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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春秋》
◇ 孟春纪第一◇ 仲春纪第二◇ 季春纪第三◇ 孟夏纪第四◇ 仲夏纪第五◇ 季夏纪第六◇ 孟秋纪第七◇ 仲秋纪第八◇ 季秋纪第九◇ 孟冬纪第十◇ 仲冬纪第十一◇ 季冬纪第十二◇ 有始览第一◇ 孝行览第二◇ 慎大览第三◇ 先识览第四◇ 审分览第五◇ 审应览第六◇ 离俗览第七◇ 恃君览第八◇ 开春论第一◇ 慎行论第二◇ 贵直论第三◇ 不苟论第四◇ 似顺论第五◇ 士容论第六《孟春纪第一》
○孟春 一曰: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太皞,其神 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太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候雁北。天子居青阳左个,乘鸾辂,驾 苍龙,载青旗,衣青衣,服青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是月也,以立春。先立春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 天子乃斋。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於东郊;还, 乃赏公卿、诸侯、大夫於朝。命相布德和令,行庆施惠,下及兆民。庆赐遂行, 无有不当。乃命太史,守典奉法,司天日月星辰之行,宿离不忒,无失经纪。以 初为常。
是月也,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乃择元辰,天子亲载耒耜,措之参于保 介之御间,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籍田。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卿、 诸侯、大夫九推。反,执爵于太寝,三公、九卿、诸侯、大夫皆御,命曰“劳酒”。
是月也,天气下降,地气上腾,天地和同,草木繁动。王布农事,命田舍东 郊,皆修封疆,审端径术。善相丘陵阪险原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以教道民, 以躬亲之。田事既饬,先定准直,农乃不惑。
是月也,命乐正入学习舞。乃修祭典,命祀山林川泽,犠牲无用牝,禁止伐 木;无覆巢,无杀孩虫、胎夭、飞鸟,无麛无卵;无聚大众,无置城郭,掩骼霾 髊。
是月也,不可以称兵,称兵必有天殃。兵戎不起,不可以从我始。无变天之 道,无绝地之理,无乱人之纪。
孟春行夏令,则风雨不时,草木早槁,国乃有恐;行秋令,则民大疫,疾风 暴雨数至,藜莠蓬蒿并兴;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霜雪大挚,首种不入。
○本生 二曰:始生之者,天也;养成之者,人也。能养天之所生而勿撄之谓天子。
天子之动也,以全天为故者也。此官之所自立也。立官者,以全生也。今世之惑 主,多官而反以害生,则失所为立之矣。譬之若修兵者,以备寇也。今修兵而反 以自攻,则亦失所为修之矣。
夫水之性清,土者抇之,故不得清。人之性寿,物者抇之,故不得寿。
物也者,所以养性也,非所以性养也。今世之人,惑者多以性养物,则不知轻重 也。不知轻重,则重者为轻,轻者为重矣。若此,则每动无不败。以此为君,悖; 以此为臣,乱;以此为子,狂。三者国有一焉,无幸必亡。
今有声於此,耳听之必慊,已听之则使人聋,必弗听。有色於此,目视之必 慊,已视之则使人盲,必弗视。有味於此,口食之必慊,已食之则使人瘖,必弗 食。是故圣人之於声色滋味也,利於性则取之,害於性则舍之,此全性之道也。
世之贵富者,其於声色滋味也,多惑者。日夜求,幸而得之则遁焉。遁焉,性恶 得不伤? 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万物章章,以害一生,生无不伤;以便一生, 生无不长。故圣人之制万物也,以全其天也。天全,则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 鼻臭矣,口敏矣,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矣。若此人者,不言而信,不谋而当,不虑 而得;精通乎天地,神覆乎宇宙;其於物无不受也,无不裹也,若天地然;上为 天子而不骄,下为匹夫而不惛。此之谓全德之人。贵富而不知道,适足以为患, 不如贫贱。贫贱之致物也难,虽欲过之,奚由?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 命之曰“招蹶之机”。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靡曼皓齿, 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三患者,贵富之所致也。故古之人 有不肯贵富者矣,由重生故也;非夸以名也,为其实也。则此论之不可不察也。
○重己 三曰:倕,至巧也。人不爱倕之指,而爱己之指,有之利故也。人不爱 昆山之玉、江汉之珠,而爱己一苍璧小玑,有之利故也。今吾生之为我有,而利 我亦大矣。论其贵贱,爵为天子,不足以比焉;论其轻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 之;论其安危,一曙失之,终身不复得。此三者,有道者之所慎也。有慎之而反 害之者,不达乎性命之情也。不达乎性命之情,慎之何益?是师者之爱子也,不 免乎枕之以糠;是聋者之养婴儿也,方雷而窥之于堂;有殊弗知慎者。夫弗知慎 者,是死生存亡可不可未始有别也。未始有别者,其所谓是未尝是,其所谓非未 尝非。是其所谓非,非其所谓是,此之谓大惑。若此人者,天之所祸也。以此治 身,必死必殃;以此治国,必残必亡。夫死殃残亡,非自至也,惑召之也。寿长 至常亦然。故有道者不察所召,而察其召之者,则其至不可禁矣。此论不可不熟。
使乌获疾引牛尾,尾绝力勯,而牛不可行,逆也。使五尺竖子引其棬, 而牛恣所以之,顺也。世之人主贵人,无贤不肖,莫不欲长生久视,而日逆其生, 欲之何益?凡生之长也,顺之也;使生不顺者,欲也。故圣人必先适欲。
室大则多阴,台高则多阳;多阴则蹶,多阳则痿。此阴阳不适之患也。是故 先王不处大室,不为高台,味不众珍,衣不燀热。燀热则理塞,理塞则气不 达;味众珍则胃充,胃充则中大鞔,中大鞔而气不达。以此长生可得乎?昔先圣 王之为苑囿园池也,足以观望劳形而已矣;其为宫室台榭也,足以辟燥湿而已矣; 其为舆马衣裘也,足以逸身暖骸而已矣;其为饮食酏醴也,足以适味充虚而已矣; 其为声色音乐也,足以安性自娱而已矣。五者,圣王之所以养性也,非好俭而恶 费也,节乎性也。
○贵公 四曰:昔先圣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则天下平矣。平得於公。尝试观於 上志,有得天下者众矣,其得之以公,其失之必以偏。凡主之立也,生於公。故 《鸿范》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偏无颇,遵王之义。无或作好,遵王之 道。无或作恶,遵王之路。”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阴阳之和,不长一类;甘露时雨,不 私一物;万民之主,不阿一人。伯禽将行,请所以治鲁。周公曰:“利而勿利也。” 荆人有遗弓者,而不肯索,曰:“荆人遗之,荆人得之,又何索焉?”孔子闻之 曰:“去其‘荆’而可矣。”老聃闻之曰:“去其‘人’而可矣。”故老聃则至 公矣。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万物皆被其泽,得其利,而莫知其所由 始。此三皇五帝之德也。
