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去通押
○上去通押
上述各事,似据成例而言。然按之音理,亦非无说。戈氏援琵琶录,商角同 用,宫逐羽音,谓与杨氏可相发明。然琵琶录四弦分四均之实,今既失其真传, 言之亦近於模糊影响。平声可以入声替,沈伯时乐府指迷已有此语。万、戈二氏 亦屡言之,入与上去不可通,则仍入按三声不足分配之故,亦易明了。上去通押, 虽元曲承宋词,遂成定法。而词所承之诗,则无此例。且词之纯用上、纯用去者, 其例极少。况押韵所在,即沈括所谓杀声,姜夔所谓住字,张炎所谓结声。篇中 各韵,虽上去通押,而宜上宜去,及字音之清浊阴阳(如词源所言平声之明深幽), 讴曲之时,应有分别。此点之研究,在今日实为难事。惟求诸音韵之学,或可得 其轮廓。南齐永明以前,无四声之说。隋陆法言切韵各部,兼收南北古今之音, 遂有一字而收入两声或两部者。其後迭次增修,以迄广韵、集韵,而兼收益广。 唐李涪作切韵刊误,已讥法言以上为去,以去为上。清江永就声纽及地域论之曰: “群、定、澄、并、奉、从、邪、床、禅、匣,共十母之上声,以官音呼之似去。” 戴震就韵部及时代论之曰:“今人语言,矢口而出作去声者,广韵多在上声。作 上声者,广韵多在去声。”段玉裁说同戴氏,可知因时因地读音之变迁,以上去 为尤甚。吴瞿安精研曲学,有阳上代去之说,虽根於南北曲之应用,实亦与词相 通。愚以为上去通押,当亦以应歌之故。唐宋各地方音,上去之混乱,有以致之。 季刚、栓斋,已成异物,就鄙见而演绎证明,不得不望诸世之知音者。
○夹协一词之中,平仄韵互见,谓之夹协,计有二类:(一)为转韵。所转之韵, 不属本部,上去入亦无限制。特有转韵之後,前韵即不再协者,例如古调笑、蕃 女怨、西溪子,三换韵。清平乐後遍换平韵。女冠子第三韵换平韵。菩萨蛮、减 字木兰花、虞美人,四换韵。而河传换韵多少,各家不同,绵相连之句,各自为 协。有所转之韵插入前韵之间者,例如单调诉衷情,韦庄、顾▯两词,平韵中夹 两句仄韵。相见欢换头,夹两句仄韵。定风波前後遍,夹入仄韵三处,每处二韵。 有所转之韵与前韵间隔相协者,例如定西番、纱窗恨及毛文锡中兴乐。而酒泉子 之夹协,各家不同,类皆隔句各相为协。此种体格,令曲为多,且多唐五代之作。 慢曲中如小梅花八换韵,属第一者。韩元吉六州歌头五换仄韵,皆夹入平韵之间。 水调歌头东坡明月几时有一首,前後遍五六两句,另换仄韵自协,宋元人或仿之, 属第二者。此外则甚少概见。(二)为三声通协。其平仄之变,必为同部之字, 例如西江月前後遍之末一韵换仄。采桑子慢第二韵起换平。换巢鸾凤前遍末一韵 起换仄。渡江云换头第二韵仄协。戚氏第三段夹入二句仄协。四园竹前遍一仄协, 後遍两仄协。而哨遍三声夹协之处为尤多。虽通协之地位不同,而取诸同部,实 与转韵有别。此种体格,慢词多於令曲。宋元人作转韵之令曲,或有用同部者, 则偶尔为之,无必要也。若论其源流,则转韵通协,三百篇固皆有之。汉魏以降, 古体乐府有转韵,而诗无通协。南北曲用通协,而并无转韵。故三声通协,实开 元曲之风,转韵仍诗之遣遗耳。
○句中韵词有句中韵,或名之曰短韵,在全句为不可分,而节拍实成一韵。例如温庭 筠荷叶杯,“波影满池塘”,影字与上句冷字叶。“肠断水风冷”,断字与上句 乱字叶。冯延巳南乡子之茫茫、斜阳,与下句肠字、行字叶。霜天晓角换头第二 字,定风波换侧後仄协之二字亦然。花间集中,其例多有。慢曲如满庭芳、琐窗 寒、忆旧游、绛都春、玉蝴蝶、暗香、无闷等调之换头第二字属於短韵者,不胜 枚举。木兰花慢则有三短韵,换头以外,如柳词之倾城、欢情皆是。且柳之三首 悉同。此等叶韵,最易忽略。南宋以後,往往失叶。