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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两同书三

两同书卷下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5–6 段

真伪第八

夫主上不能独化也,必资贤辅。物心不为易治也,方俟甄议。使夫小人退野,君子居朝,然后可为得矣。然则善恶相生,是非交蹂。形彰而影附,唇竭而齿寒。茍有其真,不能无其伪也。是以厯代帝王统御家国,莫不侧身驰心,以防英乂。及所封授,则犹是愚小,莫不攘臂切齿,以疾奸佞。及所诛逐,则谬加贤良。此有识者之所嗟痛也。夫山鸡无灵,买之者谓之鳯;野麟嘉瑞,伤之者谓之麕。然麟鳯有图,麕鸡无识,犹复以真为伪,以伪为真。况忠逆之情,静躁之性,愚靖者类直,智狂者类贤。洁己者不能同人,犯顔者短于忤主。情状无形象可见,心虑非视听所知。欲使银铅不杂,淄渑殊味,其有得者,亦万代之一遇也。是以吴用宰嚭,致戮于子胥;鲁退仲尼,委政于季氏;秦诛白起,以举应侯;赵信郭开,而杀李牧;卞和献玉,反遇楚刑;东郭吹竽,滥食齐禄。若斯之类,实繁有徒。然则所是不必真,所非不必伪也。故真伪之际,有数术焉,不可不察也。何者?夫众之所誉者,不可必谓其善也;众之所毁者,不可必谓其恶也;我之所亲者,不可必谓其贤也;我之所疎者,不可必谓其鄙也。何以明言?昔尧理洪水,伯鲧为众所举,而洪水莫除;魏伐中山,乐羊为众所慢,而中山卒拔;邓通延梦于汉主,而非傅説之才;屈原见逐于楚王,而无共工之罪。此则众议不必是,独见未为得也。是故明主畴咨在位,详省己虑,先难而后易,考着以防徴。使夫登用者不愧其赏,有罪者不逃其责,然后可为当矣。然则良马验之于驰骤,则驽骏可分,不借孙阳之举也;柔刅徴之于防割,则利钝可见,不劳风胡之谈也。茍有难知之人,试之以任事,则真伪自辩,以塞天下之讼也。故先王之用人也,逺使之而观其忠节,近使之而察其敬勤,合之以谋,可识其智虑,烦之以务,足见其材能,杂之以居。视以贞,滥委之以和,详以贪防,困穷要之以仁,危难思之以信,寻其行而探其性,听其辞而别其情,尽吕尚之八徴,验臯陶之九徳,然后素丝皆染,白璧投泥而不渝,黄叶并雕,青松凌霜而独秀,则伪者去而真者得矣。故孔子曰:「众善者必察焉,众恶者必察焉,其是之谓乎?」

  同异第九

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虽虎异谷风,虎啸而谷风起;蛇非山雾,蛇踊而山雾兴。理所同耳。夫异类殊羣,异情同行。虽蛤因雀化,而蛤不与雀游;鴽自防为,而鴽不与防匹。理所异耳。然父子兄弟,非不亲矣,其心未必同;君臣朋友,非不疎矣,其心未必异。故瞽瞍愚而重华圣,盗蹠贪而栁下防;刘季困而纪信焚,伯桃饿而角哀死。亦犹烟灰同出,飞沉自分;胶漆异生,而坚固相守也。然则情性不等,同异难并。大易虽云「同人于门」,三爻复云「伏戎于莽」,此则于同不能无异也。故有面同而心不同者,有外异而内不异者,有始同而终异者,有初异而末同者,有彼不同我而我与之同者,有彼不异我而我与之异者。何以明之?昔者陈平面向吕后,而心归刘氏;程婴外逆孙臼,而内存赵孤;张耳陈余,始则刎颈之交,终搆参商之隙;夷吾小白,初有射钩之怨,末为鱼水之欢;田氏懐诳义于齐君,齐君弥信;亚父尽至忠于项羽,项羽益疑。是则同异之心,不可以一二而测也。是故明者徐视而审听,髙居而逺望也,随时之宜,唯变所适,因其可同而与之同矣,因其可异而与之异矣。故卫青竖耳,汉武委之以军旅;由余虏耳,秦穆授之以国政。夫以卫青、由余敌于秦汉,非不疎矣,犹知可同而同之,况于父子兄弟之亲,而有可同者乎?且管叔兄耳,姬旦诛之以极刑;石厚子矣,石碏死之以大义也。夫以管叔、石厚比于旦、碏,非不亲矣,犹知可异而异之,况乎君臣朋友之疎,而有可异者乎?故能同异者为福,不能同异者为祸。虞舜能同八元,能异四罪,永垂圣哲之名;殷纣不同三仁,不异二臣,故取败亡之辱。是则同异之际,不可失其微妙也。故孔子曰:「见防而作,不俟终日。」其是之谓欤?

