北监本。做考证的人,因为看到这篇传记上文有元凶对鲁秀说“我为你诛杀徐湛之”的话,于是不能分辨前后文义,便把徐湛之当作被射死的人,真是可笑极了。又这篇传记说益州刺史刘秀之派遣军队袭击江陵,鲁秀击溃了他们,刘义宣退回江陵,鲁秀与他一起向北逃跑,部众背叛且几乎耗尽,鲁秀对着城上射他,中箭后投水而死。《官本》写成“鲁秀之对着城上射他”,多了一个“之”字,大概是以为那是刘秀之。查考刘秀之担任益州刺史,此时怎么能够进入荆州,而鲁秀也不能到达益州。况且向北逃跑的还有刘义宣,那么被射死的究竟是谁?从城上向下射,也不能说“对着”,大概是传文本应写作“鲁秀对着城,城上射他”,脱漏了一个“城”字罢了。刘义宣的传记说,刘义宣逃跑还没出城郭,部众散尽,夜里回来对着城,那么鲁秀应当也逃回荆州。当时竺超民已经立志归顺,担任荆州城防,所以从城上射他。看刘义宣回来,竺超民立即把他送入监狱,那么鲁秀的情况也就可知了。北监本大多妄自改动,大致如此,而《官本》错误地沿袭了它。

十二月初一日

  夜阅《宋书》谢灵运《山居赋》、《齐书》张融《海赋》,二赋实六朝奇作,而诸夺太多,张赋尤甚,不可句读,苦无善本校之。

  十二月初二日

  《南史》、《臧质传》,质走至寻阳,焚府舍,载妓妾入南湖,摘莲瞰之。案《宋书》质传,质自寻阳载妓妾西奔,使所宠何文敬领兵居前,至西阳,太守鲁方平诳文敬弃众而走。质往投妹夫武昌太守羊冲,既至,冲已为郡丞胡庇之所杀,无所归,乃入南湖,逃窜无食,摘莲瞰之。《南史》载妓妾下当有脱文,延寿不至疏略如此也。入南湖下逃窜无食四字,亦不可省。

  《宋书》、《沈庆之传》,庆之既为前废帝所杀,赠侍中太尉如故,谥曰忠武公。太宗即位,追赠侍中司空,谥曰襄公。《南史》同。案明帝之赠反较废帝为下者,以泰始初于景和之政一切反之,故其时诸臣存者,官爵一例削退,见沈攸之等传。(攸之废帝时封东兴县侯,太宗即位,以例削封。)庆之先于孝武时授司空,固辞,至废帝时拜太尉,故明帝转以司空为赠而去其太尉也。惟庆之本封始兴郡公,尝以始兴优近,求改南海郡,孝武不许,而明帝泰始七年改封苍梧郡公,则似有意贬下之,犹襄之谥亦远逊忠武也。

  沈攸之人不足数,然其起兵实忠于宋。《南齐书》、《张敬儿传》载攸之与齐高帝绝交书,其辞甚直。《宋书》、《攸之传》不载,然犹载其与武陵王赞一书,犹足见其本心。《南史》皆削之。惟《宋书》载齐高帝讨攸之时,尚书符征西府一檄,《南史》亦削之,是也。攸之起兵,与魏之母邱俭诸葛诞情事正同,而檄文起处,适引俭诞为比,可发一噱。《南齐书》、《柳世隆传》亦载此檄而去其首数行,岂萧子显悟而删之欤?然子显为齐高之孙,而敬儿传备载沈《书》及高帝答书,此直道之在人心也。高帝答书,周彦伦所为,见《南齐书》、《彦伦传》,《南史》亦略之。尝谓绝交书及答书宜全入攸之传中。

  《宋书》、《谢灵运传》,灵运《山居赋》有两瞀通沼语,钱竹汀谓瞀字字书所无,访之通人,亦无知者。案此赋自注中屡言前瞀后瞀,则必非误字。又《南齐书》、《周彦伦传》,彦伦为山阴令,县旧订滂民以供杂使,彦伦力言滂民之困,又有上虞以百户一滂大为优足之语,滂民亦不知何解,盖皆当时吾越方言也。

  《宋书》、《臧寿传》随府转镇南将军,《傅隆传》年四十始为孟昶建威将军。案两将军俱当作参军,各本皆误。

  《宋书》、《谢瞻传》,弟嚼,幼有殊行,所生母郭氏久婴锢疾,恐仆役营疾懈倦,躬自执劳。为母病畏惊,微践过甚,一家尊卑,感嚼至性,咸纳屦而行。案微践过甚者,谓践屦甚微,恐以行步声惊其母也,六朝每有此等句法。故下云家人咸纳屦而行,其情事如见。汲本南北监本皆同,而《南史》误作母为病畏惊而微贱过甚,《官本》遂据以改《宋书》。试思上已云所生母,则自非正嫡,不必又言微贱,且妾婢皆为微贱,亦不必云遇甚,而于下家人咸纳屦行语意亦不贯矣。

  《宋书》、《孔季恭传》,季恭子灵符,入为丹阳尹,山阴县土境褊陕,(俗作狭。)民多田少,灵符表徙无赀之家于余姚鄞贸阝三县界,垦起湖田,此可见吾邑人丁之盛,六朝已然也。其《传论》云,会土带海傍湖,良畴亦数十万顷,膏腴上地,晦直一金,▯杜之间,不能比也。此可见吾邑田价之高,古今如一也。

  《宋书》、《孔琳之传》,言今世惟尉之职,独用一印,至于内外群官,每迁悉改,终年刻铸,丧功消费,是六朝以前易官即易印。近儒纷纷考窍,或据《汉书》、《朱买臣传》以为一人一印,或据《后汉》、《马援传》注,以为官不易印,盖未检此传也。

  《宋书》、《鲁爽传》,爽版南郡王义宣云,丞相刘今补天子名义宣。爽奉武夫,乐乱自不必言,而孔琳之于晋安帝时论铸印事,亦云官莫大于皇帝,此万非后世所敢言者也。黄

译十二月初一日

夜间阅读《宋书》中谢灵运的《山居赋》、《齐书》中张融的《海赋》,这两篇赋确实是六朝时期的奇作,但其中的夺文(脱漏的文字)太多,张融的赋尤其严重,无法进行句读,苦于没有好的版本来校勘。

十二月初二日

《南史》、《臧质传》记载,臧质逃到寻阳,焚烧官府房舍,带着歌妓妾室进入南湖,摘取莲子食用。查考《宋书》臧质传,臧质从寻阳带着歌妓妾室向西奔逃,派他所宠爱的何文敬领兵在前面开路,到达西阳时,太守鲁方平欺骗何文敬,何文敬抛弃众人逃跑。臧质前去投奔妹夫武昌太守羊冲,到达后,羊冲已被郡丞胡庇之杀害,无处可去,于是进入南湖,逃亡躲藏没有食物,便摘取莲子食用。《南史》在“载妓妾”下面应当有脱漏的文字,李延寿不至于疏略到这种地步。“入南湖”下面的“逃窜无食”四个字,也不可省略。

《宋书》、《沈庆之传》记载,沈庆之被前废帝杀害后,追赠侍中、太尉如故,谥号为忠武公。太宗即位后,追赠侍中、司空,谥号为襄公。《南史》记载相同。查考明帝追赠的官职反而比废帝低,是因为泰始初年对于景和年间的政令一概予以反拨,所以当时各位大臣中存活的人,官爵一律削退,可见于沈攸之等人的传记。(沈攸之在前废帝时封为东兴县侯,太宗即位后,按例削去封爵。)沈庆之先前在孝武帝时授任司空,坚决推辞,到前废帝时拜为太尉,所以明帝转而用司空作为追赠,去掉了太尉。只是沈庆之本来的封爵是始兴郡公,曾经因为始兴地位优越接近京城,请求改封南海郡,孝武帝不允许,而明帝在泰始七年改封他为苍梧郡公,这似乎是有意贬低他,况且“襄”这个谥号也远远不如“忠武”。

沈攸之这个人不足挂齿,但他起兵确实是对宋室忠诚。《南齐书》、《张敬儿传》记载了沈攸之与齐高帝绝交的信,言辞非常直率。《宋书》、《沈攸之传》没有记载,但还记载了他给武陵王赞的一封信,足以看出他的本心。《南史》把这些都删削了。只有《宋书》记载齐高帝讨伐沈攸之时,尚书符征西府的一道檄文,《南史》也删削了,这是对的。沈攸之起兵,与三国时魏国的母邱俭、诸葛诞的情境正好相同,而檄文开头,恰好引用母邱俭、诸葛诞作为比喻,令人发笑。《南齐书》、《柳世隆传》也记载了这道檄文但删去了开头几行,难道是萧子显领悟了而删去的吗?然而萧子显是齐高帝的孙子,却在张敬儿传中完整记载了沈攸之的书信以及高帝的回信,这是直道存在于人心啊。高帝的回信,是周彦伦写的,见《南齐书》、《周彦伦传》,《南史》也略去了。我曾经说绝交书和回信应该全部收入沈攸之传中。

《宋书》、《谢灵运传》记载,谢灵运《山居赋》中有“两瞀通沼”的话,钱大昕认为“瞀”字字书中没有,询问精通之人,也没有知道的。查考这篇赋的自注中屡次提到“前瞀后瞀”,那么必定不是错字。又《南齐书》、《周彦伦传》记载,周彦伦任山阴令,县里旧例征发滂民来供给杂役,周彦伦极力陈述滂民的困苦,又有上虞县以百户出一个滂民大为优足的话,“滂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大概都是当时我们越地的方言。

《宋书》、《臧寿传》记载随府转任镇南将军,《傅隆传》记载年四十才担任孟昶的建威将军。查考这两个将军都应当是参军,各版本都错了。

《宋书》、《谢瞻传》记载,弟弟谢嚼,幼年就有特殊的品行,生母郭氏长期患重病,担心仆役照顾病人懈怠疲倦,亲自操劳。因为母亲生病害怕受惊,走路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全家上下,被谢嚼的至性感动,都穿上鞋子走路。查考“微践过甚”的意思是,踩地的声音非常轻微,担心走路的声音惊吓到母亲,六朝常有这种句法。所以下面说家人都穿上鞋子走路,其情景仿佛可见。汲古阁本、南北监本都相同,而《南史》误作“母为病畏惊而微贱过甚”,《官本》于是据此修改《宋书》。试想上面已经说了生母,自然不是正嫡,不必又说微贱,况且妾婢都算是微贱,也不必说遭遇甚重,而且与下面家人都穿鞋走路的话意思也不连贯了。

《宋书》、《孔季恭传》记载,孔季恭的儿子孔灵符,入朝任丹阳尹,山阴县土地狭小,(俗写作狭。)百姓多田地少,孔灵符上表请求将没有资财的人家迁徙到余姚、鄞、鄮三县边界,开垦湖田,这可见我们县人口之盛,六朝时就是这样了。他的《传论》说,会稽一带沿海傍湖,良田也有数十万顷,肥沃的上等土地,价值一金,杜预之间,不能相比。这可见我们县田价之高,古今一样。

《宋书》、《孔琳之传》说,当今世上只有尉的职位,单独使用一枚印章,至于内外群官,每次迁升都更换印章,终年刻铸,浪费工力财物,这是六朝以前更换官职就更换印章。近代学者纷纷考证,有的根据《汉书》、《朱买臣传》认为一人一印,有的根据《后汉书》、《马援传》注,认为官职不变印章也不变,大概是没有查考这篇传记。

《宋书》、《鲁爽传》记载,鲁爽版南郡王刘义宣说,丞相刘裕现在补任天子名义宣。鲁爽是武夫,乐于作乱自不必说,而孔琳之在晋安帝时论述铸印事,也说官职没有比皇帝更大的,这绝对不是后世所敢说的。黄

架洲《明夷待访录》谓古者天子位高冢宰一等,故天子崩,冢宰摄政,固非骇人之论耳。

译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说,古代天子的地位只比冢宰高出一等,所以天子去世时,冢宰代理朝政,这本来就不是令人惊骇的言论。

《宋书》、《蔡兴宗传》言右卫将军王道隆诣兴宗,不敢就席,良久方去,竟不呼坐。因及元嘉初中书舍人狄当(当作秋当。)诣王昙首、中书舍人王弘诣王球二事,王弘乃昙首之兄,球之从祖兄,为元嘉功臣之首,位司徒太保,勋贵莫二,必无人敢与之同名。而《南史》作弘兴宗。其下又云弘还,若弘既是姓,则下之还,应称名,盖皆误也。《南史》、《王球传》作徐爰,差为得之。爰后在孝武时兼著作,修《宋书》,而在元嘉时则权宠未盛,盖爰误作宏,又转为弘,《宋书》复因上言王昙首,遂讹王弘。《南史》因在《蔡兴宗传》遂谒作弘兴宗。要皆传刻之谙,非沈李之误。

  《南史》、《江柘传》,弟祀字景昌,位镇北长史南东海太守行府州事。案上言祀在明帝时已由卫尉作侍中,郁林时与始安王遥光尚书令徐孝嗣等称六贵,与柘同见杀,安得谓终于长史太守。考《南齐书》云,祀初为南郡王国常侍,历高祖当作高宗。骠骑东阁祭酒秘书丞、晋安王镇北长史南东海太守行府州事,是皆谓其历宫耳,《南史》省去数语,遂于官制不明。

  《南史》之改并宋齐诸书,诚多未善。于《宋书》所载朝章国故,刊落尤多,《南齐书》中关系之文,亦多删削。惟其与氏族连合为传,则别有深意,殊未可非。盖当时既重氏族,而累经丧乱;咱牒散亡。北朝魏收《魏书》犹多子姓合传,南朝则沈约萧子显姚思廉等,专以类叙,于兄弟子姓,分析太甚,李氏故力矫之。其书本为通史之体,与八书各自行世,故先以四代帝纪,次以四代后妃,而各代列传,又皆先以诸王,其诸臣则有世系者皆联缀之,以存谱学。若欲孜时代先后,则区分类别,自有本书,固并行不悖者也。大凡古人著述,须细推其恬,不可率尔讥之。

  十二月初七日

  《宋书》、《世祖纪》雍州刺史海陆王休茂杀司马庾深之举兵反,义成太守薛继考讨斩之。《官本考证》,万承苍曰,按休茂传,薛继考乃为休茂尽力之人,而此纪忽以为讨斩休茂,何悖谬若此。《南史》作参军尹元庆起义讨之,殆是其实。慈铭案,本书休茂传,言继考初为休茂尽力攻城,及元庆起义,斩休茂,继考以兵胁行府州事刘恭之作启事,言继考立义,(今本宋专止义上脱继孝二字。)自乘驿还都,因得封赏,寻事泄伏诛。是当日本以为继考起义诛休茂,记注因而书之,后虽事泄而国史竟不追改,休文亦遂仍之,此亦可证沈书多本徐爰之旧。《南史》于休茂传甚略,但载元庆之禽斩休茂,不言继考事,而本纪亦改为元庆,此是李氏之细密处。《宋书》言继考先以冒功封侯,后虽被诛,而亦不言封赏元庆,盖尚有脱文也。万氏不一考《宋书》休茂传,《南史》亦仅观本纪,故尚为疑辞,而人误以斩之为讨之,反诋休文为悖谬,亦可笑矣。

  《宋书》、《前废帝纪》永光元年八月庚午以尚书左仆射颜师伯为尚书仆射,《官本考证》万屡曰:一本上尚书下无左字,下尚书下有左字,两本皆误也,当作以尚书右仆射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下云以吏部尚书王景文为尚书右仆射,即代师伯之任。慈铭案,前一年十二月乙酉,已书以尚书右仆射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何此复重出乎?考《南史》十二月乙酉下作以尚书右仆射颜师伯为尚书仆射,无左字,次年八月庚午下,作以尚书仆射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与万氏所指一本同。师伯传云,大明七年补尚书右仆射,废帝即位,又迁尚书仆射,领丹阳尹。废帝欲亲朝政,发诏转师伯为左仆射,以吏部尚书王景文为右仆射,夺其京尹,又分台任,师伯始惧。据《晋书》、《职官志》尚书左右仆射,经魏至晋,迄于江左,省置无恒,置之则为左右仆射,或不两置,但曰尚书仆射,是仆射不必左右相代也。师伯于孝武世为右仆射,其时尚有刘遵考为左仆射,及遵考迁后,师伯遂专任省事,故师伯传云师伯辅幼主,尚书中事悉以委之也。及以右仆射迁仆射,是时无左右也。至

译《宋书》《蔡兴宗传》记载,右卫将军王道隆前往拜访蔡兴宗,不敢入座,过了很久才离开,蔡兴宗始终没有请他坐下。文中又提及元嘉初年中书舍人狄当(应作秋当)拜访王昙首,以及中书舍人王弘拜访王球这两件事。王弘是王昙首的兄长,王球的堂兄,身为元嘉功臣之首,官至司徒太保,功勋显贵无人能比,必定没有人敢与他同名。而《南史》却写作“弘兴宗”。其下文又说“弘还”,如果“弘”是姓氏,那么下文的“还”应当称其名,这大概都是错误的。《南史》《王球传》中写作徐爰,稍微符合事实。徐爰后来在孝武帝时兼任著作郎,修撰《宋书》,而在元嘉年间他的权势宠幸尚未兴盛,大概是徐爰误将“宏”写成了“弘”,后来《宋书》又因上文提到王昙首,于是讹误为王弘。《南史》因为在《蔡兴宗传》中,便将谒见者写作弘兴宗。这些终究都是传抄刊刻的错误,并非沈约、李延寿的失误。

《南史》《江柘传》记载,其弟江祀字景昌,官至镇北长史、南东海太守,代理府州事务。查考上文,江祀在明帝时已由卫尉升任侍中,郁林王时与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等人并称“六贵”,与江柘一同被杀,怎么能说他最终只做到长史、太守呢?考据《南齐书》记载,江祀起初担任南郡王国常侍,历任高宗(当作高宗)骠骑东阁祭酒、秘书丞、晋安王镇北长史、南东海太守,代理府州事务,这些都是说他历任官职,《南史》删去了几句话,于是对官制就不明白了。

《南史》对宋、齐诸书的删改合并,确实有很多不妥当的地方。对于《宋书》所载的朝廷典章制度,删削尤其多,《南齐书》中相关的文字,也多被删减。只有它与氏族连合立传,则别有深意,实在不可非议。因为当时既重视氏族,而又历经战乱,家谱散失。北朝魏收的《魏书》尚且有很多同宗合传,南朝则沈约、萧子显、姚思廉等人,专门按类别叙述,对于兄弟子侄,分析得太琐碎,李延寿因此极力纠正这一点。他的书原本就是通史的体例,与八书各自流传,所以先以四代帝纪开头,其次以四代后妃,而各代的列传,又都以诸王为先,那些有世系的臣子都连接在一起,以保存谱牒之学。如果想要考察时代的先后,区分类别,自有原书,本来并行不悖。大凡古人著书,必须仔细推究其用意,不可轻率地讥讽。

十二月初七日

《宋书》《世祖纪》记载,雍州刺史海陆王休茂杀害司马庾深之,起兵反叛,义成太守薛继考讨伐并斩杀了他。《官本考证》万承苍说,查考休茂传,薛继考乃是替休茂尽力的人,而此纪忽然说他是讨伐斩杀休茂的人,为何如此悖谬?《南史》写作参军尹元庆起兵讨伐他,大概才是实情。慈铭按,本书休茂传记载,薛继考起初替休茂尽力攻城,等到尹元庆起兵,斩杀休茂,薛继考用兵胁迫代理府州事务的刘恭之作启事,说薛继考立义,(今本《宋书》“义”字上脱“继考”二字。)自己乘驿车回京,因此得到封赏,不久事情败露被杀。这是当时认为薛继考起义诛杀休茂,史官因而记载,后来虽然事情败露,但国史竟然没有追改,沈约也就沿用了,这也可以证明沈约的书多本于徐爰的旧稿。《南史》在休茂传中很简略,只记载尹元庆擒杀休茂,不提薛继考的事,而本纪也改为尹元庆,这是李延寿细致周密的地方。《宋书》说薛继考先前因冒功封侯,后来虽然被杀,但也没有说封赏尹元庆,大概还有脱漏的文字。万氏没有查考《宋书》休茂传,《南史》也只看了本纪,所以还持怀疑态度,而人们误将“斩杀”当作“讨伐”,反而诋毁沈约悖谬,也可笑了。

《宋书》《前废帝纪》记载,永光元年八月庚午,任命尚书左仆射颜师伯为尚书仆射,《官本考证》万屡说:一个版本在“尚书”下没有“左”字,另一个版本在下面的“尚书”下有“左”字,两个版本都错了,应当写作任命尚书右仆射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下文说任命吏部尚书王景文为尚书右仆射,就是代替颜师伯的职务。慈铭按,前一年十二月乙酉,已经记载任命尚书右仆射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为何这里又重复出现呢?查考《南史》十二月乙酉下写作任命尚书右仆射颜师伯为尚书仆射,没有“左”字,次年八月庚午下,写作任命尚书仆射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与万氏所指的一个版本相同。颜师伯传记载,大明七年补任尚书右仆射,废帝即位,又升任尚书仆射,兼任丹阳尹。废帝想要亲自处理朝政,下诏转任颜师伯为左仆射,任命吏部尚书王景文为右仆射,剥夺他的京尹职务,又分派台省职务,颜师伯才开始恐惧。根据《晋书》《职官志》,尚书左右仆射,从魏到晋,直到东晋,设置与否没有定规,设置了就是左右仆射,或者不两设,只称尚书仆射,所以仆射不一定左右相代。颜师伯在孝武帝时担任右仆射,当时还有刘遵考担任左仆射,等到刘遵考升迁后,颜师伯就专任省事,所以颜师伯传记载颜师伯辅佐幼主,尚书中的事务都委托给他。等到以右仆射升任仆射,当时没有左右之分。至

是以师伯为左仆射,而以王景文为右仆射,所谓分其台任也。尚书本为省,而六朝以来台合事皆综之,故仆射遂为宰相之职。此下诛尚书仆射颜师伯,仆射上当加一左字。《南史》此纪上下文及师伯传皆不误。《宋书》汲本监本传刻垃误,万氏见一不误之本,不能考正,而反妄辨其是非,所谓书愈校而愈广矣。

译因此任命颜师伯为左仆射,而任命王景文为右仆射,这就是所谓的分担中书台的职务。尚书省原本是一个独立的机构,但从六朝以来,中书台的事务都统辖尚书省,所以仆射逐渐成为宰相的职位。这里记载诛杀尚书仆射颜师伯,在“仆射”之上应当加上一个“左”字。《南史》此纪的上下文以及颜师伯的传记都没有错误。《宋书》汲古阁本和监本在传记中刻印错误,万斯同见到一个没有错误的版本,不能考证纠正,反而胡乱辩驳其是非,这就是所谓的书籍校勘越多,错误反而越多了。

《宋书》、《顺帝纪》升明元年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沈攸之进号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句)尚书左仆射中领军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齐王(即萧道成,休文讳其名,皆追称齐王。)为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刺史如故,句中书令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抚军将军刘秉为尚书令加中军将军。慈铭案,其时王僧虔为中书令,(见齐书僧虔传。)而《宋纪》例不书中书令之除代,盖不重其官。袁粲以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为尚书令,苍梧王时四贵辅政,以粲为首,褚渊次之,刘秉又次之,萧道成又次之。至是以道成独与其下谋弑苍梧,迎立顺帝,遂擅大权录尚书事,南朝所谓录公而尚虚尊粲等,以粲为司徒而己为司空处其下。此纪中书令当作尚书令,而开府仪同三司下有脱文,当日尚书令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袁粲为司徒中书监,(句)中书监护军将军褚渊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传写者以上下两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文相涉,遂致中脱耳。粲官司徒在司空上,而尚书令在录尚书下,故去尚书令代褚渊为中书监,而渊代粲为卫将军,刘秉代粲为尚书令也。《南史》、《顺帝纪》叙沈攸之萧道成进官后云,以袁粲为中书监司徒,以褚彦回为卫将军,刘节彦(秉之字,李氏避唐世祖晒嫌讳。)为尚书令,而褚渊以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见《南齐书褚渊传》。

  十二月十二日

  校《宋书》,读颅觊之《定命论》,(其弟子愿所作。)周朗报羊希书,上世祖言事书,邓琬为晋安王子勋诗太宗檄,太宗命台臣与袁ダ书,皆六朝文之佳者。王微与江湛与从弟僧绰与何偃三书,皆历落有古致,于六朝别一蹊径,惜请夺已甚,多不可读。沈约谓微为文古甚,颇抑扬,微亦自言文词不怨思抑扬则流澹无味,今虽甚脱误,而兀傲自喜之意,犹可想其宗旨。其告弟僧谦灵文,沈折曲至,无意于文而文尤佳,令人不忍卒读也。谢晦上太祖两表,激烈简至,其词甚直,足以推见当日情事实由王华兄弟构陷,晦与徐傅本心可原。《南史》慨从刊落,皆为非是。

  《宋书》、《百官志》尚书令任总机衡,仆射尚书分领诸曹,左仆射领殿中主客二曹以下,言吏部等六尚书领某某曹而独不及右仆射。据《晋书》、《职官志》云,祠部尚书常与右仆射通职,不恒置,以右仆射摄之。若右仆射阙,则以祠部尚书摄知右事,是《宋志》左仆射领殿中主客二曹句下有脱文,当取《晋志》补之。因右仆射领祠部尚书之职,故下列吏部祠部度支左民都官五兵,实有六尚书,而总之曰五尚书二仆射一令,谓之八坐;以祠部尚书即右仆射,故止曰五尚书也。若仆射止有一人,则置祠部,尚书有六而仍为八坐也。

  《宋》、《百官志》中书令一人,中书舍人一人,中书侍郎四人,中书通事舍人四人。慈铭案,中书舍人一人,当据《晋志》改作中书监一人,今各本皆误。六朝止有中书通事舍人,无单称中书舍人者。晋宋两志所叙皆甚明。史有径曰中书舍人者,省文耳,至中书有令有监,自魏文帝始置,垃▯机密,至晋弥重,权在尚书令上。故苟勖自中书监迁尚书令,以为夺我凤凰池也。东渡以后,任专尚书,于是中书监令或止设一人。至宋世而中书监或特以为重臣之加官,中书令之授益轻,如傅亮何尚之皆由中书监令转尚书令,孝武以尚书令袁粲为中书监开府仪同三司领司徒,而加护军将军褚渊尚书令,渊固辞,粲亦辞领司徒,乃复以粲为尚书令,而渊为中书监,此其轻重较然已明,而中书令则孝武以后尤轻其选。如何戢在顺帝时已为中书令,(见南齐书何戢传,盖代王僧虔。)至齐高帝时为吏部尚书,帝欲加以散骑常侍,而褚渊不可;张绪于高帝初已为中书令,帝后欲以为仆射,而王俭不可;盖几与黄散相出入矣。《宋志》此下云汉成帝改中书谒者令曰中谒者令,罢仆射,今各本俱误作罢谒者,亦当据《晋志》改。

  宋称荆州为陕西,《宋书》、《蔡兴宗传》云,兴宗出为南郡太守

译《宋书·顺帝纪》记载,升明元年,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沈攸之进号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中领军、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齐王(即萧道成,沈约避讳其名,故追称齐王)任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刺史等职如故;句中书令、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抚军将军刘秉任尚书令,加中军将军。慈铭按:当时王僧虔任中书令(见《南齐书·王僧虔传》),而《宋书·顺帝纪》惯例不记载中书令的任免更替,大概是不重视这个官职。袁粲以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任尚书令,苍梧王时期四位权贵辅政,以袁粲为首,褚渊次之,刘秉再次之,萧道成又次之。到了这时,萧道成独自与部下谋划弑杀苍梧王,迎立顺帝,于是独揽大权担任录尚书事,南朝所谓的“录公”虽然只是虚尊袁粲等人,以袁粲为司徒而让自己以司空的身份位居其下。此纪中“中书令”应当是“尚书令”,而“开府仪同三司”之下有脱漏的文字,当日应当是“尚书令、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袁粲任司徒、中书监”(句),“中书监、护军将军褚渊任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传抄者因为上下两处“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文字相混淆,于是导致中间脱漏。袁粲的官职司徒在司空之上,而尚书令在录尚书之下,所以去掉尚书令一职让褚渊接任中书监,而褚渊接替袁粲任卫将军,刘秉接替袁粲任尚书令。《南史·顺帝纪》在叙述沈攸之、萧道成晋升官职后说,任命袁粲为中书监、司徒,任命褚彦回为卫将军,刘节彦(即刘秉,李氏避唐世祖李昞嫌讳)为尚书令,而褚渊以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出现,见于《南齐书·褚渊传》。

十二月十二日

校勘《宋书》,阅读鲍照的《定命论》(由其弟子鲍令晖所作)、周朗回复羊希的书信、呈给世祖的言事书、邓琬为晋安王刘子勋所作的诗及太宗的檄文、太宗命令台臣写给袁粲的信,这些都是六朝文章的佳作。王微与江湛、与堂弟王僧绰、与何偃的三封信,都错落有致具有古雅的情致,在六朝文中另辟蹊径,可惜删削太过严重,大多难以阅读。沈约说王微的文章古奥得很,颇有抑扬顿挫之感,王微自己也说文章如果没有怨愤的情思和抑扬顿挫,就会流于平淡无味,现在虽然脱误很多,但其孤高自喜的意趣,仍可推想其宗旨。他写给弟弟王僧谦的祭文,曲折深切,无意于雕琢文字而文章尤其出色,令人不忍心读完。谢晦上给太祖的两道表文,激烈简练,言辞非常直率,足以推知当时的情事实由王华兄弟构陷所致,谢晦与徐傅的本心是可以原谅的。《南史》一概删去这些记载,都是不对的。

《宋书·百官志》记载,尚书令总揽机要,仆射和尚书分管各曹,左仆射统领殿中、主客二曹以下,文中说吏部等六尚书统领某某曹,却唯独没有提及右仆射。根据《晋书·职官志》说,祠部尚书常与右仆射通职,不常设,由右仆射兼管。如果右仆射空缺,就由祠部尚书兼管右仆射的事务,这说明《宋书·百官志》“左仆射统领殿中、主客二曹”一句之下有脱漏的文字,应当取《晋书·职官志》的内容来补充。因为右仆射兼领祠部尚书的职务,所以下列吏部、祠部、度支、左民、都官、五兵,实际上有六尚书,而统称为五尚书、二仆射、一令,称为八坐;因为祠部尚书就是右仆射,所以只说五尚书。如果仆射只有一人,就设置祠部尚书,有六尚书但仍然称为八坐。

《宋书·百官志》记载,中书令一人,中书舍人一人,中书侍郎四人,中书通事舍人四人。慈铭按:中书舍人一人,应当根据《晋书·职官志》改为中书监一人,现在各版本都错了。六朝只有中书通事舍人,没有单独称为中书舍人的。晋宋两代的志书所叙述都很明白。史书中径直称为中书舍人的,是省略了文字罢了。至于中书省有令有监,从魏文帝开始设置,掌管机密,到晋朝更加重要,权力在尚书令之上。所以苟勖从中书监迁任尚书令,认为这是夺走了他的凤凰池。东渡以后,职权专归尚书,于是中书监令有时只设一人。到了宋朝,中书监有时特别作为重臣的加官,中书令的任命更加轻率,如傅亮、何尚之都由中书监令转任尚书令,孝武帝以尚书令袁粲为中书监、开府仪同三司、领司徒,而加授护军将军褚渊为尚书令,褚渊坚决推辞,袁粲也推辞领司徒,于是又任命袁粲为尚书令,而褚渊为中书监,这其中的轻重差别已经非常明显,而中书令在孝武帝以后尤其轻视其人选。如何戢在顺帝时已经任中书令(见《南齐书·何戢传》,大概是接替王僧虔),到齐高帝时任吏部尚书,高帝想加授他散骑常侍,而褚渊不同意;张绪在高帝初年已任中书令,高帝后来想让他任仆射,而王俭不同意;大概几乎与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相互出入一样了。《宋书·百官志》此处说汉成帝改中书谒者令为中谒者令,罢免仆射,现在各版本都误作罢免谒者,也应当根据《晋书·职官志》改正。

宋朝称荆州为陕西,《宋书·蔡兴宗传》说,蔡兴宗出任南郡太守

行荆州事,外甥袁ダ曰:舅今出居陕西。《邓琬传》云,荆州刺史临海王子顼练甲陕西。《王弘传》、《谢晦传》亦皆称荆州刺史为分陕。盖江左以扬荆二州为极重,比周之二伯分陕,以扬州为东陕,故以荆州为西陕也。

译担任荆州事务时,外甥袁ダ说:“舅舅如今出镇陕西。”《邓琬传》记载,荆州刺史临海王子顼在陕西训练甲兵。《王弘传》、《谢晦传》也都称荆州刺史为分陕。大概是因为东晋南朝时期将扬州和荆州视为最重要的两个州,比作周朝两位伯父分治陕地的情形,以扬州为东陕,所以将荆州称为西陕。

《宋书》、《张劭传》,子敷演敬,《南史》敬作镜,盖赵宋避太祖之祖讳敬,故改为镜,《宋书》则改之未尽也。《官本》乃俱改为镜,又载之于考证,以示其校改之精,岂知尔时人无有以镜为名者乎。

  《宋书》、《张劭传》本亡,后人杂取《南史》等书补之,故劭子敷,兄子畅,皆别有传,而此卷劭传后复重出敷传,言敷因父亡毁瘠成疾,伯父茂度譬之,敷益感恸,绝而复苏。茂度曰,我比止汝,而乃益甚,自是不复往,未棋年而卒。此传未字误作来字,卷六十二《张敷传》自作未而卒,《南史》亦同。《官本考》证万承苍乃力辨往来二字连文之误,谓来当作未,而不一引本书及《南史》,何烦辞费耶?又但言畅传重出,而不知敷亦自有传,可谓粗疏矣。乾隆初武英殿刻诸史惟《史记》、《汉书》出齐氏召南手,故校勘较精,考证亦最可观,《旧》、《新唐书》全以沈东甫之《唐书合订》为据,亦颇有校正。《后汉》、《三国志》已为可笑,然有何义门校本,尚能是正数条。至《晋书》以下,则自郐无讥矣。《宋书》全出学士南昌万承苍手,《南齐书》全出知州华亭王祖庚手,彼二人者,无论其学与识,视沈萧霄壤,即文章亦不中作奴仆,而所作后跋,皆痛诋二书,无耻甚矣。

  十二月十三日

  夜点阅《宋书》、《礼志》。其读时令条内,引《魏台杂访》曰:前后但见读春、夏、秋、冬四时令,至于服黄之时独阙不读令,不解其故。案高堂隆撰《魏台杂访仪》三卷,隋唐《志》皆同。而《晋书礼志》引此事作魏明帝景初元年通事白曰前后云云,疑景初元年通事白曰八字是《杂访仪》原文,不解其故下亦当有令升答辞,而晋宋《志》皆略之也。

  光绪丙戌(一八八六)八月二十一日

  ◎南齐书(梁萧子显)

  《南齐书》、《高帝纪》,《梁书》、《武帝纪》,皆载系出萧何,何子郑定侯延,延后五世为望之,小颜《汉书》注已纠其妄,其伪撰固不待言。惟两纪载自何至整凡二十世,名位皆同(惟第十二世吴郡太守永,梁书作冰,盖字形相似而误。)而《齐书》云:整生即丘令傍,伤生辅国参军乐子,乐子生皇考承之,字嗣伯(后追尊曰宣皇帝。)《粱书》云:整生济阴太守结,镑生州治中副子,副子生南台治书道赐,道赐生皂考顺之,齐高帝族弟也。(后追尊曰太祖文皇帝。)是齐梁分支于淮阴令整。按其名字,傍铐为同父兄弟,乐子副子为从父兄弟,承之道赐为从祖兄弟。而齐高帝名道成,其兄名道度道生,不应与其族父同以道字系名,疑《梁书》叙世系,于副子下脱去一代,其人亦当以之字系名。而道赐与齐高帝为族兄弟,则顺之乃高帝族子也。疑史文既脱,而后人妄改子字为弟以实之耳。至之字系名,六朝祖孙数世累见者多有,当时习俗,固不拘也。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年)十月初四日

  《南齐书》、《孝义》、《吴达之传》云:河南辛普明,侨居会稽,自少与兄同处一帐。兄亡,以帐施灵座。夏月多蚊,普明不以露寝见色。兄将葬,邻人嘉其义,赙助甚多。普明初受,后皆反之,赠者甚怪。普明曰:本以兄墓不周,故不逆来意,今何忍亡者余物以为家财。此事吾乡府县志流寓者皆失载。又《韩灵敏传》云:诸暨东湾里屠氏女,父失明,母痼疾,亲戚相弃,乡里不容。女移父母远住苎萝,昼樵采夜纺绩以供养。父母卒,亲营殡葬,守坟墓不肯嫁。此足为苎萝生色,府志列女虽已采之,而徵苎萝故事者,但知西子,不知屠女。

  南齐沛国刘子▯(▯)子瑚(琏)兄弟,立身行事,足为六朝第一流,汉儒之笃实,宋儒之谨严,皆不是过。惜皆历事宋齐,陷二臣之律,二君非慕荣进,子▯尤无宦情,屡次辞官,难进易退,而当时不以此为嫌,使无宋儒大声疾呼,严其限断,在三之节,克守者稀矣。二刘若生宋元以后,两廉俎豆,不当首及之哉。女不以醮二夫为耻,士不以易姓为非,此古人

译《宋书》《张劭传》中,张劭之子名为敷,字演敬;《南史》中“敬”字写作“镜”。这是因为赵宋王朝为避宋太祖祖父赵敬的名讳,所以将“敬”改为“镜”,而《宋书》中的修改并不彻底。《官本》则将两处都改为了“镜”,并将其载入考证之中,以显示其校改的精审,难道不知道当时没有人以“镜”为名吗?

《宋书》《张劭传》原本已经亡佚,后人杂取《南史》等书加以补缀,所以张劭之子张敷、侄子张畅,都另有传记,而这一卷张劭传之后又重复出现了张敷的传,说张敷因父亲去世而哀毁成疾,伯父张茂度劝解他,张敷反而更加悲痛,昏死过去后又苏醒过来。张茂度说:“我近来只是劝止你,你却反而更加严重,从此不再前往探望。”张敷未满一年便去世了。此传中“未”字误作“来”字,卷六十二《张敷传》中写作“未而卒”,《南史》也相同。《官本考》证中万承苍极力辩驳“往”“来”二字连用的错误,认为“来”应当是“未”,却不引用本书及《南史》作为证据,何必如此烦琐呢?又只说张畅的传重复出现,却不知道张敷也自有传记,可谓粗疏了。乾隆初年武英殿刻印诸史,只有《史记》《汉书》出自齐召南之手,所以校勘较为精审,考证也最值得称道;《旧唐书》《新唐书》完全以沈钦韩的《唐书合订》为依据,也有不少校正。《后汉书》《三国志》已经令人发笑,但因为有何焯的校本,尚能纠正几条错误。至于《晋书》以下,那就无可指责了(意指错误百出,不值一提)。《宋书》完全出自学士南昌人万承苍之手,《南齐书》完全出自知州华亭人王祖庚之手,这两个人,无论学问见识,与沈钦韩相比都相差天壤,即使文章也不配做沈钦韩的奴仆,而他们在后跋中所写的,都极力诋毁这两部书,无耻到了极点。

十二月十三日

夜间点阅《宋书》《礼志》。其中在“读时令”条目内,引用《魏台杂访》说:“前后只见到诵读春、夏、秋、冬四时的时令,至于穿黄色衣服的时候唯独缺漏不诵读时令,不明白其中的缘故。”查考高堂隆撰写的《魏台杂访仪》三卷,隋、唐两代的《经籍志》记载都相同。而《晋书·礼志》引用此事作“魏明帝景初元年通事白曰:前后云云”,怀疑“景初元年通事白曰”这八个字是《杂访仪》的原文,“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下面也应当有令升的回答,但晋、宋两朝的《礼志》都省略了。

光绪丙戌年(一八八六年)八月二十一日

◎南齐书(梁萧子显撰)

《南齐书》《高帝纪》、《梁书》《武帝纪》,都记载萧氏出自萧何,萧何之子郑定侯萧延,萧延之后五代为萧望之,颜师古在《汉书》注中已经纠正其荒谬,其伪造本就不待多说。只是两纪记载从萧何到萧整共二十代,名字和官位都相同(只有第十二代吴郡太守萧永,《梁书》写作萧冰,大概是字形相似而误。)而《南齐书》说:萧整生即丘令萧傍,萧傍生辅国参军萧乐子,萧乐子生皇考萧承之,字嗣伯(后来追尊为宣皇帝)。《梁书》说:萧整生济阴太守萧结,萧结生州治中萧副子,萧副子生南台治书萧道赐,萧道赐生皇考萧顺之,是齐高帝的族弟(后来追尊为太祖文皇帝)。这样齐、梁两朝在淮阴令萧整处分支。按照他们的名字,萧傍、萧结是同父兄弟,萧乐子、萧副子是从父兄弟,萧承之、萧道赐是从祖兄弟。而齐高帝名萧道成,他的哥哥名萧道度、萧道生,不应该与其族父都用“道”字排行,怀疑《梁书》叙述世系,在萧副子下面脱漏了一代,那个人也应当用“之”字排行。而萧道赐与齐高帝是族兄弟,那么萧顺之就是齐高帝的族子。怀疑史文既然脱漏,而后人妄改“子”字为“弟”字来填补它罢了。至于用“之”字排行,六朝祖孙数代连续使用的情况很多,当时的习俗,本来就不拘泥。

同治壬申年(一八七二年)十月初四日

《南齐书》《孝义》《吴达之传》说:河南人辛普明,侨居会稽,从小与哥哥同住一个帐篷。哥哥去世后,把帐篷施舍给灵座。夏天蚊子很多,辛普明不因为露宿而显露神色。哥哥将要安葬时,邻居赞赏他的义举,资助很多财物。辛普明起初接受,后来都退还了,赠送的人非常奇怪。辛普明说:“本来因为哥哥的墓穴不够周全,所以不违背来意,现在怎么忍心把亡者的剩余财物当作家财。”这件事我们家乡的府县志中关于流寓人物的记载都缺失了。又《韩灵敏传》说:诸暨东湾里屠氏女,父亲失明,母亲患重病,亲戚互相抛弃,乡里不容纳。女子带着父母远居苎萝,白天砍柴晚上纺绩来供养父母。父母去世后,亲自操办殡葬,守墓不肯出嫁。这足以让苎萝增光添彩,府志《列女传》虽然已经采录,但征引苎萝故事的人,只知道西施,却不知道屠氏女。

南齐沛国人刘子珽、刘子瑚兄弟,立身行事,足以成为六朝第一流人物,汉儒的笃实,宋儒的谨严,都不超过他们。可惜他们都历经宋、齐两朝,陷入二臣的律法,两位君主并非羡慕荣华富贵,刘子珽尤其没有做官的情趣,屡次辞官,难进易退,而当时并不以此为嫌,假使没有宋儒大声疾呼,严格划定界限,那么能恪守“忠臣不事二主”节操的人就很少了。两位刘氏如果生在宋元以后,祭祀时供奉的俎豆,不应当首先提到他们吗?女子不以改嫁二夫为耻,士人不以改换姓朝为非,这是古人

之所难,今人之所易也。

译(这是)古人所觉得困难的,却是今人所觉得容易的。

十月初五日

  《南齐书》、《陆澄传》,澄领国子博士,时国学置郑王《易》、杜服《春秋》、何氏《公羊》、麋氏《谷梁》、郑玄《孝经》。案下澄与王俭书,谓晋太兴四年,太常荀崧请置《周易》郑注,博士太元立王肃易,元嘉建学之始,玄弼两立,逮颜延之为祭酒,黜郑置王,是其时国学已不立郑《易》,郑王《易》,当作王弼《易》。王西庄谓置上当有一议字者,非也。澄明言太元取服虔《左氏》,兼取贾逵经,今留服而去贾;太元有《谷梁》麋信注,颜益以范甯,麋犹如故,是诸家已早置矣。

  独乃豚之俗字,始于六朝,《玉篇》尚无此字,《广韵》始收之豚下。《南齐书》、《江柘传》江夏王实元妃索煮沌,刘喧曰:旦己煮鹅,不烦复此。今《南齐书》、《南史》各本皆误作肫,晋宋诸书《南北史世说》屡见独字。

  陆澄与王俭书,极言王弼《易》注之非。其下云,《左氏》太元取服虔而兼取贾逵经,服传无经,虽在注中而传又有无经者故也,今留服而去贾,则经有所阙。案杜预注《传》、王弼注《易》,俱是晚出,并贵后生,杜之异古,未如王之夺实,祖述前儒,特举其逢。又《释例》之作,所引惟深。(王西庄谓此下有脱文是也。)是澄意本欲兼立贾氏,又以杜之注《左传》特较胜王之注《易》,虽意谓可立,非以为胜贾也。又云《谷梁》、《太元》旧有麋信注,颜益以范甯,麋犹如故。尝谓《谷梁》劣《公羊》,为注者又不尽善,恐不足两立,必谓范善,便当除麋。是澄虽不云范胜于麋,而意在去麋也。俭答书谓元凯注传,超迈前儒,若不列学官,(案此下当有春秋二字。)其可废矣。贾氏注经,世所罕习,《谷梁》小书,无俟两注,存麋略范,率由旧式。是俭意并不与澄同,而下云凡此诸义,并同雅论,盖以《左传》立杜氏,《谷梁》止立一家,大略如澄议耳。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十二月初七日

