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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塞 四曰:夫救守之心,未有不守无道而救不义也。守无道而救不义,则祸莫大 焉,为天下之民害莫深焉。
凡救守者,太上以说,其次以兵。以说则承从多群,日夜思之,事心任精, 起则诵之,卧则梦之,自今单唇干肺,费神伤魂,上称三皇五帝之业以愉其意, 下称五伯名士之谋以信其事,早朝晏罢,以告制兵者,行说语众,以明其道。道 毕说单而不行,则必反之兵矣。反之於兵,则必斗争之情,必且杀人,是杀无罪 之民以兴无道与不义者也。无道与不义者存,是长天下之害而止天下之利,虽欲 幸而胜,祸且始长。先王之法曰:“为善者赏,为不善者罚。”古之道也,不可 易。今不别其义与不义,而疾取救守,不义莫大焉,害天下之民者莫甚焉。故取 攻伐者不可,非攻伐不可;取救守不可,非救守不可;取惟义兵为可。兵苟义, 攻伐亦可,救守亦可;兵不义,攻伐不可,救守不可。使夏桀、殷纣无道至於此 者,幸也;使吴夫差、智伯瑶侵夺至於此者,幸也;使晋厉、陈灵、宋康不善至 於此者,幸也。若令桀、纣知必国亡身死,殄无后类,吾未知其厉为无道之至於 此也;吴王夫差、智伯瑶知必国为丘墟,身为刑戮,吾未知其为不善、无道、侵 夺之至於此也;晋厉知必死於匠丽氏,陈灵知必死於夏徵舒,宋康知必死於温, 吾未知其为不善之至於此也。此七君者,大为无道不义,所残杀无罪之民者,不 可为万数。壮佼、老幼、胎<月卖>之死者,大实平原,广堙深溪大谷,赴巨水,积 灰填沟洫险阻。犯流矢,蹈白刃,加之以冻饿饥寒之患,以至於今之世,为之愈 甚。故暴骸骨无量数,为京丘若山陵。世有兴主仁士,深意念此,亦可以痛心矣, 亦可以悲哀矣。察此其所自生,生於有道者之废,而无道者之恣行。夫无道者之 恣行,幸矣。故世之患,不在救守,而在於不肖者之幸也。救守之说出,则不肖 者益幸也,贤者益疑矣。故大乱天下者,在於不论其义而疾取救守。
○怀宠 五曰:凡君子之说也,非苟辨也;士之议也,非苟语也。必中理然后说,必 当义然后议。故说义而王公大人益好理矣,士民黔首益行义矣。义理之道彰,则 暴虐、奸诈、侵夺之术息也。
暴虐、奸诈之与义理反也,其势不俱胜,不两立。故兵入於敌之境,则民知 所庇矣,黔首知不死矣。至於国邑之郊,不虐五谷,不掘坟墓,不伐树木,不烧 积聚,不焚室屋,不取六畜。得民虏奉而题归之,以彰好恶;信与民期,以夺敌 资。若此。而犹有忧恨、冒疾、遂过、不听者,虽行武焉亦可矣。
先发声出号曰:“兵之来也,以救民之死。子之在上无道,据傲荒怠,贪戾 虐众,恣睢自用也,辟远圣制,謷丑先王,排訾旧典,上不顺天,下不惠民,徵 敛无期,求索无厌,罪杀不辜,庆赏不当。若此者,天之所诛也,人之所雠也, 不当为君。今兵之来也,将以诛不当为君者也,以除民之雠而顺天之道也。民有 逆天之道、卫人之雠者,身死家戮不赦。有能以家听者,禄之以家,以里听者, 禄之以里;以乡听者,禄之以乡;以邑听者,禄之以邑;以国听者,禄之以国。” 故克其国,不及其民,独诛所诛而已矣。举其秀士而封侯之,选其贤良而尊显之, 求其孤寡而振恤之,见其长老而敬礼之。皆益其禄,加其级。论其罪人而救出之; 分府库之金,散仓廪之粟,以镇抚其众,不私其财;问其丛社、大祠民之所不欲 废者,而复兴之,曲加其祀礼。是以贤者荣其名,而长老说其礼,民怀其德。今 有人於此,能生死一人,则天下必争事之矣。义兵之生一人亦多矣,人孰不说? 故义兵至,则邻国之民归之若流水,诛国之民望之若父母,行地滋远,得民滋众, 兵不接刃而民服若化。
《仲秋纪第八》
○仲秋 一曰: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牵牛中,旦觜巂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 神蓐收,其虫毛,其音商,律中南吕。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 肝。凉风生,候鸟来,玄鸟归,群鸟养羞。天子居总章太庙,乘戎路,驾白骆, 载白旗,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养衰老,授几杖,行麋粥饮食。乃命司服具饬衣裳,文绣有常,制 有小大,度有短长,衣服有量,必循其故,冠带有常。命有司申严百刑,斩杀必 当,无或枉桡,枉桡不当,反受其殃。
是月也,乃命祝宰巡行犠牲,视全具,案刍豢,瞻肥瘠,察物色,必比类, 量小大,视长短,皆中度。五者备当,上帝其享。天子乃傩,御佐疾,以通秋气。
以犬尝麻,先祭寝庙。
是月也,可以筑城郭,建都邑,穿窦窌,修囷仓。乃命有司趣民收敛,务蓄 菜,多积聚。乃劝种麦,无或失时,行罪无疑。
是月也,日夜分,雷乃始收声,蛰虫俯户。杀气浸盛,阳气日衰,水始涸。
日夜分,则一度量,平权衡,正钧石,齐斗甬。
是月也,易关市,来商旅,入货贿,以便民事。四方来杂,远乡皆至,则财 物不匮,上无乏用,百事乃遂。凡举事无逆天数,必顺其时,乃因其类。
行之是令,白露降三旬。仲秋行春令,则秋雨不降,草木生荣,国乃有大恐。
行夏令,则其国旱,蛰虫不藏,五谷复生。行冬令,则风灾数起,收雷先行,草 木早死。
○论威 二曰:义也者,万事之纪也,君臣、上下、亲疏之所由起也,治乱、安危、 过胜之所在也。过胜之,勿求於他,必反於己。
人情欲生而恶死,欲荣而恶辱。死生荣辱之道一,则三军之士可使一心矣。
凡军,欲其众也;心,欲其一也。三军一心,则令可使无敌矣。令能无敌者, 其兵之於天下也,亦无敌矣。古之至兵,民之重令也,重乎天下,贵乎天子。其 藏於民心,捷於肌肤也,深痛执固,不可摇荡,物莫之能动。若此则敌胡足胜矣? 故曰:其令强者其敌弱,其令信者其敌诎。先胜之於此,则必胜之於彼矣。
凡兵,天下之凶器也;勇,天下之凶德也。举凶器,行凶德,犹不得已也。
举凶器必杀,杀,所以生之也;行凶德必威,威,所以慑之也。敌慑民生,此义 兵之所以隆也。故古之至兵,才民未合,而威已谕矣,敌已服矣,岂必用枹鼓干 戈哉?故善谕威者,於其未发也,於其未通也,窅窅乎冥冥,莫知其情,此之谓 至威之诚。
凡兵,欲急疾捷先。欲急疾捷先之道,在於知缓徐迟后而急疾捷先之分也。
急疾捷先,此所以决义兵之胜也。而不可久处,知其不可久处,则知所兔起凫举 死<歹昬>之地矣。虽有江河之险则凌之,虽有大山之塞则陷之。并气专精,心无有 虑,目无有视,耳无有闻,一诸武而已矣。冉叔誓必死於田侯,而齐国皆惧;豫 让必死於襄子,而赵氏皆恐;成荆致死於韩主,而周人皆畏;又况乎万乘之国而 有所诚必乎?则何敌之有矣?刃未接而欲已得矣。敌人之悼惧惮恐、单荡精神, 尽矣,咸若狂魄,形性相离,行不知所之,走不知所往,虽有险阻要塞、銛兵利 械,心无敢据,意无敢处,此夏桀之所以死於南巢也。今以木击木则拌,以水投 水则散,以冰投冰则沈,以涂投涂则陷,以疾徐先后之势也。
夫兵有大要,知谋物之不谋之不禁也,则得之矣。专诸是也,独手举剑至而 已矣,吴王壹成。又况乎义兵,多者数万,少者数千,密其躅路,开敌之途,则 士岂特与专诸议哉! ○简选 三曰:世有言曰:“驱市人而战之,可以胜人之厚禄教卒;老弱罢民,可以 胜人之精士练材;离散系系,可以胜人之行陈整齐;锄耰白梃,可以胜人之长铫 利兵。”此不通乎兵者之论。今有利剑於此,以刺则不中,以击则不及,与恶剑 无择,为是斗因用恶剑则不可。简选精良,兵械銛利,发之则不时,纵之则不当, 与恶卒无择,为是战因用恶卒则不可。王子庆忌、陈年犹欲剑之利也。简选精良, 兵械銛利,令能将将之,古者有以王者、有以霸者矣,汤、武、齐桓、晋文、吴 阖庐是矣。
殷汤良车七十乘,必死六千人,以戊子战於郕,遂禽推移、大犠,登自鸣 条,乃入巢门,遂有夏。桀既奔走,於是行大仁慈,以恤黔首,反桀之事,遂其 贤良,顺民所喜,远近归之,故王天下。
武王虎贲三千人,简车三百乘,以要甲子之事於收野,而纣为禽。显贤者之 位,进殷之遗老,而问民之所欲,行赏及禽兽,行罚不辟天子,亲殷如周,视人 如己,天下美其德,万民说其义,故立为天子。
齐桓公良车三百乘,教卒万人,以为兵首,横行海内,天下莫之能禁,南至 石梁,西至酆郭,北至令支。中山亡邢,狄人灭卫,桓公更立邢于夷仪,更立卫 于楚丘。
晋文公造五两之士五乘,锐卒千人,先以接敌,诸侯莫之能难。反郑之埤, 东卫之亩,尊天子於衡雍。
吴阖庐选多力者五百人,利趾者三千人,以为前陈,与荆战,五战五胜,遂 有郢。东征至于庳庐,西伐至於巴、蜀,北迫齐、晋,令行中国。
故凡兵势险阻,欲其便也;兵甲器械,欲其利也;选练角材,欲其精也;统 率士民,欲其教也。此四者,义兵之助也,时变之应也,不可为而不足专恃。此 胜之一策也。
○决胜 四曰:夫兵有本干:必义,必智,必勇。义则敌孤独,敌孤独则上下虚,民 解落;孤独则父兄怨,贤者诽,乱内作。智则知时化,知时化则知虚实盛衰之变, 知先后远近纵舍之数。勇则能决断,能决断则能若雷电飘风暴雨,能若崩山破溃、 别辨霣坠;若鸷鸟之击也,搏攫则殪,中木则碎。此以智得也。
