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事微言卷上

绘事微言卷上

（明）唐志契撰品画录【南齐谢赫】

画有六法：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写形，四曰随类傅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模移写。六法精论，万古不移。自骨法用笔以下五法可学而能，如其气韵，必在生知天纵，不可以岁月到，不期然而然也。故气韵生动出于天成者，谓之神品；笔墨超絶，傅染得宜，意趣有余，谓之妙品；其得形似而不失规矩，谓之能品。陈叔谦曰：「后人评画，有六要、六长、六格，总不出兹六法三品中。」米元章曰：「六法该要，古今画苑宗门。」

山水松石格【梁元帝】

夫天地造化，笔墨有灵，设奇巧之体势，写山水之纵横。或格高思逸，体异丹青。由是设粉壁，运神情，山脉溅扑，首尾相应，丈尺分寸，约有常程。树石云水，俱无正形。树有大小，丛贯孤平，扶疎曲直，耸拔凌亭。□隐隐，半壁高潜入冥，插空类剑，陷地如坑。秋毛冬骨，夏荫春英，炎绯寒碧，暖日凉星。巨松沁水，喷之蔚泂，裒茂林之幽趣，割杂草之芳情。泉源至曲，雾破山明，精□观宇，桥约闗城。人行犬吠，兽走禽惊。高墨犹緑，下墨犹赪。水因断而流逺，云欲坠而霞轻。桂不疎于吴越，松不难于弟兄。路广石隔，天遥鸟征，云中树石宜先点，石上枝柯末后成。高岭最嫌临刻石，逺山大忌学图经。审问旣然，传笔法秘之，勿泄于户庭。

续画谱序夫丹青妙极，未易言尽。虽质宗古意，而文变今情。立万象于胸怀，传千祀于毫翰。故九楼备表仙灵，四门广图贤圣。云阁拜伏，掖庭致逺。凡斯缅邈，厥迹难详。今所存者，故冺灭多也。但事有否泰，人经盛衰。或弱龄而重价，或壮齿而声通。或前后相形，优劣舛错。至如长康之美，矫然独步，终始无双。荀卫曹张，方之蔑矣。分庭抗礼，未见其人。谢陆声过其实，良可于邑。夫调墨染翰，志存精谨。课兹有限，应彼无方。燧变墨回，治点不息。眼眩素缛，意犹未尽。加以轻重微异，则妍鄙隔形。丝发不从，则欢惨殊观。欲臻其妙，不亦难乎？岂可曾未涉川，遽云越海？俄观鱼鳖，谓察蛟龙。凡厥等曹，未足与言画者。陈思王云：「传出文字，图生巧葢。」性尚风流，事难兼善。蹑方趾之迹易，标圆行之步难。虽欲游刄理解，终艰空慕。落尘未全识曲，今莫不贵斯鸟迹，而贱彼龙文。消长相倾，有自来矣。若恶居下流，自可焚笔。若冥心用舍，幸从所好。戏陈鄙见，非谓毁誉并采。谢赫所遗，使成一家之集。且古今书评，高下必诠。解画无多，是故备取人数，不复区别其优劣，可以意求也。湘东殿下天挺命世，幼禀生知，学穷性表，心师造化，非复景行所能希涉。遇物援毫，造次惊絶，足使荀、卫阁笔，袁、陆韬翰。图制虽寡，声闻于外矣。

刘璞■〈酳，彳代酉〉祖之子少习门风至老笔法不渝前制体韵精研亚于其父沈标触类皆涉，性尚铅华，甚能留意。谢赫操笔点刷，便妙研精，意在便工。丽服靓妆，与世更新。别体细微，多自赫始。然气韵精灵，未穷生动之致。笔路纎弱，不副壮雅之怀。毛惠秀，遒劲不及惠逺；委曲有过，毛棱。萧贲雅性精宻，后来难尚。含毫命素，动必依真。学不为人，自娯而已。

沈粲笔迹调媚专工屏幛张僧繇善画塔庙，超越羣工，奇形异貌，殊方夷夏，实参其妙，虽云晚出，殆亚前品。陆萧早藉趋庭之教，犹有名家之法。毛棱便捷有余，真巧不足。若比方诸父，则床上安床。嵇宝钧、聂松两人傅彩鲜丽，观者悦情。若辨其优劣，则僧繇之亚。焦宝愿衣文树色，时表新异，点黛施朱，重轻不失，今衣冠绪裔，未有好学丹青如愿者矣。袁质风神俊爽，不坠家声。曾见《草庄周》、《木鴈卞和抱璞》两图，笔势遒正，继父之美。虽语迹异途，而理归一致。僧珍、惠觉、珍蘧、道敏之甥、觉、姚昙度之子，并弱年渐渍，亲承训朂。珍乃易于酷似，觉岂难负析薪？吉底俱摩罗菩提佛佗并外国比丘，无以定其差品，解债全法章蘧，不逮通变。

兹评未知当否姑存以备参考山水诀【唐摩诘王维】

夫画道之中，水笔最为上。自然而成，造化之功。咫尺而写千里之景，东西南北，宛尔目前。春夏秋冬，生于笔下。初铺水际，忌为浮泛之山。次布路岐，莫作连绵之道。主峯最高，宜耸。客山须是奔趋回抱处，僧舍可安水陆邉。人家宜置村庄，着数树以成林。枝须抱体，山崖合一。水而瀑泻，泉不乱流。渡口只宜寂寂，行人须是疎疎。泛舟檝之桥梁，且宜高耸。着渔人之钓艇，低乃无妨。悬崖险峻之间，好安怪木。峭壁巉岩之处，莫可通途。逺岫与云容相接，遥天共水色交光。山钩锁处，沿流最出其中。路接危时，栈道可安于此。平地楼台，偏宜高栁映人家。名山寺观，雅称奇松衬楼阁。逺景烟笼，深岩云锁。酒旗则当路高悬，客帆宜遇风张挂。逺山须要低排，近树惟宜拔迸。手亲笔研之余，有时游戏三昧。岁月遥永，颇探幽微妙悟者不在多言。善学者还从规矩。

画山水赋【唐·豫章洪谷子·荆浩】

凡画山水，意在笔先。丈山尺树，寸马豆人。逺人无目，逺树无枝，逺山无皴，隐隐似眉，逺水无波，高与云齐，此其诀也。山腰云塞，石壁泉塞，楼台树塞，道路人塞。石看三面，路看两蹊，树观顶□，水看岸基，此其法也。凡画山水，尖削者峯，平夷者岭，削壁者崕，有穴者岫，悬石者岩，形圆者峦，路通者川，两山夹路者壑，两山夹水者涧，水注者溪，泉通者谷，路下小土山者坡，极目而平者坂。若能别辨此类，则粗知山水之彷佛也。观者先看气象，后辨清浊，分宾主之朝揖，列羣峰之威仪。多则乱，少则慢，不多不少，要分逺近。逺山不得连近山，逺水不得连近水。山腰回抱，寺观可安；断岸乱堤，小桥可置。有路处人行，无路处林木，岸断处古渡，山断处荒村，水阔处征帆，林宻处店舍。临崖古木，露根而藤纒；临流石屏，嵌空而水疾。凡作林木，逺者疎平，近者高宻。有叶者枝柔，无叶者枝硬。松皮如鳞，栢皮纒身。生于土者修长而净直，长于石者拳曲而伶仃。古木节多而半死，寒林扶疎而萧森。春景则雾锁烟笼，树林隐隐，逺水拖蓝，山色堆青。夏景则林木蔽天，緑芜平坂，倚云瀑布，行人羽扇，近水幽亭。秋景则水天一色，簌簌疎林，雁横烟塞，芦袅沙汀。冬景则树枝雪压，老樵负薪，渔舟倚岸，水浅沙平，冻云黯淡，酒帘孤村。风雨则不分天地，难辨东西，行人伞笠，渔父蓑衣。有风无雨，但看树枝；有雨无风，枝叶下垂。雨霁则云収天碧，山光添翠，网晒斜晖。晓景则千山欲曙，雾霭霏霏，朦胧残月，晓色熹微。暮景则山衔残日，帆卸江湄，路人归急，半掩柴扉。或烟斜雾横，或逺岫云归，或秋江晚渡，或古塜断碑。如此之类，须要笔法布置，更看临期山形不得重犯，树头不得整齐。山借树为衣，树借山为骨。树不得繁，要见山之秀丽；山不可乱，要显树之精神。若留意于此者，须心会于玄微。