  读《南齐书》、《高逸》、《孝义传》。余最喜读南北朝时两流之传,以其际暴君接踵,乱臣代出,天地睢刺,非此则人道几乎熄也。然诸史隐逸传中,亦鲜全节,萧齐世促,完美尤难。而褚伯玉臧荣绪刘纠庾易宗测诸人,绝意人寰,嚼然云表。臧刘两子,实兼孝义。荣绪母丧之后,著适寝论,埽洒堂宇,置筵设席,朔望拜荐甘珍。灵预亡之后,逢外祖忌日,生徒辍讲,闭门垂泣,(此事不载纠传中,且梁书孝义韩怀明传。)此二事可以补礼经之未及,垂永感之恒规,正不独庚子陈经,著尊圣之盛典;云香导磬,想精梵之高踪耳。

  光绪辛巳(一八八一)十一月二十九日

  ◎梁书(唐姚思廉)

  阅《南史》、《隐逸文学传》并校《梁书》、《文学处士传》。刘孝标之答刘沼,刘侯既重有斯难云云,乃答书之序,非书也。自《文选》误收入书类,题为《追答刘沼书》,沿谙至今。考《梁书》、《文学》、《刘峻传》,明云峻乃为书以序之曰,以下所载之文,悉与《文选》同。《南史》、《峻传》削去其文,但云峻乃为书以序其事,皆不误也。文中绝无答书之语,而人莫之察,可见读书细心之难。

  光绪戊寅(一八七八)十月二十四日

  ◎陈书(唐姚思廉)

  阅姚氏《陈书》。八书中以此及《北周书》为最下。盖思廉颇拙于文,《梁书》多因其父,经历两世,纂集既详,论议亦美,《陈书》则殊帅帅,且一意主简,事迹多缺。北周制度文章,多拟古昔,德▯又志浮美,颇刊绮辞,而综窍未精,甄审失当,又篇简残缺,尤甚他书。然《南北史》多以一家合传,意重谱系,致代不分,先后失序,故八书必不可少。而八书中尤要者,宋隋两书;次则《魏书》、《南齐书》、《梁书》。盖五书皆详赡有体例,符玺刊落较多也。自明季李映碧、近时童石堂,皆以八书注《南北史》,虽取便披览,终未允当。窃谓本纪宜用《南北史》,列传宜用八书而去其重复,平其限断,除其内外之辞

译十月初五日

《南齐书·陆澄传》记载,陆澄担任国子博士时,当时国学设立郑玄与王弼的《周易》、杜预与服虔的《春秋》、何休的《公羊传》、麋信的《谷梁传》、郑玄的《孝经》。查考陆澄给王俭的信,提到晋太兴四年,太常荀崧请求设立郑玄注的《周易》,博士太元立王肃的《易》,元嘉年间建学之初,郑玄、王弼两家并立,等到颜延之担任祭酒,废黜郑玄而设立王弼,这说明当时国学已经不再设立郑玄的《易》。所谓“郑王《易》”,应当是王弼的《易》。王西庄说“置”字上面应当有一个“议”字,这是不对的。陆澄明确说太元年间选取服虔的《左氏传》,兼取贾逵的经文,现在保留服虔而去除贾逵;太元年间有麋信注的《谷梁传》,颜延之增加范甯注,麋信注依然保留,这说明各家注本早已设立。

“独”是“豚”的俗字,始于六朝,《玉篇》还没有这个字,《广韵》才在“豚”字下收录它。《南齐书·江柘传》记载江夏王萧宝玄的妃子索煮沌,刘暄说:“早上已经煮了鹅,不必再麻烦这个。”现在《南齐书》、《南史》各版本都误作“肫”,晋宋时期的书籍以及《南北史》、《世说新语》中屡次出现“独”字。

陆澄给王俭的信,极力说明王弼《易》注的不对。信中说,《左氏传》太元年间选取服虔注而兼取贾逵的经文,服虔传没有经文,虽然在注中,但传中又有没有经文的地方,所以现在保留服虔而去除贾逵,那么经文就有缺失。查考杜预注《左传》、王弼注《易》,都是晚出的,都推崇后生,杜预不同于古法,不如王弼夺取实质,祖述前儒,特别举出他的逢迎。又《释例》的写作,所引用的只有深意。(王西庄说此处下面有脱文,是对的。)这是陆澄本意想要兼立贾氏,又因为杜预注《左传》特别胜过王弼注《易》,虽然认为可以设立,并非认为胜过贾氏。又说《谷梁传》太元年间旧有麋信注,颜延之增加范甯注,麋信注依然保留。曾认为《谷梁传》不如《公羊传》,作注的人又不尽善,恐怕不足以两立,如果认为范甯好,就应当去除麋信。这是陆澄虽然不说范甯胜过麋信,但意在去除麋信。王俭回信说元凯注传,超越前儒,如果不列入学官,(查考此处下面应当有“春秋”二字。)就可以废除了。贾氏注经,世间很少学习,《谷梁传》是小书,不需要两注,保留麋信略去范甯,遵循旧例。这是王俭的意思并不与陆澄相同,但下面说凡此诸义,都同意雅论,大概是因为《左传》设立杜氏,《谷梁传》只设立一家,大致如陆澄的议论。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十二月初七日

读《南齐书·高逸传》、《孝义传》。我最喜读南北朝时这两类人的传记,因为那时暴君接踵,乱臣代出,天地睢刺,没有这些人,人道几乎熄灭。然而各史隐逸传中,也很少有全节的人,萧齐世短,完美尤其难。而褚伯玉、臧荣绪、刘纠、庾易、宗测等人,绝意人寰,嚼然云表。臧、刘两人,实兼孝义。荣绪母亲丧后,著《适寝论》,打扫堂宇,置筵设席,朔望拜荐甘珍。灵预亡后,逢外祖忌日,生徒辍讲,闭门垂泣,(此事不载于纠传中,且见《梁书·孝义·韩怀明传》。)这两件事可以补礼经之未及,垂永感之恒规,正不独庚子陈经,著尊圣之盛典;云香导磬,想精梵之高踪耳。

光绪辛巳(一八八一)十一月二十九日

◎梁书(唐姚思廉)

阅《南史·隐逸文学传》并校《梁书·文学处士传》。刘孝标之答刘沼,刘侯既重有斯难云云,是答书的序,不是书。自《文选》误收入书类,题为《追答刘沼书》,沿谙至今。考《梁书·文学·刘峻传》,明云峻乃为书以序之曰,以下所载之文,悉与《文选》同。《南史·峻传》削去其文,但云峻乃为书以序其事,皆不误也。文中绝无答书之语,而人莫之察,可见读书细心之难。

光绪戊寅(一八七八)十月二十四日

◎陈书(唐姚思廉)

阅姚氏《陈书》。八书中以此及《北周书》为最下。盖思廉颇拙于文,《梁书》多因其父,经历两世,纂集既详,论议亦美,《陈书》则殊帅帅,且一意主简,事迹多缺。北周制度文章,多拟古昔,德〇又志浮美,颇刊绮辞,而综窍未精,甄审失当,又篇简残缺,尤甚他书。然《南北史》多以一家合传,意重谱系,致代不分,先后失序,故八书必不可少。而八书中尤要者,宋隋两书;次则《魏书》、《南齐书》、《梁书》。盖五书皆详赡有体例,符玺刊落较多也。自明季李映碧、近时童石堂,皆以八书注《南北史》,虽取便披览,终未允当。窃谓本纪宜用《南北史》,列传宜用八书而去其重复,平其限断,除其内外之辞

,正其逆顺之迹,更以彼此互相校注。志则用《隋书》中《五代史志》,而注以宋魏南齐诸志,庶为尽善矣。

译纠正其逆顺的线索,再让彼此互相校勘注释。志书则采用《隋书》中的《五代史志》,并用宋、魏、南齐等书的志书加以注释,希望这样能尽可能完善。

同治丙寅(一八六六)八月初五日

  ◎魏书(北齐魏收)

  阅《魏书》、《儒林》、《逸士》、《外戚》、《列女》传。魏世诸儒,谨守师授,尚有两汉遣风,不似江左六朝,浮华相扇,然多失之固陋。张普惠引经据义,议论侃侃,虽不入《儒林》,其所学所守,魏世一人而已。

  夜读《魏书》李谧《明堂论》(见逸士传。其驳考工记一堂五室之制为狭小不容,近儒亦多疑之。惟江艮庭谓其误会九筵七筵为咳堂基之四周,而不知是言一面之修广是也。)张渊《观象赋》(见术艺传,赋有注,盖自注也。与隋李播天文大象赋可以参看。大象赋亦有注,或云李台,或云毕怀亮,或云李淳风,或云苗为。孙渊如据孙之绿手写本刻入续古文苑,顾千里为之校勘,而未及张赋,岂偶忘欤。)

  同治甲戌(一八七四)二月初八日

  东汉以后,举士者大率孝廉秀才两途,孝廉犹唐之明经,秀才犹唐之进士,故孝策经学,秀策文艺。世尚渐偏,以文为重,南北朝遂积重秀才。《魏书》、《邢峦传》,有司奏策秀孝,诏曰,秀孝殊问,经权异策,邢峦才清,可令策秀。《北齐书》、《李广传》,广求举秀才,州郡以广经儒,虑其不娴文辞难之。《刘昼传》,昼举秀才,对策不中,自恨无文藻,乃专意为文。《文选》所载啸齐王融永明九年永明十一年策秀才文,梁任防天监三年策秀才文,皆务尚华藻。北齐《文苑传》所载樊逊秀才对策,文极赡丽,沿至隋时,杜正伦一家三秀才,甚为当时称美。至于庸世,遂无人应举而进士始为极选矣。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二月十六日

  《魏书序传》云,汉初魏无知封高雇候,子均,均子恢,恢子彦。彦子歆,字子胡,成帝世位终钜鹿太守,仍家焉。歆子悦,字处德,性沈厚有度量,宣成公赵国李孝伯以女妻焉,位济阴太守。子子建,字敬忠,即收之父也。《北史》同,而无成帝世及仍家焉六字。案歆为无知之元孙,则成帝为汉成帝无疑,以上承汉初言之,故不别出汉字也。而歆子悦为李孝伯▯胥,则已在元魏太武文成之世,虽至愚者述其家世,必不致荒谬若此。考《北齐书》、《魏收传》云,曾祖缉祖韶父子建,缉韶名与《魏书》、《北史》不同。盖《魏书》中有脱文甚多,悦与于建当相隔十余世,为孝伯者乃韶而非悦。《魏书》此卷及《北齐书》、《魏收传》本皆已亡,后人取《北史》、《魏收传》前半以补《魏书》,后半以补《北齐》,故书分三史,文字悉同;而《北史》此传本取收之自序,宋人补缀《北齐书》时,《北史》尚完,故得知缉韶之名,今本《北史》亦脱,遂无可考正矣。

  《魏书》卷三十六《李顺传》,后附《李同轨传》,其文悉同《北史》附其兄《李义深传》,又《北齐书》、《李元忠传》后附其宗人愍字魔怜,以豪桀起兵,屡立战功,至骠骑将军大都督东荆州刺史,封侨国侯,加散骑常侍。天平二年卒,赠使持节定殷二州军事,定州刺史。又元忠族叔景遣,亦以任侠闻,与元忠同举兵于西山,官至使持节大都督车骑将军昌平郡公,天平初为颍州刺史,被害,赠侍中大将军开府都督殷瀛二州军事,殷州刺史,子伽林袭。二人建竖卓然,愍之为南荆州,战绩尤伟,而《北史》皆失载。《北史》卷三十三叙赵郡李氏宗派枝叶,甚为繁碎,乃独遗此二人,《魏书》亦不载,皆失检之甚。

  光绪戊寅(一八七八)二月二十日

  《魏书》、《皇后传》,孝文昭皇后高氏传,肃宗诏曰:文昭皇太后德协坤仪,美符文姒,作合高祖,实诞英圣。而夙世沦晖,孤茔弗拊,先帝孝感自衷,迁奉未遂,永言哀恨,义结幽明。废吕尊薄,礼伸汉代。又诏曰:文昭皇太后尊配高祖,拊庙定号,促令迁奉,自终及始,太后当主,可更上尊号称太皇太后,以同汉晋之典,正姑妇之礼。案此节情事,颇不明皙。礼伸汉代下当有脱文。高后为孝文昭仪,生世宗及广平王怀而暴薨,或云冯

译同治丙寅年(一八六六)八月初五日

◎《魏书》(北齐魏收撰)

阅读了《魏书》中的《儒林传》、《逸士传》、《外戚传》、《列女传》。北魏时期的儒者,谨守师承传授,尚存两汉遗风,不像江左六朝那样浮华风气相互煽动,然而大多失之于固陋。张普惠引经据义,议论刚直,虽然未列入《儒林传》,但他所学所守,在北魏时期是独一无二的人。

夜间阅读《魏书》李谧的《明堂论》(见于《逸士传》。他驳斥《考工记》中“一堂五室”的制度过于狭小不容,近世儒者也多对此存疑。只有江艮庭认为他是误会将“九筵七筵”理解为明堂基座的四周,而不知道这是指一面的修广,这种说法是对的。)张渊的《观象赋》(见于《术艺传》,赋中有注,大概是自注。可与隋代李播的《天文大象赋》参看。《大象赋》也有注,有人说作者是李台,有人说毕怀亮,有人说李淳风,有人说苗为。孙渊如依据孙之绿的手写本将其刻入《续古文苑》,顾千里为之校勘,却未及张渊的赋,难道是偶然遗忘吗?)

同治甲戌年(一八七四)二月初八日

东汉以后,选拔士人大致有孝廉、秀才两条途径,孝廉相当于唐代的明经科,秀才相当于唐代的进士科,所以孝廉考经学策问,秀才考文艺策问。世风逐渐偏颇,以文章为重,南北朝时期遂积重难返地重视秀才。《魏书·邢峦传》记载,有关部门奏请对秀才和孝廉进行策问,诏书说:“秀才和孝廉的策问不同,经学与权变的策问各异,邢峦才思清丽,可让他参加秀才策问。”《北齐书·李广传》记载,李广请求被举荐为秀才,州郡因为李广是经学儒生,担心他不擅长文辞,对此感到为难。《刘昼传》记载,刘昼被举荐为秀才,对策未中,自恨没有文藻,于是专心致力于写作。《文选》所载南齐王融永明九年、永明十一年策问秀才的文章,梁代任昉天监三年策问秀才的文章,都崇尚华丽辞藻。北齐《文苑传》所载樊逊秀才对策,文章极为赡丽,沿袭至隋代,杜正伦一家三代出秀才,被当时人极为称美。到了庸俗之世,遂无人应举,进士才成为最高选拔标准。

光绪丁丑年(一八七七)二月十六日

《魏书·序传》说,汉初魏无知被封为高雇侯,儿子叫均,均的儿子叫恢,恢的儿子叫彦。彦的儿子叫歆,字子胡,汉成帝时官至钜鹿太守,于是定居在那里。歆的儿子叫悦,字处德,性格深沉厚重有度量,宣成公赵国人李孝伯将女儿嫁给他,官至济阴太守。儿子叫子建,字敬忠,就是魏收的父亲。《北史》与此相同,但没有“成帝世”及“仍家焉”这六个字。按:歆是魏无知的玄孙,那么成帝就是汉成帝无疑,因为上文承接汉初而言,所以不再特别标出“汉”字。而歆的儿子悦是李孝伯的女婿,那已经在北魏太武帝、文成帝时期了,即使是极愚笨的人叙述家世,也不至于荒谬到如此程度。查《北齐书·魏收传》说,曾祖叫缉,祖父叫韶,父亲叫子建,缉、韶的名字与《魏书》、《北史》不同。大概《魏书》中脱漏的文字很多,悦与子建之间应当相隔十余代,做李孝伯女婿的应是韶而不是悦。《魏书》此卷及《北齐书·魏收传》原本都已亡佚,后人取《北史·魏收传》前半部分补《魏书》,后半部分补《北齐书》,所以书分属三史,文字完全相同;而《北史》此传本取自魏收的自序,宋人补缀《北齐书》时,《北史》尚完整,所以能得知缉、韶的名字,今本《北史》也脱漏了,于是无法考证纠正了。

《魏书》卷三十六《李顺传》,后附《李同轨传》,其文字全同《北史》附在其兄《李义深传》后,又《北齐书·李元忠传》后附其宗人愍,字魔怜,以豪杰身份起兵,屡立战功,官至骠骑将军、大都督、东荆州刺史,封侨国侯,加散骑常侍。天平二年去世,追赠使持节定州、殷州二州军事,定州刺史。又元忠的族叔景遣,也以任侠闻名,与元忠同在西山起兵,官至使持节、大都督、车骑将军、昌平郡公,天平初年为颍州刺史,被害,追赠侍中、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殷州、瀛州二州军事,殷州刺史,儿子伽林袭爵。二人建树卓然,愍任南荆州刺史,战绩尤为伟大,而《北史》都失载。《北史》卷三十三叙述赵郡李氏宗派枝叶,非常繁碎,却唯独遗漏了这两人,《魏书》也不载,都是极大的疏漏。

光绪戊寅年(一八七八)二月二十日

《魏书·皇后传》,孝文昭皇后高氏传,肃宗诏书说:“文昭皇太后德行符合坤仪,美德比作文姒,与高祖匹配,确实诞育了英圣。然而早逝沉沦光辉,孤坟未能抚视,先帝孝心发自内心,迁奉未能实现,永远哀恨,义结幽明。废吕尊薄,礼法伸张于汉代。”又诏书说:“文昭皇太后尊配高祖,抚定庙号,催促迁奉,从终到始,太后应当主持,可再上尊号称太皇太后,以同汉晋之典,正姑妇之礼。”按:此节情事,颇不明晰。“礼伸汉代”下当有脱文。高后为孝文昭仪,生世宗及广平王怀而暴薨,或云冯

昭仪所贼,冯昭仪即幽皇后也。孝文追谧高后为文昭贵人。世宗践阼,追尊配飨,即葬所起陵,号终宁陵,而幽后母养世宗,颇尽慈爱,后以淫乱厌诅,孝文遣诏赐死,然未尝显废,仍以后礼葬孝文长陵茔内。至此盖黜幽后配庙而以高后独配,故援汉光武废吕尊薄之文,其下当述黜幽后及高后改葬之事。又诏曰之上,当有灵太后自为丧主等语。《魏书》及《北史》、《灵皇后传》云:改葬文昭高后,太后不欲令萧宗主事,乃自为丧主,出至终甯陵,亲行奠遣,至于讫事,皆自主焉,即此诏所云自终及始,太后当主也。以太后为主,故更尊称太皇太后,以正姑妇之礼。其下云迁灵榇于长陵兆西北六十步,盖高后先葬洛城西长陵东南,而去陵实远,至是始为拊葬孝文。故诏云先帝迁奉未遂,以此为成世宗之志也。惟上文已言世宗践阼,追尊配飨,而此诏仍有拊庙定号之文,疑世宗时止追尊后号,而拊庙尚止幽后。盖自唐以前,庙皆一帝一后配,至唐明皇始以所生母昭成后并配,为失礼之始耳。《魏书》、《礼志》无明文,然熙平二年太常少卿元端奏云,圣朝以太祖道武皇帝配圆丘,道穆皇后刘氏配方泽,太宗明元皇帝配上帝,明密皇后杜氏配地只,则郊社之配,止一帝一后,可以推之宗庙矣。(北史后妃传删去二诏,其叙事因两太后字相涉亦脱去数字,致更不可通,别见余北史札记中。)

译昭仪所杀害的,冯昭仪就是幽皇后。孝文帝追谥高后为文昭贵人。世宗即位后,追尊她配享太庙,在她原来的葬地起陵,称为终宁陵。而幽皇后的母亲抚养世宗,颇为慈爱,后来幽皇后因淫乱和厌胜诅咒,孝文帝留下遗诏赐她死,但未曾公开废黜,仍然以皇后的礼仪将她安葬在孝文帝长陵的陵园内。至此大概是要废黜幽皇后配享太庙,而让高后单独配享,所以援引汉光武帝废黜吕后、尊崇薄后的典故,下文应当叙述废黜幽皇后以及高后改葬的事情。又在“又诏曰”之上,应当有灵太后亲自作为丧主等语句。《魏书》及《北史》、《灵皇后传》记载:改葬文昭高后,太后不想让萧宗主持丧事,于是亲自作为丧主,出宫到终宁陵,亲自进行奠祭和送葬,直到丧事完毕,都由她自主,这就是此诏所说的“自始至终,太后应当主持”。因为以太后为主,所以更尊称她为太皇太后,以端正姑妇之间的礼仪。下文说将灵柩迁移到长陵兆域西北六十步处,大概高后先前葬在洛阳城西长陵的东南,距离陵墓确实较远,至此才开始合葬于孝文帝身边。所以诏书说先帝迁奉未遂,以此作为完成世宗遗志的事。只是上文已经说了世宗即位,追尊配享,而此诏仍有合庙定号的文字,怀疑世宗时只追尊了后号,而合庙尚且只有幽皇后。大概自唐代以前,太庙都是一帝一后配享,到唐明皇才开始让所生母亲昭成皇后一并配享,这是失礼的开始。《魏书》、《礼志》没有明文记载,然而熙平二年太常少卿元端上奏说,圣朝以太祖道武皇帝配享圆丘,道穆皇后刘氏配享方泽,太宗明元皇帝配享上帝,明密皇后杜氏配享地祇,那么郊社的配享,只有一帝一后,由此可以推知宗庙的情况。(《北史》后妃传删去了两道诏书,其叙事因为两位太后的名字相涉也脱去了几个字,导致更加不通顺,另见我的《北史札记》中。)

三月十二日

  校《魏书》刁雍王慧龙等传一卷,兼校《北史》、《宋书》、《晋书》。慧龙之为太原王愉孙,盖无可疑。观其生一男一女,遂绝房室,布衣蔬食,不参吉事,且作《祭伍子胥文》以寄意,及临砌乞葬河内之言,此岂假托贵门一时苟且者。乃魏收系之曰,自云太原晋阳人,既为其元孙松年所诉,复激怒时主,鞭配松年。今传中有云鲁宗之子轨归国,云慧龙是王愉家竖僧彬所通生,盖又松年被罪后诬加之词。其前既云慧龙与僧彬北诣襄阳,鲁宗之资给慧龙,送之渡江,假使非真,何以资送?其后又云慧龙卒后,吏人将士,于墓所起佛寺,图慧龙及僧彬象赞之,前后矛盾,不符已甚,其为丑诋无稽可知。夫以慧龙志节如斯,而任情污蠛,收之秽史,诚可恶也。《北史》尽削此等语,可称卓识。至《晋书》、《王愉传》,后但云子孙十余人,皆伏法,不载姓名。其后有愉子绥传,云拜荆州刺史,坐父愉事与弟纳并被诛,而慧龙父散骑侍郎缉之名不见。又愉传言愉之诛以潜结司州刺史温详谋作乱,而《宋书》、《武帝纪》言绥以高祖起自布衣,甚相凌忽,又以桓氏甥,有自疑之志,遂被诛。又王谌谓其兄谧亦曰王驹无罪而诛,此是翦除胜己,以绝人望,驹,愉小字也。是潜结谋乱之言,亦刘裕所诬,非其实事,此皆《晋书》之疏也。(安帝纪亦止言刘裕诛王愉王绥等,不云愉等谋乱。)

  光绪辛巳(一八八一)十一月十二日

  校《魏书》、《敦煌宣公李实家传》一卷,兼校《北史》。魏世陇西李氏人才,实胜赵郡,而魏伯起作史时,赵部之希宗为齐文宣后父,故于赵郡多为佳传。其论有曰宗族扶疏,人位盛显,李虽旧族,其世唯新,赞美之如此。陇西以为魏孝庄帝外戚或与义,邕又豫诛尔朱荣之谋,高氏藉荣而起,《魏书》于荣多恕辞,伯起揣摹时旨,又素为神所轻,故于陇西诸传,多致不满。其传末云,李氏自初入魏,人位兼举,因冲宠遇,遂为当世盛门,而仁义吉凶,情礼浅薄,棋功之服,殆无惨容,相视窘乏,不加拯济,识者以此贬之。而于承传言其以爵让弟茂,于产之传言其抚训诸弟,爱友笃至,皆互相矛盾,此其信口抑扬,所以为秽史也。冲之名德宗臣,而讥其见宠文明太后;或之忠勇奋发,而诋为轻薄无行;(见外戚传。)故《通监》皆不取之。神学行风流,当官守正,人伦归重,魏世一人,而讥其典选无称,不持检度,亵狎少年,求婚相阅,其卒也但载赠官而不举其谧,(神亻隽官至侍中骠骑大将军仪回三司开国公赠都督三州军事左仆射司徒公,必非无谥者。)皆有意贬之。

  十一月十三日

  校《魏书》房伯玉崇吉士达景伯景无景远传及罗结伊钹苟颓薛虎子等传一卷。房景先《五经疑问》十四篇,虽颇浅近,亦有意理;薛虎子徐州所上屯田减赋二疏,甚切边计,《北史》概芟之,非也。

  十一月十九日

  校《魏书》韦阆韦珍苏湛杜铨裴骏裴修裴宣辛绍先辛祥辛少雍辛穆辛子馥柳崇等传一卷,窦瑾许彦李欣传一卷,卢玄卢度世卢渊卢义僖家传一卷,兼校《北史》。读卢氏家传云,房崇吉母傅氏,度世继外祖母兄之子妇也;兖州刺史申纂妻贾氏,崇吉之姑女也;皆亡破军途,老病憔悴,而度世推计中表,致其恭(北史作供,窃意恭恤乃敬恤之谓。)恤。每觐见傅氏,跪问起居,随时奉送衣被食物,亦存赈(当作振,此据北史,魏书更误作贩。)贾氏,供其服膳。青州既陷,诸崔坠落,多所收赎。及渊昶等,并循父风,远亲疏属,叙为尊行长者,莫不毕拜致敬,闰门之礼,为世所推,谦退简约,不与世竞。父母亡后,同居共财,自祖至孙,家内百口。在洛时有饥年,无以自瞻,然尊卑怡穆,丰俭同之。亲从昆弟,常旦省谒诸父,出坐别室,至暮乃入。朝府之外,不妄交游,其相勖以礼如此。渊兄弟亡,及道将卒后,家风衰损,子孙多非法,帷薄混秽,为论者所鄙。往复其言,为之三叹。国无

译三月十二日

校勘《魏书》刁雍、王慧龙等人传记一卷,同时校勘《北史》、《宋书》、《晋书》。王慧龙是太原王愉的孙子,这大概是没有疑问的。看他生下一男一女后,就断绝房事,穿布衣吃素食,不参加吉庆之事,并且作《祭伍子胥文》来寄托心意,以及临终时请求葬在河内的话语,这难道是假托高贵门第、一时苟且的人所能做到的吗?魏收在传记中写道,王慧龙自称是太原晋阳人,既然被他的玄孙王松年控告,又激怒了当时的君主,被鞭打并配给王松年。现在传记中有说鲁宗之的儿子王轨归国,称王慧龙是王愉家的奴仆僧彬通奸所生,这大概又是王松年获罪后诬陷之词。前面既然说王慧龙与僧彬北上到襄阳,鲁宗之资助王慧龙,送他渡江,假如不是真的,为什么资助送行?后面又说王慧龙死后,官吏将士在墓旁建佛寺,绘制王慧龙和僧彬的画像并题赞,前后矛盾,不符之处太多,其丑化诋毁、毫无根据是可以知道的。王慧龙志节如此,却任凭魏收随意污蔑,魏收的秽史,确实可恶。《北史》完全删去这些话语,可以称为卓越的见识。至于《晋书》、《王愉传》,后面只说子孙十余人,都被处死,不记载姓名。后面有王愉儿子王绥的传记,说拜为荆州刺史,因父亲王愉的事与弟弟王纳一起被杀,而王慧龙的父亲散骑侍郎王缉的名字没有见到。又王愉传称王愉被杀是因为暗中勾结司州刺史温详图谋作乱,而《宋书》、《武帝纪》说王绥因为高祖(刘裕)起自布衣,非常轻视他,又因为他是桓氏的外甥,有自疑之心,于是被杀。又王谌对他的哥哥王谧也说王驹无罪而被杀,这是剪除胜过自己的人,以断绝人们的期望,王驹是王愉的小名。那么暗中勾结图谋作乱的话,也是刘裕的诬陷,不是事实,这都是《晋书》的疏漏。(安帝纪也只说刘裕杀了王愉、王绥等人,不说王愉等人图谋作乱。)

光绪辛巳(一八八一)十一月十二日

校勘《魏书》、《敦煌宣公李实家传》一卷,同时校勘《北史》。魏朝陇西李氏的人才,确实胜过赵郡李氏,而魏伯起(魏收)作史时,赵郡李希宗是齐文宣帝的后父,所以对赵郡李氏多写了好传记。他的论赞说宗族繁盛,人物地位显赫,李氏虽然是旧族,但世代只有新贵,赞美到了这种程度。陇西李氏因为魏孝庄帝的外戚关系或许与之有义,李邕又参与诛杀尔朱荣的谋划,高氏凭借尔朱荣起家,《魏书》对尔朱荣多有宽恕之辞,魏伯起揣摩当时的旨意,又向来被神(李神)所轻视,所以对陇西李氏各传,多表示不满。传记末尾说,李氏自从初入魏朝,人物地位兼备,因为李冲受宠遇,于是成为当世显赫的门第,而仁义吉凶,情礼浅薄,穿丧服时,几乎没有悲戚的样子,看到亲戚窘困匮乏,不加救济,识者因此贬低他们。而在李承的传记中说他把爵位让给弟弟李茂,在李产的传记中说他抚养训导各位弟弟,友爱深厚至极,都互相矛盾,这是信口褒贬,所以成为秽史。李冲名德宗臣,却讥讽他受文明太后宠幸;李或忠勇奋发,却诋毁为轻薄无行;(见外戚传。)所以《通鉴》都不采纳。李神学问品行风流,当官坚守正道,人伦归重,魏朝一人,却讥讽他主持选官没有称职,不持检点法度,轻慢狎昵少年,求婚互相窥视,他死后只记载赠官而不举出他的谥号,(李神官至侍中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开国公,赠都督三州军事左仆射司徒公,必定不是没有谥号的人。)都是有意贬低他。

十一月十三日

校勘《魏书》房伯玉、房崇吉、士达、景伯、景无、景远传及罗结、伊钹、苟颓、薛虎子等传一卷。房景先《五经疑问》十四篇,虽然颇为浅近,也有意理;薛虎子在徐州所上关于屯田减赋的两篇奏疏,非常切合边防计策,《北史》一概删去,是不对的。

十一月十九日

校勘《魏书》韦阆、韦珍、苏湛、杜铨、裴骏、裴修、裴宣、辛绍先、辛祥、辛少雍、辛穆、辛子馥、柳崇等传一卷,窦瑾、许彦、李欣传一卷,卢玄、卢度世、卢渊、卢义僖家传一卷,同时校勘《北史》。读卢氏家传说,房崇吉的母亲傅氏,是卢度世继母的外祖母哥哥的儿媳妇;兖州刺史申纂的妻子贾氏,是房崇吉的姑母的女儿;都在战乱中流落军途,老病憔悴,而卢度世推计中表,致其恭恤。每次拜见傅氏,跪问起居,随时奉送衣被食物,也存赈贾氏,供给她的服食。青州陷落后,诸崔坠落,多所收赎。等到卢渊、卢昶等人,都遵循父亲的风范,远亲疏属,叙为尊行长者,无不全部拜见致敬,闺门之礼,被世人推崇,谦退简约,不与世人争竞。父母去世后,同居共财,从祖到孙,家内百口。在洛阳时有饥荒年份,无以自给,然而尊卑和睦,丰俭相同。亲从昆弟,常早晨省谒诸父,出坐别室,到傍晚才入。朝府之外,不妄交游,他们互相勉励以礼如此。卢渊兄弟去世,以及卢道将死后,家风衰损,子孙多非法,帷薄混秽,被论者所鄙。反复其言,为之三叹。国无

常治,家无恒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象贤之堂,构绍之甚难,不肖之箕裘,坠之甚易,如汉之万石,梁之马蕃,唐之花树,皆不数传而陨。房杜辛勤作门户,一世而败;柳氏家法,乃育贼璨。是以达人哲士,檩檩毕生,整暗室之衣冠,戒惰容于妻子,片言无苟,小节必矜,凡以观法子孙,导迎善气,观卢氏之所为尊行者,疏亲必拜,遭乱者敬礼无愆,长者家风,诚可尚也,以之式俗,百世当原。而伯起必备著不才,发扬中苒,可谓闻善若惊,闻恶若崩者矣,小人不乐成人之美,所以为秽史也。

译通常治理国家,家中没有恒久的条理,君子的恩泽,到第五代就断绝了,继承先贤事业的厅堂,建立和延续非常困难,不肖子孙丢弃祖业,却非常容易。就像汉代的万石君、梁代的马蕃、唐代的花树,都在几代之后就衰败了。房玄龄、杜如晦辛勤经营家族门第,却在一代之后就败落;柳家的家法,竟然养出了叛贼柳璨。因此,通达事理的贤哲之士,终生谨慎小心,在暗室中也整理好衣冠,在妻儿面前警惕懈怠的仪容,一句话都不苟且,小节必定庄重,这都是为了给子孙树立榜样,引导接纳善气。看卢氏家族所尊崇推行的做法,无论疏亲都要礼拜,遭遇乱世时敬礼没有差错,长者的家风,确实值得推崇,用它来作为世俗的楷模,百代应当遵循。然而伯起必定著书称说不才,发扬中间柔弱的风气,可以说是听到善行就惊慌,听到恶行就崩溃的人。小人不喜欢成全别人的美德,所以写成了秽史。

十一月廿一日

  校《魏书》、《高允传》一卷,李灵崔鉴两家传一卷。高传汲本误字最多,宋本颇足缇正。高允《徵士颂》有云祖根运会,克光厥猷,仰缘朝恩,俯因德友,功虽后建,禄实先受,班同旧臣,位并群后。以猷读上声,与友受后为韵。

  十一月廿四日

  校《魏书》尉元慕容白曜传一卷。白曜功高死,本传载其被诛事甚略,幸有太和中成淹追理一表,稍著其坐狱之由,词气抑扬,文采甚壮,魏代之佳疏也,《北史》芟之,非是。又校韩茂皮豹子皮喜传。

  十一月廿五日

  校《魏书》封敕文吕罗汉孔伯恭传,又赵逸胡方回胡叟宋繇张湛传。读《胡叟传》,觉箕颍风流,去人不远,然其人宜入之隐逸,(魏书作逸士。)虽赐散勋散爵,未尝一日仕。魏收以其与赵逸等俱自它国来,遂以同传,然叟未尝受姚氏及沮渠氏官也。密云岩邑,有此寓公,黍谷鲍邱,肢怀芳躅。

  十一月廿六日

  校《魏书》宗钦段承根阚□刘晒赵柔索敞阴仲达等传。宗钦赠高允诗云,味老思冲,肮易体复,以《复卦》之复读去声,与茂秀宙为韵。段承根赠李宝诗云,衢交问鼎,路盈访强,强即玺字,玺本从土作玺,《说文》入土部,此诗读作弥,与缅践为韵,皆可以徵古音。刘晒(北史称其字延明,避唐世祖讳。)《传》云,李焉好尚文典,书史穿落者,亲自补治;又云沮渠蒙逊令晒专管注记,筑陆沈馆于西苑,躬往礼焉。《赵逸传》云神▯三年三月上巳,世祖幸白虎殿,命百寮赋诗,逸制诗序。《胡方回传》云为赫连屈丐(即夏世祖勃勃。)统万城铭她祠碑诸文,颇行于世。皆可想见霸朝文事斐然之美,立国一隅,必有与也。《赵柔传》云,陇西王源贺采佛经幽旨,作《祗洌ǐ舍图偈》六卷,柔为之注解,亦足见秃发家风,文采照人。▯补治书史事,蒙逊筑陆沈馆事,《晋书载记》及《十六国春秋》皆失采。方回为统万城铭事,《载记》以为其父义周所作。魏太武上巳赋诗,又《晋书》、《凉武昭王李玄盛传》亦载玄盛居酒泉,上巳日议于曲水,命群寮赋诗而亲为之序;此两事《月令辑要》俱未及收。

  十一月廿七日

  夜偶校《魏书》及《北史》、《帝纪》。两书于三公、三师多书拜而略罢,如孝文时,太傅新兴公丕之贬黜,皆不见于纪;然奉传虽言还为平城百姓,而于其卒仍书薨,且有谥,止罢官而不黜其爵也。

  光绪乙酉(一八八五)十一月十一日

  ◎北齐书(唐李百药)

  《北齐书邢劭传》,除卫将军国子祭酒,以亲老还乡,了母忧哀毁遇礼。其下曰,后杨惜与魏收及劭,请置学及修立明堂,奏曰云云,至灵太后令曰,配飨大礼,为国之本,比以戎马在郊,未遑修缮,今四表晏甯,当敕有司别议经始。此一段文字,近儒钱竹汀氏考正,以为《李崇传》中事,误入于此。李百乐此传已亡,后人以《北史》补入,而《北史》劭传与崇传连,不知何时错杂耳。案钱说甚精。崇此奏明载《魏书》本传,灵太后令曰云云,文亦悉同。《北史》劭传魏收作魏元义,又载灵太后令,以后复有除中书监至迁尚书令加侍中一段,则《北齐书》所无,此皆崇之官,劭传此奏在孝武太昌之后,安得尚有灵太后?盖取《北史》补《北齐书》者,觉其时不应有元义,乃将元义二字改作收而忘灵太后三字,又觉其官与后文叙劭之官不合,故又去此数行。惟《北史》载其奏自二黉两学盛自虞殷起,故其上止称请置学奏,此书则自世室明堂显于周夏起,与崇传所奏悉同,又似反据《魏书》增入。且崇传所奏是崇一人所上,并不连元义等名,此皆不可解者。总之以此书劭传言之,自哀毁过礼以下,当云后累迁太常卿中书监摄国子祭酒云云,以至授特进卒,则劭之本末也。而自杨倍与魏收句起直至别议经始句,悉当削去。至劭之尝被疏出及卒于何时,皆未详载。据《魏收传》,称收于温子升邢劭稍为后进,劭既被疏出,子升以罪幽死,

译十一月二十一日

校勘《魏书》《高允传》一卷,李灵、崔鉴两家传一卷。高允传的汲古阁本错字最多,宋本足以订正。高允《徵士颂》中有“祖根运会,克光厥猷,仰缘朝恩,俯因德友,功虽后建,禄实先受,班同旧臣,位并群后”之句。将“猷”读为上声,与“友”“受”“后”押韵。

十一月二十四日

校勘《魏书》尉元、慕容白曜传一卷。慕容白曜功高而死,本传记载他被诛杀的事很简略,幸好有太和中成淹追理的一道上表,稍为著录了他获罪的缘由,词气抑扬,文采雄壮,是魏代的好奏疏,《北史》删去了它,是不对的。又校勘韩茂、皮豹子、皮喜传。

十一月二十五日

校勘《魏书》封敕文、吕罗汉、孔伯恭传,又赵逸、胡方回、胡叟、宋繇、张湛传。读《胡叟传》,觉得箕山、颍水的风流,离人并不遥远,然而此人应当列入隐逸类(《魏书》称为逸士),虽然赐给散官勋位,未曾一天做官。魏收因为胡叟与赵逸等人都是从其他国家来,于是让他们同传,然而胡叟未曾接受姚氏及沮渠氏的官职。密云是险要的城邑,有这样的寓公,黍谷、鲍邱,令人怀念芳踪。

十一月二十六日

校勘《魏书》宗钦、段承根、阚□、刘晒、赵柔、索敞、阴仲达等传。宗钦赠高允诗说:“味老思冲,肮易体复”,将《复卦》的“复”读去声,与“茂”“秀”“宙”押韵。段承根赠李宝诗说:“衢交问鼎,路盈访强”,“强”就是“玺”字,“玺”本从土作“玺”,《说文》归入土部,此诗读作“弥”,与“缅”“践”押韵,都可以考证古音。刘晒(《北史》称他的字延明,避唐世祖讳)《传》说,李焉喜好崇尚文典,书史破损的,亲自修补治理;又说沮渠蒙逊让刘晒专管注记,在西苑筑陆沈馆,亲自前往礼遇他。《赵逸传》说神䴥三年三月上巳,世祖驾临白虎殿,命令百官赋诗,赵逸作诗序。《胡方回传》说为赫连屈丐(即夏世祖勃勃)作统万城铭、她祠碑等文章,颇流行于世。都可以想见霸朝文事斐然之美,立国一隅,必有与之相应者。《赵柔传》说,陇西王源贺采佛经幽旨,作《祗洌舍图偈》六卷,赵柔为之注解,也足以看出秃发家风,文采照人。修补治理书史的事,蒙逊筑陆沈馆的事,《晋书载记》及《十六国春秋》都失于采录。方回作统万城铭的事,《载记》认为是其父义周所作。魏太武上巳赋诗,又《晋书》、《凉武昭王李玄盛传》也记载李玄盛居酒泉,上巳日议于曲水,命令群官赋诗而亲自作序;这两件事《月令辑要》都未收录。

十一月二十七日

夜里偶然校勘《魏书》及《北史》、《帝纪》。两书对于三公、三师多记载任命而略去罢免,如孝文帝时,太傅新兴公高丕被贬黜,都不见于帝纪;然而奉传虽然说他回平城为百姓,而在他的去世仍书“薨”,且有谥号,只是罢官而不剥夺其爵位。

光绪乙酉(一八八五)十一月十一日

◎北齐书(唐李百药)

《北齐书邢劭传》,任卫将军、国子祭酒,因父母年老还乡,为母亲守孝哀毁过度符合礼制。其下说,后来杨愔与魏收及邢劭,请求设置学校及修立明堂,上奏说云云,至灵太后下诏说,配飨大礼,是国家的根本,近来因为战事在郊外,来不及修缮,现在四方安宁,当命令有关部门另行商议开始。这一段文字,近儒钱竹汀考证纠正,认为是《李崇传》中的事,误入于此。李百药此传已亡,后人以《北史》补入,而《北史》邢劭传与李崇传相连,不知何时错杂。按钱说很精当。李崇此奏明确记载在《魏书》本传,灵太后下诏说云云,文字也完全相同。《北史》邢劭传中魏收作魏元义,又记载灵太后下诏,以后又有任中书监至迁尚书令加侍中一段,则《北齐书》所无,这都是李崇的官职,邢劭传此奏在孝武帝太昌之后,怎么还会有灵太后?大概是取《北史》补《北齐书》的人,觉得那时不应有元义,于是将元义二字改作收而忘了灵太后三字,又觉得其官职与后文叙述邢劭的官职不合,所以又删去这几行。只是《北史》记载其奏自“二黉两学盛自虞殷”起,所以上面只称“请置学奏”,此书则自“世室明堂显于周夏”起,与李崇传所奏完全相同,又似乎反而依据《魏书》增入。而且李崇传所奏是李崇一人所上,并不连魏元义等名,这些都无法解释。总之以此书邢劭传而言,自哀毁过礼以下,应当说后来累迁太常卿、中书监、摄国子祭酒云云,以至授特进去世,则是邢劭的本末。而从“杨愔与魏收”句起直至“别议经始”句,都应当删去。至于邢劭曾遭疏远外放及去世于何时,都未详细记载。据《魏收传》,称魏收于温子升、邢劭稍为后进,邢劭既被疏远外放,温子升因罪幽死,

收遂大被任用。《许传称》同郡邢劭为中书监,德望甚高,与劭竞中正,遂冯附宋钦道,出劭为刺史,此传所不可阙者也。

译收于是得到重用。《许传》称,同郡人邢劭任中书监,道德声望很高,收与邢劭争夺中正之职,便依附宋钦道,将邢劭排挤出京任刺史,这是传记中不可缺少的内容。

《北齐书》、《儒林传》序甚佳,其叙述源流时俗兴废,言详恬简,不可不渎。其《文苑传序》亦甚详。高齐累世淫凶酷暴,所不忍言,而其待民颇宽,又知重儒爱士,縻以好爵,一时横经挥翰之流,类能引置讲帷,擢居文馆,其隐退者,亦得雍容弦诵,优养林泉,故两传中人物亦颇可观,所当憎而知其善也。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二月初十日

  《北齐书》、《王▯传》,▯尝诣晋祠赋诗曰:日落应归去,鱼鸟见留连。明日,虑思道谓唏曰:昨被召已朱颜,得无以鱼鸟致怪?《北史》同。百药书此卷本已亡,后人即以延寿书补之。己朱颜者谓已醉也,明北监本改朱为来,改颜为颇,以来字属上语,盖不解朱颜二字之义也。《太平广记》卷二百四十七《诙谐门》引《谈薮》正作朱颜,今若改之,则语妙全失。北监本多妄改,往往如此,而官本误因之。