管仲有病,桓公往问之,曰:“仲父之病矣。渍甚,国人弗讳,寡人将谁属 国?”管仲对曰:“昔者臣尽力竭智,犹未足以知之也。今病在於朝夕之中,臣 奚能言?”桓公曰:“此大事也,愿仲父之教寡人也。”管仲敬诺,曰:“公谁 欲相?”公曰:“鲍叔牙可乎?”管仲对曰:“不可。夷吾善鲍叔牙。鲍叔牙之 为人也,清廉洁直;视不己若者,不比於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勿已, 则隰朋其可乎?”“隰朋之为人也,上志而下求,丑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
其於国也,有不闻也;其於物也,有不知也;其於人也,有不见也。勿已乎,则 隰朋可也。”夫相,大官也。处大官者,不欲小察,不欲小智,故曰:大匠不斫, 大庖不豆,大勇不斗,大兵不寇。桓公行公去私恶,用管子而为五伯长;行私阿 所爱,用竖刀而虫出於户。
人之少也愚,其长也智。故智而用私,不若愚而用公。日醉而饰服,私利而 立公,贪戾而求王,舜弗能为。
○去私 五曰: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行也。行其德而 万物得遂长焉。
黄帝言曰:“声禁重,色禁重,衣禁重,香禁重,味禁重,室禁重。” 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至公也。
晋平公问於祁黄羊曰:“南阳无令,其谁可而为之?”祁黄羊对曰:“解狐 可。”平公曰:“解狐非子之雠邪?”对曰:“君问可,非问臣之雠也。”平公 曰:“善。”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居有间,平公又问祁黄羊曰:“国无尉,其 谁可而为之?”对曰:“午可。”平公曰:“午非子之子邪?”对曰:“君问可, 非问臣之子也。”平公曰:“善。”又遂用之。国人称善焉。孔子闻之曰:“善 哉!祁黄羊之论也,外举不避雠,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
墨者有钜子腹<黄享>,居秦,其子杀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长矣,非有 它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诛矣,先生之以此听寡人也。”腹<黄享>对曰:“墨者之 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夫禁杀伤人者,天下之大 义也。王虽为之赐,而令吏弗诛,腹<黄享>不可不行墨者之法。”不许惠王,而 遂杀之。子,人之所私也。忍所私以行大义,钜子可谓公矣。
庖人调和而弗敢食,故可以为庖。若使庖人调和而食之,则不可以为庖矣。
王伯之君亦然。诛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贤者,故可以为王伯。若使王伯之君诛 暴而私之,则亦不可以为王伯矣。
《仲春纪第二》
○仲春 一曰:仲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旦建星中。其日甲乙,其帝太皞,其神 包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夹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
始雨水,桃李华,苍庚鸣,鹰化为鸠。天子居青阳太庙,乘鸾辂,驾苍龙,载青 旗,衣青衣,服青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是月也,安萌牙,养幼少,存诸孤;择元日,命人社;命有司,省囹圄,去 桎梏,无肆掠,止狱讼。
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太牢祀于高衤某。天子亲往,后妃率九嫔御, 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高衤某之前。
是月也,日夜分,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开户始出,先雷三日,奋铎 以令于兆民曰:“雷且发声,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备,必有凶灾。”日夜分, 则同度量,钧衡石,角斗桶,正权概。
是月也,耕者少舍,乃修阖扇。寝庙必备。无作大事,以妨农功。
是月也,无竭川泽,无漉陂池,无焚山林。天子乃献羔开冰,先荐寝庙。上 丁,命乐正入舞舍采,天子乃率三公、九卿、诸侯,亲往视之。中丁,又命乐正 入学习乐。
是月也,祀不用犠牲,用圭璧,更皮币。
仲春行秋令,则其国大水,寒气总至,寇戎来征;行冬令,则阳气不胜,麦 乃不熟,民多相掠;行夏令,则国乃大旱,暖气早来,虫螟为害。
○贵生 二曰:圣人深虑天下,莫贵於生。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耳虽欲声,目虽 欲色,鼻虽欲芬香,口虽欲滋味,害於生则止。在四官者不欲,利於生者则弗为。
由此观之,耳目鼻口不得擅行,必有所制。譬之若官职,不得擅为,必有所制。
此贵生之术也。
尧以天下让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对曰:“以我为天子犹可也。虽然,我适 有幽忧之病,方将治之,未暇在天下也。”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 於他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托天下。
越人三世杀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越国无君,求王子搜而不得,从 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之以王舆。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 呼曰:“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 搜者,可谓不以国伤其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而为君也。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颜阖守闾,鹿布之衣,而自饭牛。
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此颜阖之家邪?”颜阖对曰:“此阖之 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缪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使者还反审 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非恶富贵也,由重生恶之也。世之人主 多以富贵骄得道之人,其不相知,岂不悲哉? 故曰:道之真,以持身;其绪馀,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 帝王之功,圣人之馀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之道也。今世俗之君子,危身弃生以 徇物,彼且奚以此之也?彼且奚以此为也? 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今有人於此,以随侯之珠弹千 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所用重,所要轻也。夫生,岂特随侯珠之重也哉! 子华子曰:“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故所谓尊生者, 全生之谓;所谓全生者,六欲皆得其宜也。所谓亏生者,六欲分得其宜也。亏生 则於其尊之者薄矣。其亏弥甚者也,其尊弥薄。所谓死者,无有所以知,复其未 生也。所谓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获其所甚恶者。服是也,辱是也。辱莫 大於不义,故不义,迫生也。而迫生非独不义也,故曰迫生不若死。奚以知其然 也?耳闻所恶,不若无闻;目见所恶,不若无见。故雷则掩耳,电则掩目,此其 比也。凡六欲者,皆知其所甚恶,而必不得免,不若无有所以知。无有所以知者, 死之谓也,故迫生不若死。嗜肉者,非腐鼠之谓也;嗜酒者,非败酒之谓也;尊 生者,非迫生之谓也。