笔法记大行山有洪谷，其间数亩之田，吾常耕而食之。有日登神钲山，四望回迹，入大岩扉，苔径露水，怪石祥烟，疾进其处，皆古松也。中独围大者，皮老苍藓，翔鳞乘空，蟠虬之势，欲附云汉。成林者爽气重荣，不能者抱节自屈，或回根出土，或偃□巨流，挂岸盘溪，披苔裂石。因惊其异，遍而赏之。明日携笔复就写之，凡数万本，方如其真。明年春来，于石鼓岩间遇一叟，因问，具以其所来由而答之。叟曰：「子知笔法乎？夫画有六要，一曰气，二曰韵，三曰思，四曰景，五曰笔，六曰墨。曰画者笔也，但贵似真而已乎？」叟曰：「不然，画者画也，度物象而取其真，物之华取其华，物之实取其实，不可执华为实。若不知实，苟似可也，图真不可也。」曰：「何以为似？何以为真？」叟曰：「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凡气传于华，遗于象，象死者也。」曰：「耕生昧本，玩笔取兴，终无所成，惭惠受要，定画不能。」叟曰：「名贤纵乐琴书图画，必屏杂欲，子旣亲善，但期终始所学，与子备言。气者心随笔运，取象不惑；韵者隐迹立形，备义不俗；思者则拨大要，凝相形物；景者制度时因，搜妙创真；笔者难依法则，运转变通，不质不形，如飞如动；墨者高低晕淡，品物浅深，文彩自然，似非因笔。」复曰：「神妙奇巧，神者亡有所为，任运成象；妙者思经天地万类，性情文理合仪，品物流笔；奇者荡迹不测，与真景或乖异，乃其理偏得，此者亦为有笔无思；巧者雕缀小媚，假合大经，强写文章，增邈气象，此谓实不足而华有余。凡笔有四势，谓筋肉骨气。笔絶而断，谓之筋；起伏成实，谓之肉；生死刚正，谓之骨；迹画不败，谓之气。故知墨太质者失其体，色微者败正气，筋死者无肉，迹断者无筋，妩媚者无骨。夫病有二，一曰无形，二曰有形。有形病者，花木不时，屋小人大，或树高于山，桥不登于岸，可度形之类也。无形之病，气韵。俱泯物象，全乖笔墨。虽行类同死物，以斯格拙，不可删修。子旣好写云林山水，须明物象之源。夫木之生，各受其性。松之生也，枉而不曲，如宻如疎，势旣独高，枝低复偃，倒挂未坠于地下，分层似叠于林间，如君子之德风也。有画如飞龙蟠虬，狂生枝叶者，非松之气韵也。栢之生也，劲而多屈，繁而不华，捧节有章，文转随日，叶如结线，枝似衣麻。有画如蛇如索，心虚逆转，亦非也。其有楸桐椿栎榆栁桑槐，形质皆异，一一分明山水之象，气势相生。故尖曰峯，平曰顶，圆曰峦，相连曰岭，有穴曰岫，峻壁曰崕，崖间下曰岩，路通山中曰谷，不通曰峪。谷中有水曰溪，山夹水曰涧。其上峯峦虽异，其下冈岭相连，掩映林泉，依稀逺近。夫画山水无此象，亦非也。有画流水，下笔多狂，文如断线，无片浪高低者，亦非也。雾云烟霭，轻重有时，其势或因风象不定，须去其繁华，采其大要，先能知此是非，然后受其笔法。曰：自古学人，孰为备矣？叟曰：得之者少。谢赫品陆之为胜，今已难遇，亲踪张僧繇所遗之图，甚亏其理。夫随类赋彩，自古有能，如水晕墨，则我唐代张璪员外树石，气韵俱盛，不贵五彩，旷古絶今，未之有也。白云尊师气象幽妙，俱得其元动用逸，常深不可测。王右丞笔墨宛丽，气韵清高，巧写成象，亦动眞思。李将军理深思逺，笔迹甚精，虽巧而华，大亏墨彩。项客山人树石顽涩，棱角无■〈▯追〉用墨得玄，用笔无骨，然于放逸不失元眞。呉道子笔胜于象，骨气自高，树不言图，亦恨无墨。陈员外及僧道氛以下，粗升凡格，作用无奇，笔墨之行甚有形迹。今示子之径，不能备词，遂取前写异松图呈之。叟曰：肉笔无法，筋骨皆不相转，何之能用？谢曰：点化不凡，在遇不遇，敢不恭命，因成古松。叟见嗟异，乆之曰：愿子勤之，可忘笔墨而有真景。吾之所居，即石鼓岩间所字。即石鼓岩子也，曰：“愿从侍之。”叟曰：“不必然也。”遂辞而去。别日访之，无踪。后习其笔术，常重所传，今遂修集，以为图画之轨辙云。

山水歌【唐营丘李成】

凡画山水，先立宾主之位，次定逺近之形，然后穿凿景物，摆布高低，落笔无令太重，重则浊而不清，不可太轻，轻则燥而不润，烘染过度而不节碎，绰繁杂则失神，发树枝左长右短，立石势上重下轻，摆布栽插势使相偎上下，云烟取秀，不可太多，多则散漫无神，左右林麓铺陈，不可太繁，繁则廹塞不舒，山高峻无使倾危，水深逺勿教穷涸，路须曲折，山要高低，孤城置之逺邉，墟市依于山脚，雪天不用云烟，雨里无多逺近山舍，仍居隘窄，渔翁要在平滩，朝晴晃朗，暮雨阴昏，屋舍不在多间，渔钓有时而作，藤蔓依纒古木，窠丛簇札山头，高山烟锁其腰，长岭云翳其脚，逺水萦纡而来，还用云烟以断其派，怪石巉岩而立，仍须土阜以培其根，原野旷荡相连，苍山依其低浅，石须圆浑，锋芒八面棱层，木要交义挺干，四时枯茂，迅风拔木，暴雨奔崖，浅流则岸畔平滩，深涧则陡崖直下，耸坡之土必要高低，则地浅烟林之木亦宜疎宻，则繁絮重岩切忌头齐，羣峰更宜高下，孤峯逺设，野水遥拖，道路时隐时显，桥梁或有或无，逺怕阴昏，近防重浊，颠岩怪石不用频施，峻岭枯槎也宜少作，遥烟逺曙太繁恐失朝昏，宻树稠林断续防他，板刻山原峻险依稀，樵径犹存，崖岸倾危隐约，云林深暗，平川虽逺参差皱染而成，流水泉源彷佛还多攧扑，布两路有明有晦，起双峯陡高陡低，雾薄明爽舒晴，烟霭朦胧欲雨，乔木耸直蟠曲者一枝二枝，乱石礧堆奇怪者三块四块，点树叶稀疎间宻，皴石脉以重分轻，亭庵不在常施，楼观仍须间作，人物转顾多般，野店犹防相似气象，春山明昧，夏木繁阴，秋林摇落萧疎，冬树槎牙妥帖，树根栽揷龙爪宛若抓拏，石布棱层根脚还须带土之字，水不过三转溅瀑，水不过两重侵天，一道飞泉涌瀑多湍彻底翻涛巨浪浅瀬。平流烟波茫茫，云浪浩浩，山无独木，石不孤单，林烟一泒便休，古木数株而已，乔木扶疎，平野矮窠宻布，山头孤烟逺自水邉，薄霭骤依岩脚，野桥寂寞，遥通竹坞，人家古寺萧条掩映松林，佛塔春水绿而潋灔，夏津涨而渳漫，秋潦净而澄清，寒泉涸而凝泚，新株肥滑，岸石须要皴苍，古树槎牙，景物还嫌秀媚，分清分浊，庶几轻重相兼，纯重纯轻，病在偏枯，□□千岩万壑，要低昂聚散而不同，迭巘层峦，但起伏峥嵘而各异，不迷颠倒回还，自然游戏三昧叙画之源流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与六籍同功，四时并运，发于天然，非由述作。古先圣王有龟背効灵，龙图呈宝，则典籍图画萌矣。轩辕氏得于温洛，中史皇苍颉状焉。是时也，书画同体而未分，象制肇创而犹略。无以传其意，故有书；无以见其形，故有画。天地圣人之意也。按字学之体有六：一古文，二奇字，三篆书，四佐书，五□篆，六鸟书。鸟书者，即画之流也。颜光禄云：「图载之意有三：一曰图理，卦象是也；二曰图识，字学是也；三曰图形，绘画是也。」又《周官》教国子以六书，其三曰象形，则画之意也。故书画异名而同体也。洎乎有虞，绘画明焉。旣就彰施，仍深此象。于是礼学大阐，教化由兴，故能揖让而天下治，焕乎而词章备。《广雅》云：「画，类也。」《尔雅》云：「画，形也。」《释名》云：「画，挂也。以彩色挂物象也。」故鼎锺刻则识魑魅，旗章明则昭轨度，清庙肃而罇彛陈，广轮度而疆理辨。以忠以孝，尽在云台；有烈有勲，皆登麟阁。见善足以戒恶，见恶足以思贤，留乎形容，式昭盛德之事。具其成败，以传旣徃之踪。记传足以叙其事，不能载其容；赋颂可以咏其美，不能备其象。图画之象，所以兼之也。陆士衡云：「丹青之兴，比之雅颂。宣物莫大于言，存形莫善于画。」此之谓也。昔夏之衰也，抱画以奔商；殷之亡也，内史载图而归周。燕丹请献秦王不疑，萧何先収沛公乃王。图画者，有国之鸿宝，理乱之纪纲。是以汉明宫殿，赞兹粉绘之功；蜀郡学堂，义存劝戒之道。岂同博奕用心，自是名教乐事。