  《北齐书》、《文苑传》序述后主时开文林馆引文学之士待诏者诸人姓名官位而下,系之云待诏文林,亦是一时盛事,故存录其姓名。又《阳休之传》载周武平齐,徵吏部尚书袁聿修等十八人,今随驾赴长安,后卢思道有所撰录,止云休之与孝贞思道同被召者,是其诬妄焉。焉百药所以备载此两次姓名者,以其父德林皆与其列,借以夸恩遇,而入周一事,尤为其父出处所关,以见事由特徵,非同腼冒,故深辩思道之诬罔。《北史》、《文苑传》、《序》及休之传皆据以为本,而去待诏文林三语及后虑思道云云,盖未明百药本意。然思道诬罔之事与休之本传无涉,且百药语亦未必可信,待诏文林云云,则去之为非。

  魏自孝武入关,以东魏为伪,以高氏为贼臣。其后洋又先篡而纬终灭于周,以为俘虏。隋承周,唐承隋,则高氏之为贼为僭伪益著。乃唐初称之为北齐,为之修史与魏周并者,何也?盖以李百药之父德林,薛收之父道衡,颜师古之祖之推,皆尝仕齐,颇被任遇。温大雅彦博之父君悠,亦尝为文林馆学士。高士廉之祖岳为齐清河王,士廉既功臣国戚,大雅兄弟任用百药等,皆久综文史之职,故协力跻之,列于帝统,而高氏穷凶极暴,颇知崇尚文学,优容儒士,遂得久假不归。此以知修史诸臣,出于私心,而有国者不可不重文士,所以藉其力者,非浅也。

  光绪戊寅(一八七八)二月十四日

  《北齐书》、《杜弼传》,显祖尝问弼云,治国当用何人?对曰:鲜卑车马客,会须用中国人。显祖以为此言讥我。盖高欢当日虽目尔朱为胡,而实自附其类,故所任用如库狄干、贺拔允、万俟普、万俟洛父子、可朱浑道元、破六韩常、莫多娄贷文、库狄迥洛、库狄盛、斛律羌举、斛律金、侯莫陈相、叱列杀鬼、步大汗萨、薛孤延、呼延族、乞伏贵和、乞伏令和兄弟、贺拔仁、尉标、尉相贵父子、尉长命、綦连猛,皆匈奴部族,非中国所有姓氏也。

  《北齐书》、《赵彦深传》,彦深子仲将,善草隶,虽与弟书,书字楷正,云草不可解,若施之于人,即似相轻易,与当家十卑幼,又恐其疑。所在宜尔,是以必须隶笔。案此称楷为隶,亦是今真书即古隶书之明证。(北齐彦深传已亡,此小即北史文。)

  《北齐书》、《慕容俨传》,俨镇郢城,为梁所围,城中先有神祠一所,俗号城隍神,公私每有祈祷,于是顺士卒之心,相宰祈请,冀获其佑。案此为城隍祠见史籍之始,而以为俗号,则唐初犹等之淫祀,至唐末始盛行。朱梁时吾越遂有墙隍(朱温避其机茂诚嫌名,改城为墙。)祠碑矣。(此条困学纪闻己言之。)

  《北齐书》、《元孝友传》云,祖魏太武皇帝,兄临淮王谭,无子,令孝友袭爵。案《魏书》太武子临淮宣王谭,传子懿王提,孙康王昌,曾孙文穆王或,或无子,以弟孝友袭爵,是孝友为谭之曾孙,于太武为高祖,无子者乃或而非谭也。北齐此传已亡,后人取《北史》补之,而《北史》本系谭为传,其世次悉同《魏书》,乃妄加割截,颠倒错缪,可

译《北齐书》中《儒林传》的序言写得非常好,它在叙述学术源流、当时风俗的兴衰时,言辞详尽而风格恬淡简练,不可不仔细阅读。其中《文苑传》的序言也非常详细。高齐历代淫乱凶残酷暴,令人不忍听闻,但他们对待百姓颇为宽厚,又懂得尊重儒生、爱护士人,用美好的官爵来笼络他们,一时之间那些研习经书、挥毫写作的文人,大多能被引荐安置在讲学的帷帐之中,提拔到文学馆任职;那些隐居退隐的人,也能从容地弹琴诵诗,优游地生活在山林泉石之间。所以这两篇传中的人物也相当可观,这正是应当憎恶其恶而同时了解其善的地方。

光绪丁丑年(一八七七)二月初十日

《北齐书》中《王晞传》,王晞曾到晋祠赋诗说:“日落应归去,鱼鸟见留连。”第二天,卢思道对王晞说:“昨天被召见时已经面色发红(醉了),难道是因为鱼鸟而招致怪罪吗?”《北史》记载相同。李百药所写的这一卷原本已经亡佚,后人就用魏收《魏书》的内容来补它。“已朱颜”意思是已经醉了,明代北监本将“朱”改为“来”,将“颜”改为“颇”,把“来”字归属到上句,大概是不理解“朱颜”二字的含义。《太平广记》卷二百四十七《诙谐门》引用《谈薮》正好作“朱颜”,现在如果改它,那么语言的妙处就完全丧失了。北监本大多妄加改动,往往如此,而官刻本又错误地沿袭了它。

《北齐书》《文苑传》序言叙述后主时期开设文林馆,引荐文学之士担任待诏的人,列出了他们的姓名和官位,下面接着说“待诏文林”,也是一时的盛事,所以保存记录了他们的姓名。又《阳休之传》记载周武帝平定齐国,征召吏部尚书袁聿修等十八人,跟随皇帝前往长安,后来卢思道有所撰录,只说阳休之与王孝贞、卢思道一同被召,这是诬妄不实的话。李百药之所以详细记载这两次名单,是因为他的父亲李德林都名列其中,借此夸耀恩遇;而进入周朝这一件事,尤其关系到他父亲的出处,以表明事情是由特别征召,并非冒名顶替,所以极力辩驳卢思道的诬罔。《北史》《文苑传》序言及阳休之传都依据这个作为底本,却删去了“待诏文林”三个字以及后来卢思道所说的话,大概是没有明白李百药的本意。然而卢思道诬罔的事情与阳休之本传无关,而且李百药的话也未必可信,删去“待诏文林”等语,则是错误的。

北魏自从孝武帝入关,以东魏为伪政权,以高氏为贼臣。后来宇文觉先篡位,而高纬最终被周朝灭亡,成为俘虏。隋朝继承周朝,唐朝继承隋朝,那么高氏作为贼臣和僭伪政权的性质就越发明显。然而唐朝初期称其为北齐,为之修史并与魏、周并列,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李百药的父亲李德林,薛收的父亲薛道衡,颜师古的祖父颜之推,都曾仕于齐,颇受任用和礼遇。温大雅、温彦博的父亲温君悠,也曾担任文林馆学士。高士廉的祖父高岳是齐清河王,高士廉既是功臣又是国戚,温大雅兄弟任用李百药等人,都长期掌管文史职务,所以合力将他列入帝王正统,而高氏虽然穷凶极恶,却颇知崇尚文学,宽容儒士,于是得以长久地假借正统之名而不归还。由此可知修史的各位大臣,是出于私心,而有国家的人不能不重视文士,借重他们的力量,并非浅薄的原因。

光绪戊寅年(一八七八)二月十四日

《北齐书》《杜弼传》,显祖曾问杜弼说,治国应当任用什么样的人?杜弼回答说:“鲜卑车马客,会须用中国人。”显祖认为这话是在讥讽我。大概高欢当时虽然把尔朱氏视为胡人,但实际上自己依附于他们的同类,所以所任用的人如库狄干、贺拔允、万俟普、万俟洛父子、可朱浑道元、破六韩常、莫多娄贷文、库狄迥洛、库狄盛、斛律羌举、斛律金、侯莫陈相、叱列杀鬼、步大汗萨、薛孤延、呼延族、乞伏贵和、乞伏令和兄弟、贺拔仁、尉标、尉相贵父子、尉长命、綦连猛,都是匈奴部族,并非中国所有的姓氏。

《北齐书》《赵彦深传》,赵彦深的儿子赵仲将,擅长草书和隶书,即使是给弟弟写信,写的字也端正规范,说草书难以辨认,如果施加给别人,就好像轻视对方;对于家中十个卑幼的人,又恐怕他们怀疑。所在之处都应当如此,所以必须使用隶书。按:这里称楷书为隶书,也是当今真书即古代隶书的明显证据。(《北齐书》赵彦深传已亡,此条即是《北史》的文字。)

《北齐书》《慕容俨传》,慕容俨镇守郢城,被梁军包围,城中先前有一座神祠,俗称为城隍神,公私每次都有祈祷,于是顺应士兵的心意,互相宰杀牲畜祈请,希望获得保佑。按:这是城隍祠见于史籍的开始,而称为俗号,则说明唐朝初期还将其视为淫祀,直到唐末才开始盛行。后梁时期我们越地就有了墙隍(朱温避其机茂诚的嫌名,改城为墙)祠碑了。(这条《困学纪闻》已经说过。)

《北齐书》《元孝友传》说,祖父是魏太武帝,哥哥是临淮王谭,没有儿子,让元孝友继承爵位。按:《魏书》太武帝之子临淮宣王谭,传位给儿子懿王提,孙子康王昌,曾孙文穆王或,或没有儿子,让弟弟元孝友继承爵位,所以元孝友是谭的曾孙,对于太武帝是高祖,没有儿子的是或而不是谭。《北齐书》这一传已经亡佚,后人取《北史》来补它,而《北史》本是以谭为传,其世系完全同于《魏书》,却妄加割截,颠倒错谬,可

笑如此。

  二月二十日

译笑到如此地步。

二月二十日

《北齐书》、《显祖纪》,天保十年五月,诛始平公元世、东平公元景式等二十五家,《北史》同,而《彭城王韶传》作元世哲元景武。《北齐书》、《元韶传》同。(百药书此传已亡,后人即取北史补。)考《魏书》、《任城王云传》,云有孙世哲,为高平县侯嵩之子,尚书令世之弟,武定中为吏部郎,未尝封始平公。而韶传又云,世哲从弟黄头。考《魏书章武王太洛传》,太洛嗣子彬,彬子融,融于景哲,皆世传国爵。景哲弟朗,即后废帝,朗子黄头,其群从无名世哲,亦无封始平者。惟《彭城王勰传》,言劭弟子正,庄帝即位封始平王,子钦字世道袭,齐受禅,爵例降。且《北史》讳世字,不应去哲存址。(今北史中所有世字,皆宋以后校书者所改窜。)疑此及《北齐书》皆有脱误,《北齐书》成于太宗时,不避世字名字。至景式则为东平王略之子,袭封武定中北广乎太守,齐受禅,爵例降,见《魏书》略传,作武者误也。黄头袭封安定王,(朗为高欢所立,魏书称中兴主,被废后孝武封为安定王,旋被杀。)改封安平王,齐受禅,爵例降。《北史》于诸王子孙名多不见,偶然杂出,不知其为何人矣。又《魏书》、《出帝》(即孝武帝。)《纪》,太昌元年九月,前废帝子渤海王子恕改封沛郡王,前废帝即节闵帝也。《前废帝纪》普泰元年九月,封皇子子恕为渤海王,至此改封,以后亦不知所终。而《魏书》、《广陵惠王羽传》后叙子姓亦不及子恕。(节闵即羽之子。)钱竹汀氏谓魏书于宗室子姓,遗落甚多。余谓收书本已多阙,未必其旧如此,惟其成书当高洋大诛元氏之时,灭绝者十之九,仅有存者,微弱已甚,诸房谱牒,搜访不全;又意媚高氏,复党尔朱,故于元氏诸王,多加丑诋。即以临淮王或之名德,中山王熙之雅望,章武王融之死节,亦俱致贬辞,此其所以为秽史也。

  三月十二日

  ◎周书(唐令狐德▯)

  《周书》、《宇文恺传》,议明堂引汉制云,元始四年八月起明堂辟雍长安城南,门制度如仪,一殿,垣四面门,八观,水外周,堤壤高,四方和会,筑作三旬。案汉武帝元封二年,从公玉带所上黄帝明堂图,立明堂汶水上,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水圜宫墙,其后元始立于长安者,考《汉书》、《平帝纪》《郊祀志》、《王莽传》、《续汉书》、《祭祀志》及《三辅黄图》、《水经注》李好文《长安志》诸书,皆不详其制。恺言未知所本。八观是每门有两观,然古天子诸侯,惟雉门有观,明堂虽为创制,不应四面皆立之,二字恐有误。又《黄图》言长安明堂亦汉武所立,元始更修崇之,则《武帝纪》并无立长安明堂事。考《纪》屡言幸太山,祀明堂,配以高帝景帝,则京师无明堂可知。《旧唐书》、《礼仪志》颜师古言汉武有怀创造,询于捂绅,言论纷然,终无定据,乃立于汶水之上而宗祀焉。孝成之代,表行城南,虽有其文,厥功靡立。平帝元始四年,大议营创。是长安先无明堂,《黄图》所言误也。

  光绪戊寅(一八七八)二月二十六日

  ◎隋书(唐魏徽等)

  夜阅《隋书》。《隋书》之《诚节传》,即《忠节传》也。此必本王劭《隋书》因避文帝父忠之讳而立此目,唐代不应仍避隋讳,此魏徵辈之失检。其中如《皇甫诞传》云,以无逸诚义之后,诚义即忠义也。《何妥传》云:若信有此言,则威不从训,是其不孝;若无此言,面欺陛下,是其不诚。不诚不孝,何以事君?不诚皆即不忠也。此类甚多,不可枚举。

  宋子京《新唐书》荆┋诏令表奏骈俪之作,诚为过当,然自晋宋齐梁以下诸史,繁文浮恬,叠矩重规,饰伪崇诬,良为可厌。《隋书》稍加简择,较有体裁。其传论诸篇,虽承用偶俪,而辞意质直,杀而不繁,此房魏诸公浮华渐扫,其功不可没也。如《文四子传论》云:慎子有言曰,一兔走街,百人逐之。积兔于市,过者不顾,岂其无欲哉?分定故也。房陵分定

译《北齐书》《显祖纪》记载,天保十年五月,诛杀始平公元世、东平公元景式等二十五家,《北史》记载相同,而《彭城王韶传》则写作元世哲、元景武。《北齐书》《元韶传》与此相同。(李百药所撰《北齐书》中此传已亡佚,后人便从《北史》中选取内容补入。)查考《魏书》《任城王云传》,云有孙子世哲,是高平县侯嵩的儿子,尚书令世之的弟弟,武定年间任吏部郎,未曾封为始平公。而《韶传》又说,世哲的堂弟叫黄头。查考《魏书》《章武王太洛传》,太洛的嗣子彬,彬的儿子融,融的儿子景哲,都世代承袭国爵。景哲的弟弟朗,即是后废帝,朗的儿子黄头,他的同族中没有名叫世哲的,也没有封为始平公的。只有《彭城王勰传》提到,劭的弟子正,庄帝即位时封为始平王,儿子钦字世道袭爵,北齐受禅后,爵位按例降等。况且《北史》避讳“世”字,不应去掉“哲”字而保留“址”字。(如今《北史》中所有的“世”字,都是宋代以后校书者改窜的。)怀疑此处及《北齐书》都有脱漏错误,《北齐书》成书于北齐太宗时期,不避讳“世”字用于名字。至于景式,则是东平王略的儿子,袭封爵位,武定年间任北广平太守,北齐受禅后,爵位按例降等,见于《魏书》略传,写作“武”字是错误。黄头袭封安定王,(朗被高欢所立,《魏书》称他为中兴主,被废后孝武帝封他为安定王,随即被杀。)改封安平王,北齐受禅后,爵位按例降等。《北史》对于诸王子孙的名字大多不见记载,偶然混杂出现,不知他们是谁了。又《魏书》《出帝纪》(即孝武帝)记载,太昌元年九月,前废帝之子渤海王子恕改封沛郡王,前废帝即是节闵帝。《前废帝纪》记载,普泰元年九月,封皇子子恕为渤海王,至此改封,此后也不知其结局。而《魏书》《广陵惠王羽传》后叙子孙也不提及子恕。(节闵帝即是羽的儿子。)钱大昕认为《魏书》对于宗室子孙,遗漏很多。我认为魏收原本就已多有缺漏,未必旧本就是这样,只是其成书正值高洋大肆诛杀元氏之时,灭绝者十之有九,仅有存者,已非常微弱,各房谱牒,搜访不全;又有意谄媚高氏,又偏袒尔朱氏,所以对于元氏诸王,多加丑化诋毁。即使是临淮王或的名望德行,中山王熙的雅望,章武王融的死节,也都遭到贬斥之辞,这就是它成为秽史的原因。

三月十二日

◎周书(唐令狐德棻)

《周书》《宇文恺传》,议论明堂引用汉制说,元始四年八月在长安城南建造明堂辟雍,门制合乎仪礼,一座殿,四面有墙和门,八座观,水在外环绕,堤岸高,四方和会,建造用了三十天。按汉武帝元封二年,采纳公玉带上呈的黄帝明堂图,在汶水上建立明堂,一座殿四面没有墙壁,用茅草覆盖,通水,水环绕宫墙,其后元始年间在长安建立的,查考《汉书》《平帝纪》《郊祀志》《王莽传》《续汉书》《祭祀志》以及《三辅黄图》《水经注》李好文《长安志》诸书,都不详载其制度。宇文恺所言不知依据什么。八观是指每座门有两座观,然而古代天子诸侯,只有雉门有观,明堂虽然是创制,不应四面都设立,这两个字恐怕有误。又《黄图》说长安明堂也是汉武帝所建,元始年间加以修崇,那么《武帝纪》并无在长安建立明堂的事。查考《纪》屡次说幸临泰山,祭祀明堂,配享高帝景帝,那么京师没有明堂可知。《旧唐书》《礼仪志》颜师古说汉武帝有创造之心,咨询士大夫,言论纷杂,最终没有定据,于是立于汶水之上而宗祀。孝成帝时代,表奏在城南建造,虽有此文,但工程并未建立。平帝元始四年,大力议论营建。可见长安先前没有明堂,《黄图》所言错误。

光绪戊寅(一八七八)二月二十六日

◎隋书(唐魏徵等)

夜间阅读《隋书》。《隋书》的《诚节传》,即是《忠节传》。这必定是沿袭王劭《隋书》因避文帝父亲杨忠的讳而设立此目,唐代不应仍避隋讳,这是魏徵等人的疏忽。其中如《皇甫诞传》说,因为是无逸诚义的后代,诚义即是忠义。《何妥传》说:如果相信有此言论,那么威严不听从训导,是他不孝;如果没有此言论,当面欺骗陛下,是他不诚。不诚不孝,凭什么侍奉君主?不诚即是也不忠。此类甚多,不可枚举。

宋祁《新唐书》荆┋诏令表奏骈俪之作,确实过分,然而自晋宋齐梁以下诸史,繁文浮辞,叠矩重规,饰伪崇诬,实在令人厌恶。《隋书》稍加简择,较有体裁。其传论诸篇,虽然承用对偶,但辞意质朴直率,简洁而不繁冗,这是房玄龄、魏徵等人浮华渐扫,其功不可没。如《文四子传论》说:慎子有言说,一只兔子跑在街上,百人追逐它。积兔于市,过者不顾,岂其无欲哉?分定故也。房陵分定

久矣,高祖一朝易之,开逆乱之源,长觊觎之望。又云:自古废嫡立庶,覆族倾宗者多矣,考其乱亡之祸,未若有隋之酷。《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后之有国有家者,可不深戒哉。此等名言法戒,不愧良史。自宋以后,奉敕修史之臣,不敢为此言矣。又杨玄感等传论,发挥隋氏兴亡之由,其辞甚美。又云:隋之得失存亡,大较与秦相类。始皇并吞六国,高祖统一九州;二世虐用威刑,炀帝肆行猜毒;皆祸起于群盗,而身殒于匹夫,原始要终,若合符契矣。亦名论也。

译很久了,高祖一朝便改变了它,开启了逆乱的源头,助长了觊觎的野心。又说:自古以来废黜嫡子而立庶子,导致家族覆灭、宗庙倾覆的太多了,考察那些动乱灭亡的祸患,没有比隋朝更残酷的了。《诗经》说:殷商的借鉴并不遥远,就在夏朝后代的历史中,后世拥有国家和大封邑的人,能不深深警戒吗?这些名言和法戒,不愧为良史。自宋代以后,奉诏修史的臣子,不敢说这样的话了。又如在杨玄感等人的传记论赞中,阐发隋朝兴亡的原因,文辞非常优美。又说:隋朝的得失存亡,大体上与秦朝相似。秦始皇吞并六国,高祖统一九州;秦二世滥用威刑,炀帝肆意施行猜忌毒害;都是祸乱起于群盗,而自身死于匹夫之手,推究始末,如同符契相合一样。这也是著名的论断。

同治壬申(一八七二)十月初十日

  校《隋书》、《音乐志》及牛宏郑译何妥传。据《音乐志》下卷,牛里仁等议乐,引《东观书》马防得,大予丞(案今本误作太子丞。)鲍邺等上作乐事,凡一百八十二言。(一字为一言。)今《东观记》辑本,止防上言圣人作乐云云五十四言,而《后汉书》、《马防傅》,惟是冬始施行十二月迎气乐防所上也一语。又引《顺帝纪》云,阳嘉二年冬十月庚午至作乐器如旧典,共四十九言,而今本《东观记》乃无一字,知掇拾遣落,盖亦多矣。《马防传》云云,《续汉书》、《律历志注》引作薛莹书,其文牧《隋志》尤详而微异,知里仁等所引实出《东观记》也。薛莹晋散骑常侍,撰《后汉记》一百卷,见《隋唐志》。

  光绪己卯(一八七九)九月二十日

  两日校《隋书》、《地理志》一卷。此志于小注分述梁陈齐周四代沿革,谒脱弥甚。钱竹汀氏《隋书考异》,于此志订正最多,然尚不及十之四。余复参考各书,为之补订,计两卷中不下三十余条,亦未能尽正也。

  光绪庚辰(一八八○)二月初六日

  校《隋书》、《礼仪志》。其《礼仪》一,言隋代夏全之日祭皂地只,从祀有神州迎州冀州戎州拾州柱州营州咸州阳州九州,又云神州东南方,迎州南方,冀州戎州西南方,拾州西方,柱州西北方,营州北方,咸州东北方,阳州东方。按《淮南子》、《坠形训》云,何谓九州?东南神州曰农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沸州曰成土,东北薄州曰隐土,正东阳州曰申土。《隋志》所言,大略本此,即邹衍所谓大九州也,而其中州名不同者五,拾州盖即台州,《周礼》、《夏官》职方氏《疏》云,自神农以上有大九州柱州迎州神州之等,至黄帝以来,德不及远,惟于神州之内分为九州,此等皆出纬书,其从祀地只实始隋代。(北周始于方丘之外别有神州之坛,以当古之北郊。)《旧唐书》、《礼仪志》一云太宗初,房玄龄等议礼有益于人则祀之,神州者国之所托,余八州则义不相及,近代通祭九州,今除八州等八座,惟祭皇地只及神州,以正祀典。是八州之位,唐初尚存,至高宗永徽中并废神州之祀矣。

  又《礼仪》二云,春迎灵威仰者,三春之始,万物禀之而生,莫不仰其灵德,服而畏之也。夏迎赤嫖怒者,火色嫖怒,其灵炎,至明盛也。秋迎白招拒者,招集、拒大也,言秋时集成万物,其功大也。冬迎叶光纪者,叶拾、光华,纪法也,言冬时收拾光华之色,伏而藏之,皆有法也。中迎含枢纽者,含容也,枢机有开阖之义,纽者结也,言士德之帝,能含容万物,开阖有时、纽结有法也。此五帝之号,皆以其德而名焉。案五帝之名,出《春秋纬》、《文惧钩》,郑君《周礼》、《小宗伯》注首称之,惟叶字作汁。此云叶拾也,叶汁皆从十得声,古音本同,故以拾为训。拒训为大,则拒乃钜之借。《礼记》、《曲礼正义》引作矩,亦借字也。《曲礼正义》、《周礼》、《天官》掌次《疏》及《大宗伯疏》,皆云本《文耀钩》。惟隋萧吉《五行大义》谓出《河圆》,盖《易纬》、《河图》、《括地象》亦有此文,其义训则惟此志有之,虽所释亦近望文生义,要之五帝之名不过如《尔雅》岁阳岁名月阳月名之比,有此古称,非同名号,故掌次疏赤嫖怒作赤奋若,尤为显证。宋以后人不知古义,以纬书为怪诞,妄诋郑君,亦夏虫之见矣。

  二月初八日

  ◎南史(唐李延寿)

  阅《南史》齐豫章文献王嶷等诸王传。自来宗藩之祸,无过于萧齐,而贤王之多,亦无过于萧齐,天道瞢昧,殊不可解。顾文献尤朱邸之表率,而身极富贵,殁备哀荣,子孙多才俊,皆见免危世,显用异代,虽以子恪之疑,犹被原赦,是亦为善之报矣。竟陵文宣王于武帝诸子,最称贤哲,以王融事见疑郁林,忧愤早卒,读史者咸以为惜。顾

译同治壬申年(一八七二)十月初十日

校勘《隋书》《音乐志》以及牛弘、郑译、何妥的传记。根据《音乐志》下卷记载,牛弘、里仁等人议论礼乐,引用《东观书》中马防奏议,大予丞(按:今本误作太子丞)鲍邺等人上奏关于制作礼乐之事,共一百八十二字。(一字为一言。)如今《东观记》的辑录本,仅有马防上言“圣人作乐”等五十四字,而《后汉书》《马防传》中,只有“这年冬天开始施行十二月迎气乐,是马防所上奏的”这一句话。又引用《顺帝纪》说,阳嘉二年冬十月庚午日,制作乐器依照旧典,共四十九字,而现今的《东观记》却无一字,可知辑录遗漏的情况,大概也很多。《马防传》中的内容,《续汉书》《律历志注》引用时说是出自薛莹的书,其文辞比《隋书》更详细且略有不同,可知里仁等人所引用的确实出自《东观记》。薛莹是晋朝散骑常侍,撰写《后汉记》一百卷,见于《隋唐志》。

光绪己卯年(一八七九)九月二十日

两天校勘《隋书》《地理志》一卷。此志在小注中分别叙述梁、陈、齐、周四代的沿革,错漏脱误非常多。钱竹汀先生的《隋书考异》,对此志的订正最多,然而尚不及十分之四。我又参考各书,为之补正,计两卷中不下三十多条,也未能完全改正。

光绪庚辰年(一八八〇)二月初六日

校勘《隋书》《礼仪志》。其中《礼仪》一记载,隋代夏至之日祭祀皇地祇,从祀有神州、迎州、冀州、戎州、拾州、柱州、营州、咸州、阳州九州,又说神州在东南方,迎州在南方,冀州、戎州在西南方,拾州在西方,柱州在西北方,营州在北方,咸州在东北方,阳州在东方。查《淮南子》《坠形训》说,什么叫九州?东南神州叫农土,正南次州叫沃土,西南戎州叫滔土,正西〇州叫并土,正中冀州叫中土,西北台州叫肥土,正北沸州叫成土,东北薄州叫隐土,正东阳州叫申土。《隋志》所说的,大致本于此,即邹衍所谓的大九州,而其中州名不同的有五个,拾州大概就是台州,《周礼》《夏官》职方氏《疏》说,自神农以上有大九州柱州、迎州、神州等,至黄帝以来,德泽不及远方,只在神州之内分为九州,这些都出自纬书,其从祀地祇确实始于隋代。(北周始于方丘之外另设神州之坛,以对应古之北郊。)《旧唐书》《礼仪志》一记载,太宗初年,房玄龄等人议礼,认为有益于人的就祭祀,神州是国家所依托,其余八州则意义不相及,近代通祭九州,现在除去八州等八座,只祭祀皇地祇及神州,以端正祀典。可见八州之位,唐初尚存,至高宗永徽年间一并废除了神州的祭祀。

又《礼仪》二记载,春季迎灵威仰,是三春之始,万物禀受它而生长,无不仰慕它的灵德,顺服而畏惧它。夏季迎赤嫖怒,火色嫖怒,其灵炎,至明盛也。秋季迎白招拒,招集、拒大也,是说秋季集成万物,其功大也。冬季迎叶光纪,叶拾、光华,纪法也,是说冬季收拾光华之色,伏而藏之,皆有法也。中央迎含枢纽,含容也,枢机有开阖之义,纽者结也,是说土德之帝,能含容万物,开阖有时、纽结有法也。这五帝的名号,都是以其德而命名的。查五帝之名,出自《春秋纬》《文惧钩》,郑君《周礼》《小宗伯》注首先称引,只是“叶”字作“汁”。这里说“叶拾”,“叶”“汁”皆从“十”得声,古音本同,故以“拾”为训。“拒”训为大,则“拒”是“钜”的假借。《礼记》《曲礼正义》引作“矩”,也是假借字。《曲礼正义》《周礼》《天官》掌次《疏》及《大宗伯疏》,都说本于《文耀钩》。只有隋朝萧吉《五行大义》说出自《河圆》,大概《易纬》《河图》《括地象》也有此文,其义训则只有此志有,虽然所解释的也近乎望文生义,总之五帝之名不过如《尔雅》岁阳岁名、月阳月名之类,有此古称,并非同名号,故掌次疏将赤嫖怒作赤奋若,尤为显证。宋以后的人不知古义,以纬书为怪诞,妄加诋毁郑君,也是夏虫之见罢了。

二月初八日

◎南史(唐李延寿)

阅读《南史》齐豫章文献王萧嶷等诸王传。自来宗室藩王的祸患,没有超过萧齐的,而贤王之多,也没有超过萧齐的,天道昏昧,殊不可解。然而文献王萧嶷尤为朱邸(宗室)的表率,而身极富贵,死后备尽哀荣,子孙多才俊,都得以在危世中免祸,在异代显用,即使像萧子恪那样被怀疑,也得到宽赦,这也是为善的报应了。竟陵文宣王萧子良在武帝诸子中,最称贤哲,因王融之事被郁林王怀疑,忧愤早卒,读史者都为之惋惜。然而

竟陵文弱,使稍假以年,必不能止宣城之篡,其优柔寡决,必将与鄱阳同败,得以先时令终,可谓天幸。明帝之肆虐,皆竞陵成之,太阿授人,自湛其族。史讥其当断不断,信哉。(按此段书眉补记:《齐书》成于萧子显,子显即豫章王之子,故为其父传,备极美辞,而诸王亦多致褒饰。《南史》则皆本《齐书》耳。)

译竟陵王性格文弱,如果让他多活几年,必定不能阻止宣成王的篡位,他优柔寡断,必将与鄱阳王一同败亡,能够得以在生前寿终正寝,可以说是天大的幸运。明帝的暴虐肆虐,都是竟陵王促成的,他把大权交给别人,最终导致自己的家族沉沦。史书讥讽他当断不断,确实如此。(按此段书眉补记:《南齐书》由萧子显撰写,萧子显是豫章王的儿子,所以在为其父作传时,极尽赞美之词,而其他诸王的传记也多有褒扬修饰。《南史》则全都依据《南齐书》罢了。)

咸丰庚申(一八六○)九月二十四日

  阅《南史》、《陈郡袁氏传》一卷。袁氏虽以忠节名,然淑之死,殊不足重。ダ之起事虽正,原心可诛。直以妄庸,自取夷灭,与孔觊不可同年语矣。昂初为齐守而尽诚梁世,宪身劝后主而受官隋朝,皆不得云岁寒之节。泌至先降侯景而终委身陈氏,乃文帝亦深义之,盖六朝人固不识有纲常者矣。当日王谢至望易姓以迁阶级,故袁氏遂为世所希。以人物论,粲与昂庶其杰也。

  咸丰庚申(一八六○)九月二十五日

  偶阅《南史》,▯记三事:

  李氏好述神怪,自是史家一病。即如吴兴项羽神据郡厅事一事,自《孔季恭传》载之以后,而萧惠明萧惠基及从子琛三人传中,皆言其为吴兴太守项羽神事,琛传所载罢祠牛及著履登厅事,又与季恭传相同。疑有一事分载两人之误。此等琐诡,偶一见之,以广异闻,未为不可,乃屡出迭见,述之不已,殊属可厌。

  自晋武帝徙扬州刺史治所于建业,元帝东渡即建康为都,(以愍帝讳业,改为建康,南史皆称建邺,不知何据?)遂以扬州刺史为诸州统帅,多以上相领之,六朝皆然。惟宋孝武大明二年,以荧惑守南斗,乃移扬州于会稽,废西州,依古制立王畿,刺史徙镇浙东,见沈怀文等传。此乃都会改易一大事,未数年罢。后梁武帝复升会稽为东扬州,则建邺仍置扬州,故加东字以别之,与此不同。《颜竣传》出为东扬州刺史,正大明时新移会稽之扬州,其时别无扬州,本无东扬之称,史家欲别于建邺,故亦加东字耳。自来读史者多不明晓,特表出之。

  六朝建业既置扬州刺史,复置丹阳尹,此犹东汉之既置司隶校尉,部河南河内河东弘农京兆冯翊扶风七郡,复置河南尹,皆治雒阳也。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五月十九日

  加朱《齐高帝武帝纪》一卷。《齐高帝纪》后缕述符瑞凡一千一百三十四字,附会无理,甚为可厌,此皆萧子显本书所无者。又《海陵王纪》后,言先是武帝立禅灵寺于都下,当世以为壮观,天意若曰:禅者禅也,灵者神明之目,汉文帝晏驾而鼎业倾移也云云。殊不可解。钱竹汀《廿二史考异》曰:汉字误,文帝谓文惠太子。按此语终与上文不贯。且文惠未尝为天子,不宜称晏驾,《南史》他处未有以文帝称文惠者。况文惠卒于武帝之前,亦不得谓晏驾而鼎业倾移。考《南齐书》、《五行志》云:“世祖起禅灵寺初成,百姓纵观。或曰禅者授也,灵非美名,所授必不得其人。后太孙立见废也。”语甚明晰,延寿殆本此而妄改者。北雍板虽较南雍及汲板为优,然讹夺尚不少,惜未得官本校之。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二月二十日

  《南齐书》及《南史》、《东昏侯纪》,“帝于殿内骑马,从凤庄门入微明门,马被银莲叶,具装皑杂羽孔翠,寄生,逐马左右卫从”云云,寄生二字殊不可解。按前有云教黄门五六十人为骑客,义选营署无赖小人善走者为逐马,左右数百人常以自随。(南史逐马下有鹰犬二字,南齐书无之。案此乃南史涉下有鹰犬队主媒翳队宇而误。)疑此处寄生为骑客之误。具装钟杂羽孔翠七字,指东昏衣饰而言。

  二月二十二日

  加朱《南史》、《梁武帝纪》上卷,复正得《宋武帝纪》误三条,别有稿。兹录其一云:宋武九锡文末云:置宋国侍中黄门侍郎尚书左丞相大使奉迎。九文历代大略相同,惟此数语他处所无。王氏《十七史商榷》云:“左丞相大使奉迎七字不可解。《宋书》作左丞郎随大使奉迎,亦可疑。”案上文已有宋国置丞相以下之语,此处不当复言所置官。况霸府不设尚书,若左丞相左丞郎尤为不伦,当作置宋国侍中、黄门侍郎,尚书左丞,即随大使奉迎。盖是时刘裕方伐姚泓入洛阳,故晋帝为先置侍中黄门侍郎尚书左丞三官,令随大使奉迎。大使者,即所遣持节往授策命之袁湛范太二使也。国相任重,必以私人最亲者为之,非朝廷所敢预命;而侍中等三官,皆传宣

译咸丰庚申年(1860年)九月二十四日

阅读《南史·陈郡袁氏传》一卷。袁氏虽然以忠节著称,然而袁淑之死,实在不值得看重。袁粲起兵虽然名义上正当,但推究其本心却可诛杀。他仅仅因为狂妄庸碌,自取灭亡,与孔觊不可相提并论。袁昂起初在齐朝做太守,却对梁朝竭尽忠诚;袁宪规劝陈后主,却在隋朝接受官职,都不能说是坚守节操。袁泌甚至先投降侯景,最终又委身于陈朝,然而陈文帝也深以为义,大概六朝人本来就不懂得纲常伦理了。当时王、谢等高门望族随着改朝换代而改变阶级地位,所以袁氏才被世人所希求。从人物角度评论,袁粲和袁昂大概算是杰出者了。

咸丰庚申年(1860年)九月二十五日

偶尔阅读《南史》,记下三件事:

李延寿喜好记述神怪之事,这本来就是史家的一大弊病。比如吴兴项羽神占据郡府厅堂这件事,自从《孔季恭传》记载之后,在萧惠明、萧惠基以及侄子萧琛三人的传记中,都提到他们任吴兴太守时发生项羽神之事,萧琛传中所记载的罢祭牛以及穿着鞋登上厅堂,又与孔季恭传相同。怀疑有一件事分载在两人传记中的错误。这类琐碎诡异的事,偶尔见到一次,用来广博异闻,未尝不可,然而屡次出现、反复记载,叙述不停,实在令人厌恶。

自从晋武帝将扬州刺史的治所迁到建业,元帝东渡即以建康为都城,(因为愍帝名业,避讳改为建康,《南史》都称建邺,不知依据什么?)于是以扬州刺史作为各州的统帅,多由上相兼任,六朝都是如此。只有宋孝武帝大明二年,因为火星守南斗星,便将扬州治所移到会稽,废除西州,依照古制设立王畿,刺史移镇浙东,见沈怀文等人传记。这是都会改易的一件大事,没过几年就废除了。后来梁武帝又提升会稽为东扬州,那么建邺仍然设置扬州,所以加上“东”字来区别,这与前面情况不同。《颜竣传》中记载颜竣出任东扬州刺史,正是大明年间新移到会稽的扬州,那时并没有别的扬州,本来没有“东扬”这个称呼,史家想要区别于建邺的扬州,所以也加上“东”字罢了。历来读史的人大多不明白,特此标出。

六朝在建业既设置了扬州刺史,又设置了丹阳尹,这就像东汉既设置了司隶校尉,管辖河南、河内、河东、弘农、京兆、冯翊、扶风七郡,又设置了河南尹,都治在洛阳一样。

咸丰辛酉年(1861年)五月十九日

校注《齐高帝武帝纪》一卷。《齐高帝纪》后面详细记述符瑞共一千一百三十四字,牵强附会没有道理,非常令人厌恶,这些都不是萧子显原书所有的。又《海陵王纪》后面,说先前武帝在京城建立禅灵寺,当时的人认为是壮观,天意好像是说:禅是禅让的意思,灵是神明的称呼,汉文帝驾崩而帝业倾覆转移等等。实在不可理解。钱大昕《廿二史考异》说:“汉”字是误字,文帝是指文惠太子。按这句话终究与上文不连贯。而且文惠未曾做天子,不宜称驾崩,《南史》其他地方没有用文帝称呼文惠的。况且文惠死在武帝之前,也不能说驾崩而帝业倾覆。考证《南齐书·五行志》说:“世祖建立禅灵寺刚建成,百姓围观。有人说禅是授予的意思,灵不是美名,所授予的一定不得其人。后来太孙即位被废黜。”话语非常明晰,李延寿大概是据此而妄改的。北雍版虽然比南雍版和汲古阁版优秀,然而讹误脱漏仍然不少,可惜没有得到官本对照。

同治癸亥年(1863年)二月二十日

《南齐书》及《南史·东昏侯纪》,“帝在殿内骑马,从凤庄门进入微明门,马披着银莲叶,装备混杂孔雀翠鸟羽毛,寄生,左右卫队跟随”等等,“寄生”二字实在不可理解。按前面有记载教导黄门五六十人做骑客,挑选营署中善于奔跑的无赖小人做逐马,左右数百人常常跟随。(《南史》逐马下有鹰犬二字,《南齐书》没有。按这是《南史》受下文鹰犬队主、媒翳队主影响而误。)怀疑此处“寄生”是“骑客”的误写。“具装钟杂羽孔翠”七字,是指东昏侯的衣饰而言。

二月二十二日

校注《南史·梁武帝纪》上卷,又纠正《宋武帝纪》错误三条,另有草稿。这里记录其中一条说:宋武帝九锡文末说:设置宋国侍中、黄门侍郎、尚书左丞相大使奉迎。九锡文历代大致相同,只有这几句话其他地方没有。王鸣盛《十七史商榷》说:“左丞相大使奉迎”七字不可理解。《宋书》作“左丞郎随大使奉迎”,也可疑。按上文已有宋国设置丞相以下官员的话,此处不应当再说所设置的官职。况且霸府不设尚书,如果是左丞相、左丞郎尤其不合体统,应当是设置宋国侍中、黄门侍郎、尚书左丞,即跟随大使奉迎。大概当时刘裕正讨伐姚泓进入洛阳,所以晋帝预先设置侍中、黄门侍郎、尚书左丞三个官职,命令跟随大使奉迎。大使,就是所派遣持节前往授予策命的袁湛、范泰两位使者。国相责任重大,必定由私人中最亲近的人担任,不是朝廷敢预先任命的;而侍中等三个官职,都是传达

近密之职,霸府所必有,而其位不尊。时刘穆之以裕之亲信掌太尉留府事,故可先择人充之,即令随使往迎宋公也。《宋书》既误即为郎,《南史》又转讹为相,又少一随字,遂不可解耳。

译亲近机密的职务,是霸府必定设置的,但其地位并不尊贵。当时刘穆之凭借刘裕的亲信身份掌管太尉留府事务,因此可以先选择人员充任此职,即命令他跟随使者前往迎接宋公。《宋书》既然错误地将其记为“郎”,《南史》又进一步讹传为“相”,并且少了一个“随”字,于是就变得无法理解了。

二月二十四日

  加朱《南史》王镇恶朱龄石(弟超石。)毛修之(孙惠素。)傅弘之朱修之王玄谟(子瞻,从弟玄象玄载玄貌。)传一卷。毛修之传末叙在魏与朱修之问答事,全学《汉书》、《李陵传》,而笔力衰茶,全无生气,可谓寿光之步。玄谟虽自宋武霸府入仕,而生平建坚,俱在元嘉以后,与镇恶等同列,殊为不伦。

  二月二十五日

  夜读《南史》、《孝义传》。书郭原平传后云:长恭至行高义,辉映史册,读之如见三代鼎彝,敬爱抚摩,不能释手。乃翠籍既著吾郡,《南史》又非僻书,而越士罕道其名,萧山亦迷所处。迄今谈永兴风迹者,许询舍宅之寺,江郎梦笔之桥,附会侈张,流连歌咏,揭碑表里,常若不遑,而独枫郭氏孝行之居,无有咨访者。夸流寓之风华,昧本贯之美,问引船之埭,莫辨部门;溯运瓜之湖,并迷渎水,岂非文采之浮名易传,懿实之庸行易没,虽有佳传,鲜肯究寻乎?至于义行严门,山脍光哲,连缀郭传,并生元嘉,而世期姓名,亦无知者,是可▯既已。长恭禀承贤父,孝实因家,然世通瘗儿,事乖伦理,而迹既类巨,事又仝前,不应一族之中,两见惊人之举。疑巨之行事,不见《汉书》,刘向孝子之圆,既为赝作,干宝搜神之记,尤出无稽,虽今古艳称,实繇附托。(汉人郭巨埋儿事,仅见搜神记及太平御览所引刘向孝子图。)若长恭者,佣食养亲,独力营墓,皆秉彝典,不越常闻。乃至恐裸耕之慢墓,倍价卖田;念家世之蒙旌,大丧恸哭。而三农之月,束带以向亲,五日之临,麦锌以给食,深达忠孝之礼,有过经儒所为,出于颛旷,真非恒理。惟因宅上之种竹,惧盗者之坠沟,立桥令通,采笋置外,既邻矫激,又近专愚,贤者之过,非可垂范者耳。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一月十二日

  阅《南史》,徐勉《戒子书》曰:释氏之教,以财物谓之外命,外典亦称何以聚人曰财。六朝崇尚佛教,以旁行书为内典,以儒书为外典,故此引《易系辞传》而曰外典也。

  六朝忠臣当以袁粲为首,而粲初为侍中领射声校尉时,以纳山阴人丁承文货,举为会稽郡孝廉,坐免官。篮簋不饬,贤者不免,所谓小德出入可也。

  《宗殷传》,宗军人串瞰厅食,此串字最古。串即毋之隶变,《毛诗》串夷载路,《传》曰。串习,是▯串为掼。《说文》掼习也,引《春秋传》曰掼渎鬼神,今《左传》作贯渎鬼神。《孟子》我不贯与小人乘,亦假贯作损,是古串贯损通用也。《诗》、《郑笺》谓串夷即混夷,而《帛》之混夷脱矣,《毛诗》亦正作混。混音昆,昆串一声之转也。今俗训习者作惯,非。

