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雪録卷下
此人也。”不许见。公一日送客,不觉出外门,见一人伏于地。公惊问之,局蹐不敢言,但致愿见之诚。公徐曰:“尔非昨来雪庵居士者乎?”遂呼使入,贽见之礼颇丰,羊酒茶饵,又出郴笔两枚,王右丞《雪里芭蕉》一幅。初献,公未言。公遽曰:“尔来欲吾题此画耶?”濡笔题而归之。其人拜谢而去。公为人敬慕如此。
译这是那个人。”不允许接见。有一天,苏公送客,不知不觉走出了外门,看见一个人伏在地上。苏公惊讶地询问他,那人拘谨局促不敢说话,只是表达渴望拜见的诚意。苏公缓缓说道:“你不是昨天来的雪庵居士吗?”于是叫让他进来,他拜见时赠送的礼物很丰厚,有羊肉、酒、茶点,又拿出两枝郴州毛笔,以及王维的一幅《雪里芭蕉》图。刚献上礼物时,苏公没有说话。苏公立刻说:“你前来是想让我给这幅画题字吗?”于是蘸笔题字后把画还给了他。那人拜谢后离去。苏公被人敬重仰慕到了这种地步。
勾曲张外史雨尝求黄文献公(阙)文,乆而不得。一日,公来访,外史先宻于书斋设文房之具,甚精致,乃延公入坐。外史绐以它事,出。公黙坐久之,援笔构文,顷刻而成。
宜兴、无锡歳歉,道途多殍。时官于僧寺,假镬作糜,食饥氓。僧闭门不与。曹文贞尝有诗云:「缁衣终日诵慈悲,蝼蚁伤生亦皱眉。一镬髙悬万人命,贪嗔当畏老天知。」又云:「沴气无情若降灾,饥民往往背如鲐。微躯不惜填沟壑,还我生前布施来。」可谓深中其贪狼之病矣。
济宁故老十余人,莘士先生其一人也。闲居,寛衣博带,以木绵制短■〈革勿〉鞾,厚底拄过头杖。修眉如雪,长髯至腹,容度舒迟,谈论雄伟,俨如商皓俦匹。
蒋氏,姑苏巨家也。有子甫八龄,欲为求师,慕郑明德先生,具礼延之。先生不屑往,蒋亦跌宕者,遂厚延铁崖杨先生,具道郑不就之意。时先生居吴淞,放情山水,日携宾客妓女,以文酒为乐。谓蒋曰:“能从三事则可,币不足计也。一、无拘日课;二、资行乐费;三、湏卜别墅以贮家人。”蒋欣然从之。铁崖竟留三年,后其子亦有名于时。
元辨章哈尔吉布哈公凝重有廊庙器,善调摄。晨朝唯素食,常蔬三四品。春冬以虀同豆腐作羮,秋夏冬瓜羮。不御鱼肉,午乃进丰饍。
公出莅江淛时常以盘荐一物,覆以黄帕,置案上。人不知为何物,乃英宗所赐玉尺也。若曰玉有温润刚栗之质,尺有方直裁制之体,以表公之德,是以恒置于前,示不忘也。叅政某因公如厕,于掾史索观之,误坠地为三段,惶恐不自安。公出具以故告,且谢不谨。公神色自若,为言英宗眷顾之隆而已,方进德未能之意。以其一与叅政,一与掾史,一仍置盘中,人益伏公雅量。
国初,宋学士濂以文柄雄视四海。曽礼部鲁博贯羣籍,谈论风发雷厉。严陵徐尊生尝曰:「南京有博学之士二人,一以舌为笔,一以笔为舌。」指二公也。
括苍张彦芳,清敏有治才。洪武间,尝为令,吏民伏其能。时县事烦剧,夜张灯阅吏牍,虽百纸,目视手批,顷刻俱了。喜宾客,公私往来经其邑者,慰问馆糓,不失一人。时李盘介石为丞,才少劣于张,亦谨愿以能称,稍不如张意,张即厉声责之。李避席立,令前,张怒已,李长揖谢罪,往往如此,可谓厚德人也。张以抑奸强太甚,众构祸害之后,李亦以他事谪戍荆楚。终夜手不释卷,亦以守正不阿迕权门罹祸死,惜哉。
太守李公益(阙)人,洪武间在郡,父老入见。公曰:“非朔望,且无他,诸公何自来邪?”父老曰:“有某乙骂公,某等不忿,特来愬尔。”公曰:“父老辈差矣,彼非骂我也。”父老又曰:“指公姓字而骂,非敢诳。”公曰:“与我同姓字者知几人?彼自骂他人,非我也。虽然,徒勤父老,待一茶而谢之。”人伏其度。
宋故事,禁中处分事付外,谓之内批,又谓之御笔,皆内夫人代书。而所谓御寳批者,或上批,或内夫人批,皆用御寳。惟亲笔则上亲书押字,不必用寳也。
前辈谦退不矜,予幼承先泽,得执泛扫,搢绅先生前,毎遇题品,更相推让,不肯相髙,虽老成亦如此。吴有璥上人者,尝出牧羊图,求先君题,先子劙纸作小片子,细书粘画上,璥固求书之。先君曰:“此名笔也,俟观者韪之,乃可写尔。”盖慎之也。比年后生小子,一有卷轴,不问画之珍秘,经何人品题,遽尔大书乱道,厕于其间,污人好画,恬不知愧,大可畏也。钱塘钱孟襄好事,会稽王山樵为作过墙梅一小幅,徐始丰贡,南湖王玩艹三先生,唐君愚士暨予各题七言絶句其上。孟襄甚珍爱之,尝悬书室中。一日孟襄出,时一老生客其所,于纸隙处亦题一絶,孟襄初不知,及见大为懊恨,亟欲劙去之,此可为不自知者也。昔太白鹦鹉洲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邵庵先天观图云:“不是三年不题句,卷中为有范梈诗。”新学小子可以为戒。
湏溪刘会孟凡题识书画所书名中藏三代人物字伪署者輙易别宋太史濓云。
译勾曲张外史曾经多次向黄文献公求取文章,但很久都没有得到。有一天,黄公前来拜访,张外史事先在书斋里准备了文房四宝,非常精致,于是邀请黄公入座。张外史借口其他事情离开了。黄公默默坐了许久,拿起笔构思文章,顷刻间就写成了。
宜兴、无锡两县发生饥荒,道路上饿死的人很多。当时官员在寺庙里,借来大锅煮粥,给饥饿的百姓吃。和尚关上门不给他们。曹文贞公曾经有诗说:“穿着黑衣的僧人整天诵读慈悲经,蝼蚁受伤也皱眉。一锅粥悬在万人生命之上,贪婪和嗔怒应当畏惧老天知道。”又说:“灾气无情如同降下灾难,饥民往往背驼如鲐鱼。微薄的身体不惜填进沟壑,还要讨回生前布施的东西。”可以说深深刺中了他们贪婪狠毒的弊病。
济宁的老辈人中有十多人,莘士先生是其中之一。他闲居在家,穿着宽大的衣服和博大的腰带,用木棉制作短靴,拄着厚底的高过头顶的手杖。眉毛修长如雪,长胡须垂到腹部,仪态从容舒缓,谈论气势雄伟,俨然像商山四皓那样的人物。
蒋家是苏州的大户人家。有个儿子刚满八岁,想为他请老师,仰慕郑明德先生,备下礼物邀请他。郑先生不屑前往,蒋家也是豪放不羁的人,于是厚礼邀请铁崖杨先生,并说明了郑先生不来的原因。当时杨先生住在吴淞,纵情山水,每天带着宾客和歌妓,以诗文酒宴为乐。他对蒋家说:“如果能答应三件事就可以,聘礼不必计较。第一,不限制每日的课程;第二,提供游玩行乐的费用;第三,必须选择别墅来安置家人。”蒋家欣然答应。铁崖杨先生竟然留下了三年,后来他的儿子在当时也很有名。
元朝辨章哈尔吉布哈公庄重沉稳,有朝廷重器的器量,善于调养身体。早晨只吃素食,通常只有三四样蔬菜。春冬两季用腌菜和豆腐做羹,秋夏两季用冬瓜做羹。不吃鱼肉,中午才进丰盛的饭菜。
黄公出任江浙行省官员时,经常用盘子盛放一样东西,盖上黄帕,放在案桌上。人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英宗皇帝赐给的玉尺。好像是说玉有温润刚毅的质地,尺有方正直截的体制,用来表彰黄公的品德,所以常常放在面前,表示不忘。参政某公因为公务去厕所,向属官索要观看,不小心掉在地上摔成三段,惶恐不安。黄公拿出玉尺把原因告诉他,并且感谢他的不慎。黄公神色自若,只说英宗皇帝眷顾深厚,自己正在努力进德修业,还未能达到。他把其中一段给参政,一段给属官,一段仍然放在盘子里,人们更加佩服黄公的雅量。
建国初期,宋学士濂凭借文坛领袖的地位雄视四海。曾任礼部尚书的鲁博贯通群籍,谈论起来风发雷厉。严陵徐尊生曾经说:“南京有两位博学之士,一个以舌为笔,一个以笔为舌。”指的是这两位先生。
括苍张彦芳,清廉敏捷有治理才能。洪武年间,曾经担任县令,官吏百姓都佩服他的能力。当时县里事务繁杂,夜里点灯审阅公文,即使有上百张纸,眼睛看手批,顷刻间都处理完毕。喜欢宾客,公私往来经过他辖区的人,慰问并提供食宿,没有遗漏一个人。当时李盘介石担任县丞,才能稍逊于张彦芳,也谨慎愿做以能干著称,稍微不如张彦芳心意,张彦芳就厉声责备他。李盘介石避席站立,等张彦芳怒气平息,李盘介石长揖谢罪,往往如此,可以说是厚德之人。张彦芳因为抑制奸恶豪强太过严厉,众人构陷祸害之后,李盘介石也因为其他事情被贬谪到荆楚戍守。终夜手不释卷,也因为坚守正道不阿谀权贵而遭受祸害而死,可惜啊。
太守李公益(名字缺失)人,洪武年间在郡里任职,父老进来拜见。李公说:“不是初一十五,又没有其他事情,各位为什么来自呢?”父老说:“有某乙骂您,我们不服气,特意来告状。”李公说:“父老们错了,他不是骂我。”父老又说:“指着您的姓字骂,不敢欺骗。”李公说:“和我同姓字的人知道有几个?他自骂他人,不是我。虽然如此,只是劳累父老,等一杯茶来感谢你们。”人们佩服他的气度。
宋朝旧例,宫中处理事情交给外面,称为内批,又称为御笔,都是内夫人代写。而所谓御宝批的,或者皇帝批示,或者内夫人批示,都用御宝。只有亲笔则是皇帝亲自书写押字,不一定用宝。
前辈谦逊退让不矜持,我小时候承蒙先父恩泽,得以执掌洒扫,在缙绅先生面前,每当遇到题品,互相推让,不肯相高,即使是老成之人也这样。吴地有个叫璥的上人,曾经拿出牧羊图,求先父题字,先父裁纸作小片子,细书粘在画上,璥上人坚决要求书写。先父说:“这是名笔,等观看的人认可,才可以写。”大概是谨慎的缘故。近年来后生小子,一有卷轴,不问画作的珍贵秘密,经过何人品题,就大肆书写乱道,厕身其间,污人好画,恬不知耻,大可畏惧。钱塘钱孟襄好事,会稽王山樵为他作过墙梅一小幅,徐始丰贡,南湖王玩艹三先生,唐君愚士和我各题七言绝句其上。孟襄非常珍爱它,曾经悬挂在书室中。一天孟襄出去,当时一个老生客在他的住所,在纸隙处也题了一绝,孟襄起初不知道,等到看见大为懊恨,急忙想裁去它,这可以作为不自知的例子。昔李白鹦鹉洲云:“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邵庵先天观图云:“不是三年不题句,卷中为有范梈诗。”新学小子可以引以为戒。
湏溪刘会孟凡题识书画所书名中藏三代人物字伪署者辄易别宋太史濂云。
虞邵庵之子皋门初诞时,邵庵方入朝,至皋门适闻之,故以为名(阙)至正间,困顿乡里,死于江西(阙)寺僧为行状,葬之。
译虞邵庵的儿子皋门刚出生时,邵庵正入朝,到了皋门才听说此事,因此给他取名为皋门(缺)在至正年间,他在乡里穷困潦倒,死在江西(缺)寺庙的僧人替他写了行状,将他安葬。
仇山村熙晦翁马虚中道士尝画为三笑图,题:“从渠赞叹,从渠骂,如今只作虎溪看。”
熊子仁,名僧启,歪头祭酒之子,逹实特穆尔丞相之甥,草书学羲献。一童以小箧负文房具自随,尝执笔画乌丝,不用界尺,细直而匀。与太朴危公交善。
集贤冯海粟博学强记,一日过宋子虚,子虚出其槀视之。冯疾读黙识,遇佳句輙朗诵,终卷而止。明日为子虚序之,一挥千余言,昨所读者輙表而出之,次第不差。海粟平日豪隽,亦可槩见矣。
坡公特能持俭。与李公择帖云:「仆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悭尔。而文以美名谓之俭素。然吾侪为之,则类俗人。真可谓淡而有味者。口体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寿之道。」又与王定国帖云:「湏少俭啬,轻用钱物。一是逺地,恐阙乏不继;二是灾难中,节用自贬,亦消厄长福之一端。」又云:「廪入虽不继,痛云云。自节俭,毎日限用百五十。自月朔日,取钱四千五百足,系作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明以画义挑取一块,即藏去。画义以大竹筒别贮,用不尽者。可谓至俭,然犹每每日一钱。此间物贱,故也。」此公平日自谓长策,不敢独用,而尝告于朋友者:「予虽乐此,然时时犯戒。」乃伏公力量不可及也。
铁厓杨君居吴淞,一日路义道招顾仲瑛与厓同饮,以璚花、珠月二妓纠席,因举酒征诗令,曰:“诗不成者浮白莲杯三。”厓诗云:“月满十分珠有价,花开第一玉无瑕。”谓二妓也。又仲瑛尝买百花船,舣山塘桥,招厓与张叔厚、渥于彦成立游虎阜,以璚花、翠屛侍行,俄以雪霰不果。厓寄玉山诗云:“桃花港口小蛮娘,腰身杨柳随风扬。翡翠屏深未肯出,蹋歌直待踏春阳。”末云:“小蛮约伴合吹笙,解道江南有于鹄。”盖以鹄比彦成也。又有和章,唯玉山殊有思致,其畧云:“仙人手挥白玉觞,双双侍女歌春阳。一声两声莺出谷,三声四声未成曲。朝来更约逍遥逰,月底吹笙跨黄鹄。”可谓一时人物风流之盛也。仲瑛有玉山草堂,厓又有书画船亭燕。顾仲瑛、李仲虞为小璚花聫句诗云:“鳯髻新妆小步揺(李)画船低倚铁龙箾(杨)眉边粉蝶何由褪(顾)臂上守宫犹未消(杨)玊笋行春歌窈窕(李)金莲舞雪步妖娆(顾)春风吹醒璚花梦,鹤背何湏廿四桥(杨)
神仙修炼之说,有无虽不可究,然或因此致疾者,斯又不可不知也。元有张性虚者,尝叅东门老,其法专守下丹田。属纩之际,下田结块,痛而絶。又一人守上田,鼻中终日涕浓。
樊昌髙八舍家,轩墀之间畜龟数年,生育至百余。其家产子四五人,皆龟胷伛偻,盖孕妇感其气所致。古人胎教,可不谨哉?