叙画之兴废图画之妙，爰自秦汉，降于魏晋，代不乏贤。洎乎南北，哲匠间出，曹、卫、顾、陆，擅重价于前；董、展、孙、杨，垂妙迹于后。张、郑两家，高步于隋室；大安兄弟，首冠于皇朝。此葢尤所烜赫也。汉武创制秘阁，以聚图书；汉明雅好丹青，别开画室，又创立鸿都学，以积奇艺。天下之艺，云集及董卓之乱，山阳西迁，图画缣帛，军人皆取为帷嚢，七十余乘，遇雨道艰，半皆遗弃。魏晋之代，固多藏蓄，因寇入洛，一时焚烧。宋、齐、梁、陈之君，雅有好尚。晋遭刘曜，多所毁壊；重以桓玄性贪好奇，天下法书名画，必使归已。及玄篡逆，晋府真迹，玄尽得之。玄败，宋高祖先使臧喜入宫载焉。南齐高帝科其尤精者，录古今名笔，不以逺近为次，但以优劣为差。自陆探微至范惟贤，四十二人，为四十二等，三百四十八卷，听政之余，旦夕披玩。梁武帝尤加宝异，仍更搜葺。元帝雅有才艺，自善丹青，古之珍奇，充牣内府。侯景之乱，太子纲数梦秦皇焚天下书，旣而内府图画数百函，果为景所焚。及景之平，所有画皆载入江陵，为西魏将于谨所陷。元帝将降，乃聚名画法书及典籍二十四万卷，遣后阁舍人高善宝焚之。帝欲投火俱焚，宫嫔牵衣得免，乃以宝剑斫柱将折，叹曰：“萧氏遂至于此，儒雅之道，今夜穷矣！”于谨等于煨烬之中収其书画四千余轴，归于长安。陈天嘉中，陈主肆意搜求，所得不少。及隋平陈，命元帅记室参军裴矩、高颎収之，得八百余卷。隋帝于东京观文殿后起二台，东曰妙楷台，藏古法书；西曰宝迹台，収自古名画。炀帝东幸扬州，尽将随驾，中道船覆，大半沦弃。炀帝崩，并归宇文化及。至聊城，为窦建德所取；留东都者，为王世充所取。唐武德五年，克平僭逆，西都秘藏之迹，维扬扈从之珍，归我国家焉。乃命司农宋尊贵载之以船，泝河西上，将至京师，行经砥柱，忽遭漂没所。存十之一二，太宗皇帝尤所耽玩，更于人间购求。天后朝，张易之奏召天下画工修内库图画，因使工人各推所长，锐意模写，仍旧装楷，一毫不差。其真者多归易之，易之诛后，为薛少保稷所得。薛没后，为岐王范所得。岐初不陈奏，后惧罪，乃焚之。禄山之乱，耗散颇多，肃宗不甚保持，颁之贵戚，贵戚不好，归于好事之家，沦落失散，良可痛也。自古兵火数焚，江波屡鬬，年代寖逺，失坠居多。倘时君不尚，则阙其搜访；非至人赏玩，则未辨妍媸。所以骏骨之不来，死鼠为璞。嗟乎！今之人技艺鲜至，此道尤衰，未曾误点为蝇，惟见虎成类狗。彦逺家代好尚，高祖河东公，曾祖魏国公，相继鸠集名迹，经年共赏，士流莫及。由是万卷之书尽归王粲，一厨之画惟寄桓玄。元和十三年，高平公鎭太原，因不能承奉中贵，为监军使内官魏弘简所忌，骤言于宪宗曰：“张氏富有书画。”遂降宸翰，索其所珍，惶骇不敢缄藏，实时进献，并収入内库，世不复见矣。余者遇朱克融之乱，又皆失坠。进奉之外，失坠之余，存者纔二三轴而已。虽有豪势，莫能求旃。聊因暇日，编为此记。

论画六法昔谢赫所云六法，自古罕能兼之矣。彦逺试论之曰：古之画，或能移其形似，而尚其骨气，以形似之外求其画，此难与俗人道也。今之画，纵得形似，而气韵不生，以气韵求其画，则形似在其间矣。上古之画，迹简意淡而雅正，顾陆之流是也。中古之画，细宻精微而丽，展郑之流是也。近代之画，焕烂而求备，今人之画，错杂无旨，众工之迹是也。夫古之嫔，擘纎而胸束；古之马，喙尖而腹细；古之台阁，竦峙；古之服饰，容曳。故古画非独变态有奇意也，抑亦物象殊也。至于台阁、树石、车舆、器物，无生动之可拟，无气韵之可侔，直要位置向背而已。顾恺之曰：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其台阁一定器耳，差易为也。韩子曰：狗马难，鬼神易，狗马乃凡俗所见，鬼神乃谲怪之状，斯言得之。至于经营位置，则画之总要，自顾陆以降，画迹鲜存者，惟观呉道玄之迹，可谓六法俱全，气韵雄壮，笔迹磊落，真神异耳。今人作画，笔墨混于尘埃，丹青和其泥滓，徒污绢素，岂曰绘画？自古善画者，莫非衣冠贵胄、逸士高人，妙振一时，传芳百祀，非里巷鄙贱之所能为也。

论画山水树石魏晋以降，名迹在人间者，罕见矣。其画山水，则羣峰之势，若钿饰犀栉，率皆附以树石，映带详。古人之意，专在显其所长，而不妨露其所短。国初匠学者，功倍愈拙，不胜其色。惟呉道玄，天付劲毫，幼抱神奥，徃徃于佛寺画壁，纵以怪石崩滩，若可扪酌。又于蜀道写貎山水，由是山水之变，始于呉，成于二李。树石之状，妙于韦鶠，穷于张通，皆能用紫毫秃峰，以掌摸色，中遗巧饰，外若混成。又若王右丞之重深，杨仆射之奇赡，朱审之浓秀，王宰之巧宻，刘商之取象，其余作者非一，皆不能过之。

叙师资传授南北时代自古论画者，以顾生之迹天然絶伦，评者不敢一二予见。顾生评论魏晋画人，深自推许。卫协即知卫不下于顾矣。李嗣真驳谢赫云：“卫不合在顾之上”，全是不知根本，良可于悒。只如晋室过江，王廙书画为第一，书为右军之法，画为明帝之师。今言书画但推逸少、明帝，而不重土廙，如此之类至多，聊且举其一二。若不知师资传授，则未可议乎画。今粗陈大畧云。至如晋明帝师于王廙，卫协师于曹不兴，顾恺之、张墨、荀朂师于卫协【卫、张同时，并有画圣之名】史道硕、王微师于荀朂。卫协、戴逵师于范宣。逵子勃勃、弟颙师于父【已上晋】陆探微师于顾恺之，顾宝光、袁倩师于陆。顾骏之师于张墨，张则师于呉暕，呉暕师于江僧宝【已上宋】蘧道敏师于章继伯【蘧后胜于章】沈标师于谢赫，周昙妍师于曹仲达，毛惠逺师于顾惠【已上齐】袁昂师于谢、张、郑，解倩师于聂松。蘧道敏、焦宝愿师于张、谢。曹仲达师于袁，袁胜、陈善见师于杨、郑【杨、郑之迹不辨】李雅师于张僧繇【已上隋】二阎师于郑、张、杨、展【兼师于父毘】呉智敏师于梁寛，王智慎师于二阎【极类阎之迹而少劣】道玄师于张僧繇【已上国朝】各有师资，逓相仿效，或自开户牖，或未及门墙，或青出于蓝，或氷寒于水，似类之间，精粗有别。李嗣真云：“三休轮奂，董伯仁造其微，六辔沃若，展子虔居其骏，而董有展之车马，展无董之台阁。”此论为当。若论衣服、车轝、土风、人物，年代各异，南北有殊，观画之宜，在乎详审。且如幅巾传于汉魏，羃离起自齐隋，幞头始于周朝，巾子创于武德。外服靴衫，岂可輙施于古？象衣冠组绶，不宜常用于今。人芒屫非塞北所宜，牛车非岭南所有。详辨古今之物，商较风土之宜，指事绘形，可验时代。其或生长南朝，不见北朝人物。习熟塞北，不识江南山川；游处江东，不知京洛之盛。此则非绘画之病也。故李嗣真评董展云：“地处平原，阙江南之胜迹；参戎马，乏簮裾之仪。”此是其所未习，非其所不至。如此之论，便为知言。譬如郑玄未辨栌梨，蔡谟不识螃蟹，吾所不知，葢阙如也。虽有不知，岂可言其不博？精通者所宜详辨南北之妙迹，古今之名踪，然后可以议乎画。

论顾陆张呉用笔或问予以顾陆张呉用笔如何？对曰：顾恺之之迹紧劲连绵，循环超忽，调格逸易，风趋电疾，意存笔先，画尽意在，所以全神气也。陆探微精利润媚，新奇妙絶，名高宋代，时无等伦。张僧繇点曳研拂，依卫夫人笔阵图，一点一画，别是一巧，钩戟利剑，森森然。乃知书画用笔同矣。国朝呉道玄古今独步，前不见顾陆，后无来者，授笔法于张旭，此又知书画用笔同矣。张旣号书颠，吴宜为画圣，人假天造英灵，不穷众皆宻于盼际，我则离披其点画；众皆谨于象似，我则脱落其凡俗。弯弧挺刃，植柱构梁，不假界笔直尺，虬须云鬓，数尺飞动，毛根出肉，力健有余，常有口诀，人莫得知。数仞之画，或自背起，或从足先，巨状诡怪，肤脉连结，过于僧繇矣。或问予曰：呉生何以不用界笔直尺，而能弯弧挺刅，植柱构梁？对曰：守其神，专其一，合造化之功，假呉生之笔，向所谓意存笔先，画尽意在也。凡事之臻妙者，皆如是乎？庖丁发硎，郢匠运斤，固无难也。若夫效颦者，徒劳捧心；代斵者，必伤其手，意旨乱矣。外物投焉，岂能左手划圆，右手划方耶？夫用界笔直尺，死画也；守其神，专其一，是真画也。运思挥毫，自以为画，则愈失于画矣；运思挥毫，意不在于画，故得于画矣。又问予曰：夫运思精深者，笔迹周宻，其有笔不周者，谓之如何？予对曰：顾陆之神不可见其盼际，所谓笔迹周宻也。张呉之妙，笔纔一二像已应焉，离披点画，时见阙落，此虽笔不周，而意周也。知至此，方可议乎画。或者领之而去。

