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卷上卷下
春秋之文告,言伦脊而渐渍人心志。战国之说辞,气纵横而耸动人耳目。然去圣王之典训远矣。
杨朱曰:“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矜一时之毁誉,焦苦其形神,要数百年中之余名,岂足润枯骨哉!”此语达矣,而非所以辅教。
庄纵观大化,为汪洋浩肆,无端崖之言。自谓达道而无束于教,乃其弊也背道而伤教。邹子之赤县神州,其庄之绪论哉。
“子华子五源之溪,天下之穷处也。鼯吟而鼬啼,旦哓▯而日映也。苍苍踟蹰,四顾而无有人声。虽然,其土膏脉以发其清流,四注无乏于濯溉。其苹藻之芼,足以供祭。其石皱栗烂如赭霞。葩草之芳,从风以扬。垄耕溪饮,为力也佚。而坐啸行歌,可以卒岁。”此数语词葩而乏混芒,东京以后笔也。
西京之儒术衰于杨雄,为利禄也。东京之经师衰于马融,为奢淫也。经衰而节行振矣,节行摧而清谈起矣。世变之移,人实为之。
孔子作《春秋》,削其事辞,革文而从忠也。左氏烨烨乎华繁,而实寡矣。其时先王之教不远,其所述诸贤议道讲礼,宪典陈法,犹有懿德大雅之风,但多言明变,近谲近诬。衰世之文,滥觞于兹矣。韩子以谨严称《春秋》,以浮夸加左氏,确矣哉。《战国策》或以为虞卿作,矫称蜂出,犹有兵气。申韩卑卑名实,事谲词巧,岻巇激肆,荡如于义矣。庄列之伦,离经畔常,皆乱世之文哉。汉斫雕为朴,反漓为淳,而春和诸令,穆如温如。以至贾、董、杨、马、诸贤,上者深淳浑灏,次者崭峻雄奇,彬彬乎盛矣。
枚乘《七发》驰骋恢奇,祖屈原之骚,而变其体者乎?五言古诗,有三百篇之遗意,而近于哀伤乐淫者乎?相如当盛汉之隆,气旁魄而词最温丽,然已为六朝端倪矣。
西汉简质而醇,东京新艳而薄,时之变也。班固赡郁而有体,左史之亚哉。此外寥寥矣。
徐伟长曰:“鄙儒之博学也,务于名物,详于器械,矜于古训,摘其章句而不能统其大义,以获先王之心。”此何异女史诵诗,内竖传令?今之学史汉者大都然哉!
干之中论,可称论笃。当繁响嘈杂之际,而独朱絃疏越也,宁谐众耳哉!然其志则显矣。陈思王称其怀文抱质,恬淡寡欲,亦可验于斯。
《十三经注疏》立,而西京诸儒之训亡矣。学士大夫取通解而止,不复攻坚扣应。所为帖括,椎朴浅近,能不诎于词赋乎?譬之布帛朽蠹,宁如刺绣?故有唐经术之不振,治经者之过也。
《昭明文选》,唐人枕席沈酣其间,而六经如甲乙簿矣。易奇而法,诗正而葩,韩子独注心焉,所以其文高于一代。
薛少保“阳林花已红,寒涧苔未绿。”有感于仕路淹速而作也。然人生游世,譬游园林,速则易过而不涉趣。与时浮沈,随处逍遥,亦何必速哉!末云:“伊余忽人事,萧寂无营欲。客行虽云远,玩之良自足。”其意超矣。晚岁怀禄不止,卒与窦怀贞之难。行不践言,惜哉!《陕郊》篇平淡而思深,宜子美取之也。
退之《秋怀诗》:“窗前两好树,众叶光薿疑。秋风一披拂,策策鸣不已。微灯照空床,夜半偏入耳。愁忧无端来,感欢成坐起。天明视颜色,与故不相似。羲和驱日月,疾急不可恃。浮生虽多途,趋死惟一轨。胡为浪自苦,得酒且欢喜。”词雅淡而骨遒,上骎骎建安矣。
退之《山石诗》:“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支子肥。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希。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此诗叙游如画如记,悠然淡然,在《古剑篇》诸作之上。余尝以雨夜入山寺,良久月出,深忆公诗之妙。其“嗟哉吾党”二句,后人添入,非公笔也。
初盛唐之诗,真情
译春秋的文献,通过阐述伦理纲常来逐渐浸润人的心志。战国的论说辞章,气势纵横捭阖,足以耸动人的耳目。然而,这些都远离了圣王的典章训诫了。
杨朱说:“贤与愚、好与丑、成与败、是与非,没有不最终消亡的。为了暂时的毁誉而自矜自傲,使身心焦苦,追求数百年后的虚名,难道足以滋润枯骨吗!”这话很通达,但并不是用来辅助教化的。
庄子纵观大道变化,言辞汪洋浩大、放纵无拘,没有边际。他自以为通达大道而不受教化束缚,这恰恰是他的弊端,背离了大道而伤害了教化。邹衍关于赤县神州的论述,大概就是庄子学说的延续吧。
“子华子所说的五源之溪,是天下最偏僻的地方。鼯鼠吟叫,黄鼠狼啼哭,早晨喧闹,白天阳光映照。苍茫辽阔,徘徊不前,四顾周围没有人声。虽然如此,那里的土地肥沃,脉络通畅,涌出清澈的流水,向四方流注,灌溉之用从不缺乏。那里的水草茂盛,足以供给祭祀。那里的石头皱裂斑驳,如同赭红色的云霞。花草的芬芳,随风飘扬。在田垄上耕作,在溪边饮水,劳作也很安逸。坐着啸歌,行走吟唱,可以度过一生。”这几句话辞藻华丽,却缺乏浑厚苍茫之气,是东汉以后的笔法。
西汉的儒术因扬雄而衰落,是因为他追求利禄。东汉的经学大师因马融而衰落,是因为他奢靡淫逸。经学衰落了,但节操品行却振作起来;节操品行被摧折后,清谈之风就兴起了。世道的变迁,其实是人造成的。
孔子作《春秋》,删削史实和辞藻,变革文风而崇尚忠信。《左传》辞采华丽繁盛,但实质内容却很少。当时距离先王的教化还不远,其中叙述的诸位贤人议论大道、讲解礼仪,制定典章、陈述法度,还保留着美德和大雅的风范,只是多言明辨变化,近于诡诈和虚妄。衰败时代的文风,从这里开始滥觞了。韩愈以谨严来称赞《春秋》,以浮夸来评价《左传》,确实如此啊。《战国策》有人说出自虞卿之手,矫饰之辞蜂拥而出,还带有兵戈之气。申不害、韩非的名实之学卑劣浅薄,行事诡诈,言辞巧妙,险峻激越放纵,背离了道义。庄子、列子等人,背离经典,违背常理,都是乱世的文章啊。汉代砍去雕饰回归质朴,由浇薄回归淳厚,而春和等诏令,温和而美好。以至于贾谊、董仲舒、扬雄、司马相如等贤人,上等的深淳浑厚,次等的崭峻雄奇,文风彬彬然兴盛了。
枚乘的《七发》驰骋想象,恢弘奇特,是效法屈原的《离骚》而改变其体裁吗?五言古诗,有《诗经》三百篇的遗意,但近于哀伤和淫乐吗?司马相如处在西汉鼎盛时期,气势磅礴,辞藻温丽,但已经显露出六朝文风的端倪了。
西汉文风简朴醇厚,东汉文风新颖艳丽但浅薄,这是时代的变迁。班固文辞丰富郁勃而有法度,是仅次于《左传》的史家。此外就寥寥无几了。
徐干说:“浅薄儒生的博学,致力于名物考证,详究器械细节,矜持于古训,摘取章句而不能统摄大义,从而获得先王的心意。”这与女史诵读《诗经》,内侍传达命令有什么不同呢?现在学习史汉的人大多如此啊!
徐干的《中论》,可以称得上论述笃实。在繁杂嘈杂的声音中,唯独像朱弦疏越的清音,怎么能迎合众人的耳朵呢!但他的志向是显明的。曹植称赞他怀有文采而秉持质朴,恬淡寡欲,也可以在这里得到验证。
《十三经注疏》确立后,西汉诸儒的训诂就失传了。学士大夫只取通用的解释就停止了,不再攻坚克难、应对质疑。所谓的帖括文章,粗朴浅近,能不委屈于词赋吗?好比布帛腐朽生虫,哪里比得上刺绣呢?所以唐代经术不振,是治经者的过错。
《昭明文选》,唐人枕席之间沉浸其中,而六经就像甲乙簿册一样被冷落。《易经》奇异而有法度,《诗经》端正而华美,韩愈独自用心于此,所以他的文章高出一代。
薛稷的“阳林花已红,寒涧苔未绿”,是对仕途沉浮有感而作。然而人生游世,好比游览园林,太快则容易错过而不涉入情趣。与时浮沉,随处逍遥,又何必求快呢!最后说:“我忽然超脱人事,萧条寂静没有营求欲望。客行虽然遥远,玩赏自然足以自足。”他的意境超脱了。晚年贪恋禄位不止,最终遭遇窦怀贞的祸难。言行不一,可惜啊!《陕郊》篇平淡而思致深远,适宜杜甫取法。
韩愈的《秋怀诗》:“窗前两棵好树,众叶光泽茂密。秋风一吹拂,策策声鸣响不止。微灯照空床,夜半特别入耳。愁忧无端而来,感欢使人坐起。天明看脸色,与原来不相似。羲和驱赶日月,疾速不可依赖。浮生虽然多途,趋死只有一条路。为何徒自苦,得酒且欢喜。”词藻雅淡而骨力遒劲,上追建安风骨。
韩愈的《山石诗》:“山石嶙峋行径细微,黄昏到寺蝙蝠飞。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希。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这首诗叙述游历如画卷如记录,悠然淡然,在《古剑篇》等作品之上。我曾于雨夜入山寺,很久后月出,深深忆起韩公诗之妙。其中“嗟哉吾党”两句,是后人添入的,不是韩愈的笔迹。
初盛唐的诗,真情
多而巧思寡,神足气完,而色泽不屑屑也。晚唐意工词纤,气力弥复不振矣。春鸟秋蛩,节变音迁,人乘代运,孰能知其然哉!刘文房“日华浮野雪,春色染湘波。”佳镜佳语,其他作皆深心自道,涕泪千古。所乏者,雄浑耳。
译才思虽多而巧思却少,精神充足、气韵完满,因而色泽并不显得琐碎细碎。晚唐诗歌意境工整、辞藻纤巧,气力更是愈发衰颓不振了。春鸟秋虫,随着节令变化而声音改变,人顺应时代运势,谁能知晓其中的缘由呢!刘长卿的“日华浮野雪,春色染湘波”,是绝妙的诗句与佳语,他其他的作品也都是抒发内心深处的感慨,令人千古涕泪。他所欠缺的,只是雄浑罢了。
韦苏州“春罗双鸳鸯”之作,近于典讽。《澧上》作“川寒流逾迅,霜交物初委。”《南池诗》:“烟草凝衰屿,星汉泛归流。”《南斋诗》:“春水不生烟,荒冈筠翳石。”《西斋诗》:“柳意不胜春,岩光已知曙。寝斋有单绨,灵药为朝茹。盥漱忻景清,焚香澄神虑。”皆高雅闲淡。朱子谓其气象近道,无声色臭味,信矣。史称其所至,焚香扫地而坐,超然高洁。余乎日闲居,亦与苏州好同。尝谓古人称晚食当肉,缓步当车。余亦谓焚香可以当栽花,扫地可以当营宅。白居易始终完节,心曲清妙,其为诗虽率意而不俗。《续古诗》云:“何意掌上玉,化为眼中砂。盈盈一尺水,浩浩千丈河。”寓意深矣。“月明无叶树,霜滑有风枝。夕照红于烧,晴空碧胜蓝。晴沙金屑色,春水曲尘波。”自是晚唐色相。至《古原草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儿希初唐乎?
莫方伯常称唐荆川先生诗,谓直追沈宋。其《送程翰林谪潮阳诗》:“白昼蛟珠落,青天蜃阁分。”又“啼猿三下泪,明月两离居。”《赠张相公诗》:“儒生东阁承颜色,酋长西羌识姓名。”《冰灯诗》:“出海蛟珠犹带水,满堂罗袖欲生寒。”置之初唐,真不易辨。伯兄尝从公陈渡草堂,夏月席藁,不施茵帐,即白鸟▯替肤不顾也。出则小艇一叶,仅容二人,常语学者:“人有富贵气,于诗文必不佳。”又言:“近来文章不以用世,而以媚世也。”名言哉!
高叔嗣“山河未可尽,行处与春长。空山悬日影,长路起风寒。”起语之绝佳者。“寒星出户少,秋露坠衣繁。”尘外语也。“孤心向谁是,直道匪今难。失路还为客,他乡独送君。”又《登寺阁诗》末句:“芳菲满眼心无奈,只上毗卢阁上看。”皆悽婉有余味。近陈太史伯求于燕京马上咏一联,云:“九陌风尘消短景,三江云树隔长安。”颇自得意,语予:“此似高叔嗣否?”余曰:“桓温之拟太真,稍有所恨。”陈怃然而去。
刘子威称陈束诗:“长河风日损,高室鬼神怜。”盛唐语也,惜其警策者不多。“近水割鳞时供酒,远山啼鸟尽关人。”非不有趣。然已落晚唐格局矣。杨升庵诗甚为葩丽,而文甚弱,齿角各有分也。诗如“猿猱临客路,鸡犬隔仙家。星河分宇县,钟漏隔年华。”皆雅淡不类其别作。《华烛引流萤》篇,即使宾王操觚,亦当退避三舍。
徐叔明《东湖驿诗》:“马蹄侵夕照,鸟语变春声。”《姚园诗》:“鸟声欢客至,花事怯春迟。”《丰乐驿诗》:“析懒偏宜客,砧疏不过门。”皆五律之佳者。七言稍弱于二王,然叔明甚不服二王,谓:“此皆秦声,初阅则惊,细嚼则厌。”赵太史言:“此二语评其文则无辞矣,诗则吾不知也。”较二王诗,次公为长。
张将军元凯能诗而骄,初为王百谷所拔。其后稍见重有司,即谗媢百谷,谋野集中所称中山狼是也。其五言诗有“关山悲短笛,儿女忆长安。涧藤栖暝翠,山磬韵春潮。”能洗尽弁▯气味。
杜子美《新婚别》云:“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无家别》云:“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又“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杏眇之极,足泣鬼神。
杜诗五言古之佳者,如“夜雨剪春韭,新炊问黄梁。天涯歇滞雨,粳稻卧不翻。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苦雨诗》:“群木水光下,万家云气中。”《梦李白诗》:“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送樊判官诗》:“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九成宫诗》:“苍山入百里,崖断如杵臼。”《晚登瀼上堂诗》:“春气晚更生,江流静犹涌。”《大云寺诗》:“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梵放时出寺,钟残仍设床。”《西枝村诗》:“天寒鸟已归,月出山更静。土室延白光,松门耿疏影。”《北征诗》:“我行已水滨,我仆犹木末。鸱鸟鸣黄桑,野鼠拱乱穴。”皆足以轶徐庚而掩三
译韦苏州“春罗双鸳鸯”的诗作,近乎典雅而含讽喻。《澧上》写道:“川寒流逾迅,霜交物初委。”《南池诗》写道:“烟草凝衰屿,星汉泛归流。”《南斋诗》写道:“春水不生烟,荒冈筠翳石。”《西斋诗》写道:“柳意不胜春,岩光已知曙。寝斋有单绨,灵药为朝茹。盥漱忻景清,焚香澄神虑。”这些诗都高雅闲淡。朱熹说他的气象接近道,没有声色臭味,确实如此。史书记载他每到一处,都焚香扫地而坐,超然高洁。我平日闲居,也与韦苏州喜好相同。曾听说古人说晚食当肉,缓步当车。我也说焚香可以代替栽花,扫地可以代替营建宅第。白居易始终保全节操,内心清妙,他的诗虽然随意却不俗气。《续古诗》说:“何意掌上玉,化为眼中砂。盈盈一尺水,浩浩千丈河。”寓意深远。“月明无叶树,霜滑有风枝。夕照红于烧,晴空碧胜蓝。晴沙金屑色,春水曲尘波。”自然是晚唐的风格。至于《古原草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难道接近初唐吗?
莫方伯常称赞唐荆川先生的诗,说直接追及沈佺期、宋之问。他的《送程翰林谪潮阳诗》写道:“白昼蛟珠落,青天蜃阁分。”又写道:“啼猿三下泪,明月两离居。”《赠张相公诗》写道:“儒生东阁承颜色,酋长西羌识姓名。”《冰灯诗》写道:“出海蛟珠犹带水,满堂罗袖欲生寒。”放在初唐,真不容易分辨。伯兄曾跟随唐公在陈渡草堂,夏天铺着草席,不设茵帐,即使白鸟叮咬皮肤也不顾。出门则坐一叶小艇,仅容二人,常对学者说:“人有富贵气,于诗文必不佳。”又说:“近来文章不以用世,而以媚世也。”真是名言啊!