至正末,越有夫妇于大善寺金刚神侧,陈苇席而居。其妇产一子,首有两(阙)孔,昻缩类所谓夜义者。盖产妇依止上,偶便禀得此形。
陈白云家篱援间植决明,家人摘以下茶。生三女,皆短而跛。而王氏女甥亦跛,予皆识之。又会稽民朱氏一子亦然,其家亦尝种之,悉拔去。
会稽王(阙)家雄于赀,至正间困于徭役,门户零落。一术士以六物推人祸福,主其家,礼遇甚厚。无何,与其人散步园中,其人指池水谓王曰:「君家积德何厚,池中水皆银也。吾能炼之。」用银二三镒作六釜,俟吾西游还,试之。如期而至,取池水,炽炭瀹之,涸则益以水,如是者一月,别以药投之,釡中皆成银。王氏异之,厚赠其人,别去。期再至,竟不来矣。权其釜,大亏铢两,所得之银即釜也。富家弟子愚騃而贪,为妄人侮惑如此,大可为戒。
木鳖不可服。蓟门一人生二子,皆切爱之,恣其食啖,遂成痞疾。其父得一方,以木鳖煮猪肉食之。其幼子当夜死,明日长者死。愚人不谨,轻信妄为,至杀其二子,悲哉!友人马君文诚得方书一帙,亦载此方,因评注其事于左,以为戒。此仁之一端也。
一童子,头有疡,遇人以药傅之。童子头痒不可忍,爬搔见血,至以头触柱。至夕,竟死。盖其药有砒,见血即害人矣。吾闻之,
译仇山村、熙晦翁、马虚中道士曾画了一幅《三笑图》,题诗道:“任他赞叹,任他辱骂,如今只当作虎溪来看待。”
熊子仁,名僧启,是歪头祭酒的儿子,达实特穆尔丞相的外甥,草书学习王羲之、王献之。一个小童背着小箱子,装着文房四宝跟随他,曾经执笔画乌丝栏,不用界尺,线条细直而均匀。他与太朴危公交情很好。
集贤院的冯海粟博学强记,有一天拜访宋子虚,子虚拿出他的草稿给他看。冯海粟快速阅读并默默记住,遇到佳句就朗诵,读完一卷才停止。第二天为子虚作序,一挥而就千余字,昨天所读的内容都一一列举出来,顺序没有差错。冯海粟平日豪放俊逸,由此可以大概看出。
苏东坡特别能保持节俭。他在给李公择的信中说:“我活到五十岁,才知道谋生的关键在于吝啬。而用美好的名字称之为节俭朴素。然而我们这样做,则类似俗人。真可以说是平淡而有滋味。口腹和身体的欲望,哪有穷尽的时候?每增加节俭,也是爱惜福分、延长寿命的方法。”又给王定国的信中说:“必须稍微节俭吝啬,轻率地花钱物。一是因为远方,恐怕缺乏不能接续;二是灾难中,节约用度自我贬抑,也是消除灾厄、增长福分的一个方面。”又说:“俸禄收入虽然不接续,痛苦云云。自从节俭以来,每天限定用一百五十文。从每月初一,取钱四千五百文足够,分成三十块,挂在屋梁上。清晨用画叉挑取一块,就藏起来。画叉用大竹筒另外存放,用不完的钱。可以说是极其节俭,然而还是每天用一钱。这里物价便宜,所以如此。”这是苏公平日自认为的长策,不敢独自使用,而曾经告诉朋友的:“我虽然喜欢这样做,但时常违反戒律。”于是伏公的力量不可及啊。
铁崖杨君住在吴淞,有一天路义道邀请顾仲瑛与铁崖一同饮酒,用璚花、珠月两个妓女主持酒席,于是举杯征诗令,说:“诗写不成的罚饮三杯白莲杯。”铁崖的诗说:“月满十分珠有价,花开第一玉无瑕。”说的是两个妓女。又顾仲瑛曾经买百花船,停泊在山塘桥,邀请铁崖与张叔厚、于彦成游览虎阜,用璚花、翠屛侍奉随行,不久因为雪霰没有成行。铁崖寄给玉山的诗说:“桃花港口小蛮娘,腰身杨柳随风扬。翡翠屏深未肯出,蹋歌直待踏春阳。”最后说:“小蛮约伴合吹笙,解道江南有于鹄。”大概是用于鹄比喻于彦成。又有和诗,只有玉山特别有思致,其大略说:“仙人手挥白玉觞,双双侍女歌春阳。一声两声莺出谷,三声四声未成曲。朝来更约逍遥游,月底吹笙跨黄鹄。”可以说是一时人物风流之盛。顾仲瑛有玉山草堂,铁崖又有书画船亭燕。顾仲瑛、李仲虞为小璚花联句诗说:“凤髻新妆小步摇(李)画船低倚铁龙箫(杨)眉边粉蝶何由褪(顾)臂上守宫犹未消(杨)玉笋行春歌窈窕(李)金莲舞雪步妖娆(顾)春风吹醒璚花梦,鹤背何须廿四桥(杨)”
神仙修炼的说法,有无虽然不可探究,然而因此导致疾病的,这又不可不知道。元朝有张性虚,曾经参访东门老,他的方法专门守下丹田。临终之际,下丹田结块,疼痛而死。又有一人守上丹田,鼻中终日鼻涕浓稠。
樊昌高八舍家,庭院之间养龟数年,繁殖到一百多只。他家生四五子,都是龟胸驼背,大概是孕妇感受其气所致。古人胎教,能不谨慎吗?
至正末年,越地有夫妇在大善寺金刚神侧,铺苇席而居。他的妻子生一子,头上有两个(缺)孔,伸缩类似所谓的夜叉。大概是产妇依止上,偶然禀得此形。
陈白云家篱笆间种植决明,家人采摘用来泡茶。生三个女儿,都短小且跛脚。而王氏女甥也跛脚,我都认识。又会稽百姓朱氏一子也是这样,他家也曾种植,全部拔去。
会稽王(缺)家富裕,至正年间困于徭役,门户零落。一个术士用六物推算人祸福,主持他家,礼遇很厚。不久,与他散步园中,那人指着池水对王说:“你家积德多厚,池中水都是银。我能炼之。”用银二三镒作六釜,等我西游回来,试试。如期而至,取池水,烧炭煮之,干了就加水,这样一个月,另外用药投入,釜中都成银。王氏惊奇,厚赠那人,分别离去。约定再来,竟然不来了。称量那釜,大大亏损重量,所得的银就是釜。富家子弟愚蠢而贪婪,被妄人欺骗迷惑如此,大可为戒。
木鳖不可服用。蓟门一人生两个儿子,都极其喜爱,放纵他们饮食,于是成痞疾。他的父亲得一方,用木鳖煮猪肉吃。他的幼子当夜死,第二天长子死。愚人不谨慎,轻信妄为,以至于杀了两个儿子,悲哀啊!友人马君文诚得方书一卷,也载此方,因此评注其事于左,以为戒。这是仁爱的一面。
一个童子,头上有疮,遇到人用药敷之。童子头痒不可忍,抓挠见血,以至于用头撞柱子。到晚上,竟然死了。大概那药有砒霜,见血就害人。我听说,
文诚云。
越皮生者,尝为山阴吏。时京卫官子弟给符出州县,没民间赀产。皮与掌文书,某卫某官之子某(阙)至山阴,知皮妻美而艳,佯与皮宻,强其妻出,见恱之。竣事,诬奏皮擅出入官物,皮竟死非命。妻果配诬者,礼女子出门,必拥闭其面,有理也夫。
译文诚说:越地有个叫皮生的,曾经担任山阴县的官吏。当时京城卫所官员的子弟持符节到州县,侵吞民间的财产。皮生掌管文书,某卫某官的儿子某(名字缺失)来到山阴,得知皮生的妻子美丽娇艳,便假装与皮生亲近,强行让他的妻子出来,见到后很喜欢她。事情办完后,那人诬告皮生擅自挪用官物,皮生最终死于非命。他的妻子果然被配给了那个诬告者,礼制规定女子出门必须遮蔽面容,这是有道理的啊。
君子其潜如龙,非迅雷烈风不起;其翔如鳯,非醴泉甘露不食。此王伯厚甫之言也。观此,则贪滥禄、就污位者,独何心哉?
朱子尝云:「人不可无戒慎恐惧底心。」庄子说:「庖丁解牛,神妙到那心,必然为之一动,然后解去。」心动便是惧处。余谓人事事当惧,不惧便蹉跌了。只一惧字,包多少利害在里许。
房室之戒多矣,而天变为尤。月令:“先雷三日,奋木铎以令兆民曰:‘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备,必有凶灾。’”谓其渎天威也。今人生子而形残体缺者,又安知其不犯斯禁耶?为人父母者,宜识之。噫!迅雷风烈,必变,岂有是哉?
前汉长信少府檀长卿,于许伯仁座中为沐猴舞。盖寛饶劾奏。唐祝钦明为八风舞,卢藏用叹曰:“五经扫地。”晋谢尚为鸜鹆舞,宋冦莱公舞柘枝,无人讥弹,何邪(当类补)
世说》陆玩拜司空,曰:“以我为三公,天下无人矣。”又郑綮拜相,曰:“歇后郑五为宰相,天下事可知矣。”后世庸材叨重禄,据显位者,几何人?使闻此语,安知不内愧而面颈发赤哉!