夫民无常勇,亦无常怯。有气则实,实则勇;无气则虚,虚则怯。怯勇虚实, 其由甚微,不可不知。勇则战,怯则北。战而胜者,战其勇者也;战而北者,战 其怯者也。怯勇无常,倏忽往来,而莫知其方,惟圣人独见其所由然。故商、周 以兴,桀、纣以亡。巧拙之所以相过,以益民气与夺民气,以能斗众与不能斗众。
军虽大,卒虽多,无益於胜。军大卒多而不能斗,众不若其寡也。夫众之为福也 大,其为祸也亦大。譬之若渔深渊,其得鱼也大,其为害也亦大。善用兵者,诸 边之内莫不与斗,虽厮舆白徒,方数百里皆来会战,势使之然也。幸也者,审於 战期而有以羁诱之也。
凡兵,贵其因也。因也者,因敌之险以为己固,因敌之谋以为己事。能审因 而加,胜则不可穷矣。胜不可穷之谓神,神则能不可胜也。夫兵,贵不可胜。不 可胜在己,可胜在彼。圣人必在己者,不必在彼者,故执不可胜之术以遇不胜之 敌,若此,则兵无失矣。凡兵之胜,敌之失也。胜失之兵,必隐必微,必积必抟。
隐则胜阐矣,微则胜显矣,积则胜散矣,抟则胜离矣。诸搏攫柢噬之兽,其用齿 角爪牙也,必托於卑微隐蔽,此所以成胜。
○爱士 五曰:衣人以其寒也,食人以其饥也。饥寒,人之大害也;救之,义也。人 之困穷,甚如饥寒,故贤主必怜人之困也,必哀人之穷也。如此则名号显矣,国 士得矣。
昔者秦缪公乘马而车为败,右服失而野人取之。缪公自往求之,见野人方将 食之於岐山之阳。缪公叹曰:“食骏马之肉而不还饮酒,余恐其伤女也!”於是 遍饮而去。处一年,为韩原之战。晋人已环缪公之车矣,晋梁由靡已扣缪公之左 骖矣,晋惠公之右路石奋投而击缪公之甲,中之者已六札矣。野人之尝食马肉於 岐山之阳者三百有馀人,毕力为缪公疾斗於车下,遂大克晋,反获惠公以归。此 《诗》之所谓曰“君君子则正,以行其德;君贱人则宽,以尽其力”者也。人主 其胡可以无务行德爱人乎?行德爱人,则民亲其上;民亲其上,则皆乐为其君死 矣。
赵简子有两白骡而甚爱之。阳城胥渠处广门之官,夜款门而谒曰:“主君之 臣胥渠有疾,医教之曰;‘得白骡之肝,病则止;不得则死。’”谒者入通。董 安于御於侧,愠曰:“嘻!胥渠也。期吾君骡,请即刑焉。”简子曰:“夫杀人 以活畜,不亦不仁乎?杀畜以活人,不亦仁乎?”於是召庖人杀白骡,取肝以与 阳城胥渠。处无几何,赵兴兵而攻翟。广门之官,左七百人,右七百人,皆先登 而获甲首。人主其胡可以不好士? 凡敌人之来也,以求利也。今来而得死,且以走为利。敌皆以走为利,则刃 无与接。故敌得生於我,则我得死於敌;敌得死於我,则我得生於敌。夫得生於 敌,与敌得生於我,岂可不察哉?此兵之精者也。存亡死生决於知此而已矣。
《季秋纪第九》
○季秋 一曰:季秋之月,日在房,昏虚中,旦柳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 收,其虫毛,其音商,律中无射。其数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门,祭先肝。
候雁来,宾爵入大水为蛤。菊有黄华,豺则祭兽戮禽。天子居总章右个,乘戎路, 驾白骆,载白旂,衣白衣,服白玉,食麻与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申严号令,命百官贵贱无不务入,以会天地之藏,无有宣出。命冢 宰,农事备收,举五种之要。藏帝籍之收於神仓,祗敬必饬。
是月也,霜始降,则百工休,乃命有司曰:“寒气总至,民力不堪,其皆入 室。”上丁,入学习吹。
是月也,大飨帝,尝犠牲,告备于天子。合诸侯,制百县,为来岁受朔日, 与诸侯所税於民,轻重之法,贡职之数,以远近土地所宜为度,以给郊庙之事, 无有所私。
是月也,天子乃教於田猎,以习五戎獀马。命仆及七驺咸驾,载旍旐舆, 受车以级,整设于屏外;司徒搢扑,北向以誓之。天子乃厉服厉饬,执弓操矢以 射。命主祠祭禽於四方。
是月也,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蛰虫咸俯在穴,皆墐其户。乃趣狱刑, 无留有罪,收禄秩之不当者,共养之不宜者。
是月也,天子乃以犬尝稻,先荐寝庙。
季秋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民多鼽窒;行冬令,则国多盗贼,边 境不宁,土地分裂;行春令,则暖风来至,民气解堕,师旅必兴。
○顺民 二曰:先王先顺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 矣。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之曾有也。得民必有道,万乘之国,百户之邑,民无 有不说。取民之所说而民取矣,民之所说岂众哉?此取民之要也。
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於桑林,曰:“余一 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 命。”於是翦其发,磨阝其手,以身为犠牲,用祈福於上帝。民乃甚说,雨乃大 至。则汤达乎鬼神之化、人事之传也。
文王处岐事纣,冤侮雅逊,朝夕必时,上贡必适,祭祀必敬。纣喜,命文王 称西伯,赐之千里之地。文王载拜稽首而辞曰:“愿为民请炮烙之刑。”文王非 恶千里之地,以为民请炮烙之刑,必欲得民心也。得民心则贤於千里之地,故曰 文王智矣。
越王苦会稽之耻,欲深得民心,以致必死於吴。身不安枕席,口不甘厚味, 目不视靡曼,耳不听钟鼓。三年苦身劳力,焦唇干肺,内亲群臣,下养百姓,以 来其心。有甘脆不足分,弗敢食;有酒流之江,与民同之。身亲耕而食,妻亲织 而衣。味禁珍,衣禁袭,色禁二。时出行路,从车载食,以视孤寡老弱之渍病、 困穷、颜色愁悴、不赡者,必身自食之。於是属诸大夫而告之曰:“愿一与吴徼 天下之衷。今吴、越之国相与俱残,士大夫履肝肺,同日而死,孤与吴王接颈交 臂而偾,此孤之大愿也。若此而不可得也,内量吾国不足以伤吴,外事之诸侯不 能害之,则孤将弃国家,释群臣,服剑臂刃,变容貌,易姓名,执箕帚而臣事之, 以与吴王争一旦之死。孤虽知要领不属,首足异处,四枝布裂,为天下戮,孤之 志必将出焉!”於是异日果与吴战於五湖,吴师大败,遂大围王宫,城门不守, 禽夫差,戮吴相,残吴二年而霸。此先顺民心也。
齐庄子请攻越,问於和子。和子曰:“先君有遗令曰:‘无攻越。越,猛虎 也。’”庄子曰:“虽猛虎也,而今已死矣。”和子曰以告鸮子。鸮子曰:“已 死矣,以为生。故凡举事,必先审民心,然后可举。” ○知士 三曰:今有千里之马於此,非得良工,犹若弗取。良工之与马也,相得则然 后成,譬之若枹与鼓。夫士亦有千里,高节死义,此士之千里也。能使士待千里 者,其惟贤者也。
静郭君善剂貌辨。剂貌辨之为人也多訾,门人弗说。士尉以证静郭君,静郭 君弗听,士尉辞而去。孟尝君窃以谏静郭君,静郭君大怒曰:“刬而类,揆吾家, 苟可以傔剂貌辨者,吾无辞为也!”於是舍之上舍,令长子御,朝暮进食。数 年,威王薨,宣王立。静郭君之交,大不善於宣王,辞而之薛,与剂貌辨俱。留 无几何,剂貌辨辞而行,请见宣王。静郭君曰:“王之不说婴也甚,公往,必得 死焉。”剂貌辨曰:“固非求生也。请必行!”静郭君不能止。剂貌辨行,至於 齐。宣王闻之,藏怒以待之。剂貌辨见,宣王曰:“子,静郭君之所听爱也?” 剂貌辨答曰:“爱则有之,听则无有。王方为太子之时,辨谓静郭君曰:‘太子 之不仁,过<册页>涿视,若是者倍反。不若革太子,更立卫姬婴儿校师。’静郭 君泫而曰:‘不可,吾不忍为也。’且静郭君听辨而为之也,必无今日之患也。
此为一也。至於薛,昭阳请以数倍之地易薛,辨又曰:‘必听之。’静郭君曰: ‘受薛於先王,虽恶於后王,吾独谓先王何乎?且先王之庙在薛,吾岂可以先王 之庙予楚乎?’又不肯听辨。此为二也。”宣王太息,动於颜色,曰:“静郭君 之於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客肯为寡人少来静郭君乎?”剂貌辨 答曰:“敬诺。”静郭君来,衣威王之服,冠其冠,带其剑。宣王自迎静郭君於 郊,望之而泣。静郭君至,因请相之。静郭君辞,不得已而受。十日,谢病强辞, 三日而听。当是时也,静郭君可谓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非之弗为阻。此剂 貌辨之所以外生乐、趋患难故也。
○审己 四曰:凡物之然也,必有故。而不知其故,虽当,与不知同,其卒必困。先 王、名士、达师之所以过俗者,以其知也。水出於山而走於海,水非恶山而欲海 也,高下使之然也。稼生於野而藏於仓,稼非有欲也,人皆以之也。故子路揜 雉而复释之。