高叔嗣“山河未可尽,行处与春长。空山悬日影,长路起风寒。”是起语绝佳之作。“寒星出户少,秋露坠衣繁。”是尘外之语。“孤心向谁是,直道匪今难。失路还为客,他乡独送君。”又《登寺阁诗》末句:“芳菲满眼心无奈,只上毗卢阁上看。”都凄婉有余味。近来陈太史伯求在燕京马上吟咏一联,说:“九陌风尘消短景,三江云树隔长安。”颇为自得,对我说:“这像高叔嗣吗?”我说:“桓温比拟杨贵妃,稍有所憾。”陈怃然而去。
刘子威称赞陈束诗:“长河风日损,高室鬼神怜。”是盛唐语,可惜警策之处不多。“近水割鳞时供酒,远山啼鸟尽关人。”并非没有趣味。但已落入晚唐格局了。杨升庵诗很华丽,而文很弱,齿角各有分别。诗如“猿猱临客路,鸡犬隔仙家。星河分宇县,钟漏隔年华。”都雅淡不像他的其他作品。《华烛引流萤》篇,即使骆宾王执笔,也应当退避三舍。
徐叔明《东湖驿诗》写道:“马蹄侵夕照,鸟语变春声。”《姚园诗》写道:“鸟声欢客至,花事怯春迟。”《丰乐驿诗》写道:“析懒偏宜客,砧疏不过门。”都是五律中的佳作。七言稍弱于二王,但叔明很不服二王,说:“这都是秦声,初看则惊,细嚼则厌。”赵太史说:“这两句评价他们的文章则无话可说,诗则我不知道。”比较二王的诗,次公更长。
张将军元凯能诗而骄傲,起初被王百谷提拔。其后稍被有司看重,就谗害嫉妒百谷,谋野集中所称的中山狼就是。他的五言诗有“关山悲短笛,儿女忆长安。涧藤栖暝翠,山磬韵春潮。”能洗尽俗气。
杜子美《新婚别》说:“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无家别》说:“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又说“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极其哀婉,足以泣鬼神。
杜诗五言古之佳者,如“夜雨剪春韭,新炊问黄梁。天涯歇滞雨,粳稻卧不翻。夜阑接软语,落月如金盆。”《苦雨诗》:“群木水光下,万家云气中。”《梦李白诗》:“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送樊判官诗》:“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九成宫诗》:“苍山入百里,崖断如杵臼。”《晚登瀼上堂诗》:“春气晚更生,江流静犹涌。”《大云寺诗》:“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梵放时出寺,钟残仍设床。”《西枝村诗》:“天寒鸟已归,月出山更静。土室延白光,松门耿疏影。”《北征诗》:“我行已水滨,我仆犹木末。鸱鸟鸣黄桑,野鼠拱乱穴。”都足以超越徐庚而掩盖三
谢。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子弟称其师,子孙称其祖,皆以字。孔子称仲尼是也。近世有号,则字多所避,不以加于尊行。至文字间,尤以字为雅,而号为俗。然于从宜从俗之道,终有所未安。近有少年上书王司寇,称元美先生,司寇拂然口:“若竖子胡以元美我?”徐宗伯笑之,曰:“谁使汝开轻薄之端,为山入纨▯领袖,而今更恶其称耶?若我则未有以叔明称者。”大凡前辈于后生当以孝弟忠信勖勉,不当专以诗文之标举与会者导之,长其矜伐陵厉。宗伯所谓开轻薄之端,其语未为过也。
译谢。
古代用名来确立身份,用字来彰显德行。子弟称呼老师,子孙称呼祖先,都使用字。孔子被称为仲尼就是这样的例子。近代出现了号,因此字往往被避讳,不再用于尊长。在文字往来中,尤其认为用字高雅,而用号则俗气。然而对于顺应时宜、顺从习俗的道理,终究感到有些不安。近来有年轻人上书给王司寇,称呼他为元美先生,司寇很不高兴地说:“你这小子为什么用元美来称呼我?”徐宗伯嘲笑他,说:“是谁让你开启轻浮浅薄的先例,成为纨绔子弟的领袖,现在却又厌恶别人这样称呼你呢?像我这样的人,还没有人用叔明来称呼。”大凡前辈对后辈应当用孝悌忠信来勉励,不应当专门以推崇诗文来引导他们,助长他们的骄傲自满和傲慢严厉。宗伯所说的开启轻浮浅薄的先例,这话并不算过分。
《羌村诗》:“峥荣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此诗情至之语,与唐风“绸缪章三星,在天今夕何夕”之旨相同,相对如梦寐,其思黯然,千载若在目前也。
有摘弇州诗“悲歌碣石虹高下,击筑咸阳日动摇”,以为奇语。不知此正是弇州之病,近于匠作而远自然。岂如老杜“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王摩诘“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之稳当耶?近吴明卿《岳阳楼诗》:“赤甲云生神女过,黄陵日落帝妃哀。”情思亦佳。
《宋史》称,程明道平居气象清越,洒然如在事外。及遇事,则与贱者同起居饮食,能堪人所不堪。嗟乎!惟其能在事外,而后能与人同。天下事,断非著迹者所能辨也。
程叔子谓,王介甫谈道,如说十三级塔上相轮,对望而谈,曰:“相轮如此如此,极是分明。某则辛勤攀援而上,虽犹未见相轮,却实在塔中。”其语直矣,而介甫不怒,盖生平服其忠信也。嗟乎!今之谈道者搏虚说影,指无为有,求其对望而谈者,亦鲜矣。
孝弟之极,至于天明地察。孝弟之至也,非尧舜不能尽。今人或以一事一节为孝,而路人视其族属,善不推,惠不广者,亦何足以言孝。
台州徐中行居乡,郡守以八行荐不应。有刺其要名者,中行曰:“人而无行,与禽兽等。吾以八行应,将孰为无行者?吾避名,非要名也。”嗟乎!古人耻独为君子,况本无行而冒焉为君子者乎?
江州陈氏,长幼七百余口,少事长,卑事尊,不畜婢仆供使,所以十三世而同居不变。余乡兄弟一两人,亦各分居,各有婢仆。生疑启衅,皆由于此。且一人而有数十或至百仆者,汰侈如此,俗恶能美?伦恶能悼?
曾子固事继母甚孝,竭饘粥之养。四弟九妹官学、婚嫁,皆其力。人有所长,奖励成就如弗及。守福州,旧有园疏钱三四十万,弃勿取。荆舒当事,势力能偃举世之人,从之而不少屈。其人如此,乃评者谓行谊不如政事,政事不如文章,则媢者词也。
万历丁酉四月四日午后雨甚密,山人沈士能叹曰:“是旱征也。”徐别驾光训问其故,曰:“今日为甲子,不见占书云:‘夏雨甲子,赤地千里乎?’”徐曰:“非也。子为水位,雨于甲则水征。赤尺古字通用,言为水沮,则尺地举足若千里之艰耳。又五行书甲,遇单日为雄,遇双日为雌。今雨于四日则为雌甲,其何伤?古人云:‘老尚夸雌甲,狂宁作散仙。’雌雄之说其来久矣。”沈曰:“何以分雌雄?”曰:“单奇数也,双偶数也。天地之数贵阳贱阴,阴多变不能信也。”
孔子以敬王二十三年甲辰去鲁适卫,自卫适陈,畏于匡,反卫。已去卫,过曹适宋,及郑至陈。已去陈如卫,去之晋至河而反。至楚敬王三十有六年丁巳,自卫反鲁。盖在外十有四年,而未有稼,宜乎来丧家狗之讥也。
子华子曰:“仲尼天也,其可违物而奠处乎?其可绝物而自营乎?”日月不运宇宙,四方必迷所向,此深得夫子周流列国之心者。当时叔孙、武叔之毁,专以夫子急遇而轻去其乡。嗟乎!人之肝胆不相照,即仲尼犹莫能自明,况以中才而涉世之末流哉!其取媢取谗也何怪。
东坡守胶西,仕宦十九年矣,而未有家。元丰己未,于吴兴被逮下狱。已得赦,安置黄州,寓定惠寺,迁林皋亭。故人马正卿为请故营地,使躬耕其中,所谓东坡也。明年筑雪堂以居。绍圣甲戌安置惠州,寓嘉祐寺。明年迁合江。又明年,得归善寺后隙地数亩,营白鹤新居。丁丑新居成,又移置昌化。初僦官屋,为有司迫逐,乃买地城南,偃息桄榔林。在儋四年,食芋度日。元符庚辰,赦归阳羡。有邵民瞻从学,为买一宅,卜菟裘焉,倾橐八十千与之。将卜吉入居,因步月至村落,闻妇人哭甚悲,问之,则售宅主也,焚
译《羌村诗》写道:“峥嵘的赤云在西边,太阳落向平地。柴门旁鸟雀喧闹,远行的客人从千里之外归来。妻子儿女惊讶于我还活着,惊恐平定后又擦拭泪水。世道混乱遭遇流离漂泊,能够活下来偶然得以实现。邻居们挤满了墙头,感叹不已,唏嘘叹息。夜深了更加点燃蜡烛,相对而坐如同在梦中。”这首诗是情感达到极致的语言,与《诗经·唐风》中“绸缪”篇“三星在天,今夕何夕”的主旨相同,相对如梦寐,其思绪黯然,千载之下仿佛就在眼前。
有人摘取王世贞的诗句“悲歌碣石虹高下,击筑咸阳日动摇”,认为这是奇异的语句。不知道这恰恰是王世贞的毛病,接近于工匠之作而远离自然。哪里比得上老杜的“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王维的“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那样稳当呢?近来吴明卿的《岳阳楼诗》:“赤甲云生神女过,黄陵日落帝妃哀。”情思也很好。
《宋史》称,程明道平日气象清朗超逸,洒脱自在好像置身世事之外。等到遇到事情,就与地位低下的人同起居饮食,能够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唉!只有他能置身事外,然后才能与人同甘共苦。天下的事,决不是那些刻意做作的人所能处理的。
程叔子说,王安石谈论道,就像站在十三层塔的塔刹上,对着塔下的人谈论,说:“塔刹如此如此,极其分明。我则是辛勤攀爬而上,虽然还没有看见塔刹,却实在在塔中。”他的话很直率,而王安石不生气,大概是因为平生信服他的忠诚守信。唉!现在谈论道的人,捕捉虚空,谈论影子,把无说成有,想要找到那个对着塔下谈论的人,也很少了。
孝悌的极致,达到天明地察的程度。孝悌的极致,不是尧舜不能穷尽。现在有人把一件事、一个节操当作孝,而对族人像路人一样看待,善行不推广,恩惠不广施,这也足以谈孝吗?
台州徐中行住在乡里,郡守以八行推荐他,他不接受。有人指责他追求名声,徐中行说:“人如果没有德行,与禽兽等同。我因为八行而接受推荐,那么谁是没有德行的人呢?我避名,不是追求名声。”唉!古人以独自做君子为耻,何况本来没有德行而冒充君子的人呢?
江州陈氏,老少七百多口,小的侍奉大的,卑贱的侍奉尊贵的,不蓄养婢仆供使唤,所以十三世同居不变。我家乡的兄弟一两人,也各自分居,各有婢仆。产生猜疑引发争端,都由于这个。况且一个人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仆人的,奢侈到这种地步,风俗怎么能美好?伦理怎么能让人哀悼?
曾巩对待继母非常孝顺,竭尽稀粥之养。四个弟弟九个妹妹的官学、婚嫁,都是他的力量。别人有所长处,奖励成就好像自己赶不上。任福州太守,旧有园蔬钱三四十万,放弃不取。王安石掌权,势力能使举世之人屈服,跟从他而一点也不屈服。他这样的人,评价者却说德行不如政事,政事不如文章,这是嫉妒者的言辞。
万历丁酉年四月四日午后雨下得很密,山人沈士能叹息说:“这是旱灾的征兆。”徐别驾光训问他原因,他说:“今天是甲子日,不见占书说:‘夏雨甲子,赤地千里吗?’”徐说:“不对。子是水位,雨在甲日就是水灾的征兆。赤尺古字通用,说被水阻碍,那么尺地举足就像千里之难一样。又五行书说甲,遇到单日为雄,遇到双日为雌。今天雨在四日就是雌甲,有什么伤害?古人说:‘老尚夸雌甲,狂宁作散仙。’雌雄的说法由来已久。”沈说:“怎么区分雌雄?”徐说:“单数是奇数,双数是偶数。天地之数贵阳贱阴,阴多变不能信任。”
孔子在周敬王二十三年甲辰年离开鲁国到卫国,从卫国到陈国,在匡地受困,返回卫国。已经离开卫国,经过曹国到宋国,到郑国再到陈国。已经离开陈国到卫国,离开卫国到晋国到黄河边而返回。到楚国周敬王三十六年丁巳年,从卫国返回鲁国。大概在外十四年,而没有庄稼,难怪有丧家狗的讥讽。
子华子说:“仲尼是天,他怎么能违背事物而安处呢?他怎么能断绝事物而自营呢?”日月不运行宇宙,四方必定迷失方向,这深得夫子周游列国的心意。当时叔孙、武叔的诋毁,专门因为夫子急于遇合而轻易离开家乡。唉!人的肝胆不相照,即使仲尼也不能自明,何况以中等才能而涉世末流的人呢!他们遭受嫉妒和谗言有什么奇怪。
苏轼任胶西太守,做官十九年了,而没有家。元丰己未年,在吴兴被逮捕下狱。已经得到赦免,安置在黄州,寄居定惠寺,迁到林皋亭。老朋友马正卿为他请求故营地,让他亲自耕种其中,这就是所谓的东坡。第二年建造雪堂居住。绍圣甲戌年安置在惠州,寄居嘉祐寺。第二年迁到合江。又第二年,得到归善寺后几亩空地,营造白鹤新居。丁丑年新居建成,又迁移到昌化。起初租官屋,被官府驱逐,于是买地城南,在桄榔林中休息。在儋州四年,吃芋头度日。元符庚辰年,赦免返回阳羡。有邵民瞻跟随学习,为他买了一座宅子,占卜安度晚年的地方,倾尽八十千钱给他。将要择吉日入居,因为步月至村落,听到妇人哭得很悲伤,问之,则是卖宅的主人,焚
券还之,不索其价。遂还毗陵,借顾塘桥孙氏居焉,竟卒于此。盖建中靖国辛巳年七月也。计东坡先后凡任三十二政,未尝归蜀,终身无一居,其清旷如此。彼或一二政而遂有脂田甲宅者,贤愚相去不啻霄壤哉!然当时豪贵赫奕,击钟鼎食之家,俱已烟消云灭,而公之清风直道,至今在天壤。有志者,亦胡能以彼易此!
译把契约还给他,不索取他的钱财。于是回到毗陵,借住在顾塘桥孙家的房子里,最终死在这里。大概是建中靖国辛巳年七月。算来苏东坡先后总共担任过三十二个官职,未曾回过蜀地,终身没有一处固定的居所,他的清廉旷达竟到了这种地步。那些有的人只担任一两个官职就能拥有肥沃的田地和精美的宅第,贤与愚的差距难道不是像天与地那样悬殊吗!然而当时那些显赫豪贵的家族,那些敲钟列鼎、饮食奢华的人家,都已经烟消云散,而先生的清高风骨和正直之道,至今仍在天地之间。有志向的人,又怎么能用那种(富贵)来交换这种(清名)呢!