译真伪第八

君主不能独自教化天下,必须依靠贤能的辅佐。人心不易治理,正等待甄别评议。让小人退居荒野,君子居于朝廷,然后才能有所成就。然而善恶相互滋生,是非交错践踏。形体显现影子就依附,嘴唇枯竭牙齿就寒冷。既然有真,就不能没有伪。因此历代帝王统御国家,无不侧身疾心,以防备英才。等到封授官职时,那些愚劣小人,无不攘臂切齿,痛恨奸佞。等到诛杀驱逐时,却错误地加害贤良。这是有识之士所叹息痛心的。山鸡没有灵性,购买者却称之为凤凰;野鹿是祥瑞,伤害者却称之为麋鹿。既然凤凰有图谱,麋鹿无识别,尚且以真为伪,以伪为真。何况忠诚与叛逆的情态,安静与躁动的本性,愚钝正直者类似直率,智谋狂放者类似贤能。洁身自好者不能与人同流,冒犯君颜者短于违逆君主。情状没有形象可见,心思不是视听所能知晓。想要使银铅不混杂,淄水渑水味道不同,那些能做到的,也是万代中的一次机遇。因此吴国任用宰嚭,导致伍子胥被杀;鲁国退让孔子,把政事委托给季氏;秦国诛杀白起,从而举荐应侯;赵国信任郭开,从而杀害李牧;卞和献玉,反而遭受楚国刑罚;东郭吹竽,滥食齐国俸禄。像这类事情,实在繁多。因此所肯定的不一定是真,所否定的不一定是伪。所以在真伪之间,有数术方法,不可不考察。为什么?众人所赞誉的,不一定就是善;众人所诋毁的,不一定就是恶;我所亲近的,不一定就是贤;我所疏远的,不一定就是鄙陋。用什么来证明呢?从前尧治理洪水,伯鲧被众人推举,而洪水未能消除;魏国攻打中山,乐羊被众人轻视,而中山最终被攻下;邓通因梦得到汉主宠幸,却没有傅说的才能;屈原被楚王放逐,却没有共工的罪过。这就是众议不一定正确,独见未必得当。因此明君咨询在位官员,详细省察自己的思虑,先难后易,考察显著之处以防微杜渐。让被任用者不羞愧于奖赏,有罪者不逃避责任,然后才能恰当。因此良马在奔驰中检验,则劣马骏马可分,不借孙阳的推荐;柔弱的刀锋在切割中检验,则锋利钝拙可见,不劳风胡的谈论。如果有难以了解的人,用任职来试验,则真伪自然分明,以平息天下的争论。所以先王用人,派往远方观察他的忠节,留在近处考察他的敬勤,共同谋划,可以识别他的智虑,用繁杂事务烦扰他,足以看见他的才能,混杂居住,观察他的贞洁,随意委托以和善,详细考察以防贪婪,在困穷时要求他仁爱,在危难时思考他的诚信,追寻他的行为探索他的本性,听取他的言辞辨别他的情态,穷尽吕尚的八种征验,验证皋陶的九种德行,然后素丝都染色,白璧投入泥中而不改变,黄叶一同凋零,青松凌霜而独秀,那么伪者离去而真者得到。所以孔子说:“众人所善的必须考察,众人所恶的必须考察,说的就是这个吧?”

同异第九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虽然虎不同于谷风,虎啸而谷风起;蛇不同于山雾,蛇踊而山雾兴。这是理之所同。不同类不同群,不同情同行为。虽然蛤因雀化生,而蛤不与雀游玩;鴽自防变为,而鴽不与防匹偶。这是理之所异。然而父子兄弟,不是不亲近,他们的心未必相同;君臣朋友,不是不疏远,他们的心未必不同。所以瞽瞍愚昧而重华圣明,盗跖贪婪而柳下惠廉洁;刘邦困厄而纪信被焚,伯桃饿死而角哀赴死。也就像烟灰同出,飞扬沉降各自分开;胶漆不同生,而坚固相守。因此情性不等,同异难并。《易经》虽然说“同人于门”,三爻又说“伏戎于莽”,这就是在同中不能没有异。所以有表面相同而内心不同的,有外表不同而内心不不同的,有开始相同而最终不同的,有起初不同而最终相同的,有他不与我同而我与他同的,有他不与我异而我与他异的。用什么来证明呢?从前陈平面向吕后,而心归刘氏;程婴外表违背孙臼,而内心保存赵孤;张耳陈余,开始是刎颈之交,最终构成参商之隙;管仲小白,起初有射钩之怨,最终成为鱼水之欢;田氏怀藏诳骗之义于齐君,齐君更加信任;亚父尽至忠于项羽,项羽更加怀疑。这就是同异之心,不可以一二来推测。因此明智的人慢慢观察而仔细倾听,居高而远望,随时之宜,唯变所适,因其可同而与之同,因其可异而与之异。所以卫青竖耳,汉武帝委托他军事;由余虏耳,秦穆公授予他国政。卫青、由余敌对秦汉,不是不疏远,尚且知道可同而同之,何况父子兄弟之亲,而有可同者呢?况且管叔是兄长,姬旦用极刑诛杀他;石厚是儿子,石碏用大义处死他。管叔、石厚相比旦、碏,不是不亲近,尚且知道可异而异之,何况君臣朋友之疏,而有可异者呢?所以能同异者为福,不能同异者为祸。虞舜能同八元,能异四罪,永垂圣哲之名;殷纣不同三仁,不异二臣,所以取败亡之辱。这就是同异之际,不可失其微妙。所以孔子说:“见机而作,不俟终日。”说的就是这个吧?