论名价品第或曰：「昔张瓌瓘作书估，论其等级甚详，君曷不铨定自古名画为画估焉？」张子曰：「书画道殊，不可混语。书则约字以言价，画则无涯以定名。葢书则逡巡可成，画非岁月可就，所以书多于画，自古而然。但好之则贵于金玉，不好则贱于瓦砾。要之在人，岂可言价？」

论识鉴収藏自古蓄聚宝玩之家多矣，然有収藏而未能鉴识，鉴识而不善阅玩，阅玩而不能装褫，装褫而殊亡铨次，皆好事者之病也。葢非其人，失其地，虽近代亦朽蠧；遇其人，得其地，则逺古亦完全。良以画之贵，遇其人得其地也。

林泉高致【宋淳夫郭熙】

君子之所以爱夫山水者，其旨安在？丘园养素，所常处也；泉石啸傲，所常乐也；渔樵隐逸，所常适也。尘嚣缰锁，此人情所常厌也；烟霞仙侣，此人情所常愿而不得见也。直以太平盛日，君亲之心两隆，苟洁一身，出处节义斯系。岂仁人高蹈逺引，为离世絶俗之行，而必与箕颍埒素，黄绮问芳哉？然而林泉之志，烟霞之侣，梦寐在焉。耳目絶断，今得妙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穷坐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滉漾夺目。此岂不快人意，实获我心哉！此世之所以贵夫画山水本意也。不此之主，而轻心临之，宁不芜杂神观，溷浊清风乎？画山水有体，铺叙为宏图而有余，消缩为小景而不足。看山水亦有体，以林泉之心临之则价高，以骄侈之目临之则价低。山水，大物也，须逺而观之，方见一障山水之形势气象，非若士女人物，即掌中、几上，一展便见，一览便尽者。人之学画，无异学书，取法锺、王、虞、栁，乆必入其髣髴。至于大人达士，不局于一家，必兼収并览，广议博考，以使我自成一家，然后为得。今齐鲁之士，惟摹营丘；关陜之士，惟摹范寛。一已之学，犹为蹈袭，况人人作之哉！专门之学，自古为病。予以为大人达士不局于一家者，此也。栁子厚善论文，余以为不止于文。凡事有诀，何以言之？凡画不论大小多少，必须注精以一之，不精则神不专；必严重以肃之，不严则思不深；必恪勤以周之，不恪则景不完。故积惰气而强之者，其迹软懦而不决，此不注精之病也。积昏气而汩之者，其状黯猥而不爽，此神不与俱之弊也。以轻心挑之者，其形脱略而不圆，此不严重之弊也。以慢心忽之者，其体疎率而不齐，此不恪勤之弊也。不决则失分解法，不爽则失潇洒法，不圆则失体裁法，不齐则失紧慢法，此皆作者之大病也。然可与明者道。学画花者，以一株花置瓶，临其上而瞰之，则花之四面得矣。学画竹者，取一枝竹，因月夜照其影于素壁之上，则竹之真形出矣。学画山水者，何以异哉？凡游览见真山水之川谷，逺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真山水之云气，四时不同：春融，夏翳，秋疎，冬黯。画见其大象而不为斩刻之形，则云气之态度活矣。真山水之烟峦，四时不同：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画见其大意而不为刻画之迹，则烟峦之景象真矣。真山水之风雨，逺望可得，而近者玩习不能究错综起止之势。真山水之阴晴，逺望可尽，而近者拘狭不能得晦明隐见之迹。山之人物，以标道路；山之楼观，以标胜槪；山之林木映蔽，以分逺近；山之溪谷断续，以分浅深；水之津波桥梁，以足人事；水之渔艇钓竿，以足人意。

大山堂堂，为众山之主，所以分布以次冈阜林壑，为逺近大小之宗主也。其象若大君当阳，而百辟奔走朝会，无偃蹇背却之势也。长松亭亭，为众松之表，所以分布以次藤萝草木，为振挈依附之师帅也。山近看如此，逺数里看如此，远数十里看又如此，每逺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如此，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如此，则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形状，可得不悉乎？山春夏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所谓四时之景不同也。山朝看如此，暮看如此，阴晴看又如此，所谓朝暮之变态不同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意态，可得不究乎？看画如真，在此山中，此画之景外意也。见青烟白道而思行，见平川落照而思望，见幽人山客而思居，见岩崕泉石而思游。看此画令人起此心，如将真即其处，此画之意外妙也。嵩山多好溪，华山多好峯，衡山多好别岫，常山多好列岫，泰山特好主峰。天台、武夷、庐、霍、雁荡、岷峨、巫峡、天坛、王屋、林虑、武当，皆天下名山巨镇，天地宝藏所出，仙圣窟宅所隐。奇崛神秀，莫可穷其要妙。欲夺其造化，则莫神于好，莫精于勤，莫大于饱游饫看，歴歴罗列于胸中，而目不见绢素，手不知笔墨，磊磊落落，杳杳漠漠，莫非吾画此怀。素夜闻嘉陵江水声而草圣益嘉，张颠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而笔势益俊者也。今执笔者所养之不廓充，所览之不纯熟，所经之不众多，所取之不精研，而得纸拂拭，水墨遽下，不知何以缀景于烟霞之表，发兴于溪山之颠哉？故专于坡陀，失之粗；专于幽闲，失之薄；专于人物，失之俗；专于楼观，失之冗；专于石则骨露，专于土则肉多，笔迹不浑成，谓之疎；疎则无真意，墨色不滋润，谓之枯；枯则无生意，水不潺湲则谓之死水，云不自在则谓之冻云，山无明晦则谓之无日影，山无隐见则谓之无烟霭。今山日到处，明日不到处，晦山因日影之常形也，明晦不分焉，故曰无日影。今山烟霭到处，隐烟霭不到处，见山因烟霭之常态也，隐见不分焉，故曰无烟霭。山，大物也。其形欲耸拔，欲偃蹇，欲轩豁，欲箕踞，欲盘礴，欲浑厚，欲雄豪，欲精神，欲严重，欲顾盼，欲朝揖。欲上有葢，欲下有乘，欲前有据，欲后有倚，欲下瞰而若临观，欲下游而若指麾。水，活物也。其形欲深，静欲柔，滑欲汪洋，欲回环，欲肥腻，欲喷薄，欲激射，欲逺流，欲瀑布插天，欲溅扑入地，欲渔钓怡怡，欲草木欣欣，欲挟烟云而秀媚，欲照溪谷而光辉。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水以山为面，以亭榭为眉目，以渔钓为精神，故水得山而媚，得亭榭而明快，得渔钓而扩落。

石者，天地之骨也。骨贵坚深而不浅露；水者，天地之血也。血贵周流而不凝滞。

山无烟云如春无花草山，无云则不秀，无水则不媚，无道路则不活，无林木则不生，无深逺则浅，无平逺则近，无高逺则下。山有三逺，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逺；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逺；自近山而望逺山，谓之平逺。高逺之色清明，深逺之色重晦，平逺之色有明有晦。高逺之势突兀，深逺之意重叠，平逺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其人物之在三逺也，高逺者明了，深逺者细碎，平逺者冲澹。明了者不短，细碎者不长，冲澹者不大。此三逺也。山有三大，山大于木，木大于人。山不数十里，如木之大，则山不大；木不数十百，如人之大，则木不大。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水欲逺，尽出之则不逺，掩映断其派则逺矣。葢山尽出，不惟无秀拔之高，兼何异画碓嘴？水尽出，不惟无盘折之逺，兼何异画蚯蚓？正面溪山林木盘折委曲铺设而来，不厌其详，所以足人目之近；寻傍边平逺峤岭重叠钩连缥缈而去，不厌其逺，所以极人目之旷望。世人只知落笔作画，却不知画非易事。庄子谓画史解衣盘礴，此真得画家之法。须养得胸中寛快，意思恱适，则人之笑啼情状，物之尖斜偃蹇，自然布列于心中，不觉见之于笔下。晋顾恺之必构层楼以为画所，此真古之达志。不然则志气郁涩，局在一曲，如何能写貎物情，摅发人思哉？

纯全集论山【宋南阳韩纯全】

大抵山各有形，亦各有名。洪谷子言之详矣。又如主山者，众山中高而大者也。雄气敦厚，傍有辅峰丛围者，岳也。一山为伾，小山为岋，大山曰峘。言峄者，连而络绎也。言冈者，长而有脊也。言堂者，形如堂室也。言嶂者，如帏帐也。言屋者，左右有山相夹也。言碍者，多小石也。多草木者谓之岵，无草木者谓之垓。石载土谓之崔嵬，土载石谓之砠也。土山曰阜，平原曰坡，坡高曰垄。通路曰谷，不相通者曰壑。穷渎无所通而与水注者，川也。两山夹水曰涧，陵夹水曰溪。以上山之名状，用备博雅君子之问。