唐李义山以劈琴煮鹤为杀风景,曹子建《七启》搴芳莲之巢,龟龟与鹤,亦可谓杀风景矣。至于张协《七命》丹穴之雏,斯不止于杀风景而已。《记》曰:“不麛不卵,而鳯凰至。”近世规丹穴之肉者多矣,鳯之不至,宜哉。
山与水,本末不同。山,一本而万殊;水,万殊而一本。
陶靖节,百世髙士也。其逹生死,忘荣辱,非纒縳世故者所可比也。自作祭文挽诗,正假此以写胸中之廓然者耳,岂真以槩于中哉?黄秋畦翁尝自书墓志,松乡任士林叔实跋其后云:「老畦翁阅世熟矣,独死生未有所属,手为志文以遗其子介,亦逹矣。然东坡尝追诮刘伯伦,以为未忘骸骨者,翁亦当一笑云。」予观近世好名之徒,预恐执笔者少,已多自志其墓,又往往援当世名公硕儒为交友,粉泽之以诬将来。予毎见此等,未尝不为之甲颜汗背也。
史不足信乆矣。董狐之后不复有人焉。司马迁轻杀身成仁,乃不为纪信立传,视左氏牖下、华泉之载,固已失之矣。然以私害公者不为不多。晋陈寿为武侯佐,尝被挞百下,后论武侯云:「应变将畧,非其所长。」又尝觅百斛米于丁仪之子,不与,竟不为乃翁立传。若此类甚多。予之鼻祖长马牧府君,事金武元,有纪信节,其事昞昞。元之史臣修辽金宋史,责赇于吾祖父御史,聚诸族谋,咸曰:「吾始祖事显,且史笔以劝善惩恶为务,为一代信书而可赂耶?」即与之,安知后世不为口实乎?遂止,终不得书。呜呼,以此观之,视圣人麟经皆罪人耳。静修刘公尝有诗云:「纪録纷纷已失真,语言轻重在词臣。若将字字论心术,恐有无穷受屈人。」旨哉,名言乎!
黄秋江者,与秋谷有布衣之旧。一日至京师,谒之。比归,秋谷赠以诗曰:「君钓秋江月,我耕秋谷云。迯名君笑,我伴食我惭君。」
坡翁尝云:「退之以磨蝎为身宫,仆以为命宫。平生得谤誉,皆以此磨蝎丑宫也。予身命皆躔斗宿,虽不望二公之誉,而谤寔倍之。是必磨蝎所致也。坡翁岂欺我哉?」
文字有简短而意思无穷者,如荆公读《孟尝君传》,凡八十八字,而文势四转;老泉名《二子说》,凡八十一字,而文势九转。字数愈少,曲折愈多,议论明洁,笔力遒徤非老手不能到也。
古人文章有用字繁不为重复者,先軰尝论之矣。如《战国策》苏代自齐献书于燕王一段,尤奇曰:「臣之行也,固知将有口事故,献御书而行。曰:臣贵于齐燕大夫,将不信臣;臣贱将轻臣,臣用将多望于臣。齐有不善,将归罪于臣;天下不攻齐,将曰:善为齐谋;天下攻齐,将与齐兼贸臣。臣之所重处重留也。」凡八十余言,而用「十臣」字、「七将」字,文势曲折,读之不觉其多,亦至文也欤?
史记》爱用“泣数行下”,《韩长孺列传》凡两见之余,所见尤多。
前軰所譔神道碑文,书事迹,只书元年、二年、三年,累去,不再书某年某甲子。或
译君子潜伏时如同龙,不是遇到迅雷烈风就不会兴起;飞翔时如同凤,不是遇到醴泉甘露就不会进食。这是王伯厚先生的话。看了这话,那些贪婪地领取俸禄、就任污浊官位的人,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呢?
朱子曾经说:“人不可以没有戒慎恐惧的心。”庄子说:“庖丁解牛,精神专注到了极点,心必然为之震动,然后才下刀解牛。”心动就是恐惧的地方。我认为人做事应当处处恐惧,不恐惧就会失足跌倒。仅仅一个“惧”字,包含了多少利害关系在其中。
关于房事的戒律很多,而天象变化尤其值得警惕。《月令》记载:“在雷声响起前三天,摇动木铎向百姓宣告:‘雷将要发声,有不警戒自己仪容举止的人,生下的孩子会不完备,必定会有凶灾。’”这是说他们亵渎了天威。现在人生下孩子形体残缺的,又怎么知道他们没有触犯这条禁令呢?为人父母的,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唉!迅雷烈风,必定会改变神色,难道有这种说法吗?
西汉长信少府檀长卿,在许伯仁的宴席上跳沐猴舞。盖宽饶弹劾他。唐代祝钦明跳八风舞,卢藏用感叹说:“五经扫地。”晋代谢尚跳鸜鹆舞,宋代寇莱公跳柘枝舞,没有人讥讽弹劾,为什么呢?
《世说新语》记载,陆玩拜司空,说:“让我担任三公,天下就没有人才了。”又记载郑綮拜宰相,说:“歇后郑五做了宰相,天下事就可想而知了。”后世庸才贪享厚禄,占据显赫职位的,有多少人?让他们听到这些话,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内心惭愧而面红耳赤呢!
唐代李义山把劈琴煮鹤视为破坏风景,曹子建在《七启》中采摘芳莲的巢穴,捕杀龟鹤,也可以说是破坏风景了。至于张协在《七命》中提到的丹穴之雏,这就不只是破坏风景了。《礼记》说:“不猎取幼兽,不取鸟卵,凤凰就会到来。”近世猎取丹穴之肉的人很多,凤凰不来,是理所当然的。
山和水,本末不同。山,是一个本源而分出万种形态;水,是万种形态而归于一个本源。
陶靖节是百代的高士。他通达生死,忘却荣辱,不是被世俗事务束缚的人所能比拟的。他自作祭文挽诗,正是借此来抒发胸中的旷达之情罢了,难道真的是因为心中悲痛吗?黄秋畦翁曾经自己书写墓志铭,松乡任士林叔实在后面作跋说:“老畦翁阅历世事很深了,唯独对生死没有归宿,亲手写下志文留给儿子介,也很通达了。然而东坡曾经追讥刘伯伦,认为他未忘骸骨,老翁也应当一笑置之。”我看近世好名之徒,预先担心执笔写墓志的人少,大多自己写墓志铭,又往往援引当世的名公硕儒作为朋友,加以粉饰来欺骗后人。我每次看到这类人,没有不为之羞愧得脸红背出汗的。
史书不足信已经很久了。董狐之后不再有人了。司马迁轻视杀身成仁,所以不为纪信立传,比起左丘明在牖下、华泉的记载,本来就已经失当了。然而因私害公的情况不在少数。晋代陈寿曾担任诸葛亮的佐吏,曾经被打了一百下,后来评论诸葛亮说:“应变将略,不是他的长处。”又曾经向丁仪的儿子索取百斛米,没有得到,最终没有为他父亲立传。像这类事情很多。我的鼻祖长马牧府君,侍奉金武元,有纪信的节操,他的事迹显赫。元代史臣修辽金宋史,向我的祖父御史索取贿赂,聚集族人商议,都说:“我们的始祖事迹显赫,而且史笔以劝善惩恶为务,作为一代信史可以贿赂吗?”即使给了,怎么知道后世不会成为话柄呢?于是停止,最终没有被记载。唉,由此看来,连圣人的《春秋》都是罪人。静修刘公曾经有诗说:“纪录纷纷已失真,语言轻重在词臣。若将字字论心术,恐有无穷受屈人。”真是旨哉,名言啊!
黄秋江,与秋谷有布衣之交。一天到京城,拜见秋谷。等到回来,秋谷赠诗说:“你钓秋江月,我耕秋谷云。逃避名声你笑我,我伴食我惭愧你。”
东坡先生曾经说:“退之以磨蝎为身宫,我认为这是命宫。平生得到的诽谤和赞誉,都因为这个磨蝎丑宫。我的身命都经过斗宿,虽然不期望像二公那样的赞誉,但诽谤确实加倍。这一定是磨蝎导致的。东坡先生难道欺骗我吗?”
文字有简短而意思无穷的,如王安石读《孟尝君传》,共八十八字,而文势四次转折;老泉命名《二子说》,共八十一字,而文势九次转折。字数越少,曲折越多,议论明洁,笔力遒健,非老手不能达到。
古人文章有用字繁多而不重复的,前辈曾经论述过。如《战国策》苏代从齐国献书给燕王的一段,尤其奇特,说:“我出发时,本来知道将有口舌之祸,所以献御书而行。说:我在齐国尊贵,燕国大夫将不相信我;我卑贱,他们将轻视我;我受重用,他们将对我期望过高。齐国有不善之处,他们将归罪于我;天下不攻打齐国,他们将说:善于为齐国谋划;天下攻打齐国,他们将和齐国一起出卖我。我所重视的是重留。”共八十余言,而用了十个“臣”字、七个“将”字,文势曲折,读之不觉其多,也是至文啊?
《史记》喜欢用“泣数行下”,《韩长孺列传》中两次出现,其余所见更多。
前辈所撰神道碑文,书写事迹,只写元年、二年、三年,依次类推,不再写某年某甲子。或者
事在本年春夏秋冬,则书某年春夏秋冬。如此书则易见不书某年某甲子,亦为书甲子有改移故也。亦有累书事迹而不书年者,况甲子乎?《史记孔子世家,某年下又书甲子,盖圣人之出处所当谨故如此书难以为例。始丰徐先生云。
译如果事情发生在当年的春、夏、秋、冬,就记载某年的春、夏、秋、冬。像这样记载就容易看清;不记载某年的某甲子,也是因为记载甲子有改移的缘故。也有连续记载事迹而不记载年份的,何况甲子呢?《史记·孔子世家》在某年之下又记载甲子,大概是因为圣人出仕或退隐的时机应当谨慎,所以这样记载,难以作为通例。始丰徐先生说。
古人文字有同书一事而辞不相袭者,如韩文公贬阳山令,李翱作行状,则曰:“出守连州阳山令,政有惠于下,及公去,百姓多以公之姓以命其子。”皇甫持正《神道碑》则曰:“行为连州阳山令,阳山民至今多以先生氏字呼其子孙。”祖无择《表州庙记》则曰:“贬连州阳山令,在阳山有善政,既去,人懐其惠,生子悉以韩名。”《唐书》本传则曰:“德宗怒,贬阳山令,有爱在民,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其论佛骨表,李翱则曰:“佛骨自鳯翔至,传京师诸寺,时百姓有烧指与顶以祈福者。”皇甫持正则曰:“宪宗盛仪卫迎佛骨,士女纵观,倾城。”祖无择则曰:“佛骨至自鳯翔,百姓火肌肤为奉,倾京师。”《唐书》则曰:“宪宗遣使者往鳯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人奔走膜呗,至为夷法灼体肤,委珍贝,腾沓道路。”
唐愚士《稻颂》是学晋传玄羽《钥舞歌》文法,魏野《黄一篇》是学柳柳州《铙歌》文法,稽山《采药图赋》是学孔稚圭《北山移文》文法,此又是将古人文字步骤音节画定様子做。
元元、明善、善学《庄子》,观其虚室,拟《槎亭》等作,可见。
苏太史伯衡善学人文字,如《周书》补亡,补范宣子复郑子产轻币书,师俭畏慎等训,极似古人言语,辞理皆到。
吾友蔡惟中谓予曰:「苏平仲文脱不得他家纵横气习。元(阙)间,阎学士复草加封孔子制云:『盖闻先孔子而圣者,非孔子无以明;后孔子而圣者,非孔子无以法。所谓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仪范百王,师表万世者也。』可谓事核而语工。」
余忠宣公阙艹加封孟子制云:「观乎七篇之书,拳拳乎致君泽民之心,凛凛乎拔本塞源之论,尤为亲切。」
晦庵朱子亦尝戏作禅家语,跋周益公杨诚斋送甘叔懐诗文卷后云:「退傅精勤,小物无有入于其间;老监纵横,妙用诸相即是非相。且道二公用处是同是别?」叔懐于此卷中直下荐得,不妨奇特。如或未然,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
邵氏闻见后録》云:「子厚书段太尉遗事云:『吾戴吾头来矣。』宋景文公修史曰:『吾戴头来矣。』去一『吾』字,便不成语。『吾戴头』者,何人之头邪?眉山苏太史伯衡作《唐应奉肃墓志》曰:『尤工篆楷,深得笔意。』宻庵谢元功指『笔意』上曰:『此处似阙二字。』惟中愚士问阙何字?符功曰:『当添『古人』二字,不然得何人笔意邪?』此即『吾戴吾头』例也。」二君服其论。予谓此例经有之,如《泰誓》「朕梦恊,朕卜语」,「吾日三省吾身」,《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之类,特未有人拈出耳。
临江守李侯倜为部使者所劾,他使者力辨其诬,后终于大官,当得谥,其家求于谥议中无及临江事。太常博士栁公贯曰:「着其事而白其非辜,安可没乎?」其子乃叹服。此纪事之法,今人有讳其事,遂隠而不书,反不白邪?