子列子常射中矣,请之於关尹子。关尹子曰:“知子之所以中乎?”答曰: “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请。关尹子曰:“子知子 之所以中乎?”子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非独 射也,国之存也,国之亡也,身之贤也,身之不肖也,亦皆有以。圣人不察存亡、 贤不肖、而察其所以也。
齐攻鲁,求岑鼎。鲁君载他鼎以往。齐侯弗信而反之,为非,使人告鲁侯曰: “柳下季以为是,请因受之。”鲁君请於柳下季,柳下季答曰:“君之赂以欲岑 鼎也,以免国也。臣亦有国於此。破臣之国以免君之国,此臣之所难也。”於是 鲁君乃以真岑鼎往也。且柳下季可谓此能说矣。非独存己之国也,又能存鲁君之 国。
齐湣王亡居於卫,昼日步足,谓公玉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 以亡者,果何故哉?我当已。”公玉丹答曰:“臣以王为已知之矣,王故尚未之 知邪?王之所以亡也者,以贤也。天下之王皆不肖,而恶王之贤也,因相与合兵 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湣王慨焉太息曰:“贤固若是其苦邪?”此亦不知 其所以也。此公玉丹之所以过也。越王授有子四人。越王之弟曰豫,欲尽杀之, 而为之后。恶其三人而杀之矣。国人不说,大非上。又恶其一人而欲杀之,越王 未之听。其子恐必死,因国人之欲逐豫,围王宫。越王太息曰:“余不听豫之言, 以罹此难也。”亦不知所以亡也。
○精通 五曰:人或谓兔丝无根。兔丝非无根也,其根不属也,伏苓是。慈石召铁, 或引之也。树相近而靡,或軵之也。圣人南面而立,以爱利民为心,号令未出, 而天下皆延颈举踵矣,则精通乎民也。夫贼害於人,人亦然。
今夫攻者,砥厉五兵,侈衣美食,发且有日矣,所被攻者不乐,非或闻之也, 神者先告也。身在乎秦,所亲爱在於齐,死而志气不安,精或往来也。
德也者,万民之宰也。月也者,群阴之本也。月望则蚌蛤实,群阴盈;月晦 则蚌蛤虚,群阴亏。夫月形乎天,而群阴化乎渊;圣人形德乎己,而四方咸饬乎 仁。
养由基射兕,中石,矢乃饮羽,诚乎兕也。伯乐学相马,所见无非马者,诚 乎马也。宋之庖丁好解牛,所见无非死牛者,三年而不见生牛,用刀十九年,刃 若新磨研,顺其理,诚乎牛也。锺子期夜闻击磬者而悲,使人召而问之曰:“子 何击磬之悲也?”答曰:“臣之父不幸而杀人,不得生;臣之母得生,而为公家 为酒;臣之身得生,而为公家击磬。臣不睹臣之母三年矣。昔为舍氏睹臣之母, 量所以赎之则无有,而身固公家之财也,是故悲也。”锺子期叹嗟曰:“悲夫! 悲夫!心非臂也,臂非椎、非石也。悲存乎心而木石应之。”故君子诚乎此而谕 乎彼,感乎己而发乎人,岂必强说乎哉?周有申喜者,亡其母,闻乞人歌於门下 而悲之,动於颜色,谓门者内乞人之歌者,自觉而问焉,曰:“何故而乞?”与 之语,盖其母也。故父母之於子也,子之於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
若草莽之有华实也,若树木之有根心也。虽异处而相通,隐志相及,痛疾相救, 忧思相感,生则相欢,死则相哀,此之谓骨肉之亲。神出於忠而应乎心,两精相 得,岂待言哉?
《孟冬纪第十》
○孟冬 一曰: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 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应钟。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
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虹藏不见。天子居玄堂左个,乘玄辂,驾铁骊, 载玄旗,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宏以弇。
是月也,以立冬。先立冬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冬,盛德在水。” 天子乃斋。立冬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於北郊。还,乃赏死事, 恤孤寡。
是月也,命太卜祷祠龟策,占兆审卦吉凶。於是察阿上乱法者则罪之,无有 揜蔽。
是月也,天子始裘,命有司曰:“天气上腾,地气下降,天地不通,闭而成 冬。”令百官谨盖藏。命司徒循行积聚,无有不敛;坿城郭,戒门闾,修楗闭, 慎关籥,固封玺,备边境,完要塞,谨关梁,塞蹊径,饬丧纪,辨衣裳,审棺椁 之厚薄,营丘垄之小大、高卑、薄厚之度,贵贱之等级。
是月也,工师效功,陈祭器,按度程,无或作为淫巧,以荡上心,必功致为 上。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工有不当,必行其罪,以穷其情。
是月也,大饮蒸,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飨先祖五 祀,劳农夫以休息之。天子乃命将率讲武,肄射御、角力。
是月也,乃命水虞渔师收水泉池泽之赋,无或敢侵削众庶兆民,以为天子取 怨于下,其有若此者,行罪无赦。
孟冬行春令,则冻闭不密,地气发泄,民多流亡。行夏令,则国多暴风,方 冬不寒,蛰虫复出。行秋令,则雪霜不时,小兵时起,土地侵削。
○节丧 二曰:审知生,圣人之要也;审知死,圣人之极也。知生也者,不以害生, 养生之谓也;知死也者,不以害死,安死之谓也。此二者,圣人之所独决也。
凡生於天地之间,其必有死,所不免也。孝子之重其亲也,慈亲之爱其子也, 痛於肌骨,性也。所重所爱,死而弃之沟壑,人之情不忍为也,故有葬死之义。
葬也者,藏也,慈亲孝子之所慎也。慎之者,以生人之心虑。以生人之心为死者 虑也,莫如无动,莫如无发。无发无动,莫如无有可利,则此之谓重闭。
古之人有藏於广野深山而安者矣,非珠玉国宝之谓也,葬不可不藏也。葬浅 则狐狸抇之,深则及於水泉。故凡葬必於高陵之上,以避狐狸之患、水泉之湿。
此则善矣,而忘奸邪、盗贼、寇乱之难,岂不惑哉?譬之若瞽师之避柱也,避柱 而疾触杙也。狐狸、水泉、奸邪、盗贼、寇乱之患,此杙之大者也。慈亲孝 子避之者,得葬之情矣。善棺椁,所以避蝼蚁蛇虫也。今世俗大乱,之主愈侈其 葬,则心非为乎死者虑也,生者以相矜尚也。侈靡者以为荣,节俭者以为陋,不 以便死为故,而徒以生者之诽誉为务。此非慈亲孝子之心也。父虽死,孝子之重 之不怠;子虽死,慈亲之爱之不懈。夫葬所爱所重,而以生者之所甚欲,其以安 之也,若之何哉? 民之於利也,犯流矢,蹈白刃,涉血抽肝以求之。野人之无闻者,忍亲戚、 兄弟、知交以求利。今无此之危,无此之丑,其为利甚厚,乘车食肉,泽及子孙。
虽圣人犹不能禁,而况於乱?国弥大,家弥富,葬弥厚。含珠鳞施,夫玩好货宝, 锺鼎壶滥,舆马衣被戈剑,不可胜其数。诸养生之具,无不从者。题凑之室,棺 椁数袭,积石积炭,以环其外。奸人闻之,传以相告。上虽以严威重罪禁之,犹 不可止。且死者弥久,生者弥疏;生者弥疏,则守者弥怠;守者弥怠而葬器如故, 其势固不安矣。世俗之行丧,载之以大輴,羽旄旌旗、如云偻翣以督之,珠玉 以佩之,黼黻文章以饬之,引绋者左右万人以行之,以军制立之然后可。以此观 世,则美矣,侈矣;以此为死,则不可也。苟便於死,则虽贫国劳民,若慈亲孝 子者之所不辞为也。
○安死 三曰:世之为丘垄也,其高大若山,其树之若林,其设阙庭、为宫室、造宾 阼也若都邑。以此观世示富则可矣,以此为死则不可也。夫死,其视万岁犹一瞬 也。人之寿,久之不过百,中寿不过六十。以百与六十为无穷者之虑,其情必不 相当矣。以无穷为死者之虑,则得之矣。今有人於此,为石铭置之垄上,曰: “此其中之物,具珠玉、玩好、财物、宝器甚多,不可不抇,抇之必大富, 世世乘车食肉。”人必相与笑之,以为大惑。世之厚葬也,有似於此。自古及今, 未有不亡之国也;无不亡之国者,是无不抇之墓也。以耳目所闻见,齐、荆、 燕尝亡矣,宋、中山已亡矣,赵、魏、韩皆亡矣,其皆故国矣。自此以上者,亡 国不可胜数,是故大墓无不抇也。而世皆争为之,岂不悲哉? 君之不令民,父之不孝子,兄之不悌弟,皆乡里之所釜<鬲瓦>者而逐之。惮 耕稼采薪之劳,不肯官人事,而祈美衣侈食之乐,智巧穷屈,无以为之,於是乎 聚群多之徒,以深山广泽林薮,扑击遏夺,又视名丘大墓葬之厚者,求舍便居, 以微抇之,日夜不休,必得所利,相与分之。夫有所爱所重,而令奸邪、盗贼、 寇乱之人卒必辱之,此孝子、忠臣、亲父、交友之大事。尧葬於谷林,通树之; 舜葬於纪市,不变其肆,禹葬於会稽,不变人徒。是故先王以俭节葬死也,非爱 其费也,非恶其劳也,为死者虑也。
先王之所恶,惟死者之辱也。发则必辱,俭则不发。故先王之葬,必俭。必 合,必同。何谓合?何谓同?葬於山林则合乎山林,葬於阪隰则同乎阪隰。此之 谓爱人。夫爱人者众,知爱人者寡。故宋未亡而东冢抇,齐未亡而庄公冢抇。