论水凡水有缓急浅深，此大体也。有山上水，曰涀涀；山下水，曰潺潺。山涧间有水漰湍而漱石者，谓之涌泉；岩石间洒水滭泼而仰沸者，谓之喷泉。言瀑泉者，巅崕峻壁之间，一水飞出如綀，或百尺，或千尺，分挂于万仞之下者也。言溅瀑者，□间积水欲流，而石罅中片浪如滚，有石迎激，交流四会者也。言淙者，众水攒冲，鸣湍叠濑，喷若雷风，四面丛流□□□也。言泝水者，不用分开一片旁注，与瀑泉颇异矣□□□□。夫海水则风波浩荡，怒浪惊涛，有两边峭壁，水则不可通途，漂急如箭，江湖洞庭之广阔也，渺无畔岸矣。泉原水流，其出混混矣。惟溪水者，山水中多用之，宜盘曲掩映，伏而复见，以逺至近，仍宜烟霞锁隐。若夫砂碛者，水心遶流，两边急而有声，中有滩也；石碛者，辅岸絶流，两边洄环有纹，中有石也。言壑者，有岸而无水也。然水有四时之色：春水微碧，夏水深碧，秋水微清，冬水微惨。又有汀洲烟渚，皆水中人可住而景所集者也。至于渔濑鴈泺之类，画之者多乐取以见才，故画水者胸襟宜天高水阔为佳。

论林木凡林木，要停分而有势。不可太长，太长无势力矣。不可太短，太短则俗浊矣。木皆有形势，不为拏攫而乱作盘曲者，乏其势矣。若只要刚硬而无环转者，亏其生意矣。

论石夫石为山之体，贵气韵而不贵枯燥也。然其状不一：盘石者，平；大石也，巧石者，透；穿石也，或层叠秀润，或崔巍颠险，有嵯峨者，有怪异者，崩坍者，或直插入水而深不可测者，或根石浸水而脚石相辅者。崪屼嶙峋，千态万状，纵横放逸，其体无定，而皴文又多端：有披麻皴者，有点错皴者，或斫■〈石朶〉皴者，或横皴者，或匀而连水皴者，一画一点，各有古今家数体法存焉。

论云雾烟霞岚光风雨雪夫通山川之气，以云为总也。升之晴霁，则显其四时之象；散之阴晦，则遂其四时之气。故春云如白鹤，其体闲逸和而畅也；夏云如奇峰，其势阴郁叆叇而无定也；秋云如轻浪，廓静而清明；冬云澄墨惨翳玄溟而深重。此晴云四时之象。春阴则云气淡荡，夏阴则云气突兀，秋阴则云气轻浮，冬阴则云气惨淡。此阴云四时之气也。且云有游云，有出谷云，有寒云，有暮云。云之次为雾，有晓雾，有逺雾，有寒雾。雾之次为烟，有晨烟，有暮烟，有轻烟。烟之次为霭，有江霭，有暮霭，有逺霭。云雾烟霭之外，其言霞者，东曙曰明霞，西照曰暮霞，乃早晚一时之气晖也。凡云霞烟雾霭之气，为岚光山色，遥岑逺树之彩也。善绘于此，得四时之真气，造化在手矣。风虽无迹，而草木衣带之形，云头雨脚之势，无少逆也。如逆之，则失其大要。继而以雨雪之际，时虽不同，然雨有急雨，有骤雨，有夜雨，有欲雨，有雨霁；雪者有风雪，有江雪，有夜雪，有春雪，有暮雪，有雪霁，有欲雪。凡雨雪，又本乎风势之缓急，想其时候，方可落笔。

论人物，桥约关，城寺观，山居舟车。

凡画人物，不可麄俗，贵纯雅而幽闲。其隐居傲逸之士，当与村居耕叟、渔父辈体貎不同。窃观古之山水中人物，闲雅无有麄恶者，近之所作，徃徃乏古人之态。言桥约者，通舡曰桥，约者以横木度于溪涧之上，但人迹可通也。关者在乎山峡之间，只一路可通，傍无小溪，方可用之城者，雉堞相映，楼屋相望，须当映带于山冈林木之间，不可一一出露，恐类于图经。山水所用，惟古堞可也。画僧寺道观者，宜横抱幽谷深岩峭壁之处，惟酒斾旅店方可当途。至山居隐遯之所，务要幽僻，有广土处，方可画柴扉房屋、牛马耕耘之类；有广水处，方可画渔市及采菱晒网之类也。大曰舟，小曰船，渔人乘者为艇，或插以网罩，或系以丝纶。若作棚幕者，游舡也。其江海巨载之舟，多有风帆，亦要象其篷舵，不可草草。品四时之景物，务要明乎物理，度乎人事。春可画以人物欣欣，踏青翠陌，千渔唱渡，归牧耕锄之类也。夏可画以人物坦坦于茂林阴映之处，或行旅憩歇，水阁纳凉，翫水浮梁，浴鹤晓汲之类也。秋则画以人物萧萧，玩月采菱，浣纱渔笛，捣帛夜舂，登高之类也。冬则画以人物寂寂，围炉饮酒，雪笠逺行，驴轴运粮，探梅履氷之类也。若水野之间兼于禽鸟者，春可画以燕雀黄鹂，夏画鸂■〈氵鵣〉鸥鹭，秋画征鸿羣鹜，冬画落雁鸣鸦。今各举其大槪耳。若能知此，以随时制景，任其才思，则山水中装饰无不备矣。

论用笔墨格法气韵夫画者，笔以立其形质，墨以分其阴阳，山水悉从笔墨而成者也。尝谓吴道子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山水有墨而无笔，此皆不得全美。惟荆浩采二贤之能，以为己能，斯入神品。彼不过用笔用墨，循乎规矩，故格法本乎自然，气韵全其生意，得此者备矣，失此者病矣。然作画之病甚众，惟俗病最大。俗笔出乎浅陋，昧乎格法，无论也。乃有动作无规而乱，推取逸，强务古淡而枯燥，苟从本非自然，而诈为老笔，此谓论笔墨气韵之病。古云用笔有三病：一曰板，二曰刻，三曰结。何谓板？腕弱笔痴，物状平扁，不能圆浑也。何谓刻？笔迹显露，勾画之次，妄生圭角也。何谓结？欲行不行，当散不散，似物凝碍，不能流畅也。凡用笔，先求气韵，次采体要，然后精思。若形势未备，便用巧宻，精思必失其气韵。以气韵求其画，则形似自得其间矣。且善究山水之理者，当守其实，实不足，当弃其华，实为干，华为藻也。质干本乎自然，华藻出乎人巧。藉使惟务华媚而体法亏，惟务柔细而神气泯，真俗病耳。恶知守实去华之理哉？若行事或麄或细，或挥或匀，或重或轻者，不可一一分明。其笔太粗则寡其趣理，其笔太细则絶乎气韵，一皴一点，一勾一研，皆有意法存焉。

论观画别识凡阅画，先看气韵，次究格法，不可揉杂。有纯质而清淡者，僻浅而古拙者，轻清而简妙者，放肆而飘逸者，野逸而生动者，幽旷而深逺者，昏暝而意存者，真率而闲雅者，冗细而不乱者，重厚而不浊者，此皆上古之迹，达士名流，参乎神妙，各适其理者，然矣。画者，切观而可及，究之而妙用益深者，上也。有初观而不可再观，而不可及，穷之而理法乖异者，下也。倘明其一而不明其二，达乎此而不达乎彼，非能别识者也。且画有真可传于世，不自显其名者，所谓有实则名自得，故不期显而自显也。画有一时虽获美名，乆则渐销，所谓以誉过于实者，故不期销而自销矣。凡观画，但看格清意古，墨妙笔精，景物幽闲，思理深逺，气象脱洒者为佳。王晋卿者，戚里之雅士也，耕猎于文史，放思于图书，尝蒙青眼，左顾，每阅画必见召而同观之，论极渊奥，讲其名实。偶一日于赐书堂，东挂李成，西挂范寛。先观李公之迹，云李公家法，墨润而笔精，烟岚轻动，如对面千里，秀气可掬。次观范寛之作，如面前真列峯峦，浑厚气壮，雄逸老健。此二画之迹，真一文一武也。予常思其言之当，真可谓鉴通骨髓矣。画不遇识，如客行于途，无分于善恶也，悲夫。