前軰文章大家,为文不恤改窜;今之学力浅浅者,反以不改为髙。欧公毎为文,既成必自窜易,至有不留初本一字者。其为文章,则书而粘之屋壁,出入观省之;至尺牍单简,亦必立槀。其精审如此。每一篇出,士大夫皆传写讽诵,惟覩其浑然天成,莫究斧凿之痕也。
郑子经衍极言辞极髙古是学法言文章。
歙赵汸云:袁公伯长问于先师虞公伯生曰:“为文当何如?”虞公曰:“子淛人也,子欲知为文,当问诸淛中庖者。予川人也,何足以知之?”袁公曰:“庖者何用知文乎?”虞公曰:“川人之庖也,麄块而大脔,醲酰而厚酱,非不果然,属厌也,而饮食之味微矣。淛中之庖者则不然,凡水陆之产,皆择取柔甘,调其滋味,治之有方,而洁之不已,视之泠然水也。五味之和,各得所求,羽毛鳞介之珍,不易其性。故予谓为文之妙,惟淛中庖者知之。”袁公矍然称善。
晦庵朱子因熟读《孟子》,知作文之法。
诗文不厌改。少陵、六一、二公皆一代伟人,制作未尝不改。如少陵「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译古人写文章,同一件事却不用相同的词句,例如韩文公被贬为阳山令,李翱写他的行状,就说:“出任连州阳山令,政绩对百姓有恩惠,等到他离去,百姓大多用他的姓氏给儿子命名。”皇甫持正写的《神道碑》则说:“担任连州阳山令,阳山百姓至今大多用先生的姓氏来称呼他们的子孙。”祖无择写的《表州庙记》则说:“被贬为连州阳山令,在阳山有善政,离去之后,人们怀念他的恩惠,生下的孩子全都用‘韩’来命名。”《唐书》本传则说:“德宗发怒,贬他为阳山令,他对百姓有爱心,百姓生下的孩子大多用他的姓氏来称呼。”关于他上奏论佛骨的事,李翱说:“佛骨从凤翔运来,在京城各寺庙间传示,当时百姓有烧手指和头顶来祈福的。”皇甫持正则说:“宪宗用盛大的仪仗迎接佛骨,士人妇女争相观看,全城轰动。”祖无择则说:“佛骨从凤翔运来,百姓用火灼烧肌肤来供奉,京城轰动。”《唐书》则说:“宪宗派遣使者前往凤翔迎接佛骨,进入皇宫三天,才送到佛寺,王公士人奔走礼拜,甚至采用夷狄的方法灼烧身体,奉献珍宝,道路上人声鼎沸。”
唐愚士的《稻颂》是学习晋代传玄羽《钥舞歌》的文法,魏野的《黄一篇》是学习柳宗元《铙歌》的文法,稽山的《采药图赋》是学习孔稚圭《北山移文》的文法,这又是将古人文章的步骤、音节和样式划定出来作为楷模。
元好问、元明善、元善学习《庄子》,看他们写的《虚室》、《拟槎亭》等作品,就可以知道了。
苏辙擅长学习别人的文章,例如《周书》补亡篇,补写范宣子回复郑国子产关于减轻贡赋的书信,以及师俭、畏慎等训诫,极其像古人的言语,辞藻和道理都达到了境界。
我的朋友蔡惟中对我说:“苏平仲的文章脱不掉他那种纵横家的习气。元朝年间,阎学士起草加封孔子的制书说:‘听说在孔子之前成为圣人的,没有孔子就无法显明;在孔子之后成为圣人的,没有孔子就无法效法。这就是所谓的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作为百王的仪表,万世的师表。’可以说事实确凿而语言工巧。”
余忠宣公起草加封孟子的制书说:“观察那七篇著作,拳拳之心在于辅佐君主、恩泽百姓,凛凛之气在于拔除根本、堵塞源头的议论,尤为亲切。”
晦庵朱子也曾戏作禅宗话语,在周益公、杨诚斋送别甘叔怀的诗文卷后题跋说:“退傅精勤,小物没有介入其间;老监纵横,妙用诸相即是是非相。且说二公的用处是相同还是不同?”叔怀在这卷中直接领悟了,不妨奇特。如果还没有领悟,等你一口吸尽西江水,我就告诉你。
《邵氏闻见后录》说:“柳子厚写段太尉遗事说:‘我戴着我的头来了。’宋景文公修史时说:‘我戴着头来了。’去掉一个‘吾’字,就不成话了。‘我戴着头’,那是谁的头呢?眉山苏太史伯衡写《唐应奉肃墓志》说:‘尤其擅长篆书和楷书,深得笔意。’密庵谢元功指着‘笔意’二字说:‘这里似乎缺两个字。’惟中愚士问缺什么字?谢元功说:‘应当加上‘古人’二字,不然得到的是谁的笔意呢?’这就是‘我戴着我的头’的例子。”两位先生佩服他的议论。我说这个例子经书中也有,如《泰誓》中的“朕梦协,朕卜语”,“吾日三省吾身”,《孟子》中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之类,只是没有人指出罢了。
临江太守李侯倜被部使者弹劾,其他使者极力辩白他的冤屈,后来他终于做了大官,应当得到谥号,他的家人请求在谥议中不要提及临江的事。太常博士柳公贯说:“记载那件事而辩白他的无罪,怎么可以埋没呢?”他的儿子于是叹服。这是记事的方法,现在的人忌讳那件事,于是隐瞒不写,反而不能辩白无罪吗?
前辈文章大家,写文章不担心修改删改;现在学力浅薄的人,反而以不修改为高明。欧阳修每次写文章,写成后必定自己删改,以至于有不保留初稿一个字的情况。他写文章,就写在纸上贴在墙壁上,出入时观看省察;即使是尺牍单简,也必定立稿。他如此精审。每一篇出来,士大夫都传写讽诵,只看到它浑然天成,没有人能探究斧凿的痕迹。
郑子经的《衍极》言辞极高古,是学习《法言》的文章。
歙县赵汸说:袁公伯长问先师虞公伯生说:“写文章应当怎样?”虞公说:“你是浙江人,你想知道写文章,应当向浙江的厨师请教。我是四川人,哪里足以知道呢?”袁公说:“厨师怎么知道文章呢?”虞公说:“四川人的厨师,切大块肉,用浓醋厚酱,不是不这样,让人吃饱,但饮食的味道就淡了。浙江的厨师则不然,凡是水陆产品,都选择柔嫩的,调和滋味,处理有方,而且不断清洁,看起来清澈如水。五味调和,各得其所,羽毛鳞介的珍味,不改变它们的本性。所以说写文章的妙处,只有浙江的厨师知道。”袁公惊讶地称赞说得好。
晦庵朱子因为熟读《孟子》,知道了写文章的方法。
诗文不厌改。杜甫、欧阳修两位都是一代伟人,创作未尝不修改。如杜甫“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有得其手槀初作「桃花欲共杨花语」,后乃更定,如此。公尝有诗云:「新诗改罢自长吟」,此类是也。又有得欧公《醉翁亭记》槀初云:「滁州四面有山累数十字」,后只作「环滁皆山也」五字,而文意自足。盖公平日作文毕,粘之墙壁,坐卧观之,改正尽善,方出示人。二公以诗文雄视海内,所作不能无改定。今之浅浅者,往往伸纸濡毫,一挥而就,自以为快,其妄作如此,又从而称道之,大可发笑。有人得白傅诗草数纸,点窜涂抹,及其成篇,殆与初作不侔也。
译有人得到他的手稿,起初写的是“桃花欲共杨花语”,后来才修改定稿,变成现在的样子。杜甫曾经有诗句说:“新诗改罢自长吟”,这类情况就是如此。又有人得到欧阳修《醉翁亭记》的手稿,起初写道:“滁州四面有山”等几十个字,后来只写成“环滁皆山也”五个字,而文意自然完备。大概欧阳修平时写完文章后,把它贴在墙壁上,坐着躺着都观看它,修改到完美无缺,才拿出来给人看。这两位先生凭借诗文在天下享有盛名,他们的作品不可能没有修改定稿。如今那些才疏学浅的人,往往铺开纸张拿起毛笔,一挥而就,自以为快捷,如此胡乱创作,还反过来称赞宣扬,实在令人可笑。有人得到白居易诗稿几张,上面涂改涂抹,等到定稿成篇,几乎与初稿完全不同。
余读城南聫句,朝馔已百态,春醪又千名,初若不经意者。及读《文选》陆士衡诗,有“海物错万类,陆产尚千名”,乃知韩孟师陆语也。殊不知陆语又出张衡《南都赋》曰:“酸甜滋味,百种千名。”
齐东野语》谓杜少陵父名闲,故诗中无“闲”字。余按公诗有“曽闪朱旗北斗闲”,或云当作“殷”。又有“娟娟戱蝶过闲幔”之语,故蔡梦弼曰:“岂非临文不讳乎?”
王驾《晴景》诗云:“雨前初见花间叶,雨后兼无叶底花。蛱蝶飞来过墙去,应疑春色在邻家。”有无限意思。荆公《临川集》以“初作不兼作全”,“蛱蝶飞来”作“蜂蝶纷纷”,却改此六字,殆壊了王驾也。渔隠又从而粉饰之,诚可发笑。
昌黎七言古诗句法,有以上三字而下四字成之者,如《送区弘南归》云:“落以斧,引以纒徽,差我道不能自肥,子去矣,时若发机”是也。五言亦有以上三下二为句脉者,如“徒展转在床”之类是也。
五言古诗,昌黎以上三下二为句,如徒展转在床之类是也。《文选》有“出郭门直视”,则昌黎以前已有此法耳。
诗云:「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说者曰:「日夕则羊先归而牛次之。」如欧阳詹《题王明府郊亭》云:「山城要得牛羊下。」便文耳。诗人之词,岂拘常例哉?
诗有近鄙俗而理足以动人者,如白傅《思子台有感》二诗云:「曽家机上闻投杼,尹氏园中见掇蜂。但以恩情生隙罅,何人不解作江充?」又云:「闇生魑魅蠧生虫,何异谗生疑阻中。但使武皇心似烛,江充不敢作江充。」呜呼!使汉武早闻此语,则望思何劳而筑哉?
称时君曰上。诗家亦有用者。如老杜“张后不乐上为忙”。张佑“回望秦川上轸忧”。泣话伶官“上许归”。妃子偷行“上宻随”。莫说夫人“上涕零”之类是也。
唐人絶句有迭用两韵者,如髙适玉真公主歌》:「常言龙德本天仙,谁谓仙人每学仙。」
唐人诗,一家自有一家声调,髙下疾徐,皆合律吕,吟而绎之,令人有闻韶忘味之意。宋人诗,譬则村鼔岛笛,杂乱无伦。
或问予唐宋人诗之别,余答之曰:唐人诗纯,宋人诗驳。唐人诗活,宋人诗滞。唐诗自在,宋诗费力。唐诗浑成,宋诗饾饤。唐诗缜宻宋诗漏逗。唐诗温润,宋诗枯燥。唐诗铿锵,宋诗散缓。唐人诗如贵介公子,举止风流;宋人诗如三家村乍富人,盛服揖宾,辞容鄙俗。
许彦周《诗话》云:「作诗浅易鄙陋之气不除,大可恶。」斯言得之矣。及客问何从去之,乃曰:「熟读李义山诗与黄鲁直诗而深味之,则去也。」何言之陋哉!