  六朝惟散骑常侍散骑侍郎有员外官,以常侍得珥貂,故置员外官,以宠朝臣之未得为常侍者。当侍既置员外,故侍郎因之,此皆虚授,不事事也。又有通直散骑常侍,则入直事事矣,而尚非真除,盖有应得常侍而资浅者,始以授之。侍中珥貂,较常侍更华要,选朝臣高资有文学而兼风貌者为之。宋孝武选王或谢庄阮韬何偃,皆以风貌。齐明帝欲用陆慧晓为侍中,以形短小而止,是也。亦有侍中夹侍,庾呆之为侍中夹侍,柳世隆谓齐武帝曰:庾呆之为蝉冕所映,弥觉华采,陛下故当与其即真,王俭不可而止。夹侍者,犹常侍之通直,唐所谓襄行,今之学习行走是也。

  东晋宋齐,扬州刺史皆宰相之兼职,梁代虽多以亲王为之,选授隆重,然非宰相之任矣,故称曰监州,不径名刺史。如萧景孔休源,皆以将军监扬州是也,盖已与诸州刺史无大异。而寄任甚颛,得预机密,故憬以近属而谓之越授,休源至有兼天子之称矣。

  六朝以尚书仆射为宰相,称曰执法,执法者,犹言执政也,非中执法之谓。沈文季问单景亻隽,右执法有人否?齐明帝遂以为右仆射,王晏戏呼为吴兴仆射。文季曰:琅邪执法,似不出卿门。又朱异卒,梁武帝议赠官,或言异平生望得执法,乃赠尚书右仆射,是也。然中书

译二月二十四日

为《南史》中王镇恶、朱龄石(其弟朱超石)、毛修之(其孙毛惠素)、傅弘之、朱修之、王玄谟(其子王瞻,堂弟王玄象、王玄载、王玄貌)的传记增加了一卷。毛修之传末尾叙述他在北魏与朱修之问答的事情,完全模仿《汉书·李陵传》,但笔力衰颓,毫无生气,可以说是步寿光的后尘。王玄谟虽然从宋武帝霸府入仕,但他生平建立的功业,都在元嘉年间以后,将他与王镇恶等人并列,实在很不恰当。

二月二十五日

夜里阅读《南史》的《孝义传》。在郭原平传后写道:郭长恭至高的德行和高尚的义举,辉映史册,读起来如同见到夏商周三代的青铜礼器,敬爱抚摩,舍不得放手。既然郭氏的事迹已经记载于史籍,而《南史》又不是冷僻的书籍,但越地的士人很少提及他的名字,连萧山县也迷失了郭氏故居的所在。到现在谈论永兴县风土遗迹的人,只知许询舍宅建寺、江郎梦笔的桥,牵强附会,夸大张扬,流连歌咏,立碑表彰,常常忙不过来,却唯独对枫桥郭氏孝行的居所,没有人去咨询探访。夸耀流寓者的风华,却蒙昧本地人的美德,询问引船渡口的堤坝,不能辨别部门;追溯运瓜的湖泊,连渎水都迷失了,难道不是因为文采浮华的名声容易流传,而美德实行的庸常行为容易湮没,即使有好的传记,也很少有人肯去探究寻访吗?至于义行严门,山脍光哲,连缀在郭传之后,都生于元嘉年间,而世期的姓名,也没有人知道,这真是令人叹息。长恭秉承贤父的教诲,孝行源于家庭,然而世通埋葬儿子,事情违背伦理,而事迹既类似郭巨,事情又与前人相同,不应该在一个家族中,出现两次惊人之举。怀疑郭巨的事迹,不见于《汉书》,刘向《孝子图》中的记载,已经是伪作,干宝《搜神记》的记录,尤其没有根据,虽然古今艳称,实在是由于附会依托。(汉人郭巨埋儿的事,仅见于《搜神记》及《太平御览》所引刘向《孝子图》。)像长恭这样的人,受雇养活亲人,独自力量营建坟墓,都符合常理,不超越寻常听闻。甚至担心裸体耕种会亵渎坟墓,加倍价钱卖掉田地;念及家世蒙受旌表,在大丧时恸哭。而在农忙月份,束带面向亲人;在五日之期,用麦锌供给食物,深达忠孝的礼节,超过经儒所为,出于颛旷,真不是常理。只是因为宅上种竹,担心盗贼坠入沟中,立桥让路,采笋放在外面,既邻近矫激,又接近专愚,贤者的过错,不可以作为典范。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一月十二日

阅读《南史》,徐勉《戒子书》说:佛教的教义,把财物称为外命,外典也称用什么聚集人呢?是财。六朝崇尚佛教,把旁行书称为内典,把儒书称为外典,所以这里引用《易系辞传》而称为外典。

六朝忠臣应当以袁粲为首,而袁粲起初担任侍中领射声校尉时,因为收受山阴人丁承文的贿赂,举荐他为会稽郡孝廉,因此获罪免官。篮簋不整,贤者也不能避免,所谓小德的出入是可以的。

《宗殷传》,宗军人串瞰厅食,这个串字最古。串就是毋的隶变,《毛诗》串夷载路,《传》说。串习,是〇串为掼。《说文》掼习也,引《春秋传》说掼渎鬼神,现在《左传》作贯渎鬼神。《孟子》我不贯与小人乘,也假借贯作损,是古串贯损通用。《诗》、《郑笺》说串夷就是混夷,而《帛》的混夷脱了,《毛诗》也正好作混。混音昆,昆串一声之转。现在俗训习者作惯,不对。

六朝只有散骑常侍散骑侍郎有员外官,因为常侍可以珥貂,所以设置员外官,以宠幸朝臣中未能担任常侍的人。当侍既设置员外,所以侍郎也沿袭,这些都是虚授,不处理事务。又有通直散骑常侍,则入直处理事务,但还不是真除,大概是有应当担任常侍但资历浅的人,才授予这个职位。侍中珥貂,比常侍更华丽重要,选拔朝臣中高资历有文学而且兼有风貌的人担任。宋孝武选拔王或谢庄阮韬何偃,都以风貌。齐明帝想用陆慧晓为侍中,因为形短小而停止,就是这样。也有侍中夹侍,庾呆担任侍中夹侍,柳世隆对齐武帝说:庾呆担任蝉冕所映,更加觉得华采,陛下本来应当让他即真,王俭不同意而停止。夹侍者,就像常侍的通直,唐所谓襄行,现在的学习行走就是这样。

东晋宋齐,扬州刺史都是宰相的兼职,梁代虽然多用亲王担任,选授隆重,但已经不是宰相的职务了,所以称为监州,不直接叫刺史。如萧景孔休源,都以将军监扬州就是这样,大概已经与各州刺史没有大区别。而寄任很专,得预机密,所以憬以近属而称为越授,休源甚至有兼天子之称。

六朝以尚书仆射为宰相,称为执法,执法者,犹言执政,不是中执法的意思。沈文季问单景亻隽,右执法有人吗?齐明帝于是任命他为右仆射,王晏戏称他为吴兴仆射。文季说:琅邪执法,似乎不出卿门。又朱异去世,梁武帝议论赠官,有人说异平生希望得到执法,于是赠尚书右仆射,就是这样。然而中书

通事舍人之职,内综机务,实执国柄,殆与唐代翰林学士号内相者同,惟多以杂流居之,又近汉之中书令。

译通事舍人的职责,在内总揽机密要务,实际掌握国家权柄,几乎与唐代被称为“内相”的翰林学士相同,只是多由杂流出身的人担任,又接近汉代的中书令。

六朝重北人而轻南士,故邱灵鞠欲掘顾荣冢,谓其引诸伧渡江妨涂辙也。王谢袁褚江何诸族,子弟出身,便官秘著,王谢尤甚。即人材极凡劣者,亦必至大中大夫,而南士高门,如吴郡之陆之顾之张,吴兴之忱,会稽之孔,举解得官,不过军府州郡行佐书记,及王国侍郎常侍之属,他或释褐奉朝请,或召为国子生,惟张稷起家著作佐郎,稷子嵊亦起家秘书郎,此南士之仅见者。余或为功曹从事史,如贺琛朱异,虽非望胄,亦是清门,而皆为此职。其历官也,中原高胄,至不屑为台郎。《王筠传》,为尚书殿中郎,王氏过江以来,未有居郎署者。或劝不就,筠曰:陆平原东南之秀,王文度独步江东,吾得比踪昔人,何所多恨!《江智深传》,元嘉末,除尚书库部郎,时高流官序,不为台郎,智深门孤援寡,独有此选,意甚不悦,固辞不拜。王弘王昙首一门,至不屑为御史中丞。《王僧虔传》,言王氏分枝居乌衣者,位望稍减。僧虔为御史中丞,曰:此是乌衣诸郎坐处,我亦可试为耳,甲族由来多不居宪台也。按《王淮之传》,准之除御史中丞,自曾祖彪之至准之,四世居此职。准之尝作五言诗,范泰嘲之曰:卿唯解弹事耳!僧虔所指乌衣诸郎,盖即准之家也。考南朝王氏,惟导之后最贵,导之后又以出于殉者为最。弘与昙首,皆殉之子,仍世台司,位望第一。王诞王惠两支,皆出于导子恬,宰相国戚,亦相继于世。而诞从孙奂传云:奂出继从祖仆射球,诸兄出身王国常侍,而奂起身著作佐郎。颜延之抚其背曰:阿奴始免寒士。按奂曾祖穆,为晋司徒谧之兄;祖僧朗,宋尚书右仆射;叔父景文,尚书左仆射,扬州刺史;而所继祖球,即谧之子,球又继为宰相,乃已不免寒士之称,兄弟至为王国官,不能逮殉后一支矣。若王敬弘王镇之王弘之三支,出于导从弟庾,王准之一支出于导从弟彬,胄望又在诞惠之下。《到捣传》云,王晏既贵,雅步从容。捣问曰:王散骑复何故尔?晏先为国常侍,转员外散骑侍郎,此二职清华所不为,故以此嘲之,晏即弘之孙也。沈文季亦诮晏曰:琅砑执法,似不出卿门。然晏从祖敬弘,为宋尚书仆射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从父昙生,官亦至吏部尚书太常卿,家门亦甚盛,而在王氏中,已为乙族矣。出身之美,秘著以外,推扬徐二州迎主簿。《徐勉传》,旧扬徐首迎主簿,尽选国华,中正取勉子崧充南徐选首。梁武帝敕勉曰:卿寒士而子与王志子同迎,偃王以来,未之有也。然甲族已多不肯就,南士则以此为首选。其官至仆射者,沈文季沈约张稷张充沈君理陆缮等不过数人。其联姻帝室者,惟陈文帝后主两沈皇后,皆吴兴人。后主沈后父君理,为武帝女会稽穆公主。然文帝娶沈后,在梁世时,文帝犹未贵达。君理之尚公主,亦在武帝镇南徐时。其登台司者,惟沈庆之章昭达,又皆是武人。(章昭达,吴兴武康人,与陈文帝有旧,以武功至开府仪同三司,宣帝时进位司空。)其几得仆射而仍失者,孔靖(即孔季恭。)屡授屡固辞:孔奂已草诏,仍不行;张绪为王俭所沮;余无闻焉。《张率传》,梁武帝谓率曰:秘书丞天下清官,东南望胄,未有为主者,今以相处。则南人之难得清职可知。吾越仕宦最显者,惟孔靖孔奂孔休源,然皆不至台司执法。次则孔灵符孔诱之孔懈之孔觊孔稚圭虞琮孔范,皆至八坐。虞玩之贺瑁┳登至九卿。其得封爵者,惟戴僧静永兴人,封建昌县侯;王琳山阴人,封建甯县侯,俱以军功。戴法兴山阴人,以近幸得封吴昌县男而已。

  六朝称吏部郎为通贵,其选授甚重,较他曹郎远甚。按《南史》,有以御史中丞迁者,庾杲之王思远;有以侍中迁者,张绪;有以中书侍郎骁卫将军迁者,江智深;有以郡守行州事迁者,谢胱陆慧晓;有以少府卿迁者,王僧孺。(僧孺由御史中丞迁少府卿。)而王思远且上表固让,谢跳至于三让。跳传言中书疑跳官未及让,以问沈约。约曰:宋元嘉中,范煜让吏

译六朝时期重视北人而轻视南士,所以邱灵鞠想要挖掘顾荣的坟墓,认为他引导那些粗俗的北人渡江,妨碍了南人的仕途。王、谢、袁、褚、江、何等家族,子弟一入仕途,便担任秘书、著作等清要官职,其中王、谢两族尤其严重。即使是才能极其平庸低劣的人,也必定能升至大中大夫;而南方的世家大族,如吴郡的陆、顾、张氏,吴兴的沈氏,会稽的孔氏,举荐入仕后,所获官职不过是军府、州郡的行事、佐史、书记,以及王国侍郎、常侍之类。其他有的刚脱去布衣便担任奉朝请,或被召为国子生,只有张稷起家担任著作佐郎,张稷的儿子张嵊也起家担任秘书郎,这是南士中极少见的。其余有的担任功曹、从事史,如贺琛、朱异,虽然并非显赫门第,但也算是清寒门第,却都担任这些职务。在历任官职方面,中原的高门子弟,甚至不屑于担任台郎。《王筠传》记载,王筠担任尚书殿中郎,王氏过江以来,从未有人担任过郎署之职。有人劝他不要就任,王筠说:“陆平原是东南的杰出人才,王文度在江东独步一时,我能追随前人的足迹,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江智深传》记载,元嘉末年,江智深被任命为尚书库部郎,当时高门士族按官阶惯例,不担任台郎,江智深门第孤单、缺乏外援,唯独得到这个任命,心里非常不悦,坚决推辞不接受。王弘、王昙首这一支,甚至不屑于担任御史中丞。《王僧虔传》说,王氏分枝居住在乌衣巷的,地位声望稍减。王僧虔担任御史中丞时说:“这是乌衣巷诸位郎君坐的地方,我也试着坐坐罢了,因为高门甲族向来多不担任宪台之职。”查考《王淮之传》,王准之被任命为御史中丞,从曾祖王彪之到王准之,四代人都担任此职。王准之曾作五言诗,范泰嘲笑他说:“你只懂得弹劾事务罢了!”王僧虔所指的乌衣诸郎,大概就是指王准之这一家。考据南朝王氏,只有王导的后代最为显贵,而王导后代中又以出自王殉的一支最为尊贵。王弘与王昙首,都是王殉的儿子,世代担任台司,地位声望第一。王诞、王惠两支,都出自王导的儿子王恬,宰相、国戚,也相继世代担任。而王诞的从孙王奂传记载:王奂过继给从祖仆射王球,各位兄长入仕担任王国常侍,而王奂起家担任著作佐郎。颜延之拍着他的背说:“阿奴才勉强摆脱了寒士的身份。”查考王奂的曾祖王穆,是晋司徒王谧的哥哥;祖父王僧朗,是宋尚书右仆射;叔父王景文,是尚书左仆射、扬州刺史;而他所过继的祖父王球,就是王谧的儿子,王球又继任宰相,却仍不免被称为寒士,兄弟甚至只担任王国官,比不上出自王殉的那一支了。至于王敬弘、王镇之、王弘之三支,出自王导的从弟王庾;王准之一支,出自王导的从弟王彬,门第声望又在王诞、王惠之下。《到捣传》说,王晏显贵后,步态从容优雅。到捣问:“王散骑又是怎么回事?”王晏先前担任王国常侍,转任员外散骑侍郎,这两个职务是高门清贵所不屑担任的,所以以此嘲笑他,王晏就是王弘之的孙子。沈文季也讥讽王晏说:“琅邪王氏执法,似乎不出自你家门。”然而王晏的从祖王敬弘,担任宋尚书仆射、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从父王昙生,官职也做到吏部尚书、太常卿,家门也非常兴盛,但在王氏中,已属于乙族了。入仕的美差,除了秘书、著作之外,推崇的是扬州、徐州的迎主簿。《徐勉传》记载,旧制扬州、徐州首先选拔主簿,全都挑选国家精英,中正官选取徐勉的儿子徐崧充任南徐州的首选。梁武帝敕令徐勉说:“你是寒士,而你的儿子与王志的儿子一同被迎选,自偃王以来,未曾有过。”然而甲族大多不肯就任,南士则以此为首选。官职做到仆射的,沈文季、沈约、张稷、张充、沈君理、陆缮等人不过数人。与皇室联姻的,只有陈文帝、后主的两位沈皇后,都是吴兴人。后主沈皇后的父亲沈君理,娶了武帝的女儿会稽穆公主。然而文帝娶沈皇后,是在梁朝时,文帝还未显贵。沈君理尚公主,也是在武帝镇守南徐州时。担任台司的,只有沈庆之、章昭达,又都是武人。(章昭达,吴兴武康人,与陈文帝有旧交,凭军功升至开府仪同三司,宣帝时进位司空。)几乎得到仆射之位却又失去的,孔靖(即孔季恭)屡次被授予又屡次坚决推辞;孔奂已经起草诏书,最终没有实行;张绪被王俭所阻挠;其余没有听说。《张率传》记载,梁武帝对张率说:“秘书丞是天下的清要官职,东南的高门望族,没有担任主官的,现在把这个职位交给你。”由此可知南人很难得到清要官职。我们越地仕宦最显赫的,只有孔靖、孔奂、孔休源,然而都没有达到台司、执法的地位。其次则是孔灵符、孔诱之、孔懈之、孔觊、孔稚圭、虞琮、孔范,都做到了八座。虞玩之、贺瑁登到了九卿。得到封爵的,只有戴僧静,永兴人,封建昌县侯;王琳,山阴人,封建甯县侯,都是凭借军功。戴法兴,山阴人,凭借亲近宠幸只被封为吴昌县男而已。

六朝称吏部郎为通贵,其选拔任命非常慎重,比其他曹郎重要得多。查考《南史》,有由御史中丞升迁的,如庾杲之、王思远;有由侍中升迁的,如张绪;有由中书侍郎、骁卫将军升迁的,如江智深;有由郡守行州事升迁的,如谢朓、陆慧晓;有由少府卿升迁的,如王僧孺。(王僧孺由御史中丞升任少府卿。)而王思远甚至上表坚决推让,谢朓以至于三次推让。谢朓传记载,中书省怀疑谢朓官职未到推让的程度,去问沈约。沈约说:“宋元嘉年间,范晔推让吏

部,朱修之让黄门,蔡兴宗让中书,(黄门中书皆谓侍朗。)垃三表诏答。王蓝田刘安西垃贵重,初自不让。谢吏部今授超阶,让别有意,而王锡以公主子,才名甚盛,年二十四,迁吏部郎,不敢拜,其华要可知矣。

译朱修之推让黄门侍郎,蔡兴宗推让中书侍郎(黄门、中书都指侍中、黄门侍郎和中书侍郎)。两人各自上表推辞,诏书答复。王蓝田、刘安西地位尊贵显赫,起初并不推让。谢吏部如今被授予超越常规的官阶,推让另有深意;而王锡因为是公主的儿子,才华名声非常显盛,年仅二十四岁就升任吏部郎,不敢接受任命,由此可见吏部郎一职是多么显赫重要。

尚书左丞为纠辖之职,而资秩甚轻。贺琛为尚书左丞,加员外散骑常侍,旧尚书南坐无貂,貂自琛始。何修之为尚书左丞,卒。故事,左丞无赠官者,特诏赠黄门侍郎,儒者荣之。此皆在梁武帝时,为优儒之特血。

  六朝人拜官,不特避家讳,父终此官者,亦不肯拜。谢举为太子詹事,以父满终此官,累表乞改。王俭为侍中,以父僧绰终此职,固让。陆缮两拜御史中丞,皆以父任所终,固辞。此事唐以后无闻矣。

  南朝颇重山阴令。《傅琰传》云:琰为山阴令,著异绩。后已官尚书左丞,齐高帝以山阴狱讼繁积,复以琰为山阴令,后迁益州刺史,古所未有。《顾觊之传》云:山阴剧邑三万户,前后官长,昼夜不得休。觊之御繁以简,自宋世为山阴令者,莫能尚也。《江秉之传》云;为山阴令,人产三万,政事繁扰,讼诉殷积,阶庭常数百人。秉之御繁以简,常得无事。宋世惟顾觊之亦以省务著绩,其余虽政刑修理而未能简事。盖其时会稽为东南列郡之首,尝立为东扬州,而山阴等于京县也。(沈宪传,齐高帝以山阴户众,欲分为两县。)

  同治乙丑(一八六五)正月初四日

  《孔觊传》,初晋安帝时,散骑常诗选望甚重,与侍中不异,其后职任闲散,用人渐轻。宋孝建三年,孝武欲重其选,于是吏部尚书颜竣以黄门侍郎孔觊司徒右长史王景文应举,既而常侍之选复卑。是则貂脚之名,不待唐代矣。侍中之选,华要日甚。《王峻传》,峻性详稚无趋竞心,尝与谢览约,官至侍中,不复谋进仕。《陆慧晓传》,慧晓已官五兵尚书领右军将军,朝议欲以为侍中,王兖欲以镇南兖州,王莹王志皆曰:侍中弥须英华,方镇犹应有选者。《虞惊传》,惊己为散骑常侍太子右率,齐武帝以惊布衣之旧,从容谓曰:我当令卿复祖业,转侍中,朝廷咸惊其美拜。《胡谐之传》,谐之为都官尚书,齐武帝尝从容谓之曰:江州有几侍中?谐之答曰:近世惟程道惠一人。上曰:当令有二。以语尚书令王俭,俭意更异,乃止。可知其任贵重,亚于宰相,至唐遂为宰相之加官,其积渐轻重,皆非一日也。

  王谢子弟,浮华矜躁,服用奢淫,而能仍世贵显者,盖其门风孝友,有过他氏,马粪乌衣,自相师友,家庭之际,雍睦可亲。谢密王微,尤为眉目,三代两汉,如两人者,亦不多得,读其佳传,为之叹想。其余亦多至陆足称,虽改姓易朝,略无忠节,顾不恤国而能恤家,久据膏粱,要非无故。

  孔灵符立墅永兴,至三十余里,包带二山。贺琛筑室郊郭间,讲授三礼,学侣三千余人,此皆乡邦盛事,虽雅俗不同,俱堪艳述,惜遗迹所在,未可想寻。

  宋武帝之讨桓玄,本欲于山阴起事,孔靖以路远止之。(见孔靖传。)其后宋齐梁之世,以会稽起兵者,孔觊王敬则张彪凡三人,彪梁之忠臣,死有余烈。觊奉寻阳王讨宋明帝,檄召诸郡,仗义执言。敬则以高武旧将,其时齐明帝诛高武子孙殆尽,兴师伐暴,亦为堂堂之举。虽事皆不成,俱足千古,以视据地称叛者,岂真霄壤相悬,所谓吾越乃报警雪耻之邦,非藏垢纳污之地也。

  前代人呼江西人为鸡,高新郑见严介溪,有大鸡小鸡之谵,常不解所谓。问之江右人士,亦都不知。按《南史》、《胡谐之传》,谐之豫章南昌人,齐武帝欲奖以贵族盛姻,以谐之家人语侯音不正,乃遣宫内四五人往谐之家教子女语。二年后,帝问诸之曰:卿家人语音正未?答曰:宫人少,臣家人多,非唯不能得正音,遂使宫人顿成语。帝大笑。又范柏年云:胡谐之是何侯狗?(此事南齐书不载。)乃知江西人曰▯,因▯误为鸡也。又《顾琛传》,宋世江东贵达者,侩稽孔季恭子灵符、吴兴邱深之及琛,吴音不变,知尔时吴越,乡语本同。

  南朝学伍奢父子者两事而皆效。沈庆之被杀,子文叔谓弟文季曰:我能死,尔能报。文叔死,文季挥双刀驰去。萧懿为东昏所害,临死曰:家弟在雍,深为朝廷忧之,后梁

译尚书左丞是负责纠察管束的官职,但资历品级很轻。贺琛担任尚书左丞,加授员外散骑常侍,以前尚书南座没有貂尾装饰,从贺琛开始才有。何修之担任尚书左丞,去世。按照旧例,左丞没有追赠官职的,特别下诏追赠黄门侍郎,儒生们以此为荣。这些都在梁武帝时期,是优待儒者的特殊恩典。

六朝人接受官职,不仅避家讳,父亲在此官职上去世的,也不肯接受。谢举担任太子詹事,因为父亲谢满在此官职上去世,多次上表请求改任。王俭担任侍中,因为父亲王僧绰在此职上去世,坚决推辞。陆缮两次被任命为御史中丞,都因为父亲在此职上去世,坚决推辞。这件事在唐代以后就没有听说了。

南朝很重视山阴令。《傅琰传》说:傅琰担任山阴令,建立了非凡的政绩。后来已经官至尚书左丞,齐高帝因为山阴诉讼案件繁多积压,又任命傅琰为山阴令,后来升任益州刺史,这是古所未有的。《顾觊之传》说:山阴是拥有三万户的繁剧县邑,前后的长官,昼夜不得休息。顾觊之用简略的方法治理繁剧,自从宋世以来担任山阴令的人,没有能超过他的。《江秉之传》说:担任山阴令,人口三万,政事繁杂扰乱,诉讼案件大量积压,台阶庭院常常有数百人。江秉之用简略的方法治理繁剧,常常得以无事。宋世只有顾觊之也以省事著称,其余虽然政令刑罚治理得当,但未能简省事务。大概那时会稽是东南各郡的首位,曾设立为东扬州,而山阴相当于京城的县邑。(《沈宪传》,齐高帝因为山阴户口众多,想分为两个县。)

同治乙丑(一八六五)正月初四日

《孔觊传》,起初晋安帝时,散骑常侍选拔人才声望很重,与侍中没有区别,后来职任闲散,用人逐渐轻视。宋孝建三年,孝武帝想加重其选拔,于是吏部尚书颜竣以黄门侍郎孔觊、司徒右长史王景文应选,不久常侍的选拔又变低微。那么“貂脚”的名称,不等到唐代就有了。侍中的选拔,华贵重要日益显著。《王峻传》,王峻性情详实幼稚没有趋附竞争之心,曾与谢览约定,官至侍中,不再谋求进仕。《陆慧晓传》,陆慧晓已经官至五兵尚书领右军将军,朝议想让他担任侍中,王兖想让他镇守南兖州,王莹、王志都说:侍中更需要英华之才,方镇还应当有可选的人。《虞惊传》,虞惊已经担任散骑常侍太子右率,齐武帝因为虞惊是布衣之交,从容对他说:我应当让你恢复祖业,转任侍中,朝廷都惊叹其美好的任命。《胡谐之传》,胡谐之担任都官尚书,齐武帝曾从容对他说:江州有几个侍中?胡谐之回答说:近世只有程道惠一人。皇上说:应当让有两个。告诉尚书令王俭,王俭意见不同,于是作罢。可知其任贵重,仅次于宰相,到唐代遂成为宰相的加官,其逐渐轻重,都不是一日形成的。

王谢子弟,浮华矜持急躁,服用奢侈淫逸,而能世代贵显的,大概其门风孝悌友爱,超过其他家族,马粪乌衣,自相师友,家庭之间,和睦可亲。谢密、王微,尤为杰出,三代两汉,像这两个人,也不多得,读其佳传,为之叹息向往。其余也多足以称道,虽改姓易朝,略无忠节,顾不恤国而能恤家,久据膏粱,要非无故。

孔灵符在永兴建别墅,长达三十多里,包带两座山。贺琛在郊郭间筑室,讲授三礼,学侣三千余人,这都是乡邦盛事,虽雅俗不同,俱堪艳述,惜遗迹所在,未可想寻。

宋武帝讨伐桓玄,本欲在山阴起事,孔靖以路远阻止他。(见《孔靖传》。)其后宋齐梁之世,以会稽起兵的,孔觊、王敬则、张彪共三人,张彪是梁的忠臣,死有余烈。孔觊奉寻阳王讨伐宋明帝,檄召诸郡,仗义执言。王敬则以高武旧将,其时齐明帝诛杀高武子孙殆尽,兴师伐暴,亦为堂堂之举。虽事皆不成,俱足千古,以视据地称叛者,岂真霄壤相悬,所谓吾越乃报警雪耻之邦,非藏垢纳污之地也。

前代人呼江西人为鸡,高新郑见严介溪,有大鸡小鸡之谵,常不解所谓。问之江右人士,亦都不知。按《南史》、《胡谐之传》,胡谐之是豫章南昌人,齐武帝想奖以贵族盛姻,因为胡谐之家人说侯音不正,于是派遣宫内四五人前往胡谐之家教子女说话。二年后,帝问胡谐之说:你家人语音正了吗?回答说:宫人少,臣家人多,非但不能得到正音,反而使宫人顿时学会乡语。帝大笑。又范柏年说:胡谐之是何侯狗?(此事《南齐书》不载。)乃知江西人曰〇,因〇误为鸡也。又《顾琛传》,宋世江东贵达者,会稽孔季恭子灵符、吴兴邱深之及琛,吴音不变,知尔时吴越,乡语本同。

南朝学伍奢父子者两事而皆效。沈庆之被杀,子文叔谓弟文季曰:我能死,尔能报。文叔死,文季挥双刀驰去。萧懿为东昏所害,临死曰:家弟在雍,深为朝廷忧之,后梁

武果起兵。又《隋书》、《王颁传》,父僧辩为陈武帝所杀,及隋伐陈,颁自请行,从韩擒虎先锋夜济,灭陈,伐武帝陵,剖棺焚骨,此亦学子胥鞭尸者。李延寿入之《北史》,而《南史》、《僧辩传》末,但云颁少有志节,荆州覆灭,入于魏;《梁书》亦同。窃谓此虽史家限断之法,然颁仕隋,除此一事外,都无表见,宜附于《僧辩传》,以快读者之心。

译王武果然起兵。又据《隋书·王颁传》记载,王颁的父亲王僧辩被陈武帝杀害,等到隋朝讨伐陈朝时,王颁主动请求参战,跟随韩擒虎作为先锋在夜间渡江,灭亡陈朝后,他挖掘陈武帝的陵墓,剖开棺材焚烧尸骨,这也是效仿伍子胥鞭尸的行为。李延寿将此事载入《北史》,而在《南史·王僧辩传》的末尾,只说王颁年少时就有志气节操,荆州覆灭后,他投奔了北魏;《梁书》的记载也相同。我私下认为,这虽然是史家限定断代的方法,然而王颁在隋朝做官,除了这一件事之外,都没有显著的政绩表现,应当附在《王僧辩传》中,以满足读者的好奇心。

南朝轻武人。晋桓温之贵重,而谢弈犹呼为老兵;王述亦呼为兵,沈庆之文季父子,一家忠孝,为宋齐间之冠,而褚渊以门第裁之;尝于齐武帝前,言文季有将略,文季讳称将门,因此发怒。宗殷幼时,言欲乘风破万里浪,而其叔少文以为灭我门户也。

  正月初五日

  何敬容为吏部尚书,诠序明审,为吴郡太守,政为天下第一,固贵戚中之名臣。及为仆射,详悉旧事,勤于簿领,朝旰不休,盖贤相也。《梁书》本传,深致褒美,略无贬辞,但云晋宋以来,宰相皆文义自逸#ù容独勤庶务,为世所嗤鄙。《传赞》引王敬弘身居端右未尝省牒,深以为非。有曰:望白署空,是称清贵;恪勤匪懈,终致鄙俗。又曰:何国礼之识治,见讥薄俗,惜哉!其言最为平允。《南史》既添出拙于忡隶浅于学术通苞苴饷馈等语,又于独勤庶务下加贪怯二字,又增出苟既奇大父亦不小及丙吉萧何之对;《朱异传》复以敬容与异垃论,谓外朝则敬容,内省则异,操行各异,而俱见幸。(异传云:敬容质无文,以纲维为己任,质殷十字,似非恶语,何得谓之见幸。)观敬容先天而天不违之对,非不知文义者。邴吉之问,即曰有之,亦出偶然之误,不足为口实。至陆任狗父之戏,直是无赖恶薄语,史家何屑载之。敬容言侯景翻覆叛臣,终当乱国;又以简文频讲老庄,谓晋氏祖尚元虚,胡贼遂覆中夏,今东宫复袭此,殆将为戎。其深识远见,高出一时,社稷之臣,庶乎无愧。《南史》谓为不学,极意讥笑,可谓无识。

  山阴贺氏,自晋司空循,至孙道力,曾孙损,玄孙场,场子革季,及从子梁太府卿琛,六世以三礼名家,为南土儒宗。而《南史》场传,首载其伯祖道养善卜筮。遇一工歌女人病死,筮之曰此天帝召使歌,俄顷而苏,事极为不伦。李氏好言神鬼,往往可厌,而此事尤荒唐无谓。《梁书》场传,但言祖道力善三《礼》而已。(春秋正义引贺道养云:春贵阳之始,秋取阴之初,是道养亦著经说也。又云:宋太学博士贺道养为杜氏春秋左氏传序作注,又可考见道养官位。)

  孔▯(即孔稚▯、南史避唐高宗嫌名、去稚字。)《传》,父灵产,事道精笃。过钱唐,于舟中遥拜杜子恭墓,自此至都,东向坐不敢背侧。《南齐书》亦同。按《南史》此下《沈约传》云:钱唐人杜炅字子恭,通灵有道术,东土豪家及都下贵望皆敬事之。灵产此事,本不足载,既欲载之,何不移《沈约传》中数语,入之灵产传中,便觉分晰。今几不详子恭为何人。

  东昏潘妃死节事,见《王茂传》,窃谓此宜附见《东昏褚皇后传》下,以显其节。《褚后传》本有帝宠潘妃后不被遇之语;附传甚合。今在茂传,但云潘玉儿,不云潘贵妃,几令读者疑为两人。《梁书》、《王茂传》不载此事,《南齐书》《东昏本纪》但言拜爱姬潘氏为贵妃及为市令一事而已。(茂传云:东昏妃潘玉儿有国色,武帝将留之,以问茂。茂曰:亡齐者此物,留之恐贻外议,帝乃出之。军主田安敢求为妇,玉儿泣曰,昔者见遇时主,今岂下匹非类,死而后已,义不受辱。及见缢,洁美如生,兴出,尉吏俱行非礼。乃以余妃赐茂,亦潘之亚也。)

  宋前废帝同产山阴公主淫乱,帝为置面首三十人。而齐东昏《褚后传》云,东昏娶后无宠,谓左右曰:若得如山阴主,无恨矣。山阴主,明帝长女也,后遂与为乱。是宋齐有两山阴主,皆淫乱者。《东昏纪》但云与诸姊妹淫通,不言为山阴主。

  《江智深传》云,父僧安,宋太子中庶子,少无名。从兄湛礼敬甚简,智深常以为恨。故宋孝武言江僧安痴人,痴人自相惜,此与袁粲为袁濯儿,口吻如一;以袁濯为扬州秀才早卒也。《通监》但言僧安为智深父,而不载少无名云云,则痴人之语不明。

  《张绪传》,言卒后赠散骑常侍特进光禄大夫。绪生时已为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矣,宋齐以后赠官与晋以前有别。汉魏晋多有赠本官者,盖赠以本官

译南朝轻视武人。晋朝桓温地位尊贵显赫,谢弈却仍称他为老兵;王述也称他为兵。沈庆之与文季父子,一家忠孝,在宋齐两朝间堪称第一,但褚渊却以门第高低来裁抑他们;褚渊曾在齐武帝面前,说文季有将帅谋略,文季忌讳被称为将门,因此发怒。宗殷年轻时,说想乘风破万里浪,他的叔父少文却认为这会败坏我家门风。

正月初五日

何敬容担任吏部尚书,铨选秩序明察审慎;担任吴郡太守时,政绩天下第一,确实是贵戚中的名臣。等到他担任仆射,熟悉旧例,勤于文书簿籍,直到天色昏暗也不休息,大概是贤能的宰相。《梁书》本传,对他极力褒扬赞美,几乎没有贬斥之词,只是说晋宋以来,宰相都因文义而自我安逸,唯独何敬容勤于处理各种事务,被世人嗤笑鄙夷。《传赞》引用王敬弘身居宰相高位却从未查阅公文的事例,深以为非。其中有说:望着空白处签署公文,被称为清高尊贵;恭敬勤勉毫不懈怠,最终导致被视为鄙俗。又说:何敬容的识见合乎治道,却被浅薄世俗讥笑,可惜啊!这些话最为公平允当。《南史》既添上了“拙于应对、浅于学术、通晓贿赂馈赠”等语,又在“独勤庶务”下加了“贪怯”二字,又增补了“苟且既奇大父亦不小”及“丙吉萧何之对”;《朱异传》又把敬容与朱异并列议论,说外朝则是敬容,内省则是朱异,操行各异,但都受到宠幸。(朱异传说:敬容质朴无文采,以维持法度为己任,质朴殷勤十字,似乎不是恶语,怎么能说是受到宠幸呢。)看敬容“先天而天不违”的对答,并非不懂文义的人。邴吉的问话,回答说有,也是出于偶然的错误,不足以作为口实。至于陆任“狗父”的戏言,简直是毫无赖皮恶毒的话,史家何必记载它。敬容说侯景是反复无常的叛臣,终将祸乱国家;又因为简文帝频繁讲习老庄,说晋朝崇尚玄虚,胡贼于是覆灭中原,如今东宫又沿袭此风,恐怕将招致戎狄之祸。他的深识远见,高出当时众人,作为社稷之臣,大概无愧。《南史》说他不学无术,极力讥笑,可谓无知。

山阴贺氏,从晋朝司空贺循,到孙子贺道力,曾孙贺损,玄孙贺场,场的儿子贺革季,以及堂侄梁朝太府卿贺琛,六代以精通三礼著称,是南方的儒学宗师。但《南史》贺场传,首先记载其伯祖贺道养善于占卜。遇到一个唱歌的女人病死,占卜说这是天帝召她去唱歌,不久就苏醒过来,事情极为不合常理。李延寿喜欢谈论神鬼,往往令人厌烦,而这事尤其荒唐无谓。《梁书》贺场传,只说祖上贺道力善于三礼而已。(《春秋正义》引用贺道养说:春天贵在阳气之始,秋天取阴气之初,这是贺道养也著有经说。又说:宋太学博士贺道养为杜氏《春秋左氏传序》作注,又可以考见贺道养的官位。)

孔稚珪(即孔稚珪,《南史》避唐高宗名讳,去掉了“稚”字。)《传》,父亲孔灵产,信奉道教精诚恳切。经过钱唐,在船中远远拜祭杜子恭墓,从此到京城,向东而坐不敢背侧。《南齐书》也相同。按《南史》此处《沈约传》说:钱唐人杜炅字子恭,通灵有道术,东土豪族及京城贵望都敬奉他。孔灵产这件事,本来不值得记载,既然要记载,为什么不把《沈约传》中的几句话,移入孔灵产传中,便觉得清晰明了。现在几乎不知道子恭是何人。

东昏侯潘妃死节的事,见于《王茂传》,私下认为这应该附见于《东昏褚皇后传》下,以彰显她的节操。《褚后传》本有皇帝宠爱潘妃、皇后不被宠幸的话;附传很合适。现在在王茂传中,只说潘玉儿,不说潘贵妃,几乎让读者怀疑是两个人。《梁书》、《王茂传》不记载此事,《南齐书》《东昏本纪》只说拜爱姬潘氏为贵妃及做市令一事而已。(王茂传说:东昏侯妃潘玉儿有国色,武帝想留下她,以此问王茂。王茂说:灭亡齐朝的就是这东西,留下她恐怕招致外议,皇帝于是把她放出。军主田安敢请求娶她为妇,玉儿哭泣说,从前被时主宠幸,如今岂能下嫁非类,死而后已,义不受辱。等到被缢死,洁净美丽如同活着,抬出时,尉吏都对她行非礼之事。于是把其余妃子赐给王茂,也是潘妃的次一等。)

宋前废帝同父所生的山阴公主淫乱,皇帝为她安置面首三十人。而齐东昏侯《褚后传》说,东昏侯娶皇后后不宠爱,对左右说:如果能得到像山阴公主那样的,就没有遗憾了。山阴公主,是明帝的长女,后来就与她淫乱。这是宋齐有两个山阴公主,都是淫乱的人。《东昏纪》只说与诸姊妹淫通,不说山阴公主。

《江智深传》说,父亲江僧安,宋太子中庶子,年少时无名。堂兄江湛对他礼敬很简慢,江智深常以此为恨。所以宋孝武帝说江僧安是痴人,痴人自相爱惜,这与袁粲称袁濯为袁濯儿,口气一样;因为袁濯是扬州秀才早逝。《通鉴》只说江僧安是江智深的父亲,而不记载年少时无名等语,那么痴人的话就不明白了。

《张绪传》,说死后赠散骑常侍特进光禄大夫。张绪生前已任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了,宋齐以后赠官与晋以前有别。汉魏晋多有赠本官的,大概赠以本官

章服印绶也。宋以后但有加赠,绪乃赠特进耳,而史家率连书之。

译章服印绶,是古代官员的服饰与印信。宋朝以后,只有加官赠爵的情况,绪只是被赠予特进这一荣誉衔罢了,但史学家们通常将二者连在一起书写。

齐高帝饷孔灵产白羽扇素隐几,曰君有古人之风,故赠君古人之服。明帝赐傅昭漆合烛盘,曰卿有古人之风,故赐卿古人之物。梁昭明太子赐到杳瓠食器,曰卿有古人之风,故遣卿古人之器。凡三用此语,皆本于《魏志》。太祖以素凭风素凭几赐毛阶,曰君有古人之风,故赐君古人之服,然殊病复沓。《梁书》《傅昭传》;语与此同;《刘杳传》不载瓠食器事;《齐书》、《孔稚传》载灵产此事,但云君性好古故遣君古物。

  赠书之事,古今美谈;蔡邕王粲,艳传人口。《南史》中有两事。《王筠传》,沈约每见筠文咨嗟,常谓曰:昔蔡伯喈见王仲宣,称曰王公之孙,吾家书籍!悉当相付。仆虽不敏,请附斯言。《孔奂传》,沛国刘显深相叹美,执其手曰:昔伯喈坟素,悉与仲宣,吾当希彼蔡君,足下无愧王氏。所保书籍,寻以相付。

  六朝爱尚辞华,竞相标置,五字之美,袭誉终身。故沈约郊居筑宅,风流所归,斋壁所题,王筠十咏,而刘杳之赞,刘显之诗,并命善书,列之此上。(见王筠刘杳刘显各本传。)他若柳吴兴本叶秋云之句,王融写扇而恐遣;王文海鸟鸣蝉噪之联,刘孺击节而不已。是以声华逾溢,浮藻相高,经术少文,废而不讲。遂至古学坠地,师法尽亡,汉儒醇朴之风,于焉尽变。若王仲宝者,少究《三礼》,尤善《春秋》,既宅台司,兴厉实学;至于钞何承天之《礼论》,存郑康成之《孝经》,(见陆澄傅。)固为一世表仪,诸儒领袖矣。

  正月初六日

  《南史》言简文子汝南王大封,魏克江陵被害,而《北史》、《萧大圜传》,言大封于江陵未破时偕大圜先充使军前,周保定二年封晋陵县公,钱氏大昕已指其舛误。《梁书》无大封等传,以情事窍之,《北史》是也。大封大圜并使,大圜至长安受官爵,则大封可知。今本《南史》或是因上文诸王连言魏克江陵遇害,故传钞致误。然如《南郡王大连传》云,大连为东扬州刺史,侯景入寇建邺,大连率众四万来赴。及台城没,还东扬州,宋子仙攻之,大连弃城走,追及于信安县,大连犹醉弗之觉,于是三吴悉为贼有。大宝元年,封南郡王,贼遣将赵伯超刘神茂来攻,大连专委部将,留异以城应贼,大连弃走,为贼所获。夫大连先既弃城走,为贼及,何以不即被获,复须贼之来攻。其所守者又是何城?孜《梁书》、《大连传》云,太清元年,出为东扬州刺史。侯景入寇京师,率众四万来赴。及台城没,复还扬州。(扬上脱东字,东扬州者会稽也。)三年,会山贼田领群聚党数千来攻,大连命中兵参军张彪击斩之。大宝元年,封为南郡王。景仍遣其将赵伯超刘神茂来讨,大连设备以待之。会将留异以城应贼,隆弃城走,至信安,为贼所获。是大宝以前,大连仍镇会稽,无宋子仙来攻之事。至留异以城降贼,始走至信安,《南史》误分一事为二。又《南史》于简文诸子为元帝改封者,皆以后之封号为目。《大圜传》言元帝改封晋熙郡王,而《南史》仍书乐良王,大圜独标其始封,亦不画一。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十月二十五日

  阅《南史》、《隐逸》、《刘凝之传》云,人尝认所著屐,笑曰:仆著已败,令家中觅新者偿君。案《宋书》败作故,偿作备,备,即今之赔字也。皆以《宋书》为优,故字与新对。

  己卯(一八七九)二月初九日

  ◎北史(唐李延寿)

  终日阅《北史》。窃怪周隋间大儒,如熊安生何安刘炫刘焯辈,皆无耻小人,而偏付以绝学,深所不解,然则经术足取人耶?明人张璁程敏政辈黜前儒马融戴圣,是矣。王肃杜预亦有足罪;王弼以清谈解《周易》,何休以谶纬解《春秋》,其学未醇。若贾景伯已非显过;乃至议及郑仲师卢子干郑康成,则妄矣!刘更生风节文章,弁冕汉廷,而乃以少喜方术,尝上言铸黄金不成,谓之左道乱政,已为妄诋。又贬其初以献赋进,不几吹毛求疵乎!篁墩尝主会试,以关节私授唐寅等,