叔明《麈谐》云:“子孙亦是众生,顾恋不可太深,责备不可太重。兄弟原同一体,事亲便欲相让,分财便至相争。”有感乎其言之也。然兄弟子孙,皆亲遗体,果何分别?乃末世有重爱子孙,而深忌兄弟者,何故哉?至科甲显晦之间,尤为侧目,吾不知其何心。自设科以来,进士无限,岂为尤物奇货,而屑屑若此。知泰伯以天下让,宁非至德。钱公辅甲科高第,王荆公作其母夫人墓铭不称,但云:“子官于朝,丰显矣。里巷之士以为太君荣。”公辅意不满,以书冀改。荆公不可,曰:“文自有意,不能改也。如得甲科,何足为太夫人荣。”一甲科即市井小儿粗知词赋者皆可得,何足道哉!故铭谓闾巷之士以为荣,明天下有识者不然也。”前见徐叔明云:“王元美为人作传志,极力称誉,如胶庠试最,乃至微细事,而津津数语。此非但汉以前无是,即唐宋人亦无此陋识。”其意相同。乃今宦途之轩甲而轾乙,遂如简珠之于沙砾,举刺因之而不公不核,则尤可叹也。
《西溪丛语》载范文正守鄱阳,喜乐,藉一幼女,未几召还,作诗寄后政云:“庆朔堂前花自栽,为移官去未曾开。年年忆著成离恨,只托东风管领来。”到京以胭脂寄其人,题诗云:“江南有美人,别后常相忆。何以寄相思,赠汝好颜色。”文子悱谓:“范公决无此事,当时小人妒媢者为之,西溪不察而遂笔之也。”大都小人之谤君子,不能以财利污之,必以声色污之。二诗鄙浅,决非公笔。昔李赞皇门徒之倾牛奇章,至代为《周秦纪行》,何论诗也。
柳子厚嘻笑之怒,甚于裂眦,或云:“当作嘻笑之讥。”今人谤人,或嘻或笑,若有意若无意,乃其恨深而媢之甚者也。若裂眦之骂,出自直发,此之谓怒,岂甚仇哉!譬如风焉,披云飞石,卷水倾木,而无伤于人之血脉。隙穴之风,毛发不摇,及中肌肤,以为深疾。噫嘻!今之为隙穴风者亦多矣。刘禹锡云:“骇机一发,浮谤如川。”二子皆身处妒媢之间,故其言有味如此。余亦有《解忌篇》。
南渡后,秦桧为相十有九年,史弥远为相二十有六年,皆柄国久,皆封王,皆以功公终,无后患。人曰:“二相主和,不用兵,所全民命至多也。”小说称史卫、王浩为尉时,至补陀见大士云:“此文潞公后身,他时作宰相。官家要用兵,切须力谏。”其后浩两授节钺,遍历三公,寿八十九。尝曰:“吾口不言兵,后必有为宰相者。”弥远乃其次子,岂果活命报耶?然当绍兴三四年间,天下经乱久,将激于愤,士狎于战,中国兵益精,而张、韩、刘、岳如熊如罴,金人且方酣昵子女玉帛,气怠志骄,高宗君臣不乘将士之锋,奋而用之,苟安忘耻,以至不可复振,曾谓国有人乎?至隆兴以后,虎臣澌尽,国势益削,计不得不出于弥兵。故谈和议于绍兴中者,为奸为误;谈恢复于隆兴后者,为愚为罔。若桧、弥远之久相无患,乃天道将乱之时,又胡可以常理论。噫嘻!小人之富贵寿考者亦多矣。诗不云乎?“民今方殆,视天梦梦。”自古然哉。
昔人云:“宇宙可臻其极,情性不知其穷。以有涯之身,驰无涯之念,其何异于夸父逐日,愚公移山也。”昔颜靖侯戒子侄仕宦不可过二千石,邴曼容居官不肯过六百石,皆为有见。吾在粤西曾与章孝廉书,云:“人生于学问事业有余,于功名富贵不足,不多取精用物于天地,则量不盈,而过可解。因思庄子逍遥榆枋之说,其亦智哉!”我乡宗伯公见而叹以为名言,大书于壁。余近者自楚移浙,过吴门旬日,检橐中装,仅余历年俸金五百钚,为儿纳采十去其五,亲党过吴门告急者复斥其三,又以百金走云间惠我宗族,而橐枵然罄矣。侍妾服饰,尽质诸子钱家,行装始备。乃亲朋中恩意未偏者,不免啧有烦言。家六兄杜陵公每相念,以为廉吏安可为,然余未尝不自适也。偶读《颜氏家训》,惓惓以少欲知足为戒。又云:婚姻勿贪势家,勿贪富家。”心窃服之。无论婚姻,
译叔明在《麈谐》中说:“子孙也是众生之一,顾念眷恋不可太深,责备要求不可太重。兄弟原本同出一体,侍奉父母时应当互相谦让,分家产时却往往互相争夺。”我对这些话深有感触。然而兄弟和子孙,都是亲人留下的身体部分,究竟有什么分别呢?于是末世中有人特别疼爱子孙,却深深猜忌兄弟,这是为什么呢?到了科举功名显达与隐晦之间,尤其令人侧目,我不知道他们是何居心。自从设立科举以来,进士数量无穷无尽,难道他们是稀世珍宝或奇货可居,才如此斤斤计较吗?知道泰伯将天下让给弟弟,难道不是最高的德行吗?钱公辅在科举中取得高等第,王安石为他母亲写墓志铭时却不称颂,只说:“儿子在朝廷做官,富贵显赫了。乡里百姓认为这是太夫人的荣耀。”公辅心里不满,写信希望王安石修改。王安石不同意,说:“文章自有深意,不能改。如果得了科举高等第,哪里值得作为太夫人的荣耀呢?”一甲进士,即使是市井小儿粗通词赋的都能得到,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所以墓志铭说乡里百姓认为这是荣耀,说明天下有见识的人并不这样认为。”以前看到徐叔明说:“王元美替人写传记,极力称颂,比如乡学考试中成绩最优,乃至细微小事,都津津有味地写上几句。这不仅是汉代以前没有这种写法,即使是唐宋人也没有这种浅陋见识。”他的意思与我相同。如今官场中抬高甲而压低乙,就像把珍珠和沙砾区分开来一样,举荐和弹劾因此而不公正不核实,这就更可叹了。
《西溪丛语》记载范仲淹镇守鄱阳时,喜爱欢乐,借宿在一位年轻女子家,不久被召回京城,写诗寄给后来的长官说:“庆朔堂前的花是自己栽种的,因为调任离去未曾开放。年年忆起成为离别的怨恨,只托付东风来管理它。”到了京城,把胭脂寄给那个人,题诗说:“江南有美人,别后常相忆。何以寄相思,赠汝好颜色。”文子悱说:“范公决不会有这种事,当时小人嫉妒诬陷者编造的,西溪没有察觉就写下来了。”大抵小人诽谤君子,不能用财利玷污他们,必定用声色来玷污他们。这两首诗鄙俗浅薄,决不是范公的手笔。从前李德裕门徒倾覆牛僧孺,甚至代写《周秦纪行》,何况是诗呢。
柳宗元嬉笑中的愤怒,比瞪大眼睛还要厉害,有人说:“应当作嬉笑中的讥讽。”现在人诽谤别人,有时嬉笑有时严肃,好像有意又好像无意,这是他们恨意深重且嫉妒心极强的表现。如果瞪大眼睛骂人,是直率发泄,这叫做愤怒,难道比仇敌更甚吗!比如风一样,吹开云彩卷起石头,卷起水倾覆树木,却不伤害人的血脉。缝隙中的风,毛发不摇动,等到侵入肌肤,就造成严重的疾病。唉!现在像缝隙中风的也很多了。刘禹锡说:“惊弓一发,浮言诽谤如河流。”这两个人都处于嫉妒诬陷的环境中,所以他们的言语意味深长如此。我也有一篇《解忌篇》。
南宋南渡后,秦桧做宰相十九年,史弥远做宰相二十六年,都掌握国家大权很久,都封为王,都以功臣身份善终,没有后患。人们说:“两位宰相主张议和,不使用武力,保全的百姓生命非常多。”小说称史卫、王浩做县尉时,到补陀见观音菩萨说:“这是文潞公的后身,将来做宰相。皇帝要用兵,务必极力劝谏。”后来王浩两次被授予节度使,历任三公,活到八十九岁。曾说:“我口中不谈军事,后代必定有做宰相的人。”史弥远是他的次子,难道是活命的报答吗?然而在绍兴三四年间,天下经历战乱很久,将领激于愤慨,士兵习惯于战争,中原军队更加精锐,而张俊、韩世忠、刘光世、岳飞如熊罴般勇猛,金人正沉迷于子女玉帛,士气懈怠志向骄横,高宗君臣不趁着将士的锐气,奋发使用他们,苟且偷安忘记耻辱,以至于不可再振兴,难道说国家没有人吗?到了隆兴以后,猛将消亡殆尽,国势更加削弱,计策不得不采取休兵息战。所以在绍兴年间谈论议和的,是奸诈是错误;在隆兴以后谈论恢复的,是愚蠢是欺骗。至于秦桧、史弥远长期做宰相没有祸患,这是天道将要混乱的时候,又怎么能用常理来论断。唉!小人的富贵长寿也很多啊。《诗经》不也说吗:“百姓现在正危险,看天昏昏沉沉。”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啊。
从前有人说:“宇宙可以达到极限,情性不知道尽头。用有限的身体,追逐无限的念头,这与夸父逐日、愚公移山有什么不同呢。”从前颜靖侯告诫子侄做官不可超过二千石,邴曼容做官不肯超过六百石,都有见识。我在广西曾给章孝廉写信,说:“人在学问事业上有剩余,在功名富贵上不足,不多取天地间的精华物质,那么度量不会满溢,过错就可以化解。因此想到庄子逍遥于榆枋的说法,这也是智慧啊!”我同乡宗伯公看到后赞叹认为是名言,大字写在墙壁上。我最近从湖北移到浙江,经过吴门十天,检查行囊中的财物,只剩下历年俸禄五百两,为儿子订婚用了五分之一,亲戚朋友经过吴门告急的又用了三分之一,又用一百两去云间救济我的宗族,行囊就空了。侍妾的服饰,都抵押给放贷的人,行装才准备齐全。于是亲朋中恩惠没有遍及的人,不免有怨言。家六兄杜陵公常常想念我,认为清廉的官吏怎么可以做,然而我未曾不自在。偶然读《颜氏家训》,反复以少欲知足为告诫。又说:婚姻不要贪图有权势的人家,不要贪图富有的人家。”心里暗自佩服。无论婚姻,
即子孙福泽亦不可强图,但苟无绝文种,不必科第;苟无损善业,不必富厚。上无求多于天,下无求备于人,何用不臧,何用不适。《中庸》曰:“素富贵行乎富贵。”所谓行乎富贵者,尽我富贵当行之道。如毗主经邦,济世安民,随其分量而行之。若富求益富,贵求加贵,此之谓愿外,即使如其愿,尚且不能自得,而况未必如其愿乎?
译即便子孙的福泽也不可强行谋求,只要没有断绝文脉,不必非要科举及第;只要没有损害善行,不必非要财富丰厚。对上不向天多求,对下不向人苛求完美,还有什么不美好,还有什么不适应呢?《中庸》说:“处于富贵的地位,就按富贵的道理去做。”所谓按富贵的道理去做,就是尽到我身为富贵之人应当履行的道义。比如辅佐君主治理国家,救济世人安定百姓,根据自己的能力范围去施行。如果富有却追求更富,显贵却追求更贵,这就叫做超出本分的妄求,即使如他所愿,尚且不能内心自得,更何况未必能如他所愿呢?
刘邵《人物志》云:“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聪明者阴阳之精,阴阳清和,则中睿外明。圣人淳耀,能兼二美。知微知章,自非圣人莫能两遂。故明白之士,达动之机,而暗于玄虑。玄虑之人,识静之原,而困于速捷。犹火日外照,不能内见。金水内映,不能外光。”斯数语发前人所未发。曰:“何以能平淡?”曰:“抑躁则平,寡欲则淡。”人之常情,以与己同,则忘其百非,故矫驾可谓至孝,残桃可为至忠。以与己异,则弃其百善,故曲杖诬为匕首,葬盾称为反具。是皆惑于好恶者也。荆公之喜吕惠卿,魏公之恶李忠定,皆以同异为好恶,遂误国家之事。
刘延明云:“君子尚让,故涉万里而涂清。小人好争,足未动而路塞。是以让为得,而争为失。”非君子之语让也,君子之让位也真,见其才不当位而让之。让财也真,见其分不当享而让之。岂其计夫通塞耶?史称延明为郭瑀弟子,瑀弟子五百余人,通经业者八十余人。瑀有女始笄,妙选良偶,遂别设一席,谓弟子曰:“吾欲觅快女婿,谁坐此席?”延明竟奋坐曰:“瑀其人也。”瑀遂以女妻之。嗟哉!娶妇以礼。延明杂五百余众之中,而奋然出坐,近于争矣,奚其让?故延明之坐席,何如逸少之坦腹?行不掩言,古人所深耻也。
刘孔才云:“君子以推让为利锐,以自修为棚橹。静则闭嘿泯之玄门,动则由恭顺之通路。”嗟,嗟!处末世者,宜如此哉!孔才以文士处建安、黄初之际,能为党类所容,累跻通显,赐爵关内侯,而无祸患,其以是也。
朱文公在浙东时,侍御史谢廓然、陈贯、秘书郎赵彦仲首攻之。后以提刑召对,人恐其遂涉清要,唆侍郎林粟极论之,谓其窃程、张绪余,为浮诞宗主,律以治世之法,则乱人之首。其后侂胄秉政,则御史林采、施康年首斥为伪学。是时台谏皆以文公为奇货,有御史胡纮者,故尝谒文公建阳山中,文公饭以脱粟,纮怒其不近人情,物色经年,条其过失,与太常少卿沈继祖共诋文公十罪。汪义端、余嚞又特请斩以绝伪学,京镗、何澹辈皆附和之,至谓文公讲学山中,弃母不养,使其乞食亲党。嗟哉!谗人之言至此极哉。宋之亡,宜也。方林粟论文公时,其友人止之,谓:“朱侍制当今圣贤,何仇而必欲痛诋?”林曰:“吾但见其面貌可憎,吾击邪人,非诋圣贤也。”友人曰:“不见昔人指孔子丧家狗者,想亦见其面貌可憎耳!”林曰:“使孔子而在,吾亦不辞为叔孙、武叔,矧此么麽乎?”嗟哉!小人之肆无忌惮若此,自古而然矣。
楚志称百岁杨,不知何许人,常往来太和及荆襄间。人有见之,四十年前发已二毛,今更漆黑,口皆鲵齿,似重生者。杨自忆为天顺二年生,计百岁外矣。所居挟二姬,尝以御女术游诸贵豪家,自云:“吾贫不能得三姬,得三姬即不死。”士大夫慕长生者都与游,而曹中丞尤尊信。复市一姬与御之,术败而死。未几曹中丞亦以此术死,徐叔明先生作传刺焉。然叔明每谓神仙必无有,似非通儒之论。尝见荀颖川著论,以为人有变化,而仙者乃异也。非仙也,男化为女者有矣,死人复生者有矣。夫岂人之性哉!愚谓人之得仙,乃禀天地自然之气,如龟鹤之于蜉蝣,如松柏之于萝薜,岂其为异?但以御女求长生,则可断其必无。盖凡人欲动则精流,如蹶张之弩,孰能御之?己之精不能制而能采人之精乎?强制逆闭,蓄秽蕴热,为疽为肿。其蓄蕴至二三年者,一败则如决渠,死且不旋踵。如谭襄敏、周银台皆以过人之聪明,而溺于此。可鉴也。余友汝远亦喜谈此,余每辟之,则曰:“黄帝御万女,乘龙鼎湖,汝何知!”余曰:“黄帝尝药,一日吞七十毒而化。若能一日吞七十毒耶?”汝远无以应。
荀颍川释“仁者寿”,言“内不伤性,外不伤物。上不违天,下不违人。处正居中,形神以和。故咎征不至,而休嘉集之。”余尝书于座右,或问:“何以不伤性?”曰
译刘邵在《人物志》中说:“观察人的本质,必须先考察其是否平淡,然后才去探求其是否聪明。聪明是阴阳的精气,阴阳清澈和谐,就会内心睿智、外表明达。圣人淳朴而光辉,能够兼具这两种美德。既能洞察细微又能知晓显著,如果不是圣人,没有人能同时做到。所以明达事理的人,通晓行动的关键,却对深奥的思虑感到昏暗。深奥思虑的人,认识静止的本源,却在迅速敏捷上感到困顿。这就好比火和太阳向外照耀,不能向内看见;金属和水向内映照,不能向外发光。”这几句话阐发了前人未曾阐发的道理。问:“怎样才能做到平淡?”答:“抑制躁动就能平和,减少欲望就能淡泊。”人的常情,对于与自己相同的人,就会忘记他所有的过错,所以矫驾可以被称为至孝,残桃可以被视为至忠。对于与自己不同的人,就会抛弃他所有的善行,所以弯曲的手杖被诬蔑为匕首,埋葬的盾牌被称为反叛的工具。这都是被好恶所迷惑的结果。王安石喜欢吕惠卿,韩琦厌恶李光,都是因为以同异作为好恶的标准,从而误了国家大事。
刘延明说:“君子崇尚谦让,所以跋涉万里而道路清净。小人喜好争夺,脚还没动路就堵塞了。因此谦让是得到,争夺是失去。”这并不是君子空谈谦让,而是君子让位是真诚的,看到他的才能不配居此位就让他;让财也是真诚的,看到他的本分不该享受就让给他。难道是在计较道路的通畅与阻塞吗?史书记载刘延明是郭瑀的弟子,郭瑀的弟子五百多人,通晓经学的有八十多人。郭瑀的女儿刚成年,精心挑选好女婿,于是另外设了一个席位,对弟子们说:“我想找一个爽快的女婿,谁坐这个席位?”延明竟然奋然坐下说:“郭瑀的人选就是我。”郭瑀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唉!娶妻应当依礼而行。延明混杂在五百多弟子之中,奋然起身坐下,近乎争夺,哪里算是谦让呢?所以延明坐席的行为,怎么比得上王羲之坦腹东床呢?言行不一,是古人深深以此为耻的。
刘孔才说:“君子把推让作为锋利的武器,把自我修养作为盾牌。静止时关闭沉默的玄妙之门,行动时遵循恭顺的通途。”唉,唉!身处末世的人,应当这样啊!孔才以文士身份处在建安、黄初年间,能够被同党所容纳,屡次升迁至显要职位,赐爵关内侯,而没有祸患,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朱熹在浙东时,侍御史谢廓然、陈贯、秘书郎赵彦仲首先攻击他。后来朱熹以提刑身份被召对,人们担心他进而涉足清要职位,唆使侍郎林粟极力抨击他,说朱熹窃取程颐、张载的绪余,成为浮夸荒诞的宗主,用治世的法律来约束他,就是扰乱人心的人。后来韩侂胄执政,御史林采、施康年首先斥责他为伪学。这时台谏都把朱熹当作奇货,有个御史叫胡纮,曾经拜谒朱熹在建阳的山中,朱熹用糙米饭招待他,胡纮恼怒他不近人情,经过一年的物色,列举他的过失,与太常少卿沈继祖共同诋毁朱熹十大罪状。汪义端、余嚞又特别请求斩首以断绝伪学,京镗、何澹等人也都附和,甚至说朱熹在山中讲学,抛弃母亲不养,让母亲向亲戚乞食。唉!谗言竟然到了这种极端。宋朝的灭亡,是理所应当的。当时林粟抨击朱熹时,他的朋友劝阻他,说:“朱侍制是当今的圣贤,有什么仇怨一定要痛加诋毁?”林粟说:“我只是觉得他面貌可憎,我打击邪人,不是诋毁圣贤。”朋友说:“没听说古人指着孔子说是丧家之犬吗,想必也是觉得他面貌可憎吧!”林粟说:“假使孔子还在,我也不辞做叔孙武叔,何况这个渺小的人呢?”唉!小人如此肆无忌惮,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楚志》记载百岁杨,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常常往来于太和及荆襄之间。有人见过他,四十年前头发已经花白,现在却漆黑,嘴里都是鲵鱼般的牙齿,像是重生的人。杨自己回忆是天顺二年出生,计算起来超过百岁了。他居住时带着两个姬妾,曾经用御女术在各位权贵豪富家中游历,自己说:“我贫穷不能得到三个姬妾,得到三个姬妾就不会死。”士大夫中羡慕长生的人都与他交往,而曹中丞尤其尊崇信奉。又买了一个姬妾给他御用,术法失败而死。不久曹中丞也因为这个术法而死,徐叔明先生作传讽刺这件事。然而叔明常说神仙一定没有,似乎不是通达儒者的言论。曾经看到荀颖川著论,认为人有变化,而仙人则是不同的。不是仙人,男化为女的有,死人复活的也有。这难道是人的本性吗!我认为人得道成仙,是禀受天地自然之气,就像龟鹤对于蜉蝣,松柏对于萝薜,难道这是怪异吗?只是靠御女来求长生,就可以断定一定没有。大凡人欲望一动精气就流失,就像拉满的弩箭,谁能抵御呢?自己的精气不能控制,却能采别人的精气吗?强制逆闭,积蓄污秽蕴藏热气,会生痈疽肿胀。积蓄蕴藏到两三年的,一旦败露就像决堤,死得很快。像谭襄敏、周银台都有过人的聪明,却沉溺于此。可以作为鉴戒。我的朋友汝远也喜欢谈论这个,我每次驳斥他,他就说:“黄帝御万女,乘龙升鼎湖,你知道什么!”我说:“黄帝尝药,一天吞七十种毒药而化去。你能一天吞七十种毒药吗?”汝远无言以对。
荀颍川解释“仁者寿”,说“内心不伤害本性,外面不伤害事物。上不违背天意,下不违背人意。处于正道居中,形体和精神和谐。所以灾祸的征兆不至,而美好的事物聚集。”我曾经把它写在座右,有人问:“为什么不伤害本性?”