○情欲 三曰:天生人而使有贪有欲。欲有情,情有节。圣人修节以止欲,故不过行 其情也。故耳之欲五声,目之欲五色,口之欲五味,情也。此三者,贵贱、愚智、 贤不肖欲之若一,虽神农、黄帝,其与桀、纣同。圣人之所以异者,得其情也。
由贵生动,则得其情矣;不由贵生动,则失其情矣。此二者,死生存亡之本也。
俗主亏情,故每动为亡败。耳不可赡,目不可厌,口不可满;身尽府种,筋 骨沈滞,血脉壅塞,九窍寥寥,曲失其宜,虽有彭祖,犹不能为也。其於物也, 不可得之为欲,不可足之为求,大失生本;民人怨谤,又树大雠;意气易动,跷 然不固;矜势好智,胸中欺诈;德义之缓,邪利之急。身以困穷,虽后悔之,尚 将奚及?巧佞之近,端直之远,国家大危,悔前之过,犹不可反。闻言而惊,不 得所由。百病怒起,乱难时至。以此君人,为身大忧。耳不乐声,目不乐色,口 不甘味,与死无择。
古人得道者,生以寿长,声色滋味能久乐之,奚故?论早定也。论早定则知 早啬,知早啬则精不竭。秋早寒则冬必暖矣,春多雨则夏必旱矣。天地不能两, 而况於人类乎?人之与天地也同。万物之形虽异,其情一体也。故古之治身与天 下者,必法天地也。尊,酌者众则速尽。万物之酌大贵之生者众矣。故大贵之生 常速尽。非徒万物酌之也,又损其生以资天下之人,而终不自知。功虽成乎外, 而生亏乎内。耳不可以听,目不可以视,口不可以食,胸中大扰,妄言想见,临 死之上,颠倒惊惧,不知所为。用心如此,岂不悲哉? 世人之事君者,皆以孙叔敖之遇荆庄王为幸。自有道者论之则不然,此荆国 之幸。荆庄王好周游田猎,驰骋弋射,欢乐无遗,尽傅其境内之劳与诸侯之忧於 孙叔敖。孙叔敖日夜不息,不得以便生为故,故使庄王功迹著乎竹帛,传乎后世。
○当染 四曰:墨子见染素丝者而叹曰:“染於苍则苍,染於黄则黄,所以入者变, 其色亦变,五入而以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
非独染丝然也,国亦有染。舜染於许由、伯阳,禹染於皋陶、伯益,汤染於 伊尹、仲虺,武王染於太公望、周公旦。此四王者,所染当,故王天下,立为天 子,功名蔽天地。举天下之仁义显人,必称此四王者。夏桀染於干辛、岐踵戎, 殷纣染於崇侯、恶来,周厉王染於虢公长父、荣夷终,幽王染於虢公鼓、祭公敦。
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僇。举天下之不义辱人,必称此四王 者。齐桓公染於管仲、鲍叔,晋文公染於咎犯、郄偃,荆庄王染於孙叔敖、沈尹 蒸,吴王阖庐染於伍员、文之仪,越王句践染於范蠡、大夫种。此五君者,所染 当,故霸诸侯,功名传於后世。范吉射染於张柳朔、王生,中行寅染於黄籍秦、 高强,吴王夫差染於王孙雄、太宰嚭,智伯瑶染於智国、张武,中山尚染於魏义、 椻长,宋康王染於唐鞅、田不禋。此六君者,所染不当,故国皆残亡,身或死 辱,宗庙不血食,绝其后类,君臣离散,民人流亡。举天下之贪暴可羞人,必称 此六君者。凡为君,非为君而因荣也,非为君而因安也,以为行理也。行理生於 当染。故古之善为君者,劳於论人而佚於官事,得其经也。不能为君者,伤形费 神,愁心劳耳目,国愈危,身愈辱,不知要故也。不知要故,则所染不当;所染 不当,理奚由至?六君者是已。六君者,非不重其国、爱其身也,所染不当也。
存亡故不独是也,帝王亦然。
非独国有染也。孔子学於老聃、孟苏、夔靖叔。鲁惠公使宰让请郊庙之礼於 天子,桓王使史角往,惠公止之。其后在於鲁,墨子学焉。此二士者,无爵位以 显人,无赏禄以利人。举天下之显荣者,必称此二士也。皆死久矣,从属弥众, 弟子弥丰,充满天下。王公大人从而显之;有爱子弟者,随而学焉,无时乏绝。
子贡、子夏、曾子学於孔子,田子方学於子贡,段干木学於子夏,吴起学於曾子; 禽滑{殹康}学於墨子,许犯学於禽滑{殹康},田系学於许犯。孔墨之后学显荣於 天下者众矣,不可胜数,皆所染者得当也。
○功名 五曰:由其道,功名之不可得逃,犹表之与影,若呼之与响。善钓者,出鱼 乎十仞之下,饵香也;善弋者,下鸟乎百仞之上,弓良也;善为君者,蛮夷反舌 殊俗异习皆服之,德厚也。水泉深则鱼鳖归之,树木盛则飞鸟归之,庶草茂则禽 兽归之,人主贤则豪杰归之。故圣王不务归之者,而务其所以归。
强令之笑不乐;强令之哭不悲;强令之为道也,可以成小,而不可以成大。
缶醯黄,蚋聚之,有酸;徒水则必不可。以狸致鼠,以冰致蝇,虽工,不能。
以茹鱼去蝇,蝇愈至,不可禁,以致之之道去之也。桀、纣以去之之道致之也, 罚虽重,刑虽严,何益? 大寒既至,民暖是利;大热在上,民清是走。是故民无常处,见利之聚,无 之去。欲为天子,民之所走,不可不察。今之世,至寒矣,至热矣,而民无走者, 取则行钧也。欲为天子,所以示民,不可不异也。行不异乱,虽信令,民犹无走。
民无走,则王者废矣,暴君幸矣,民绝望矣。故当今之世,有仁人在焉,不可而 不此务;有贤主,不可而不此事。
贤不肖不可以不相分,若命之不可易,若美恶之不可移。桀、纣贵为天子, 富有天下,能尽害天下之民,而不能得贤名之。关龙逢、王子比干能以要领之死 争其上之过,而不能与之贤名。名固不可以相分,必由其理。
《季春纪第三》
○季春 一曰:季春之月,日在胃,昏七星中,旦牵牛中,其日甲乙,其帝太皞,其 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姑洗,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 脾。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萍始生。天子居青阳右个,乘鸾辂,驾苍龙, 载青旗,衣青衣,服青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是月也,天子乃荐鞠衣于先帝,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告舟备具于天子 焉。天子焉始乘舟。荐鲔于寝庙,乃为麦祈实。
是月也,生气方盛,阳气发泄,生者毕出,萌者尽达,不可以内。天子布德 行惠,命有司发仓窌,赐贫穷,振乏绝,开府库,出币帛,周天下,勉诸侯,聘 名士,礼贤者。
是月也,命司空曰:“时雨将降,下水上腾,循行国邑,周视原野,修利堤 防,导达沟渎,开通道路,无有障塞;田猎罼弋,罝罘罗网,喂兽之药,无出九 门。” 是月也,命野虞无伐桑柘。鸣鸠拂其羽,戴任降于桑,具栚曲{▯豦}筐。
后妃斋戒,亲东乡躬桑。禁妇女无观,省妇使,劝蚕事。蚕事既登,分茧称丝效 功,以共郊庙之服,无有敢堕。
是月也,命工师令百工审五库之量,金铁、皮革筋、角齿、羽箭干、脂胶丹 漆,无或不良。百工咸理,监工日号,无悖於时,无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
是月之末,择吉日,大合乐,天子乃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往视之。
是月也,乃合累牛、腾马、游牝于牧。犠牲驹犊,举书其数。国人傩,九门 磔禳,以毕春气。