国安宁而犹若此,又况百世之后而国已亡乎?故孝子、忠臣、亲父、交友不可不 察於此也。夫爱之而反危之,其此之谓乎!《诗》曰:“不敢暴虎,不敢冯河。
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此言不知邻类也。故反以相非,反以相是。其所非方其 所是也,其所是方其所非也。是非未定,而喜怒斗争反为用矣。吾不非斗,不非 争,而非所以斗,非所以争。故凡斗争者,是非已定之用也。今多不先定其是非, 而先疾斗争,此惑之大者也。
鲁季孙有丧,孔子往吊之。入门而左,从客也。主人以玙璠收,孔子径庭而 趋,历级而上,曰:“以宝玉收,譬之犹暴骸中原也。”径庭历级,非礼也;虽 然,以救过也。
○异宝 四曰:古之人非无宝也,其所宝者异也。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 数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 此其地不利,而名甚恶。荆人畏鬼,而越人信机。可长有者,其唯此也。”孙叔 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而子辞,请寝之丘,故至今不失。孙敖叔之知,知不 以利为利矣。知以人之所恶为己之所喜,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也。
五员亡,荆急求之,登太行而望郑曰:“盖是国也,地险而民多知;其主, 俗主也,不足与举。”去郑而之许,见许公而问所之。许公不应,东南向而唾。
五员载拜受赐,曰:“知所之矣。”因如吴。过於荆,至江上,欲涉,见一丈人, 刺小船,方将渔,从而请焉。丈人度之,绝江。问其名族,则不肯告,解其剑以 予丈人,曰:“此千金之剑也,愿献之丈人。”丈人不肯受,曰:“荆国之法, 得五员者,爵执圭,禄万檐,金千镒。昔者子胥过,吾犹不取,今我何以子之千 金剑为乎?”五员过於吴,使人求之江上,则不能得也。每食必祭之,祝曰: “江上之丈人!”天地至大矣,至众矣,将奚不有为也?而无以为。为矣,而无 以为之。名不可得而闻,身不可得而见,其惟江上之丈人乎! 宋之野人耕而得玉,献之司城子罕,子罕不受。野人请曰:“此野人之宝也, 愿相国为之赐而受之也。”子罕曰:“子以玉为宝,我以不受为宝。”故宋国之 长者曰:“子罕非无宝也,所宝者异也。” 今以百金与抟黍以示儿子,儿子必取抟黍矣;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 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其知弥 精,其所取弥精;其知弥粗,其所取弥粗。
○异用 五曰:万物不同,而用之於人异也,此治乱、存亡、死生之原。故国广巨, 兵强富,未必安也;尊贵高大,未必显也:在於用之。桀、纣用其材而成其亡, 汤、武用其材而成其王。
汤见祝网者,置四面,其祝曰:“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离 吾网。”汤曰:“嘻!尽之矣。非桀,其孰为此也?”汤收其三面,置其一面, 更教祝曰:“昔蛛蝥作网罟,今之人学纾。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 下者下,吾取其犯命者。”汉南之国闻之曰:“汤之德及禽兽矣。”四十国归之。
人置四面,未必得鸟;汤去其三面,置其一面,以网其四十国,非徒网鸟也。
周文王使人抇池,得死人之骸。吏以闻於文王,文王曰:“更葬之。”吏 曰:“此无主矣。”文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也;有一国者,一国之主也。
今我非其主也?”遂令吏以衣棺更葬之。天下闻之曰:“文王贤矣!泽及髊 骨,又况於人乎?”或得宝以危其国,文王得朽骨以喻其意,故圣人於物也无不 材。
孔子之弟子从远方来者,孔子荷杖而问之曰:“子之公不有恙乎?”搏杖而 揖之,问曰:“子之父母不有恙乎?”置杖而问曰:“子之兄弟不有恙乎?” <木戈>步而倍之,问曰:“子之妻子不有恙乎?”故孔子以六尺之杖,谕贵贱之等, 辨疏亲之义,又况於以尊位厚禄乎? 古之人贵能射也,以长幼养老也。今之人贵能射也,以攻战侵夺也。其细者 以劫弱暴寡也,以遏夺为务也。仁人之得饴,以养疾侍老也。跖与企足得饴,以 开闭取楗也。
《仲冬纪第十一》
○仲冬 一曰:仲冬之月,日在斗,昏东壁中,旦轸中。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 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黄钟。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
冰益壮,地始坼,鹖鴠不鸣,虎始交。天子居玄堂太庙,乘玄辂,驾铁骊,载 玄旗,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宏以弇。命有司曰:“土事无作,无发 盖藏,无起大众,以固而闭。”发盖藏,起大众,地气且泄,是谓发天地之房。
诸蛰则死,民多疾疫,又随以丧。命之曰“畅月”。
是月也,命阉尹申宫令,审门闾,谨房室,必重闭。省妇事,毋得淫,虽有 贵戚近习,无有不禁。乃命大酋,秫稻必齐,麹蘖必时,湛饎必洁,水泉必香, 陶器必良,火齐必得,兼用六物,大酋监之,无有差忒。天子乃命有司祈祀四海、 大川、名原、渊泽、井泉。
是月也,农有不收藏积聚者,牛马畜兽有放佚者,取之不诘。山林薮泽,有 能取疏食田猎禽兽者,野虞教导之。其有侵夺者,罪之不赦。
是月也,日短至,阴阳争,诸生荡。君子斋戒,处必弇,身欲宁,去声色, 禁嗜欲,安形性,事欲静,以待阴阳之所定。芸始生,荔挺出,蚯蚓结,麋角解, 水泉动。日短至,则伐林木,取竹箭。
是月也,可以罢官之无事者,去器之无用者,涂阙庭门闾,筑囹圄,此所以 助天地之闭藏也。
仲冬行夏令,则其国乃旱,气雾冥冥,雷乃发声。行秋令,则天时雨汁,瓜 瓠不成,国有大兵。行春令,则虫螟为败,水泉减竭,民多疾疠。
○至忠 二曰:至忠逆於耳,倒於心,非贤主其孰能听之?故贤主之所说,不肖主之 所诛也。人主无不恶暴劫者,而日致之,恶之何益?今有树於此,而欲其美也, 人时灌之,则恶之,而日伐其根,则必无活树矣。夫恶闻忠言,乃自伐之精者也。
荆庄哀王猎於云梦,射随兕,中之。申公子培劫王而夺之。王曰:“何其暴 而不敬也?”命吏诛之。左右大夫皆进谏曰:“子培,贤者也,又为王百倍之臣, 此必有故,愿察之也。”不出三月,子培疾而死。荆兴师,战於两棠,大胜晋, 归而赏有功者。申公子培之弟进请赏於吏曰:“人之有功也於军旅,臣兄之有功 也於车下。”王曰:“何谓也?”对曰:“臣之兄犯暴不敬之名,触死亡之罪於 王之侧,其愚心将以忠於君王之身,而持千岁之寿也。臣之兄尝读故记曰:‘杀 随兕者,不出三月。’是以臣之兄惊惧而争之,故伏其罪而死。”王令人发平府 而视之,於故记果有,乃厚赏之。申公子培,其忠也可谓穆行矣。穆行之意,人 知之不为劝,人不知不为沮,行无高乎此矣。
齐王疾痏,使人之宋迎文挚,文挚至,视王之疾,谓太子曰:“王之疾必可 已也。虽然,王之疾已,则必杀挚也。”太子曰:“何故?”文挚对曰:“非怒 王则疾不可治,怒王则挚必死。”太子顿首强请曰:“苟已王之疾,臣与臣之母 以死争之於王。王必幸臣与臣之母,愿先生之勿患也。”文挚曰:“诺。请以死 为王。”与太子期,而将往不当者三,齐王固已怒矣。文挚至,不解屦登床,履 王衣,问王之疾,王怒而不与言。文挚因出辞以重怒王,王叱而起,疾乃遂已。
王大怒不说,将生烹文挚。太子与王后急争之,而不能得,果以鼎生烹文挚。爨 之三日三夜,颜色不变。文挚曰:“诚欲杀我,则胡不覆之,以绝阴阳之气?” 王使覆之,文挚乃死。夫忠於治世易,忠於浊世难。文挚非不知活王之疾而身获 死也,为太子行难,以成其义也。
○忠廉 三曰:士议之不可辱者,大之也。大之则尊於富贵也,利不足以虞其意矣。
虽名为诸侯,实有万乘,不足以挺其心矣。诚辱则无为乐生。若此人也,有势则 必不自私矣,处官则必不为污矣,将众则必不挠北矣。忠臣亦然。苟便於主利於 国,无敢辞违,杀身出生以徇之。国有士若此,则可谓有人矣。若此人者固难得, 其患虽得之有不智。
吴王欲杀王子庆忌而莫之能杀,吴王患之。要离曰:“臣能之。”吴王曰: “汝恶能乎?吾尝以六马逐之江上矣,而不能及;射之矢,左右满把,而不能中。