:“无欲无慕。”问:“何以不伤物?”曰:“无怒无猜。”问:“何以不违天?”曰:“富贵贫贱无所择。”问:“何以不违人?”曰:“才学伎俩无所逞。”
译“没有欲望,没有羡慕。”问:“为什么不会伤害外物?”答:“没有愤怒,没有猜忌。”问:“为什么不会违背天道?”答:“对富贵贫贱都不加选择。”问:“为什么不会违背人情?”答:“对才学技艺都不去炫耀。”
人主有公赋无私求,有公用无私费,有公役无私使,有公赐无私惠,有公怒无私怨,此数语可称五美。苟能如之,于从政乎何有?
一事逆而心憎,一言拂而心衔,树荆棘于灵台,障云雾于天门。嗟哉!胡其自隘而自戕乎?乃又经年怀之而不释,易世志之而不忘。若然者,四海之中无乐地,百年之内无泰时。甚矣哉!其惑也。
女子有未嫁人而守节者,熙甫著论非之,曰:“女子无以身许人之道,未嫁而为夫死且不改适,是以身许人也。男女不相知名,婚姻之礼,父母主之。否则伯父世母,否则族长者。男女无自相婚姻之礼,所以厚别而重廉耻之防也。女子在室,惟其父母为之许聘,而己无所与。六礼既备,婿亲迎授绥,母送之门,共牢合卺,而后为夫妇。苟一礼不备而往,则为奔。女未嫁而为人死且守,是不待六礼,不待父母之命而奔者,非礼也。古者婿有三年之丧,则使媒致命女氏者,不得嗣为兄弟。女未庙见而死,则归葬于女子氏之党,示未成妇也。未成妇,则不系于夫也。不系于夫,而可以身死且不改适哉!”虽然,古者女子笄而许嫁,今或孩而许嫁,命之父母,告之宗庙,历十余寒暑,而女子久知其当适某氏矣。一旦不幸遭变故,遽改容而他适,于情于义亦有不安者。故嫁固不为妨礼,而守亦不为背礼,取节焉可也。夫人臣之朝不与,燕不坐而死节者,古以为过。然夷齐无禄位,而耻食周粟,孔子亦以为仁。与其过而流,无宁过而拘。
养生有二端:曰持戒,曰修行。持戒而不修行,厚己薄人,则有外魔。修行而不持戒,利人亏己,则有内魔。要之,此二者亦近于吾道,四勿三戒,非持戒乎?立人达人,非修行乎?
贪嗔痴爱,人我是非,苟不放下,恶乎语道?忍辱耐恶,呼我牛马,牛马应之。此进道之基,亦处世之方也。
邻脐三寸谓之关,言关藏呼吸之气,以禀授四体也。学道者常致气于关。《黄庭外景经》解“在脐下三寸”,“或云在脐之上三寸,非也。此为气海,非祖气也。”守气海者易于见功,故术家尝以此愈疾,然无益于长生。
三焦者,水谷道路,气所终始也。上焦在心之下、胃口之上,所谓膻中也。中焦在胃中脘。下焦在脐下一寸。然此又非手少阳之三焦也。手少阳之三焦,所谓有名无形者也。
药者疗也,所以疗疾也,无疾勿药可也。肉不胜食气,况药乎?药有偏效,而无全功。金石之药最为酷烈,其伤生最速。其他草木之药,近于热者皆能腊毒。古人服松脂而塞肠,服杏仁而致泄,服楮实而痿骨,服首经而消渴,服鹧鸪、鸠子而发咽喉之病,种种不可枚举。养生者最宜慎于此。
按摩为养生之一术。劳役者资之,而血不越乱。佚惰者资之,而气不壅滞。若素养者何资哉?《内经》云:“冬不按跷,春不鼽衄。”盖冬月固密之时,引动枝节,阳气泄越,至生发之候,血遂妄行,故有鼽衄之疾。
心苟无事则息自调,念苟无欲则中自守。
手握固而气窒,目紧闭而神驰,搬运错而瘵成,注想深而中结,此养生者之过也。
日念善而恶境不见,夜念善而恶梦不生,以和召和也。
先廷尉少与徐文贞公客习同朝时,亦时相顾问。其后先廷尉以言谪戍,及赦归里,先后三十年,文贞公推毂不及,而先君亦无一牍通也。公伯子太常每以使归里,先君以父执自居,送迎不出产,太常不堪,其门客又从臾之,间隙遂生。已穆宗登极,诏起言事者,吏部以先君辈三十三名上请,得旨进用。而文贞公雅不欲先人入朝,乃语吏部曰:“建言中有望虽素著年力衰迟者,宜酌处。”时先君年七十五,竟以御史加大理丞致仕。同加者魏公良弼等六人。文贞弟侍郎公大不平,曰:“奈何为冯先生一人而遏五老哉?此辈皆天下人望,抑困数十年而不一起,非朝廷奖直拔滞之意。国家方延耆硕为表仪,非若有司以筋力奔走,此胡可以寻常年限也。况引年者,臣
译君主有公家的赋税而没有私人的索取,有公家的用度而没有私人的耗费,有公家的役使而没有私人的驱使,有公家的赏赐而没有私人的恩惠,有公家的愤怒而没有私人的怨恨,这几点可以称为“五美”。如果君主能做到这样,治理政事还有什么困难呢?
一件事违背心意就心生憎恶,一句话拂逆心意就心生怨恨,在心灵深处种下荆棘,在天门之上遮蔽云雾。唉!为什么这样自我狭隘而自我伤害呢?竟然又长年怀恨而不肯释怀,即使朝代更替也铭记不忘。像这样的人,四海之内没有安乐之地,百年之内没有太平之时。真是太过糊涂了!
女子有未嫁人而坚守节操的,归有光著文批评这种做法,说:“女子没有以身许人的道理,未嫁就为丈夫死守且不再改嫁,这是以身许人的表现。男女之间不相知晓,婚姻之礼由父母做主。如果不是父母,就是伯父世母,或者是族中长辈。男女没有自行结婚的礼仪,这是为了加强男女之别而重视廉耻的防范。女子在娘家时,只有父母为她许配聘礼,她自己并不参与。六礼既已完备,新郎亲自迎亲并授绥,母亲送到门口,共食牢肉、合饮卺酒,之后才成为夫妇。如果有一礼不完备就前往,那就是私奔。女子未嫁就为别人死守,这是不等待六礼完备、不等待父母之命就私奔的行为,是不合礼制的。古代新郎如果有三年丧期,就派媒人向女方家传达,不得继续作为兄弟往来。女子未庙见而死,就归葬于女子娘家的宗族,表示她尚未成为正式的媳妇。未成为正式的媳妇,就不隶属于丈夫。不隶属于丈夫,却可以以身殉夫且不再改嫁吗?”虽然如此,古代女子及笄(成年)后才许嫁,现在有的孩童时就许嫁,由父母命令,告知宗庙,历经十余年寒暑,女子早就知道应当嫁给某家了。一旦不幸遭遇变故,立刻改嫁他人,在情义上也有不安之处。所以,出嫁固然不违背礼制,守节也不违背礼制,取法于节操是可以的。至于臣子不参与朝政、不参加宴饮而死守节操的,古人认为这是过分。然而伯夷、叔齐没有官禄地位,却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孔子也认为他们是仁人。与其过分而流于放纵,不如过分而拘泥于礼法。
养生有两个方面:一是持戒,二是修行。持戒而不修行,厚待自己而薄待他人,就会有外魔干扰。修行而不持戒,利于他人而亏待自己,就会有内魔干扰。总之,这两者也接近于我们的道,四勿三戒,不就是持戒吗?立人达人,不就是修行吗?
贪欲、嗔怒、愚痴、爱恋,人我的是非,如果不放下,怎么能谈论道呢?忍受侮辱,耐受苦恶,即使叫我牛马,我也像牛马一样应答。这是进道的根基,也是处世的方术。
靠近肚脐三寸的地方称为关,说的是关藏呼吸之气,以此禀授给四肢。学道的人常常将气引导至关。《黄庭外景经》解释“在脐下三寸”,“有人说在脐上三寸,这是不对的。这里是气海,不是祖气。”守护气海的人容易见到功效,所以方术家常常用这种方法治愈疾病,但这对长生没有益处。
三焦,是水谷运行的道路,也是气开始和终结的地方。上焦在心之下、胃口之上,也就是所谓的膻中。中焦在胃的中脘部位。下焦在脐下一寸。然而这又不是手少阳经的三焦。手少阳经的三焦,是所谓有名而无形的。
药是用来治疗疾病的,所以用来疗疾,没有疾病就不需要用药。肉尚且承受不了食气的负担,何况药物呢?药物有偏颇的功效,而没有全面的作用。金石类的药物最为酷烈,它们伤害生命最为迅速。其他的草木类药物,性质偏热的都能导致中毒。古人服用松脂导致肠梗阻,服用杏仁导致腹泻,服用楮实导致骨骼痿弱,服用首经导致消渴症,服用鹧鸪、鸠子导致咽喉疾病,种种情况不可枚举。养生的人最应该在此方面谨慎。
按摩是养生的一种方法。劳累的人依靠它,血液就不会紊乱。安逸懒惰的人依靠它,气机就不会壅滞。那么平时注重养生的人又依靠它什么呢?《内经》说:“冬天不按跷,春天就不会鼻出血。”大概是因为冬天是固密的时候,如果引动肢体关节,阳气就会泄露,到了春天生发的时节,血液就会妄行,所以会有鼻出血的疾病。
心如果无事,气息自然调和;念头如果没有欲望,内心自然坚守。
手握固导致气机窒塞,眼睛紧闭导致精神驰骋,搬运错误导致痨病形成,注想过深导致中焦结滞,这些都是养生者的过错。
白天思念善事,恶境就不会出现;夜晚思念善事,恶梦就不会产生,这是以和召和。
先廷尉年轻时与徐文贞公客习同在朝廷做官,当时也时常互相询问。后来先廷尉因为进言被贬戍边,等到赦免回乡,先后三十年,文贞公推荐提拔不及,而先君也没有一封信函与他沟通。文贞公的长子太常每次出使回乡,先君以父辈朋友自居,送迎不出产,太常不堪忍受,他的门客又从旁怂恿,隔阂于是产生。后来穆宗登基,下诏起用进言的人,吏部将先君等三十三人的名字上报请求任用,得到旨意进用。而文贞公向来不希望先人入朝,就对吏部说:“进言的人中,虽然素有声望但年力衰迟的,应当酌情处理。”当时先君年七十五岁,最终以御史加大理丞的身份退休。一同加官的有魏公良弼等六人。文贞公的弟弟侍郎公非常不平,说:“怎么为了冯先生一人而遏制五位老人呢?这些人都是天下的人望,压抑困顿数十年而不被起用,不符合朝廷奖赏正直、提拔滞才的意图。国家正延请德高望重的人作为表率,不是让有关部门让他们奔走效力,这怎么能用寻常的年限来衡量呢。况且引年致仕的,臣
子自引,岂朝廷计其年而使之引哉!此举悖矣。”其后,不肖起废。公孙太常君与其党又多方排之。嗟乎!风威震怒,崇朝则解。乃齿颊余衅,至于两世,谗间之为害若此。然不肖行能无数,即久滞藩臬亦分所宜。而独惜先君恢博之才,正直之操,不获一试。此天下所为慨叹,非止愚兄弟附膺也。
译您自己请求退休,难道是朝廷计算您的年纪而让您退休的吗!这种做法违背常理。”此后,我这样不才之人被起用。公孙太常君和他的党羽又多方排挤我。唉!皇帝的威严震怒,一个早晨就化解了。然而口舌之间的余恨,竟然延续了两代人,谗言离间造成的危害竟然如此之大。然而我品行才能毫无长处,即使长期滞留在地方官职上,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可惜先父广博的才学、正直的节操,没有得到一次施展的机会。这是天下人所慨叹的,不只是我们愚笨兄弟捶胸哀痛而已。
卷下
《诗》曰:“彼有旨酒,又有嘉肴。洽比其邻,婚姻孔云。”是时政乱崇贿,输金载玉,不知其几,而独以酒为言,诗人之温厚若此。嗟乎!苞苴之昌,末世尤甚。匪特用以媒进,且用以妨贤矣。诗人而在,不知当何浩叹。
世道之衰,匪特士大夫无先辈典刑,即布衣岩穴风致,亦与前人远矣。余先君有友钱谷,号霁峰先生,少同学相善。先君既拜御史,钱先生时来宦邸,至经岁语不及私。其后先君家居,钱先生贫甚,每移之粟帛不却,第取用而止,过厚则必辞。终三十年,未尝居间一事也。既没而家徒壁立,先君为殡敛之。又有谢简者,字一默,先君延为馆师,诲余兄弟三人,岁馈米三十斛。先生晨而入馆,三商而归。五年如一日,未尝他适。自束修外,即一缣一钱亦固却不受。督学王公某与先人善,有谋入庠者,以五十金为先生寿,丐主人一言。先生曰:“主人不鄙夷我,而以子师我,我当以道义为之范硎,奈何营营阿堵,示之佻薄耶?”其人惭而去。又有张永思者,少失父,与母居。母守节数十年,至九十矣,永思亦年七十余,定省如儿时。每当酒筵,常辞不赴。间至,亦仅尝一味,曰:“此皆母所未啖,余何忍食。”先君觉其意,每召公,必更设一席以遗其母。公仅受数味堪以养老者,俟母既食而后至。夜则置褥母榻下,一闻謦欬,则蹶然起视,未尝一夕入内也。有司有与公厚者,遗之粟则拜而受,遗以金则必反。或说之:“此笺笺者但足糊其口,宁足实橐哉。事有不伤于义者,居间可也。”公闩:“此非但仆所耻为,亦老母所羞闻。”终其身竟无干谒。是三公者,皆先君友也。先君没后三十年,不肖辈所交布衣不少,曾有三公风度否?时俗益偷若此。余尝欲为《独行传》传三公,不能记其详,漫书于册以志慨。
徐叔明甚厌山人,曰:“山人当岩居穴处,而奈何日置足朱门也?”汉时授侯者,皆遥授不之国。今诸山人,亦当称遥授山人。吾无计其诗词工拙,即揭其目,但有简某翰林、某给事等类者,吾不欲观之矣。有某郡守谓余曰:“子知吴下三厌耶?山人诗卷与士夫干请之书、僧徒募缘之册。”在坐者或笑曰:“此可称三党。夫山人之口誉于四方,谓之外党。士夫之口誉于中朝,谓之内党。”曰:“然则僧徒称何党耶?”曰:“今世士大夫有高名者多佞佛,施之可得其心,且有佛力为阴助,宁非党耶?此可称上党。”一座绝倒。虽然,山人中有如管宁、黄宪者,吾且执脯▯廷师之。有如孟浩然、陆龟蒙者,吾且执鞭凳随之。舍此则皆百尺楼下物也,远之可也。