画史【宋海岳米芾】

李成真迹只见二本，一松石，一山水，皆出盛文肃家，今在予斋。秀润不凡，松劲挺，枝叶郁然，有阴荆楚小木，无冗笔，不作龙蛇之状。今世贵侯所収大图，犹如颜栁书药牌形貎似尔，林木怒张，松干枯瘦多节，小木如柴，皆无一毫生意。成身第进士，为光禄丞，子佑为谏议大夫，孙宥为待制使。纵使凡工衣食所仰，亦不如是之多也。多因俗手假名以乱真耳。董渊平淡天真，晋唐无此品，近世无与比也。峯峦出没，云雾显晦，不装巧趣，皆得天真。岚色郁苍，枝干劲挺，咸有生意。溪桥渔浦，洲渚掩映，一片江南。予家所収李成至李冠卿大扇，爱之不已。旣购得之，背于真州昭宣使宋用臣。自舒州召还，见之太息云：“光献太后尽购李成画贴屏风，成以上所好，至輙玩立。”因吴丞相夫人入朝，太皇使引辨真伪，葢成之孙女也。内以真迹一幅，勅内臣背于内东门，正与此类。因语泫然，嘱吾爱惜。予亦甚珍之。及得盛文肃家松石片幅，干挺可为隆栋，枝叶萋然，作节处不用墨圏，下一大点，以通身淡笔空过，皴石圆润突起。至坡峯落笔，与石脚及水中一石相平，下用淡墨作水相准，乃是一碛真入水中。不若世俗所効，直斜落笔下，更无地，又无水势，如飞空中。使妄评之人，以李成无脚，葢未见真耳。范寛师荆浩，浩自称洪谷子。王诜尝以二画见送，因重背入手于左边石上有洪谷子字，在抹石之下，非后人作也。然全不似寛后数年，丹徒僧房有一轴山水，与浩一同，而笔干不圆于瀑水边题「华原范寛」，乃是少年所作，却以常法较之，山顶好作宻林，自此趋枯老；水际作突兀大石，自此趋劲硬。信荆之弟子也。于是以一画易之，収以示鉴。予昔购李升山水一幅，细秀而润。上危峯，下桥沙，中瀑泉，松有三十余株。小字题松身曰：“蜀人李升。”以易刘泾古帖。刘刮去字，题曰：“李思训。”易为赵叔盎。今人好伪不好真，使人叹息。大抵好事者与赏鉴家不同。赏鉴家必其笃好，遍阅记録又复心得，或自能画，故所収皆精品。近世人或有赀力，元非酷好，意作标题，至假耳目于人，此谓之好事者。置锦嚢玉轴以为珍秘，开之或笑倒，予輙抚案大叫曰：“惭惶杀人！”王诜每见予作此语，亦常道。后学曹贯道亦尝道之，每见有可笑，必曰：“米元章道‘惭惶杀人’。”大约近世人所収，多可赠此语也。予家最上品书画，用「姓名字印」、「审定真迹字印」、「神品字印」、「平生真赏印」、「米芾秘箧印」、「宝晋书印」、「米姓翰墨印」、「鉴定法书之印」、「米姓秘玩之印」。古画士人难以货取，所以通书画博物，自是雅致。今人偶収一真物，便与性命俱矣。岂知人生适目之事，看乆即厌，时易新玩，两适其欲，乃是达者。古画至唐初皆生绢，至周昉、韩干，后来皆以热汤半熟入粉搥如银板，故作人物精彩入笔。今人収唐画，必以绢辨，见文麄便云不是唐，非也。张僧繇、阎令画世所存者，皆生绢。南唐画皆粗绢，徐熙绢或如布。装背画不须用绢补破处，用之新时似好，展卷乆为硬绢抵之，却于不破处破，大可惜。

六要六长【宋刘道醇】

画之诀，在乎明六要，而审六长。所谓六要者，气韵兼力一也，格制俱老二也，变异合理三也，彩绘有泽四也，去来自然五也，师学舍短六也。所谓六长者，粗卤求笔一也，僻涩求才二也，细巧求力三也，狂怪求理四也，无墨求染五也，平画求长六也。旣明六要，又审六长，自然知悟。唐玄生曰：「道醇之六要，六长与谢赫之六法，俱不朽。」

杂说【宋朱景玄】

画者，文之极也。故古今文人颇多着意，岂独艺之云乎？其为人也多文，虽有不晓画者，寡矣。其为人也无文，虽有晓画者，寡矣。画之为用，大矣！盈天地间，万物悉可挥毫运思，曲尽其态。而所以能曲尽者，止一法耳。一者何也？曰：传神而已矣。世徒知人之有神，而不知物之有神。此郭若虚深鄙众工，谓虽曰画，而非画者，葢止能传其形，而不能传其神也。自昔赏鉴家分品有三：曰神，曰妙，曰能。唐朱景真撰《唐贤画录》，三品之外更增逸品。其后黄休复作《益州名画记》，乃以逸为先，而神、妙、能次之。景真虽云逸格不拘常法，用表贤愚，然逸之高，岂得附于三品之后？未若休复首推之为当也。山水家画雪景多俗。尝见营丘所作雪图，峯峦林屋皆以涉墨为之，而水天空处全用粉填，亦一奇也。予每以告画人，不愕然而惊，则莞尔而笑，足以见后学之凡下。李营丘多才足学之士也，少有大志，屡举不第，竟无所成，故放意于画。其所作寒林多在岩穴中，裁札俱露，以兴君子之在野也。自余窠植尽生于平地，以兴小人在位，其意微矣。宇文龙图季蒙云：「宣和御府曝书，屡观李成大小山水无数轴。今臣庶之家各自谓其所藏山水为李成，吾不信也。」画之六法，难以兼全。独唐吴道子、本朝李伯时，或能兼之。然吴笔豪放，不限长壁大轴，出奇无穷。伯时痛自裁损，只于澄心纸上运奇布巧，未见其大手笔。非不能也，葢实矫之，恐其或近众工之事。画之逸品，至孙位极矣。后人徃徃益为狂肆，石恪、孙太古犹之可也，然未免麄鄙。至贯休云：“子辈则又无所忌惮者也。”意欲高而仍卑，实斯人之徒欤？

画山水诀【宋李澄叟】

凡画山水，不过浓淡、浅深、轻重、高低、逺近、疎宻、朝暮、阴晴数条而已。作之者徃徃病之，何也？其不能悟神而泥质故也。当为略言之：先要立宾主，分逺近；次布置高低，落墨无令重浊，亦无令枯干。烘染切忌太见，太见则翻成光滑辟绰，无令手絮，手絮则必损精神。要在不亏不盈，皴染得中。摆树枝且看栽插高低，布石脉要还相偎上下。烟云取秀，防他失神。林麓铺陈，切忌迫塞。石多层若横竖则板，土大广若朽乏则奔。坡岸必欹，木根别体。石蹲坐无使犯重，山高峻无使倾陷。水深逺勿教穷涸。路要曲折，山要高低，石须圆浑锋芒八面棱层。木要交义挺干四时枯茂。遥山三叠，晴岚蔽在林腰；逺树两层，阴雾起于林脚。耸拔山顶不须多多则差池疎淡，烟林不要宻宻则细碎。林丛忌头齐，列岫分高下，遥烟易失朝昏。稠树当防叠架。北画病在重坡，南画伤乎多水，以其习熟而然也。飞泉侵天彻底，翻涛巨浪浅瀬汗澷。烟波倾射，海门山无独木，石不孤单。孤烟起自水边，薄雾但依岩脚。春漪欲緑，夏泽涨而浓肥，秋潦原清寒潭涸而沈泚。山高木小，虽幽逺而气不雄豪；木大山低，虽雄豪而阙于穿凿。轻清为体，太虚必少精神；峻硬为神，执着还同重浊。孤高独秀，免傍烦碎，依栖板实棚层解破纵横，劈判填虚破实，酌量活法扶持罩项笼头，全赖临机应变。若乖物体，宁逃议者？雌雄不苟，他能庶杜许多龃龉。

泛说画山水者须要遍歴广观，然后方知着笔去处。何以知之？澄叟自幼观湘中山水，长游三峡、夔门，尽得其态。乆之，自觉有力，水墨大进矣。堪笑北人山水布置拙浊，法度莽朴，以其原野旷荡，景乏委曲，囿于所见而然耳。山水上人物，不拘巨细，虽屋宇桥梁，只是点缀而成髣髴便休。后生不知法度，描染细巧以媚俗眼，此是人物景致，便成补衲，非山水也。唐玄生曰：「山水诀，自摩诘肇基，后营丘、肯堂复得澄叟，肯构能得个中三昧，则三诀又为筌蹄矣。」

山水节要【元大痴黄子乆】

夫山水乃画家十三科之首也。山峦、柯木、水石、云烟、泉崖、溪岸之类，皆天地自然造化，有形格，有骨格，然而无定质。所以学者初入艰难，必要先知体用之理，方有规矩。其体者，乃描写形势骨格之法也。运于胸次，意在笔先，逺则取其势，近则取其质。山立宾主，水注往来，布山形，取峦向，分石脉，置路湾，摸树柯，安坡脚。山知曲折，峦要崔嵬，石分三面，路看两岐。溪涧隐显，曲岸高低，山头不得重犯，树头不得两齐。在乎落笔之际，务要不失形势，方可进阶。此画体之诀也。其用者，乃明笔墨虚皴之法。笔使巧拙，墨用重轻。使笔不可反为笔，使用墨不可反为墨。用凡描枝柯、苇草、楼阁、舟车之类，运笔宜巧；山石坡崖、苍林老树，运笔宜拙。虽巧不离乎形，用拙亦存乎质。逺则宜淡，近则宜浓。浓墨不可复用，淡墨必教重提。古有云：逺山无皴，逺水无痕，逺林无叶，逺树无枝，逺人无目，逺阁无基。然虽定法，不可胶柱鼓瑟，要在量山察树，忖马度人，可谓不失画之法。学者宜味之。凡经营下笔，必全天地。何谓天地？谓一幅之上，上留天之位，下留地之位，中间方立意，定景。见世之初学，据已下笔，卒尔触情，涂抹满幅。看之□塞人目，已令人意不快，那得取赏于潇洒，见情于高大哉？皮袋中置画笔，或于好景处见树有怪异，便当摸写记之，分外有发生之意。关荆多用此法，登楼望空阔处，气韵云采，即是山头景物。李成、郭熙皆用此法，郭熙画石如云，古人云「天开图画」是也。山头要折搭，转换山脉，皆顺此活法也。众峯如揖逊，万树相从，如大军领卒，森然有不可犯之势，此写真山之形也。