译齐高帝送给孔灵产白羽扇和素色隐几,说:“您有古人的风范,所以赠送您古人的服饰。”明帝赐给傅昭漆制合烛盘,说:“您有古人的风范,所以赐给您古人的器物。”梁昭明太子赐给到杳瓠食器,说:“您有古人的风范,所以赐给您古人的器具。”这三处都使用了同样的话语,都源自《魏志》。太祖将素凭风、素凭几赐给毛阶,说:“您有古人的风范,所以赐给您古人的服饰”,然而这特别令人厌恶其重复啰嗦。《梁书·傅昭传》中的话语与此相同;《刘杳传》没有记载瓠食器的事;《齐书·孔稚珪传》记载了孔灵产这件事,但只说“您生性喜好古物,所以赐给您古物”。

赠送书籍的事,是古今传颂的美谈;蔡邕与王粲的故事,被世人艳羡传颂。《南史》中有两件事。《王筠传》记载,沈约每次见到王筠的文章都赞叹不已,常说:“从前蔡伯喈见到王仲宣,称赞说:‘你是王公的孙子,我家的书籍全都应当托付给你。’我虽然不聪明,也请附议这句话。”《孔奂传》记载,沛国人刘显深深赞叹赞美他,握着他的手说:“从前蔡伯喈的书籍,全都给了王仲宣,我应当效法那位蔡君,您无愧于王氏。我所保存的书籍,不久就托付给您。”

六朝喜爱崇尚辞藻华丽,竞相标榜推举,五言诗的美名,袭取赞誉终身。所以沈约在郊外居住建造宅邸,成为风流人士归附的地方,斋室墙壁上题写的,有王筠的十首咏物诗,以及刘杳的赞文、刘显的诗,都命令擅长书法的人书写,陈列在这上面。(见王筠、刘杳、刘显各自的传记。)其他如柳吴兴“本叶秋云”的诗句,王融写在扇子上却担心被遣散;王文“海鸟鸣蝉噪”的对联,刘孺击节赞叹不停。因此声韵华丽过度,浮华的辞藻互相攀比,经学文章稀少,废弃而不讲习。于是导致古代学术坠地,师承法度全部丧失,汉代儒者醇厚质朴的风气,由此完全改变。像王仲宝这样的人,年轻时深究《三礼》,尤其擅长《春秋》,既然担任台司要职,就振兴倡导实学;至于抄录何承天的《礼论》,保存郑康成的《孝经》,(见陆澄传。)确实是一代的表率仪范,众儒者的领袖了。

正月初六日

《南史》说简文帝的儿子汝南王萧大封,在魏军攻克江陵时被害,而《北史·萧大圜传》说,萧大封在江陵未被攻破时,与萧大圜一起充任使者前往军前,周保定二年被封为晋陵县公,钱大昕已经指出其中的错误。《梁书》没有萧大封等人的传记,根据情理推测,《北史》是正确的。萧大封、萧大圜一同出使,萧大圜到长安接受官爵,那么萧大封的情况可想而知。今本《南史》可能是因为上文诸王连篇累牍地记载魏军攻克江陵时遇害,所以传抄导致错误。然而如《南郡王大连传》说,大连任东扬州刺史,侯景入侵建邺,大连率领四万军队前来救援。等到台城陷落,返回东扬州,宋子仙攻打他,大连弃城逃跑,在信安县被追上,大连还醉酒没有察觉,于是三吴地区全部被贼军占有。大宝元年,被封为南郡王,贼军派遣将领赵伯超、刘神茂来攻打,大连专门委任部将,留异献城响应贼军,大连弃城逃跑,被贼军抓获。既然大连先前已经弃城逃跑,被贼军追上,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被抓获,还需要贼军再来攻打。他所守卫的又是什么城?查考《梁书·大连传》说,太清元年,出任东扬州刺史。侯景入侵京师,率领四万军队前来救援。等到台城陷落,又返回扬州。(“扬”字上面脱漏了“东”字,东扬州即会稽。)三年,恰逢山贼田领聚集党羽数千人来攻打,大连命令中兵参军张彪击斩了他们。大宝元年,被封为南郡王。侯景仍然派遣他的将领赵伯超、刘神茂来讨伐,大连设防等待他们。恰逢留异献城响应贼军,大连弃城逃跑,到信安,被贼军抓获。可见大宝以前,大连仍然镇守会稽,没有宋子仙来攻打的事。直到留异献城投降贼军,才开始逃到信安,《南史》错误地将一件事分成了两件事。另外《南史》对于简文帝诸子中由元帝改封的,都以后来的封号为标题。《大圜传》说元帝改封为晋熙郡王,而《南史》仍然书写为乐良王,只有萧大圜标注其始封爵位,也不统一。

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十月二十五日

阅读《南史·隐逸传·刘凝之传》说,有人曾经误认他所穿的木屐,他笑着说:“我穿的已经破旧,让家里找新的赔给你。”查考《宋书》中“败”作“故”,“偿”作“备”,“备”就是现在的“赔”字。都以《宋书》为优,因为“故”字与“新”相对。

己卯(一八七九)二月初九日

◎北史(唐李延寿)

整天阅读《北史》。私下奇怪周隋之间的大儒,如熊安生、何妥、刘炫、刘焯等人,都是无耻小人,却偏偏将绝学托付给他们,深深不能理解,难道经术足以取人吗?明代人张璁、程敏政等人贬黜前儒马融、戴圣,是对的。王肃、杜预也有可罪之处;王弼用清谈解释《周易》,何休用谶纬解释《春秋》,他们的学问不纯正。至于贾景伯已经没有什么显赫过错;甚至议论到郑仲师、卢子干、郑康成,那就是荒谬了!刘更生(刘向)的风节文章,冠绝汉廷,却因为他年少时喜好方术,曾经上言铸造黄金不成,就说是左道乱政,已经是妄加诋毁。又贬低他起初凭借献赋进身,不近乎吹毛求疵吗!篁墩(程敏政)曾经主持会试,因为关节私授唐寅等人,

得不谓之左道乎?苟沉周秦间大儒,其言性恶,亦意见独得之偏,未足为累;服虔范甯立身无过,而概斥之,皆非君子成人之美者也。

译这难道不叫做邪说吗?如果沉溺于周秦时期的大儒,他们主张性恶论,也只是个人见解的偏颇,不足以成为累赘;服虔、范甯立身没有过错,却一概加以斥责,这都不是君子成全他人美德的做法。

咸丰戊午(一八五八)正月二十三日

  《北史》、《袁翻传》翻议明堂辟雍事,引郑玄云周人明堂五室是帝一室也,合于五行之数。周礼依数以为之室,本制具存,是周五室也。于今不同,是汉异周也。汉为九室,略可知矣。案《魏书》以为之室句下有云,德行于今,虽有不同,时说晒然,本制著存,而言无明文,欲复何责,以下方接本制著存云云。自周人明堂至欲复何责,盖是郑君驳《五经异义》之文。德行当行施行,《魏书》及《北史》、《贾思伯传》可证。其下句本制著存以下,乃是翻申郑义,《北史》删去数语,便不可解。

  光绪戊寅(一八七八)二月十二日

  《北史》、《阳休之传》,神武幸汾阳之天池,池边得一石,上有隐起字,文曰六王三川。问休之曰:此文字何义?对曰六者大王之字,河洛伊为三川,大王若受天命,终应统有关右。案《北齐书》作六者是大王之字,下有王者当王有天下一句,河洛伊为三川,句下有云亦云泾渭洛为三川,河洛伊洛阳也,泾渭洛今雍州也,以下方接大王云云。六是大王之字者,以高欢小字贺六浑也,王者一句是释石文王字之义,以三川亦包泾渭洛,故云终应统有关右。《南史》节去数语,文义便不可通。天池在今山西甯武府西南管涔山上,为汾水之上源,河洛伊之洛,本当作雒。

  《北史》、《文苑传》序奉车都尉陆道闲。案《北齐书》陆作睦。钱竹汀《廿二史考异》云,《北齐书》、《文苑》、《颜之推传》附睦豫字道闲,赵郡高邑人。《广韵》睦下不言是姓,它书亦未见有睦姓者,而诸本皆从目旁。慈铭案,睦当作眭字之误也。《睦豫传》下云宗人仲让,天保时尚书左丞。《北史》、《崔暹传》有赵郡(今本误作同郡,北齐书不误。)眭仲让,当魏武定末为司徒中郎,即豫传之后为尚书左丞者也。王氏应麟《姓氏急就篇注》,眭氏,汉眭宏后,魏眭夸、北齐眭道闲,是其明证矣。《魏书》、《隐逸传》,眭夸赵郡安邑人,《北史》同。眭音息随反,读若睢,因眭误睦,遂因睦误陆,《北齐书》、《崔暹传》亦误作睦。(广韵眭睦下均不言是姓,元和姓纂谓睦是赵大夫食采眭邑,因以为氏。姓氏急就篇有睦氏西胡姓。)

  《北史》、《文苑》、《樊逊传》,杨惜以孝谦兼员外将军。(孝谦即逊字,此传前半称名,后半称字,自来无此史体。孜其中有魏收作库狄干碑序,孝谦作铭,陆印不能辨等事,为北齐书所无。盖延寿据他传记补入,其原文称字,因亦仍之,遂并其后半皆改名为字,其疏缪甚矣。)孝谦辞曰:门族寒陋,访第必不成,乞补员外司马督。惜曰:才高不依常例,特奏用之。案《北齐书》左仆射杨倍辟逊为其府佐,逊辞云云,是所辞者惜之府佐,若长史谘议之类也。(南北朝三公及都督置府佐,开府仪同三司及诸将军加大字者,位皆从公。杨惜是时已拜开府仪同三司,故得开府置佐,是乃情之府佐,非仆射有府佐也。)特奏用之者,即奏用为府佐也。其下始云九年诏除员外将军。(时在天保八年。)盖南北朝以府佐为上选,称曰上佐,故逊自以门卑不敢当。其先魏襄城王元旭欲以为参军,而逊亦云家无荫第,不敢当此。其所云访第者,自曹魏设中正,下有访问主其事,(见晋书刘卞等传。)第即九品之第。《隋书》及《北史》、《刘焯》、《刘炫传》皆云除太学博士,以品甲去职,品卑即第卑也。若员外将军,魏齐以后所授,至为猥杂,如流外将军之比,(魏制员外将军从八品,梁陈有流外将军。)逊何必辞之?《北史》误从省并官品,便尔茫昧。

  《北史》、《温子升》传元仅(当作瑾。)刘思逸荀济等作乱,文襄疑子升知其谋;又云子升内深险,事故之际,好豫其间,所以终致祸败。案华山王大器及元瑾等与孝静帝谋诛高澄,事泄被烹,是千古痛心之事,诸人虽死,自是魏之忠臣。延寿于子升传后附荀济事,亦极写其忠烈,安得谓之作乱,又

译咸丰戊午(一八五八)正月二十三日

《北史·袁翻传》记载,袁翻议论明堂辟雍之事,引用郑玄的话说:“周人的明堂有五室,这是帝一室,符合五行的数目。”《周礼》依据这个数目来建造室,原本的制度完整存在,所以周朝是五室。这与现在不同,说明汉朝与周朝制度不同。汉朝建造九室,大致可以知道了。查考《魏书》,在“依据数目来建造室”这句话下面有这样的话:“德行施于当今,虽然有所不同,当时的说法已经消散,原本的制作显著存在,而言辞没有明确的记载,还想责备什么呢?”以下才接着说“原本的制作显著存在”等话。从“周人的明堂”到“还想责备什么呢”,大概是郑玄驳斥《五经异义》的文字。“德行”应当解释为施行,《魏书》及《北史·贾思伯传》可以证明。下面的句子“原本的制作显著存在”以下,才是袁翻申述郑玄的义理,《北史》删去了几处话语,便让人无法理解。

光绪戊寅(一八七八)二月十二日

《北史·阳休之传》记载,神武帝驾临汾阳的天池,在池边得到一块石头,上面有凸起的字,文字写着“六王三川”。神武帝问阳休之说:“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阳休之回答说:“‘六’是‘大王’的字,黄河、洛水、伊水为三川,大王如果承受天命,最终应当统领有关中的地区。”查考《北齐书》写作“‘六’是‘大王’的字”,下面有“王者应当拥有天下”一句,“黄河、洛水、伊水为三川”句下有这样的话:“也说泾水、渭水、洛水为三川,黄河、洛水、伊水指洛阳,泾水、渭水、洛水指现在的雍州”,以下才接着说“大王”等话。“六”是“大王”的字,是因为高欢的小名叫贺六浑。“王者”一句是解释石头上“王”字的含义,因为三川也包含泾水、渭水、洛水,所以说最终应当统领有关中的地区。《南史》删节了几处话语,文义便不通顺了。天池在今天山西宁武府西南的管涔山上,是汾水的上游,黄河、洛水、伊水中的“洛”,本来应当写作“雒”。

《北史·文苑传》序言中提到奉车都尉陆道闲。查考《北齐书》,“陆”写作“睦”。钱大昕《廿二史考异》说,《北齐书·文苑传·颜之推传》附载睦豫,字道闲,赵郡高邑人。《广韵》在“睦”字下不说这是姓氏,其他书也没有见到有睦姓的,而各种版本都从“目”旁。慈铭按:睦应当是“眭”字的错误。《睦豫传》下面说同宗的仲让,天保年间任尚书左丞。《北史·崔暹传》有赵郡(今本误作同郡,《北齐书》不误)眭仲让,在魏武定末年任司徒中郎,就是豫传中后来任尚书左丞的人。王应麟《姓氏急就篇注》,眭氏,是汉代眭宏的后代,魏代眭夸、北齐眭道闲,这是明显的证据。《魏书·隐逸传》,眭夸是赵郡安邑人,《北史》相同。眭音息随反,读若睢,因为眭误作睦,又因为睦误作陆,《北齐书·崔暹传》也误作睦。(《广韵》在眭、睦下都不说这是姓氏,《元和姓纂》说睦是赵大夫食采眭邑,因此以眭为氏。《姓氏急就篇》有睦氏,是西胡姓。)

《北史·文苑传·樊逊传》记载,杨惜以孝谦兼任员外将军。(孝谦就是樊逊的字,这篇传记前半部分称名,后半部分称字,历来没有这种史书体例。况且其中有魏收作库狄干碑序,孝谦作铭,陆印不能辨别等事,是《北齐书》所没有的。大概是李延寿根据其他传记补入的,其原文称字,于是也就沿用了,进而把后半部分的名字都改成了字,其错误太严重了。)孝谦推辞说:“门第寒微简陋,访问评定品第必定不能成功,请求补任员外司马督。”杨惜说:“才能高超不依循常例,特意上奏任用他。”查考《北齐书》,左仆射杨愔征辟樊逊担任他的府佐,樊逊推辞等语,所推辞的是杨愔的府佐,如长史、咨议之类。(南北朝三公及都督设置府佐,开府仪同三司及诸将军加“大”字的,地位都等同于公。杨愔当时已经拜为开府仪同三司,所以能够开府设置佐官,这是杨愔的府佐,不是仆射有府佐。)特意上奏任用他,就是上奏任用为府佐。下面才说九年诏令授予员外将军。(当时是天保八年。)大概南北朝以府佐为上选,称为上佐,所以樊逊自认为门第卑微不敢担当。此前魏襄城王元旭想让他担任参军,而樊逊也说家中没有荫庇品第,不敢担当这个职位。他所说的“访问品第”,自从曹魏设置中正,下面有负责访问事务的人,(见《晋书·刘卞等传》)第就是九品的品第。《隋书》及《北史·刘焯》、《刘炫传》都说授予太学博士,因为品甲去职,品卑就是第卑。如果是员外将军,魏齐以后所授予的,极为杂乱,如同流外将军一样,(魏制员外将军从八品,梁陈有流外将军。)樊逊何必推辞呢?《北史》错误地省略合并了官品,便如此模糊不清。

《北史·温子升传》记载元瑾(应当作瑾)、刘思逸、荀济等作乱,文襄帝怀疑温子升知道他们的阴谋;又说温子升内心阴险,在事情发生之际,喜欢预先参与其中,所以最终招致祸败。查考华山王大器及元瑾等人与孝静帝谋划诛杀高澄,事情泄露被烹杀,这是千古痛心之事,这些人虽然死了,自然是北魏的忠臣。李延寿在温子升传后附载荀济的事,也极力描写他的忠烈,怎么能说他们作乱,又

以子升为深险?此皆仍《魏书》元文,乃魏收党齐之言,失于刊正。凡《北史》中如称文襄崩之类,皆史之驳文。

译认为子升深险吗?这都是沿用了《魏书》的原文,乃是魏收偏袒北齐的言论,未能加以删改订正。凡是《北史》中像称“文襄崩”这类说法,都是史书中的错误文字。

《王▯传》备言与孝昭往复谋诛杨倍等及劝即帝位之事,一若仗义讨罪,正名定分,而于孝昭之谦逊,文饰尤至。此盖本于王氏家传,皆非实录。高齐一代,惟济南为令主,其嗣位数月,倍等辅政,亦最号清明。孝昭忌逼谋篡,▯以夙被恩遇,又衔文宣文暴;毕力以劝成之。史家沿其诬辞,无识甚矣。阳休之于齐世号为名德,而首附会石文,献媚神武;文宣之篡,亦与其事。▯夙称恬静,始欲隐居,而劝进是谋,助叔夺侄,尔时文章儒学之士,谁复知有名节哉!

  二月十四日

  《北史》、《魏收传》,收撰《魏书》顿丘李氏家传,称其本是梁国家人,庶因诉史书不直。(北齐书即用北史文。)案家人当作蒙人,李庶为魏文成元皇后兄嶷之曾孙,《魏书》、《元皇后传》云,梁国蒙县人;又《外戚》、《李峻传》亦同,峻即《嶷》之兄也。而李平李崇传皆云顿丘人,平即庶之祖,崇乃平之从兄也。《北史》无峻传,而《元后传》、《崇传》皆同《魏书》作梁国蒙人。乃《北齐书》《李构传》又作黎阳人,构即庶之从兄也,其下即附庶传,叙庶讼《魏书》事,而又云李平为陈留人,云其家贫贱,今《魏书》实无此语。倘以为魏收日后所改,则收传但云改杨惜卢同崔绰等传,不云更改李传。且收于《李峻传》云,父方叔,刘骏济阴太守,刘骏即宋孝武,则固以为床之仕族矣。而《北史》列传专用谱学,类叙祖孙苗叶,乃《李崇传》既不载其祖方叔,亦不言其父诞之官爵,但云文成元皇后第二兄诞之子,其下附平传,但云崇从父弟,不言其父嶷。(魏书云,梁郡王嶷之子。)又峻封顿丘王,位太宰,《北史》、《外戚传序》云,峻附其家传,而家传中无其人。《魏书》《酷吏李洪之传》,言洪之本名文通,因与元后宗人结为兄弟,颇得其南中兄弟名字,乃改名洪之。后珍之等兄弟至京,遂叙长幼为昆季,数延携之宴饮,携之时或言及本末。据峻传言峻字珍之,与五弟诞嶷雅白(此先有一李白。)永,先后由南归京师,皆封公位显,而携之不知为何人之字?《魏书》洪之传所叙本不明哲,《北史》既无峻传,而洪之传又删去别云云,令人益无可考。《北齐书》、《李构传》又止言其祖平,不言其父奖,且传文止一行余,绝无一事,自来立传,未有此体。又《魏书》、《北齐书》、《北史》各传皆称顿丘李庶,即《北齐》此卷《裴谳之传》亦明有顿丘李构之文,而构传忽作黎阳。盖《北齐》此卷已亡,后人按其目录,从《北史》诸书任便钞最,加以改窜,故同卷中如裴让之张宴之陆印王松年,皆不著其为何地人,亦可笑矣。崇平皆为名臣,谐与庶构皆一时名士,风流所归,崇庶之名尤著,而诸书叙其世系纷▯,郡县差互,故为理而董之。《魏书》、《元后传》云,梁国蒙县人,母顿丘王李峻之妹也,母字衍,《北史》亦同,盖八书脱佚已甚,而《北史》亦有缺误,展转补缀,往往不可究诘耳。(魏书地形志顿丘郡黎阳郡皆隶司州,所属皆有顿丘县。陈留郡梁郡皆隶南兖州,而蒙县隶谯郡。魏收作志,据武定时制为言,其实自西汉至东魏以前,蒙县皆属梁郡,即今安徽寿州之南蒙城之北。考魏书北史元后传及李洪之传,皆言世祖南伐,永安王仁军出寿春,至后宅,得后姊妹二人,遂入仁第。及仁被诛,后没宫,得幸于高宗,生献文,则庶光世本为梁郡蒙县人无疑。而庶讼史不实者,以当时甚重族望,庶家或本出顿丘,以顿丘为姓望,不欲复蒙梁郡之名,故当日皆称顿丘李氏,以史为不直也。)

  中国人别称汉人,起于魏末北齐,以高氏虽云勃海▯人,而欢之祖徙居怀朔镇,已同胡俗,故《北史》、《神武纪》云,神武既累世居边,故习其俗,遂同鲜卑。及执魏政,其姻戚同起者,如娄昭尉景刘贵等,皆非中国种族,遂目中原人曰汉人。如《文宣皇后李氏传》云,帝将建中宫,高隆之高德正言,汉妇人不可为天下母,以李后为赵郡李希宗女

译《王〇传》详尽记载了他与孝昭帝反复谋划诛杀杨倍等人,以及劝进孝昭即帝位的事情,仿佛他是仗义讨伐罪人,匡正名分,确立尊卑,而对于孝昭帝的谦逊,更是极力粉饰。这大概是根据王氏的家传而来,都不是真实的历史记录。北齐一代,只有济南王是高明的君主,他继承帝位不过几个月,杨倍等人辅佐朝政,也号称最为清明。孝昭帝因猜忌逼迫而图谋篡位,王〇因为一向受到恩遇,又怨恨文宣帝的残暴;于是竭尽全力劝促成此事。史家沿袭了那些诬蔑的言辞,真是无知到了极点。阳休之在北齐时号称有道德声望,却首先附和石文,向神武帝献媚;文宣帝篡位时,他也参与其中。王〇一向以恬淡宁静著称,起初想要隐居,却谋划劝进,帮助叔叔夺取侄子的皇位,那时的文章儒学之士,还有谁知道有名节呢!

二月十四日

《北史》、《魏收传》记载,魏收撰写了《魏书》中顿丘李氏的家传,称其本是梁国的蒙县人,李庶因此控告史书记载不公。(《北齐书》直接采用了《北史》的文字。)查“家人”应当是“蒙人”之误,李庶是魏文成帝元皇后兄长李嶷的曾孙,《魏书》、《元皇后传》说,他是梁国蒙县人;又《外戚传》、《李峻传》也相同,李峻就是李嶷的哥哥。而李平、李崇的传记都说他们是顿丘人,李平就是李庶的祖父,李崇是李平的堂兄。《北史》没有李峻的传记,但《元后传》、《李崇传》都与《魏书》一样,说是梁国蒙县人。然而《北齐书》《李构传》又说他是黎阳人,李构就是李庶的堂兄,其下紧接着附载李庶的传记,叙述李庶控告《魏书》的事情,却又说李平是陈留人,说他家贫贱,现在《魏书》实际上没有这些话。如果认为这是魏收日后修改的,那么魏收的传记只说修改了杨惜、卢同、崔绰等人的传记,没说更改李氏的传记。而且魏收在《李峻传》中说,父亲李方叔,是刘骏的济阴太守,刘骏就是宋孝武帝,那么本来就把他们当作仕宦之族了。而《北史》列传专门采用谱牒之学,通常叙述祖孙后代,但《李崇传》既不记载他的祖父李方叔,也不说他的父亲李诞的官爵,只说他是文成元皇后第二个哥哥李诞的儿子,其下附载李平的传记,只说他是李崇的堂弟,不说他的父亲是李嶷。(《魏书》说,他是梁郡王李嶷的儿子。)又李峻封为顿丘王,官至太宰,《北史》、《外戚传序》说,李峻附载了他的家传,而家传中却没有这个人。《魏书》《酷吏李洪之传》,说李洪之本名李文通,因为与元后的宗人结为兄弟,颇得其南中兄弟的名字,于是改名李洪之。后来李珍之等兄弟来到京城,于是按长幼排列为兄弟,多次邀请李携之宴饮,李携之有时谈及本末。根据李峻传,李峻字珍之,与五个弟弟李诞、李嶷、李雅、李白(此处先有一个李白)、李永,先后从南方回到京城,都封为公爵,地位显赫,而李携之不知是谁的字?《魏书》李洪之传所叙述的本就不明白,《北史》既没有李峻传,而李洪之传又删去了“别云云”等字样,让人更加无从考证。《北齐书》、《李构传》又只说他的祖父是李平,不说他的父亲是李奖,而且传记文字只有一行多,完全没有一件事,自古以来立传,没有这种体例。又《魏书》、《北齐书》、《北史》各传都称顿丘李庶,即《北齐》这卷《裴谳之传》也明确有顿丘李构的文字,而李构传忽然说是黎阳人。大概《北齐》这卷已经亡佚,后人按照目录,从《北史》等书中随意抄录,加以篡改,所以同卷中如裴让之、张宴之、陆印、王松年,都不注明他们是哪里人,也可笑啊。李崇、李平都是名臣,李谐与李庶、李构都是一时的名士,风流所归,李崇、李庶的名声尤其显著,而各书叙述他们的世系混乱,郡县互相矛盾,所以为此梳理而审定它。《魏书》、《元后传》说,梁国蒙县人,母亲是顿丘王李峻的妹妹,母亲字衍,《北史》也相同,大概八书脱佚已经很多,而《北史》也有缺失错误,辗转补缀,往往不可究诘。(《魏书》地形志顿丘郡、黎阳郡都隶属于司州,所属都有顿丘县。陈留郡、梁郡都隶属于南兖州,而蒙县隶属于谯郡。魏收作志,根据武定时的制度来说,其实自西汉至东魏以前,蒙县都属梁郡,即今安徽寿州之南、蒙城之北。考察《魏书》《北史》元后传及李洪之传,都说世祖南伐,永安王元仁军队出寿春,到达后宅,得到元后姊妹二人,于是进入元仁府第。等到元仁被诛杀,元后没入宫中,得到高宗宠幸,生下献文帝,那么李庶、李光世本是梁郡蒙县人无疑。而李庶控告史书不实,是因为当时很重视族望,李庶家或许本出顿丘,以顿丘为姓氏望族,不想再蒙受梁郡之名,所以当时都称顿丘李氏,认为史书记载不公。)

中国人别称汉人,起于魏末北齐,因为高氏虽然说是勃海〇人,而高欢的祖先迁徙居住在怀朔镇,已经同化了胡人的习俗,所以《北史》、《神武纪》说,神武帝既然累世居住在边境,所以习染了他们的习俗,于是同于鲜卑。等到执掌魏朝政权,他的姻亲一同起事的,如娄昭、尉景、刘贵等人,都不是中原种族,于是称中原人为汉人。如《文宣皇后李氏传》说,皇帝将要建立中宫,高隆之、高德正说,汉家妇人不可以做天下的母亲,因为李后是赵郡李希宗的女儿

也。《杨惜传》太皇太后曰,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以时惜等议欲处娄后于北宫,政归李后,故娄后为此言。《废帝纪》云,文宣每言太子得汉家性质,以废帝李后所生也。惜《传》,废帝曰:天子亦不敢与叔惜,岂敢惜此汉辈?指惜及燕子献宋钦道郑子默也。《斛律金传》,神武重其古质,每诫文襄曰,尔所使多汉,有谗此人者,勿信之。《北齐书》、《高昂传》,高祖曰,高都督纯将汉兵,恐不济事,今当割鲜卑兵千余人,共相参杂。《高德政传》,显祖谓群臣曰:高德政常言宜用汉人,(北史无人字。)除鲜卑,此即合死。《北史》、《高昂传》,刘贵与昂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贵曰,一钱价汉,随之死。昂怒,拔刀斫贵。《薛修义》(北齐作循义。)传,斛律金曰:还仰汉小儿守收家口为质。此类甚多,皆分别汉人之始。

译也。《杨愔传》中,太皇太后说:“怎么能让我的母子受到汉家老妇人的摆布?”当时杨愔等人议论,打算将娄太后安置在北宫,政权归于李太后,所以娄太后说了这番话。《废帝纪》记载,文宣帝常说太子具有汉人的性情,因为废帝是李太后所生。杨愔《传》中,废帝说:“天子尚且不敢与叔父杨愔相比,难道还爱惜这些汉人吗?”这里指的是杨愔、燕子献、宋钦道、郑子默等人。《斛律金传》记载,神武帝看重他的古朴质朴,常常告诫文襄帝说:“你所任用的多是汉人,如果有谗毁他的人,不要相信。”《北齐书》、《高昂传》中,高祖说:“高都督纯粹率领汉兵,恐怕办不成事,现在应当拨出鲜卑兵一千多人,与他们混合编组。”《高德政传》记载,显祖对群臣说:“高德政常说应当任用汉人,除掉鲜卑人,这罪当死。”《北史》、《高昂传》记载,刘贵与高昂坐在外面,说治理黄河时,役夫大多淹死,刘贵说:“这些汉人只值一钱,让他们跟着死好了。”高昂大怒,拔刀砍向刘贵。《薛修义》(《北齐书》作薛循义)传中,斛律金说:“还是仰仗汉家小儿看守,收取家口作为人质。”此类情况很多,都是区分汉人的开始。

《北史》、《王劭传》,劭解隋文帝梦见崔彭李盛二人,曰彭犹彭祖,李犹李老,此用郑君《论语注》老彭义。

  二月二十日

  《尔朱荣传》,称其妻北乡郡长公主,然传中无荣尚主之文。考《魏书》及《北史》、《东平王略传》云,尔朱荣,略之姑夫。又《魏书》、《章武王融传》云,融弟凝,姑尔朱荣妻,庄帝初,封东安王。略为景穆子,南安惠王植之孙,而融之父彬,亦惠王第二子,为章武敬王太洛后,是长公主乃桢之女也。桢子中山献武王英,既有大功,为魏名臣,彬亦有武勇,而其女复配骛,亦可快矣。

  三月十二日

  ◎旧唐书(后晋刘晌)

  亭乍坐窗下看《唐书》、《元德秀传》,风来修然,秋气满怀,觉紫芝高行,冥若有会,一时尘襟,洗涤殆尽。旋阅《张巡传》,又觉凄然以厉,庭柯振动,有金戈铁马之思,境生情耶?情生景耶?终年读书,此境殊不多遇。

  咸丰丙辰(一八五六)八月初十日

  阅《旧唐书》、《马周传》。所载两疏,支离纠缠,第二疏尤甚,不过节用爱人一语,反覆几千百言,殊觉可厌,虽其中亦有人所难言者,然以比贾谊《治安策》,何其词气之弱欤!宾王以立谈取卿相,至今推名世才,当时岑文本比之苏张终贾,宋子京至惜其不能如傅说吕望,后世有述。今传中载周建白,惟定品官服色,长安街置鼓警众及此两疏。其第一疏,请尊崇太上皇大安宫,及九成宫避暑当以太上皇故速反,及停宗室勋臣世袭刺史,劝太宗当亲享宗庙,乐工授官不可预朝班,共五事,其言虽直,然不免回护将顺处。当高祖时,孙伏伽以万年县法曹上书谏三事:一献鹞雏琵琶弓箭者之不宜赏劳,一太常官借妇女裙襦五百充散妓服之淫乐宜废,一太子诸王左右之宜慎择,至有云陛下勿以唐得天下之易,不知隋失之不难也。高祖立擢治书侍御史,其事与宾王相类,而伏伽言较切直,故以高祖之纳谏,远不如太宗,而褒擢反过于周。其后伏伽至大理卿,周至中书令,则周之机辩,固自有过人者;其实宾王之才,尚不如五代时之王朴也。《旧唐书》以骈俪行文,芜词冗字,往往不免,一遇散文,尤形支绌,而当时奏疏,又皆沿六朝对偶之习,率不能为古文。宾王前疏稍杂整句,故尚成章;后疏全用散行,遂疏冗无伦次。因思《史记》娄敬说汉高都关中一篇,千古下觉戍卒犹有生气。宾王称王佐才,而读其言令人生厌,此李习之所以叹唐史官才薄,不足发明,使后之观者,文采不及周汉之书也。余尝谓作史固不忌骈体,然首推《晋书》诸论赞,华而切事情,秀而有骨力。至盛唐以降,骈体益弱,六朝家法,无复存者,惟薛文惠公《五代史》尚有佳处,为可观耳。

  咸丰丁巳(一八五七)十月二十二日

  阅《旧唐书》,中有脱落数行者。近日局中诸君,皆不知史事,又甚粗疏,所谓书愈刻而愈亡矣。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十一月初二日

  夜阅《旧唐书》、《高宗王皇后传》,叙后及萧淑妃废为庶人后,既云武昭仪使人缢杀之,其下又言各杖之百,截去手足,投酒瓮中,数日卒,其复累若是。疑高宗至囚所呼后一段事,旧书本无,后人据《新唐书》及《通监》添入耳。其穆宗论赞,贬斥亦太过。郑覃陈夷行传论与李珏杨嗣复等同科,尤为贤否不分。萧侥与段文昌劝穆宗销兵,致唐室再乱;萧觐召朱玫讨田令孜,遂以亡唐,无异何进之召董卓。二人实唐之罪人,传虽明载其事,而尚极称傀之德器,遘之忠诚,亦史识之不足也。李德裕传论,极言其功,反复尽致,则较《新唐书》为优。

  十一月初三日

  阅《旧唐书》、《李泌传》云魏太保八柱国司徒何弼之六代孙,徒何弼即李弼,以西魏尝赐姓徒何氏也。(李密传言弼以后周赐姓徒何氏者,因此制出宇文泰之意,遂属之后周耳。)司氏,后人妄加,钱氏大昕以何字为误,非也。(李光进传)元和四年王承宗范希朝引师救易定,按王承

译《北史·王劭传》中,王劭解释隋文帝梦见崔彭、李盛二人的事,说彭是彭祖,李是李老,这是采用了郑玄《论语注》中关于老彭的义理。

二月二十日

《尔朱荣传》中,称他的妻子为北乡郡长公主,然而传中并没有尔朱荣娶公主的文字。考证《魏书》及《北史·东平王略传》说,尔朱荣是略的姑父。又《魏书·章武王融传》说,融的弟弟凝,姑姑是尔朱荣的妻子,庄帝初年,被封为东安王。略是景穆帝的儿子,南安惠王植的孙子,而融的父亲彬,也是惠王的第二个儿子,是章武敬王太洛之后,所以长公主乃是桢的女儿。桢的儿子中山献武王英,既有大功,是魏的名臣,彬也有武勇,而他的女儿又嫁给尔朱荣,也可以说是痛快了。

三月十二日

◎旧唐书(后晋刘晌)

我偶然坐在窗下看《唐书·元德秀传》,清风徐来,秋气满怀,觉得紫芝高洁的品行,冥冥中若有感悟,一时的尘俗襟怀,洗涤殆尽。随即阅读《张巡传》,又觉得凄然壮烈,庭院中的树木枝叶振动,生出金戈铁马的思绪,是境生情呢?还是情生景呢?终年读书,这种境界殊不多遇。

咸丰丙辰(一八五六)八月初十日

阅读《旧唐书·马周传》。所载的两篇奏疏,支离破碎,纠缠不清,第二疏尤其严重,不过就是“节用爱人”一句话,反复几千百言,殊觉可厌,虽然其中也有别人难以言说的内容,然而与贾谊的《治安策》相比,词气何其微弱啊!马周凭借立谈取卿相,至今被推崇为名世之才,当时岑文本将他比作苏秦、张仪、终军、贾谊,宋祁甚至惋惜他不能像傅说、吕望那样,后世有所记述。现在传中记载马周的建言,只有确定品官服色,在长安街设置鼓以警示众人,以及这两篇奏疏。他的第一疏,请求尊崇太上皇大安宫,以及九成宫避暑应当因为太上皇的缘故迅速返回,以及停止宗室勋臣世袭刺史,劝太宗应当亲自祭祀宗庙,乐工授官不可预入朝班,共五件事,他的话虽然直率,然而不免有回护顺从之处。在高祖时,孙伏伽以万年县法曹的身份上书谏言三件事:一是进献鹞雏、琵琶、弓箭的人不应当赏赐劳绩,一是太常官借妇女裙襦五百件充作散妓服饰的淫乐应当废除,一是太子诸王左右的人应当谨慎选择,甚至有说陛下不要以为唐朝得天下的容易,不知道隋朝失天下并不难。高祖立即提拔他为治书侍御史,这件事与马周类似,而孙伏伽的话较为切直,所以以高祖的纳谏,远不如太宗,而褒奖提拔反而超过马周。后来孙伏伽官至大理卿,马周官至中书令,那么马周的机辩,固然自有过人之处;其实马周的才能,还不如五代时的王朴呢。《旧唐书》用骈体行文,芜杂冗赘的字词,往往不免,一旦遇到散文,尤其显得支绌,而当时的奏疏,又都沿袭六朝对偶的习气,大都不能写成古文。马周的前疏稍杂整句,所以尚能成章;后疏全用散行,于是疏冗没有条理。因此想到《史记》中娄敬劝说汉高祖定都关中一篇,千古之下觉得戍卒尚且有生气。马周被称为王佐之才,而读他的话却令人生厌,这就是李习之感叹唐史官才薄,不足以发明道理,使得后来的读者,文采不及周汉之书的原因。我曾经说作史固然不忌讳骈体,然而首推《晋书》的各种论赞,华丽而切合事情,秀丽而有骨力。到了盛唐以后,骈体更加衰弱,六朝的家法,不再存在,只有薛文惠公《五代史》尚有佳处,值得观看罢了。

咸丰丁巳(一八五七)十月二十二日

阅读《旧唐书》,其中有脱落几行的地方。近日局中的各位,都不懂史事,又非常粗疏,所谓书越刻越亡失了。

同治癸酉(一八七三)十一月初二日

夜里阅读《旧唐书·高宗王皇后传》,叙述皇后及萧淑妃被废为庶人后,既说武昭仪派人勒死她们,下面又说各杖打一百,截去手足,投入酒瓮中,几天后死去,其重复累赘到了这种地步。怀疑高宗到囚所呼唤皇后一段事,旧书本无,是后人根据《新唐书》及《通鉴》添入的。其穆宗的论赞,贬斥也太过分。郑覃、陈夷行传论与李珏、杨嗣复等同列,尤为贤否不分。萧倣与段文昌劝穆宗销兵,导致唐室再次混乱;萧遘召朱玫讨伐田令孜,于是导致唐朝灭亡,无异于何进召董卓。二人实在是唐朝的罪人,传中虽然明确记载了他们的事,而尚且极力称赞萧倣的德器,萧遘的忠诚,也是史识不足的表现。李德裕传论,极力言说他的功劳,反复详尽,则较《新唐书》为优。

十一月初三日

阅读《旧唐书·李泌传》说他是魏太保八柱国司徒何弼的六代孙,徒何弼即李弼,因为西魏曾经赐姓徒何氏。(李密传中说弼以后周赐姓徒何氏,因此制度出于宇文泰之意,于是归属于后周了。)司氏,是后人妄加的,钱大昕认为何字是误字,不对。(李光进传)元和四年王承宗、范希朝引兵救援易定,按王承

宗反攻易定,而范希朝救之,承宗下脱一反字,《新书》亦承其误。

译李承宗反攻易定,而范希朝前去救援,李承宗的记载中漏掉了一个“反”字,《新唐书》也沿袭了这个错误。

十一月十二日

  今夕读《唐书》李德裕裴度李绛柳公绰温造郑覃李石郑畋王铎李训等传,皆数复,为之愤激流涕,有生不并时之叹。又读元稹白居易传,至三四复。香山固无可议,微之亦挫折致然,少年铮铮,何可及也。白性恬静,知难而退,遂壹以诗自见;做之热中,竟至苦节不贞矣。二人之仅以诗名,要岂本心哉。

  黄东发云:自知其必能相而相之者,古今一伊尹也;自知其必不能相而相之者,古今一郑五也;人皆曰必不能相、己独曰必能相而汲汲于相者滔滔,皆郑五之罪人也。呜呼!伊尹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郑五者斯可矣!徐仲车云:尊官重禄。人之所好也,安肯曰吾不才也,吾辱其位者耶?有祸败随之耶?取天下之笑耶?为万世之羞耶?甚者亡人之国,亡人之天下,不顾也。予读《陈平传》嘉平知其任,读郑君传,爱君知其量。呜呼,如君者岂易得哉!岂易得哉!黄徐两公之言,盖皆有所激,然实古今之名言也。唐人以进士为宰相之极选,以诗赋为致治之本原,驯至国亡,而犹不悟,聋虫瞎马,并为一谈,史官无识,奉为定论。予观张浚朱朴郑綮三人传,郑綮儡然守道,史有明文。张浚之主讨李克用诚谬,然当时太原与朱温逆顺之节,尚未尽分,浚亦非谓李罪甚于朱,惟以天下之乱,由此两人,欲先去其一,则其一易图,故因太原之危而先倾之。短于将略,债师辱国,罪固难辞,要其人自有才气。始为王铎判官时,片言谕平卢王敬武即时出兵,后退居洛阳时,闻刘季述废立,移书藩镇,共图匡复,卒为朱温所害而死,此其建竖卓卓,岂不胜粥饭和鼓之流万倍哉!即朱朴入相无几,旋遭贬戮,史官诋之更甚。然其议迁都襄阳,志在兴复,见忌韩建,遽致诛夷,而史云时议以昭宗命台臣浚朴綮三人尤谬,季年之妖也,其无识至此。又云朴在中书与名公齿,笔札议论,动为笑端,其所谓名公者,犹《文宗纪》所谓石经立后数十年、各儒皆不窥之以为芜累甚者,正是一样肺肠,一色笔墨。此名儒者,诗赋书判庸烂鄙陋之名儒也。此名公者,进士宰相龌龊朋党之名公也。

  十一月十四日

  《旧唐书》、《长孙无忌传》称贞观十七年图画二十四人于凌烟阁,为无忌及河间王孝恭、杜如晦、魏徵、房玄龄、尉迟敬德、李靖、萧▯、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瑾、程知节、虞世南、刘政会、唐俭、李勋、秦叔宝止二十三人,盖偶脱高士廉,(士廉无忌传同为一卷,士廉传已言图形凌烟阁。)其人皆备书官爵,已卒者并书谥。于柴绍曰故荆州都督谯襄公柴绍,而《新书》乃作许绍。王氏《小学绀珠》引《两京记》(唐韦述讠巽。)作柴绍。案《旧书》以唐俭长孙顺德刘弘基殷峤(即殷开山。)刘政会柴绍传共为一卷,而于《殷峤传》中总之曰:十七年与长孙无忌唐俭长孙顺德刘弘基刘政会柴绍等十七人俱图其形于凌烟阁。其独举无忌者,以图形无忌为首也。唐俭等五人总书于此,故不分载传中;云十七人者,涉上十七年而误。《柴绍传》中备载其改封谯国公,卒赠荆州都督谥曰襄,子哲威袭爵谯国公。《许绍传》中则止云封安陆郡公,亦无图形之语。柴绍以高祖之婿,历著奇功,其妻平阳昭公主,又功参佐命;许功不及柴,又早卒于高祖时。宋子京以两人名同,又同赠荆州都督,同谥襄,遂误柴为许耳。《通监》有柴无许是也。

  十一月二十七日

  偶读《旧唐书》马怀素褚无量刘子玄元行冲韦述等传论云:子玄郁结于当年,行冲彷徨于极笔,官不过俗吏,宠不逮常才,非过使然,盖此道非趋时之具也,其穷也宜哉。此必出唐史官之笔,非刘昀辈所能为者。

  《旧唐书》论赞有极佳者。江夏王道宗等传论云,道宗军谋武勇,好学下贤,于群从之中,称一时之杰,无忌遂良,衔不协之素,致千载之冤。永徽中,无忌遂良,忠而获罪,人皆哀之,殊不知诬陷刘洎吴王恪于前

译十一月十二日

今晚阅读《唐书》中李德裕、裴度、李绛、柳公绰、温造、郑覃、李石、郑畋、王铎、李训等人的传记,都反复阅读了多次,为此愤慨激动得流下眼泪,发出有生之年不能与他们同时代的感叹。又阅读元稹、白居易的传记,读到第三四遍。白居易固然无可非议,元稹也是因遭受挫折才变成这样,他年轻时刚正不阿,哪里能比得上呢。白居易性情恬静,知道困难就退让,于是专一地在诗歌中展现自己;元稹热衷功名,竟然到了坚守节操却不贞洁的地步。二人仅仅以诗歌闻名,这哪里是他们的本心呢。