小雅者,天子逮下之诗。大雅者,天子述祖之诗。小雅之变者,哀怨刺讥之意多。大雅之变者,忧悯规正之词切。盖周太史所命,孔子删之,而未尝易其次也。诗有南雅颂,为天子所用乐章。其十三国之诗,止陈述以观风,不用之庙朝,惟列国自为歌咏而已。六义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起于《周礼》,太师掌之。或以风为孔子所命,非也。
夫先乎妇,故《关雎》求淑女。君先乎臣,故《鹿鸣》享嘉宾。诗为乐,乐主和。地天成泰,和之道也。故不温柔,不敦厚,不可以为诗。
春为阳中,秋为阴中,春秋所自名也。尧舜用中以治天下,孔子用中以教天下。
孔子赞易,古之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称善人曰:“胜残去杀。”语季康子曰:“子为政,焉有用杀?”《大学》一书,于妨贤病国小人,深恶痛绝之,然止曰:“进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未尝言杀也。圣人之慎杀如此哉。
孔子四教六艺,古圣王之教也。学者优游渐渍其中,上焉者以达,次焉者以立。此万世不与易也。王文成之即心即性,即心即经,本为支离者针砭,然其末流,未免虚而失实,内而遗外。甚者恣心顺意,糟粕其经,脱略于教,长游谈而废实学。此忧世者所深虑也。
春秋,卿大夫交接,以微言相感。称诗以喻志
译卷下
《诗经》说:“那里有美酒,又有佳肴。和睦相处邻里间,婚姻和谐多欢畅。”当时政治混乱,崇尚贿赂,输送金玉,不知有多少,却只以酒来言说,诗人的温和敦厚就是这样。唉!贿赂之风的盛行,末世尤其严重。不仅用来作为进身的媒介,而且用来排挤贤才了。如果诗人还在世,不知会发出多么浩大的叹息。
世道的衰败,不仅士大夫中没有先辈的典范,即使是平民隐士的风度,也与前人相差甚远了。我的父亲有一位朋友叫钱谷,号霁峰先生,年轻时一起求学,关系很好。父亲担任御史后,钱先生时常来到官邸,甚至整年都不谈私事。后来父亲居家闲住,钱先生非常贫困,每次给他粮食布帛他都不推辞,只是取用所需,如果给得过多就一定会推辞。整整三十年,他从未在中间做过一件事。他去世后家中空无一物,父亲为他办理了丧葬。又有一位叫谢简的,字一默,父亲聘请他做家庭教师,教导我们兄弟三人,每年给他三十斛米。先生早晨进馆,傍晚回家。五年如一日,从未去过别处。除了学费外,即使是一匹绢、一文钱也坚决推辞不接受。督学王公某与父亲交好,有人想进入学校,用五十两银子给先生祝寿,请求主人说一句话。先生说:“主人不轻视我,而让我做孩子的老师,我应当以道义作为他们的规范,怎么能为了钱财,向他们显示轻浮浅薄呢?”那人惭愧地离开了。又有一位叫张永思的,年少时失去父亲,与母亲同住。母亲守节几十年,到了九十岁,永思也七十多岁了,早晚问候还像小时候一样。每当有酒宴,他常推辞不去。偶尔去了,也只尝一种味道,说:“这些都是母亲没吃过的,我怎么忍心吃。”父亲察觉他的心意,每次召见官员,必定另外设一席送给他的母亲。官员只接受几种适合养老的食物,等母亲吃完后才去。夜里就把褥子放在母亲床下,一听到咳嗽声,就立刻起来查看,从未有一晚睡在内室。有官员与官员关系好的,送粮食就拜谢接受,送金子就必定退回。有人劝他说:“这些钱财只够糊口,难道能装满口袋吗。事情有不违背道义的,从中周旋也可以。”官员说:“这不仅是我所耻于做的,也是老母亲所羞于听的。”他一生终究没有求见权贵。这三位先生,都是父亲的朋友。父亲去世三十年后,我们这些不肖子孙结交的平民不少,曾有像这三位先生的风度吗?时俗如此日益苟且。我曾想为《独行传》记载这三位先生,不能记住他们的详情,随意写在册子上以寄托感慨。
徐叔明非常讨厌山人,说:“山人应当住在岩石洞穴中,为什么天天把脚放在朱门里呢?”汉代封侯的人,都是遥授爵位而不赴封国。现在的各位山人,也应当称为遥授山人。我不计较他们诗词的工拙,即使看他们的名目,只要有简某翰林、某给事等类的,我就不想看了。有位郡守对我说:“你知道吴地的三厌吗?山人的诗卷与士大夫求请的书信、僧侣募缘的册子。”在座的人有的笑着说:“这可以称为三党。山人在四方口中赞誉,称为外党。士大夫在中朝口中赞誉,称为内党。”说:“那么僧侣称什么党呢?”说:“现在士大夫中有高名的多信奉佛教,施舍可以得到他们的心,而且有佛力暗中帮助,难道不是党吗?这可以称为上党。”满座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虽然如此,山人中如果有像管宁、黄宪那样的,我且拿着肉脯去朝廷拜他为师。如果有像孟浩然、陆龟蒙那样的,我且拿着鞭子跟随他。除此之外都是百尺楼下的东西,远离他们就可以了。
小雅是天子恩泽下及的诗。大雅是天子追述祖先的诗。小雅的变体,哀怨讽刺的意思多。大雅的变体,忧悯规劝的词意深切。大概是周太史所命名,孔子删定,而没有改变它们的次序。诗有南雅颂,是天子所用的乐章。那十三国的诗,只是陈述以观察风俗,不用于庙堂朝廷,只有列国自己歌咏而已。六义叫风、叫赋、叫比、叫兴、叫雅、叫颂,起源于《周礼》,太师掌管。有人认为风是孔子所命名,这是不对的。
丈夫先于妇人,所以《关雎》追求淑女。君主先于臣子,所以《鹿鸣》宴请嘉宾。诗是乐,乐主和谐。地天成泰,是和谐的道理。所以不温柔,不敦厚,不可以作诗。
春是阳的中点,秋是阴的中点,春秋因此得名。尧舜用中道来治理天下,孔子用中道来教化天下。
孔子赞《易》,古代的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戮。称赞善人说:“战胜残暴,去除杀戮。”对季康子说:“你治理政事,哪里有用杀戮的?”《大学》一书,对于妨害贤才、危害国家的小人,深恶痛绝,然而只说:“把他们赶到四夷,不让他们与中国同处。”从未说过杀戮。圣人谨慎杀戮到了这种地步。
孔子四教六艺,是古代圣王的教化。学者在其中优游浸染,上等的人由此通达,次等的人由此自立。这是万世不可改变的。王文成的即心即性,即心即经,本是为了针砭支离破碎的学说,然而其末流,未免空虚而失去实质,内求而遗落外在。更甚的是放纵心意顺从私欲,糟蹋经典,脱离教化,崇尚空谈而废弃实学。这是忧世之人深深忧虑的。
春秋时期,卿大夫交往,用微言相互感应。称引诗歌来比喻志向
,皆取风雅颂之辞,不必自赋。盖所以重先民,明退让,宗道德,略辞采。末世之诗,不以明志,于何可称?至乃酒食征召,刻烛分韵,流连光景,而古时雅会之风不可复睹矣。江左以来,又有酒令,庄士耻之。酒以令行,岂合欢之旨?诗以韵分,岂感物之义?
译(这些诗作)都选取《风》《雅》《颂》中的辞句,不必自己创作。这大概是为了尊崇先民,彰显退让之德,推崇道德,而略去辞藻的华丽。末世的诗歌,如果不用来阐明心志,还有什么可称道的呢?以至于到了用酒食征召宾客、点燃蜡烛限时分韵赋诗、沉溺于光景享乐的地步,古代高雅集会的风气再也看不到了。自东晋南渡以来,又出现了酒令,正直的士人对此感到羞耻。酒令强行推行,哪里符合欢聚的宗旨?诗歌按韵脚分配,哪里符合感物抒怀的意义?
楚声杳渺,秦声雄高,汉因之而为乐府,其曲大备,然视二南之风化固已蔑矣。建安风骨遒上,而深浑不足,应徐辈之公宴诸作,靡丽之开源矣;陈思洛神之赋,淫艳之滥觞矣。知风之自微矣哉。
孔与老同时,至从问礼,且称其犹龙,而未尝攻也。孟在老之后,其著书辟杨墨而不辟老。盖老子深矣,常无观妙,常有观徼,岂专于虚无耶?老氏没而得其传者寥寥,九还绝谷之术,非大患有身之旨也。役使鬼神之说,非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之旨也。自周以来,惟汉文帝得老之旨以治天下,而汉刑措。许旌阳得老之旨以治邑,而邑无讼。王、何之任诞,稽、阮之放旷,老之罪人也。始旌阳问道于女师谌母,母教之曰:“一念不欺为忠,一事不苟为孝。”其语约而尽,谌母以仙去,亦老氏之徒哉!
造字写经度僧,佛门敝法也。达摩目之为有漏果,为有为法。非真得释氏袈裟,何以确然持其说如此?廓然无圣一语,可谓佛门曾子矣。自性戒,自性定,自性慧,不离平等日用,而语益圆通。慧能亦得其宗者哉!或曰:“佛图澄来赵,鸠摩罗什来秦。天为杀机盛而生是人营之也,犹孔生春秋,孟生战国。”其然乎?
余乡居日,见有建水陆斋供浮屠治丧者,心窃非之,谓:“人生罪过,宁可以鸣梵诵偈释?此至愚者所为,非士君子所当循。”有盛生者,合掌语曰:“公何毁佛?”余曰:“余最信佛,若乃毁佛耳。释氏之教明心见性,心性茫昧,触为罪过。乃以一饭、一果、一经、一偈而求解脱,则心性可无明也。为恶一世,而取脱于一二日之斋,人亦何惮而不为恶?是释教为人开恶门,非为人导善路也。此岂瞿昙旨耶?”生以为然。忆余守郧时,曾下教有司,令其力禁,民风一变。有一生不能自已,以一比丘闭户而诵经,令请绳之,余曰:“治道去其太甚,所为禁者虑费民耳。苟无甚,容之可尔。”然格心之化,余有愧哉。
海上鳞族异者,名章巨。大者名石拒,居石穴,人取之,能以脚粘石拒人故名。形如算袋,八足,长二三尺,足上磈礧戢戢如钉,每钉有窍。浮海砂中如死物,乌啄之即卷入水,嘘足钉啜之以饱。其小者名章举。又别一种生海涂中,名望潮。身一二寸,足倍之,土人呼涂蟢。又一种脚短而无钉者,名锁管,宁、台、温皆有之。余乡太仓、上海无有也,其名章巨,盖江东子弟所名。项羽引江东卒与秦战,秦将章邯拒之,卒为羽所降,故江东名是物章拒。人怯而负勇名者,亦号章巨。
鲎形如覆釜,大如车,青褐色,其血碧色,口足皆在覆釜之下。足有十二,长五六寸。尾劲而尖,长二三尺,有刺能触伤人,尾中有珠如栗色黄。雄小雌大,置之水中,雄者浮雌者沈。南人或带其珠或磨饮之,云利市。壳坚硬,腰间横文一线,软可屈摺,每一屈一行。牝常负牡,牝牡相随。牝者背有目,牡者则无,牝去则牡死。故海上称妇女健壮操家者,号为鲎。是物在海中群行,辄相积于背,高尺余,如帆乘风游,人呼为鲎帆。其众如簰筏,名鲎簰。东夷取其壳为冠,尾为小如意。子如麻子,温人取以为酱甚美。王参知▯谷曾以饷予,馆客沈士能甚嗜之,余未尝举箸也。客语予:“此物得阴气,甚益人阴。”余笑曰:“蔬食饮水者,阴何尝不足。”顾余生平于奇物未尝入口,非特此也。
阑胡如小鳅而短,大者如人指,长三五寸,头有班点如星。潮退,数千百跳踯涂坭中,土人施小钩取之。一名弹涂。以盂覆活者数百于地,旦发视之,皆骈首拱北,盖亦朝斗之意。玄修者忌食。唐制卖鲤者、卖蠡者,皆杖六十。盖鲤朝日,蠡朝星,食者皆有祸。阑胡虽小,头亦有星,故土人皆戒勿食。
鯼鱼,即石首鱼也。小者曰■〈鱼某〉鱼,又名鰌鱼。最小者名梅首,又名梅童。其次名春来。初出水能鸣,夜视有光。土人以槐豆花卜其多寡,槐豆花繁则鱼盛。脑中有白石如棋子,取其石次以为器,或饮食遇毒则暴
译楚地的乐声幽远渺茫,秦地的乐声雄浑高亢,汉代沿袭这些传统设立了乐府,其乐曲种类极为完备,然而与《诗经》中《周南》《召南》所体现的风化教化相比,确实已经微不足道了。建安时期的诗文风骨遒劲向上,但深沉浑厚有所不足,应玚、徐干等人的公宴诗作,开启了辞藻靡丽的源头;曹植《洛神赋》的写作,则是淫靡艳丽的滥觞。由此可知,诗歌的风雅是从何时开始衰微的了。
孔子与老子同时代,曾向老子问礼,并且称赞老子像龙一样深不可测,却从未攻击过他。孟子生活在老子之后,他著书批判杨朱和墨翟,却不批判老子。这是因为老子的思想深奥,从“无”中观察奥妙,从“有”中观察边界,难道他专门主张虚无吗?老子去世后,得到他真传的人寥寥无几,那些九转还丹、辟谷绝食的法术,并不是老子“大患在于有身”的宗旨;那些役使鬼神的说法,也不是老子“以道治理天下,鬼神就不灵验”的宗旨。自周朝以来,只有汉文帝领悟了老子的宗旨来治理天下,从而使刑罚几乎不用。许旌阳领悟了老子的宗旨来治理县邑,从而使县邑没有诉讼。王弼、何晏的任性放诞,嵇康、阮籍的放浪旷达,都是老子的罪人。起初许旌阳向女师谌母问道,谌母教导他说:“一个念头不欺骗就是忠,一件事不马虎就是孝。”她的话语简约而完备,谌母后来成仙离去,她也是老子的门徒啊!
铸造佛像、抄写经文、度人出家,是佛教衰败的法门。达摩将其视为有漏的果报,属于有为法。如果不是真正得到释迦牟尼的衣钵传承,怎么能如此确切地坚持这种说法呢?“廓然无圣”这一句话,可以说达摩是佛门中的曾子。自性戒、自性定、自性慧,不离开平等日常的运用,而语言更加圆融通达。慧能也是领悟了禅宗宗旨的人啊!有人说:“佛图澄来到赵国,鸠摩罗什来到秦国。上天因为杀机盛行而诞生这些人来经营佛法,就像孔子生于春秋,孟子生于战国。”是这样吗?