行之是令,而甘雨至三旬。季春行冬令,则寒气时发,草木皆肃,国有大恐; 行夏令,则民多疾疫,时雨不降,山陵不收;行秋令,则天多沈阴,淫雨早降, 兵革并起。
○尽数 二曰:天生阴阳、寒暑、燥湿、四时之化、万物之变,莫不为利,莫不为害。
圣人察阴阳之宜,辨万物之利以便生,故精神安乎形,而年寿得长焉。长也者, 非短而续之也,毕其数也。毕数之务,在乎去害。何谓去害?大甘、大酸、大苦、 大辛、大咸,五者充形则生害矣。大喜、大怒、大忧、大恐、大哀,五者接神则 生害矣。大寒、大热、大燥、大湿、大风、大霖、大雾,七者动精则生害矣。故 凡养生,莫若知本,知本则疾无由至矣。
精气之集也,必有入也。集於羽鸟,与为飞扬;集於走兽,与为流行;集於 珠玉,与为精朗;集於树木,与为茂长;集於圣人,与为敻明。精气之来也,因 轻而扬之,因走而行之,因美而良之,因长而养之,因智而明之。
流水不腐,户枢不蝼,动也。形气亦然。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郁。
郁处头则为肿、为风,处耳则为挶、为聋,处目则为<目蔑>、为盲,处鼻则为鼽、 为窒,处腹则为张、为疛,处足则为痿、为蹶。
轻水所,多秃与癭人;重水所,多尰与躄人;甘水所,多好与美人;辛水所; 多疽与痤人;苦水所;多尫与伛人。
凡食无强厚,味无以烈味重酒,是以谓之疾首。食能以时,身必无灾。凡食 之道,无饥无饱,是之谓五藏之葆。口必甘味,和精端容,将之以神气,百节虞 欢,咸进受气。饮必小咽,端直无戾。
今世上卜筮祷祠,故疾病愈来。譬之若射者,射而不中,反修于招,何益於 中?夫以汤止沸,沸愈不止,去其火则止矣。故巫医毒药,逐除治之,故古之人 贱之也,为其末也。
○先己 三曰:汤问於伊尹曰:“欲取天下,若何?”伊尹对曰:“欲取天下,天下 不可取;可取,身将先取。”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啬其大宝。用其新,弃其陈, 腠理遂通。精气日新,邪气尽去,及其天年。此之谓真人。
昔者,先圣王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故善响者不於响於声,善 影者不於影於形,为天下者不於天下於身。《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其仪不忒,正是四国。”言正诸身也。故反其道而身善矣;行义则人善矣;乐备 君道而百官已治矣,万民已利矣。三者之成也,在於无为。无为之道曰胜天,义 曰利身,君曰勿身。勿身督听,利身平静,胜天顺性。顺性则聪明寿长,平静则 业进乐乡,督听则奸塞不皇。故上失其道,则边侵於敌;内失其行,名声堕於外。
是故百仞之松,本伤於下而末槁於上;商、周之国,谋失於胸,令困於彼。故心 得而听得,听得而事得,事得而功名得。五帝先道而后德,故德莫盛焉;三王先 教而后杀,故事莫功焉;五伯先事而后兵,故兵莫强焉。当今之世,巧谋并行, 诈术递用,攻战不休,亡国辱主愈众,所事者末也。
夏后相与有扈战於甘泽而不胜。六卿请复之,夏后相曰:“不可。吾地不浅, 吾民不寡,战而不胜,是吾德薄而教不善也。”於是乎处不重席,食不贰味,琴 瑟不张,锺鼓不修,子女不饬,亲亲长长,尊贤使能。期年而有扈氏服。故欲胜 人者,必先自胜;欲论人者,必先自论;欲知人者,必先自知。
《诗》曰:“执辔如组。”孔子曰:“审此言也,可以为天下。”子贡曰: “何其躁也!”孔子曰:“非谓其躁也,谓其为之於此,而成文於彼也。”圣人 组修其身而成文於天下矣。故子华子曰:“丘陵成而穴者安矣,大水深渊成而鱼 鳖安矣,松柏成而途之人已荫矣。” 孔子见鲁哀公,哀公曰:“有语寡人曰:‘为国家者,为之堂上而已矣。’ 寡人以为迂言也。”孔子曰:“此非迂言也。丘闻之,得之於身者得之人,失之 於身者失之人。不出於门户而天下治者,其唯知反於己身者乎!” ○论人 四曰:主道约,君守近。太上反诸己,其次求诸人。其索之弥远者,其推之 弥疏;其求之弥强者,失之弥远。
何谓反诸己也?适耳目,节嗜欲,释智谋,去巧故,而游意乎无穷之次,事 心乎自然之途。若此则无以害其天矣。无以害其天则知精,知精则知神,知神之 谓得一。凡彼万形,得一后成。故知一,则应物变化,阔大渊深,不可测也;德 行昭美,比於日月,不可息也,豪士时之,远方来宾,不可塞也;意气宣通,无 所束缚,不可收也。故知知一,则复归於朴,嗜欲易足,取养节薄,不可得也; 离世自乐,中情洁白,不可量也;威不能惧,严不能恐,不可服也。故知知一, 则可动作当务,与时周旋,不可极也;举错以数,取与遵理,不可惑也;言无遗 者,集肌肤,不可革也。谗人困穷,贤者遂兴,不可匿也。故知知一,则若天地 然,则何事之不胜?何物之不应?譬之若御者,反诸己,则车轻马利,致远复食 而不倦。昔上世之亡主,以罪为在人,故日杀戮而不止,以至於亡而不悟。三代 之兴王,以罪为在己,故日功而不衰,以至於王。
何谓求诸人?人同类而智殊,贤不肖异,皆巧言辩辞以自防御,此不肖主之 所以乱也。凡论人,通则观其所礼,贵则观其所进,富则观其所养,听则观其所 行,止则观其所好,习则观其所言,穷则观其所不受,贱则观其所不为。喜之以 验其守,乐之以验其僻,怒之以验其节,惧之以验其特,哀之以验其人,苦之以 验其志。八观六验,此贤主之所以论人也。论人者,又必以六戚四隐。何谓六戚? 父、母、兄、弟、妻、子。何为四隐?交友、故旧、邑里、门郭。内则用六戚四 隐,外则用八观六验,人之情伪、贪鄙、美恶无所失矣。譬之若逃雨污,无之而 非是。此圣王之所以知人也。
○圜道 五曰:天道圜,地道方。圣王法之,所以立上下。何以说天道之圜也?精气 一上一下,圜周复杂,无所稽留,故曰天道圜。何以说地道之方也?万物殊类殊 形,皆有分职,不能相为,故曰地道方。主执圜,臣处方,方圜不易,其国乃昌。
日夜一周,圜道也。月躔二十八宿,轸与角属,圜道也。精行四时,一上一 下,各与遇,圜道也。物动则萌,萌而生,生而长,长而大,大而成,成乃衰, 衰乃杀,杀乃藏,圜道也。云气西行,云云然,冬夏不辍;水泉东流,日夜不休。
上不竭,下不满,小为大,重为轻,圜道也。黄帝曰:“帝无常处也,有处者乃 无处也。”以言不刑蹇,圜道也。人之窍九,一有所居则八虚,八虚甚久则身毙。
故唯而听,唯止;听而视,听止:以言说一。一不欲留,留运为败,圜道也。一 也齐至贵,莫知其原,莫知其端,莫知其始,莫知其终,而万物以为宗。圣王法 之,以令其性,以定其正,以出号令。令出於主口,官职受而行之,日夜不休, 宣通下究,瀸於民心,遂於四方,还周复归,至於主所,圜道也。令圜,则可 不可,善不善,无所壅矣。无所壅者,主道通也。故令者,人主之所以为命也, 贤不肖、安危之所定也。人之有形体四枝,其能使之也,为其感而必知也。感而 不知,则形体四枝不使矣。人臣亦然。号令不感,则不得而使矣。有之而不使, 不若无有。主也者,使非有者也,舜、禹、汤、武皆然。
先王之立高官也,必使之方,方则分定,分定则下不相隐。尧舜,贤主也, 皆以贤者为后,不肯与其子孙,犹若立官必使之方。今世之人主,皆欲世勿失矣, 而与其子孙,立官不能使之方,以私欲乱之也,何哉?其所欲者之远,而所知者 之近也。今五音之无不应也,其分审也。宫、徵、商、羽、角,各处其处,音皆 调均,不可以相违,此所以不受也。贤主之立官有似於此。百官各处其职、治其 事以待主,主无不安矣;以此治国,国无不利矣;以此备患,患无由至矣。
《孟夏纪第四》
○孟夏 一曰:孟夏之月,日在毕,昏翼中,旦婺女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 祝融,其虫羽,其音徵,律中仲吕,其数七,其性礼,其事视,其味苦,其臭焦, 其祀灶,祭先肺。蝼蝈鸣,丘蚓出,王菩生,苦菜秀。天子居明堂左个,乘朱辂, 驾赤骝,载赤旗,衣赤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觕。
是月也,以立夏。先立夏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夏,盛德在火。” 天子乃斋。立夏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於南郊。还,乃行赏,封 侯、庆赐,无不欣说。乃命乐师习合礼乐。命太尉赞杰俊,遂贤良,举长大;行 爵出禄。必当其位。