今汝拔剑则不能举臂,上车则不能登轼,汝恶能?”要离曰:“士患不勇耳,奚 患於不能?王诚能助,臣请必能。”吴王曰:“诺。”明旦加要离罪焉,挚执妻 子,焚之而扬其灰。要离走,往见王子庆忌於卫。王子庆忌喜曰:“吴王之无道 也,子之所见也,诸侯之所知也。今子得免而去之,亦善矣。”要离与王子庆忌 居有间,谓王子庆忌曰:“吴之无道也愈甚,请与王子往夺之国。”王子庆忌曰: “善。”乃与要离俱涉於江。中江,拔剑以刺王子庆忌。王子庆忌捽之,投之於 江,浮则又取而投之,如此者三。其卒曰:“汝天下之国士也,幸汝以成而名。” 要离得不死,归於吴。吴王大说,请与分国。要离曰:“不可。臣请必死!”吴 王止之,要离曰:“夫杀妻子,焚之而扬其灰,以便事也,臣以为不仁。夫为故 主杀新主,臣以为不义。夫捽而浮乎江,三入三出,特王子庆忌为之赐而不杀耳, 臣已为辱矣。夫不仁不义,又且已辱,不可以生。”吴王不能止,果伏剑而死。
要离可谓不为赏动矣,故临大利而不易其义;可谓廉矣,廉,故不以贵富而忘其 辱。
卫懿公有臣曰弘演,有所於使。翟人攻卫,其民曰:“君之所予位禄者,鹤 也;所贵富者,宫人也。君使宫人与鹤战,余焉能战?”遂溃而去。翟人至,及 懿公於荣泽,杀之,尽食其肉,独舍其肝。弘演至,报使於肝,毕,呼天而啼, 尽哀而止,曰:“臣请为襮。”因自杀,先出其腹实,内懿公之肝。桓公闻之 曰:“卫之亡也,以为无道也。今有臣若此,不可不存。”於是复立卫於楚丘。
弘演可谓忠矣,杀身出生以徇其君。非徒徇其君也,又令卫之宗庙复立,祭祀不 绝,可谓有功矣。
○当务 四曰:辨而不当论,信而不当理,勇而不当义,法而不当务,惑而乘骥也, 狂而操吴干将也,大乱天下者,必此四者也。所贵辨者,为其由所论也;所贵信 者,为其遵所理也;所贵勇者,为其行义也;所贵法者,为其当务也。
跖之徒问於跖曰:“盗有道乎?”跖曰:“奚啻其有道也?夫妄意关内,中 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时,智也;分均,仁也。不通此五者而 能成大盗者,天下无有。”备说非六王、五伯,以为尧有不慈之名,舜有不孝之 行,禹有淫湎之意,汤、武有放杀之事,五伯有暴乱之谋。世皆誉之,人皆讳之, 惑也。故死而操金椎以葬,曰:“下见六王、五伯,将敲其头矣!”辨若此不如 无辨。
楚有直躬者,其父窃羊而谒之上。上执而将诛之。直躬者请代之。将诛矣, 告吏曰:“父窃羊而谒之,不亦信乎?父诛而代之,不亦孝乎?信且孝而诛之, 国将有不诛者乎?”荆王闻之,乃不诛也。孔子闻之曰:“异哉!直躬之为信也。
一父而载取名焉。”故直躬之信不若无信。
齐之好勇者,其一人居东郭,其一人居西郭。卒然相遇於途,曰:“姑相饮 乎?”觞数行,曰:“姑求肉乎?”一人曰:“子,肉也;我,肉也;尚胡革求 肉而为?於是具染而已。”因抽刀而相啖,至死而止。勇若此不若无勇。
纣之同母三人,其长曰微子启,其次曰中衍,其次曰受德。受德乃纣也,甚 少矣。纣母之生微子启与中衍也,尚为妾,已而为妻而生纣。纣之父、纣之母欲 置微子启以为太子、太史据法而争之曰:“有妻之子,而不可置妾之子。”纣故 为后。用法若此,不若无法。
○长见 五曰:智所以相过,以其长见与短见也。今之於古也,犹古之於后世也;今 之於后世,亦犹今之於古也。故审知今则可知古,知古则可知后,古今前后一也。
故圣人上知千岁,下知千岁也。
荆文王曰:“苋嘻数犯我以义,违我以礼,与处则不安,旷之而不谷得焉。
不以吾身爵之,后世有圣人,将以非不谷。”於是爵之五大夫。“申侯伯善持养 吾意,吾所欲则先我为之,与处则安,旷之而不谷丧焉。不以吾身远之,后世有 圣人,将以非不谷。”於是送而行之。申侯伯如郑,阿郑君之心,先为其所欲, 三年而知郑国之政也,五月而郑人杀之。是后世之圣人使文王为善於上世也。
晋平公铸为大钟,使工听之,皆以为调矣。师旷曰:“不调,请更铸之。” 平公曰:“工皆以为调矣。”师旷曰:“后世有知音者,将知钟之不调也,臣窃 为君耻之。”至於师涓而果知钟之不调也。是师旷欲善调钟,以为后世之知音者 也。
吕太公望封於齐,周公旦封於鲁,二君者甚相善也。相谓曰:“何以治国?” 太公望曰:“尊贤上功。”周公旦曰:“亲亲上恩。”太公望曰:“鲁自此削矣。” 周公旦曰:“鲁虽削,有齐者亦必非吕氏也。”其后,齐日以大,至於霸,二十 四世而田成子有齐国。鲁日以削,至於觐存,三十四世而亡。
吴起治西河之外,王错谮之於魏武侯,武侯使人召之。吴起至於岸门,止车 而望西河,泣数行而下。其仆谓吴起曰:“窃观公之意,视释天下若释躧,今去 西河而泣,何也?”吴起抿泣而应之曰:“子不识。君知我而使我毕能,西河可 以王。今君听谗人之议而不知我,西河之为秦取不久矣,魏从此削矣。”吴起果 去魏入楚。有间,西河毕入秦,秦日益大。此吴起之所先见而泣也。
魏公叔座疾,惠王往问之,曰:“公叔之病,嗟!疾甚矣!将柰社稷何?” 公叔对曰:“臣之御庶子鞅,愿王以国听之也。为不能听,勿使出境。”王不应, 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今谓寡人必以国听鞅,悖也夫!” 公叔死,公孙鞅西游秦,秦孝公听之。秦果用强,魏果用弱。非公叔座之悖也, 魏王则悖也。夫悖者之患,固以不悖为悖。
《季冬纪第十二》
○季冬 一曰:季冬之月,日在婺女,昏娄中,旦氐中。其日壬癸,其帝颛顼,其神 玄冥,其虫介,其音羽,律中大吕,其数六,其味咸,其臭朽,其祀行,祭先肾。
雁北乡,鹊始巢,雉雊鸡乳,天子居玄堂右个,乘玄骆,驾铁骊,载玄旗,衣黑 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宏以弇。命有司大傩,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气。
征鸟厉疾,乃毕行山川之祀,及帝之大臣、天地之神祇。
是月也,命渔师始渔,天子亲往,乃尝鱼,先荐寝庙。冰方盛,水泽复,命 取冰。冰已入,令告民出五种。命司农计耦耕事,修耒耜,具田器。命乐师大合 吹而罢。乃命四监收秩薪柴,以供寝庙及百祀之薪燎。
是月也,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岁将更始。专於农民, 无有所使。天子乃与卿大夫饬国典,论时令,以待来岁之宜。乃命太史次诸侯之 列,赋之犠牲,以供皇天上帝社稷之享。乃命同姓之国,供寝庙之刍豢;令宰历 卿大夫至于庶民土田之数,而赋之犠牲,以供山林名川之祀。凡在天下九州之民 者,无不咸献其力,以供皇天上帝社稷寝庙山林名川之祀。
行之是令,此谓一终,三旬二日。季冬行秋令,则白露蚤降,介虫为妖,四 邻入保;行春令,则胎夭多伤,国多固疾,命之曰逆;行夏令,则水潦败国,时 雪不降,冰冻消释。
○士节 二曰:士之为人,当理不避其难,临患忘利,遗生行义,视死如归。有如此 者,国君不得而友,天子不得而臣。大者定天下,其次定一国,必由如此人者也。
故人主之欲大立功名者,不可不务求此人也。贤主劳於求人,而佚於治事。
齐有北郭骚者,结罘罔,捆蒲苇,织萉屦,以养其母,犹不足,踵门见 晏子曰:“愿乞所以养母。”晏子之仆谓晏子曰:“此齐国之贤者也。其义不臣 乎天子,不友乎诸侯,於利不苟取,於害不苟免。今乞所以养母,是说夫子之义 也,必与之。”晏子使人分仓粟、分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 於齐君,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出,见晏子曰:“夫子将焉适?” 晏子曰:“见疑於齐君,将出奔。”北郭子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 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 曰:“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焉。吾闻之曰:‘养及亲者,身伉其难。今 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著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造於君庭,求复 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去则齐国必侵矣。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 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於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也。其 友因奉以托。其友谓观者曰:“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也。”又退而 自刎。齐君闻之,大骇,乘驲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 反,闻北郭骚之以死白己也,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 ○介立 三曰:以贵富有人易,以贫贱有人难。今晋文公出亡,周流天下,穷矣,贱 矣,而介子推不去,有以有之也。反国有万乘,而介子推去之,无以有之也。能 其难,不能其易,此文公之所以不王也。晋文公反国,介子推不肯受赏,自为赋 诗曰:“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 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桥死於中野。”悬书公门,而伏於山下。文公闻 之曰:“嘻!此必介子推也。”避舍变服,令士庶人曰:“有能得介子推者,爵 上卿,田百万。”或遇之山中,负釜盖簦,问焉,曰:“请问介子推安在?”应 之曰:“夫介子推苟不欲见而欲隐,吾独焉知之?”遂背而行,终身不见。人心 之不同,岂不甚哉?今世之逐利者,早朝晏退,焦唇干嗌,日夜思之,犹未之能 得;今得之而务疾逃之,介子推之离俗远矣。