我在家乡居住时,看见有人建造水陆斋坛供奉佛教,为死者治丧,心里暗自不以为然,认为:“人生的罪过,难道可以通过鸣钟诵经来消除吗?这是最愚蠢的人所做的,不是士大夫君子应当遵循的。”有个姓盛的年轻人合掌说道:“您为什么要诋毁佛教?”我说:“我最信奉佛教,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诋毁佛教了。佛教的教义是明心见性,心性迷茫晦暗,接触外物就会产生罪过。现在凭借一顿饭、一个水果、一部经、一首偈语来寻求解脱,那么心性就可以不明了吗。做了一世的恶,却想在一两天的斋戒中求得解脱,人还有什么顾忌而不作恶呢?这是佛教为人打开了作恶的大门,而不是为人引导向善的道路。这难道是释迦牟尼的宗旨吗?”盛生认为我说的对。记得我守卫郧县时,曾下达命令给有关部门,让他们尽力禁止,民风为之一变。有一个书生不能控制自己,让一个和尚关起门来诵经,我让人用绳子把他绑来,我说:“治理之道在于去除过分的行为,所禁止的是担心耗费民力。如果没有过分的行为,宽容他也可以。”然而对于感化人心的教化,我内心是有愧的。
海中鳞族中奇特的,名叫章巨。大的名叫石拒,居住在石穴中,人们捕捉它,它能用脚粘住石头抗拒人,因此得名。形状像算袋,有八只脚,长二三尺,脚上凹凸不平、密集如钉,每根钉子上有孔。浮在海沙中像死物,乌鸦啄它,它就卷入水中,吐气用脚上的钉子啜饮沙粒来吃饱。小的名叫章举。另外有一种生长在海底淤泥中的,名叫望潮。身体一二寸长,脚是身体的两倍长,当地人叫它涂蟢。还有一种脚短而没有钉子的,名叫锁管,宁波、台州、温州都有。我的家乡太仓、上海没有,它名叫章巨,大概是江东子弟所起的名字。项羽率领江东士兵与秦军作战,秦将章邯抵抗他,最终被项羽降服,所以江东人把这种生物叫做章拒。人怯懦却背负勇猛名声的,也号称章巨。
鲎的形状像倒扣的锅,大的像车,青褐色,它的血是碧色的,口和脚都在倒扣的锅下面。脚有十二只,长五六寸。尾巴强劲而尖,长二三尺,有刺能刺伤人,尾巴中有珠子像栗子一样呈黄色。雄性小雌性大,把它们放在水中,雄性的浮在水面,雌性的沉在水底。南方人有的佩戴它的珠子,有的磨碎饮用,说能带来财运。壳坚硬,腰间有一条横向的纹路,柔软可以折叠,每折叠一次就形成一行纹路。雌性常背着雄性,雌雄相随。雌性的背上有眼睛,雄性的则没有,雌性离开雄性就会死。所以海上称妇女健壮持家的,号为鲎。这种生物在海中成群游动,常常互相叠在背上,高一尺多,像帆一样乘风游动,人们叫它鲎帆。它们众多如竹筏,名叫鲎簰。东夷人取它的壳做帽子,取尾巴做小如意。它的子像麻子,温州人取来做酱非常美味。王参知〇谷曾经送给我,馆客沈士能非常喜欢吃,我从未动过筷子。客人对我说:“这种生物得到阴气,非常有益人的阴气。”我笑着说:“吃蔬菜喝清水的人,阴气何尝不足。”况且我生平对于奇特的食物从未入口,不只是这个原因。
阑胡像小鳅鱼但更短,大的像人的手指,长三五寸,头上有斑点像星星。潮水退去时,成千上百只在泥涂中跳跃,当地人设小钩捕捉它们。又名弹涂。用盆覆盖几百只活阑胡在地上,早上打开看,都头朝北排列,大概是朝拜北斗星的意思。修道的人忌食。唐朝制度规定卖鲤鱼的人、卖螺蛳的人,都杖打六十下。大概因为鲤鱼朝拜太阳,螺蛳朝拜星星,吃它们的人都有祸患。阑胡虽然小,头上也有星斑,所以当地人都戒除不吃。
鯼鱼,就是石首鱼。小的叫■〈鱼某〉鱼,又名鰌鱼。最小的叫梅首,又名梅童。次一等的叫春来。刚出水能鸣叫,夜里看有光。当地人用槐豆花占卜它的多少,槐豆花繁盛则鱼多。脑中有白石像棋子,取它的石头依次制作器具,或者饮食遇到毒物就会突然
裂。脑漏者用其石烧灰,吹入鼻中即愈。又下石淋炙食之,主消瓜成水。至秋化为冠凫。又有■〈鱼居〉形相似,左右三牙如铁锯,或曰:“石首雄,■〈鱼居〉其雌也。”诸鱼有血,石首独无血。僧人谓之菩萨鱼,至有斋食而啖者。盖亦三净肉之意,不能忍口腹而姑为此说以自解,非正法也。
译裂开。治疗脑漏病,用这种石头烧成灰,吹入鼻孔中,病就会痊愈。又用这种方法烤熟食用,主治石淋病,能使瓜果化为水。到了秋天,(石首鱼)会变成冠凫。还有一种■〈鱼居〉鱼,形状与石首鱼相似,左右各有三排牙齿像铁锯一样,有人说:“石首鱼是雄鱼,■〈鱼居〉鱼是它的雌鱼。”各种鱼都有血,只有石首鱼没有血。僧人称之为菩萨鱼,甚至有人持斋戒却食用它。这大概也是出于“三净肉”的意思,因为无法克制口腹之欲,姑且用这种说法来自我辩解,并不是正法。
黄驹,即■〈鱼规〉鱼,俗所谓河豚也。一名鲑,一名嗔,一名鮭,一名鸱夷,一名嗔鲐。腹无胆,头无腮,其肝最毒,独眼者尤甚。海上人得之,去其头尾,用橄榄、甘蔗煮之,然初出时可食,至后则其毒尤甚。谚曰:“芦青长一尺,不与河豚作主客。”予乡亦盛食之,春时延客,不得此为不敬,然往往有食而死者。或曰:“煮熟则无患。”多食亦发疡,厚生者所当戒。乐清人名为乌狼膏。
魟鱼形圆似扇,无鳞,色紫黑,口在腹下,尾长于身如狸鼠。其最大曰鲛,其次曰锦魟,曰黄魟,曰班魟,曰牛魟,曰虎魟。魟字,或作■〈鱼共〉。《文选》所谓鲼鱼也。尾端有刺,甚毒。大抵诸鱼性热,而海鱼尤热,不可常餐。
▯宅鱼,一名蜡,一名樗蒲,一名水母,俗所谓海蜇也。雨水多,则是物盛。其形如覆笠,以虾为目,虾动则沈。土人食之,皆以为去积,其实损脾。南人以为性暖,能治河鱼疾。
王珧,一名蜃姚,所谓江瑶柱是也。其柱肉脆美,其甲可饰佩刀鞘,盖蜃之小者。
海月大如镜,白色正圆,其柱如搔头。土人鳞次之为天窗。沈大参一中尝称其乡海错之美,如海月、江瑶柱,可敌三吴百味。乐清甚盛。
石勃卒形短,圆三寸,长四寸,身赤腹泡急,其形勃卒,故名。一名来鱼,或曰石屑入水所化。
牡砺言牡,非谓雄也。一言咸水结成,一言百岁蜩所化。道家以左顾者是雄,名牡砺,右顾者名牝砺。其生著石,磈礧相连如房,一名蠔山。初生才如拳石,四面渐长,有一二丈崭岩如山。每房有蠔肉一块,大小如房广狭。大房如马蹄,小房如人指面。每潮来则诸房皆开,有小虫入则含以充腹。海人取之,皆凿房以裂火逼开,取肉食之。渔者于海浅处植竹,扈竹入水,累累而生,斫取之,名曰竹蛎。《文选》“玄砺磈礧而碨■〈石亚〉”,注云:“长七尺,形如马蹄,又谓梅花蛎。”是物除热补伤,涩精益血。土人用以为酱,曰砺黄酱。乐清县新溪口有蛎屿,方圆数十亩,四面皆蛎,其味偏好。
■〈虫咸〉■〈虫进〉似小蛤而长匾,壳有毛。是物行有前无却,故名。
沙噀,块然一物,如牛马肠脏头,长五六寸,无目无皮骨,但能蠕动,触之则缩小如桃栗,徐复拥肿。土人以沙盆揉去其涎腥,杂五辣煮之,脆美为上味。乐清名沙蒜。
西施舌,一名沙蛤,大小似车螯,而壳自肉中突出,长可二寸如舌。温州公尝与人食此,戏曰:“西施舌如此,亦不足美。”其人曰:“非也。舌长能搬弄,可称张仪舌。是物海燕所化,久复为燕。其性热。”
■〈此上鱼下〉鱼,即刀鱼也,一名魮。《文选》所谓“鯼魮顺时而往还”是也。子多而肥,腹皆似刀。夏初曝干,可以致远。又名■〈制上鱼下〉鱼。《文字集略》,■〈制上鱼下〉亦作鰶,字音祭,又音制。炙食甘美,谚曰:“宁去累世田宅,不去■〈制上鱼下〉鱼额。”
■〈鱼孱〉鱼身柔如膏,无骨鳞细,口阔齿多。一作■〈鱼戋〉。海上人目人弱者曰■〈鱼孱〉。
比目鱼二鱼相合乃行。单则为王余竹夹鱼,似比目而肉坚,身圆尾尖,色青黑,一名土鳢。
马鲛鱼形似鰫,味似鲳。一曰社交,以交社而生。绶鱼一名华脐,一名老婆。其腹有带如帔子,生附其上,形如科斗,大者如盘。或曰:“此《文选》所谓琵琶鱼也。”无鳞,冬初始出者俗重之,至春则味降矣。
吐哺鱼名土附,以其附土而行也。或曰:“食物嚼而吐之,故名。”
鮸鱼状似鲈而肉粗,三腮曰鮸,四腮曰茅。鮸,《乐清志》所谓鳘鱼是也,一曰茅狂。
青鰶鱼,冬月肥美,海错之佳者。或以此敌松江之鲈,张汝远曰:“此如邾莒之于齐鲁,岂其方?”
鲨鮀也,以皮有沙名。其小者大如指,圆而长,有墨点文,能吹沙。春正月辄至,鱼最先至者。海上鲨甚多,有白蒲鲨,有黄头鲨、白眼鲨、白荡
译黄驹,就是鲑鱼,俗称河豚。它有一个名字叫鲑,一个叫嗔,一个叫鮭,一个叫鸱夷,一个叫嗔鲐。它腹部没有胆,头部没有腮,它的肝脏毒性最强,独眼的尤其厉害。海边的人得到它,去掉它的头和尾,用橄榄、甘蔗来煮它,然而刚出锅时可以食用,等到后来它的毒性就更强了。谚语说:“芦苇长高一尺,就不与河豚做主客。”我的家乡也大量食用它,春天时宴请客人,如果没有这道菜就是不恭敬,然而往往有吃了它而死的人。有人说:“煮熟了就没有祸患。”但多吃也会引发疮疡,爱惜生命的人应当戒除。乐清人叫它乌狼膏。
魟鱼形状圆像扇子,没有鳞片,颜色紫黑,口在腹部下面,尾巴比身体长,像狸鼠。其中最大的叫鲛,其次叫锦魟、黄魟、斑魟、牛魟、虎魟。“魟”字,有的写成鲼。《文选》所说的鲼鱼就是它。尾巴末端有刺,毒性很强。大抵各种鱼性质热,而海鱼尤其热,不可以经常食用。
宅鱼,有一个名字叫蜡,一个叫樗蒲,一个叫水母,俗称海蜇。雨水多,这种生物就繁盛。它的形状像倒扣的斗笠,以虾作为眼睛,虾动它就下沉。当地人吃它,都认为能消除积滞,其实它损伤脾胃。南方人认为它性质温暖,能治疗因吃河鱼引起的疾病。
王珧,有一个名字叫蜃姚,就是所说的江瑶柱。它的柱肉脆嫩鲜美,它的甲壳可以装饰佩刀鞘,大概是蜃的小种。
海月大得像镜子,白色且正圆,它的柱像搔头簪。当地人把它像鱼鳞一样排列做成天窗。沈大中丞沈一中曾经称赞他家乡海味的美味,像海月、江瑶柱,可以匹敌三吴地区的百种美味。乐清这里非常丰盛。
石勃卒形状短小,圆径三寸,长四寸,身体红色腹部鼓胀急促,它的形状勃卒,所以叫这个名字。有一个名字叫来鱼,有人说它是石屑入水所化成的。
牡蛎说“牡”,并不是指雄性。一种说法是咸水凝结而成,一种说法是百岁蝉所化。道家认为向左看的是雄性,名叫牡蛎,向右看的名叫牝蛎。它生长在石头上,一块块相连像房间,有一个名字叫蚝山。刚生下来时只有拳头大小的石头,四面逐渐生长,有一两丈高险峻如山。每个房间有一块蚝肉,大小像房间的宽窄。大房间像马蹄,小房间像人的指面。每次潮水来,各个房间都张开,有小虫进入就含住以充实腹部。海边的人取它,都凿开房间用火逼开,取出肉来吃。渔夫在海边浅处种植竹子,把竹子插入水中,蚝就接连不断地生长,砍取下来,名叫竹蛎。《文选》“玄蛎磈礧而碨亚”,注释说:“长七尺,形状像马蹄,又叫梅花蛎。”这种东西能清除热邪补益损伤,收敛精气滋养血液。当地人用它做酱,叫蛎黄酱。乐清县新溪口有蚝屿,方圆几十亩,四面都是蚝,味道特别好。
咸进像小蛤蜊但长而扁,壳上有毛。这种东西前行没有后退,所以叫这个名字。
沙噀,是一块东西,像牛马肠脏的头,长五六寸,没有眼睛没有皮骨,只能蠕动,触碰它就缩小像桃栗,慢慢又恢复肿胀。当地人用沙盆揉去它的涎腥,杂着五种辛辣调料煮它,脆嫩鲜美是上等美味。乐清名叫沙蒜。
西施舌,有一个名字叫沙蛤,大小像车螯,而壳从肉中突出,长可二寸像舌头。温州公曾经和人吃这个,开玩笑说:“西施的舌头像这样,也不足以称美。”那人说:“不对。舌头长能搬弄是非,可以称为张仪舌。这种东西是海燕所化,久了又变回燕子。它的性质热。”
刀鱼,就是刀鱼,有一个名字叫魮。《文选》所说的“鯼魮顺时而往还”就是它。鱼子多而肥,腹部都像刀。初夏晒干,可以运到远方。又名叫鰶鱼。《文字集略》,鰶也作鰶,字音祭,又音制。烤着吃甘甜美味,谚语说:“宁可抛弃累世的田宅,也不抛弃鰶鱼的额。”
孱鱼身体柔软像油脂,没有骨头鳞片细,口阔齿多。一种写法是戋。海边的人称人软弱叫孱。
比目鱼两条鱼相合才行走。单独的叫王余竹夹鱼,像比目鱼但肉质坚硬,身体圆尾巴尖,颜色青黑,有一个名字叫土鳢。
马鲛鱼形状像鰫,味道像鲳。一种说法叫社交,因为交社时出生。绶鱼有一个名字叫华脐,一个叫老婆。它的腹部有带子像披肩,生附在上面,形状像蝌蚪,大的像盘子。有人说:“这就是《文选》所说的琵琶鱼。”没有鳞片,冬天初出的俗人看重它,到了春天味道就下降了。
吐哺鱼名叫土附,因为它附着泥土行走。有人说:“食物嚼了吐出来,所以叫这个名字。”
鮸鱼形状像鲈鱼但肉质粗糙,三腮的叫鮸,四腮的叫茅。鮸,就是《乐清志》所说的鳘鱼,一种说法叫茅狂。
青鰶鱼,冬天肥美,是海味中的佳品。有人拿它匹敌松江的鲈鱼,张汝远说:“这就像邾莒之于齐鲁,哪里能相比呢?”
鲨鮀,因为皮上有沙纹而得名。它小的像手指,圆而长,有墨点花纹,能吹沙。正月就到来,是最先到的鱼。海上的鲨很多,有白蒲鲨,有黄头鲨、白眼鲨、白荡
鲨、青顿鲨、牛皮鲨、班鲨、鹿文鲨、狗鲨、■〈鱼孱〉鲨、燕尾鲨、虎鲨、犁头鲨、香鲨、熨斗鲨、了髻鲨、剑鲨、刺鲨、锯鲨、乌鲨、雷鲨,凡二十四种。
译鲨鱼、青顿鲨、牛皮鲨、斑鲨、鹿纹鲨、狗鲨、孱鲨、燕尾鲨、虎鲨、犁头鲨、香鲨、熨斗鲨、了髻鲨、剑鲨、刺鲨、锯鲨、乌鲨、雷鲨,总共二十四种。
■〈鱼昔〉鱼长二丈,大数围,小者圆广尺余。状如鳖无足,背簏错有文,皮皆鑢物。子小随母觅食,惊则还入母腹。一名鲛鱼。皮间有珠可饰剑。有横骨在鼻前如斤锯者,曰胡沙,性良肉美。
箭鱼即鲥鱼也,腹下细骨如箭簇,首夏以时至而名。本朝甚贵之,何景明诗:“银鳞细骨堪怜汝,玉筋金盘敢望传。”《本草》称其补虚劳,稍发疳痼。肋似箭而小。
海鹞鱼,即文鹞类也。形似鹞有肉翅,能飞上石,头齿如石板,出主风。又有白袋,似牛而白,白海入江则兆水泽。谚曰:“海鹞风伯使,白袋雨师奴。”鲻鱼似鲤,生浅海中,专食坭。身圆口小,骨软肉细。似鲻而大者曰■〈鱼居〉,介象与吴王共论鱼,以鲻鱼为上,取其益阴。
蠞,即蟹也。经霜则有赤膏,曰赤蟹。无膏曰白蟹。蟹始穴沮洳,稻熟时,及出各执一穗朝其魁,或曰以输海神。入江则稍大,入海益大。《广雅》:“雄曰■〈鱼良〉■〈鱼岂〉,雌曰博带。”《酉阳杂俎》云:“其腹毛能杀人,性能败漆,烧之致鼠。”浙蟹有数种:一日蝤蛑,南人谓之拨棹,言力可拨棹也。两螯至强能与虎斗,虎不如。随大潮退壳,一退一长。一曰蟳,乃蝤蛑之大者,两螯无毛。一曰拥剑,一螯大,一螯小,常以大螯断,小螯食。又名桀步。一曰虎蟳,大者有虎斑文。一曰招潮,壳白,潮欲来出穴,举螯迎之。一曰滩涂。一曰石▯困。一曰蜂江。一曰蟛蜞,似蟹有毛而赤,性极寒。一曰彭越,即彭螖也。一曰竭朴,大于彭蜞,黑斑有文,以大螯障日,用小螯以食。一曰沙狗,穴沙中,见人则走。或曰沙钩,从沙中钩取之也,味甚美。一曰数丸,竞搏土作丸,满三百而潮至。一曰芦虎,两螯正赤不可食。一曰螠,似彭越而小。一曰蠘,肉壳而多黄,其螯最锐,断物如芟刈焉,食之行风气。凡蟹漆相合则化为水,服之长生。是物以解结散血得名,惟霜后可食。余节食之多致疾,孕妇尤忌。独螯、独目、四足、六足、两目相向者,皆有大毒,不可食。
雁山五珍,谓龙湫茶、观音竹、金星草、山乐官、香鱼也。茶一枪一旗而白毛者名明茶,紫色而香者名玄茶,其味皆似天池而稍薄。观音竹,形小叶长,翠润夺目,植岩石上经冬不凋。金星草,叶上有星如金,根中有黑筋如发,用以浸油,能黑发、长发。山乐官似金雀,声如箫管。香鱼鳞细不腥,春初生,月长一寸,至冬月长盈尺,则赴潮际生子,生已辄稿。惟雁山溪涧有之,他无有也。一名记月鱼。土人朱太守素无宦情,尝曰:“岂以五斗易我五珍?”