是月也,继长增高,无有坏隳。无起土功,无发大众,无伐大树。
是月也,天子始絺。命野虞出行田原,劳农劝民,无或失时;命司徒循行县 鄙,命农勉作,无伏于都。
是月也,驱兽无害五谷,无大田猎,农乃升麦。天子乃以彘尝麦,先荐寝庙。
是月也,聚蓄百药,糜草死,麦秋至。断薄刑,决小罪,出轻系。蚕事既毕, 后妃献茧,乃收茧税,以桑为均,贵贱少长如一,以给郊庙之祭服。
是月也,天子饮酎,用礼乐。
行之是令,而甘雨至三旬。孟夏行秋令,则苦雨数来,五谷不滋,四鄙入保; 行冬令,则草木早枯,后乃大水,败其城郭;行春令,则虫蝗为败,暴风来格, 秀草不实。
○劝学 二曰:先王之教,莫荣於孝,莫显於忠。忠孝,人君人亲之所甚欲也;显荣, 人子人臣之所甚愿也。然而人君人亲不得其所欲,人子人臣不得其所愿,此生於 不知理义。不知理义,生於不学。学者师达而有材,吾未知其不为圣人。圣人之 所在,则天下理焉。在右则右重,在左则左重,是故古之圣王未有不尊师者也。
尊师则不论其贵贱贫富矣。若此则名号显矣,德行彰矣。故师之教也,不争轻重 尊卑贫富,而争於道。其人苟可,其事无不可。所求尽得,所欲尽成,此生於得 圣人。圣人生於疾学。不疾学而能为魁士名人者,未之尝有也。疾学在於尊师。
师尊则言信矣,道论矣。故往教者不化,召师者不化;自卑者不听,卑师者不听。
师操不化不听之术,而以强教之,欲道之行、身之尊也,不亦远乎?学者处不化 不听之势,而以自行,欲名之显、身之安也,是怀腐而欲香也,是入水而恶濡也。
凡说者,兑之也,非说之也。今世之说者,多弗能兑,而反说之。夫弗能兑 而反说,是拯溺而硾之以石也,是救病而饮之以堇也。使世益乱、不肖主重惑者, 从此生矣。故为师之务,在於胜理,在於行义。理胜义立则位尊矣,王公大人弗 敢骄也,上至於天子,朝之而不惭。凡遇合也,合不可必。遗理释义,以要不可 必,而欲人之尊之也,不亦难乎?故师必胜理行义然后尊。
曾子曰:“君子行於道路,其有父者可知也,其有师者可知也。夫无父而无 师者,馀若夫何哉!”此言事师之犹事父也。曾点使曾参,过期而不至,人皆见 曾点曰:“无乃畏邪?”曾点曰:“彼虽畏,我存,夫安敢畏?”孔子畏於匡, 颜渊后,孔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颜回之於 孔子也,犹曾参之事父也。古之贤者与,其尊师若此,故师尽智竭道以教。
○尊师 三曰:神农师悉诸,黄帝师大挠,帝颛顼师伯夷父,帝喾师伯招,帝尧师子 州支父,帝舜师许由,禹师大成贽,汤师小臣,文王、武王师吕望、周公旦,齐 桓公师管夷吾,晋文公师咎犯、随会,秦穆公师百里奚、公孙枝,楚庄王师孙叔 敖、沈尹巫,吴王阖闾师伍子胥、文之仪,越王句践师范蠡、大夫种。此十圣人、 六贤者未有不尊师者也。今尊不至於帝,智不至於圣,而欲无尊师,奚由至哉? 此五帝之所以绝,三代之所以灭。
且天生人也,而使其耳可以闻,不学,其闻不若聋;使其目可以见,不学, 其见不若盲;使其口可以言,不学,其言不若爽;使其心可以知,不学,其知不 若狂。故凡学,非能益也,达天性也。能全天之所生而勿败之,是谓善学。子张, 鲁之鄙家也;颜涿聚,梁父之大盗也;学於孔子。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学於 子夏。高何、县子石,齐国之暴者也,指於乡曲,学於子墨子。索卢参,东方之 钜狡也,学於禽滑黎。此六人者,刑戮死辱之人也。今非徒免於刑戮死辱也,由 此为天下名士显人,以终其寿,王公大人从而礼之,此得之於学也。
凡学,必务进业,心则无营。疾讽诵,谨司闻,观欢愉,问书意,顺耳目, 不逆志,退思虑,求所谓,时辨说,以论道,不苟辨,必中法,得之无矜,失之 无惭,必反其本。
生则谨养,谨养之道,养心为贵;死则敬祭,敬祭之术,时节为务。此所以 尊师也。治唐圃,疾灌浸,务种树;织葩屦,结罝网,捆蒲苇;之田野,力耕耘, 事五谷;如山林,入川泽,取鱼鳖,求鸟兽。此所以尊师也。视舆马,慎驾御; 适衣服,务轻暖;临饮食,必蠲洁;善调和,务甘肥;必恭敬,和颜色,审辞令; 疾趋翔,必严肃。此所以尊师也。
君子之学也,说义必称师以论道,听从必尽力以光明。听从不尽力,命之曰 背;说义不称师,命之曰叛。背叛之人,贤主弗内之於朝,君子不与交友。故教 也者,义之大者也;学也者,知之盛者也。义之大者,莫大於利人,利人莫大於 教;知之盛者,莫大於成身,成身莫大於学。身成则为人子弗使而孝矣,为人臣 弗令而忠矣,为人君弗强而平矣,有大势可以为天下正矣。故子贡问孔子曰: “后世将何以称夫子?”孔子曰:“吾何足以称哉?勿已者,则好学而不厌,好 教而不倦,其惟此邪!”天子入太学祭先圣,则齿尝为师者弗臣,所以见敬学与 尊师也。
○诬徒 四曰:达师之教也,使弟子安焉、乐焉、休焉、游焉、肃焉、严焉。此六者 得於学,则邪辟之道塞矣,理义之术胜矣;此六者不得於学,则君不能令於臣, 父不能令於子,师不能令於徒。人之情,不能乐其所不安,不能得於其所不乐。
为之而乐矣,奚待贤者?虽不肖者犹若劝之。为之而苦矣,奚待不肖者?虽贤者 犹不能久。反诸人情,则得所以劝学矣。子华子曰:“王者乐其所以王,亡者亦 乐其所以亡,故烹兽不足以尽兽,嗜其脯则几矣。”然则王者有嗜乎理义也,亡 者亦有嗜乎暴慢也。所嗜不同,故其祸福亦不同。
不能教者:志气不和,取舍数变,固无恒心,若晏阴喜怒无处;言谈日易, 以恣自行;失之在己,不肯自非,愎过自用,不可证移;见权亲势及有富厚者, 不论其材,不察其行,驱而教之,阿而谄之,若恐弗及;弟子居处修洁,身状出 伦,闻识疏达,就学敏疾,本业几终者,则从而抑之,难而悬之,妒而恶之;弟 子去则冀终,居则不安,归则愧於父母兄弟,出则惭於知友邑里,此学者之所悲 也,此师徒相与异心也。人之情,恶异於己者,此师徒相与造怨尤也。人之情, 不能亲其所怨,不能誉其所恶,学业之败也,道术之废也,从此生矣。善教者则 不然。视徒如己,反己以教,则得教之情矣。所加於人,必可行於己,若此则师 徒同体。人之情,爱同於己者,誉同於己者,助同於己者,学业之章明也,道术 之大行也,从此生矣。
不能学者,从师苦而欲学之功也,从师浅而欲学之深也。草木、鸡狗、牛马, 不可谯诟遇之,谯诟遇之,则亦谯诟报人,又况乎达师与道术之言乎?故不能学 者:遇师则不中,用心则不专,好之则不深,就业则不疾,辩论则不审,教人则 不精;於师愠,怀於俗,羁神於世,矜势好尤,故湛於巧智,昏於小利,惑於嗜 欲;问事则前后相悖,以章则有异心,以简则有相反;离则不能合,合则弗能离, 事至则不能受。此不能学者之患也。
○用众 五曰:善学者,若齐王之食鸡也,必食其跖数千而后足;虽不足,犹若有跖。
物固莫不有长,莫不有短。人亦然。故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故假人 者遂有天下。
无丑不能,无恶不知。丑不能,恶不知,病矣。不丑不能,不恶不知,尚矣。
虽桀、纣犹有可畏可取者,而况於贤者乎? 故学士曰:“辩议不可不为。”辩议而苟可为,是教也。教,大议也。辩议 而不可为,是被褐而出,衣锦而入。
戎人生乎戎、长乎戎而戎言,不知其所受之,;楚人生乎楚、长乎楚而楚言, 不知其所受之。今使楚人长乎戎,戎人长乎楚,则楚人戎言,戎人楚言矣。由是 观之,吾未知亡国之主不可以为贤主也,其所生长者不可耳。故所生长不可不察 也。
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夫取於众,此三皇五帝之所 以大立功名也。凡君之所以立,出乎众也。立已定而舍其众,是得其末而失其本。
得其末而失其本,不闻安居。故以众勇无畏乎孟贲矣,以众力无畏乎乌获矣,以 众视无畏乎离娄矣,以众知无畏乎尧、舜矣。夫以众者,此君人之大宝也。田骈 谓齐王曰:“孟贲庶乎患术,而边境弗患。楚、魏之王辞言不说,而境内已修备 矣,兵士已修用矣,得之众也。”《仲夏纪第五》