东方有士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於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 以餔之。爰旌目三餔之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 爰旌目曰:“嘻!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吐 之,不出,喀喀然遂伏地而死。郑人之下<革处>也,庄跷之暴郢也,秦人之围长平 也,韩、荆、赵,此三国者之将帅贵人皆多骄矣,其士卒众庶皆多壮矣,因相暴 以相杀,脆弱者拜请以避死,其卒递而相食,不辨其义,冀幸以得活。如爰旌目 已食而不死矣,恶其义而不肯不死。今此相为谋,岂不远哉? ○诚廉 四曰: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坚与赤,性之有也。
性也者,所受於天也,非择取而为之也。豪士之自好者,其不可漫以污也,亦犹 此也。
昔周之将兴也,有士二人,处於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 西方有偏伯焉,似将有道者,今吾奚为处乎此哉?”二子西行如周,至於岐阳, 则文王已殁矣。武王即位,观周德,则王使叔旦就胶鬲於次四内,而与之盟曰: “加富三等,就官一列。”为三书,同辞,血之以牲,埋一於四内,皆以一归。
又使保召公就微子开於共头之下,而与之盟曰:“世为长侯,守殷常祀,相奉桑 林,宜私孟诸。”为三书,同辞,血之以牲,埋一於共头之下,皆以一归。伯夷、 叔齐闻之,相视而笑曰:“嘻!异乎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氏之有天下 也,时祀尽敬而不祈福也;其於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乐正与为正,乐治与 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庳自高也。今周见殷之僻乱也,而遽为之正 与治,上谋而行货,阻丘而保威也。割牲而盟以为信,因四内与共头以明行,扬 梦以说众,杀伐以要利,以此绍殷,是以乱易暴也。吾闻古之士,遭乎治世,不 避其任;遭乎乱世,不为苟在。今天下暗,周德衰矣。与其并乎周以漫吾身也, 不若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行,至首阳之下而饿焉。人之情,莫不有重,莫不 有轻。有所重则欲全之,有所轻则以养所重。伯夷、叔齐,此二士者,皆出身弃 生以立其意,轻重先定也。
○不侵 五曰:天下轻於身,而士以身为人。以身为人者,如此其重也,而人不知, 以奚道相得?贤主必自知士,故士尽力竭智,直言交争,而不辞其患。豫让、公 孙弘是矣。当是时也,智伯、孟尝君知之矣。世之人主,得地百里则喜,四境皆 贺;得士则不喜,不知相贺:不通乎轻重也。
汤、武,千乘也,而士皆归之。桀、纣,天子也,而士皆去之。孔、墨,布 衣之士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不能与之争士也。自此观之,尊贵富大不足以来 士矣,必自知之然后可。
豫让之友谓豫让曰:“子之行何其惑也?子尝事范氏、中行氏,诸侯尽灭之, 而子不为报;至於智氏,而子必为之报,何故?”豫让曰:“我将告子其故。范 氏、中行氏,我寒而不我衣,我饥而不我食,而时使我与千人共其养,是众人畜 我也。夫众人畜我者,我亦众人事之。至於智氏则不然,出则乘我以车,入则足 我以养,众人广朝,而必加礼於吾所,是国士畜我也。夫国士畜我者,我亦国士 事之。”豫让,国士也,而犹以人之於己也为念,又况於中人乎? 孟尝君为从,公孙弘谓孟尝君曰:“君不若使人西观秦王。意者秦王帝王之 主也,君恐不得为臣,何暇从以难之?意者秦王不肖主也,君从以难之未晚也。” 孟尝君曰:“善。愿因请公往矣。”公孙弘敬诺,以车十乘之秦。秦昭王闻之, 而欲丑之以辞,以观公孙弘。公孙弘见昭王,昭王曰:“薛之地小大几何?”公 孙弘对曰:“百里。”昭王笑曰:“寡人之国,地数千里,犹未敢以有难也。今 孟尝君之地方百里,而因欲以难寡人犹可乎?”公孙弘对曰:“孟尝君好士,大 王不好士。”昭王曰:“孟尝君之好士何如?”公孙弘对曰:“义不臣乎天子, 不友乎诸侯,得意则不惭为人君,不得意则不肯为人臣,如此者三人。能治可为 管、商之师,说义听行,其能致主霸王,如此者五人。万乘之严主辱其使者,退 而自刎也,必以其血污其衣,有如臣者七人。”昭王笑而谢焉,曰:“客胡为若 此?寡人善孟尝君,欲客之必谨谕寡人之意也。”公孙弘敬诺。公孙弘可谓不侵 矣。昭王,大王也;孟尝君,千乘也。立千乘之义而不克凌,可谓士矣。
○序意 维秦八年,岁在涒滩,秋甲子朔。朔之日,良人请问十二纪。文信侯曰:尝 得学黄帝之所以诲颛顼矣,“爰有大圜在上,大矩在下,汝能法之,为民父母。” 盖闻古之清世,是法天地。凡十二纪者,所以纪治乱存亡也,所以知寿夭吉凶也。
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若此则是非可不可无所遁矣。天曰顺,顺维生; 地曰固,固维宁;人曰信,信维听。三者咸当,无为而行。行也者,行其理也, 行数,循其理,平其私。夫私视使目盲,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三者皆私设, 精则智无由公。智不公,则福日衰,灾日隆。以日倪而西望知之。
赵襄子游於囿中,至於梁,马却不肯进。青荓为参乘。襄子曰:“进视 梁下,类有人。”青荓进视梁下,豫让却寝,佯为死人。叱青荆曰:“去, 长者吾且有事。”青荓曰“少而与子友,子且为大事,而我言之,是失相与 友之道;子将贼吾君,而我不言之,是失为人臣之道。如我者惟死为可。”乃退 而自杀。青荆非乐死也,重失人臣之节,恶废交友之道也。青荆豫让,可谓之友 也。
《有始览第一》
○有始 一曰:天地有始,天微以成,地塞以形,天地合和,生之大经也。以寒暑日 月昼夜知之,以殊形殊能异宜说之。夫物合而成,离而生。知合知成,知离知生, 则天地平矣。平也者,皆当察其情,处其形。
天有九野,地有九州,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泽有九薮,风有八等,水有六 川。
何谓九野?中央曰钧天,其星角、亢、氐;东方曰苍天,其星房、心、尾; 东北曰变天,其星箕、斗、牵牛;北方曰玄天,其星婺女、虚、危、营室;西北 曰幽天,其星东壁、奎、娄;西方曰颢天,其星胃,昴,毕;西南曰朱天,其星 觜巂、参、东井;南方曰炎天,其星舆鬼、柳、七星;东南曰阳天,其星张、翼、 轸。
何谓九州?河、汉之间为豫州,周也;两河之间为冀州,晋也;河、济之间 为兖州,卫也;东方为青州,齐也;泗上为徐州,鲁也;东南为扬州,越也;南 方为荆州,楚也;西方为雍州,秦也;北方为幽州,燕也。
何谓九山?会稽、太山、王屋、首山、太华、岐山、太行、羊肠、孟门。何 谓九塞?大汾、冥阨、荆阮、方城、殽、井陉、令疵、句注、居庸。
何谓九薮?吴之具区,楚之云梦,秦之阳华,晋之大陆,梁之圃田,宋之孟 诸,齐之海隅,赵之钜鹿,燕之大昭。
何谓八风?东北曰炎风,东方曰滔风,东南曰熏风,南方曰巨风,西南曰凄 风,西方曰飂风,西北曰厉风,北方曰寒风。
何谓六川?河水、赤水、辽水、黑水、江水、淮水。
凡四海之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水道八千里,受水者亦八 千里。通谷六,名川六百,陆注三千,小水万数。
凡四极之内,东西五亿有九万七千里,南北亦五亿有九万七千里。极星与天 俱游,而天枢不移。