山水中惟水石最难画树要有身，画家谓之纽子。要折搭得分，中各要有发生，要偃仰稀宻相间有叶。枝软后面须有仰枝，大槩要填空。小大偃仰疎宻向背浓淡各要得中，不可少有相犯。若画得纯熟，自然笔法出现。

绘宗十二忌画有十二忌，一曰布置迫塞。凡画山水，必先置绢素于明静之室，俟神闲意定，然后入思。小幅巨轴，随意经营。若幛过数幅，壁过十丈，先以竹竿引炭描布山溪、树石、楼阁、人物，大小高低，一一位置，然后立于数十步之外，详审缔观，自见其可。却将淡墨约定，谓之小落笔，然后肆志挥洒，无不得宜。宋元名手所谓盘礴睥睨，意在笔先之谓也。亦须上下空阔，四傍疎通，庶几潇洒。若充塞满幅，便不风致，此第一事也。二曰逺近不分。作山水，先要分逺近，使高低大小得宜。假如一尺之上，当作几大人物为是。葢近则坡石树木当大，屋宇人物称之；逺则峯峦树木当小，屋宇人物称之。极逺不可作人物，墨则逺淡近浓，逾逺逾淡，不易之论也。三曰山无气脉。画山于一幅之中，先作一山为主，却从主山分布起伏，余山皆气脉连接，形势映带。如山顶层叠，下必有数重脚方承得住。凡多山顶而无脚者，大谬也。此全景之大义也。若夫透角，不在此限。四曰水无源流。泉必于山峡中流出，顶上有山数重，则其源高逺。平溪小涧必见水口，寒滩浅瀬必见跳波，乃活水也。间有画一折山，便画一派泉，架上悬巾，絶为可笑。五曰境无夷险。古人布境不一，有崒嵂者，有平逺者，有萦回者，有空阔者，有层叠者。每遇一图，当立意仿之。六曰路无出入。山水贯出逺近，全在径路分明。或林下透见而水末复出，或巨石遮断而林脚半露，或隐坡垄以人物点之，或近屋宇以竹木藏之，庶几有不尽之意。七曰石止一面。各家画石皴法不一，各随所学一家为法，须要有顶有脚，分棱面为佳。八曰树少四枝。前代画树有法，大抵生崖壁者多纒错，生坡陇者多高直。干霄多顶，近水多根。枝干不可不分左右，须当作间叶，有单笔、双笔，更分荣悴，乃按四时。九曰人物伛偻。山水人物各有家数描画者，眉目分明；点凿者，笔力苍古。必皆意态闲雅，古人所作可法。切不可以行者、望者、负荷者、鞭策者一例作伛偻之状。十曰楼阁错杂，界划虽末科，然重楼叠阁，方寸之间，向背要分明，必用界划为之。十一曰浓淡失宜，如晴景空明，雨夜昏蒙，雪景稍明，不可与雨雾烟岚相似。青山白云，止当于夏秋之景为之下墨，不论水墨设色金碧，必以墨渖浓淡浅深得宜为要。十二曰点染无法，谓设色金碧各有重轻。轻者山用螺青，树石用合緑染为人物，不用粉衬；重者山用石青緑□缀树石为人物，用粉衬。间有用石青緑皴者，树叶多夹笔，则以合緑染，再以石青绿加之。此一家只宜晴景，乃照耀陆离而明艶如此也。人物楼阁虽用粉衬，亦须清淡，除红叶外，不可妄用朱金丹青之属，方是家数。如唐李将军父子、宋董源、王晋卿、赵大年诸家可法。

采绘辑仪【王思善】

画石之法，先从淡起，可改可救，渐用浓墨。画石之妙，用藤黄水浸入墨，自然色润，不可多多，则滞笔间。用螺青入墨，亦妙。染烟色，就缣素本色，萦拂以淡水痕之不可见，笔墨迹风色，用黄土或埃墨为得，土色用淡墨埃墨为得，瀑布用缣素本色，但以焦墨作其傍为得。山水之法，在乎随机应变。先记皴法，不杂布置，相映以熟为妙。画山石有披麻皴，乱麻皴，乱云皴，斧凿皴，乱柴皴，芝麻皴，雨点皴，骷髅皴，鬼皮皴，弹涡皴。有浓矾泼墨矾头棱面，用笔有老润者，有帖洁者。描人物有铁线笔，兰花【一作叶】笔，游丝笔，战笔，亦各师一家，但调畅劲健为妙也。董源小山石谓之矾头，山上有云气，坡脚下多碎石，乃金陵山景。皴法要渗软，下有沙地，用淡墨扫屈曲为之，再用淡墨破。古人画笔法圆熟，用意精到，墨色俱入绢缕，思臻神妙。初若率易，愈玩愈妍。虽年逺破旧，精神逈出。伪者粉墨皆浮于缣素之上，神气索然。今人纵极工致，全无精采，一览尽意，殊无可观。李成、范寛、苏东坡、米南宫父子，皆士大夫高尚，以画自娯，兴适则为数笔，岂能有对轴哉？今人以孤轴为嫌，不足与言画矣。古人画稿，谓之粉本。前辈多宝畜之。葢其草草不经意处，有自然之妙。宣和、绍兴间所藏粉本，多有神妙者。宋徽宗御府所藏书画，俱是御书标题。后有宣和年号、玉宝记之中，多有临摹者，未可尽以为真。

画谱【明长洲伯虎唐寅】

山水虽浅近，事二者不知，所以操纵焉，得臻于絶妙？近取诸书法，正类此。葢工画如楷书，写意如草圣，不过执笔转腕灵妙耳。世之善书者，多善画，由其转腕用笔之不滞也。山脚、山腰置屋舍、寺观、路蹊；水中置小艇、风帆、渔钓，从此有生气。山下有潭，谓之濑。此处甚有生意，四边用树簇之。松栢之大者，必画于大岸、大坡之上；松栢之古者，必画于大石、悬崖之颠。若作于浅滩、平渚，舛矣。古画不用头绿大青【画家呼麄緑为头緑麄青为大青】取其精华而用之。百年传致之胶，千载不剥。

画说赵大年画平逺，絶似右丞，秀润天成，真宋之士大夫画。此一派又传之为倪云林。云林工致不敌，而苍古胜之。今作平逺及扇头小景，一以此二人为宗，使人玩之不穷。山云不用钩染，只以墨渍出，令如气蒸冉冉欲坠，乃可称生动之韵。画树木各有分别，如画《潇湘图》，意在荒逺灭没，即不当作大树及近景丛木。如园亭景，可作杨栁、桐竹及古桧、青松。若以园亭树木移之山景，便不称矣。若重山复嶂，树木又别，当直枝直干，多用攒点，彼此相籍，望之模糊欝葱，似入重林有猿啼虎嘷者，乃称至。画之南北二宗，自唐时分，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骕、伯驹，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为渲淡，一变钩研之法，其传为张璪、荆关、郭忠恕、董巨、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古人云：「有笔有墨，笔墨二字，人多不晓。画岂无笔墨哉？但有轮廓而无皴法，即谓之无笔；有皴法而无轻重、向背、明晦，即谓之无墨。」古人云：「石分三面，此之谓也。」董北苑画树多有不作小树，间作小树，但逺望之似树，其实凭点缀以成形者，予谓即此是米家落茄之源委。葢小树最要淋漓约畧，简于枝柯，而繁于形影，欲如文君之眉与黛色相参合，则是高手。

吴郡丹青志【明·太原王穉登】

神品·志一「人【附沈处士、杜征君】沈先生周，字启南，号石田，相城乔木代禅吟写。至先生绘事，为当代第一，山水、人物、花竹、禽鱼，悉入神品。其画自唐宋名流及胜国诸贤，上下千载，纵横百代，兼综条贯，莫不揽其精微。每营一障，则长林巨壑，小市寒墟，风趣泠然，使览者若云雾生于屋中，山川集于几上，下视众作，直■〈山咅〉嵝耳。多栖庆云葊与北寺水阁间，公卿大夫下逮缁衣隶卒，酬给无间。一时名士如伯虎、征仲之流，咸下龙门。国朝画苑，不知谁当并驱也。父恒，字恒吉，伯父贞，字贞吉，二处士并善丹青。恒吉之画师杜征君，征君名琼，字用嘉，明经博学，画亦遒丽。