○仲夏 一曰:仲夏之月,日在东井,昏亢中,旦危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 祝融,其虫羽,其音徵,律中蕤宾,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
小暑至,螳螂生,鸡始鸣,反舌无声。天子居明堂太庙,乘朱辂、驾赤骝,载赤 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觕,养壮狡。
是月也,命乐师修鞀鞞鼓,均琴瑟管箫,执干戚戈羽,调竽笙埙篪,饬锺 磬柷敔。命有司为民祈祀山川百原,大雩帝,用盛乐。乃命百县雩祭祀百辟卿士 有益於民者,以祈谷实。农乃登黍。
是月也,天子以雏尝黍,羞以含桃,先荐寝庙。令民无刈蓝以染,无烧炭, 无暴布,门闾无闭,关市无索;挺重囚,益其食,游牝别其群,则絷腾驹,班马 正。
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君子斋戒,处必揜,身欲静无躁,止 声色,无或进,薄滋味,无致和,退嗜欲,定心气,百官静,事无刑,以定晏阴 之所成。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
是月也,无用火南方,可以居高明,可以远眺望,可以登山陵,可以处台榭。
仲夏行冬令,则雹霰伤谷,道路不通,暴兵来至;行春令,则五谷晚熟,百 螣时起,其国乃饥;行秋令,则草木零落,果实早成,民殃於疫。
○大乐 二曰:音乐之所由来者远矣。生於度量,本於太一。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 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浑浑沌沌,离则复合,合则复离,是谓天 常。天地车轮,终则复始,极则复反,莫不咸当。日月星辰,或疾或徐,日月不 同,以尽其行。四时代兴,或暑或寒,或短或长,或柔或刚。万物所出,造於太 一,化於阴阳。萌芽始震,凝氵寒以形。形体有处,莫不有声。声出於和,和出 於适。和适先王定乐,由此而生。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皆化其上,乐乃可成。成乐有具,必节嗜欲。嗜欲不 辟,乐乃可务。务乐有术,必由平出。平出於公,公出於道。故惟得道之人,其 可与言乐乎!亡国戮民,非无乐也,其乐不乐。溺者非不笑也,罪人非不歌也, 狂者非不武也,乱世之乐有似於此。君臣失位,父子失处,夫妇失宜,民人呻吟, 其以为乐也,若之何哉? 凡乐,天地之和,阴阳之调也。始生人者,天也人,无事焉。天使人有欲, 人弗得不求;天使人有恶,人弗得不辟。欲与恶,所受於天也,人不得与焉,不 可变,不可易。世之学者,有非乐者矣,安由出哉? 大乐,君臣、父子、长少之所欢欣而说也。欢欣生於平,平生於道。道也者,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不可为状。有知不见之见、不闻之闻、无状之状者,则几 於知之矣。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谓之太一。故一也 者制令,两也者从听。先圣择两法一,是以知万物之情。故能以一听政者,乐君 臣,和远近,说黔首,合宗亲;能以一治其身者,免於灾,终其寿,全其天;能 以一治其国者,奸邪去,贤者至,成大化;能以一治天下者,寒暑适,风雨时, 为圣人。故知一则明,明两则狂。
○侈乐 三曰:人莫不以其生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人莫不以其知知,而不知其所以 知。知其所以知之谓知道;不知其所以知之谓弃宝。弃宝者必离其咎。世之人主, 多以珠玉戈剑为宝,愈多而民愈怨,国人愈危,身愈危累,则失宝之情矣。乱世 之乐与此同。为木革之声则若雷,为金石之声则若霆,为丝竹歌舞之声则若噪。
以此骇心气、动耳目、摇荡生则可矣,以此为乐则不乐。故乐愈侈,而民愈郁, 国愈乱,主愈卑,则亦失乐之情矣。
凡古圣王之所为贵乐者,为其乐也。夏桀、殷纣作为侈乐,大鼓、钟、磬、 管、箫之音,以钜为美,以众为观;俶诡殊瑰,耳所未尝闻,目所未尝见,务以 相过,不用度量。宋之衰也,作为千锺;齐之衰也,作为大吕;楚之衰也,作为 巫音。侈则侈矣,自有道者观之,则失乐之情。失乐之情,其乐不乐。乐不乐者, 其民必怨,其生必伤。其生之与乐也,若冰之於炎日,反以自兵。此生乎不知乐 之情,而以侈为务故也。
乐之有情,譬之若肌肤形体之有情性也。有情性则必有性养矣。寒、温、劳、 逸、饥、饱,此六者非适也。凡养也者,瞻非适而以之适者也。能以久处其适, 则生长矣。生也者,其身固静,感而后知,或使之也。遂而不返,制乎嗜欲;制 乎嗜欲无穷,则必失其天矣。且夫嗜欲无穷,则必有贪鄙悖乱之心、淫佚奸诈之 事矣。故强者劫弱,众者暴寡,勇者凌怯,壮者傲幼,从此生矣。
○适音 四曰:耳之情欲声,心不乐,五音在前弗听;目之情欲色,心弗乐,五色在 前弗视;鼻之情欲芬香,心弗乐,芬香在前弗嗅;口之情欲滋味,心弗乐,五味 在前弗食。欲之者,耳目鼻口也;乐之弗乐者,心也。心必和平然后乐。心必乐, 然后耳目鼻口有以欲之。故乐之务在於和心,和心在於行适。
夫乐有适,心亦有适。人之情:欲寿而恶夭,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欲 逸而恶劳。四欲得,四恶除,则心适矣。四欲之得也,在於胜理。胜理以治身, 则生全以;生全则寿长矣。胜理以治国,则法立;法立则天下服矣。故适心之务 在於胜理。
夫音亦有适:太巨则志荡,以荡听巨则耳不容,不容则横塞,横塞则振;太 小则志嫌,以嫌听小则耳不充,不充则不詹,不詹则窕;太清则志危,以危听清 则耳溪极,溪极则不鉴,不鉴则竭;太浊则志下,以下听浊则耳不收,不收则不 特,不特则怒。故太巨、太小、太清、太浊,皆非适也。
何谓适?衷,音之适也。何谓衷?大不出钧,重不过石,小大轻重之衷也。
黄钟之宫,音之本也,清浊之衷也。衷也者,适也。以适听适则和矣。乐无太, 平和者是也。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平也;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也;亡国 之音悲以哀,其政险也。凡音乐,通乎政而移风平俗者也。俗定而音乐化之矣。
故有道之世,观其音而知其俗矣,观其政而知其主矣。故先王必托於音乐以论其 教。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叹,有进乎音者矣。大飨之礼,上玄尊而 俎生鱼,大羹不和,有进乎味者也。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特以欢耳目、极口腹 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行理义也。
○古乐 五曰:乐所由来者尚也,必不可废。有节,有侈,有正,有淫矣。贤者以昌, 不肖者以亡。
昔古朱襄氏之治天下也,多风而阳气畜积,万物散解,果实不成,故士达作 为五弦瑟,以来阴气,以定群生。
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 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达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万物之极。
昔陶唐氏之始,阴多,滞伏而湛积,水道壅塞,不行其原,民气郁阏而滞著, 筋骨瑟缩不达,故作为舞以宣导之。
昔黄帝令伶伦作为律。伶伦自大夏之西,乃之阮隃之阴,取竹於嶰溪之谷, 以生空窍厚钧者,断两节间──其长三寸九分──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吹曰 舍少。次制十二筒,以之阮隃之下,听凤皇之鸣,以别十二律。其雄鸣为六, 雌鸣亦六,以比黄锺之宫,适合;黄锺之宫皆可以生之。故曰:黄锺之宫,律吕 之本。黄帝又命伶伦与荣将铸十二钟,以和五音,以施英韶。以仲春之月,乙卯 之日,日在奎,始奏之,命之曰咸池。