冬至日行远道,周行四极,命曰玄明。夏至日行近道,乃参于上。当枢之下 无昼夜。白民之南,建木之下,日中无影,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
天地万物,一人之身也,此之谓大同。众耳目鼻口也,众五谷寒暑也,此之 谓众异。则万物备也。天斟万物,圣人览焉,以观其类。解在乎天地之所以形, 雷电之所以生,阴阳材物之精,人民禽兽之所安平。
○应同 二曰: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 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 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 天先见金刃生於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 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 尚赤,其事则火。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 则水。水气至而不知数备,将徙于土。天为者时,而不助农於下。类固相召,气 同则合,声比则应。鼓宫而宫动,鼓角而角动。平地注水,水流湿;均薪施火, 火就燥;山云草莽,水云鱼鳞,旱云烟火,雨云水波,无不皆类其所生以示人。
故以龙致雨,以形逐影。师之所处,必生棘楚。祸福之所自来,众人以为命,安 知其所。
夫覆巢毁卵,则凤凰不至;刳兽食胎,则麒麟不来;干泽涸渔,则龟龙不往。
物之从同,不可为记。子不遮乎亲,臣不遮乎君。君同则来,异则去。故君虽尊, 以白为黑,臣不能听;父虽亲,以黑为白,子不能从。黄帝曰:“芒芒昧昧,因 天之威,与元同气。”故曰同气贤於同义,同义贤於同力,同力贤於同居,同居 贤於同名。帝者同气,王者同义,霸者同力,勤者同居则薄矣,亡者同名则觕 矣。其智弥觕者,其所同弥觕;其智弥精者,其所同弥精。故凡用意不可不 精。夫精,五帝三王之所以成也。成齐类同皆有合,故尧为善而众善至,桀为非 而众非来。《商箴》云:“天降灾布祥,并有其职。”以言祸福人或召之也。故 国乱非独乱也,又必召寇。独乱未必亡也,召寇则无以存矣。
凡兵之用也,用於利,用於义。攻乱则脆,脆则攻者利;攻乱则义,义则攻 者荣。荣且利,中主犹且为之,况於贤主乎?故割地宝器,卑辞屈服,不足以止 攻,惟治为足。治则为利者不攻矣,为名者不伐矣。凡人之攻伐也,非为利则因 为名也。名实不得,国虽强大者,曷为攻矣?解在乎史墨来而辍不袭卫,赵简子 可谓知动静矣! ○去尤 三曰:世之听者,多有所尤。多有所尤,则听必悖矣。所以尤者多故,其要 必因人所喜,与因人所恶。东面望者不见西墙,南乡视者不睹北方,意有所在也。
人有亡鈇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 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相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之子,动作态度, 无似窃鈇者。其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矣。变也者无他,有所尤也。
邾之故法,为甲裳以帛。公息忌谓邾君曰:“不若以组。凡甲之所以为固者, 以满窍也。今窍满矣,而任力者半耳。且组则不然,窍满则尽任力矣。”邾君以 为然,曰:“将何所以得组也?”公息忌对曰:“上用之则民为之矣。”邾君曰: “善。”下令,令官为甲必以组。公息忌知说之行也,因令其家皆为组。人有伤 之者曰:“公息忌之所以欲用组者,其家多为组也。”邾君不说,於是复下令, 令官为甲无以组。此邾君之有所尤也。为甲以组而便,公息忌虽多为组,何伤也? 以组不便,公息忌虽无为组,亦何益也?为组与不为组,不足以累公息忌之说, 用组之心,不可不察也。
鲁有恶者,其父出而见商咄,反而告其邻曰:“商咄不若吾子矣。”且其子 至恶也,商咄至美也。彼以至美不如至恶,尤乎爱也。故知美之恶,知恶之美, 然后能知美恶矣。《庄子》曰:“以瓦殶者翔,以钩殶者战,以黄金 殶者殆。其祥一也,而有所殆者,必外有所重者也。外有所重者泄,盖内掘。” 鲁人可谓外有重矣。
解在乎齐人之欲得金也,及秦墨者之相妒也,皆有所乎尤也。老聃则得之矣, 若植木而立乎独,必不合於俗,则何可扩矣。
○听言 四曰:听言不可不察,不察则善不善不分。善不善不分,乱莫大焉。三代分 善不善,故王。今天下弥衰,圣王之道废绝。世主多盛其欢乐,大其钟鼓,侈其 台榭苑囿,以夺人财;轻用民死,以行其忿。老弱冻馁,夭瘠壮狡,汔尽穷屈, 加以死虏。攻无罪之国以索地,诛不辜之民以求利,而欲宗庙之安也,社稷之不 危也,不亦难乎?今人曰:“某氏多货,其室培湿,守狗死,其势可穴也。”则 必非之矣。曰:“某国饥,其城郭庳,其守具寡,可袭而篡之。”则不非之。乃 不知类矣。《周书》曰:“往者不可及,来者不可待,贤明其世,谓之天子。” 故当今之世,有能分善不善者,其王不难矣。善不善本於义,不於爱。爱利之为 道大矣。夫流於海者,行之旬月,见似人者而喜矣。及其期年也,见其所尝见物 於中国者而喜矣。夫去人滋久,而思人滋深欤!乱世之民,其去圣王亦久矣。其 愿见之,日夜无间。故贤王秀士之欲忧黔首者,不可不务也。
功先名,事先功,言先事。不知事,恶能听言?不知情,恶能当言?其与人 谷言也,其有辩乎,其无辩乎?造父始习於大豆,蜂门始习於甘蝇,御大豆,射 甘蝇,而不徙人以为性者也。不徙之,所以致远追急也,所以除害禁暴也。凡人 亦必有所习其心,然后能听说。不习其心,习之於学问。不学而能听说者,古今 无有也。解在乎白圭之非惠子也,公孙龙之说燕昭王以偃兵及应空洛之遇也,孔 穿之议公孙龙,翟翦之难惠子之法。此四士者之议,皆多故矣,不可不独论。
○谨听 五曰:昔者禹一沐而三捉发,一食而三起,以礼有道之士,通乎己之不足也。
通乎己之不足,则不与物争矣。愉易平静以待之,使夫自得之;因然而然之,使 夫自言之。亡国之主反此,乃自贤而少人。少人则说者持容而不极,听者自多而 不得。虽有天下,何益焉?是乃冥之昭,乱之定,毁之成,危之宁。故殷周以亡, 比干以死,悖而不足以举。故人主之性,莫过乎所疑,而过於其所不疑;不过乎 所不知,而过於其所以知。故虽不疑,虽已知,必察之以法,揆之以量,验之以 数。若此则是非无所失,而举措无所过矣。
夫尧恶得贤天下而试舜?舜恶得贤天下而试禹?断之於耳而已矣。耳之可以 断也,反性命之情也。今夫惑者,非知反性命之情,其次非知观於五帝三王之所 以成也,则奚自知其世之不可也?奚自知其身之不逮也?太上知之,其次知其不 知。不知则问,不能则学。《周箴》曰:“夫自念斯学,德未暮。”学贤问,三 代之所以昌也。不知而自以为知,百祸之宗也。名不徒立,功不自成,国不虚存, 必有贤者。贤者之道,牟而难知,妙而难见。故见贤者而不耸,则不惕於心。不 惕於心,则知之不深。不深知贤者之所言,不祥莫大焉。
主贤世治,则贤者在上;主不肖世乱,则贤者在下。今周室既灭,而天子已 绝。乱莫大於无天子。无天子,则强者胜弱,众者暴寡,以兵相残,不得休息。
今之世当之矣。故当今之世,求有道之士,则於四海之内,山谷之中,僻远幽闲 之所,若此则幸於得之矣。得之,则何欲而不得?何为而不成?太公钓於滋泉, 遭纣之世也,故文王得之而王。文王,千乘也;纣,天子也。天子失之,而千乘 得之,知之与不知也。诸众齐民,不待知而使,不待礼而令。若夫有道之士,必 礼必知,然后其智能可尽。解在乎胜书之说周公,可谓能听矣;齐桓公之见小臣 稷,魏文侯之见田子方也,皆可谓能礼士矣。
○务本 六曰:尝试观上古记,三王之佐,其名无不荣者,其实无不安者,功大也。
《诗》云:“有唵凄凄,兴云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三王之佐,皆能以 公及其私矣。俗主之佐,其欲名实也,与三王之佐同,而其名无不辱者,其实无 不危者,无公故也。皆患其身不贵於国也,而不患其主之不贵於天下也;皆患其 家之不富也,而不患其国之不大也。此所以欲荣而愈辱,欲安而益危。安危荣辱 之本在於主,主之本在於宗庙,宗庙之本在於民,民之治乱在於有司。《易》曰: “复自道,何其咎,吉。”以言本无异,则动卒有喜。今处官则荒乱,临财则贪 得,列近则持谏,将众则罢怯,以此厚望於主,岂不难哉! 今有人於此,修身会计则可耻,临财物资尽则为己,若此而富者,非盗则无 所取。故荣富非自至也,缘功伐也。今功伐甚薄而所望厚,诬也;无功伐而求荣 富,诈也。诈诬之道,君子不由。人之议多曰:“上用我,则国必无患。”用己 者未必是也,而莫若其身自贤。而己犹有患,用己於国,恶得无患乎?己,所制 也;释其所制而夺乎其所不制,悖。未得治国治官可也。若夫内事亲,外交友, 必可得也。苟事亲未孝,交友未笃,是所未得,恶能善之矣?故论人无以其所未 得,而用其所已得,可以知其所未得矣。