爱憎第十

夫日之明也,无幽不烛,盖之以重云,则光辉莫覩;水之鉴也,有来而斯应,混之以糁土,则影象俱灭。夫以水日之明,鉴失其常然者,岂不以云土之异,移其性乎?是则人有神智之察,非不灵矣,徒以内存爱尚之情,外挟憎忿之事,则是非得失不能不惑焉。何以明之?昔重华孝矣,瞽瞍病之;亲行不义,寤生贤矣,武姜恶之,自搆其乱;鹤乃贱矣,卫君重之,载以华轩;马则微矣,楚王好之,衣以文绣。夫以骨肉相亲,固无间矣,而犹憎之;禽兽类别,诚有分矣,而犹爱之。况乎明君信臣,不如父母之信子邪?士媚于主,巧于鹤马之媚人,而无爱憎之迷者,盖亦寡矣。是故汲黯、袁盎以忠諌而屡出,籍孺、韩嫣以佞幸而益重;孙通谀言而受赏,贾谊切直而见疎。甚矣哉,爱憎之惑人也如此!若夫忠臣之事君也,面诤君之恶,方欲成君之美,而君反以为憎己也;佞人之事主也,面谀主之善,方欲长主之过,而主反以为爱己也。殊不知闻恶而迁善,永为有道之君;悦善而忘恶,长为不义之主。是则致君于有道者,岂得不为大爱乎?防主于不义者,岂得不为大憎乎?而主不原忠謟之情,轻肆向背之志,以为爱己者己亦爱之,则宠光加于三族;以为憎己者己亦憎之,则夷灭被于五宗。遂使剖心刎颈之诚,弃而莫用;防痔吮痈之类,擢以殊级。且夫赏以劝善,名以爵贤,使天下不肖者有名,无功者受赏,则何以劝天下乎?法以禁非,刑以惩恶,使夫懐忠者坐法,行直者遇刑,则何以禁天下乎?是以汉憎雍齿,张良以为可封;隋宠少师伯比,以为可代。何则?有功者害,适为不祥;无徳是亲,自下闗【阙】

  两同书卷下

译爱憎第十

太阳的光明,没有阴暗之处不被照亮,但如果用厚重的云层覆盖它,那么光辉就看不见了;水的明澈,有东西来就映照出影像,但如果混入泥沙,那么影像就全都消失了。凭借水和太阳的明澈,镜子失去其常态,难道不是因为云和土的差异,改变了它们的本性吗?因此,人拥有神智的明察,并非不灵验,只是内心存有偏爱崇尚的情感,外受憎恨愤怒的事情影响,那么是非得失就不能不感到困惑了。用什么来证明呢?从前重华(舜)很孝顺,瞽瞍却因此生病;亲生行为不义,寤生虽然贤能,武姜却厌恶他,自己招致祸乱;鹤本是低贱的,卫君却看重它,用华丽的车驾载它;马本是微贱的,楚王却喜好它,给它穿上绣花的衣服。凭借骨肉相亲,本来没有隔阂,却仍然憎恨;禽兽类别不同,确实有分别,却仍然喜爱。何况明君信任臣子,难道不如父母信任儿子吗?士人讨好君主,比鹤和马讨好人更巧妙,而没有爱憎迷惑的,大概也很少了。所以汲黯、袁盎因为忠诚进谏而多次被罢黜,籍孺、韩嫣因为谄媚受宠而更加显贵;孙通阿谀奉承而受到赏赐,贾谊刚正切直而被疏远。爱憎迷惑人竟然到了如此地步!至于忠臣侍奉君主,当面指责君主的恶行,正想成就君主的美德,而君主反而认为他憎恨自己;佞臣侍奉君主,当面阿谀君主的美德,正想助长君主的过错,而君主反而认为他喜爱自己。却不知道听到恶行而改过向善,永远成为有道的君主;喜欢善言而忘记恶行,长久成为不义的君主。那么使君主成为有道的,难道不是大爱吗?防止君主成为不义的,难道不是大憎吗?而君主不探究忠诚与谄媚的情意,轻易放纵偏向或背离的意志,认为喜爱自己的人自己也喜爱他,那么恩宠荣耀就加于他的三族;认为憎恨自己的人自己也憎恨他,那么诛灭就波及他的五宗。于是使得剖心刎颈的忠诚,被抛弃而不用;像防止痔疮、吮吸脓疮之类的人,被提拔到特殊的高位。况且用赏赐来鼓励善行,用名位来封爵贤人,如果让天下无才德的人有名,没有功劳的人受赏,那么用什么来鼓励天下人呢?用法律来禁止错误,用刑罚来惩治恶行,如果让怀有忠诚的人触犯法律,行为正直的人遭遇刑罚,那么用什么来禁止天下人呢?所以汉朝憎恨雍齿,张良认为可以封赏他;隋朝宠信少师伯比,认为可以替代他。为什么呢?有功的人受害,正好是不祥;亲近没有德行的人,自己陷入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