唐人咏物诗,于景、意、事、情外,别有一种思致,不可言传,必心领神会始得,此后人所以不及唐也。如陆鲁望《白莲》诗云:「素蘤多蒙别艳欺,此花真合在瑶池。还应有恨无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妙处不在言句上,宋人都晓不得。如东坡咏荔支,梅圣俞咏河豚,此等类非诗,特俗所谓偈子耳。
卫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而凯风乃曰:“母氏圣善,我无令人。”楚懐昏闇之君也;而离骚乃曰:“闺中既以邃逺兮,哲王又不寤。”何则?臣子之事君亲,分当如是耳。商纣之恶尤甚,退之作《拘幽操》,为文王之辞也。乃曰:“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可谓深得《诗》《骚》之旨矣。
唐人絶句有重复字而不恤者,如杜常《华清宫云:「晓风残月入华清」,又曰:「朝元阁上西风急」,皇甫冉《酬张继云:「落日阴以问音信」,又曰:「寒潮惟带夕阳还此等别是一例。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识者称之不容口。今之云然者,不过如野人议璧随和,称好耳。求其真识,亦几人哉?或以为望南山,此又所谓曲士不可以语道者也。虽乐天犹不免此失,独韦应物有“采菊露未晞,举头见秋山”为近之,然粘皮骨矣。呜呼,渊明妙处,岂可以意识求哉!
唐人作诗,尽一生心力为之,故能名世传后。如“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如“句向夜深得,心从天外归”;如“尽日觅不
译我读韩愈、孟郊的《城南联句》,其中“朝馔已百态,春醪又千名”两句,初看似乎不经意。等到读了《文选》中陆机(字士衡)的诗,有“海物错万类,陆产尚千名”之句,才知道韩孟是师承陆机的语句。殊不知陆机的语句又出自张衡的《南都赋》,其中说:“酸甜滋味,百种千名。”
《齐东野语》说杜甫父亲名闲,所以杜甫诗中不用“闲”字。我查考杜甫的诗,有“曾闪朱旗北斗闲”一句,有人说应当作“殷”。又有“娟娟戏蝶过闲幔”的句子,所以蔡梦弼说:“这难道不是临文不避讳吗?”
王驾的《晴景》诗说:“雨前初见花间叶,雨后兼无叶底花。蛱蝶飞来过墙去,应疑春色在邻家。”有无限意味。王安石《临川集》把“初”改为“不”,把“兼”改为“全”,把“蛱蝶飞来”改为“蜂蝶纷纷”,却改了这六个字,几乎破坏了王驾的原意。渔隐又跟着粉饰它,实在可笑。
韩愈七言古诗的句法,有以上三字下四字构成的,如《送区弘南归》说:“落以斧,引以缠徽,差我道不能自肥,子去矣,时若发机”就是如此。五言诗也有以上三下二为句脉的,如“徒展转在床”之类就是如此。
五言古诗,韩愈以上三下二为句,如“徒展转在床”之类就是如此。《文选》中有“出郭门直视”,那么韩愈以前已有此法了。
《诗经》说:“日之夕矣,羊牛下。”解说的人说:“太阳西斜,羊先归而牛次之。”如欧阳詹《题王明府郊亭》说:“山城要得牛羊下。”只是凑韵罢了。诗人的词句,难道拘泥于常例吗?
诗有近于鄙俗而理足以动人者,如白居易《思子台有感》二诗说:“曾家机上闻投杼,尹氏园中见掇蜂。但以恩情生隙罅,何人不解作江充?”又说:“暗生魑魅蠧生虫,何异谗生疑阻中。但使武皇心似烛,江充不敢作江充。”唉!假使汉武帝早闻此语,那么望思台何必劳苦去筑呢?
称当时的君主曰上。诗家也有用的。如杜甫“张后不乐上为忙”。张祐“回望秦川上轸忧”。泣诉伶官“上许归”。妃子偷行“上密随”。莫说夫人“上涕零”之类就是如此。
唐人绝句有迭用两韵的,如高适《玉真公主歌》:“常言龙德本天仙,谁谓仙人每学仙。”
唐人诗,一家自有一家声调,高下疾徐,皆合律吕,吟而绎之,令人有闻韶忘味之意。宋人诗,譬如村鼓岛笛,杂乱无伦。
有人问我唐宋人诗的区别,我回答说:唐人诗纯,宋人诗驳。唐人诗活,宋人诗滞。唐诗自在,宋诗费力。唐诗浑成,宋诗饾饤。唐诗缜密,宋诗漏逗。唐诗温润,宋诗枯燥。唐诗铿锵,宋诗散缓。唐人诗如贵介公子,举止风流;宋人诗如三家村乍富人,盛服揖宾,辞容鄙俗。
许彦周《诗话》说:“作诗浅易鄙陋之气不除,大可恶。”这话是对的。等到客人问如何去除,乃说:“熟读李义山诗与黄鲁直诗而深味之,则去也。”这话多么鄙陋啊!
唐人咏物诗,于景、意、事、情外,别有一种思致,不可言传,必心领神会始得,此后人所以不及唐也。如陆龟蒙《白莲》诗说:“素蘤多蒙别艳欺,此花真合在瑶池。还应有恨无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妙处不在言句上,宋人都晓不得。如东坡咏荔枝,梅圣俞咏河豚,此等类非诗,特俗所谓偈子耳。
卫国有七子的母亲,尚不能安于其室;而《凯风》却说:“母氏圣善,我无令人。”楚怀王是昏闇的君主;而《离骚》却说:“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为什么呢?臣子侍奉君亲,分内应当如此罢了。商纣之恶尤甚,韩愈作《拘幽操》,为文王之辞也。乃说:“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可谓深得《诗》《骚》之旨矣。
唐人绝句有重复字而不恤者,如杜常《华清宫》说:“晓风残月入华清”,又说:“朝元阁上西风急”,皇甫冉《酬张继》说:“落日阴以问音信”,又说:“寒潮惟带夕阳还”,此等别是一例。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识者称之不容口。今之云然者,不过如野人议璧随和,称好耳。求其真识,亦几人哉?或以为望南山,此又所谓曲士不可以语道者也。虽乐天犹不免此失,独韦应物有“采菊露未晞,举头见秋山”为近之,然粘皮骨矣。呜呼,渊明妙处,岂可以意识求哉!
唐人作诗,尽一生心力为之,故能名世传后。如“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如“句向夜深得,心从天外归”;如“尽日觅不
得,有时还自来”;如“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如“欲识吟诗苦,秋霜若在心”;如“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如“纔吟五字句,又白几茎须”;如“蟾蜍影里清吟苦,舴艋舟中白发生”;如“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如“诗思入冥搜,如搜天斡地觅诗情”;如“夜吟晓不休,苦吟鬼神愁,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仇”之类是也。惟知者可以语此,今人以卤莽灭裂之心,率尔出言,便欲过人,恐无此理。
译得到,有时还亲自前来”;像“两句诗三年才得到,一吟诵便双泪直流”;像“想要体会吟诗的辛苦,秋霜仿佛凝结在心间”;像“吟成五言诗句,耗尽了一生的心血”;像“刚吟出五言诗句,又白了几根胡须”;像“在蟾蜍(月亮)影中清苦吟咏,在舴艋小舟里白发丛生”;像“生性孤僻沉迷于佳句,言语不惊人誓不罢休”;像“诗思深入冥思苦想,如同搜天斡地般寻觅诗情”;像“夜间吟诵清晨不停,苦吟得鬼神都发愁,为何不能自闲,心与身体互为仇敌”之类的情况。只有明智的人才能谈论这些,现在的人怀着粗疏轻率的心态,仓促出口,就想超过别人,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
王涯与甘露之祸,乐天适逰香山寺,有诗云:“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章子厚谓其有幸灾之心,斯言过矣。独东坡不然,曰:“乐天岂幸人之祸也哉?盖悲之也。”余以乐天之心,因苏公之言,始白。
宋诸贤论唐以前诗,多有得其肯綮者;至论本朝人诗,便失其本心,此俗所谓护短者也。
绩年十一二时,尝侍家君誊诗藁。有“门外江深水没扉”之句,绩进曰:“江深焉得没扉?不若潮来为胜。”家君遽投笔,惊叹曰:“吾儿可与言诗矣!”遂定为“潮来”字,自是命绩学诗。
杜牧之《赤壁》诗云:「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鎻二乔。」诗意正谓瑜尽力一战,止以得二乔为功,而忘逺大之业,盖讥之也。许彦周谓:「措大不识好恶,正痴人前不可说梦耳。」
韩文公以道学文章自任,独于诗推尊李杜,累累见诸篇什。如《城南聫句》云:“蜀雄李杜拔。”如《荐士》云:“勃兴得李杜,万彚困凌暴。”如《酬卢云夫》望秋云,髙揖羣公,谢名誉。”逺追甫白,感至諴。如《石鼓》云:“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之类,此可见公不自髙处。
古今人诗,尚质者或失之枯燥,尚华者或失之轻浮。唯渊明则不然,质而甚腴,华而甚典。学之不造其妙,如绘日月,形体虽具,而精彩蔑如也。
太史公曰:「国风好色而不滛,小雅怨诽而不乱。」左丘明曰:「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今之工诗文者,知此则善矣。
东坡谓孟襄阳诗韵髙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耳。余不然之。襄阳诗如玄酒,至味存焉,总有材料,亦着些子不得。
虞文靖公集在宜黄时,尝倚楼吟诗,有“五更鼔角吹残雪”之句。忽隔溪一童揖而言曰:“角可吹,鼓不可吹。”公亟命召之,已失所在,盖诗鬼也。余谓老杜“塞上风云接地阴”,云可言阴,风不可言阴。李长吉“豸角鸡香”,早晚含豸角,岂可含耶?此自有流例,不必泥也。如宋玉赋,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髙哉?后汉阳厚传,耳目不明,记曰:“大夫不可造车马。”此类甚多。
柳柳州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月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緑。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东坡乃截去尾两句。
太白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只「一出」字,便是「去雕饰」也。
乐府载《采葛妇歌》曰:「尝胆不苦,味若饴。令我采葛,以作丝。」按《呉越春秋》不止此二句也。勾践归国外传云:「采葛妇伤越王用心之苦,乃作苦之诗(或作若何之歌,或作何苦之诗)曰:『葛不连蔓,分台台(音贻)我君心苦,命更之。尝胆不苦,甘如饴。令我采蔓,以作丝(文选》注引此诗,此下有「饥不遑食,四体疲」一句)女工织兮不敢迟,弱于罗兮轻霏霏。号絺素兮将献之。越王恱兮忘罪,除吴王欢兮飞尺书。増封益地,赐羽奇机杖茵褥。诸侯仪,羣臣拜舞,天颜舒。我王何忧,能不移。」
学诗家数,如传神,始得毫发不肖,则为它人矣。
严沧浪之于诗,刻意古作,卓然不为流俗所染。五言絶句如《闺怨》云:「昨夜中秋月,含愁顾影频。空留可怜影,不见可怜人。」如《懊侬歌》云:「君子如白日,愿得垂末光。妾心如萤火,安得乆照郎。」船在下江口,逆风不得上。结束作男儿,与郎索百丈。又朝亦出门啼,暮亦出门啼。蛛网挂风里,遥思无定时。五言八句如《从军行》云:「翩翩双白马,结束向幽燕。借问谁家子,邯郸侠少年。弯弓随汉月,拂劔倚呉天。」堂方公所赠石匣云:「多谢林僧亦好奇,新遗石匣我酬诗。鹤胎收却云封褁,付嘱山灵木客时。」又云:「云常镇洞,有时开。石匣中藏化鹤胎,千歳不湏华表柱。飞鸣南向洞山来。」