古之事君者,必先服能,然后任;必反情,然后受。主虽过与,臣不徒取。
《大雅》曰:“上帝临汝,无贰尔心。”以言忠臣之行也。解在郑君之问被瞻之 义也,薄疑应卫嗣君以无重税。此二士者,皆近知本矣。
○谕大 七曰:昔舜欲旗古今而不成,既足以成帝矣;禹欲帝而不成,既足以正殊俗 矣;汤欲继禹而不成,既足以服四荒矣;武王欲及汤而不成,既足以王道矣;五 伯欲继三王而不成,既足以为诸侯长矣;孔丘、墨翟欲行大道於世而不成,既足 以成显名矣。夫大义之不成,既有成矣已。《夏书》曰:“天子之德广运,乃神, 乃武乃文。”故务在事,事在大。
地大则有常祥、不庭、歧毋、群抵、天翟、不周,山大则有虎、豹、熊、 螇蛆,水大则有蛟、龙、鼋、鼍、鳣、鲔。《商书》曰:“五世之庙,可以观 怪。万夫之长,可以生谋。”空中之无泽陂也,井中之无大鱼也,新林之无长木 也。凡谋物之成也,必由广大众多长久,信也。
季子曰:“燕雀争善处於一屋之下,子母相哺也,姁々焉相乐也,自以为 安矣。灶突决,则火上焚栋,燕雀颜色不变,是何也?乃不知祸之将及己也。” 为人臣免於燕雀之智者寡矣。夫为人臣者,进其爵禄富贵,父子兄弟相与比周於 一国,姁々焉相乐也,以危其社稷。其为灶突近也,而终不知也,其与燕雀之 智不异矣。故曰:“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皆乱,无 有安身。”此之谓也。故小之定也必恃大,大之安也必恃小。小大贵贱,交相为 恃,然后皆得其乐。定贱小在於贵大,解在乎薄疑说卫嗣君以王术,杜赫说周昭 文君以安天下,及匡章之难惠子以王齐王也。
《孝行览第二》
○孝行 一曰:凡为天下,治国家,必务本而后末。所谓本者,非耕耘种植之谓,务 其人也。务其人,非贫而富之,寡而众之,务其本也。务本莫贵於孝。人主孝, 则名章荣,下服听,天下誉;人臣孝,则事君忠,处官廉,临难死;士民孝,则 耕芸疾,守战固,不罢北。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而万事之纪也。
夫执一术而百善至,百邪去,天下从者,其惟孝也!故论人必先以所亲,而 后及所疏;必先以所重,而后及所轻。今有人於此,行於亲重,而不简慢於轻疏, 则是笃谨孝道。先王之所以治天下也。故爱其亲,不敢恶人;敬其亲,不敢慢人。
爱敬尽於事亲,光耀加於百姓,究於四海,此天子之孝也。
曾子曰:“身者,父母之遗体也。行父母之遗体,敢不敬乎?居处不庄,非 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笃,非孝也;战陈无勇, 非孝也。五行不遂,灾及乎亲,敢不敬乎?” 《商书》曰:“刑三百,罪莫重於不孝。” 曾子曰:“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贵德、贵贵、贵老、敬长、慈幼。此五 者,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所谓贵德,为其近於圣也;所谓贵贵,为其近於君也; 所谓贵老,为其近於亲也;所谓敬长,为其近於兄也;所谓慈幼,为其近於弟也。” 曾子曰:“父母生之,子弗敢杀;父母置之,子弗敢废;父母全之,子弗敢 阙。故舟而不游,道而不径,能全支体,以守宗庙;可谓孝矣。” 养有五道:修宫室、安床笫、节饮食、养体之道也;树五色,施五采,列文 章,养目之道也;正六律,和五声,杂八音,养耳之道也;熟五谷,烹六畜,和 煎调,养口之道也;和颜色,说言语,敬进退,养志之道也。此五者,代进而厚 用之,可谓善养矣。
乐正子春下堂而伤足,瘳而数月不出,犹有忧色。门人问之曰:“夫子下堂 而伤足,瘳而数月不出,犹有忧色,敢问其故?”乐正子春曰:“善乎而问之! 吾闻之曾子,曾子闻之仲尼: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不亏其身,不损其形, 可谓孝矣。君子无行咫步而忘之。余忘孝道,是以忧。”故曰,身者非其私有也, 严亲之遗躬也。
民之本教曰孝,其行孝曰养。养可能也,敬为难;敬可能也,安为难;安可 能也,卒为难。父母既没,敬行其身,无遗父母恶名,可谓能终矣。仁者,仁此 者也;礼者,履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
乐自顺此生也,刑自逆此作也。
○本味 二曰:求之其本,经旬必得;求之其末,劳而无功。功名之立,由事之本也, 得贤之化也。非贤,其孰知乎事化?故曰其本在得贤。
有侁氏女子采桑,得婴儿于空桑之中,献之其君。其君令烰人养之,察 其所以然。曰:“其母居伊水之上,孕,梦有神告之曰:‘臼出水而东走,毋顾!’ 明日,视臼出水,告其邻,东走十里而顾,其邑尽为水,身因化为空桑。故命之 曰伊尹。”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长而贤。汤闻伊尹,使人请之有侁氏,有 侁氏不可。伊尹亦欲归汤,汤於是请取妇为婚。有侁氏喜,以伊尹为媵(送 女)。故贤主之求有道之士,无不以也;有道之士求贤主,无不行也。相得然后 乐,不谋而亲,不约而信,相为殚智竭力,犯危行苦,志欢乐之。此功名所以大 成也。固不独,士有孤而自恃,人主有奋而好独者,则名号必废熄,社稷必危殆。
故黄帝立四面,尧、舜得伯阳、续耳然后成。凡贤人之德,有以知之也。
伯牙鼓琴,锺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锺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 巍乎若太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锺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 流水。”锺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非 独琴若此也,贤者亦然。虽有贤者,而无礼以接之,贤奚由尽忠?犹御之不善, 骥不自千里也。
汤得伊尹,祓之於庙,爝以爟火,衅以犠<豕叚>。明日,设朝而见之。说汤 以至味,汤曰:“可对而为乎?”对曰:“君之国小,不足以具之,为天子然后 可具。夫三群之虫,水居者腥,肉犭瞿者臊,草食者膻。臭恶犹美,皆有所以。
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时疾时徐,灭腥去臊除 膻,必以其胜,无失其理。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甚微, 皆有自起。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不能喻,若射御之微,阴阳之化, 四时之数。故久而不弊,熟而不烂,甘而不哝,酸而不酷,咸而不减,辛而不烈, 澹而不薄。肥而不<月候>,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隽觾之翠,述荡 之腕,旄象之约,流沙之西,丹山之南,有凤之丸,沃民所食。鱼之美者,洞庭 之<鱼尃>,东海之鲕,醴水之鱼,名曰朱鳖,六足、有珠、百碧。雚水之鱼,名曰 鳐,其状若鲤而有翼,常从西海夜飞游於东海。菜之美者,昆仑之苹,寿木之华, 指姑之东。中容之国,有赤木玄木之叶焉,馀瞀之南,南极之崖,有菜,其名曰 嘉树,其色若碧,阳华之芸,云梦之芹,具区之菁,浸渊之草,名曰土英。和之 美者,阳朴之姜,招摇之桂,越骆之菌,鳖鲔之醢,大夏之盐,宰揭之露,其色 如玉,长泽之卵。饭之美者,玄山之禾,不周之粟,阳山之穄,南海之秬。水 之美者,三危之露,昆仑之井,沮江之丘,名曰摇水,曰山之水,高泉之山,其 上有涌泉焉,冀州之原。果之美者,沙棠之实,常山之北,投渊之上,有百果焉, 群帝所食,箕山之东,青鸟之所,有甘栌焉,江浦之橘,云梦之柚,汉上石耳。
所以致之,马之美者,青龙之匹,遗风之乘。非先为天子,不可得而具。天子不 可强为,必先知道。道者止彼在己,己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则至味具。故审近所 以知远也,成己所以成人也。圣人之道要矣,岂越越多业哉!” ○首时 三曰:圣人之於事,似缓而急,似迟而速,以待时。王季历困而死,文王苦 之,有不忘羑里之丑,时未可也。武王事之,夙夜不懈,亦不忘王门之辱。立十 二年,而成甲子之事。时固不易得。太公望,东夷之士也,欲定一世而无其主。
闻文王贤,故钓於渭以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