周书王会赤弈、阴羽之前,马有母儿,有乘黄,有兹白,羊有辉炫,犬有■〈鼠勺〉犬,鸟有皋鸡,异兽有尊耳等类,皆奇物。其于鱼曰:杨州解隃寇,其于东瓯载海蛤、蝉、蛇、文蜃,然如章拒等类,尤希不载也。王敬美言:“海错奇美,无过两浙。”然使他方远人见图经,必以为此兹白、尊耳之类,侈言哉!嗟乎!天壤之中,何所不有,知《山海经》非臆说也。
黄精为药上品,服者得仙。自古志之,乃富贵人服者多不验。盖黄精色黄味甘,土气之精,野处辟谷者眼之,补脾益气,即不得仙,亦可延年。若富贵者思虑揉杂,五脏皆火,兼以膏粱助邪益秽,乃服加之甘温之药,是犹燃燎而济之风也,其伤愈甚,安得有验?余在锡穴值岁大饥,教穷民蒸曝餐之,皆得度岁。盖是物于藿食之肠尤宜耳。太和山每岁贡黄精笋尖数十扛于京师,本山所产无几,皆取之近山旁邑。内使、隶役往来需扰,封原禁隰,使民不得种植。孙中丞欲请罢贡而未果,然以无益害有益,则仁人所恻然也。
王昭明先生者,娄江人。潜心圣学,非礼勿动。曾与罗念庵先生游,又尝客▯于江,与南城邓公元锡居数月。其所为《六经说》,多发前人所未发。惜既没而子孙贫甚,不能存其书,管公志道与周生道甫各得其一二,皆以为帐中之秘,未尝示人。即今邓南城所著《易
译■〈鱼昔〉鱼身长二丈,粗大者需数人合抱,小的也有圆径一尺多。形状像鳖但没有脚,背部有像簏错那样的花纹,皮肤粗糙如锉刀。幼鱼跟随母鱼觅食,受惊时就躲回母鱼腹中。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鲛鱼。皮间有珍珠,可以用来装饰剑柄。有一种鱼,鼻子前有横骨像斧锯,叫胡沙,性情温良,肉质鲜美。
箭鱼就是鲥鱼,腹部下面的细骨像箭簇,初夏时节到来而得名。本朝非常看重它,何景明的诗说:“银鳞细骨让人怜惜你,玉筷金盘怎敢奢望流传。”《本草》说它能补虚劳,稍微能引发疳疾痼疾。肋骨像箭但较小。
海鹞鱼,就是文鹞这一类。形状像鹞鹰有肉翅,能飞上石头,头齿像石板,出现就预示大风。又有白袋鱼,像牛但色白,从白海进入长江就预示水泽丰沛。谚语说:“海鹞是风伯的使者,白袋是雨师的奴仆。”鲻鱼像鲤鱼,生活在浅海中,专门吃淤泥。身体圆口小,骨软肉细。像鲻鱼但更大的叫■〈鱼居〉,介象和吴王一起讨论鱼,认为鲻鱼最好,因为它有益阴气。
蠞,就是蟹。经霜后就有红色的膏,叫赤蟹。没有膏的叫白蟹。蟹起初穴居在低湿之地,稻谷成熟时,出来各自衔着一穗稻朝向它们的头领,有人说这是献给海神的。进入长江就稍微大些,进入大海就更大了。《广雅》说:“雄的叫■〈鱼良〉■〈鱼岂〉,雌的叫博带。”《酉阳杂俎》说:“它的腹毛能杀人,性能破坏漆,烧它能招来老鼠。”浙江的蟹有几种:一种叫蝤蛑,南方人叫它拨棹,说它的力气可以拨动船桨。两个螯非常强壮,能和老虎搏斗,老虎不如它。随着大潮退壳,退一次长一次。一种叫蟳,是蝤蛑中较大的,两个螯没有毛。一种叫拥剑,一个螯大,一个螯小,常用大螯断食,用小螯进食。又名桀步。一种叫虎蟳,大的有虎斑花纹。一种叫招潮,壳白,潮水要来时就出穴,举起螯迎接。一种叫滩涂。一种叫石〇困。一种叫蜂江。一种叫蟛蜞,像蟹有毛且色赤,性极寒。一种叫彭越,就是彭螖。一种叫竭朴,比彭蜞大,黑斑有花纹,用大螯遮挡阳光,用小螯进食。一种叫沙狗,穴居在沙中,见人就走。有人说叫沙钩,是从沙中钩取它的,味道很美。一种叫数丸,竞相搏斗用土做丸,满三百个时潮水就到。一种叫芦虎,两个螯正红不可食用。一种叫螠,像彭越但小。一种叫蠘,肉壳且多黄,它的螯最锐利,断物像割草一样,吃了它行风气。凡是蟹和漆混合就化为水,服用它能长生。这种动物因能解结散血而得名,只有霜后才能食用。其余因食用过多导致疾病,孕妇尤其忌讳。独螯、独目、四足、六足、两目相对相向的,都有大毒,不可食用。
雁山五珍,说的是龙湫茶、观音竹、金星草、山乐官、香鱼。茶一枪一旗且白毛的叫明茶,紫色且香的叫玄茶,它们的味道都像天池茶但稍薄。观音竹,形小叶长,翠绿润泽夺目,种植在岩石上经冬不凋。金星草,叶上有像金星的斑点,根中有像头发一样的黑筋,用来浸油,能使头发变黑、变长。山乐官像金雀,声音像箫管。香鱼鳞细不腥,春初生长,每月长一寸,到冬月长满一尺,就赴潮边生子,生完就枯死。只有雁山溪涧有,其他地方没有。一名记月鱼。当地人朱太守一向没有做官的情趣,曾说:“难道用五斗米换我的五珍吗?”
《周书·王会篇》在赤弈、阴羽之前,马有母儿,有乘黄,有兹白,羊有辉炫,犬有■〈鼠勺〉犬,鸟有皋鸡,异兽有尊耳等类,都是奇物。其中关于鱼说:扬州解隃寇,关于东瓯记载海蛤、蝉、蛇、文蜃,然而像章拒等类,尤其稀少不记载。王敬美说:“海错奇美,没有超过两浙的。”然而让其他地方的人看图经,一定会认为这是兹白、尊耳之类,这是夸大其词啊!唉!天地之间,有什么没有的,知道《山海经》不是凭空捏造的了。
黄精是药中的上品,服用的人能成仙。自古记载,然而富贵人服用大多不灵验。大概黄精色黄味甘,是土气的精华,野外辟谷的人看重它,补脾益气,即使不能成仙,也可以延年益寿。如果富贵人思虑杂多,五脏都是火,加上膏粱助长邪气增加秽浊,再服用甘温的药,这就像燃烧烈火又加上风助势,伤害更严重,怎么会有灵验?我在锡穴遇到大饥荒,教穷民蒸晒食用,都得以度过饥荒。大概这种食物对于吃粗茶淡饭的人尤其适宜。太和山每年进贡黄精笋尖几十扛到京城,本山所产无几,都取自近山旁邑。内使、隶役往来骚扰,封闭原野沼泽,使百姓不能种植。孙中丞想请求停止进贡但没有成功,然而因为无益的事害了有益的事,这是仁人感到悲伤的。
王昭明先生,是娄江人。潜心研究圣人之学,不合礼的事不做。曾与罗念庵先生交往,又曾在江上客居,与南城邓公元锡住了几个月。他所写的《六经说》,多阐发前人没有阐发的。可惜死后子孙非常贫困,不能保存他的书,管公志道和周生道甫各得到其中一二,都当作帐中的秘密,不曾示人。即使现在邓南城所著的《易
纬》等书,大半取其语。又吴县王少湖先生,行谊无愧颜闵,其于学宗朱紫阳,然人亦罕有知者。晚岁袁宗伯洪愈荐诸朝,诏授国子博士,年垂八十矣。尝与周道甫语二王先生皆大贤也,然姓名不出里斥。而沈石田、王雅宜辈,以字画之技,传闻四远。甚矣!末世好德者之鲜也。然余见二先生,真所谓声为律,身为度,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使在孔门,当不后于十哲。知不知乃其所遭也,子思不云乎?“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圣贤固不求人知也。道甫又与余言:“弇州四部,不如少湖数语。”余曰:“岂惟是哉!老杜诗千百篇,宁如武公《抑戒》、《宾筵》二篇,学者亦何必夸多斗靡为?”
译《纬》等书,大半采用他的言论。又有吴县王少湖先生,品行道义无愧于颜回、闵子骞,他在学问上尊崇朱熹,然而世人知道他的却很少。晚年袁宗伯洪愈向朝廷推荐他,皇帝下诏授予他国子博士的官职,当时他已年近八十。他曾与周道甫谈论说:“两位王先生都是大贤人,然而他们的名字不出乡里。而沈石田、王雅宜这些人,凭借书画的技艺,名声传扬到四面八方。末世崇尚道德的人太少了啊!然而我见到两位先生,真是所谓声音合乎音律,行为合乎法度,见到善行唯恐赶不上,见到不善之事如同把手伸进沸水般躲避。如果他们在孔子门下,应当不会落后于十哲。被人了解或不被了解,乃是他们的遭遇,子思不说过吗:‘君子遵循中庸之道,隐遁世间不被了解也不后悔。’圣贤本来就不求被人了解。道甫又对我说:‘王世贞的四部著作,不如王少湖的几句话。’我说:‘何止如此呢!老杜的诗千百篇,难道比得上武公的《抑戒》、《宾筵》两篇吗?学者又何必夸耀数量多、追求华丽呢?’”
《淮南子》云:“昌阳去蚤虱而来蛉穷,去害小而来患大。”蛉穷,即蜒蚰也,闻人发脂油香,则入人耳及诸窍中。昌阳香酷,能召是物,故《淮南子》以为喻。是物好濡雨,升高则焦死,故曰蛉穷。一曰陵穷,乘陵则穷也。《宋史》:“小人居高位者,亦目蛉穷。”
慰者,白蚁也。人家有之则败屋,故相吊慰。闻竹鸡声即化为水,竹鸡自呼为坭滑滑,海上谓之柱石鸡。
蛓者,螯人虫也。身扁,绿色,似蚕而短,无足有毛。楚辞以喻谗人,《九思》所谓“蛓缘兮我裳”是也。常在林间花叶背,不知者辄为所刺。一名林蛓,虫之最恶者也。老则吐汁自裹,久渐坚凝如巴豆大,就其中作蛹,谓之蛅嘶。
鼠于果熟时,窃取覆藏之。有人掘鼠穴,得栗橡百果多至石。故北人目善畜财者曰鼠。鼠首出穴,先观望前却,故谓之首鼠。北人目南人为鼠,以其善窥探也。鼷鼠在树上,名甘口。鼠啮物时不痛而甚毒,亦名林毒。鼹鼠乃伯劳所化,又能化为鴽,见日月光则死,盖阴物也。
穷奇逢忠信之人,辄啮食之。逢邪人,捕禽兽饲焉。恶正向邪,物亦有之,何疑于人?故共工诬害盛德,比于穷奇。
玃能盗妇女以为妻,■〈豸周〉能牵男子以为夫,然而生子仍为兽,不为人也。
温州有乳柑,其味甚珍。陈将军曾以馈予,自温至锡穴数千里不变。问何以然,曰:“采时不去其枝叶,则气不泄。盛时以绿豆为末,剂其温性,则气不蒸。故久而不变。”若藏梨者多用沙,盖梨性寒恶湿热,沙能制湿故也。
张福者,淮阴盐徒也,性悍恣不下人。一日乘凉树下,有一老僧同坐,老僧忽举手击张一掌,众皆为僧危之,谓:“此恶少,奈何犯虎口哉!”张默然。僧又击一掌不应,至三击则叩首曰:“吾解师意矣。”僧曰:“尔来。”至一庵与对坐旬日,语张曰:“若有得矣。须归富贵人有善根者为外护,若妻子请谢绝,勿念也。”张归舍,其妻方与他少年淫媾,其人自床投地请死,张曰:“若有缘也无恐,不知若有妻乎?”少年对曰:“未有。”张曰:“子请遂以为妻。”又呼其子与邻老未有子者子之,曰:“亟去,无来迹我。”乃竟往投万总戎鹿园,万问之,曰:“若何能?”曰:“请为阍者司出入。”万因置之门。万本大家,男妇常数百人,出入无忌。张日危坐于户,至晚必报主人,今日某某出,某某入,有戏豫无礼蹈法者必告。居三日,万氏门肃然无哗。又数月,万知其愿确可托也,命之守书舍,司金钱出纳,则铢两无爽。有不经者,必裁节之。一日,万自外归,见张坐其所坐处,呼闩:“若胡敢踞我坐!”张起而对曰:“将军胡无平等心也?”万登坐,觉坐席热如火,心异之。又一日,万自外来,则张寝其床,万又呼曰:“若何乃尔?”则又曰:“主人胡无平等心也?”万登床,觉床如火坑,大异之。时有吏部郎过淮,得瘵疾甚危,万以语张,张曰:“请为疗之。”乃相与背坐,吏部即觉背如火熨也,旬日而疗愈,遂往京去。一日张请于万曰:“小子修玄有微效矣,请一静室,求一姬为伴。”万乃呼婢数十人使择,张曰:“是皆不堪,请将军所幸姬。”万难之,已度其人非酒色徒也,何难一姬以妨大道,竟与之。张乃挈一姬一婢入室,凿墙而进饮食。居八月,以姬还万,万询婢,曰:“彼日与姬对坐,相去函丈,未尝近也。”姬亦素好道,平日闭户焚香扫地而坐,每以《悟真篇》问张,张不答,亦竟无一语也。”张自出关,则请主人白布数丈、金二两,又书字一纸缄之,与银布同置一箱,请以某日开。万如其言。居亡何,诣万前曰:“小子归矣。”叩头而出,万留之不得,使人亟走之。其行如飞不能及,已至故所遇老僧处,跌坐合掌而化。万乃开其所缄箱,则上书曰:“小子以某日行,请以布敛,以金制龛,主人亲封之。”万乃叹息,恨失至人也。居有顷,前吏部郎自长安以请急归,来谒万,万曰:
译《淮南子》说:“昌阳草能驱除跳蚤和虱子,却会引来蛉穷,这是去除了小害却招来了大患。”蛉穷,就是蜒蚰,闻到人头发和油脂的香气,就会进入人的耳朵和其他孔窍中。昌阳香气浓烈,能招引这种生物,所以《淮南子》把它作为比喻。这种生物喜欢潮湿下雨的环境,爬到高处就会干死,所以叫蛉穷。另一种说法叫陵穷,意思是登上丘陵就会陷入绝境。《宋史》记载:“小人占据高位,也被称为蛉穷。”
慰,就是白蚁。人家中有了白蚁就会毁坏房屋,所以互相慰问吊唁。白蚁听到竹鸡的声音就会化为水,竹鸡自己叫作坭滑滑,海上人称它为柱石鸡。
蛓,是螫人的虫子。身体扁平,绿色,像蚕但较短,没有脚却有毛。《楚辞》用它来比喻谗言小人,《九思》中所说的“蛓缘兮我裳”就是指的它。它常藏在林间花叶的背面,不知情的人往往被它刺伤。它又名林蛓,是最恶劣的虫子。年老后吐出汁液包裹自己,时间久了逐渐凝固变硬,像巴豆一样大,在其中化作蛹,称为蛅嘶。
老鼠在果实成熟时,偷偷窃取并埋藏起来。有人挖掘老鼠的洞穴,得到栗子、橡子等各种果实多达一石。所以北方人称善于积蓄财富的人为鼠。老鼠从洞穴探出头时,先观察前后进退,所以叫首鼠。北方人称南方人为鼠,因为他们善于窥探。鼷鼠生活在树上,名叫甘口。老鼠咬人时不痛但毒性很大,也叫林毒。鼹鼠是由伯劳鸟变化而来的,又能变化为鴽鸟,见到日光月光就会死,大概是阴类生物。
穷奇遇到忠信的人,就咬食他们;遇到邪恶的人,就捕捉禽兽喂养他们。厌恶正直而趋向邪恶,连动物都有这种情况,何况是人呢?所以共工诬陷迫害有盛德的人,被比作穷奇。
玃能偷窃妇女作为妻子,■〈豸周〉能牵拉男子作为丈夫,但它们生下的孩子仍然是野兽,不是人。
温州有一种乳柑,味道非常珍贵。陈将军曾经送给我,从温州到锡穴几千里路程都没有变质。问为什么这样,回答说:“采摘时不摘去枝叶,气味就不会散发。盛放时用绿豆磨成粉末,调和它的温热性质,气味就不会蒸腾。所以时间久了也不变质。”如果储藏梨子,多用沙子,大概是梨性寒,讨厌湿热,沙子能制约湿气所以如此。
张福是淮阴的盐贩,性格强悍放纵,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一天在树下乘凉,有一位老僧和他同坐,老僧忽然举手打了张福一巴掌,众人都为老僧担心,说:“这个恶少,怎么能触犯虎口呢!”张福沉默不语。老僧又打了一巴掌,张福不应声,打了第三下,张福就叩头说:“我理解师傅的意思了。”老僧说:“你过来。”到一座庵里相对坐了十天,对张福说:“你有成就了。必须回去找一个有善根的富贵人做外在护持,你的妻子儿女请谢绝,不要挂念。”张福回到家里,他的妻子正和一个年轻男子淫乱,那人从床上跳下请求一死,张福说:“你有缘分也不要害怕,不知道你有妻子吗?”年轻男子回答说:“没有。”张福说:“请你就让她做你的妻子。”又叫他的儿子给邻居一个没有孩子的老人做儿子,说:“赶快离开,不要让我追踪到踪迹。”于是竟然前往投靠万总戎鹿园,万总戎问他,说:“你有什么能力?”说:“请让我做守门人管理出入。”万总戎于是把他安排在门口。万总戎本是大家族,男女常有几百人,出入没有顾忌。张福每天端正地坐在门口,到了晚上一定向主人报告,今天某某出去,某某进来,有嬉戏无礼触犯法度的必定报告。住了三天,万家的门庭肃然没有喧哗。又过了几个月,万总戎知道他的意愿坚定可以托付,命令他看守书房,管理金钱的收支,那么分毫都没有差错。有不经过他手的,必定裁减节制。一天,万总戎从外面回来,看见张福坐在他坐的地方,喊门吏:“你怎么敢占据我的座位!”张福站起来回答说:“将军为什么没有平等心呢?”万总戎登上座位,觉得坐席热得像火一样,心里觉得奇怪。又一天,万总戎从外面回来,张福睡在他的床上,万总戎又喊说:“你怎么这样呢?”张福又说:“主人为什么没有平等心呢?”万总戎登上床,觉得床像火坑一样,非常奇怪。当时有吏部郎官经过淮阴,得了肺病非常危险,万总戎把这话告诉张福,张福说:“请让我为他治疗。”于是两人背对背坐着,吏部郎官立刻觉得后背像火熨一样,十天病就好了,于是前往京城。一天张福向万总戎请求说:“小子修炼玄道有了一点成效,请给一间静室,找一个姬妾做伴。”万总戎于是叫几十个婢女让张福挑选,张福说:“这些都不行,请将军宠幸的姬妾。”万总戎为难,已经揣度这个人不是沉溺酒色的人,何必因为一个姬妾妨碍大道,竟然给了她。张福于是带着一个姬妾一个婢女进入房间,凿墙进去饮食。住了八个月,把姬妾还给万总戎,万总戎询问婢女,说:“他每天和姬妾对坐,相距一丈,不曾亲近。”姬妾也一向喜好道,平时关门焚香扫地而坐,常常用《悟真篇》问张福,张福不回答,竟然也没有一句话。张福自从出关,就向主人请求几丈白布、二两金子,又写了一纸字封起来,和银子布匹一起放在一个箱子里,请求在某天打开。万总戎按照他的话做。过了不久,张福到万总戎面前说:“小子要回去了。”叩头出去,万总戎挽留不住,派人急忙追赶他。他行走如飞追不上,已经到了当初遇到老僧的地方,盘腿合掌坐化。万总戎于是打开他封存的箱子,上面写着:“小子在某天出行,请用白布收殓,用金子制作龛室,主人亲自封存。”万总戎于是叹息,遗憾失去了高人。过了不久,前吏部郎官从长安因急事请假回来,来拜见万总戎,万总戎说:
“若知张福化乎?”吏部郎曰:“吾于济上遇之,谈笑竟日,胡遽有此?”万亟开龛,则仅有布在,其骸不见矣。万诸僮尝见之淮徐间。万本名将,晚岁好玄,每日静坐守中,张谓:“此有为法,非无上道。”万每叩其有别术,不语,但曰:“天下无有富贵神仙。孰能弃三公而荐天下贤者以泽苍生,孰能弃万金而施贫者以脱人于死,孰能割恩爱块然独处而与虚白为对?无是三者,请勿语道。”少司马许公孚远亦识其人,津津称之,曰:“世故有此异人也。”
译“你认识张福化吗?”吏部郎说:“我在济水边遇见他,我们谈笑了一整天,怎么突然会有这种事?”万某急忙打开石室,只见里面只有布还在,他的尸骨却不见了。万某的仆从们曾经在淮河、徐州一带见过他。万某原本是名将,晚年喜好玄学,每天静坐守中,张福化说:“这是有所作为的法门,不是至高无上的大道。”万某每次询问他是否有别的法术,他都不回答,只是说:“天下没有既富贵又成神仙的人。谁能放弃三公的高位,向天下推荐贤才来恩泽百姓?谁能舍弃万金的家财,施舍给穷人,把人从死亡中解救出来?谁能割舍恩爱之情,孤独地居住,与虚空洁白相对?如果没有这三点,请不要和我谈论大道。”少司马许孚远公也认识这个人,津津有味地称赞他,说:“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奇人啊。”
《离骚》:“秋之为气也,憭慄兮若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是数语杳渺凄清,味之不穷。《古诗十九首》有“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句,祖此也。或曰:“‘洞庭波兮木叶下’,言秋灾之祖。”曰:“非也。‘秋日凄凄,百卉具腓。兼葭苍苍,白露为霜。’此言秋之祖也。”“王孙兮不归,春草生兮凄凄”,本之“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而诗语更深浑也。“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归”,意祖于骚,而格调自下。
《黄庭经》:“琴心三叠舞胎仙,九气映明出霄间。”琴和也,和其心,使丹田如叠物然,静之至也。而胎息之仙,融融活活,若舞若飞,岂有为注想之谓哉!三元九宫,气象炳焕,妙无方所,所谓出霄间也。
“七莛玉签闭两扉,重掩金关密枢机”,言无视无听也,两目曰两扉,金关为口。
史游《急就篇》,有“长乐无极老复丁”,本之黄庭“物物不干,泰而平悫矣,匪事老复丁。”物物不干,则淡然无欲矣,宁不反老为壮丁哉!