杜少陵好用经中全句为诗,如《病橘》云:“虽多亦奚为(阙)闷云:“致逺思恐泥”,又如“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之类。
洪武初,王青霞叔润、谢宻庵元功,一日在上虞柳
译王涯遭遇甘露之祸时,白居易恰好游览香山寺,有诗写道:“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章惇认为他有幸灾乐祸之心,这话太过分了。只有苏轼不这样认为,说:“白居易哪里是幸灾乐祸呢?他是为此感到悲痛啊。”我通过白居易的心意,因为苏轼的话,才明白了真相。
宋代各位贤人评论唐以前的诗歌,大多能切中要害;但评论本朝人的诗歌,便失去了本心,这就是俗话所说的护短。
我十一二岁时,曾侍奉父亲誊抄诗稿。有“门外江深水没扉”这句诗,我进言说:“江水深怎么能淹没门扉?不如改为‘潮来’更好。”父亲立刻扔下笔,惊叹说:“我的儿子可以和他谈论诗歌了!”于是定为“潮来”二字,从此让我学习诗歌。
杜牧的《赤壁》诗说:“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诗意正是说周瑜尽力一战,只以得到二乔为功劳,而忘记了远大的事业,这是讥讽他。许彦周说:“读书人不识好歹,这就像在痴人面前说梦话罢了。”
韩愈以道学和文章自任,唯独在诗歌上推崇李白和杜甫,屡屡在篇章中提及。如《城南联句》说:“蜀雄李杜拔。”如《荐士》说:“勃兴得李杜,万汇困凌暴。”如《酬卢云夫》说:“望秋云,高揖群公,谢名誉。”远追杜甫和李白,感慨至深。如《石鼓》说:“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之类,这可以看出韩愈不自高的地方。
古今人的诗歌,崇尚质朴的往往失之枯燥,崇尚华丽的往往失之轻浮。只有陶渊明不是这样,质朴却十分丰腴,华丽却十分典雅。学习他而不能达到妙境,就像描绘日月,形体虽然具备,而神采却微不足道。
太史公说:“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左丘明说:“春秋的称述,微妙而显明,记述而隐晦,委婉而成章,详尽而不污浊。”现在擅长诗文的人,知道这些就很好了。
苏轼说孟浩然的诗歌韵味高而才力短,就像酿造内法酒,手巧却缺乏材料。我不这样认为。孟浩然的诗像玄酒,至味存在其中,即使有材料,也加不进去。
虞集在宜黄时,曾倚楼吟诗,有“五更鼓角吹残雪”这句。忽然隔溪一个童子作揖说:“角可以吹,鼓不可以吹。”虞集急忙让人召他,已经找不到所在了,大概是诗鬼吧。我说老杜的“塞上风云接地阴”,云可以说阴,风不可以说阴。李贺的“豸角鸡香”,早晚含着豸角,难道可以含吗?这自有流传的惯例,不必拘泥。如宋玉的赋,难道能与他料想天地的高远吗?后汉书阳厚传,耳目不明,记载说:“大夫不可以造车马。”这类情况很多。
柳宗元的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月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苏轼于是截去了最后两句。
李白的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只一个“出”字,就是“去雕饰”的意思。
乐府记载《采葛妇歌》说:“尝胆不苦,味若饴。令我采葛,以作丝。”查《吴越春秋》不止这两句。勾践归国外传云:“采葛妇伤越王用心之苦,乃作苦之诗(或作若何之歌,或作何苦之诗)曰:‘葛不连蔓,分台台(音贻)我君心苦,命更之。尝胆不苦,甘如饴。令我采蔓,以作丝(《文选》注引此诗,此下有‘饥不遑食,四体疲’一句)女工织兮不敢迟,弱于罗兮轻霏霏。号絺素兮将献之。越王悦兮忘罪,除吴王欢兮飞尺书。增封益地,赐羽奇机杖茵褥。诸侯仪,群臣拜舞,天颜舒。我王何忧,能不移。’”
学习诗歌的派别,就像传神,起初得到毫发不似,就成为别人了。
严羽对于诗歌,刻意模仿古作,卓然不被流俗所染。五言绝句如《闺怨》说:“昨夜中秋月,含愁顾影频。空留可怜影,不见可怜人。”如《懊侬歌》说:“君子如白日,愿得垂末光。妾心如萤火,安得久照郎。”船在下江口,逆风不得上。结束作男儿,与郎索百丈。又朝亦出门啼,暮亦出门啼。蛛网挂风里,遥思无定时。五言八句如《从军行》说:“翩翩双白马,结束向幽燕。借问谁家子,邯郸侠少年。弯弓随汉月,拂剑倚吴天。”堂方公所赠石匣说:“多谢林僧亦好奇,新遗石匣我酬诗。鹤胎收却云封裹,付嘱山灵木客时。”又说:“云常镇洞,有时开。石匣中藏化鹤胎,千岁不须华表柱。飞鸣南向洞山来。”
杜甫喜欢用经书中的全句作为诗歌,如《病橘》说:“虽多亦奚为(阙)闷云:‘致远思恐泥’”,又如“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之类。
洪武初年,王青霞叔润、谢密庵元功,一日在上虞柳
仲几家露坐谈咏,忽见地有光如磷,乍明乍灭,二公怪而抇之,于础下得旧石刻,唐孟东野送行诗一篇,云:“青山碾为尘,白日无闲人。自有乘车者,争利入西秦。王门与侯门,待富不待贫。空懐一束书,去去将谁亲。”呜呼!岂东野平生刻意于诗,兹石乆蔽?闻二公谈笑,其精爽于兹有感而发也欤?
译仲几在露天下坐着谈论吟咏,忽然看见地上有像磷火一样的光芒,忽明忽暗。两位先生感到奇怪,便挖掘查看,在石阶基座下发现了一块旧石刻,上面刻着唐代孟郊送别的一首诗,写道:“青山碾为尘,白日无闲人。自有乘车者,争利入西秦。王门与侯门,待富不待贫。空怀一束书,去去将谁亲。”唉!难道孟郊一生刻意作诗,这块石头长久被遮蔽,听到两位先生谈笑,他的精魂在此有所感应而显现出来吗?
蒲庵复公尝诵二句云:「青山碾为尘,白日无闲人。」全室泐公问何人所作,复以为已作。公闭目揺手云:「非,非。」公不能出此等语,复乃云:「孟郊诗耳。」二公相持大笑,可谓知言矣。
昔有二道士争小忿,相殴。一人祼体跳躅,一人执棒从阁上木阶奔下。其侪作诗嘲之,其一聫云:「歘火步罡,行月孛魁星踢斗,下天坛。」虽出一时戱剧,亦可谓工矣。
予观金华邵原性西山别墅槀,其诗全未有悟处。盖师心自匠而孟浪者耳。以苏君平、仲胡君龙臣、薛君正言诸公视原性之作,固当骇目而悸心矣。以杨铁厓、张一笑、髙君季廸、王君叔润诸作者观之,欲求惬其心者,盖亦寡焉。自青田刘公基金华、宋公濂而下,所为叙引识跋,称许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者,无乃是过欤?余以其集考之,原性洪武初年纔二十余,其诗题往往直以姓字呼先辈,殊无谦牧之意。其人得非悻悻自好者乎?否则其徒金清辈编録时,欲尊其师而自改易之,未可知。若然则又求全之毁也。予非好诋鄙见如此,不敢雷同耳。
洪景卢《唐絶句》载无名氏乐府二十五首,截王维风劲角弓鸣前四句为戎浑截扬子「谭经处前四句为昆仑子,不知何也。
前人注书,过求而害理者,往往而见。如老杜《望岳》诗:“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不烦求索,而理甚易晓。而(阙)乃引《禹贡》“海岱惟青州”为指齐鲁青三州而言,不惟不成语,且使此一篇麄野拙陋,而光彩顿失,成何语耶?可笑!可笑!
诗题,长者乃小序也。如老杜集中咏假山诗,其题云云。故(阙)鹤注曰:「此亦诗之序也,不当为题。」合题曰《假山》是也。
唐人七言絶句有上五字下二字成句者,此类甚多。如乐天《重宿驿感题》云:「羡君犹梦见兄弟」;王建《题蔡中郎碑》云:「不向图经中旧见」;郎士元《闻吹杨叶者》云:「此时应卷尽惊沙」;司空图《白菊》云:「今朝第七十重阳」;鲍溶《懐仙》云:「曽见周灵王太子」;齐已《偶作寄毛秘书》云:「借问秘书郎,此意」;裴诚《添声杨柳枝词》云:「愿作琵琶槽那畔」;成文干《柳枝词》云:「艹泽无人处也」;新漠州《朱衣人》题《崇圣寺》云:「缅想十年前往事」;贾岛《送于揔持归京》云:「别来二十一春风」之类也,此亦一例。
七言絶句有上三字下四字成句者,退之纔到城,闻打鼓声;禹锡添垆火,欲薫衣麝,是也。
唐人七言絶句首句第七字用也字法,如徐凝《回施先辈见寄》云:「紫河车里丹成也。」是也。五言絶句落句第五字用也字法,如王昌龄题灞池》云:「垂纶几年也。」是也。
有士子问于予曰:「昔邵庵虞公以送袁待制扈从上京诗示清江范太史,清江谓其失律而不语之,故公经年不解,徐叩之,清江乃曰:『后聫上句第七字不当同声也。』予谓此初学小子之谈耳,非清江语也。世以虞、杨、揭、范并称,目公为唐临晋帖,顾不知律乎?脱有是言,则清江平日之作必无犯此者,而集中七言第一首《正月节日上珤厯寺行礼》云:『朝叅不见承明庐,梦想三更尚是初。杳杳重山遮列炬,泠泠流水逐行车。柴关响接羣僧磬,草泽心驰上帝居。圣寿延长天广大,固应涵养及樵渔。』又赠王主事如上都云:『天官幕府盛诸卿,又从皇舆赴上京。解后同为逺道客,比邻犹有故乡情。秋风响近弹琴峡,夜月悬当直斗城。湏记今年上马日,麟蒲杯里试长生。』又寄友人云:『绣衣行部直南州,幕府英名蚤歳収。如此一台兼二妙,令人万里破千愁。桄榔叶暗潮声莫,薜荔花悬岳影秋。此去三湘宁乆住,近天须应玺书求。』此三诗,毎聫上句第七字皆同声,且后章『莫与住』又同韵者,何耶?二公皆法老杜者,杜集《秋尽》一篇云:『秋尽冬行且未回,茅斋寄在少城隈。篱边老却陶潜菊,江上徒逢袁绍杯。雪岭独看西日落,劔门犹阻北人来。不辞万里长为客,懐抱何时独好开。』又《赤甲》云:『卜居赤甲迁居新,两见巫山楚水春。炙
译蒲庵复公曾吟诵两句诗:“青山碾为尘,白日无闲人。”全室泐公问这两句是谁所作,复公以为是自己的作品。泐公闭着眼睛摇手说:“不是,不是。”泐公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复公这才说:“这是孟郊的诗。”两位大师相视大笑,这可以说是懂得诗语了。
从前有两个道士因小事发生争执,互相殴打。一人光着身子跳跃踢打,另一人拿着棍棒从阁楼的木阶上奔下来。他们的同伴作诗嘲笑他们,其中一联写道:“歘火步罡,行月孛魁星踢斗,下天坛。”虽然是当时的戏谑之作,也可以说是精工了。
我观看金华邵原性的《西山别墅稿》,他的诗完全没有领悟之处。大概是因为他师心自用、轻率妄为的缘故。拿苏君平、仲胡君龙臣、薛君正言等公子的眼光来看邵原性的作品,固然会惊骇目眩、心悸不安。拿杨铁厓、张一笑、高君季迪、王君叔润等作者的眼光来看,想要寻求令他们心满意足的作品,大概也很少。自从青田刘公基、金华宋公濂等人以来,所写的序引识跋,称赞他的话不亚于从他口中说出,这难道是过分了吗?我根据他的集子考察,邵原性在洪武初年才二十多岁,他的诗题往往直接用姓名称呼先辈,完全没有谦虚退让的意思。这个人难道不是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人吗?否则是他的门徒金清等人在编录时,想要尊崇他们的老师而擅自改动了,也未可知。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求全责备的毁谤了。我不是喜好诋毁,见解如此,不敢随声附和罢了。
洪景卢《唐绝句》记载无名氏乐府二十五首,截取王维“风劲角弓鸣”的前四句作为戎浑的作品,截取扬子“谭经处”的前四句作为昆仑子的作品,不知是什么原因。
前人注解书籍,过分探求而违背事理的,常常可以看到。比如老杜《望岳》诗:“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不必烦劳探求,道理很容易明白。而(阙)却引用《禹贡》“海岱惟青州”来指代齐鲁青三州,不仅不成话,而且使这一篇显得粗野拙陋,光彩顿时消失,这是什么话呢?可笑!可笑!