帝颛顼生自若水,实处空桑,乃登为帝。惟天之合,正风乃行,其音若熙熙 凄凄锵锵。帝颛顼好其音,乃令飞龙作,效八风之音,命之曰承云,以祭上帝。
乃令鱓先为乐倡。鱓乃偃寝,以其尾鼓其腹,其音英英。
帝喾命咸黑作为《声歌》:《九招》、《六列》、《六英》。有倕作为鼙、 鼓、钟、磬、吹苓、管、埙、篪、鼗、椎、锺。帝喾乃令人抃,或鼓鼙,击钟磬、 吹苓、展管篪。因令凤鸟、天翟舞之。帝喾大喜,乃以康帝德。
帝尧立,乃命质为乐。质乃效山林溪谷之音以歌,乃以麋<革各>置缶而鼓之, 乃拊石击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致舞百兽。瞽叟乃拌五弦之瑟,作以为十五 弦之瑟。命之曰《大章》,以祭上帝。
舜立,仰延,乃拌瞽叟之所为瑟,益之八弦,以为二十三弦之瑟。帝舜乃令 质修《九招》、《六列》、《六英》,以明帝德。
禹立,勤劳天下,日夜不懈。通大川,决壅塞,凿龙门,降通漻水以导河, 疏三江五湖,注之东海,以利黔首。於是命皋陶作为《夏籥》九成,以昭其功。
殷汤即位,夏为无道,暴虐万民,侵削诸侯,不用轨度,天下患之。汤於是 率六州以讨桀罪。功名大成,黔首安宁。汤乃命伊尹作为《大护》,歌《晨露》, 修《九招》、《六列》,以见其善。
周文王处岐,诸侯去殷三淫而翼文王。散宜生曰:“殷可伐也。”文王弗许。
周公旦乃作诗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以绳文王之 德。武王即位,以六师伐殷。六师未至,以锐兵克之於牧野。归,乃荐俘馘于京 太室,乃命周公为作《大武》。
成王立,殷民反,王命周公践伐之。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周公遂以师逐 之,至于江南。乃为《三象》,以嘉其德。
故乐之所由来者尚矣,非独为一世之所造也。
《季夏纪第六》
○季夏 一曰:季夏之月,日在柳,昏心中,旦奎中。其日丙丁,其帝炎帝,其神祝 融,其虫羽,其音徵,律中林钟。其数七,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祭先肺。
凉风始至,蟋蟀居宇,鹰乃学习,腐草化为蚈。天子居明堂右个,乘朱辂,驾 赤骝,载赤旗,衣朱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觕。
是月也,令渔师伐蛟取鼍,升龟取鼋。乃命虞人入材苇。
是月也,令四监大夫合百县之秩刍,以养犠牲。令民无不咸出其力,以供皇 天上帝、名山大川、四方之神,以祀宗庙社稷之灵,为民祈福。
是月也,命妇官染采,黼黻文章,必以法故,无或差忒,黄黑苍赤,莫不质 良,勿敢伪诈,以给郊庙祭祀之服,以为旗章,以别贵贱等级之度。
是月也,树木方盛,乃命虞人入山行木,无或斩伐;不可以兴土功,不可以 合诸侯,不可以起兵动众,无举大事,以摇荡於气。无发令而干时,以妨神农之 事。水潦盛昌,命神农将巡功,举大事则有天殃。
是月也,土润溽暑,大雨时行,烧薙行水,利以杀草,如以热汤,可以粪田 畴,可以美土疆。
行之是令,是月甘雨三至,三旬二日。季夏行春令,则谷实解落,国多风咳, 人乃迁徙;行秋令,则丘隰水潦,禾稼不熟,乃多女灾,行冬令,则寒气不时, 鹰隼早鸷,四鄙入保。
中央土,其日戊己,其帝黄帝,其神后土,其虫倮,其音宫,律中黄钟之宫, 其数五,其味甘,其臭香,其祀中霤,祭先心,天子居太庙太室,乘大辂,驾黄 骝,载黄旗,衣黄衣,服黄玉,食稷与牛,其器圜以揜。
○音律 二曰:黄钟生林钟,林钟生太蔟,太蔟生南吕,南吕生姑洗,姑洗生应钟, 应钟生蕤宾,蕤宾生大吕,大吕生夷则,夷则生夹钟,夹钟生无射,无射生仲吕。
三分所生,益之一分以上生。三分所生,去其一分以下生。黄钟、大吕、太蔟、 夹钟、姑洗、仲吕、蕤宾为上,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为下。
大圣至理之世,天地之气,合而生风。日至则月钟其风,以生十二律。仲冬 日短至,则生黄钟。季冬生大吕。孟春生太蔟。仲春生夹钟。季春生姑洗。孟夏 生仲吕。仲夏日长至。则生蕤宾。季夏生林钟。孟秋生夷则。仲秋生南吕。季秋 生无射。孟冬生应钟。天地之风气正,则十二律定矣。
黄钟之月,土事无作,慎无发盖,以固天闭地,阳气且泄。大吕之月,数将 几终,岁且更起,而农民,无有所使。太蔟之月,阳气始生,草木繁动,令农发 土,无或失时。夹钟之月,宽裕和平,行德去刑,无或作事,以害群生。姑洗之 月,达道通路,沟渎修利,申之此令,嘉气趣至。仲吕之月,无聚大众,巡劝农 事,草木方长,无携民心。蕤宾之月,阳气在上,安壮养侠,本朝不静,草木早 槁。林钟之月,草木盛满,阴将始刑,无发大事,以将阳气。夷则之月,修法饬 刑,选士厉兵,诘诛不义,以怀远方。南吕之月,蛰虫入穴,趣农收聚,无敢懈 怠,以多为务。无射之月,疾断有罪,当法勿赦,无留狱讼,以亟以故。应钟之 月,阴阳不通,闭而为冬,修别丧纪,审民所终。
○音初 三曰:夏后氏孔甲田于东阳萯山。天大风,晦盲,孔甲迷惑,入于民室。主 人方乳,或曰:“后来,是良日也,之子是必大吉。”或曰:“不胜也,之子是 必有殃。”后乃取其子以归,曰:“以为余子,谁敢殃之?”子长成人,幕动坼 橑,斧斫斩其足,遂为守门者。孔甲曰:“呜呼!有疾,命矣夫!”乃作为“破 斧”之歌,实始为东音。
禹行功,见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候禹于涂 山之阳。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实始作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风焉, 以为“周南”、“召南”。
周昭王亲将征荆。辛馀靡长且多力,为王右。还反涉汉,梁败,王及蔡公 抎於汉中。辛馀靡振王北济,又反振蔡公。周公乃侯之于西翟,实为长公。殷 整甲徙宅西河,犹思故处,实始作为西音。长公继是音以处西山,秦缪公取风焉, 实始作为秦音。
有娀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
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二女 作歌,一终曰:“燕燕往飞”,实始作为北音。凡音者,产乎人心者也。感於心 则荡乎音,音成於外而化乎内。是故闻其声而知其风,察其风而知其志,观其志 而知其德。盛衰、贤不肖、君子小人皆形於乐,不可隐匿。故曰:乐之为观也, 深矣。土弊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世浊则礼烦而乐淫。郑卫之声、桑间 之音,此乱国之所好,衰德之所说。流辟、誂越、慆滥之音出,则滔荡之气、 邪慢之心感矣;感则百奸众辟从此产矣。故君子反道以修德;正德以出乐;和乐 以成顺。乐和而民乡方矣。
○制乐 四曰:欲观至乐,必於至治。其治厚者其乐治厚,其治薄者其乐治薄,乱世 则慢以乐矣。今窒闭户牖,动天地,一室也。故成汤之时,有谷生於庭,昏而生, 比旦而大拱。其吏请卜其故。汤退卜者曰:“吾闻祥者福之先者也,见祥而为不 善,则福不至。妖者祸之先者也,见妖而为善,则祸不至。”於是早朝晏退,问 疾吊丧,务镇抚百姓。三日而谷亡。故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圣人所独 见,众人焉知其极? 周文王立国八年,岁六月,文王寝疾五日而地动,东西南北不出国郊。百吏 皆请曰:“臣闻地之动,为人主也。今王寝疾五日而地动,四面不出周郊,群臣 皆恐,曰‘请移之’。”文王曰:“若何其移之也?”对曰:“兴事动众,以增 国城,其可以移之乎!”文王曰:“不可。夫天之见妖也,以罚有罪也。我必有 罪,故天以此罚我也。今故兴事动众以增国城,是重吾罪也。不可。”文王曰: “昌也请改行重善以移之,其可以免乎!”於是谨其礼秩、皮革,以交诸侯;饬 其辞令、币帛、以礼豪士;颁其爵列、等级、田畴,以赏群臣。无几何,疾乃止。