王次公之诗胜长公,而《关中集》尤佳。“稻花香里流温玉,水月空中出圣灯。”盛唐语也。“云屯远山白,气入高原疏。关山挂新月,枕簟如秋天。”初唐语也。“腰间有组休论贵,马首无山未是游。”似晚唐而有致。“中原草根尽,少妇木衣穿。有女偿官犊,无家问子钱。”近于风矣。
郭相奎尝著《雪应丰年辩》曰:“雪系于地气,闽广无雪而宜五谷,戎地多雪而不生五谷。”《大戴礼》云:“天地积阴寒则为雪。”曾子曰:“阴气胜则为雪。”论雪者莫辩于此矣。故三尺雪十年丰,此世俗之语,君子不道也。愚谓雪者阴气所积,当冬而雪,阴得其令,亦丰之兆。若雪太多,阴气过盛,则为水征。诗云:“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注云:“冬有积雪,春而益以小雨,则润泽而饶洽。”雪之兆丰,自古然矣。惟是遗蝗入地千尺之说,则为谬妄。蝗本春夏间暑旱之气所生,至秋冬交则槁,未有遗于地而复生者也。或曰:“蝗乃鱼卯所化。春鱼遗子如粟没坭中,明年水及故岸,皆化而为鱼。遇旱干水缩,不及故岸,则其子为日所暴,生飞蝗。”其说近似。鱼子无入地之理。且雪虽盛,不能杀诸蛰,而奈何独生驱鱼子使之走地千尺?此真世俗语也。
鳖与蛇相为牝牡,相为生化。有人发沙穴,尝见鳖与蛇俱。鳖暮出取食,迹在沙上,蛇辄出为灭之。鳖遗子,蛇嘘之辄成蛇,久复为鳖。三足者能,音台。天文斗奎下六星,两两而比者曰三能,鼎三足象之。能亦三足,在旁二,腹中一。甲虫之有神者,人食之化为水。郭相奎嗜鳖,行部泸州,吏以鳖进,验之三足,乃投诸江,作《活能说》,戒庖人毋再庖鳖,因著为家令。余亦有《戒鳖记》。
坎为月为水,故蛤、蟹、螺、龟与月盛衰。月生明,则蚌珠生,螺肉充,蟹黄满。月死魄,则蛤珠焦,蟹黄虚,螺肉消。或曰:“水主智,龟知吉凶,水之德也。”道书龟为地甲,杀者夺寿,活者延年。宋仁宗问长生术于雁荡木叶老人,老人曰:“无他,广济贫民,禁天下捕龟。能斯二者,乃可语道。”
毛氏者,昆山人,父为别驾,富于财,以女归侍郎周广之子周士淹。士淹举明经,承家业,又得毛氏资巨万,豪里中。然士淹尝从魏庄渠先生讲学,言动造次一依乎礼,不为贵介态也。毛氏归周,夫妻朝夕相敬如宾,又善治生,业日益拓。年三十余无子,语周曰:“吾闻古人娶妇取宜子者,今某奉巾帻久,未有一线之息,以为君忧,胡不纳副室以广胤嗣?”周初不可,曰:“命也,吾当有胤,一夔足矣。”毛强之出数百钚,纳二姬以进其夫。居岁余未有子,又谓周曰:“语不云乎?‘田广多谷,女广多子。’盍再求窈窕乎?”又市四姬以进。合毛共七人矣。副笄步摇之饰,嫡庶无二。每饭则合六人同侍其夫,饭已则挈之同游后园。已复曰:“毋已太康。”令之各事所业,或刺
译《离骚》说:“秋气肃杀,凄凉悲切,如同远行的人,登山临水,送别归人。”这几句话意境深远、凄清,细细品味,意味无穷。《古诗十九首》中有“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句子,就是承袭于此。有人说:“‘洞庭波兮木叶下’,说的是秋天灾祸的根源。”我说:“不对。‘秋日凄凄,百卉具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才是说秋天景象的根源。”“王孙兮不归,春草生兮凄凄”,本源于《诗经》中的“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但诗意更加深沉浑厚。“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归”,意思承袭自《离骚》,但格调自然低下一筹。
《黄庭经》说:“琴心三叠舞胎仙,九气映明出霄间。”琴,是和谐的意思,调和内心,使丹田像叠放的东西一样,达到极致的宁静。而胎息成仙的人,融融活活,如同舞蹈飞翔,哪里是刻意注想所能达到的呢!三元九宫,气象光明灿烂,妙处没有固定的方位,这就是所说的“出霄间”。
“七莛玉签闭两扉,重掩金关密枢机”,说的是无视无听,两目称为两扉,金关指的是口。
史游的《急就篇》中有“长乐无极老复丁”,本源于《黄庭经》的“物物不干,泰而平悫矣,匪事老复丁。”万物不相干扰,就淡然无欲了,难道不会返老还童成为壮丁吗!
王次公的诗胜过王长公,而《关中集》尤其出色。“稻花香里流温玉,水月空中出圣灯。”这是盛唐的风格。“云屯远山白,气入高原疏。关山挂新月,枕簟如秋天。”这是初唐的风格。“腰间有组休论贵,马首无山未是游。”类似晚唐但很有意趣。“中原草根尽,少妇木衣穿。有女偿官犊,无家问子钱。”接近《诗经》的风雅了。
郭相奎曾著《雪应丰年辩》说:“雪与地气有关,福建广东没有雪却适宜五谷生长,戎狄之地多雪却不生长五谷。”《大戴礼记》说:“天地积聚阴寒之气就形成雪。”曾子说:“阴气胜过阳气就形成雪。”关于雪的论述没有比这更辩明的了。所以“三尺雪预示十年丰收”,这是世俗的说法,君子不谈论。我认为雪是阴气积聚而成的,冬天降雪,阴气顺应时令,也是丰收的征兆。如果雪太多,阴气过盛,就是水灾的征兆。《诗经》说:“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注释说:“冬天有积雪,春天再加上小雨,就能润泽而丰饶。”雪预示丰收,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只是“遗留的蝗虫入地千尺”的说法,则是荒谬的。蝗虫本是春夏间暑热干旱之气所生,到了秋冬交替时就枯死,没有遗留在地里又复活的。有人说:“蝗虫是鱼卵变化而来的。春天鱼产卵如粟米般沉入泥中,第二年水位达到原来的岸边,都化为鱼。遇到干旱水位收缩,达不到原来的岸边,鱼卵被太阳暴晒,就生出飞蝗。”这种说法看似接近事实。鱼卵没有入地的道理。况且雪虽然大,不能杀死冬眠的虫类,怎么能单独驱赶鱼卵让它们逃到地下千尺呢?这真是世俗的说法。
鳖和蛇互为雌雄,互相生化。有人挖掘沙穴,曾见过鳖和蛇在一起。鳖傍晚出来觅食,痕迹留在沙上,蛇就出来抹去痕迹。鳖产卵,蛇吹气就变成蛇,久了又变成鳖。三足的鳖,音台。天文上斗宿和奎宿下的六星,两两相比的叫做三能,鼎的三足象征它。能也是三足,旁边两个,腹中一个。甲虫中有神异的,人吃了会化为水。郭相奎喜欢吃鳖,巡视泸州时,官吏进献鳖,查验是三足的,就扔进江里,写了《活能说》,告诫厨师不要再杀鳖,因此把它作为家规。我也写了《戒鳖记》。
坎卦代表月亮和水,所以蛤、蟹、螺、龟随着月亮的盛衰而变化。月亮明亮时,蚌珠生长,螺肉充实,蟹黄饱满。月亮晦暗时,蛤珠焦枯,蟹黄空虚,螺肉消减。有人说:“水主智,龟知道吉凶,这是水的德行。”道书说龟是地甲,杀龟会折寿,养龟能延年。宋仁宗向雁荡山的木叶老人询问长生之术,老人说:“没有别的,广泛救济贫民,禁止天下捕龟。能做到这两点,才可以谈论道。”
毛氏,是昆山人,父亲是别驾,富有钱财,把女儿嫁给侍郎周广的儿子周士淹。士淹考中明经,继承家业,又得到毛氏巨资,在乡里豪富。然而士淹曾经跟随魏庄渠先生讲学,言行举止都依循礼法,不摆出贵族的架子。毛氏嫁入周家,夫妻朝夕相敬如宾,又善于经营,家业日益扩大。三十多岁没有儿子,对周士淹说:“我听说古人娶妻选择宜于生育的,现在我侍奉巾帻很久,没有一丝后代,让您担忧,为什么不纳妾以广延子嗣?”周士淹起初不同意,说:“这是命,我应当有后代,一个就够了。”毛氏强行拿出几百两银子,纳了两个姬妾进献给丈夫。过了一年多还没有儿子,又对周士淹说:“话不是这么说吗?‘田广多谷,女广多子。’何不再寻找美女呢?”又买了四个姬妾进献。加上毛氏共七人了。副室和姬妾的步摇首饰,嫡庶没有区别。每次吃饭就合六人一起侍奉丈夫,吃完就带着她们同游后园。随后又说:“不要过于安乐。”命令她们各自从事所业,有的刺绣
绣,或织布,身与同作,良久曰:“若且倦矣,且更游息。”夜则贯鱼以当夕,不独专也。士淹偕计卒于途,竟无子。毛氏以礼遣六妾,各赠百金而去,曰:“彼以好来,宜以好往,无为先夫羞。”诸妾既嫁,乃立其伯子为嗣,闭户独处,足不覆地,以终其身。归子遇尝与余言,妇人不妒不淫如毛者,真女中杰出,不可无记。端午前一日,漫书于署。
译毛绣,有时也织布,亲自与丈夫一同劳作,过了很久才说:“你大概疲倦了吧,暂且去游玩休息。”夜里就把鱼串起来当作照明,不独自专享光亮。丈夫士淹陪同参加科举考试死在路上,最终没有儿子。毛氏按照礼制遣散六位妾室,分别赠送一百两银子让她们离开,说:“她们因为喜爱而来,应当因为喜爱而离去,不要给先夫留下羞耻。”众妾都出嫁后,便立伯父的儿子作为继承人,闭门独自居住,脚不沾地,以此终了一生。归子遇曾经对我说,像毛氏这样不嫉妒、不淫乱的女子,真是女子中的杰出者,不能没有记载。端午节前一天,在官署中随意写下这些文字。
吾郡文待诏先生,年九十,生平无二色。比部钱公有威亦然。公与其室宜人今皆逾七十矣。公生平目未尝视季女,宜人一日进二婢以尝公,公攫然曰:“女三为灿,康公且不敢当,况区区耶?亟去无益人罪过。”沈士能尝与予语,钱公与管登之皆信佛,然钱公此事真能信佛者也。余平生食不二味,用无长物,然所谓不二色者,则安能如待诏、比部哉!
皇甫涍《九日诗》:“鹍鸣入怨柱,蛩响切杂裯。枫落他乡早,尊寒故国秋。”又“河虚平夕雾,阁掩澹秋尘。素月升逾静,高霞敛更新。”又《新月诗》:“微晖不照倚,清汉欲生尘。”《雁山诗》:“遥霭引疏罄,群峰寒暮天。”四杰之概也。公负才傲倪,曾为春坊司直,卒以谗废。然郡中称其人甚介,谓皇甫白眉。
皇甫汸《牛首山诗》:“斋关闭秋雨,寒磬落江潮。”《虎丘诗》:“草绿知春半,花飞觉雨深。”《蔡馆诗》:“户下鸣螿频带雨,湖边落木似催年。”《钱塘江渤》:“半帆布影悬初月,几处渔灯点落潮。”在唐盛中间,公以早废,所咏诗甚富。其诗名与王元美相累,吴下能诗者朝子循而夕元美。或问其优劣,周道甫曰:“子循如齐鲁变可至道,元美若秦楚强遂称王。”春和融融,仁之象也。秋气肃肃,义之象也。人心与天地万物神通脉接,常存此心,四时之气自备。
文章,士人之冠冕也。学问,士人之器具也。节义,士人之门墙也。才术,士人之僮隶也。德行,士人之栋宇也。心地,士人之基址也。先君子尝以此教不肖,而谆谆然令其厚养心地。又曰:“用人以观察心地为正,以驾驭才术为权。”
译我们郡里的文待诏先生,享年九十岁,一生没有纳过妾室。比部郎钱公也有威严,也是这样。钱公和他的夫人宜人如今都超过七十岁了。钱公平生眼睛不曾看过小女儿,宜人有一天进献两个婢女来试探钱公,钱公愤怒地说:“女子以三人为盛,康公尚且不敢承受,何况我这样微贱的人呢?赶快赶走她们,不要给无辜的人定罪。”沈士能曾经和我交谈,说钱公和管登之都信奉佛教,但钱公在这件事上才是真正信奉佛教的人。我平生饮食不追求多样,用度没有多余之物,但所谓不纳妾室这一点,哪里能像文待诏、钱比部那样呢!
皇甫涍的《九日诗》写道:“鹍鸟鸣叫传入悲怨的琴柱,蟋蟀声响急促地穿过杂乱的帐幔。枫叶在他乡早早凋落,酒杯寒冷,故国已是秋天。”又写道:“河面空旷,平铺着傍晚的雾气,楼阁掩映,淡去秋日的尘埃。素月升起,愈发宁静,高处的晚霞收敛,景色更新。”又《新月诗》写道:“微弱的光辉照不到倚靠之处,清澈的银河似乎要生出尘埃。”《雁山诗》写道:“远处的雾气引出稀疏的钟声,群峰在暮色中显得寒凉。”这些诗具有初唐四杰的气概。皇甫公自负才华,傲慢不拘,曾担任春坊司直,最终因谗言被废黜。然而郡中人都称赞他为人非常耿介,称他为皇甫白眉。
皇甫汸的《牛首山诗》写道:“斋关紧闭,秋雨连绵,寒凉的磬声落入江潮。”《虎丘诗》写道:“草色转绿知道春天已过半,花瓣飞舞觉察到雨水深重。”《蔡馆诗》写道:“门下的蟋蟀鸣叫频繁伴随着雨水,湖边的落叶似乎催促着年华老去。”《钱塘江渤》写道:“半幅帆影悬挂着初升的月亮,几处渔灯点缀着退去的潮水。”这些诗作处于唐代盛世的中间水平,皇甫公因为早年被废黜,所写的诗非常丰富。他的诗名与王元美相提并论,吴地能写诗的人,早上推崇子循,晚上推崇元美。有人问他们的优劣,周道甫说:“子循如同从齐鲁之地变化可以到达大道,元美如同秦楚之地凭借强力于是称王。”春风和煦温暖,是仁的象征。秋气严肃清冷,是义的象征。人心与天地万物精神相通,脉络相连,常存此心,四季之气自然具备。
文章,是士人的冠冕。学问,是士人的器具。节义,是士人的门墙。才术,是士人的仆役。德行,是士人的栋梁屋宇。心地,是士人的地基。先父曾经用这些教导我不肖,并且反复叮嘱我要厚养心地。又说:“用人以观察心地为根本准则,以驾驭才术为权变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