诗题,长的就是小序。比如老杜集中咏假山的诗,其题云云。所以(阙)鹤注说:“这也是诗的序,不应当作为题。”合题叫《假山》是对的。
唐人七言绝句有上五字下二字成句的,这类很多。比如白居易《重宿驿感题》说:“羡君犹梦见兄弟”;王建《题蔡中郎碑》说:“不向图经中旧见”;郎士元《闻吹杨叶者》说:“此时应卷尽惊沙”;司空图《白菊》说:“今朝第七十重阳”;鲍溶《怀仙》说:“曾见周灵王太子”;齐己《偶作寄毛秘书》说:“借问秘书郎,此意”;裴诚《添声杨柳枝词》说:“愿作琵琶槽那畔”;成文干《柳枝词》说:“草泽无人处也”;新漠州《朱衣人》题《崇圣寺》说:“缅想十年前往事”;贾岛《送于总持归京》说:“别来二十一春风”之类,这也是一个例子。
七言绝句有上三字下四字成句的,韩愈“才到城,闻打鼓声”;刘禹锡“添垆火,欲熏衣麝”,就是如此。
唐人七言绝句首句第七字用“也”字法,比如徐凝《回施先辈见寄》说:“紫河车里丹成也。”就是如此。五言绝句末句第五字用“也”字法,比如王昌龄《题灞池》说:“垂纶几年也。”就是如此。
有士子问我:“从前邵庵虞公把送袁待制扈从上京的诗给清江范太史看,清江认为他失律而不告诉他,所以虞公经年不解,慢慢询问,清江才说:‘后联上句第七字不当同声。’我认为这是初学小子的话,不是清江的话。世人把虞、杨、揭、范并称,视虞公为唐临晋帖,难道不懂律吗?假如有这样的话,那么清江平日的作品必定没有犯这个错误的,而集中七言第一首《正月节日上珤历寺行礼》说:‘朝参不见承明庐,梦想三更尚是初。杳杳重山遮列炬,泠泠流水逐行车。柴关响接群僧磬,草泽心驰上帝居。圣寿延长天广大,固应涵养及樵渔。’又赠王主事如上都说:‘天官幕府盛诸卿,又从皇舆赴上京。解后同为远道客,比邻犹有故乡情。秋风响近弹琴峡,夜月悬当直斗城。须记今年上马日,麟蒲杯里试长生。’又寄友人说:‘绣衣行部直南州,幕府英名蚤岁收。如此一台兼二妙,令人万里破千愁。桄榔叶暗潮声莫,薜荔花悬岳影秋。此去三湘宁久住,近天须应玺书求。’这三首诗,每联上句第七字都同声,而且后章‘莫与住’又同韵,为什么呢?两位都是效法老杜的,杜集《秋尽》一篇说:‘秋尽冬行且未回,茅斋寄在少城隈。篱边老却陶潜菊,江上徒逢袁绍杯。雪岭独看西日落,剑门犹阻北人来。不辞万里长为客,怀抱何时独好开。’又《赤甲》说:‘卜居赤甲迁居新,两见巫山楚水春。炙
背可以献天子,美芹由来知野人。荆州郑薛寄书近,蜀客郄岑非我邻。笑指郎中评事饮,病从深酌道吾真。』又《郑驸马潜曜宅宴洞中》云:『主家阴洞细烟雾,留客夏簟青琅玕。春酒杯浓琥珀薄,氷浆碗碧码碯寒。误疑茅堂过江麓,已入风磴霾云端。自是秦楼压郑谷,时闻杂佩声珊珊。』此三诗亦皆同声,而『麓』与『谷』又同韵。然则虽老杜亦不恤也。予每每与人辩,而人不之信,故笔之于此,以塞士子好事者之口云。
译背可以献给天子,献芹的典故由来已久,野人也是知道的。荆州郑薛寄信很近,蜀地客人郄岑却不是我的邻居。笑着指着郎中、评事一起饮酒,病从深酌中说出我的真意。』又《郑驸马潜曜宅宴洞中》说:『主人家的阴洞弥漫着细微的烟雾,留客用的夏簟是青色的琅玕竹。春酒杯中酒浓,琥珀色的酒液淡薄,冰浆碗里碧绿,码碯般寒冷。误以为茅堂在江岸山脚下,已经进入风中的石阶,云雾弥漫云端。自然是秦楼压着郑谷,时常听到杂佩声珊珊作响。』这三首诗也都同韵,而‘麓’与‘谷’又同韵。然而即使老杜也不顾惜。我每每与人争辩,而人不相信,所以写在这里,以堵住那些好事士子的口。
天随没鹘低秦树,江学巴蛇入楚流。李著作孝光《题鳯凰台》诗也。天随去鸟低平楚水,学惊蛇到大江。张翠屏《以宁九江庙晚眺》诗也。二诗措意造语相类,然优劣如辩黒白。学诗者于此灼有所见,则可与言诗矣。否则更与三十棒。
少陵秦州诗云:「鼓角縁边郡,川原欲夜时。秋听殷地发,风散入云悲。」咏皷角也,下得「殷」字最好。戎马之际,四方皷角之声殷殷而起,渐听渐振,因风激之而入云悲也。只此一字,其边愁暝色,盖可想见。公之用字,可谓入冥搜矣。曲江钱思复登拱北楼一聫云:「风云壮气来尊爼,天地哀声入皷■〈皷上卑下〉至正间,红巾苖獠横行吴楚间,生民荼毒,予幼尝亲见之,毎诵此聫,几欲泪堕。
清江范太史尝逰蕃禧观,古今所题琼花诗篇什甚富,独丁仲容一首:「云天风已消白玉姿,晓日淡在青瑶枝。昔人种树已千载,作意看花来几时?羽衣仙人夜月冷,锦缆帝子秋云悲。明年更待春香满,烂醉东庭。」何九馗,九馗观中道士也。
陈景升尝以欧阳率更书《邕禅师塔铭》,即所谓《化度寺碑》者,惠刘后村。阙后三行,后十年始补完。之后村有诗云:“端平曽叹阙三行,淳佑重来为补亡。收拾一碑劳十载,此生凡事不湏忙。”予谓此诗絶似乐天。
唐人诗亦有不拘韵者,如王建《凉州歌》云:「三秋陌上早霜飞,羽猎平田浅草齐。锦背苍鹰初出按,五花骢马喂来肥。」齐字不在微韵。
子尝记前軰评诸家诗口诀,说得极当。如评岑嘉州云:「岑参句法,诸家别流,出肺腑,俊兼拙,其中锦绣出天然,大忌雕饰。」起与结,李长吉云:「水月镜镫,诡怪艳涩。」温飞卿云:「风里娇娆,烟中茉莉。」比贺辞娇,与商语异。韦应物云:「急流中勇退。」若此等,学者当体认之。
杜少陵颂椒添讽咏,禁火卜欢娱。吕(阙)谓:“不说歳节,但云颂椒;不说寒食,但云禁火。亦文章之妙。”予谓老杜非有意于奇而为之也,势当然尔。若直曰:“歳朝添讽咏,寒食卜欢娱”,成何等语耶?雕虫蒙记忆,烹鲤问沈绵,同一律也。
山谷谢黄从善司业(降)寄惠山泉云:「锡谷寒泉,撱石俱并得新诗。虿尾如急呼,烹鼎供茗事。清江急雨看跳珠,是功与世涤膻腴。令我屡空长晏如,安得左轓清颍尾?风垆煮茗卧西湖。」
东坡读尽天下书,持文柄,睥睨四海,而独推尊李杜二公。以次韵张安道读杜诗云:「谁知杜陵杰,名与谪仙髙。扫地收千轨,争标看两艘。诗人例穷苦,天意敢奔逃。巨笔屠龙手,微官似马曹。又简牍仪刑在,儿童篆刻劳。」今谁主文字公?合抱旌旄数语观之,公可谓知言矣。
朋友往复,有以诗代书者。故刘梦得和乐天云:“欲传千里意,书札不如诗。”
坡次韵田国博部夫南京云深,红落尽,东风恶,柳絮榆钱不当春,亦有思致。
集古人诗,前此未有。王介甫始盛为之,多者数十韵。孔毅父尝集古诗以赠东坡。
近世施则天诗号饮水,余味用白乐天饮氷食蘗字,言清苦也。
饭颗山事,西蜀赵次公彦材谓太白讥子美龌龊,言甫之为诗如砌饭为山也。此岂次公臆说欤?按李杜二公集中唱和诸诗考之,相推尚不暇,太白岂独为此恶喙之人邪?以势言之,饭颗必是山名耳。
东坡次韵刘贡父春日赐旛胜诗,条字第三首,押「条桑之条」,他雕反然,非本字也。此不可为例。
东坡少时过一邨院,见题壁云:「夜凉疑有雨,院静似无僧。」不知何人作也。予谓似唐人语。
东坡一絶句有风人意格,云:「莲子擘开湏见忆,楸枰着尽更无期。破衫却有重逢处,一饭何曽忘却时。」
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兴浓。此张公咏在蜀时,一録事叅军老病废事,公责之曰:“何不归?”明日作此诗留别,求去。公谢曰:“同僚有诗人而吾不知。”遂留而慰荐之,惜不得其名。诗亦止传此两句。斯人也,可谓有识而断者欤?
东坡送黄师是赴两淛宪,有「白首沈下吏,緑衣有公言」之句。时人皆不解,乃问公
译天随没鹘低秦树,江学巴蛇入楚流。这是李孝光《题凤凰台》的诗句。天随去鸟低平楚水,学惊蛇到大江。这是张翠屏《以宁九江庙晚眺》的诗句。这两首诗立意和遣词造句相似,但优劣却像黑白一样分明。学诗的人如果对此有明确的见解,就可以和他谈论诗歌了。否则,再打他三十棒。
杜甫在秦州写的诗说:“鼓角缘边郡,川原欲夜时。秋听殷地发,风散入云悲。”这是咏鼓角的,下面用“殷”字最好。在战马奔腾的时候,四面八方的鼓角声殷殷而起,越听越振奋,因风激荡而进入云中悲鸣。仅凭这一个字,那边疆的愁绪和昏暗的夜色,大概就可以想象得出了。杜甫用字,可以说达到了冥思苦索的境界。曲江钱思复登拱北楼的一联诗说:“风云壮气来尊俎,天地哀声入鼓鼙。”至正年间,红巾军和苗瑶等人在吴楚一带横行,百姓遭受毒害,我小时候曾亲眼见过,每次诵读这一联诗,几乎要落下泪来。
清江范太史曾经游览蕃禧观,古今所题咏琼花的诗篇很多,唯独丁仲容的一首:“云天风已消白玉姿,晓日淡在青瑶枝。昔人种树已千载,作意看花来几时?羽衣仙人夜月冷,锦缆帝子秋云悲。明年更待春香满,烂醉东庭。”何九逵,是九逵观中的道士。
陈景升曾经把欧阳询写的《邕禅师塔铭》,也就是所谓的《化度寺碑》,送给刘后村。碑文缺了后面三行,过了十年才补全。之后刘后村有诗说:“端平曾叹阙三行,淳祐重来为补亡。收拾一碑劳十载,此生凡事不须忙。”我说这首诗非常像白居易的风格。
唐人的诗也有不拘泥于韵脚的,比如王建《凉州歌》说:“三秋陌上早霜飞,羽猎平田浅草齐。锦背苍鹰初出按,五花骢马喂来肥。”“齐”字不在微韵里。
我曾经记得前辈评论各家诗歌的口诀,说得非常恰当。比如评论岑参说:“岑参的句法,是诸家中的别流,出自肺腑,俊逸兼有拙朴,其中的锦绣出自天然,最忌讳雕饰。”开头和结尾,李贺说:“水月镜灯,诡怪艳涩。”温庭筠说:“风里娇娆,烟中茉莉。”比贺知章的辞藻更娇媚,与商隐的语言不同。韦应物说:“急流中勇退。”像这样的评论,学者应当体会认识。
杜甫说:“少陵颂椒添讽咏,禁火卜欢娱。”吕(缺)说:“不说岁节,只说颂椒;不说寒食,只说禁火。这也是文章的妙处。”我说老杜不是有意追求奇特而这样做的,是势所必然。如果直接说:“岁朝添讽咏,寒食卜欢娱”,那成什么话呢?“雕虫蒙记忆,烹鲤问沈绵”,也是同样的道理。
黄庭坚谢黄从善司业(降)寄惠山泉说:“锡谷寒泉,斫石俱并得新诗。虿尾如急呼,烹鼎供茗事。清江急雨看跳珠,是功与世涤膻腴。令我屡空长晏如,安得左轓清颍尾?风垆煮茗卧西湖。”
苏轼读尽天下书,掌握文坛权柄,睥睨四海,却唯独推崇李白、杜甫两位。在次韵张安道读杜诗中说:“谁知杜陵杰,名与谪仙高。扫地收千轨,争标看两艘。诗人例穷苦,天意敢奔逃。巨笔屠龙手,微官似马曹。又简牍仪刑在,儿童篆刻劳。”现在谁主持文字公论?合抱旌旗数语观之,苏轼可以说是有见识的人了。
朋友之间往来,有用诗代替书信的。所以刘禹锡和乐天说:“欲传千里意,书札不如诗。”
苏轼次韵田国博部夫南京云深,红落尽,东风恶,柳絮榆钱不当春,也有情致。
集古人诗,以前没有人做过。王安石开始大量这样做,多的有几十韵。孔毅父曾经集古诗赠送给苏轼。
近世施则天的诗号饮水,余味用白居易饮冰食蘗的字,意思是清苦。
饭颗山的事,西蜀赵次公彦材说李白讥讽杜甫龌龊,说杜甫写诗像砌饭成山。这难道是赵次公的臆测吗?查考李白、杜甫两位诗集中唱和的诗,互相推崇还来不及,李白难道独独做这种恶语伤人的人吗?从形势来说,饭颗必定是山名。
苏轼次韵刘贡父春日赐幡胜诗,条字第三首,押“条桑之条”,他雕反然,不是本字。这不能作为例子。
苏轼年轻时经过一个村院,看见题壁说:“夜凉疑有雨,院静似无僧。”不知道是谁写的。我说这像是唐人的话。
苏轼的一首绝句有风人意格,说:“莲子擘开须见忆,楸枰着尽更无期。破衫却有重逢处,一饭何曾忘却时。”
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兴浓。这是张公在蜀时,一个录事参军老病废事,张公责备他说:“为什么不回去?”第二天作了这首诗留别,请求离去。张公谢罪说:“同僚中有诗人而我却不知道。”于是挽留并安慰推荐他,可惜不知道他的名字。诗也只流传这两句。这个人,可以说是有见识而果断的人吗?