妙品志五人宋先生克，字仲温，南宫里人。书学《急就章》，尤善画竹。虽寸冈尺堑，而千篁万玉，萧然无俗气。唐寅，字伯虎，更字子畏，才雄气逸，花吐云飞。中南京解元，坐事废，逃禅学佛，任达自放。画法沈欝，风骨奇峭，刋落庸琐，务求浓厚。连江叠巘，纚纚不穷，信士流之雅作，绘事之妙诣也。评者谓其画逺攻李唐，足任偏师；近交沈周，可当半席。文待诏先生名璧，字征明，号衡山。弱龄隽茂，蜚声公卿间。好古笃修，书名推天下。画师吴仲圭，由诸生荐为翰林待诏。未几谢归，逍遥林谷，益勤笔砚。小图大轴，莫非奇致。缣素山积，海宇钦慕。寸图纔出，千临百摹。家藏市售，真赝纵横一时。研食之士，沾脂挹香，徃徃自润。然慧眼印可，譬之鱼目夜光，不别自异也。年臻大耋，神明不凋。篝灯可夜作，得者益深宝爱，奉如圭璋。子嘉犹子，伯仁并嗣其妙。嘉竹木扶疎，伯仁岩峦欝茂，并赤帜绘林。

能品志四人两夏君，夏昶字仲昭，昆山进士，官太常。楷书，画竹。华，夏驰声。文皇甚赏，眷顾优渥。兄昺，为中书舍人。昺字孟旸，画学高，尚书。周舜卿讳臣，吴郡人。画山水人物，峡深岚厚，古面奇妆，有苍苍之色。仇实甫讳英，家太仓，师周臣，工临摹，落笔乱真，至于发翠豪金，丝丹缕素，精丽艳逸，无惭古人。

逸品志二人【附陈子正】刘珏，字廷美，长洲人。官佥宪，写山水林谷泉深石乱木秀云生，绵宻幽媚，风流蔼然。挂冠归田，高旷靡及。陈太学，名淳，字道复，改字复甫。天才秀发，下笔超异。画山水师古人，而萧散之趣，宛然在目。尤妙写生，一花半叶，淡墨欹豪，而疎斜歴乱，偏其反而，咄咄逼真，倾动羣类。子括饮酒纵诞，有竹林之习。画虽放浪，终非俗流。

遗耆志三人黄公望，字子乆常熟人。神肖关荆，染宗北苑。年跻大耋，洪武中尚在。赵原，字善良，吴郡人。画师王右丞，而墨法过之。洪武初年，召对不至，赐死。陈惟允，吴郡人，为潘左丞客。蚤丧。

栖旅志二人徐幼文，名贲，自蜀徙苏，画山水林岩，濯濯可爱。张来仪讳羽，由浔阳徙居吴郡，画法米家笔意。

闺秀志一人仇氏，实甫之女，杜陵内史，能人物画，绰有父风。

画史临池学书，王右军澄怀观道，宗少文。王侯笔力能扛鼎，五百年中无此君。倪瓒题《王叔明岩居高士图》。宋濓侍经于青宫，凡古图画颇获见之。中有赵魏公孟俯画《豳风》前书《七月》之诗图，继其后。皇太子览而善之，谓图乃古帙，恐其开阖之繁，当中折处丹青易坏，命工装褫作卷轴，以传悠乆。着色倪云林千古神品，始在宋光禄民倩家，后为徐太常所藏。滕用亨待诏，善鉴古画，尝侍上阅画卷，众目为赵千里，用亨顿首言：“笔意类王晋卿。”及终卷，果有驸马都尉王诜名。宋周曾作《秋塘图》一卷，元皇娣大长公主所藏。前有「皇娣图书印记」，后有翰林诸臣奉皇娣旨所题。自大学士赵士延、王约而下，凡十六人。杨维翰字子固，晚年游戏墨兰竹石，极精妙。尝假文洲湖欵，不欲自居其名。时柯九思推逊之。文衡山草书千字文后，画拨阮图。昔朱子朗疑而问之，衡山云：“以文中有嵇琴阮啸故也。”古人漫兴，多如此。王维江干雪意卷，藏王敬美家。又梁伯龙示予《大青緑狮子罗汉》一轴，亦云右丞笔也。戴逵画佛像，自隐帐中，人有所臧否，輙窃听而随改之，积数年，始成名。仇英仿宋元人花鸟山水画册一百幅，在项希宪家，亦能品也。石田少时画不过盈尺小幅，至四十外始拓为大幅，粗枝大叶，草草而成。予见王右丞《山庄图》、《又雪霁捕鱼图》，山庄树叶皆如“个”字，其《雪霁图》枯树似郭熙，二卷虽妙，皆无欵，疑宋人临稿。蔡松鹤藏有李伯时《西岳降灵图》，前二人骑行，后三人徒步，最后有云气神人居中。董玄宰寄予金笺画册十幅，有仿《西岳降灵》笔意，乃云学张僧繇也。王齐翰《陆羽煎茶图》、马和之《春霄鹤唳》、秋空隼举图、王晋卿《雪霁群鸦图》、王右丞《松江图》、李营丘《秋晩图》、盛子昭《云深处图》，皆项氏所藏名册。文衡山写《雪山》一卷，奔放横溢。后题七言草行一首，其尾二句云：「山斋十日经过，断榻得南宫水墨图。」藏项希宪家，堪与白石翁《三桧卷》敌手。京师杨太和家所藏晋唐以来名迹甚佳，玄宰借观，有右丞画一幅，宋徽宗御题于左，笔势飘举，真奇物也。检《宣和画谱》，此为《山居图》，察其图中松针石脉，无宋以后人法，定为摩诘无疑。相传为大李将军，其粘出为辋川者，自玄宰始。贯休常自梦得十五罗汉，梵相尚阙一。有告者曰：“师之相乃是也。”遂临以足之。鹊华秋色卷》赵子昂为周公谨作。山头大着青緑，全学王右丞。文湖州竹生平仅见真迹一幅，在横册上，乃折竹也。其题有二人：柯九思题云：“湖州放笔夺造化，此是世人那得知？□然何处见生意，髣髴空庭月落时。”金粟道人阿瑛题云：“湖州昔在陵州日，日日逢人写竹枝。一叚枯梢作三折，分明雪后上窓时。”书画金汤一善趣，赏鉴家，精舍，净几，风日清美，瓶花，茶笋橙橘时，山水间，二人不矜庄，名香修竹，拂晒，天下无事，考证，高僧，与竒石鼎彛相傍，睡起，病余，雪，漫展缓収。一恶魔，黄梅天，灯下，酒后，研池汁，屋漏水，硬索巧赚轻借，収藏印多胡乱题，代枕傍客催逼，阴雨燥风，夺视，无拣料铨次，市谈搅，油污手，晒秽地上，临摹污损，蠧鱼，强作解喷嚏，童仆林立，问价，指甲痕，剪裁折蹙。一庄严，玳瑁玛瑙琉璃紫磨金白玉文犀官窑轴头，绣带，内库秘阁，宝籖，古锦面，五色玉牌记，帝王玺，竒彩里囊，名贤题跋，金缕珠母石青，栴檀匣。一落刼，入村汉手，质钱，献豪门，剪作练裙袜材。不肖子，换酒食，盗，水火厄，殉塟。

画麈明【金阊沈朗曜】

予每画云烟着色，危峰尖出，客讶之。予曰：「以絶顶为主，巗脚根柯可以不露，令人得之楮墨之外。」客曰：「古人写梅剔竹，作过墙枝，亦此意乎？」予曰：「然。」一幅中有不紧不慢处，特有深致。自题，非工不若；用古，用古非解不若；无题。古来豪杰，不得志于时，则渔耶？樵耶？隐而不出。然尝托志于柔管，有韵语，无声诗，借以送日。故伸毫构景，无非拈出自家面目。今人画渔樵耕牧，不达此意，作个秽夫伧父，伛偻于钓丝，戚施于樵斧，畧无坦适自得之致，令识者絶倒。石田晩年题画洒落，每侵画位，翻多竒趣。白阳辈多效之。一幅有天然□欵，处失之则伤局。

画媵【明檇李君实李日华】

米元章有海岳楼，坐见江山，日夕卧起其中，以领烟云出没、沙水映带之趣，故书绘二事，日臻其妙。画山水，以布置意像为第一。及其运笔大势，后泉树屋舍人物，因其自然而为之，絶无成心，乃画家三昧也。子乆《浮岚暖翠图》脍炙人口，犹有嫌其景碎者，布置岂易言耶？云林画石，从李思训勾研中来，特不傅色耳。其树谓之减笔，李成亦精工之极，而入平淡者，与北苑、巨然断然另为一派。若专以荒率取之，是沩山儿孙，向云门前作调，那有□人分耶？南岳拔地五百里，视世界荡为云海。其溪谷诸水，汪然复为洞庭，涵天浴日，画者难措其手。独其沮洳漫漶处，为潇湘二江，凄迷黯淡，可以想见。予徃京师，见李伯时《潇湘暮雨图》，笔踪可数，而气象如之，深叹古人于一滴墨中吐吞天地山川之变。云沙真富贵，翰墨小神仙。其声价岂在巨公下哉？如粗俗手腕，率作米家山，未得源流，真堪呕哕。吴仲圭性气浑刚，少好剑术数学，经年读《易》，偶隐武林，市卖卜，每作一卦，无不精验，求者云集，厌之，弃去。□踪委巷中，遶屋植梅，日哦其间，因号梅道人。年余□□□一泉，甘寒异常，名曰梅花泉。公殁而泉湮，梅息□□□以奉高人也。品高，故绘事亦高。

绘事微言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