黄东发说:自知自己一定能做宰相而去做宰相的,古往今来只有一个伊尹;自知自己一定不能做宰相而去做宰相的,古往今来只有一个郑五;人们都说一定不能做宰相,自己却偏说一定能做宰相并且急切地追求宰相之位的人,滔滔不绝,都是郑五的罪人。唉!伊尹我没能见到,能见到郑五这样的人也就好了!徐仲车说:高官厚禄,是人们所喜爱的,哪里肯说自己没有才能,说自己的职位是耻辱呢?有祸败随之而来呢?招致天下人的嘲笑呢?成为万世的羞耻呢?更严重的,导致别人的国家灭亡,导致别人的天下灭亡,也不顾惜。我读《陈平传》,赞赏陈平了解自己的才能;读郑君传,喜爱郑君了解自己的分量。唉,像郑君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哪里容易得到呢!黄、徐两位先生的话,大概都是有感而发,但确实是古往今来的名言。唐朝人把进士作为选拔宰相的最高标准,把诗赋作为治理国家的根本,逐渐发展到国家灭亡,却仍然不醒悟,聋虫瞎马,混为一谈,史官没有见识,将其奉为定论。我观看张浚、朱朴、郑綮三个人的传记,郑綮孑然一身坚守道义,史书有明确的记载。张浚主张讨伐李克用确实荒谬,但当时太原与朱温谁逆谁顺的界限,还没有完全分清,张浚也不是认为李克用的罪行比朱温严重,只是认为天下的动乱,由这两个人引起,想要先除掉其中一个,那么另一个就容易对付,所以趁着太原危急而先倾覆它。他缺乏将帅的谋略,导致军队失败、国家受辱,罪责固然难以推卸,但这个人自有才气。起初担任王铎判官时,用一句话就说服平卢节度使王敬武立即出兵,后来退居洛阳时,听说刘季述废立皇帝,写信给藩镇,共同谋划匡复,最终被朱温杀害而死,这种建树卓著,难道不比那些只会吃粥饭、敲鼓的庸才强上万倍吗!即使朱朴入朝为相不久,随即遭到贬谪杀戮,史官诋毁他更厉害。但他提议迁都襄阳,志向在于复兴,被韩建嫉妒,迅速导致诛杀,而史书说当时舆论认为昭宗任命台臣张浚、朱朴、郑綮三人尤其荒谬,是晚年出现的妖孽,其没有见识到了这种地步。又说朱朴在中书省与名公并列,笔墨议论,动不动成为笑料,他所说的名公,就像《文宗纪》所说的石经立后几十年,各儒生都不看它,认为芜杂累赘的一样,正是同样的肺肠,一色的笔墨。这些名儒,是诗赋书判庸俗烂熟、鄙陋的名儒。这些名公,是进士宰相心胸狭窄、结党营私的名公。

十一月十四日

《旧唐书》《长孙无忌传》称贞观十七年在凌烟阁画像二十四人,为长孙无忌及河间王李孝恭、杜如晦、魏徵、房玄龄、尉迟敬德、李靖、萧瑀、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瑾、程知节、虞世南、刘政会、唐俭、李勋、秦叔宝,只有二十三人,大概是偶然遗漏了高士廉,(高士廉与长孙无忌的传记同为一卷,高士廉传中已说在凌烟阁画像。)这些人全都书写了官职爵位,已去世的并书写了谥号。对于柴绍说“故荆州都督谯襄公柴绍”,而《新唐书》却写作许绍。王应麟《小学绀珠》引用《两京记》(唐韦述撰)作柴绍。查考《旧唐书》将唐俭、长孙顺德、刘弘基、殷峤(即殷开山)、刘政会、柴绍的传记合为一卷,而在《殷峤传》中总括说:“十七年与长孙无忌、唐俭、长孙顺德、刘弘基、刘政会、柴绍等十七人一起将他们的形象画在凌烟阁。”单独举出长孙无忌,是因为画像中长孙无忌排在首位。唐俭等五人总括写在这里,所以不分别记载在各自的传记中;说十七人,是涉及上面的“十七年”而误写。《柴绍传》中详细记载了他改封谯国公,死后追赠荆州都督,谥号曰襄,儿子柴哲威继承爵位谯国公。《许绍传》中只说封安陆郡公,也没有画像的话。柴绍作为高祖的女婿,屡建奇功,他的妻子平阳昭公主,又功劳参与辅佐创业;许绍功劳不及柴绍,又早死在高祖时期。宋祁因为两人名字相同,又都追赠荆州都督,都谥号襄,于是误将柴绍写成许绍。《通鉴》有柴绍没有许绍是对的。

十一月二十七日

偶然读《旧唐书》马怀素、褚无量、刘子玄、元行冲、韦述等人的传记论赞说:刘子玄在当年郁结不得志,元行冲在极笔之间彷徨,官职不过是个俗吏,恩宠不及平常的人才,不是过分使然,大概是因为这条道路不是迎合时势的工具,他们穷困是应该的。这必定出自唐代史官的笔下,不是刘昀等人所能写出的。

《旧唐书》的论赞有极佳的。江夏王道宗等人的传记论赞说,道宗军谋武勇,好学谦下,在宗族之中,被称为一时的豪杰,长孙无忌、褚遂良,怀有素来的不协,导致千载的冤屈。永徽年间,长孙无忌、褚遂良,忠诚却获罪,人们都哀怜他们,却不知道诬陷刘洎、吴王李恪在前

,枉害道宗于后,天网不漏,不得其死也。宜哉。太宗诸子传论云:太宗诸子吴王恪、濮王泰最贤,皆以才高辩悟,为长孙无忌忌嫉,离间父子,遽为豺狼,而无忌破家,非阴祸之报欤。此深得褒贬之直,而无忌遂良传中,则皆不见此事,《春秋》之为贤者讳也。

译后来枉害了道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不得好死也是必然的。真是恰当啊。《太宗诸子传》的论赞说:太宗的儿子中,吴王李恪、濮王李泰最为贤能,都因为才华高超、明辨事理,被长孙无忌忌恨,长孙无忌离间父子关系,突然变得像豺狼一样凶狠,而长孙无忌最终家破人亡,这难道不是暗中的祸报吗?这种评价深得褒贬直笔的精髓,然而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的传记中,却都没有记载这件事,这正是《春秋》为贤者避讳的做法。

景龙中,褚无量之争皇后不得与祭南郊,开元初,卢履冰之争丧服父在增母三年,韦述之争舅服小功及堂姨舅服,皆援据汉儒古义,力破俗书,深有功于经学,非宋以后人所能及也。

  以韩休之骰直,而感李林甫先告以入相之命,遂力荐林甫;以裴度之忠勋,而大和重入相时,亦效王播掇拾羡余以希恩宠;盖非常之遇,中智所惊,晚节之贞,君子难保也。然荐休者萧嵩,而休与之不叶,竟为林甫所中而两罢;度以荐李德裕,旋为李宗闵牛僧孺所恶而去位;究其得失何在哉!此大过之所以贵独立不惧也。宋世赵昌言出知凤翔,而太宗虑其涕泣;向敏中门无贺客,而真宗叹其耐官。故寇忠愍附会天书而再相,卒罹丁谓之谗;钱苦水力辞枢密以悟君,遂洗蒙正之谤。

  唐代人主好淫,宫闱无别,臣下化之,帷薄多惭。刘樟之贤相也,而通于许敬宗之妾。裴光庭名臣也,而卒后其妻(武三思女。)与李林甫通;忠奸混淆,转相污染,何其丑也。故高祖私裴监之宫人,而有三贵妃经宿之报;太宗纳巢刺之故妇,而酿武媚娘聚雇之殃。

  公族有罪,宥之再三;妇人从夫,捆外不与;此百王之通宪,有国之深谋也,息隐巢刺之因恶,罪贯神人,太宗不得已而诛之可也。而灭其子孙,削其属籍,竟以乱贼待之矣。此例既开,而吴恪曹明皆以爱子而枉死。平阳公主之战功,奇绝今古,高祖越常格而谥之可也,而莽以甲胄,送以鼓吹,竟以功臣视之矣。此事既著,而太平安乐,皆以女子而干权。

  《礼乐志》载开元时刑部郎中田再思之议服制,揣阿君意,凌蔑礼文,其辞伪而辩,经学之贼,奸言之雄也。范履冰一一折之,而谓别父母之服者,所以严夫妇之分。则天请父在为母三年,外示隆慈爱之服,隐以抗天皇之尊,履霜坚冰,其来有渐。数言义正词严,卓识无两。周人制服,义在尊尊,可谓深知礼意者矣。此志于期字皆作周,故一期为一周,再期为再周,以期断为以周断,皆避玄宗嫌名也。今人呼期年为周年,以后为两周年三周年,盖始于此。

  十二月初五日

  《旧唐书》、《杨收传》云马公嘉之,收即密达意于西蜀杜公;又云马公乃以收弟严为渭南尉。马公谓马植,杜公谓杜惊,此据当日志状之文,其不检至此。然则谓收之十三岁工诗,吴人呼为神童,至于造门请诗,观者压败其藩,又可尽信耶?《日知录》举《旧唐》、《中宗纪》、《玄宗纪》唐临等传之误承旧文者数条,钱氏《考异》举《崔元翰传》之称李勉为李▯公一条,尚未检及此传也。

  光绪己卯(一八七九)正月廿九日

  阅《旧唐书本纪》。自穆宗以后,时事纷孥,其文甚繁,为史体所未有,然幸存此纪,尚可考见晚季苍黄、瓜分瓦解及措置失理之故。假如新史一意苟简,益错出不可理矣。

  光绪癸未(一八八三)三月初十日

  《旧唐书》、《庐质传》云:同光中,质为翰林学士承旨,会覆试进士。质以后从谏则圣为赋题,以尧舜禹汤倾心求过为韵。旧例赋韵四平四侧,质所出韵乃五平三侧,由是大为识者所诮。案此事《容斋五笔》中尝论之,谓韵拘平仄不知起于何世。然律赋本以铿锵声病为主,平仄相间,诵之流美,亦应制者不得不然;而通人往往不拘。吴县吴姓舫先生(钟骏)馆阁耆宿,博综经史,两任浙江学政。余两应其古学试,一次赋题晋荀息以璧马假道,以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为韵,六平二侧也;一次赋题汲古得修绠,以学于古训乃有获为韵,一平六侧也。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十一月十三日

  ◎旧唐书校勘记(清陈立、刘文淇、刘毓崧、罗嗣林)

  阅《旧唐书校勘记》六十六卷,道光癸卯甘泉岑建功绍周刻《旧唐书》,属句容陈卓人(立)仪徵刘孟瞻(文淇)及其子伯山(毓崧)江都罗茗香(嗣琳)据沈东甫合钞本、张登封(宗太)《旧唐书考正》及《册府元龟》、《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唐六典唐会要》、《通监》

译景龙年间,褚无量因争论皇后不得参与南郊祭祀;开元初年,卢履冰因争论父亲在世时母亲丧服应增为三年;韦述因争论舅舅的丧服应为小功,以及堂姨、舅舅的丧服问题,他们都援引汉代儒者的古义,极力驳斥世俗的书籍,对经学大有功劳,这是宋朝以后的人所不能企及的。

凭借韩休的刚直,却因感激李林甫事先告知他入相的任命,于是极力推荐李林甫;凭借裴度的忠勋,而在大和年间再次入相时,也效仿王播搜刮盈余以希求恩宠;大概是因为遭遇非同寻常的际遇,中等才智的人会感到震惊,晚年的节操,君子也难以保全。然而推荐韩休的是萧嵩,而韩休与萧嵩不合,最终被李林甫中伤而两人一同罢免;裴度因推荐李德裕,随即被李宗闵、牛僧孺厌恶而离任;探究他们的得失究竟在哪里呢!这就是《易经》大过卦之所以推崇独立不惧的原因。宋朝赵昌言出任凤翔知州,太宗担心他会哭泣;向敏中门前没有祝贺的客人,真宗赞叹他耐得住官场的清冷。所以寇准依附天书之事而再次拜相,最终遭受丁谓的谗言陷害;钱若水极力辞去枢密使以启发君主,于是洗清了王旦的诽谤。

唐代君主喜好淫乱,宫闱内外没有分别,臣下受其影响,帷帐之内多有羞耻之事。刘祥作为贤相,却与许敬宗的妾室私通。裴光庭是名臣,却在妻子(武三思的女儿)死后与李林甫私通;忠奸混淆,互相污染,多么丑恶啊。所以高祖私通裴监的宫女,而有三位贵妃经宿的报应;太宗收纳巢刺史的旧妇,而酿成武媚娘聚众雇工的祸殃。

公族有罪,宽恕再三;妇人跟随丈夫,被捆缚在门外不予参与;这是历代君王的通行宪令,是有国者的深远谋略。息隐、巢刺史因恶行,罪孽贯通神人,太宗不得已而诛杀他们是可以的。但灭绝他们的子孙,削除他们的属籍,竟然以乱贼对待他们。这个先例一旦打开,吴恪、曹明都因是爱子而枉死。平阳公主的战功,奇绝古今,高祖超越常规而赐谥号是可以的,但用甲胄陪葬,用鼓吹送葬,竟然以功臣看待她。这件事一旦确立,太平、安乐都因是女子而干预权柄。

《礼乐志》记载开元时刑部郎中田再思关于丧服制度的议论,揣摩迎合君意,凌蔑礼法条文,他的言辞虚伪而善辩,是经学的贼人,奸邪言论的雄辩者。范履冰一一驳斥他,并说区分父母丧服的原因,是为了严明夫妇的名分。武则天请求父亲在世时为母亲守丧三年,表面上显示尊崇慈爱的丧服,暗中用来对抗天皇的尊贵,履霜坚冰,其由来是有渐变的。这几句话义正词严,卓越的见识无人能比。周人制定丧服,意义在于尊重尊贵,可以说是深知礼法意义的人了。这篇志文中“期”字都写作“周”,所以一期为一周,再期为再周,以期断为以周断,都是避讳玄宗的名讳。现在人称期年为周年,以后为两周年、三周年,大概始于此处。

十二月初五日

《旧唐书·杨收传》说马公嘉奖他,杨收就秘密向西蜀杜公表达心意;又说马公于是任命杨收的弟弟杨严为渭南尉。马公指马植,杜公指杜惊,这是依据当时的志状文字,其不检点到了这种地步。那么说杨收十三岁擅长作诗,吴人称他为神童,以至于上门请诗,观看的人压坏了他的篱笆,又可以完全相信吗?《日知录》列举《旧唐书》、《中宗纪》、《玄宗纪》、唐临等传中因承袭旧文而错误的几条,钱氏《考异》列举《崔元翰传》中称李勉为李〇公的一条,尚未检及此传。

光绪己卯(一八七九)正月廿九日

阅读《旧唐书本纪》。自穆宗以后,时事纷繁复杂,其文字非常繁复,是史书体例中所没有的,但幸好保存了这些纪传,还可以考见晚唐仓促、瓜分瓦解以及处置失当的原因。假如新史一味苟且简略,更加错杂而出无法理清了。

光绪癸未(一八八三)三月初十日

《旧唐书·庐质传》说:同光年间,庐质任翰林学士承旨,恰逢复试进士。庐质以“后从谏则圣”为赋题,以“尧舜禹汤倾心求过”为韵。旧例赋韵四平四仄,庐质出的韵却是五平三仄,因此被有识之士大为讥讽。查此事《容斋五笔》中曾论述过,说韵脚拘泥平仄不知起于何世。然而律赋本来以铿锵声病为主,平仄相间,诵读流畅优美,也是应试者不得不然的;而通达之人往往不拘泥。吴县吴姓舫先生(钟骏)是馆阁老臣,博览经史,两任浙江学政。我两次参加他的古学考试,一次赋题是晋荀息以璧马假道,以“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为韵,六平二仄;一次赋题是汲古得修绠,以“学于古训乃有获”为韵,一平六仄。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十一月十三日

◎旧唐书校勘记(清陈立、刘文淇、刘毓崧、罗嗣林)

阅读《旧唐书校勘记》六十六卷,道光癸卯年甘泉岑建功绍周刻《旧唐书》,委托句容陈卓人(立)、仪徵刘孟瞻(文淇)及其子伯山(毓崧)、江都罗茗香(嗣琳)依据沈东甫合钞本、张登封(宗太)《旧唐书考正》及《册府元龟》、《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唐六典》、《唐会要》、《通鉴》

、《通典》、《通考》、《太平寰宇记》诸书参互成之,建功又取《御览》诸书所载有与今本不相附属者,别为逸文十二卷,阮文达为之序,刻于道光戊申。今此本乃同治壬申定远方浚颐所补刻者也。

译《通典》、《通考》、《太平寰宇记》等书相互参证编成,建功又选取《御览》等书所载有与今本不相附属的内容,另外编为逸文十二卷,阮文达为其作序,在道光戊申年刊刻。现在这个版本是同治壬申年定远方浚颐所补刻的。

光绪庚辰(一八八○)十一月廿七日

  阅《旧唐书逸文》,其所辑以《御览》为主,而附注诸书异同于下。然《御览》误字最多,凡与《唐会要》、《册府元龟》互异者,皆以两书为长,自宜取其详当者为主,而附注它本异同,不必执定一书也。至其字之笔划异同,如并作垃,骐麟作麒麟,帕作把之类,亦不必一一悉出。

  十二月初二日

  ◎新唐书(宋欧阳修、宋祁)

  阅《新唐书》、《隐逸》王绩朱桃椎孙思邈贺知章秦系张志和陆羽陆龟蒙诸传。宋子京文好为古涩,昔贤病之,然以传高隐诸公,则笔墨简洁,肖其为人,殊可尚也。《朱桃椎传》尝织十芒置道上,见者曰居士层也,为鬻米茗易之,置其处,辄取去。而《南史》、《朱百年传》云:百年以蘖若置道头,辄为行人所取,明旦己复如此,积久方知是朱隐士所卖。须者随其所堪多少,留钱取蘖若而去。二朱事殊相类。又《桃椎传》上云被裘曳索,下云夏则赢,冬缉木皮叶自蔽,亦未免矛盾。此传仅八行寥寥百七十二字,尚不能无误,是其疏处。自《晋书》以下,往往有此病,《旧唐书》、《宋史》尤多,不胜指驳矣。又阅《儒学传》一卷,不及《旧唐书》之详赡也。

  咸丰庚申(一八六○)七月初六日

  夜读《新唐书》韦皋张建封严震韩宏传一卷。子京赞以为皋建封宏本诸生,震兴田亩间,未有以异人,不遭遇,与庸夫泪汨并箭而腐可也云云。夫自来贤杰,孰不兴于卑微,而子京独有感于之数公者,以唐代重进士制科,数公皆书生不由科第,因时自奋,为中兴名臣,身备将相,以福寿终,故特有慨于科目之限人。使当日者,南康无楚琳之难,徐州无希烈之衅,许国无其舅刘玄佐之凭藉,即得一官,亦浮湛僚裨间耳。严忠穆臣节最著,德宗奉天兴元之变,最为有功;而其入官,以农家子数出资助边,得为州长史,稍用才能,至节镇阔国公。然非遭时险▯,首倡迎跸,亦安能功施竹帛如此哉!故国家屯蹇之际,诚志士屈抑自信之时也,要不能不阶尺寸,白为风云。如韦以陇州,张以马燧之荐,严以韦稹之治状,韩以外家,否则山泽终槁,若数公者,正未可凄指矣。呜呼,可感也夫!

  子京《赞》又以为皋宏虽阴慝,卒能以言自解,长没天年。此论大谬,忠武岂得与隐公并称?其始陇州之节,诚贯神人,至治蜀二十一年,史虽有侈横之讥,然平云南蛮,通南诏,大破吐蕃,擒其元帅论莽热,其功烈为西南剧,岂隐公区区保宣武者可同年语?史所指厚赏以结士,务私其民,列州互除租,凡三岁一复,僚掾难显,不使还朝,谓非纯臣。顾忠武屡出师,非赏不济,互复以苏民,不得云私。且于正供无阙,库藏无亏,即过为惠施,奚病于国?署用僚掾为属刺史,亦取其习于民俗,周于利害,故用以收指臂,皆不得为咎。若其遣刘辟谒王叔文,请尽领剑南,此乃辟之妄,非忠武之意。夫当德宗播在奉天,朱Г据京师称帝,忠武僻守一州,贼又以猛将精兵,戍监其地,本道大帅已遭屠害,翻城应贼,逆势滔天,不于此时觊便游移,而出万死一生,密谋诛叛,间道自通。既已势极侯王,任崇将相,反为私计,以冀非分,不待智者而决矣。史又谓刘辟阶其厉,卒以叛,此尤不然。关之狂易,殆无人理,岂必有所据依,然后出此。观其起事,仅能袭取梓州,一遇王师,覆败无地,易于如此,何厉之阶?史但见忠武卒后,辟即构逆,以为贻患朝廷。不知当日杜豳公已言辟妄书生,可鼓而俘。故所名之帅,仅高崇文李元奕等一二不知名之边将;所遣之兵,仅神策诸军,其轻之不以为意,固可知也。使忠武素所训练百胜之士,有肯为辟用者,辟又能稍因忠武之规模,恐两川不复为唐有矣!史官无识,轻著贬辞,至以功节郁茂三代而下不数觏之臣,加以暖昧之罪,惜战。彼韩隐公者,其所表表,惟斩吴少诚之使,及诛宣武骄兵三百入耳。都统淮西,逗挠危国,至于闻捷不怡,拜诏骛

译光绪庚辰年(一八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阅读《旧唐书逸文》,该书辑录以《太平御览》为主,而在下面附注其他书籍的异同。然而《太平御览》错字最多,凡是与《唐会要》、《册府元龟》互相不同的地方,都以这两本书为优长,自然应当选取详细恰当者作为主要依据,而附注其他版本的异同,不必拘泥于某一本特定的书。至于文字笔画的异同,如“并”字写成“垃”,“骐麟”写成“麒麟”,“帕”写成“把”之类,也不必一一全部列出。

十二月初二日

◎新唐书(宋欧阳修、宋祁)

阅读《新唐书·隐逸传》中王绩、朱桃椎、孙思邈、贺知章、秦系、张志和、陆羽、陆龟蒙等人的传记。宋祁(子京)的文章喜好古奥晦涩,以前的贤者曾批评这一点,然而用来传记那些高隐之士,则笔墨简洁,符合他们的为人,非常值得推崇。《朱桃椎传》曾记载他编织十个芒鞋放在路上,看见的人说这是居士的,便用米和茶来交换,朱桃椎把米茶放在那里,随即取走鞋子。而《南史·朱百年传》说:朱百年把蘖若(一种植物)放在路边,随即被行人取走,第二天早上他又这样做,时间久了才知道是朱隐士在卖。需要的人根据自己能力的多少,留下钱取走蘖若离开。这两位朱氏的事迹非常相似。又《朱桃椎传》上面说穿着皮衣拖着绳索,下面说夏天则裸露,冬天编织木皮树叶来遮蔽身体,也不免自相矛盾。这篇传记仅八行,寥寥一百七十二字,尚且不能没有错误,这是它疏漏的地方。自《晋书》以下,往往有这种毛病,《旧唐书》、《宋史》尤其多,指不胜屈了。又阅读《儒学传》一卷,不如《旧唐书》那样详细丰富。

咸丰庚申年(一八六○年)七月初六日

夜里阅读《新唐书》韦皋、张建封、严震、韩宏传一卷。宋祁在赞语中认为韦皋、张建封、韩宏本是诸生,严震兴起于田间,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如果没有遇到机遇,与平庸之辈一起沉沦腐烂也就罢了等等。自古以来贤能杰出的人,谁不是兴起于卑微的地位,而宋祁唯独对这几位公侯有感,是因为唐代重视进士制科,这几位公侯都是书生但没有通过科举考试,因而凭借时势自我奋发,成为中兴的名臣,身兼将相,以福寿终老,所以对科举制度限制人才特别有感慨。假使当时,南康没有楚琳的祸难,徐州没有李希烈的祸端,许国没有其舅父刘玄佐的凭借,即使得到一个官职,也不过是浮沉于僚属之间罢了。严震忠穆的臣节最为显著,德宗奉天、兴元之变,他功劳最大;而他入仕做官,凭借农家子弟多次出资资助边防,得以担任州长史,稍加施展才能,直至成为节度使、国公。然而如果不是遭遇时局险恶,首先倡导迎接皇帝,又怎么能功绩记载于史册如此呢!所以国家困顿艰难的时候,确实是志士受压抑而自信的时候,总要凭借微小的阶梯,才能化为风云。如韦皋凭借陇州,张建封凭借马燧的推荐,严震凭借韦稹的治绩,韩宏凭借外家,否则最终在山泽中枯槁而死,像这几位公侯这样的人,正不可胜数啊。唉,令人感慨啊!

宋祁《赞》又认为韦皋、韩宏虽然阴险邪恶,最终能靠言辞自我辩解,得以长寿善终。这个论断大错特错,韩宏怎么能与韩滉(隐公)相提并论?韩宏起初担任陇州节度使,确实贯通神人,至于治理蜀地二十一年,史书虽然有奢侈专横的讥讽,然而平定云南蛮,打通南诏,大破吐蕃,擒获其元帅论莽热,他的功绩在西南地区最为显著,哪里是韩滉仅仅保全宣武那样可以相提并论的?史书所指出的厚赏来笼络士兵,务必偏私自己的百姓,各州互相免除租税,凡是三年恢复一次,僚属难以显达,不让他们回朝,说不是纯臣。然而韩宏屡次出兵,不赏赐就不能成功,互相免除租税以救济百姓,不能说偏私。而且对国家的正供没有缺失,库藏没有亏损,即使过分施惠,对国家有什么妨害?署用僚属为属刺史,也是选取他们熟悉民俗,周全利害,所以用来收服指臂之力,都不能算过错。至于他派遣刘辟拜见王叔文,请求全部统领剑南,这是刘辟的狂妄,不是韩宏的本意。当德宗流亡在奉天,朱泚占据京师称帝,韩宏偏守一州,贼寇又用猛将精兵,戍守监视他的地盘,本道的大帅已经遭到屠杀,反城响应贼寇,逆势滔天,不在这个时候投机游移,而是冒着万死一生的危险,密谋诛杀叛贼,从小路自行沟通。既然已经权势达到侯王,地位尊崇将相,反而为了私利,希望得到非分的利益,不用智者判断就能决断了。史书又说刘辟凭借韩宏的严厉,最终叛乱,这尤其不对。刘辟的狂妄癫狂,几乎没有人理,难道一定要有所依据,然后才做出这种事。看他起事,只能偷袭夺取梓州,一遇到朝廷军队,覆灭失败无处藏身,容易到如此地步,哪里是韩宏严厉造成的?史官只看到韩宏死后,刘辟就构逆,认为给朝廷留下祸患。不知道当时杜黄裳(豳公)已经说刘辟是狂妄的书生,可以鼓动而俘获。所以所任命的将领,只有高崇文、李元奕等一两个不知名的边将;所派遣的军队,只有神策各军,轻视他不以为意,本来就可以知道。假使韩宏平时训练的百战百胜之士,有肯为刘辟所用的,刘辟又能稍微沿袭韩宏的规模,恐怕两川就不再为唐朝所有了!史官没有见识,轻易写下贬斥之辞,以至于对功绩节操郁积茂盛、三代以下不多见的臣子,加上暧昧的罪名,可惜啊。那韩滉(隐公),他所显著的,只有斩杀吴少诚的使者,以及诛杀宣武骄兵三百人罢了。都统淮西,逗留畏缩危害国家,以至于听到捷报不愉快,拜受诏书

侮,齐楚尽灭,势屈入朝,跋扈彰明,卒得恶谥。幸有肃公为弟,恭忪为子,或忠勤以继节,或谦逊以干蛊,阀阅显荣,得全身名,而竟媲肩南康,同科阴慝,不几老韩合传,胡黄并颂与!

译侮辱(他人),齐国、楚国全部被灭,势力屈服而入朝称臣,专横跋扈的恶名昭彰,最终得到了恶谥。幸亏有肃公作为弟弟,恭忪作为儿子,有的以忠诚勤勉来继承节操,有的以谦逊退让来治理家业,门第显赫荣耀,得以保全自身的名节,却竟然与南康王并驾齐驱,同属阴险邪恶的一类,这难道不是像老韩那样合传,像胡黄那样一同被颂扬吗!

九月初九日

  阅《新唐书》马植杨收路岩卢携郑畋王铎王徽韦昭度张▯周宝王处存赵匡凝及王重荣王珂父子、杨守亮守信顾彦朗彦晖兄弟、杨晟等传。忆丙辰岁读郑畋王铎王重荣父子传三过。戊午岁读《旧书》杨收路岩王处存及畋等传,至五六过。以诸人皆关系唐季甚重,故特留意,而过辄茫然。今日读诸传复数过,明日不知复何处去矣!至杨守亮等人本无取,事尤难记,更不必言。惟爱《顾彦晖传》云:所佩剑号疥痨宾。尝语诸将曰:与公等生死同之,违者先齿疥痨宾。三字颇生新。子京诸传叙事皆支离,其王处存赵匡凝一赞尤迂冗。《杨收传》中论琴均一事,前后▯春▯,盖于音律之学,未曾留心者。郑畋王铎杨收诸传,又皆不如旧书之详尽也。

  七月十三日

  夜风雨更稠,窗外落叶相搅,檐溜紧续,客怀愈伤,秉烛读郑余庆及子辩、擀子处晦、从谠传,又郑▯传,又郑殉瑜及子覃朗、覃子裔绰传,又贾耽传,又杜佑及子式方从郁、式方子淙、从郁子牧传,又高郢及子定传,又令狐楚及子绚、绚子漓传。唐之世家,自以郑氏及河东裴氏、京兆韦氏、赵郡李氏、兰陵萧氏,博陵催氏,六族为最;而郑李人物尤著。如▯余庆从谠畋殉瑜覃朗七宰相,文忠文昭司空(覃以此官致仕,卒于武宗时。李德裕方柄政,与覃素厚,而史不言赠谥,盖记载之阙。唐代名臣以禄位终,有赠官而无谥者甚多,虽或失书。然郑畋以宰相建大功,卒赠太尉,僖宗思其忠力,又赠太傅,而无谥。李茂贞为请,始谥文昭,又似不尽为史阙。然覃以名德元老,卒于盛时,而史并不言赠者,必有阙文也。)固为名臣,若贞公之叱主书滑涣,争医工崔环,授五品官,宣公之奏止中尉除制用白麻,文献之诘李实进寿,司空(朗卒亦赠此官,而无谥,覃朗兄弟皆称司空也。)之不肯令文宗观起居注,劾中人李敬定不避道,皆有风力。贞公重厚有文,文献志节终始,宣公相业稍次,而史称其笃实,可谓不愧世家矣。▯传但载其孙颢尚万寿公主,而《通监》载颢父祗德官江西观察使,(江西二字记未真。)闻颢营作相,寄书曰:闻汝已为户部,是我必死之年,今又营作相,是我必死之日也。颢惧而止。祗德固辞疾,以太子宾客分司,后复为浙东观察使,值裘甫乱,不能抗,以王式代之,是亦谨厚长者,而《唐书》不及,乃采掇之疏。高贞公初节,忠孝备著,及晚为相,以不敢忤王慨文,获讥于世。夫当安禄山陷京师,毅然解衣,请代父死,时方童骏耳。至第进士,则极谏代宗营章敬寺;为郭子仪掌书记,则力救判官张昙;佐李怀光府,则力抗凶焰,圆反正,谋泄引诘,正辞不挠。而后乃依违于一书史幸臣,既不能执正其罪,复不能洁身去位,其所谓爵禄盛而忠孝衰耶!贾元靖之待樊泽,可谓大臣之度。不纳张献甫言,恐其为变,挈以从行,弭乱效节,公忠达权,可谓大臣之心。推诚李纳,馆其兵不疑,猎其境不惧,使自畏服,不敢有谋,可谓大臣之才。及正揆席,乃亦箝于叔文,虽病诸心,不能有异,乞退不得,汨汨以终。呜呼,若二公者,皆一代之杰,而晚节少刷,名德遂减,史册蒙议,千载合然,可不戒哉!史称叔文非有枭杰之恶,磐石之势,徒藉久侍东宫之故,乘顺宗风痦,乃倚王坯,结李忠言,以通牛昭容,辗转为奸,遂据势要。后日宦官一怒,太子监国,叔文就死,如磔孤雏。而其始以贾高二公之宿德,郑文献杜文简之重望,同时在位,皆侥颜承顺,得非叔文之才,固有以异人,而其任八司马,所行多善政,诸公亦心服之耶!然则史之目以奸回者,殆以其起小吏,不为流品所容,又多得罪正人,败不旋跬,唐世重门户,遂群附以恶名。而《顺宗实录》,又出韩退之手。退之深嫉怀文者,史遂因而用之,殆非信辞矣。

  又阅王师范(平卢度。)孟方立(昭义节度。)时溥(武宁节度。)朱宣朱瑾(宣,天平节度,瑾,横海州节度。)孙儒(淮南节库度

译九月初九日

阅读《新唐书》中马植、杨收、路岩、卢携、郑畋、王铎、王徽、韦昭度、张〇、周宝、王处存、赵匡凝以及王重荣与王珂父子、杨守亮与杨守信兄弟、顾彦朗与顾彦晖兄弟、杨晟等人的传记。想起丙辰年曾三次阅读郑畋、王铎、王重荣父子的传记。戊午年阅读《旧唐书》中杨收、路岩、王处存以及郑畋等人的传记,多达五六遍。因为这些人对唐末局势关系重大,所以特别留意,但读过后却总是记不清。今天再次阅读这些传记多遍,明天恐怕又不知读到何处了!至于杨守亮等人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事迹尤其难以记忆,更不必说了。只是喜爱《顾彦晖传》中说:他所佩带的剑名叫“疥痨宾”。曾经对众将领说:“我与你们同生共死,违抗命令的人,先让疥痨宾咬他。”“疥痨宾”三个字颇为新颖。欧阳修(子京)所撰写的传记叙事都显得支离破碎,其中对王处存、赵匡凝的赞语尤其迂腐冗长。《杨收传》中关于琴均一事,前后〇春〇,大概是因为作者对音律之学未曾留心。郑畋、王铎、杨收等人的传记,也都比不上《旧唐书》详尽。

七月十三日

夜里风雨更加密集,窗外落叶相互搅动,屋檐滴水连续不断,客居的情怀愈发伤感,手持蜡烛阅读郑余庆及其子郑子辩、郑擀、郑处晦、郑从谠的传记,又阅读郑〇的传记,又阅读郑殉瑜及其子郑覃朗、郑覃之子郑裔绰的传记,又阅读贾耽的传记,又阅读杜佑及其子杜式方、杜从郁、杜式方之子杜淙、杜从郁之子杜牧的传记,又阅读高郢及其子高定的传记,又阅读令狐楚及其子令狐绚、令狐绚之子令狐漓的传记。唐代的世家大族,以郑氏以及河东裴氏、京兆韦氏、赵郡李氏、兰陵萧氏、博陵崔氏这六族最为显赫;而郑氏和李氏的人物尤其著名。比如〇余庆、从谠、畋、殉瑜、覃朗七位宰相,文忠、文昭、司空(郑覃以此官职退休,在武宗时去世。李德裕当时掌权,与郑覃向来交好,但史书没有记载追赠谥号,大概是记载的缺失。唐代名臣以禄位终老,有追赠官职而无谥号的很多,即使有所遗漏也不奇怪。然而郑畋以宰相身份建立大功,死后追赠太尉,僖宗思念他的忠诚效力,又追赠太傅,却没有谥号。李茂贞为他请求,才谥为文昭,这似乎不完全是史书的缺失。然而郑覃以名望德行作为元老,在盛世去世,而史书并不记载追赠,必定是有缺漏的文字。)本来就是名臣,如果像贞公(郑余庆)斥责主书滑涣,争辩医工崔环,授予五品官职;宣公(郑从谠)上奏阻止中尉除制使用白麻;文献公(郑畋)质问李实进献寿礼;司空(郑覃,郑朗去世也追赠此官,而无谥号,郑覃、郑朗兄弟都称为司空。)不肯让文宗观看起居注,弹劾宦官李敬定不回避道路,都有刚正的风骨。贞公厚重且有文采,文献公志向节操始终如一,宣公的宰相业绩稍次,但史书称他笃实,可以说无愧于世家了。〇传只记载其孙郑颢尚万寿公主,而《资治通鉴》记载郑颢的父亲郑祗德任江西观察使,(“江西”二字记得不太真切。)听说郑颢谋求做宰相,写信说:“听说你已任户部官员,是我必死之年,现在又谋求做宰相,是我必死之日。”郑颢害怕而停止。郑祗德坚决辞官称病,以太子宾客分司,后来又任浙东观察使,正值裘甫作乱,不能抵抗,用王式代替自己,这也是谨慎厚道的长者,而《唐书》没有提及,乃是采录的疏漏。高贞公(高郢)起初的节操,忠孝兼备显著,等到晚年做宰相,因为不敢违逆王慨文,受到世人的讥讽。当安禄山攻陷京师时,毅然解衣,请求代替父亲赴死,当时还是孩童少年。等到考中进士,极力劝谏代宗营建章敬寺;担任郭子仪的掌书记,极力营救判官张昙;辅佐李怀光幕府,极力抵抗凶焰,图谋反正,阴谋泄露被审问,正言不屈。后来却对一书史幸臣模棱两可,既不能坚持正义惩治其罪,又不能洁身自好离开职位,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爵禄显盛而忠孝衰退吗!贾元靖(贾耽)对待樊泽,可以说有大臣的气度。不采纳张献甫的话,担心他作乱,带他随行,平息祸乱效忠节操,公忠通达权变,可以说有大臣的心胸。推诚相待李纳,安置他的军队而不怀疑,在他的领地打猎而不恐惧,使他自行畏服,不敢有谋反之心,可以说有大臣的才能。等到正居宰相之位,也被王叔文钳制,虽然心中不满,不能有所作为,请求退位不得,郁郁而终。唉,像这两位公卿,都是一代的豪杰,但晚年节操稍有瑕疵,名望德行于是减损,史册受到非议,千载之下依然如此,能不引以为戒吗!史书称王叔文没有枭雄豪杰的恶行,磐石般的权势,只是凭借长期侍奉东宫的缘故,趁着顺宗中风病重,依靠王坯,勾结李忠言,以打通牛昭容,辗转作恶,于是占据权势要位。后来宦官一怒,太子监国,王叔文就死,如同磔杀孤雏。而他起初凭借贾高二公的宿德,郑文献、杜文简的重望,同时在位,都厚颜承顺,难道不是王叔文的才能,本来就有异于常人,而他任用八司马,所行多为善政,各位公卿也心服口服吗!那么史书将他视为奸邪之人,大概是因为他出身小吏,不被流品所容,又多次得罪正人,失败就在顷刻之间,唐代重视门第,于是群起附会给他恶名。而《顺宗实录》,又出自韩愈之手。韩愈深深嫉恨王叔文,史书于是沿用他的说法,大概不是可信的言辞了。

又阅读王师范(平卢节度使。)孟方立(昭义节度使。)时溥(武宁节度使。)朱宣、朱瑾(朱宣,天平节度使;朱瑾,横海州节度使。)孙儒(淮南节度使。)

。)仁厚(东川节度。)赵肇及弟昶子(肇以彰义节度治陈州,加领太宁浙西两节度,又领忠武节度,仍治陈州。昶翊继为忠武节度,皆留陈州。▯羽徙同州节度留后。)田颉(宁国节度。)朱延寿(奉国节度陈。)儒荆(荆南节度。)等传。唐末之乱,甚于汉之建安,晋之永嘉,往往一镇裂为数镇,镇复数盗分据,作传者每一人下附数十人,头绪纷杂,难于疏记,彼此矛盾,前后枘凿,固所不免,但子京于大事不能无差错处,是其病也。如《孟方立传》,谓昭义节度使高浔击黄巢,保华州,为裨将成▯所杀,还据潞州,方立攻▯斩之。而《王徽传》云,昭义高得与贼战石桥,败绩,其将刘寅擅还据潞州,别将孟方立杀广。是一云成▯,一云刘广,名氏不同也。又方立传云:时王铎领诸道行营都统,方立请于铎,愿得儒臣守潞。铎使参谋中书舍人郑昌图知昭义留事,欲遂为帅。僖宗自用旧宰相王徽领节度,徽固让吕图。而徽《传》云:帝以兵部侍郎郯昌图权守潞,士心多附方立,昌图不能制。朝议以大臣镇抚,即授徽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领昭义节度使。是郑昌图之用,一云帝命,一云铎命也。杨行密孙儒钱缪传所载争常润苏三州事,皆彼此差谬,不及尽指出矣。以当日之枭獍纵横,豺虺充斥,而尚有如赵挛兄弟父子之治陈州,张言(后改全义。)之治河南,及王师范之忠孝有礼,皆季代之祥麟瑞凤也。师范之事亲也,以舅得罪故,为母所怒,则立堂下,日三四至,不得见,三年拜省户外不敢懈。其事君也,昭宗以师范附朱全忠,命杨行密部将来瑾攻青州,且欲代为平卢节度,而师范闻昭宗在凤翔,哭曰:吾为国守藩,君危不持,可乎#┥与行密连盟,潜兵赴难。及闻弟之被执,则以数十万众遽降于全忠,可谓贤者矣。乃卒见酡雠人,湛族于洛,临死执义,谓不可令昭穆失序,于先人,宴饮从容,以次就坎,又何其天道之冥昧耶!抑天将举世禽兽之,而人道不绝者,违天不祥,故必尽灭乃止,无俾遗种于世耶!哀哉!

译仁厚(东川节度使)赵肇及其弟赵昶、赵昶之子(赵肇以彰义节度使治理陈州,加领太宁、浙西两节度使,又领忠武节度使,仍治理陈州。赵昶、赵翊相继担任忠武节度使,都留在陈州。〇赵羽调任同州节度留后。)田颉(宁国节度使。)朱延寿(奉国节度使陈。)儒荆(荆南节度使。)等人传。唐末的动乱,比汉代的建安时期、晋代的永嘉时期还要严重,往往一个藩镇分裂为几个藩镇,藩镇又由几个盗贼分别占据,写传记的人每在一个人名下附载几十个人,头绪纷杂,难以梳理记录,彼此矛盾,前后抵触,本来就在所难免,只是欧阳修在重大事件上不能没有差错之处,这是他的毛病。比如《孟方立传》,说昭义节度使高浔攻打黄巢,保卫华州,被副将成〇所杀,回到潞州占据,孟方立攻打成〇并斩杀了他。而《王徽传》却说,昭义军高得与贼军在石桥交战,战败,他的将领刘寅擅自回据潞州,别将孟方立杀死了刘广。一个是成〇,一个是刘广,姓名不同。又《孟方立传》说:当时王铎统领诸道行营都统,孟方立向王铎请求,希望能得到儒臣来镇守潞州。王铎派参谋中书舍人郑昌图主持昭义留后事务,打算让他最终成为主帅。僖宗自己任用旧宰相王徽统领节度使,王徽坚决推让给吕图。而王徽的《传》却说:皇帝让兵部侍郎郯昌图暂守潞州,军心多依附孟方立,郯昌图不能控制。朝廷议论让大臣去镇抚,就授予王徽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统领昭义节度使。关于郑昌图的任用,一说皇帝任命,一说王铎任命。杨行密、孙儒、钱缪传中记载争夺常州、润州、苏州三州的事情,都彼此有差错谬误,不能全部指出来了。鉴于当时那些枭獍横行,豺虺充斥,却还有像赵肇兄弟父子治理陈州,张言(后改名为全义。)治理河南,以及王师范忠孝有礼,都是末世吉祥的麒麟、瑞凤啊。王师范侍奉亲人,因为舅舅获罪的原因,被母亲愤怒,他就站在堂下,每天三四次去请安,不能见到母亲,三年间在门外拜见省视不敢懈怠。他侍奉君主,昭宗因为王师范依附朱全忠,命令杨行密的部将来瑾攻打青州,并且想代替他做平卢节度使,而王师范听说昭宗在凤翔,哭着说:我为国家镇守藩镇,君主危险却不扶持,可以吗?于是与杨行密结盟,暗中派兵赴难。等到听说弟弟被俘,就率领数十万军队迅速向朱全忠投降,可以说是贤者了。然而最终被仇人杀害,家族在洛阳被灭,临死坚守道义,说不可以使得昭穆次序混乱,对于祖先,宴饮从容,依次进入墓穴,为什么天道如此昏暗不明呢!或许上天将要使全世界的人都变成禽兽,而人道不断绝的,违背天道不吉祥,所以必须全部灭绝才停止,不让遗种留在世上呢!悲哀啊!

唐亡于黄巢,其自粤至都,兵锋无敌。而抵荆门关时,为襄阳节度使刘巨容所扼,大败,几获巢。诸将请追斩之,巨容曰:朝家多负人,不如留贼为富贵,故巢复炽,遂陷两京,故所谓民无信不立也。赵挛三世治陈二十余年,力抗钜冠,吏治甚著,陈人安如平时,胜于当时钱氏之保浙矣。朱宣朱瑾兄弟,雄长山东,而卒灭于朱温。宋人陈龙川讥其不能约纵诸镇,掎角进取,而仅首尾相救,自取灭亡。然宣瑾尝结时溥李克用而皆不济,且所据为鄂濮曹魔齐沂海七州,地皆滨海。温以全豫之力,南至淮,西界晋,北包赵,东面而制两镇,尚十余兴师而始克宣。瑾以出掠食,其子乃降,卒假吴兵,大破温于清口,斩其大将庞师古,报克两镇之仇,亦可谓英雄矣。

  国朝全谢山谓李晋王之蹙于太原,国几亡,由不救河中王珂,致蒲绛入于贼,失国屏蔽。但晋王岂轻为人弱者,其时良将已尽,又有狄难,故以王氏甥舅之爱,而答其女书,谓道且断,往救必俱亡,不如归朝廷,盖度之于势,实不能救也。天方长乱,厚贼之毒以亡唐室,夫岂人谋哉!