霜天晓角、满庭芳、忆旧游、 木兰花慢等常填之调为尤甚。律谱列为又一体,而不知其非也。填词家於此最应 注意,既不可失叶,使少一韵,尤须与本句或相承之句黏合为一,毫无斧凿之痕。 历观唐宋名词,莫不如是。惟因此故,发生一疑似之问题,凡词中无韵之处,忽 填同韵之字,则迹近多一节拍,谓之犯韵,亦曰撞韵。守律之声家,悬为厉禁。 近日朱、况诸君尤斤斤焉。而宋词於此,实不甚严。即清真、白石、梦窗亦或不 免。彼精通声律,或自有说。吾人不知节拍,乃觉▯徨。例如清真拜星月慢之 “眷恋”,屯田戚氏之“孤馆”,有他家不叶者,尚可谓其未避撞韵。而如清真 绮寮怨之“歌声”,梅溪寿楼春之“未忘”,梦窗秋思之“路隔”,及草窗倚风 娇近之“浅素”,是韵非韵,与倚风娇近城、屏、婷三字可以断句,是否夹协三 平韵,同一不敢臆测。既避专辄,又恐失叶,遂成县案。凡属孤调,遇此即穷。 因审慎而照填一韵,愚与邵次公倡之,吴瞿安、乔大壮从而和之,然终未敢信为 定论也。
○孔广森分韵孔广森著诗声分例,开丁以此毛诗正韵之先。其言曰:“今之诗主乎文,古 之诗主乎歌。歌有急徐之节,清浊之和,或长言之,咏叹之,累数句而无以韵为。 或繁音促节,至於句有韵,字有韵,而莫厌其多,奇者不可偶,偶者不可奇。亏 者不可缀,缀者不可亏。离者不可合,合者不可离。错之则变化而无方,约之则 同条而有常。”就三百篇之韵,立通例十,别例十三,杂例四,此不啻毛诗之律 矣。愚谓论词之用韵,亦当用此法。有曼声,有促拍,相因相成。声之所以成文, 歌之所以悦耳,韵之疏密,即节拍之长短。雅乐如是,燕乐乃魏文侯所谓听不知 倦者,在唐时为俗乐,更何待言。唐五代令曲,率一句一韵,或两句一韵。密者 句中有韵,且如单调诉衷情、河传之类。有韵之句,为二字、三字,并相连至数 句者,则节拍愈促,所谓累累乎如贯珠也。慢曲之作,乃长其声,疏其拍,即孔 氏所谓长言之、咏叹之者。试韵,如前举满庭芳之类。更促者,连用两短韵,如 琐窗寒“迟暮,嬉游处”之类。曲中加一促拍,则如木兰花慢“倾城”“欢情” 之类。毕曲之时,连用单句两韵,而上韵字数较少,则如扫花游“黯凝伫”之类。 孔氏曰:“急则承之以缓,缓则承之以急。密则间之以疏,疏则间之以密。不知 此,不可与言声学。”诚至当之论也。至所谓累数句而无以韵为者,则词较诗尤 多。孔氏举不入韵之例,如豳风首章,周颂噫▯篇,不过三句。词中四句一韵, 如风流子、沁园春、莺啼序之类,已属习见。而八六子後遍,五句一韵,共二十 九字。西平乐後遍,五句一韵者计二十八字,六句一韵计二十六字。有人疑西平 乐後遍十五句七十字,不应只有三韵。而不知此为曼声之极致。用韵既少,且不 加短韵,正与孔氏之论噫嘻篇相类也。郑文焯以梦窗前遍之苑、晚,换头之市、 水,夹叶两仄韵,因疑清真之尽、晚二字,以真、寒相叶,楚、野二字,以古音 相叶。然在梦窗则是,在清真仍为疑问。以真寒为一部,只汉魏有。然野入鱼部, 固系古音,而宋词皆罕用。清真集中,且无他证也。慢曲格调,成於屯田乐章集 中。如笛家弄之四句一韵,全篇凡五。曲玉管换头四句一韵,结拍五句一韵。虽 篇中间以短韵,然实句多而节拍少。林钟商凤归云,起调、换头皆六句一韵。仙 吕商凤归云,换头,六句一韵,亦西平乐之类。至夜半乐前两段用曼声,第三段 逐句用韵者相连至四句,则改用促拍,又与孔氏之论鸱▯者同矣。故词之节拍, 今虽无徵而依孔氏研毛诗之法,其疏密实可因韵以考见。至孔氏书中,如奇韵、 偶韵、叠韵、空韵、独韵、两韵、三韵、四韵、分叶、隔叶、首尾叶、不入韵、 句中韵各例,在词亦皆有之。惜曩之言词律者,未知此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