文王即位八年而地动,已动之后四十三年,凡文王立国五十一年而终。此文王之 所以止殃翦妖也。
宋景公之时,荧惑在心,公惧,召子韦而问焉,曰:“荧惑在心,何也?” 子韦曰:“荧惑者,天罚也;心者,宋之分野也。祸当於君。虽然,可移於宰相。” 公曰:“宰相,所与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於民。”公 曰:“民死,寡人将谁为君乎?宁独死!”子韦曰:“可移於岁。”公曰:“岁 害则民饥,民饥必死。为人君而杀其民以自活也,其谁以我为君乎?是寡人之命 固尽已,子无复言矣。”子韦还走,北面载拜曰:“臣敢贺君。天之处高而听卑。
君有至德之言三,天必三赏君。今夕荧惑其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岁。”公曰: “子何以知之?”对曰:“有三善言,必有三赏,荧惑有三徙舍。舍行七星,星 一徙当一年,三七二十一,臣故曰‘君延年二十一岁’矣。臣请伏於陛下以伺候 之。荧惑不徙,臣请死。”公曰:“可。”是夕荧惑果徙三舍。
○明理 五曰:五帝三王之於乐尽之矣。乱国之主未尝知乐者,是常主也。夫有天赏 得为主,而未尝得主之实,此之谓大悲。是正坐於夕室也,其所谓正乃不正矣。
凡生,非一气之化也;长,非一物之任也;成,非一形之功也。故众正之所 积,其福无不及也;众邪之所积,其祸无不逮也。其风雨则不适,其甘雨则不降, 其霜雪则不时,寒暑则不当,阴阳失次,四时易节,人民淫烁不固,禽兽胎消不 殖,草木庳小不滋,五谷萎败不成。其以为乐也,若之何哉?故至乱之化:君臣 相贼,长少相杀,父子相忍,弟兄相诬,知交相倒,夫妻相冒,日以相危,失人 之纪,心若禽兽,长邪苟利,不知义理。
其云状:有若犬、若马、若白鹄、若众车;有其状若人,苍衣赤首,不动, 其名曰天衡;有其状若悬釜而赤,其名曰云旍;有其状若众马以斗,其名曰滑马; 有其状若众植华以长,黄上白下,其名蚩尤之旗。其日有斗蚀,有倍僪,有晕 珥,有不光,有不及景,有众日并出,有昼盲,有霄见。其月有薄蚀,有晖珥, 有偏盲,有四月并出,有二月并见,有小月承大月,有大月承小月,有月蚀星, 有出而无光。其星有荧惑,有彗星,有天棓,有天欃,有天竹,有天英,有天 干,有贼星,有斗星,有宾星。其气有上不属天,下不属地,有丰上杀下,有若 水之波,有若山之楫;春则黄,夏则黑,秋则苍,冬则赤。其妖孽有生如带,有 鬼投其陴,有菟生雉,雉亦生鴳,有螟集其国,其音匈匈,国有游蛇西东,马 牛乃言,犬彘乃连,有狼入於国,有人自天降,市有舞鸱,国有行飞,马有生角, 雄鸡五足,有豕生而弥,鸡卵多毈,有社迁处,有豕生狗。国有此物,其主 不知惊惶亟革,上帝降祸,凶灾必亟。其残亡死丧,殄绝无类,流散循饥无日矣。
此皆乱国之所生也,不能胜数,尽荆、越之竹,犹不能书。故子华子曰:“夫乱 世之民,长短颉<吾午>百疾,民多疾疠,道多褓襁,盲秃伛尫,万怪皆生。”故 乱世之主,乌闻至乐?不闻至乐,其乐不乐。
《孟秋纪第七》
○孟秋 一曰:孟秋之月,日在翼,昏斗中,旦毕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 收,其虫毛,其音商,律中夷则,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始用行戮。天子居总章左个,乘戎路,驾 白骆,载白旗,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以立秋。先立秋三日,大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秋。盛德在金。” 天子乃斋。立秋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於西郊。还,乃赏军 率武人於朝。天子乃命将帅,选士厉兵,简练桀俊,专任有功,以征不义,诘诛 暴慢,以明好恶,巡彼远方。
是月也,命有司修法制,缮囹圄,具桎梏,禁止奸,慎罪邪,务搏执;命理 瞻伤察创、视折审断,决狱讼,必正平,戮有罪,严断刑。天地始肃,不可以赢。
是月也,农乃升谷,天子尝新,先荐寝庙。命百官始收敛,完堤防,谨壅塞, 以备水潦;修宫室,附墙垣,补城郭。
是月也,无以封侯、立大官,无割土地、行重币、出大使。
行之是令,而凉风至三旬。孟秋行冬令,则阴气大胜,介虫败谷,戎兵乃来; 行春令,则其国乃旱,阳气复还,五谷不实;行夏令,则多火灾,寒热不节,民 多疟疾。
○荡兵 二曰:古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兵之所自来者上矣,与始有民俱。凡兵也 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性者,所受於天也,非人之所能 为也。武者不能革,而工者不能移。兵所自来者久矣。黄、炎故用水火矣,共工 氏固次作难矣,五帝固相与争矣。递兴废,胜者用事。人曰“蚩尤作兵”,蚩尤 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时,民固剥林木以战矣,胜者为长。长则犹不 足治之,故立君。君又不足以治之,故立天子。天子之立也出於君,君之立也出 於长,长之立也出於争。争斗之所自来者久矣,不可禁,不可止。故古之贤王有 义兵而无有偃兵。家无怒笞,则竖子、婴儿之有过也立见;国无刑罚,则百姓之 悟相侵也立见;天下无诛伐,则诸侯之相暴也立见。故怒笞不可偃於家,刑罚不 可偃於国,诛伐不可偃於天下,有巧有拙而已矣。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
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有 以用兵丧其国者,欲偃天下之兵,悖。夫兵不可偃也,譬之若水火然,善用之则 为福,不能用之则为祸;若用药者然,得良药则活人,得恶药则杀人。义兵之为 天下良药也亦大矣。
且兵之所自来者远矣,未尝少选不用。贵贱、长少、贤者不肖相与同,有巨 有微而已矣。察兵之微:在心而未发,兵也;疾视,兵也;作色,兵也;傲言, 兵也;援推,兵也;连反,兵也;侈斗,兵也;三军攻战,兵也。此八者皆兵也, 微巨之争也。今世之以偃兵疾说者,终身用兵而不自知悖,故说虽强,谈虽辨, 文学虽博,犹不见听。故古之圣王有义兵而无有偃兵。兵诚义,以诛暴君而振苦 民,民之说也,若孝子之见慈亲也,若饥者之见美食也;民之号呼而走之,若强 弩之射於深溪也,若积大水而失其壅堤也。中主犹若不能有其民,而况於暴君乎? ○振乱 三曰:当今之世浊甚矣,黔首之苦不可以加矣。天子既绝,贤者废伏,世主 恣行,与民相离,黔首无所告诉。世有贤主秀士,宜察此论也,则其兵为义矣。
天下之民,且死者也而生,且辱者也而荣,且苦者也而逸。世主恣行,则中人将 逃其君,去其亲,又况於不肖者乎?故义兵至,则世主不能有其民矣,人亲不能 禁其子矣。
凡为天下之民长也,虑莫如长有道而息无道,赏有义而罚不义。今之世,学 者多非乎攻伐。非攻伐而取救守,取救守,则乡之所谓长有道而息无道、赏有义 而罚不义之术不行矣。天下之长民,其利害在察此论也。攻伐之与救守一实也, 而取舍人异。以辨说去之,终无所定论。固不知,悖也;知而欺心,诬也。诬悖 之士,虽辨无用矣。是非其所取而取其所非也,是利之而反害之也,安之而反危 之也。为天下之长患、致黔首之大害者,若说为深。夫以利天下之民为心者,不 可以不熟察此论也。
夫攻伐之事,未有不攻无道而罚不义也。攻无道而伐不义,则福莫大焉,黔 首利莫厚焉。禁之者,是息有道而伐有义也,是穷汤、武之事,而遂桀、纣之过 也。凡人之所以恶为无道、不义者,为其罚也;所以蕲有道,行有义者,为其赏 也。今无道、不义存,存者,赏之也;而有道、行义穷,穷者,罚之也。赏不善 而罚善,欲民之治也,不亦难乎?故乱天下、害黔首者,若论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