  《朱宣传》云:宣令贺环守濮州,为朱友裕所攻,委城走。友裕进击徐州,时溥求援于宜,战不胜而还,溥遂亡。而《时溥传》云:朱友裕率军攻溥,溥求救于朱瑾。瑾兵二万,与溥合攻杀全忠将霍存,瑾食尽还兖州。全忠使庞师古代友裕,遂灭溥。是救溥者,一云朱宣,一云朱瑾也。

  以上数条,不知吴稹《纠缪》中已及之否?客中无此书,姑记于此,以备健忘。(此处有后记,吴氏皆未及。)

  九月十六日

  夜读归崇敬及子登,登子融,奚陟、崔衍、卢景亮、薛苹、卫次公、薛戎及弟放、胡证、丁公著、崔弘礼、催玄亮、王质、殷侑及孙盈孙、王彦威传共一卷,又白志贞、裴延龄、崔损、韦渠牟、李齐运、李实、皇甫缚、王播及弟起、起子龟,龟弟式传一卷。归宣公(崇敬)王靖公(彦威)他无可称,皆当入儒学传。崔懿公(衍)薛常侍(戎)皆以节行著,又皆为循吏,崔宜入孝友传,或循吏传;薛救马总事,宜入卓行传。殷司空宜与李绛温造等传同卷。王敬公播文懿公(起)兄弟宜别与他宰辅传为一卷。文懿子式亦名臣,其始虽交郑注,不得遽加以巧宦之目,此皆体裁之可议者也。

  九月十九日

  阅《唐书》徐浩、吕渭、杨凭、崔玄略、弟玄武、子铉孙沅等传一卷,又张荐、王仲舒等一卷,诸传皆甚率略。

  九月廿二日

  阅《唐书》杜宣献(黄裳)裴弘中(▯自)李贞简(藩)韦文公(贯之)贯之子贞公(澳)贯之兄绶、绶子孝公(温)传一卷,高威武(崇文)、子敬公(承简)伊壮缪(慎)朱灵公(忠尧)刘威公(昌裔)范宣武(希朝)王魏公(锷)孟赵公(元阳)王成公(栖耀)、子威公(茂元)刘公明(南川郡王、昌)赵成公(昌)李丰州(景略)任襄公(迪简)张万福高固郝砒传一卷,李光进(终振武节度使)及弟忠公(光颜)乌懿穆(重胤)王沛(终宣武帅)杨元卿(终宣武帅)曹华(终义成帅)高玛(终忠武帅)刘沔(终忠武帅)石雄(终凤翔帅)传一卷,于厉公(改谥思、ν)传一篇,康承训(终河东帅)传一篇,李逢吉(谥曰成)元稹牛僧孺(谥文简,字思黯)实群(字丹列)及弟常(字中行)牟(字贴周)庠(字胄卿)巩(字友封)刘栖楚张又新杨虞卿(字师阜)杨汉公(字用义)杨汝士(字慕巢)张宿柏耆传一卷,姚贞公(南仲)独孤宪公(字至之)及顾敬公(字夷仲、少连)韦献公(字云客、夏卿)段平仲吕元膺(字景夫,终吏部侍郎)许宪公(字公范、孟容)薛存诚及子廷老(字商叟)李贞公(逊)及弟建传一卷。宋景文赞以杜黄裳善谋,裴珀能持法,李藩鲠挺,韦贯之忠实,皆足穆天纬,经国体,拨衰奋王,苗攘四方,宪宗中兴,宁不谓得人而致然耶!(按此处有眉注:李贞简清执持相体,终始节概可观,然当吴少阳请继旌节时

译唐朝灭亡于黄巢之手,黄巢从广东进军京城,兵锋锐利,无人能挡。但当他抵达荆门关时,被襄阳节度使刘巨容遏制,遭受大败,几乎被俘获。众将请求追击斩杀黄巢,刘巨容说:“朝廷多次辜负人心,不如留着贼寇作为富贵的资本。”因此黄巢势力再次兴盛,最终攻陷两京,所以说百姓没有诚信就无法立足。赵挛三代治理陈州二十多年,竭力抵抗强大的敌人,政绩显著,陈州百姓安宁如常,胜过当时钱氏保卫浙江的情况。朱宣、朱瑾兄弟,称霸山东,但最终被朱温所灭。宋人陈龙川讥讽他们不能联合各镇,形成掎角之势进取,而只是首尾相救,自取灭亡。然而朱宣、朱瑾曾联合时溥、李克用,但都没有成功,而且他们所占据的是鄂、濮、曹、魔、齐、沂、海七州,土地都靠近海边。朱温凭借整个豫州的兵力,南到淮河,西界晋地,北包赵地,东面控制两镇,尚且经过十多次兴师动众才攻克朱宣。朱瑾外出掠夺粮食,他的儿子于是投降,最终借助吴国的军队,在清口大败朱温,斩杀其大将庞师古,报了攻克两镇的仇,也可以说是英雄了。

国朝全谢山认为李晋王在太原被围困,国家几乎灭亡,是因为没有救援河中的王珂,导致蒲、绛落入贼手,失去了国家的屏障。但晋王岂是轻易示弱的人,当时良将已尽,又有狄人的威胁,所以出于王氏甥舅之爱,回复王珂女儿的书信,说道路即将断绝,前往救援必定一起灭亡,不如归顺朝廷,大概从形势上考虑,确实无法救援。天意正要让天下大乱,用厚重的贼祸毒害来灭亡唐室,这难道是人的谋略所能决定的吗!

《朱宣传》记载:朱宣命令贺环守卫濮州,被朱友裕攻打,放弃城池逃跑。朱友裕进击徐州,时溥向朱宣求援,战斗失利后返回,时溥于是灭亡。而《时溥传》记载:朱友裕率军攻打时溥,时溥向朱瑾求救。朱瑾率领两万兵马,与时溥合力攻杀朱全忠的将领霍存,朱瑾粮尽返回兖州。朱全忠派庞师古代替朱友裕,于是灭掉时溥。这样看来,救援时溥的人,一说朱宣,一说朱瑾。

以上几条,不知道吴稹的《纠缪》中是否已经提及?客居他乡没有这本书,暂且记录在这里,以备遗忘。(此处有后记,吴氏都没有提及。)

九月十六日

夜间阅读归崇敬及其子归登,归登之子归融,奚陟、崔衍、卢景亮、薛苹、卫次公、薛戎及其弟薛放、胡证、丁公著、崔弘礼、崔玄亮、王质、殷侑及其孙殷盈孙、王彦威的传记共一卷,又阅读白志贞、裴延龄、崔损、韦渠牟、李齐运、李实、皇甫缚、王播及其弟王起,王起之子王龟,王龟之弟王式的传记一卷。归宣公(崇敬)、王靖公(彦威)其他无可称道,都应当列入儒学传。崔懿公(衍)、薛常侍(戎)都以节操品行著称,又都是循吏,崔衍宜入孝友传,或循吏传;薛戎救助马总的事,宜入卓行传。殷司空应当与李绛、温造等人的传记同卷。王敬公王播、文懿公王起兄弟宜另与其他宰辅传记为一卷。文懿公之子王式也是名臣,他起初虽然结交郑注,不能立刻加上巧宦的名目,这些都是体裁上可以讨论的。

九月十九日

阅读《唐书》徐浩、吕渭、杨凭、崔玄略、其弟崔玄武、其子崔铉、其孙崔沅等人的传记一卷,又阅读张荐、王仲舒等人的传记一卷,这些传记都非常简略。

九月廿二日

阅读《唐书》杜宣献(黄裳)、裴弘中(〇自)、李贞简(藩)、韦文公(贯之)、贯之之子韦贞公(澳)、贯之之兄韦绶、绶之子韦孝公(温)的传记一卷,高威武(崇文)、其子高敬公(承简)、伊壮缪(慎)、朱灵公(忠尧)、刘威公(昌裔)、范宣武(希朝)、王魏公(锷)、孟赵公(元阳)、王成公(栖耀)、其子王威公(茂元)、刘公明(南川郡王、昌)、赵成公(昌)、李丰州(景略)、任襄公(迪简)、张万福、高固、郝砒的传记一卷,李光进(终振武节度使)及其弟李忠公(光颜)、乌懿穆(重胤)、王沛(终宣武帅)、杨元卿(终宣武帅)、曹华(终义成帅)、高玛(终忠武帅)、刘沔(终忠武帅)、石雄(终凤翔帅)的传记一卷,于厉公(改谥思、ν)的传记一篇,康承训(终河东帅)的传记一篇,李逢吉(谥曰成)、元稹、牛僧孺(谥文简,字思黯)、实群(字丹列)及其弟实常(字中行)、实牟(字贴周)、实庠(字胄卿)、实巩(字友封)、刘栖楚、张又新、杨虞卿(字师阜)、杨汉公(字用义)、杨汝士(字慕巢)、张宿、柏耆的传记一卷,姚贞公(南仲)、独孤宪公(字至之)及顾敬公(字夷仲、少连)、韦献公(字云客、夏卿)、段平仲、吕元膺(字景夫,终吏部侍郎)、许宪公(字公范、孟容)、薛存诚及其子薛廷老(字商叟)、李贞公(逊)及其弟李建传的传记一卷。宋景文赞说杜黄裳善于谋略,裴珀能持守法度,李藩刚直,韦贯之忠实,都足以顺应天道,治理国家,拨乱反正,振奋王业,平定四方,宪宗中兴,难道不是因为得到人才而达到这样的结果吗!(按此处有眉注:李贞简清静执持宰相体统,始终节概可观,然而当吴少阳请求继承旌节时

,不能决计讨蔡;劝帝以节授之。韦文公能决镇蔡之不可兼讨,又料讨蔡置韩宏为都统,及令乌重胤李光颜连营,谓诸将必持重观望,久而始克,皆为善于谋国。然当盗杀武忠愍时,白文公请急捕盗,而韦不悦,是先亦沭于藩镇之焰矣。要之宪宗时宰相,杜宣献裴文忠李贞公(绛)裴弘中为最;李贞简韦文公李忠懿次之。)予谓元和人才可称极盛,足以上追汉之元朔,下轶宋之庆历,而史臣未极铺张,故迹较晦,所赞四人,未极其致也。康承训平庞勋之乱,功烈第一,乃仅酬以河东一镇,而即为韦保衡路岩所贬,唐之不竞宜哉。杨汉公拜同州刺史,郑裔绰争之,既详叙于裔绰传,复见于汉公传,一字不异,此亦子京失检处。

译(前文缺漏),不能决意讨伐蔡州;劝谏皇帝以节度使的官职授予他。韦文公能够决断镇州与蔡州不可同时讨伐,又预料到讨伐蔡州时任命韩弘为都统,以及命令乌重胤、李光颜连营驻扎,认为各位将领必定会持重观望,很久才能攻克,这些都是善于谋划国事的表现。然而当盗匪杀害武忠愍时,白文公请求迅速捕盗,而韦文公不悦,这是先前也受藩镇威势的影响了。总之,宪宗时的宰相,杜宣献、裴文忠、李贞公(李绛)、裴弘中最为杰出;李贞简、韦文公、李忠懿次之。我认为元和年间的人才可称为极盛,足以向上追溯汉朝的元朔年间,向下超越宋朝的庆历年间,而史官没有极力铺陈宣扬,所以事迹较为隐晦,所赞颂的四个人,也没有穷尽他们的卓越之处。康承训平定庞勋之乱,功绩第一,却仅以河东一镇作为酬劳,随即就被韦保衡、路岩贬谪,唐朝的衰败是理所当然的。杨汉公被任命为同州刺史,郑裔绰对此争执,既然在郑裔绰传中已经详细叙述,又在杨汉公传中出现,文字一字不差,这也是欧阳修疏忽检查的地方。

阅《新唐书》张宪公(荐,字孝举)赵涓李纡郑云逵徐岱(字处仁)王成公(仲舒)冯伉庾敬休传一卷,又孔忠公(巢父,字弱翁)巢父从子贞公(劲,弟翠、戢子温业)贞公孙纬(字化文,僖家昭亲时宰相司徒鲁国公赠太尉)穆事,宁四子赞质员赏,崔文简(▯)德公(郾,弟鄯、郸)柳元公(公绰、字宽,从父子华)公绰子仲郢(字谕蒙)仲郢子砒(砒兄璞、▯、璧)杨贞孝(于陵,字达夫)马懿公(总,字会元)传一卷。《张荐传》载其祖鸯事之舛误,《马总传》叙与刘总易镇事姓名相混,吴缜《纠谬》顾炎武《日知录》言之详矣。孔巢父至马总传为一卷,子京盖以孔戡柳公绰崔邻杨于陵马总等之不相为可惜;而又以穆崔柳代为孝友闻家,谓君子之泽远。顾宁之才节最著,其初以一尉能拒安禄山,斩伪令,檄州县并力捍贼,从颜真卿于平原,抗李光弼于徐州,抑李忠臣于淮西。及被诬贬,处散位,移疾者屡,而奉天之难,间道奔赴行在,至帝还京,即以秘监致仕,皆人所难。其尤异者,贼攻平原,劝真卿固守,真卿不从,而夜亡过河。故见萧宗言不用穆宁言以至此,此尤见其才识真有过人者。尝谓当天宝之乱,真卿起兵平原时,河北二十四郡,皆一时响应,使从李粤之计,贼可早灭,而真卿轻以河北招讨使让贺兰进明,事权遂夺,进明一败,乃致狼狈。然诸郡陷于尹子奇,而博平清河犹固守,且已改景城盐为军用,饷输不乏。又其时口口以口口归,刘正臣以渔阳归,真卿能守平原,即可绝燕赵,使贼有后顾忧,而轻弃以赴行在,遂致河北隔绝,盖鲁公忠义有余而材武不足,宁此言系于唐之存亡甚大,惜无有表而出之者。史称宁居家严,事寡姊恭甚,其所撰家令不传,而戒诸子语,以事亲养志为大,吾志直道而已,殊足见严气正性之学。《资暇录》载宁命诸子直馔,稍不如意则杖之,诸子将至直日,必探求珍异,罗于尊俎,然未尝免笞叱。给事(谓宁中子质)直馊,鼎前有熊白及鹿修,曰:白肥而修瘠,相滋其宜乎?即以白裹修和之而进,宁果再饱。饭讫,曰:谁直?可与杖俱来!将拜杖,曰:如此珍味,奚进之晚耶?云云,似太不近情。匡又所言,当传闻之过也。宁官既不显,赞与质立身皆有本末,而官皆偃蹇,员赏亦未达早卒,穆氏后遂无闻,积善之报何如耶!柳公绰仲郢父子俱为名臣,公绰政绩尤显,内行又俱醇备。《旧唐书》载公绰家法,中门东有小斋,每平旦,辄出至小斋,诸子等皆束带晨省于中门之外。公绰与弟公权及毕从弟再会食,自旦至暮不离小斋。烛至,则命弟一人执经史,躬读一通,乃讲议居官治家之法,或论文,或听琴,至人定钟声起,然后归寝,诸子皆昏定于中门之内,其肃雍愉悍之风,千载下令人羡艳。仲郢子砒作家训,推奉于孝义节俭,言皆可儆而易从。其曰门第高者,实艺懿行,人未必信,纤瑕微累,十手争指,尤足为膏粱子弟痛下缄砭。昔人谓马援《诫兄子书》,深恶论议人长短,而乃斥杜保为天下轻薄子,遂致结梁松窦固之恨,卒以受祸,可谓自反所言。魏司徒王昶《诫子书》,亦以不言人过为要,故名其子侄曰默曰沉曰浑曰深,欲其顾名思义,而书中亦历言同时诸人之失,皆违本旨。柳氏《家训》盛称崔▯裴宽高钝诸家之德,而所戒者为王涯贾链舒元舆,盖以三人皆已湛族,无所顾忌,乃得引以为惩,而词气和婉,亦无过辞,其虑固较文渊文舒为深矣。顾砒终贬死,兄弟亦俱不显,▯至被劾为不孝,父仲郢为诉其诬。士人以公绰治家捋韩▯,而被废,为之愧怅。而公绰从父子华,亦能吏,乃其曾孙璨为负国贼,至倾其宗,诸柳嗣遂不振,是皆天道之不可知者也。

  公绰《太医箴》曰:天布寒暑,不私于人,人谨好爱,能保其身。端洁为堤,奔射犹败,气行无间,隙不在大。又曰:气与心流,疾乃伺之。又曰:驰骋劳形,叱咤伤气。公度(子华之子,附子华传)云:未尝以气海暖冷物,熟

译阅读《新唐书》中张宪公(张荐,字孝举)、赵涓、李纡、郑云逵、徐岱(字处仁)、王成公(王仲舒)、冯伉、庾敬休的传记一卷,以及孔忠公(孔巢父,字弱翁)、孔巢父的侄子贞公(孔劲,孔劲的弟弟孔翠、孔戢,孙子孔温业)、贞公的孙子孔纬(字化文,唐僖宗、唐昭宗时的宰相,司徒鲁国公,追赠太尉)、穆宁及其四个儿子穆赞、穆质、穆员、穆赏,崔文简公(崔郾,崔郾的弟弟崔鄯、崔郸)、柳元公(柳公绰,字宽,柳公绰的侄子柳子华)、柳公绰的儿子柳仲郢(字谕蒙)、柳仲郢的儿子柳砒(柳砒的哥哥柳璞、柳〇、柳璧)、杨贞孝(杨于陵,字达夫)、马懿公(马总,字会元)的传记一卷。《张荐传》记载其祖父张鸯事迹有错误,《马总传》叙述马总与刘总交换镇守之地时姓名混淆,吴缜的《新唐书纠谬》和顾炎武的《日知录》对此论述得很详细。从孔巢父到马总的传记编为一卷,欧阳修大概认为孔戡、柳公绰、崔郾、杨于陵、马总等人不能合传很可惜;又因为穆、崔、柳三代以孝友闻名于世,认为君子的恩泽深远。顾炎武认为穆宁的才节最为显著,他起初以县尉的身份能抗拒安禄山,斩杀伪县令,发檄文命令州县合力抵御贼寇,在平原跟随颜真卿,在徐州对抗李光弼,在淮西抑制李忠臣。等到他被诬陷贬官,处于闲散职位,多次称病辞职,但在奉天之难时,抄小路奔赴皇帝所在之地,等到皇帝回京,就凭借秘书监的身份退休,这些都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尤其奇特的是,贼寇攻打平原,他劝颜真卿坚守,颜真卿不听从,却在夜间渡河逃跑。所以唐德宗说没有采纳穆宁的话才导致这种局面,这尤其显示出他的才识确实超过常人。我曾经说,当天宝年间发生叛乱,颜真卿在平原起兵时,河北二十四郡都一时响应,如果听从李邕的计策,贼寇可以早点消灭,但颜真卿轻易地把河北招讨使的职位让给贺兰进明,事权于是被剥夺,贺兰进明一败,就导致狼狈不堪。然而各郡陷落于尹子奇之手,但博平、清河仍然坚守,而且已经改景城盐为军用,粮饷运输不缺。又当时〇〇以〇〇归顺,刘正臣以渔阳归顺,颜真卿能守住平原,就可以断绝燕赵的联系,使贼寇有后顾之忧,却轻易放弃平原奔赴皇帝所在之地,于是导致河北隔绝,大概鲁公颜真卿忠义有余而材武不足,穆宁这番话关系到唐朝的存亡很大,可惜没有人表彰并指出这一点。史书称穆宁居家严厉,侍奉寡居的姐姐非常恭敬,他所撰写的家令没有流传下来,但告诫儿子的话,以侍奉双亲、培养志向为大事,我的志向只是直道而已,足以看出他严气正性的学问。《资暇录》记载穆宁命令儿子们轮流做饭,稍不如意就杖责他们,儿子们快到轮值的日子,必定探求珍奇食物,罗列在酒席上,但从未免于鞭打呵斥。给事中(指穆宁的次子穆质)轮值时,鼎前有熊白和鹿脩,说:熊白肥而鹿脩瘦,互相滋润合适吗?就用熊白包裹鹿脩调和后进献,穆宁果然再次吃饱。吃完饭,说:谁轮值?可以带着杖一起来!将要拜受杖责时,说:如此珍味,为什么进献得晚呢?等等,似乎太不合情理。李匡乂所说的,应当是传闻的过错。穆宁官位并不显赫,穆赞和穆质立身都有根本,但官位都困顿,穆员、穆赏也没有显达就早逝,穆氏后代于是没有名声,积善的回报如何呢!柳公绰、柳仲郢父子都是名臣,柳公绰政绩尤其显著,内行又都纯厚完备。《旧唐书》记载柳公绰的家法,中门东边有小斋,每天清晨,他就出来到小斋,儿子们都在中门外束带晨省。柳公绰与弟弟柳公权以及毕从弟再次会餐,从早到晚不离小斋。蜡烛点亮后,就命令弟弟一人拿着经史,亲自诵读一遍,于是讲议居官治家的方法,或者论文,或者听琴,直到人定钟声响起,然后回寝,儿子们都在中门内昏定,那种肃雍愉悍的风气,千载之下令人羡慕。柳仲郢的儿子柳砒写家训,推崇孝义节俭,言论都可以警戒且容易遵从。他说门第高的人,真实的技艺美德,别人未必相信,细微的瑕疵过失,十只手争相指责,尤其足以作为膏粱子弟的痛下针砭。前人认为马援《诫兄子书》,深恶议论人的长短,却斥责杜保为天下轻薄子,于是招致梁松、窦固的怨恨,最终遭受祸患,可以说是自反所言。魏司徒王昶《诫子书》,也以不议论人的过错为要,所以给儿子侄子取名叫默、沉、浑、深,想让他们顾名思义,但书中也历数同时代人的过失,都违背了本旨。柳氏《家训》盛赞崔〇、裴宽、高钝等家的德行,而所警戒的是王涯、贾𫗧、舒元舆,大概因为这三人都已灭族,无所顾忌,于是得以引以为戒,而且词气和婉,也没有过激言辞,他的考虑确实比文渊、文舒更深了。但柳砒最终贬死,兄弟也都未显达,〇甚至被弹劾为不孝,父亲柳仲郢为他申诉诬陷。士人因为柳公绰治家像韩〇,而被废,为他感到愧怅。而柳公绰的侄子柳子华,也是能吏,但他的曾孙柳璨成为负国贼,以至于倾覆宗族,柳氏后代于是不能振兴,这些都是天道不可知的。

柳公绰《太医箴》说:上天布设寒暑,不偏私于人,人谨慎爱好,能保全自身。端正洁净作为堤防,奔射仍然失败,气运行没有间隙,缝隙不在于大。又说:气与心流动,疾病就伺机而动。又说:驰骋劳累形体,叱咤损伤元气。柳公度(柳子华的儿子,附在柳子华传后)说:不曾以气海温暖冷物,熟

生物;不以元气佐喜怒。皆可谓养生宝诀。

译对于生命;不凭借元气来辅助喜怒情绪。这些都可以说是养生的宝贵诀窍。

十一月十二日

  阅李洧刘景公(泫)王承元牛元翼传良弼李寰史孝章史忠宪等传(唐时藩帅偏裨,多得王公爵,独史忠宪为魏博田宏正牙将,讨齐蔡常为先锋,称名将,阅三十战。其兄宪诚盗魏节,表为贝州刺史。后归国,历泾原朔方振武三镇节度使,又屡著勋绩,至检校尚书左仆射,而封仅北海县子,此唐中叶后所仅见者。)刘晏(字士安,附元绣包佶卢徵李若初及晏孙蒙、晏兄暹、暹孙潼等传。)第五琦(字禹▯。)班敬公(弘)、王敬公(绍)、李巽传一卷,关操董砖患(晋)陆长源刘全谅袁滋赵宗儒窦恭愿(易直)传一卷,张监(字季权。)姜公辅武忠愍(元衡、从弟儒衡。)李贞公宋贞公传一卷,于ν王智兴(子宰)杜兼、兼从弟敬公(羔、子中立。)杜肃公(亚)范传正传一卷,裴文忠(度、子昭公识弟谂。)传一卷,牛文简(思黯,子蔚、丛,蔚子微。)李宗闵(损之)杨孝穆(嗣复,子授。损。)传,钱徽(字蔚章,起子。)崔咸韦表微高铅及弟铢锴子□、冯懿公宿节讼(定)车寞仲(字见之,父端。)李文公(翱)卢简辞及弟弘止(字子弦。)简求(字子臧。三人皆伦子,官皆节度使。又简辞子知猷,官至太尉。弘止子虔灌官秘书监。简求子汝弼,官太原节度副使,而知猷子文度,简求孙文纪,皆贵显于五代时。)崔珙及兄▯、郑文简(肃、附孙仁表。)等传。李巽为人忌刻,然史言其为盐铁转运副使时,自刘晏后职废不振,赋入腹耗,巽氵位职一年,较所入如晏最多之年,明年过之,又明年增八十万缗,其才诚有大过人者。宪宗时,如巽与程屏皇甫缚王锷等继掌财赋,虽云艺货伴进,为贤哲所讥,然皆有智力,非专聚饮,尔时军兴,实赖其力。故其先德宗好货,所用白志贞赵赞裴延并等,皆诞妄小人,病民而无益于国。陈京杜佑号称儒者,亦全不知先王食货之经,剥下奉上,卒以召祸。呜呼,同一聚敛也,德宗用之而乱,宪宗用之而治,使贪使诈,知人为难,元和中兴之功,岂偶然哉!

  刘晏韩▯,皆唐功臣之最也,天宝贞元之不亡,二人力也。晏同时有第五琦,▯同时有包佶,亦其次也,扩铁使始于琦,轻货贱物使始于佶。刘晏自言如见钱流地上,真圜法名言。刘晏每朝谒,马上以鞭算,质明视事,至夜分止,虽休擀不废。李巽至治家亦句检案牍,簿书如公府,吏股栗胁息,常如与巽对。疾革,郎官省侯,巽言不及病,但与商校程课功利,皆可谓公忠能举职者矣。

  十一月十三日

  阅《新唐书》。唐待宗室最薄。其初高祖新有天下,太祖以下皆封王。太宗即位,诏疏属王者皆降为公,惟尝有功者不降,然亦不许世袭。贞观十一年,诏高祖诸王及诸子为都督刺史者皆世袭,旋废不行。其后诸王遭武氏之祸,杀戮殆尽。中宗复辟,求其遗嗣绍封,亦不过三世而止,后遂夷为庶人。玄宗以后,王子皆居宅院,不分房,幼者至不出阁,遂莫能知其子姓多少。亲王薨后无赠官赠谥之典,王子罕得疏封。遘安禄山朱黄Г巢之逆,死亡系踵。至昭宗时,韩建以兵攻十六宅,杀通睦济韶彭韩沂陈延丹覃十一王,史载其被杀时惨之状,尤不忍言;而昭宗十七子皆为朱温蒋玄晖所杀。呜呼!大宗维翰,宗不子维城,诚所以隆本支,固宗柘也。唐用魏徵李百药封德彝之邪说,陵夷至不可救。刘秩杜佑虽建正议,卒不采用。使太宗广树同姓以强王室,则霍鲁韩舒纪越诸贤王,何至骈首阿武哉!玄宗自以藩王起兵,有鉴前事,遂始作俑,锢其子孙,尤为悖谬。韦庶人时设无临淄起事,则唐之祸更惨于嗣圣天授时。乃得志以后,不追原祸始,而痛矫前违,以惩后嗣,不其妄欤!欧阳氏谓周有天下,封国七十,而同姓居五十二。后虽有末大之患,然亦崇奖扶持,犹四百余年而后亡。至汉鉴秦,务广宗室,为长久之计。故自三代以来,独汉为长世。唐有天下三百年,子孙蕃衍,可谓盛矣。其初皆有封爵,至世远亲尽,则各随其人

译十一月十二日

阅读李洧、刘景公(泫)、王承元、牛元翼、良弼、李寰、史孝章、史忠宪等人的传记。(唐代藩镇的偏将副将,大多获得王公的爵位,唯独史忠宪作为魏博田宏正的牙将,讨伐齐、蔡时常常担任先锋,被称为名将,历经三十次战斗。他的兄长史宪诚窃取魏博节度使职位,上表推荐他为贝州刺史。后来归顺朝廷,历任泾原、朔方、振武三镇的节度使,又屡次建立功勋,官至检校尚书左仆射,但封爵仅为北海县子,这是唐朝中叶以后极少见的情况。)刘晏(字士安,附在元绣、包佶、卢徵、李若初以及刘晏的孙子刘蒙、刘晏的兄长刘暹、刘暹的孙子刘潼等人的传记中。)第五琦(字禹〇。)班敬公(弘)、王敬公(绍)、李巽的传记一卷,关操、董砖、患(晋)、陆长源、刘全谅、袁滋、赵宗儒、窦恭愿(易直)的传记一卷,张监(字季权)、姜公辅、武忠愍(元衡,其从弟儒衡)、李贞公、宋贞公的传记一卷,于ν、王智兴(其子王宰)、杜兼、杜兼的从弟王敬公(羔,其子王中立)、杜肃公(亚)、范传正的传记一卷,裴文忠(度,其子裴昭公、裴识、裴谂)的传记一卷,牛文简(思黯,其子牛蔚、牛丛,牛蔚之子牛微)、李宗闵(损之)、杨孝穆(嗣复,其子杨授,杨损)的传记,钱徽(字蔚章,钱起的儿子)、崔咸、韦表微、高铅及其弟高铢、高锴、高铅之子□、冯懿公(宿)、节讼(定)、车寞仲(字见之,其父车端)、李文公(翱)、卢简辞及其弟卢弘止(字子弦)、卢简求(字子臧。这三个人都是卢伦的儿子,官职都是节度使。另外卢简辞的儿子卢知猷,官至太尉。卢弘止的儿子卢虔灌,官至秘书监。卢简求的儿子卢汝弼,官至太原节度副使,而卢知猷的儿子卢文度,卢简求的孙子卢文纪,都在五代时期显贵。)崔珙及其兄崔〇、郑文简(肃,附其孙郑仁表)等人的传记。李巽为人忌刻,然而史书说他在担任盐铁转运副使时,自从刘晏之后,这一职位废弛不振,赋税收入损耗严重,李巽任职一年,比较所得收入如同刘晏最多的年份,第二年超过它,又过了一年增加八十万缗,他的才能确实有大过人之处。宪宗时期,像李巽与程异、皇甫镈、王锷等人相继掌管财政赋税,虽然有人说他们聚敛钱财进献,被贤哲所讥讽,然而他们都有智谋能力,并非专门聚敛供自己享乐,当时军队兴起,确实依赖他们的力量。所以先前德宗喜好财货,所任用的白志贞、赵赞、裴延龄等人,都是荒诞虚妄的小人,祸害百姓而对国家没有益处。陈京、杜佑号称儒者,也完全不懂先王关于财政经济的经典,剥削下层供奉上层,最终招致祸患。唉!同样是聚敛钱财,德宗任用他们而导致混乱,宪宗任用他们而得到治理,任用贪婪欺诈之人,知人善任很难,元和中兴的功绩,难道是偶然的吗!

刘晏、韩〇,都是唐朝功臣中最杰出的,天宝、贞元年间国家没有灭亡,是这两个人的力量。刘晏同时代有第五琦,韩〇同时代有包佶,也是其次的,盐铁使始于第五琦,轻货贱物使始于包佶。刘晏自己说好像看见钱流在地上,确实是关于货币制度的名言。刘晏每次上朝谒见,在马上用鞭子计算,天亮时处理政务,直到深夜才停止,即使休息也不废弃。李巽甚至治理家事也详细检查案牍,账簿文书如同官府,官吏们吓得两腿发抖、屏住呼吸,常常像与李巽面对面一样。李巽病重,郎官去探望问候,李巽说话不涉及病情,只与商人考核程课功利,都可以说是公忠能干、尽职的人啊。

十一月十三日

阅读《新唐书》。唐朝对待宗室最为刻薄。起初高祖刚拥有天下,太祖以下都封为王。太宗即位,下诏疏远的宗室王者都降为公,只有曾经有功的不降,然而也不允许世袭。贞观十一年,下诏高祖的诸王以及诸子担任都督、刺史的都世袭,随即废除没有实行。后来诸王遭遇武氏的祸患,杀戮殆尽。中宗复辟,寻求他们的遗嗣继承封爵,也不过三代就停止了,后来就贬为平民。玄宗以后,王子都居住在宅院,不分房,年幼的甚至不出阁,于是不能知道他们的子姓多少。亲王去世后没有赠官赠谥的制度,王子很少得到疏远的封爵。遭遇安禄山、朱黄Г巢的叛乱,死亡接踵而至。到昭宗时,韩建带兵攻打十六宅,杀死通、睦、济、韶、彭、韩、沂、陈、延、丹、覃十一王,史书记载他们被杀时的惨状,尤其不忍心说;而昭宗的十七个儿子都被朱温、蒋玄晖所杀。唉!大宗是维系的栋梁,宗室不子维城,确实是为了尊崇根本,巩固宗族。唐朝采用魏徵、李百药、封德彝的邪说,衰败到不可挽救。刘秩、杜佑虽然建立正确的议论,最终没有被采用。假使太宗广泛树立同姓以强大王室,那么霍、鲁、韩、舒、纪、越等贤王,何至于一起首级被武氏所杀呢!玄宗自己以藩王的身份起兵,有鉴于前事,于是开始做俑,禁锢他的子孙,尤其悖谬。韦庶人时如果没有临淄起事,那么唐朝的祸患更惨于嗣圣、天授时。然而得志以后,不追溯祸患的起始,而痛改前非,以惩戒后嗣,不荒谬吗!欧阳氏说周拥有天下,封国七十,而同姓占据五十二。后来虽然有末大之患,然而也崇奖扶持,还是四百多年后才灭亡。到汉朝鉴戒秦朝,务求广布宗室,作为长久之计。所以自三代以来,只有汉朝长久。唐朝拥有天下三百年,子孙繁衍,可以说兴盛了。起初都有封爵,到世远亲尽,就各自随其人

贤愚,遂与异姓之臣杂而仕宦,至或流落于民间,甚可叹也。(宗室世系表序。)而宋子京谓唐自中叶,宗室子孙多在京师,幼者或不出阁,虽以国王之,实与匹夫不异,故无赫赫过恶,亦不能为王室轩轾。然则历数短长,自有底止,彼汉七国,晋八王,不得其效,愈速祸云。(宗室列传赞。)欧宋之旨不同。然封建藩维,自为有国者之至计,迂儒动以汉七国晋八王为言,然汉历三世而有七国之乱,孰与秦之二世而亡?况七国亦终不能为汉祸,而梁孝王且以兵当七国之冲矣。又其先吕氏之祸,使无齐王先起义兵,灌婴将重兵御齐于外,则平勃亦不能诛产禄如斯之易也。晋之八王构乱,孰与魏之三马同槽。儿琅邪东渡,非封建之效乎?晋之始起,德齐于丕而功逊于操,三世而亡,未为不幸。乃以刘石之凶焰,而建康尚绵典午之祚一百四年,此其得失,不待智者而辨矣!惜乎以唐太宗之神明英武,三代仅见,与名臣萧▯等讲封建事,喟然欲与三代比隆,而诸臣龊龊,无远见深识,不能助成至计,殆亦运会使然者乎?柳宗元更推衍讠皮说,张其狂澜,至以为公天下之端自秦始。斯言也,尤圣人所必诛。自唐以后,惟明代稍用古制。其封建诸藩,惟设护卫兵,食租赋,不得与郡县事,故诸王国较汉强弱悬甚。然有天下者,汉以后惟明为强,其亡时宗室被祸亦独少于前代。而陋夫小生,尚以靖难事为言。呜呼!自三王传子以来,公天下者终不可得见矣,与其失主异姓,毋宁失之同姓。后之人君,其当深思曹志陆机之言哉。宋待宗室,略同唐制。靖康时幸以康王为兵马元帅,得少救徽钦之祸。顾宁人谓明末流寇之难,使有如唐之号王巨嗣吴王只者,分据州镇以号召天下,其势当犹可为。予按唐代宗室为都统者四人。天宝末,号王巨以河南节度使兼统岭南何履光、黔中赵国珍、南阳鲁炅三节度使事,此为都统之始。(越国公垣传谓都统之名自▯亘始,此言以都统入衔者始于▯亘耳。其实巨固已为都统矣。)乾元元年,越国公以户部尚书持节都统淮南江西江东节度使。上元二年,殿中监剑南节度使李国贞以户部尚书持节都统朔方镇西北庭兴平陈郑河中节度使(国贞为淮安靖王神通玄孙,▯之父。)建中二年,▯国公李勉以永平军节度使同平章事为汴滑陈怀陈汝陕河阳二城宋亳颢节度都统。孜四人后皆无功。凤以鲁炅兵屡败,旋弃南阳,走临淮,▯亘以上元年与刘展战于寿春败绩,走丹杨。国贞旋以河中军乱被杀。勉以建中四年为李希烈所攻,溃围出,走保睢阳。然皆不失为贤者,巨与勉又先曾立勋。而节度使则有信安王▯、嗣吴王只、嗣曹王成,皆劳绩懋著。由是观之,宗室亦何负于国哉!

译贤者与愚者,于是与异姓大臣混杂在一起做官,甚至有的流落民间,实在令人叹息。(《宗室世系表序》)而宋祁认为,唐朝自中期以后,宗室子孙大多居住在京师,年幼的甚至不出宫门,虽然封以国王的名号,实际上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所以既没有显赫的功绩,也没有严重的恶行,也不能为王室增添光彩或带来损害。然而,国运的长短自有定数,那些汉朝的七国之乱、晋朝的八王之乱,并没有起到好的效果,反而加速了祸患的到来。(《宗室列传赞》)欧阳修和宋祁的观点不同。然而,分封诸侯作为国家的屏障,自然是拥有国家者的最佳策略,迂腐的儒生动不动就拿汉朝七国、晋朝八王来说事,但是汉朝历经三代才出现七国之乱,这与秦朝二世而亡相比,哪个更好呢?况且七国最终也没有成为汉朝的祸患,而梁孝王甚至用军队抵挡了七国的进攻。再往前看吕氏之祸,如果没有齐王率先起兵,灌婴率领重兵在外部抵御齐地,那么周勃、陈平也不能如此轻易地诛杀吕产、吕禄。晋朝八王构乱,这与魏朝“三马同槽”相比,哪个更糟呢?后来琅琊王东渡长江,难道不是分封制度的功效吗?晋朝初起时,德行与曹丕相当,而功业不如曹操,三世而亡,并不算不幸。然而面对刘曜、石勒的凶猛势头,建康还能延续晋朝一百四十年的国运,这其中的得失,不需要智者也能分辨清楚!可惜唐太宗神明英武,三代以来罕见,与名臣萧瑀等人讨论分封之事,慨然想要与三代媲美,但那些大臣见识短浅,没有远见卓识,不能帮助成就这一最佳策略,大概也是时运使然吧?柳宗元进一步推演这种偏颇的说法,掀起狂澜,甚至认为“公天下”的开端始于秦朝。这种言论,是圣人必定要诛杀的。自唐朝以后,只有明朝稍微采用古代制度。其分封的各藩王,只设置护卫兵,享受租赋,不得干预郡县事务,所以各王国的实力与汉朝相比悬殊很大。然而拥有天下的君主,汉朝以后只有明朝最强,其灭亡时宗室遭受的祸害也比前代少得多。而那些见识浅陋的人,还拿靖难之役来说事。唉!自从三王传位给儿子以来,“公天下”终究不可得见了,与其失去政权给异姓,不如失去给同姓。后来的君主,应当深思曹志、陆机的言论啊。宋朝对待宗室,大致与唐朝制度相同。靖康年间,幸亏以康王担任兵马元帅,得以稍微挽救徽宗、钦宗的祸患。顾炎武认为,明朝末年的流寇之难,如果有像唐朝那样封为号王的巨嗣、吴王祗这样的人,分别占据州镇来号召天下,局势应当还可以有所作为。我查考唐代宗室担任都统的有四人。天宝末年,号王巨以河南节度使兼任统领岭南何履光、黔中赵国珍、南阳鲁炅三位节度使的事务,这是都统的开始。(《越国公垣传》说都统的名称始于垣,这里说的是以都统列入官衔始于垣。其实巨已经担任都统了。)乾元元年,越国公以户部尚书持节都统淮南、江西、江东节度使。上元二年,殿中监、剑南节度使李国贞以户部尚书持节都统朔方、镇西北庭、兴平、陈郑、河中节度使(李国贞是淮安靖王李神通的玄孙,垣的父亲)。建中二年,垣国公李勉以永平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担任汴、滑、陈、怀、汝、陕、河阳二城、宋、亳、颍节度都统。这四人后来都没有功绩。巨因为鲁炅军队屡战屡败,随即放弃南阳,逃往临淮;垣因为在上元年间与刘展在寿春交战失败,逃往丹阳。李国贞随即因为河中军变被杀。李勉在建中四年被李希烈攻打,突围而出,逃往睢阳防守。然而他们都不失为贤者,巨和李勉又曾经立下功勋。而节度使中有信安王祎、嗣吴王祗、嗣曹王成,都劳绩显著。由此看来,宗室又哪里对不起国家呢!