苏轼送黄师是赴两浙宪,有“白首沉下吏,绿衣有公言”的句子。当时的人都不理解,于是问张公
。公答曰:「吾家朝云,每见师是恠其官职不迁耳。」然后知緑衣乃指朝云也。盖緑衣乃《诗篇》名,妾之服也。
译苏轼回答说:“我家的朝云,每次见到您,总是奇怪您的官职为何不升迁。”由此才知道“绿衣”是指朝云。原来“绿衣”是《诗经》中的篇名,指的是妾室的服饰。
魏野《闲居即事》云:「成家书满屋,添口鹤生孙。有闲逸之趣。」
坡贺子由生第四孙,斗老诗有云:“无官一身轻,有予万事足。”之句,可谓名言矣。
坡逰法华山诗云:「不将新句纪兹逰,恐负山中清净债。」以文滑稽也。
僧清昼《皎然九日诗一首》弘秀集不载,漫録于此。重阳,荆楚尚髙会,此难陪。偶见登龙客,同逰戱马。台风文(阙)水迭云势,拥歌回。持菊还相问,含情愧不才。
径山长老无畏大士继琳,湖之武康人也。在常州,以诗问东坡疾云:「扁舟驾兰陵,自愞旧风物。君家有天人,雄雄维摩诘。我口吞文殊,千里来问疾。若以嘿相酬,露柱皆笑出。」
周焘逰天竺观激水有诗云:「拳石耆姿色雨青竹龙驱水转山鸣夜深不见跳珠碎疑是檐间滴雨声」。坡尝次其韵。坡则五言也。
青衫白发老叅军,旋籴黄梁换酒尊。但使有钱留客醉,也胜骑马过人门。乃卢秉诗。
坡有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之句。注:医谓不作诗也,酒入务谓止酒不饮也。
老杜诗苦,遭白发不相放。按字书,放置也,纵也,舍也。即杜牧所谓「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曽饶」之谓。乐天亦有「红颜今日虽欺我,白发他年不放君」,自是唐人语也。
东坡作诗多信笔而成,畧不经思,故无流例,此一病也。如正月十六日与客散步野人家,杂花盛开,扣门求观,主人林氏媪出应,白发青裙,少寡独居三十年矣。感叹之余,作诗记之,此坡自序如此,盖嘉其志也。至诗卒章云:“主人白发青裙”,袂子美诗中“黄四娘”,彼黄四娘者何人哉,而以比林语,似不伦。又赵伯成于坡为乡人,赵有丽人次韵春雪之作云:“知道文君约,青鎻梁园赋,客肯言才。”以故人之姬侍,乃用挑文君事,为未安。又自注云:“聊答来句,义取妇人而已。”罪过罪过。
坡偶与客饮,孔常父见访,方设席延请,忽上马驰去。已而有诗,坡戱用其韵答之,畧云:「主人有酒君独辞,蟹螯何不左手持?岂复见吾横气机,遣君追君君絶驰。」
古人作诗命题亦不茍。如老杜《丽人行》,本王无功《三月三日赋》聚三都之丽人。
僧仲璋《念奴娇》一阕,见《兰谷先生天籁集》,其辞语亦雅徤可爱,因録于此。消磨九日,筭年年唯有黄花白酒。把酒簮花,能有几?七十光阴,回首人恨难期。酒杯有限,花色应如旧。花醲酒酽,问君着甚消受(阙)彭泽千古英雄,有花能折,有酒能倾否?万事悠悠,输一醉。花酒休教离手,明月西风,阑珊酒尽,憔悴花枝瘦。酒肠花眼,正宜年少时候。
霏雪録卷下
附录:
刘绩《嵩阳集(字孟熈,山阴人,隐居不仕,人称西江先生)又《穿云集(四库全书·史部·目录类·经籍之属·千顷堂书目》卷十八)
刘绩
绩字孟熙,绍兴山阴人,隐居不仕,人称西江先生,有《嵩阳集(顾玄言云:孟熙会稽名家属兴豪华,才思雄健)
(诗话)残雪未消,双凤阙;新春先入,五侯家。晚唐张蠙诗也。孟熙易“残”以“霁”,易“新春”以“春风”,攘为巳作,遂以此得名人。或少之。然“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昬”,非江为诗乎?林君复易“疎暗”二字,竟成千古名句。所云“一字之师”与“活剥生吞”者有别也。张作全诗不称,不若刘之首尾相当。其自题诗本云:“幼小工刺绣,极知针线难;祗缘花様古,不耐俗人看。”是时人争学温、李,宜其以拔俗为嫌耳)(四库全书·集部·总集类·明诗综卷二十二)
刘绩(列朝诗集传·字孟熙,山阴人,涣之子,贡友初之甥也。教授乡里,不干仕进。家贫转徙无常,地所至署卖文榜于门,有所得輙市酒乐宾客,缘手而尽。尝有客至,呼名久不出,怪之。其妻方拾破纸以代爇薪,一笑而已。家有西江草堂,人称为西江先生)(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浙江通志卷一百九十二)
译魏野《闲居即事》诗说:“成家立业后书籍堆满屋子,添了人口连鹤都生了孙子。”这有着闲适安逸的情趣。
苏东坡祝贺苏辙生下第四个孙子,斗老的诗中有“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的诗句,这可以说是名言了。
苏东坡游览法华山时写诗说:“如果不写新诗句来记录这次游览,恐怕就辜负了山中的清净债。”这是以文章来开玩笑。
僧人清昼的《皎然九日诗一首》在《弘秀集》中没有记载,姑且在这里抄录。重阳节,荆楚地区崇尚登高聚会,这难以陪同。偶然见到登龙的客人,一同游玩赛马。台风文(缺)水势如云叠,拥着歌声回旋。手持菊花还互相询问,怀着情意惭愧自己无才。
径山长老无畏大士继琳,是湖州武康人。在常州时,他写诗询问苏东坡的病情说:“驾着小船来到兰陵,自己怀念旧日的风物。您家中有天人,雄健如维摩诘。我口吞文殊菩萨,千里迢迢来问疾。如果以沉默来酬答,连露柱都会笑出声来。”
周焘游览天竺观看激水时有诗说:“拳石耆姿色雨青竹龙驱水转山鸣夜深不见跳珠碎疑是檐间滴雨声”。苏东坡曾依韵和诗。苏东坡的诗是五言诗。
“青衫白发老参军,旋籴黄梁换酒尊。但使有钱留客醉,也胜骑马过人门。”这是卢秉的诗。
苏东坡有避谤的诗,其中有“寻医畏病,酒入务”的句子。注:医指不作诗,酒入务指停止饮酒。
老杜的诗说:“苦遭白发不相放。”查字书,“放”是放置、放纵、舍弃的意思。这就是杜牧所说的“公道世间惟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的意思。白居易也有“红颜今日虽欺我,白发他年不放君”的诗句,这自然是唐人的语言。
苏东坡作诗大多信笔而成,略微不经过思考,所以没有固定的格律,这是一个毛病。例如正月十六日与客人散步到野人家,杂花盛开,敲门请求观看,主人林氏老妇出来应答,白发青裙,年轻守寡独居三十年了。感叹之余,作诗记录这件事,这是苏东坡自序所说的,大概是赞赏她的志向。但诗的结尾说:“主人白发青裙”,这就像杜甫诗中提到的“黄四娘”,那黄四娘是什么人呢,却用来比作林氏,似乎不恰当。又赵伯成与苏东坡是同乡,赵伯成有丽人次韵春雪的诗说:“知道文君约,青鎻梁园赋,客肯言才。”因为故人的姬侍,却用挑逗文君的事,让人觉得不安。又自注说:“姑且回答来句,意义只取妇人而已。”罪过罪过。
苏东坡偶然与客人饮酒,孔常父来拜访,正设席邀请,忽然上马驰去。不久后有诗,苏东坡戏用其韵回答他,大致说:“主人有酒您独自辞别,蟹螯何不左手拿着?难道还见我有横气,让您追赶您却绝尘而去。”
古人作诗命题也不苟且。如老杜的《丽人行》,原本出自王无功《三月三日赋》中聚集三都的丽人。
僧人仲璋的《念奴娇》一词,见于《兰谷先生天籁集》,其词句也雅致刚健可爱,因此抄录在这里。消磨九日,算年年唯有黄花白酒。把酒簪花,能有几?七十光阴,回首人恨难期。酒杯有限,花色应如旧。花浓酒酽,问君着甚消受(缺)彭泽千古英雄,有花能折,有酒能倾否?万事悠悠,输一醉。花酒休教离手,明月西风,阑珊酒尽,憔悴花枝瘦。酒肠花眼,正宜年少时候。
霏雪录卷下
附录:
刘绩《嵩阳集》(字孟熙,山阴人,隐居不仕,人称西江先生)又《穿云集》(《四库全书·史部·目录类·经籍之属·千顷堂书目》卷十八)
刘绩
绩字孟熙,绍兴山阴人,隐居不仕,人称西江先生,有《嵩阳集》(顾玄言说:孟熙是会稽名门,家族兴盛豪华,才思雄健)
(诗话)残雪未消,双凤阙;新春先入,五侯家。这是晚唐张蠙的诗。孟熙把“残”改为“霁”,把“新春”改为“春风”,据为己作,于是以此得名。有人轻视他。然而“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这不是江为的诗吗?林君复改了“疏暗”二字,竟成千古名句。所说的“一字之师”与“活剥生吞”是有区别的。张蠙的全诗不称,不如刘绩的首尾相当。他的自题诗原本说:“幼小工刺绣,极知针线难;祗缘花样古,不耐俗人看。”当时人们争相学习温庭筠、李商隐,难怪他以脱俗为嫌了)(《四库全书·集部·总集类·明诗综》卷二十二)
刘绩(《列朝诗集传》·字孟熙,山阴人,刘涣之子,贡友初的外甥。在乡里教授,不谋求仕进。家贫辗转迁徙无常,每到一处就在门上张贴卖文的榜文,有所得就买酒款待宾客,随手花光。曾有客人来,呼唤名字很久不出来,觉得奇怪。他的妻子正在捡破纸代替柴火燃烧,一笑而已。家中有西江草堂,人们称为西江先生)(《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浙江通志》卷一百九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