《醒乐志》第三,叙唐代庙制云:唐武德元年始立四庙,曰宣简公懿王景皇帝元皇帝。贞观九年高祖崩,于是拊弘农府君及高祖为六室。二十三年太宗崩,弘农府君以世远毁庙夹室,遂拊太宗。及高宗崩,宣皇帝迁于夹室而附高宗,皆为六室云云。上文仅有宣简公,此处突出宣皇帝,使初读史者几不知为何人。下又载太常博士张齐贤议云:唐受天命,景皇帝始封之君,太祖也,以其世近而在三昭三穆之内;而光皇帝以上,皆以属尊,不列合食云云,又突出光皂帝。按高宗上元元年八月,追尊六代祖宣简公为宣皇帝,五代祖懿王为光皇帝,此虽己载本纪,然纪志各自成文,亦宜彼此互见,则志于遂拊太宗下,宜增曰高宗上元元年尊宣简公为宣皇帝,懿王为光皇帝,始接及高宗崩云云,叙事方有首尾。且志又载开元十年诏宣皇帝复附于正室,谥为献祖,并证光皇帝为懿祖、按此亦已载于玄宗本纪十一年八月,志固不嫌重叙,而独缺其加帝号一节,不特眉目不清,文法亦不画一。(志云开元十年,纪云十一年,小误。懿献皆是庙号,志云追谥亦非。)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七月二十一日

  欧阳公《新唐书》本纪,疏舛不一,今后摘其两率:

  睿宗玄宗禅位之际,奉最▯▯▯葛。睿宗虽于延和元年八月立玄宗为皇帝,自为太上皇,然仍揽大政。是年即改元先天,史仍以此号系之睿宗。至先天二年七月,太平公主等谋害玄宗,玄宗密计诛之,睿宗始归政。是年十二月改元开元。愚谓《睿宗本纪》,宜于先天二年七月下,书甲子皇帝诛太平公主及岑义萧至忠实怀贞等,下方云乙丑诰归政于皇帝,则情事始明。而《玄宗本纪》,其首宜直叙至太平等谋害,悉书崔浞薛稷李晋贾膺福唐▯常元楷李慈等同逆谋者姓名,及玄宗与郭元振王毛仲姜皎等讨逆大略。盖此虽见于《太平公主传》,然此等大事,本纪自宜略叙。又新纪例凡杀一命以上者皆书,而薛稷旧宰相,李晋等皆三品卿监将军,其死岂容不书?崔浞不著其同谋,而下突书流浞于窦州,几疑浞非与逆者。浞既流,旋复赐死,宜书流崔浞于窦州,诛之;而《纪》不书其死,亦误。新纪例凡一年数改元者,皆以最后定之元系年。而此年癸丑,既书为先天二年,自正月至七月,归之《睿宗纪》;复于《玄宗纪》提行书开元元年正月,一岁之间,两系帝纪,两系元号,两见正月以至七月,自乱其例,令观者杂糅,疑为两年之事。愚谓此年《睿宗纪》既以七月止,七月以后事,宜并叙入《玄宗纪》首。至十一月戊子群臣上尊号曰开元神武皇帝讫,始别提行,书开元元年十二月庚寅大赦改元,虽稍为变例,然此一年书法实为窒碍。如但以开元系年,则不可以玄宗之号,入于睿宗之纪;如但以先天系年,则是年十二月已改为开元元年,次年正月即为开元二年,不可令开元元年之称,不见于纪,而于次年突书二年。如予说调停,颇为斟酌尽善,两不触背矣。又《睿宗纪》已书七月甲子大赦,《玄宗纪》复书七月丁卯大赦,仅四日间,不应两次大赦?盖只是诛太平等及玄宗听政之赦,一次分作两书,亦误。

  玄宗天宝三载正月,改年为载,既书于本纪矣,至肃宗乾元七年,复改载为年,而本纪不书。如此大事,乃亦漏略,可谓疏矣。

  九月初三日

  阅《新唐书》史大奈(窦国公)冯盎(越国公、子智载)阿史那社尔(毕国元公)阿史那忠(薛国贞公)执失思力(安国景公)契宓何力(凉国毅公、子明)黑齿常之(燕国公)李谨行(燕国公)泉男生(卞国襄公、子献诚)李多祚(赵国公、附李湛)论弓仁(拨川郡忠王、孙惟贞)尉迟胜(武都郡王)尚可孤(冯翊郡王)裴玢(忠义郡节王)传一卷。诸人皆出蕃夷,以功节著,宋子京故总列之为诸夷蕃将传。然裴玢已居京兆五世,与诸人或身为国臣,或世为酋领者,已是不同。至李多祚史虽称其先秣羯首长,然云后入中国,世系湮远,则不知在何

译《醒乐志》第三篇,叙述唐代宗庙制度说:唐武德元年开始设立四座庙,分别是宣简公、懿王、景皇帝、元皇帝。贞观九年高祖去世,于是将弘农府君和高祖合祀,成为六室。二十三年太宗去世,弘农府君因为年代久远,毁庙后移入夹室,于是将太宗合祀。等到高宗去世,宣皇帝移入夹室而附祀高宗,都成为六室等等。上文只提到宣简公,此处突出宣皇帝,使得初读史书的人几乎不知道他是谁。下面又记载太常博士张齐贤的议论说:唐朝承受天命,景皇帝是开始受封的君主,是太祖,因为他的世代较近而在三昭三穆之内;而光皇帝以上,都因为亲属尊贵,不列入合祀等等,又突出了光皇帝。按高宗上元元年八月,追尊六代祖宣简公为宣皇帝,五代祖懿王为光皇帝,这虽然已经记载在本纪中,然而本纪和志各自成文,也应该彼此互相参照,那么志在“遂拊太宗”下面,应该增加说高宗上元元年尊宣简公为宣皇帝,懿王为光皇帝,然后接着说高宗去世等等,叙事才有头有尾。而且志又记载开元十年下诏宣皇帝重新附祀于正室,谥号为献祖,并考证光皇帝为懿祖,按这也已经记载在玄宗本纪十一年八月,志本来不嫌重复叙述,却唯独缺少加帝号这一节,不仅眉目不清,文法也不统一。(志说开元十年,本纪说十一年,是小错误。懿、献都是庙号,志说追谥也不对。)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七月二十一日

欧阳修《新唐书》本纪,疏漏错乱不一,现在摘取其中两处草率之处:

睿宗、玄宗禅位之际,奉最〇〇〇葛。睿宗虽然在延和元年八月立玄宗为皇帝,自己成为太上皇,但仍然掌握大政。这一年就改元先天,史书仍然用这个年号系于睿宗。到先天二年七月,太平公主等人谋害玄宗,玄宗密谋诛杀他们,睿宗才开始归政。这一年十二月改元开元。我认为《睿宗本纪》,应该在先天二年七月下,书写甲子日皇帝诛杀太平公主及岑义、萧至忠、窦怀贞等人,下面才写乙丑日下诏归政于皇帝,这样情事才明白。而《玄宗本纪》,其开头应该直接叙述到太平等人谋害,全部书写崔浞、薛稷、李晋、贾膺福、唐〇、常元楷、李慈等同谋逆者的姓名,以及玄宗与郭元振、王毛仲、姜皎等人讨伐逆贼的大略。虽然这在《太平公主传》中可见,但这样的大事,本纪自然应该略加叙述。又新纪体例凡是杀一命以上者都书写,而薛稷是旧宰相,李晋等都是三品卿监将军,他们的死难道能不写吗?崔浞不写明他同谋,下面突然写流放崔浞到窦州,几乎让人怀疑崔浞不是同谋者。崔浞被流放后,随即又被赐死,应该写流放崔浞到窦州,诛杀他;而《本纪》不写他的死,也是错误。新纪体例凡是一年多次改元的,都以最后确定的年号系年。而这一年癸丑,既写为先天二年,从正月至七月,归入《睿宗纪》;又在《玄宗纪》提行书写开元元年正月,一年之间,两个帝纪,两个年号,两次出现正月到七月,自己乱了体例,让读者混杂,怀疑是两年的事。我认为这一年《睿宗纪》既然以七月截止,七月以后的事,应该一并叙述入《玄宗纪》开头。到十一月戊子日群臣上尊号曰开元神武皇帝完毕,才另起一行,书写开元元年十二月庚寅日大赦改元,虽然稍微变通体例,但这一年的书法实在有阻碍。如果只用开元系年,那么不可以用玄宗的年号,进入睿宗的本纪;如果只用先天系年,那么这一年十二月已经改为开元元年,次年正月就是开元二年,不能让开元元年的称呼,不见于本纪,而在次年突然书写二年。如果按我的说法调停,颇为斟酌尽善,两不抵触了。又《睿宗纪》已经书写七月甲子日大赦,《玄宗纪》又书写七月丁卯日大赦,仅四天之间,不应该两次大赦?大概只是诛杀太平等人及玄宗听政的一次大赦,分作两次书写,也是错误。

玄宗天宝三载正月,改年为载,已经写在本纪中了,到肃宗乾元七年,又改载为年,而本纪不写。这样的大事,竟然也遗漏,可以说疏漏了。

九月初三日

阅读《新唐书》史大奈(窦国公)、冯盎(越国公,子智载)、阿史那社尔(毕国元公)、阿史那忠(薛国贞公)、执失思力(安国景公)、契宓何力(凉国毅公,子明)、黑齿常之(燕国公)、李谨行(燕国公)、泉男生(卞国襄公,子献诚)、李多祚(赵国公,附李湛)、论弓仁(拨川郡忠王,孙惟贞)、尉迟胜(武都郡王)、尚可孤(冯翊郡王)、裴玢(忠义郡节王)传一卷。这些人都是出自蕃夷,以功绩节操著称,宋祁因此总列他们为诸夷蕃将传。然而裴玢已经在京兆居住五世,与这些人或身为国家臣子,或世代为酋领的,已经不同。至于李多祚,史书虽然称他的祖先为秣羯首长,然而说后来进入中国,世系湮没久远,那么不知道在何

时何代,与诸人迥非等夷,固宜与张柬之等《五王列传》同卷。李湛虽与多祚同预中宗反正之功,然为李义府子,自当附义府传,父子美恶,不妨互见,以附多祚,究为不伦。(新书以肤杞入奸臣传,而杞子元辅乃附其祖奕传,此犹稍可。)若所叙呵些世元公之将略,执失景公之谏争,契▯毅公之忠节,黑齿燕公之战功,华人中亦为杰出。而阿史那忠立为左贤王而泣,固请入侍,宿卫四十八年无纤隙。尉迟胜为于阗王,闻禄山之乱,舍国赴难,遂留宿卫,让国于弟,尤三代以下人所难。然亦足见唐初威德之及于诸夷者远哉!

译当时何代的(人物),与那些人截然不同,本来适宜与张柬之等人同列于《五王列传》。李湛虽然与多祚一同参与了中宗反正的功业,但既然是李义府的儿子,自然应当附在李义府的传记后,父子的美丑善恶,不妨互相参照,附在多祚传后,终究是不伦不类。(《新唐书》将李林甫、李适之列入奸臣传,而李林甫的儿子李元辅却附在其祖父李奕的传记后,这还稍微说得过去。)至于所叙述的阿史那社尔的将略,执失思力的谏诤,契苾何力的忠节,黑齿常之的战功,在华夏人士中也是杰出的。而阿史那忠被立为左贤王时哭泣,坚决请求入朝侍奉,在禁军宿卫四十八年没有细微的过失。尉迟胜身为于阗王,听说安禄山作乱,舍弃国家奔赴国难,于是留在禁军宿卫,将王位让给弟弟,这更是三代以后人们难以做到的。然而这也足以看出唐朝初年威德波及诸夷之深远啊!

九月二十三日

  翻阅《新唐书》,予于诸史自《两汉》、《元史》外,以《唐书》致力为多,次则《晋书》、《五代史》、《明史》矣。又次则《三国志》、《南史宋史》矣。而《唐书》系二十五岁以后所阅,多病健忘。了巳岁,尝以旧新两书参窍一过。卒酉岁,又以《唐大诏令》、《太平广记》参窍一过,迄今十不能记二三。复拟取《全唐文》参考之,尚无此暇日也。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一月初七日

  对烛读《新唐书》、《文艺》、《隐逸》两传。子京文笔简峭,故传隐逸为宜。《隐逸传》中以王绩陆羽两篇为最佳。张《志和传》便有伧父气。孟说贺知章皆第进士,僦历宫中外,至春官侍郎同州刺史;知章亦历位礼部工部侍郎太子宾客秘书监,官皆三品,皆晚而致仕,不得列之隐逸。孔述睿(越州山阴人。)官亦至太子左庶子秘书少监,皆四品,屡衔朝命,以太子宾客致仕,亦不得侪之秦系吴筠之流。窃谓贺知章宜入《文艺传》,而以孟说孔述睿附之。说晚为道七术,与知章同;述睿与知章同里,又皆以太子宾客致仕,故附传为最合也。《旧书》贺知章改在《文苑传》。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一月二十五日

  夜读旧新两《唐书》帝纪论赞。旧书间有芜词,然大致详尽,是非颇协。新书则多事外之文。不免支离,其文亦散弱,固不及子京列传诸论,峻洁可观。即较之《新五代史》之往复抑扬,亦为远逊。盖欧公于《五代史》全力为之,《唐书》事出分赞,精神有所不暇耳。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十月二十六日

  钞《新唐书》、《隐逸》中王绩朱桃椎秦系张志和陆羽陆龟蒙六人传。景文文笔峭洁,于传畸丛逸格为宜。六人旷放萧寥,轶霄蜕滓,尤为可述。而旧书不载桃椎等五人,绩传亦甚简,宋景文补之,觉山水清灵,拂拂纸上。

  光绪庚辰(一八八○)九月十五日

  阅《新唐书》、《地理志》。其末载从边州入四夷之路与关戍走集最要者凡七道,为它志所不详。其六曰安南通天竺道,载自交▯由云南入印度之路,尤今日之切要,所宜考究者也。此欧公本之贾《耽皇华四达记》等书,《通典》亦采之。考《旧唐书》、《贾耽传》,载耽于贞元九年上关中陇右及山九州等图一轴、《别录》六卷、《黄河西戎录》四卷;十七年又上《海内华夷图》及《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四十卷。《新书》、《艺文志》载贾耽《地图》十卷、《皇华四达记》十卷、《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四十卷、《关中陇右山南九州别录》六卷、《贞元十道录》四卷、《吐蕃黄河录》四卷;而南宋时晁陈两家书目已无一载者,盖久亡矣。耽字敦诗,沧州南皮人,官至检校、司徒、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魏国公,卒年七十六,赠太傅:谥元靖。《太平广记》载其佚事颇多。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九月二十三日

  ◎新唐书纠谬(宋吴缜)

  阅吴缜《新唐书纠谬》。此书指驳欧宋之误,分二十门,为二十卷,鲍氏《知不足斋丛书》本最佳。予自丙辰岁阅一过,迄今五年,已遗忘略尽矣。其书但即纪表志传先后互勘,吴氏自序称方从宦巴峡,无他书可考,止以本史相质正,故亦不无小舛,为前人所攻。近儒王氏鸣盛讥其并不取《旧唐书》一相证核,太为省事,然亦称其指摘精当。按吴氏专著一书,纠并时新出之史,而欧宋皆大臣盛名,官修进御,吴欲以一人之力攻之,其用心自更精审,故得者尤多。其关系尤钜者,如据代宗年,辨《吴皇后传》林甫谋害肃宗,及玄宗诏高力士至掖庭选后之谬;(又代宗生之三日玄宗临澡而负姆取他宫儿易之之谬。)据贞观四年天下断死罪二十九人辨六年纵京师死囚四百之谬;(谓此乃录囚时举京师轻重系者之数,非皆死罪。)据高宗年,辨《孝敬皇帝传》称萧淑妃女义阳宣城二公主四十不嫁之谬;据王承宗反及李吉甫再入相岁月,辨《郑▯传》言吉甫谐▯漏言于卢从史之

译九月二十三日

翻阅《新唐书》,我在各史中,除了《两汉》和《元史》之外,对《唐书》用功最多,其次则是《晋书》、《五代史》、《明史》。再其次则是《三国志》、《南史》和《宋史》。而《唐书》是我二十五岁以后阅读的,因多病而健忘。在巳年,我曾将《旧唐书》和《新唐书》对照参看了一遍。在酉年,又用《唐大诏令》、《太平广记》对照参看了一遍,到现在十分之中也记不住两三分。又打算取《全唐文》来参考,却还没有这样的空闲时间。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一月初七日

对着蜡烛读《新唐书》中的《文艺传》、《隐逸传》。宋祁文笔简练峭拔,所以写隐逸人物的传记很合适。《隐逸传》中以王绩、陆羽两篇为最佳。张籍写的《张志和传》便有些粗俗之气。孟说、贺知章都考中了进士,历任中央和地方的官职,直到春官侍郎、同州刺史;贺知章也历任礼部、工部侍郎、太子宾客、秘书监,官职都是三品,都是晚年才退休,不能把他们列入隐逸一类。孔述睿(越州山阴人)官职也做到了太子左庶子、秘书少监,都是四品,屡次接受朝廷任命,以太子宾客的身份退休,也不能把他与秦系、吴筠等人相提并论。我私下认为贺知章应该归入《文艺传》,而把孟说、孔述睿附在后面。孟说晚年修习道家的七种方术,与贺知章相同;孔述睿与贺知章是同乡,又都以太子宾客的身份退休,所以附在传后最为合适。《旧唐书》把贺知章改列在《文苑传》。

同治甲子(一八六四)十一月二十五日

夜里读《旧唐书》和《新唐书》帝纪的论赞。《旧唐书》间或有些冗杂的词句,但大体详尽,是非评判颇为恰当。《新唐书》则多有与史事无关的文字,不免支离破碎,其文辞也散漫软弱,固然比不上宋祁所写列传中的论赞,峻洁可观。即使与《新五代史》中往复抑扬的笔法相比,也远远不如。大概欧阳修对《五代史》是全力以赴写的,《唐书》则是分工撰写,精力有所不暇罢了。

同治辛未(一八七一)十月二十六日

抄录《新唐书》《隐逸传》中王绩、朱桃椎、秦系、张志和、陆羽、陆龟蒙六人的传记。宋祁文笔峭拔洁净,对于传写那些特立独行、超逸脱俗的人物最为适宜。这六个人旷达放逸、萧疏寥落,超脱尘世、洗尽铅华,尤其值得称述。而《旧唐书》没有记载朱桃椎等五人,王绩的传记也很简略,宋祁加以补充,让人觉得山水的清灵之气,仿佛拂过纸面。

光绪庚辰(一八八○)九月十五日

阅读《新唐书》《地理志》。其末尾记载从边疆州郡通往四夷的道路以及关隘戍守、军队集结最重要的路线共有七条,这是其他志书所不详细记载的。其中第六条叫安南通天竺道,记载了从交州经由云南进入印度的路线,尤其切合今日的需要,是应当考究的。这是欧阳修本于贾耽的《皇华四达记》等书,《通典》也采纳了它。考证《旧唐书》《贾耽传》,记载贾耽在贞元九年进献关中、陇右及山南九州等图一轴、《别录》六卷、《黄河西戎录》四卷;十七年又进献《海内华夷图》及《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四十卷。《新唐书》《艺文志》记载贾耽《地图》十卷、《皇华四达记》十卷、《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四十卷、《关中陇右山南九州别录》六卷、《贞元十道录》四卷、《吐蕃黄河录》四卷;而南宋时晁公武、陈振孙两家的书目已经没有任何记载了,大概早就亡佚了。贾耽字敦诗,沧州南皮人,官至检校司徒、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魏国公,享年七十六岁,追赠太傅,谥号元靖。《太平广记》记载他的轶事很多。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九月二十三日

◎新唐书纠谬(宋吴缜)

阅读吴缜的《新唐书纠谬》。这本书指摘驳正欧阳修、宋祁的错误,分为二十门,共二十卷,鲍氏《知不足斋丛书》本最好。我自从丙辰年阅读了一遍,到现在五年,已经几乎全部遗忘了。这本书只是就纪、表、志、传的先后次序互相勘验,吴氏自序说当时正在巴峡做官,没有其他书籍可供考证,只能以本史相互质正,所以也不无小的错漏,被前人攻击。近代儒者王鸣盛讥讽他并不取《旧唐书》来互相证核,太过省事,但也称赞他指摘精当。按吴氏专门著书,纠举当时新出的史书,而欧阳修、宋祁都是大臣,享有盛名,官修史书进呈皇帝,吴氏想以一人之力攻击他们,其用心自然更加精审,所以得到的成果尤其多。其中关系尤为重大的,如根据代宗的年号,辨明《吴皇后传》中李林甫谋害肃宗,以及玄宗诏令高力士到掖庭选后之谬误;(又辨明代宗出生三天后玄宗亲临澡堂,让保姆抱走其他宫中的孩子替换之谬误。)根据贞观四年天下判处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人,辨明贞观六年释放京师死囚四百人之谬误;(说这是录囚时列举京师轻重囚犯的人数,并非都是死罪。)根据高宗的年号,辨明《孝敬皇帝传》中称萧淑妃的女儿义阳、宣城两位公主四十岁不嫁之谬误;根据王承宗反叛以及李吉甫再次入相的年月,辨明《郑〇传》中说李吉甫向卢从史泄露郑〇言语之

谬;据杨子琳杨惠琳二人时地先后,辨《刘昌裔传》、《戴叔伦传》俱以子琳作惠琳之谬;据《穆宗纪》及《刘总传》、《温造传》、《罗植传》,辨刘总所纳卢龙军八州九州七州不同之谬;据《玄宗纪》及《韦庶人传》、《刘幽求传》临淄王以夜入宫诛韦氏,辨《安乐公主传》所称方览镜作眉闻乱之谬;据《张孝忠传》载其子茂宗尚公主孝忠遣妻入朝执亲迎礼,辨《蒋义传》所称茂宗尚公主母亡遣占丐成礼之谬,皆有功于史学甚大。其他可采者甚众,不能备录。至参检年月姓名官爵之差错,亦读史者所不可不知。

译纠正谬误;根据杨子琳、杨惠琳二人的时代先后,辨明《刘昌裔传》、《戴叔伦传》都将子琳误作惠琳的错误;根据《穆宗纪》以及《刘总传》、《温造传》、《罗植传》,辨明刘总所纳卢龙军八州、九州、七州记载不一的错误;根据《玄宗纪》及《韦庶人传》、《刘幽求传》中临淄王趁夜入宫诛杀韦氏的记载,辨明《安乐公主传》中所称正在照镜子画眉时听闻变乱的错误;根据《张孝忠传》记载其子茂宗尚公主,孝忠派遣妻子入朝执行亲迎之礼,辨明《蒋义传》中所称茂宗尚公主,母亲去世,派遣占卜者乞求完成婚礼的错误,这些对史学的贡献都很大。其他值得采纳的内容很多,无法全部记录。至于参校年月、姓名、官爵的差错,也是读史的人所不可不知的。

惟驳《郑▯传》,杜黄裳方为帝夷削节度,不关决于▯,▯常默默,居位四年罢。谓黄裳与▯同以永贞元年为相,黄裳以元和二年正月罢,▯至四年二月方罢,不得云默默而罢。按传所云,乃终言▯之为相,未尝谓其因黄裳而罢也。驳《张九龄传》,九龄不肯附武惠妃谋陷太子,故卒九龄相而太子无患。谓当议废太子瑛时,九龄已为中书令久矣,安得云卒九龄相?且九龄以开元二十二年为中书令,二十五年太子竟废死,安得云太子无患?按传云卒九龄相者,谓终九龄为相时。上文已明载惠妃告九龄为宰相可长处,则传本不误,而吴氏误会文义。又按《玄宗纪》及《宰相年表》,农二十四年十一月九龄罢相,而太子瑛以二十五年四月被废以死,故传谓终九龄在相位时,太子得无患也。其义甚明。

  余若卷第十二事状丛复一门,所纠亦多未当。盖史事固有宜彼此互见者,吴氏慨以一事数出者为可刊省,亦属偏见。卷第十三宜削反存一门,所纠《杜审权传》,载其尽日少息,自起解帘彻钩,手拥帘徐下乃退。《高智图传》,载蒋洌兄弟植父墓侧松柏千余,谓末节常事,所不足载,固当。至谓《严绶传》之载报阌乡尉李达事,《韩混传》之载自始仕至将相乘五马无不终栀下,《李岩传》载为参军时制一裘服修身,亦皆不当记,则非是。恩怨之事,人不能免,司马迁传范睢韩信及李广之报霸陵尉,昔人不以为非;若韩李二事,尤足见其生平节俭,不可不载。卷第二十所纠误用字、不经字、讹错字,亦多系传写之误,或偶失检者,乃一一具列,此则未免有私怨之见存。又卷第十八与夺不常一门,驳《宗室传赞》论封建事,与十一宗诸子赞自相刺谬。按宋子京意固不以封建为是,其《宗室传赞》,讥李可廉肚佑之说皆为臆论,亦未尝偏斥百药,吴氏所纠亦误。要其全书中瑕类不及十之一,晁公武讥其不能属文,多误有诋诃,固未确论也。(吴氏所未纠者甚多,则一时钩稽未尽耳。)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八月二十一日

  ◎唐书宰相世系表订讹(清沈炳震)

  阅沈东甫《唐书宰相世系表订讹》。沈氏谓此书有谬误,而无可取,其实可废,然所订不及十分之一。余尝疑欧公既作此表,当时必聚谱牒,何以所载寥寥?凡名位显著之人,往往下无子姓;即有,亦不过一二传,岂其后皆荆▯乎?疑文忠意在谨严,凡所见谱牒,不尽以为可信,故存其父祖,而删其子孙。《宗室世系表》亦然,防五季散乱之后,人多假托华胄也。然因噎废食,何足以存谱学,疑其初稿必不如此。今但取《全唐文》中碑志考之,其可补者甚多,惜沈氏之未及也。至谓其无益可废,则亦不然。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九月十九日

  阅沈氏《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订讹》,所注寥寥,未能钩稽汉晋南北五代各史,补其世数、官阀、子姓;若更取《全唐文》及自汉至宋文集碑版广证之,犹可十得四五也。

  光绪戊子(一八八八)十一月初九日

  ◎新旧唐书合钞(清沈炳震)

  晨刻有人以沈东甫《唐书》合订八十册来售,索直钱八千,此书余素慕之,购而未得。今阅之,乃错杂新旧《唐书》而成者,其本纪用《旧书》,列传参用《新书》,表志则用《新书》而订正之,虽可谓集二书之长,然既不得为古人原书,亦不得为东甫自作之书,其病殆与A28映碧(清)《南北史合注》同。近见彭文勤刘金门宫保合成《五代史记注》,则以欧史为主,而散附薛史及王溥《五代会要》,皆全载三书原文,不遗一字,体例为最善耳。东甫此书未尝不可传,顾不能无遗憾。今日又卒不能得钱,遂还之,亦可惜也。

  (按本日书眉对《五代史记注》有补语如左)

  后阅俞理初(正燮)《癸已存稿》,言此书是俞先得朱竹姹稿本续缀成之,以呈刘宫保者。然宫保序及例述言文勤先成《梁家人传》及《唐六臣传注》十六卷,余以所收宋人书二百余种,贮一大簏中

译只驳斥《郑〇传》,杜黄裳当时正被皇帝削夺节度使权力,这与郑〇无关,郑〇常常沉默不语,在位四年后被罢免。认为杜黄裳与郑〇同在永贞元年担任宰相,杜黄裳在元和二年正月被罢免,郑〇直到四年二月才被罢免,不能说郑〇是沉默不语而被罢免的。查考传中所说,乃是总结郑〇担任宰相的情况,从未说过他是因杜黄裳而被罢免的。驳斥《张九龄传》,张九龄不肯依附武惠妃谋划陷害太子,所以最终张九龄担任宰相时太子没有祸患。认为在商议废黜太子李瑛时,张九龄早已长期担任中书令,怎么能说最终张九龄担任宰相呢?况且张九龄在开元二十二年担任中书令,二十五年太子最终被废黜而死,怎么能说太子没有祸患呢?查考传中说最终张九龄担任宰相,是指张九龄担任宰相的整个时期。上文已经明确记载武惠妃告发张九龄作为宰相可以长期任职,那么传文本来没有错误,而是吴氏误解了文意。又查考《玄宗纪》及《宰相年表》,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张九龄被罢免宰相,而太子李瑛在二十五年四月被废黜而死,所以传文说在张九龄担任宰相的整个时期,太子得以没有祸患。其意义非常明确。

其余如卷第十二“事状丛复”一门,所纠举的也多有不恰当之处。大概史事本来就有应当彼此互相见载的,吴氏一概认为一事多次出现是可以删减的,这也属于偏见。卷第十三“宜削反存”一门,所纠举的《杜审权传》,记载他整天很少休息,自己起来解开帘钩,手扶着帘子慢慢放下才退下。《高智图传》,记载蒋洌兄弟在父亲墓旁种植松柏一千多棵,认为这些细微末节和平常之事,不值得记载,这固然正确。至于认为《严绶传》记载报答阌乡尉李达的事,《韩混传》记载他从开始做官到成为将相,乘坐五匹马的车,无不始终在栀下,《李岩传》记载他做参军时制作一件皮衣修身,也都认为不应当记载,这就错了。恩怨之事,人不能避免,司马迁在范睢、韩信及李广的传记中记载他们报答霸陵尉的事,前人并不认为这是错的;至于韩、李两件事,尤其足以体现他们生平节俭,不可不记载。卷第二十所纠举的误用字、不经字、讹错字,也多属于传抄错误,或偶尔失于检核,却一一列举,这未免存有私怨之见。又卷第十八“与夺不常”一门,驳斥《宗室传赞》论述封建之事,与十一宗诸子赞自相矛盾。查考宋祁本意固然不认为封建是正确的,其《宗室传赞》,讥讽李可廉、肚佑的说法都是主观臆断,也未曾偏颇地斥责百药,吴氏所纠举的也是错误的。总之全书中这类瑕疵不到十分之一,晁公武讥讽他不能写文章,多有错误和诋毁,这本来就不是确切的评论。(吴氏没有纠举的还有很多,只是一时查考未尽罢了。)

咸丰辛酉(一八六一)八月二十一日

◎唐书宰相世系表订讹(清沈炳震)

阅读沈东甫《唐书宰相世系表订讹》。沈氏认为此书有谬误,而无可取之处,其实可以废弃,然而他所订正的不到十分之一。我曾怀疑欧阳修既然作了此表,当时必定聚集了谱牒,为什么所载寥寥无几?凡是名位显著的人,往往下面没有子孙;即使有,也不过一二代,难道他们的后代都断绝了吗?怀疑文忠公意在严谨,凡所见到的谱牒,不全认为可信,所以保留其父祖,而删去其子孙。《宗室世系表》也是这样,防止五代散乱之后,人多假托华贵血统。然而因噎废食,怎么足以保存谱学,怀疑其初稿必定不是这样。现在只取《全唐文》中的碑志来考证,可以补充的很多,可惜沈氏没有来得及做。至于说它无益可以废弃,那也不对。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九月十九日

阅读沈氏《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订讹》,所注寥寥,未能查考汉、晋、南、北、五代各史,补充其世数、官阀、子姓;如果更取《全唐文》及从汉到宋的文集碑版广泛佐证,还可以得到十分之四五。

光绪戊子(一八八八)十一月初九日

◎新旧唐书合钞(清沈炳震)

早晨刻印时有人拿着沈东甫《唐书》合订八十册来卖,索价八千钱,此书我向来仰慕,想买却没得到。现在阅读它,乃是错杂新旧《唐书》而成的,其本纪用《旧书》,列传参用《新书》,表志则用《新书》而订正它,虽然可以说集二书之长,然而既不能成为古人的原书,也不能成为东甫自作的书,其毛病大概与A28映碧(清)《南北史合注》相同。近来见到彭文勤、刘金门宫保合成的《五代史记注》,则以欧阳修的史书为主,而散附薛史及王溥《五代会要》,都完整记载三书原文,不遗漏一字,体例最为完善。东甫此书未尝不可流传,只是不能没有遗憾。今天又终究不能得到钱,于是退还给他,也很可惜。

(按本日书眉对《五代史记注》有补语如下)

后来阅读俞理初(正燮)《癸已存稿》,说此书是俞先得到朱竹姹稿本续缀而成的,以呈献给刘宫保。然而宫保序及例述说文勤先成《梁家人传》及《唐六臣传注》十六卷,余以所收宋人书二百余种,贮一大簏中

以付刘。刘后任山东学政,购得竹诧稿本。其颠末甚详,未尝言及俞也。

译(书稿)被交付给刘氏。刘氏后来担任山东学政,购得了《竹诧》的稿本。其中始末非常详细,未曾提及俞氏。

咸丰丁巳(一八五七)十月十二日

  阅沈炳震《唐书合钞》,其中如《方镇表》添载拜罢姓名,《经籍志》补订书目,及《宰相世系表订讹》十二卷,皆足自成一书。虽尚有讹漏,然创始之功,实为不易。末附补正六卷,乃嘉兴丁子复小鹤所撰,据《册府元龟》、《唐会要》等书及影宋本《旧唐书》校订脱误,间亦指正沈氏之失,东甫是书成于乾隆初,全谢山为作墓志,极口推许。及武英殿校刊诸史,钱文端取以进呈,有旨交史局采用,故宫本新、旧《唐书考证》中多引其说;而其书至嘉庆末,海宁查世口始为刻于吴中。予于丁巳岁,以六金购之越中旧家,今亦付之一炬。此本为归安姚文僖公故物,每卷有印记。

  同治癸亥(一八六三)三月二十日

  阅《唐鲁合钞》。《新唐书》突厥西戎诸传,较旧书为详。西突厥后事,旧书甚阙略,新书亦不能备,然于突厥骑施苏禄一种,犹载至大历以后;西戎于康国下补安者东安喝汗(案即今浩罕。)东曹西曹中曹石国米国何国火寻史国小史国,颇详自蜀入藏通印度之路,而印度通今新疆南北路之道,亦略有可考。又补摩揭它、甯远、大勃律、吐火罗、谢▯、识匿、个失密、骨咄、苏毗、师子等十国,足见当日欧宋二公搜辑之功,实为周至。自云事增文省,夫岂偶然。

  光绪甲申(一八八四)九月二十七日

  ◎旧五代史(宋薛居正)

  阅《旧五代史》。朱梁之恶极矣,而篡代以后,凶暴颇戢,爱礼文士,容纳谏臣,亦有一二可纪。(如任李琪兄弟及容崔沂之类。)又其时蒙面丧心如张文蔚等皆终身富贵,唐之世族如李、卢、崔、郑、萧、刘、杜、薛之流,科第仕宦,往往如故。友贞尤好儒士。(见李愚、窦梦徵等传。)当日士夫沿唐季浮薄之习,止知诗赋,不识伦常,社稷为轻,科名为重,但保门第,遑恤国家。故虽剧盗之朝,俨然奉为正朔所在,中原礼乐,自谢承千。其视李晋任父子凭阻河东,崎岖百战,经营西北,参杂华夷,外倚契丹,内恃部族,虽名为兴复唐室,而时人不知忠义,反以蕃人外之。迨庄宗灭梁,诸人久据华要,相率归顺。庄宗既以为中朝旧族,练习掌故,欲资其用,于是党护气类,阴右朱氏。既有张全义力阻发朱温之冢;并其用事之臣,自敬翔、李振、赵岩、张汉杰等数人外,一切录用,而发唐陵之温韬,改昭宗谧之苏楷,皆居位如故。至明宗时,始议改哀帝之谧,欲尊为景宗,而廷臣复谓少帝行事不合称宗,遂止改谧昭宣,盖皆阴主梁以外唐也。宋初修史者薛居正李防李穆之徒,皆历事二朝,受唐六臣之衣钵,耳目相习,不辨邪正,公然以梁为正统,于《太祖纪》务求详瞻,推崇备至,(今本梁太祖纪永乐大典已阙,据册府元龟所引薛史,并掇五代会要、太平御览诸书为之,附注仍得七卷。)《末帝纪论》系以美辞,而于《唐武皇纪论》多致不满,令人读之张目。昔人谓唐修《晋书》出许敬宗等人奴之手,宜其芜杂,薛文惠等亦奴才也。至于作《五代会要》者为王溥,撰《册府元龟》者为王钦若,皆不足道之人,宜其奉阳山如唐虞,视巢蔡如汤武矣。然当日人心之不伪梁者,实藉文士之力。吾尝谓北齐高氏之得并魏、周,其书亦列为一代之史,由于文林馆中李德林诸人,朱梁亦然。

  光绪戊子(一八八八)十一月十四日

  ◎五代史记注(清彭元瑞)

  阅彭文勤《五代史记注》。此书因竹姹朱氏之恬,庆恸暨刘金门侍郎踵而为之,历访通人,采取极博,大略仿裴世期《三国志注》,杂陈众说,而不能如裴氏之折衷,颇病复舀,故盅初不满其书也。

  光绪癸未(一八八三)四月初八日

  ◎宋史(元脱脱)

  阅《宋史》、《文苑传》、《隐逸传》、《世家传》、《周三臣传》。《文苑传》太寥落,又置郭忠恕于苏舜钦诸人后,殊失次序。《文同传》载死后见形崔公度吐舌三叠之事,亦太怪妄,蹈《晋书》、《南史》之疵。

译咸丰丁巳年(一八五七)十月十二日

阅读沈炳震的《唐书合钞》,其中如《方镇表》增补了官员任免的姓名,《经籍志》补订了书目,以及《宰相世系表订讹》十二卷,都足以各自成为一部书。虽然其中仍有错误和遗漏,但开创之功,实在不易。末尾附带的补正六卷,是嘉兴丁子复小鹤所撰写,依据《册府元龟》、《唐会要》等书及影宋本《旧唐书》校订脱漏错误,间或也指正了沈氏的失误。东甫此书成于乾隆初年,全谢山为他撰写墓志铭,极力推崇赞许。等到武英殿校刊各史时,钱文端选取此书进呈,有旨意交给史局采用,所以宫中新、旧《唐书考证》中多引用他的说法;而他的书直到嘉庆末年,海宁查世口才在吴中刻印。我在丁巳年,用六两银子在越中旧家购得此书,如今也付之一炬。这个本子原是归安姚文僖公的旧物,每卷都有印记。

同治癸亥年(一八六三)三月二十日

阅读《唐鲁合钞》。《新唐书》中关于突厥、西戎的各篇传记,比《旧唐书》更为详细。西突厥后来的事迹,《旧唐书》非常缺略,《新唐书》也不能完备,但对于突厥骑施苏禄这一支,还记载到大历年以后;西戎在康国下补入了安者、东安喝汗(按即今天的浩罕)、东曹、西曹、中曹、石国、米国、何国、火寻、史国、小史国,颇为详细地记载了从蜀地入藏通往印度的道路,而印度通往今天新疆南北路的道路,也略有可考之处。又补入了摩揭它、甯远、大勃律、吐火罗、谢〇、识匿、个失密、骨咄、苏毗、师子等十国,足以看出当时欧阳修、宋祁两位公搜辑之功,实在周到详尽。他们自称“事增文省”,难道是偶然的吗。

光绪甲申年(一八八四)九月二十七日

◎旧五代史(宋薛居正)

阅读《旧五代史》。朱梁的罪恶极深,但在篡位之后,凶暴之气颇为收敛,喜爱礼文之士,容纳谏臣,也有一二值得记载的事。(如任用李琪兄弟以及容纳崔沂之类。)又当时那些蒙面丧心的人如张文蔚等,都终身富贵,唐代的世族如李、卢、崔、郑、萧、刘、杜、薛等家族,科举仕宦,往往像以前一样。友贞尤其喜好儒士。(见李愚、窦梦徵等传。)当时的士大夫沿袭唐末浮薄的风气,只知道诗赋,不懂伦理常道,轻视国家社稷,看重科举功名,只求保全门第,哪里顾得上国家。所以虽然是剧盗建立的朝代,却俨然被奉为正朔所在,中原的礼乐,自认为继承千年。他们看待李晋任父子凭借河东险阻,历经百战,经营西北,夹杂华夷,对外倚仗契丹,对内依靠部族,虽然名义上是复兴唐室,但当时的人不懂忠义,反而以蛮夷外人看待他们。等到庄宗灭梁,这些人长期占据华要职位,相继归顺。庄宗既然认为他们是中朝旧族,熟悉掌故,想利用他们,于是庇护同类,暗中偏袒朱氏。既有张全义极力阻止发掘朱温的坟墓;并且他当权的臣子,除了敬翔、李振、赵岩、张汉杰等几个人外,全部录用,而发掘唐陵的温韬,更改昭宗庙号的苏楷,都依然位居原职。到了明宗时,才商议更改哀帝的庙号,想尊为景宗,而廷臣又认为少帝行事不符合称宗的标准,于是只改庙号为昭宣,大概都是暗中尊梁而排斥唐。宋初修史的薛居正、李昉、李穆等人,都历经两朝,受唐末六臣的衣钵传承,耳目习染,不分邪正,公然以梁为正统,在《太祖纪》中务求详尽,推崇备至,(今本梁太祖纪在《永乐大典》中已缺失,据《册府元龟》所引薛史,并搜集《五代会要》、《太平御览》等书为之,附注仍得七卷。)在《末帝纪论》中系以美辞,而在《唐武皇纪论》中多致不满,令人读之瞠目结舌。前人曾说唐修《晋书》出自许敬宗等奴才之手,理应芜杂,薛文惠等人也是奴才。至于撰写《五代会要》的是王溥,撰写《册府元龟》的是王钦若,都是不足道的人,理应奉朱温如唐尧虞舜,视黄巢、蔡州叛军如商汤周武王了。然而当时人心不伪托梁朝正统的,实在依靠文士的力量。我曾说北齐高氏得以兼并魏、周,其书也被列为一代史,是由于文林馆中李德林等人,朱梁也是如此。

光绪戊子年(一八八八)十一月十四日

◎五代史记注(清彭元瑞)

阅读彭文勤的《五代史记注》。此书因竹姹朱氏的怠慢,庆恸暨刘金门侍郎继之而成,广泛访求通达之人,采录极为广博,大致模仿裴世期《三国志注》,杂陈众说,但不能像裴氏那样折衷判断,颇有重复冗杂之病,所以盅初不满此书。

光绪癸未年(一八八三)四月初八日

◎宋史(元脱脱)

阅读《宋史》、《文苑传》、《隐逸传》、《世家传》、《周三臣传》。《文苑传》太过寥落,又将郭忠恕置于苏舜钦等人之后,严重失序。《文同传》记载死后显形、崔公度吐舌三叠之事,也太怪诞妄诞,蹈袭《晋书》、《南史》的弊病。

夜烧红烛看《宋史》、《李彀传》。李壳于周世宗时已以宰相致仕,恭帝即位告归洛邑,宋太祖建隆元年即卒,未尝受宋一官,于宋无一事可纪。其生平功绩卓卓,为周名臣,自宜入《五代史》,必不可入《宋史》者。乃薛欧两史俱不为立传,此亦限断之失。《宋史》盖以补五代之缺,与《周三臣传》一例者也。

译夜里点燃红烛阅读《宋史》中的《李彀传》。李彀在周世宗时期已以宰相身份退休,恭帝即位后他请求返回洛阳,宋太祖建隆元年便去世了,未曾接受宋朝的一个官职,对于宋朝没有一件事值得记载。他生平功绩显著,是后周的著名大臣,本应入《五代史》,绝对不应该入《宋史》。然而薛居正、欧阳修两位史官都没有为他立传,这也是史书断限的失误。《宋史》大概是为了弥补《五代史》的缺漏,与《周三臣传》属于同一类情况。

同治壬戌(一八六二)十一月初二日

  夜阅《宋史》,至四更方睡。计是日阅《理宗本纪》五卷、《度宗本纪》一卷、《瀛国公纪附》、《二王》一卷、《后妃列传》二卷、《宗室传》三卷、《忠义传》七卷、《文苑传》二卷,共得二十六卷。天寒晷短,又馆课去其十之三,宾客应酬去其十之四,重以病后目力不给,看书都灿灿涉猎,不加研究。然所见错缪漏略重沓失当之处,已指不胜屈。盖诸史莫劣于宋;而南监本《二十一史》,又于《宋史》校刊最劣,误文夺字,连篇接简,因随笔稍为改正之,十不及一也。《宋史》、《元史》皆乙部自合以下,而《宋史》事实浩繁,尤难修订。前贤如汤义仍万季野徐健庵邵南江陈和叔诸先生,累有志改作而卒不能成。钱竹汀氏《廿二史考异》中所纠正者,亦仅其梗略耳。(书眉记:南监之刻史书在嘉靖七年,其重刊者惟《史记》、《两汉》、《辽史》、《金史》共五部,余俱即监中宋元旧版修补:而《宋史》乃取广东布政使所刻板校补,故尤讹劣)。

  十一月十七日

  阅《宋史》。《刘沆传》云,沆既疾言事官,因言自庆历后台谏官用事,朝廷命令之出,事无当否悉论之,必胜而后已,专务抉人阴私莫辨之事,以中伤士大夫,执政畏其言,进擢尤速。沆遂举行御史迁次之格,满二岁者与知州。《张洞传》云,洞谓谏官持谏以震人主,不数年至显仕,此何为者?当重其任而缓其迁,使端良之士不亟易,而浮躁者绝意,致书欧阳修极论之。余尝谓优容谏官,固朝廷之美事,而谏官之横,必起于柔弱之世,因恃上之容我,遂渐相胁制,党同媚异,力自要结,而朋党之祸兴,国家之乱成矣。唐之谏官,横于穆宗时;宋之谏官,横于仁宗时;南唐谏官,横于元宗时;明之谏官,横于神宗时;皆柔弱之主也。宋世言路,本多君子,而意气过激,私心生焉。由是真伪杂糅,邪党乘之。明代正人已不及宋,然其始起,亦尚持公道。即唐与南唐,慢不胜邪,其一二矫矫音,始亦未尝不为正论所归。迨至党

译同治壬戌年(一八六二年)十一月初二日

夜间阅读《宋史》,直到四更天才睡觉。计算这一天阅读了《理宗本纪》五卷、《度宗本纪》一卷、《瀛国公纪附》、《二王》一卷、《后妃列传》二卷、《宗室传》三卷、《忠义传》七卷、《文苑传》二卷,总共读了二十六卷。天气寒冷,白天时间短,再加上馆阁功课占去了十分之三的时间,宾客应酬占去了十分之四的时间,再加上病后视力不足,看书都只是粗略浏览,不加深入研究。然而所见到的错误、遗漏、重复、失当之处,已经多得手指都数不过来。大概各史中没有比《宋史》更差的;而南监本《二十一史》,又对《宋史》的校勘刊印最差,错字漏字,连篇累牍,因此随手稍作改正,但十处中也改不到一处。《宋史》、《元史》在乙部中都属于下等,而《宋史》事实浩繁,尤其难以修订。前贤如汤义仍、万季野、徐健庵、邵南江、陈和叔诸位先生,屡次有志于改作但最终未能完成。钱竹汀先生的《廿二史考异》中所纠正的,也仅仅是其大概而已。(书眉批注:南监刻印史书在嘉靖七年,其中重刊的只有《史记》、《两汉》、《辽史》、《金史》共五部,其余都是沿用监中宋元旧版修补:而《宋史》则是采用广东布政使司所刻的版本校补,所以尤其错误低劣)。

十一月十七日

阅读《宋史》。《刘沆传》说,刘沆既然厌恶议论朝政的官员,于是进言说自从庆历年间以后,台谏官掌权,朝廷命令的发出,事情无论得当与否,他们全都加以议论,一定要争赢才肯罢休,专门致力于揭发别人难以辩白的隐私,以此中伤士大夫,执政者害怕他们的言论,提拔他们尤其迅速。刘沆于是推行御史升迁的惯例,满两年的就授予知州。《张洞传》说,张洞认为谏官拿着谏诤来震慑君主,没几年就达到显赫的官位,这是做什么的?应当加重他们的责任而延缓他们的升迁,使端正善良的人不急于改变志向,而浮躁的人断绝念头,写信给欧阳修极力论述这件事。我曾经说宽容优待谏官,固然是朝廷的美事,而谏官的专横,必定兴起于柔弱的时代,因为倚仗君主的宽容,于是逐渐胁迫控制,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极力自我拉拢,而朋党的祸患兴起,国家的动乱就形成了。唐朝的谏官,在穆宗时专横;宋朝的谏官,在仁宗时专横;南唐的谏官,在元宗时专横;明朝的谏官,在神宗时专横;都是柔弱的君主。宋朝的言路,本来多君子,但意气过于激切,私心就产生了。由此真伪混杂,邪党乘虚而入。明朝的正人君子已经比不上宋朝,但其刚开始时,也还秉持公道。即使是唐朝与南唐,正气压不住邪气,其中一二位刚直的人,起初也未曾不被正论所归附。等到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