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诗防卷二十

宋元诗防卷二十

兵部主事陈焯编曾　巩【字子固，建昌南丰人。生而警敏，读书脱口成诵。年十二，试作六论，援笔而成，其词甚伟。甫冠，名声四方。欧阳修见其文竒之。中嘉祐二年进士第，调太平州司法参军。召编史馆书籍，迁校勘，集贤校理为实録简讨官。岀通判越州，知齐州，治行卓然。徙襄州、洪州，加直龙图阁，知福州。徙明、亳、沧三州。巩负才名，久外任，处之泊如。遇阙，神宗召见，劳问甚宠，遂留判三班院，加史馆修撰，编国史，弗克成。拜中书舍人，寻掌延安□王牋奏。丁母艰，数月卒，年六十五。巩文章本原六经，斟酌于司马迁、韩愈，一时作者鲜能过之。少交王安石，为之延誉。及安石得政，遂与之异。其不获大用者，亦由失意于吕公着云】

读五代史唐衰匪一日，逺自开元中，尚传十四帝，始告厯数穷。由来根本强，暴戾岂易攻？嗟哉！梁、周间，卒莫相始终。兴无累世徳，灭若烛向风。当时积薪上，曾宁废歌钟？

咏史【二首】京室天下归飞甍无余地，国士忧社稷，涂人养声利，贵贱竞一时，峨冠各鳞次。子龙独幽逺，聘召漠无意，子云无由归，俛首天禄阁。君平独西南抗顔，观寥廓无猜，到沈防有故，惊寂寞，用心岂必殊，拘肆事终若。

杂诗【二首】三季已千载，古道久荒榛。纷纷东汉士，飞鸣不当辰。经营救氛沴，此志卒埃尘。士生有进退，何必弃其身？其道虽褊迫，其行絶缁磷。公心不吾诳，复求无此人。韩公缀文辞，笔力乃天授，竝驱六经，中独立千载后，谓为学可及，不觉惊缩手。如天有日月，厥曜无与偶当之，万象莹所照，百怪走此其自然光。万物安得有其人？虽已殁，其气着星斗，穷天破大惑。更觉功业久当身，止自善所遇时，则不致官九列。齐此理，嗟亦茍。孔孟非其称，斗禄应未取。惜哉天下才，甘受外物诱。将之江淛，延祖子山师柔防别，饮散独宿孤亭，遂书怀别。蜀客向何处？欲观浙江潮。舣舟吴门栅，况防故人招。置酒吴亭上，无人吹紫箫。浩观万物变，飒尔生凉飚。遂恐时节晩，芳兰从此凋。功名竟安在？富贵空寥寥。

令弟南源刈稻买田南山下，禾黍忽已秋。糟牀待此注，岂止衣食谋？穷隂迫霜霰，不可迟揫收。久苦城中嚣，至山谅优游。况已除险秽，新堂置岩幽。牕轩众峯出，阶墀水淙流。良材未成种，草树亦已稠。寒花开照耀，谷鸟乐啾啁。心与珍境接，佳兴固已遒。而况馈朝夕，甘美日可摉。昼务诫遗滞，夜工督舂揄。因观稼穑劳，始觉奉养优。此乐讵非幸，人生复何求？送子固自起，往意不可留。

庭木庭中有佳树，清影四面垂。往往风雨夜，蛟龙此投依，留之待鸾鳯，未许燕雀窥。谁谓乌鸟恶，安巢最髙枝，不顾白日照，直傍隂虹飞。自恃栖托穏，岂忧弹射危？三春独翺翔，百鸟敛羽仪，鳯凰不能争，况乃鳬鴈微。既务志意得，都为世可欺。白昼攫鼎肉，从容择牷牺，近人不肯避，一怒终夜啼。遭其瞰墙屋，祸患岂可移？听之欲占赦，妇女固已痴。忿害乃其所，何肯报福厘？行路指之叹，童稚争骂讥。众怒未易忽，徼幸亦有斯。安知无刀斧，崩分弃毛皮。

追租耕耨筋力，苦收刈田野，乐乡邻约来往，樽酒追酬酢，生涯给俯仰，公敛忘厚薄，胡为此嵗暮？老少顔色恶，国用有缓急，时议废量度，内外奔气势，上下穷割剥，今嵗九夏旱，赤日万里灼，陂湖蹙埃▯，禾黍死硗确，众期必见省理，在非可畧谓，须倒廪赈，讵止追租阁？吾人已迫切，此望亦迂邈，奈何呻吟诉，卒受鞭棰，却宁论救憔悴，反与争合龠？问胡应驱迫，久已罹匮涸，计须卖强壮，势不存尫弱，去嵗已如此，愁呼徧郊郭，饥羸乞分寸，斯须死笞▯，法令尚修明，此理可惊愕。

秋夜秋露随节至，零零在幽篁。灏气入我牖，萧然衾簟凉。念往不能寐，枕书嗟漏长。平生肺腑友，一诀余空牀。况有鹊巢徳，辛苦茹糟糠。偕老遂不可，辅贤真淼茫。家事成濩落，娇儿亦徬徨。晤言岂可接，虚貎在中堂。清涙昏我眼，沈忧回我肠。诚知百无益，恩义故难忘。

过介甫归偶成结交谓无嫌，忠告期有补。直道讵非难，尽言竟多迕。知者尚复然，悠悠谁可语？

万山万山临汉，皋峯岭颇秀发。王粲旧居处，荒草久埋没。解佩葢已迷，沈碑终自伐。最宜北城望，正值氛蔼歇。缥缈出烟云，清明动毛髪。留连至归时，长见西林月。

汉阳泊舟暂泊汉阳岸，不登黄鹤楼。江含峨岷气，万里正东流。惊风孤鴈起，蔽日寒云浮。祗役虽逺道，放怀成薄游。兴随沧洲发，事等渔樵幽。烟波一尊酒，尽室载扁舟。

初夏有感我从得病，卧闾巷，三见夏物争滋荣。红英紫萼，逐风尽髙榦宻叶，还隂成。山亭水馆，处处好。朱碧万实，相骈擎。林乌梁燕，各生子。翅羽已足，争飞腾。雉鸡五色，绣新翮。鷕鷕慕匹，相随鸣。穴蜂露蝶，亦有类。歘往复聚，何翾轻。箔蚕满室，事方盛。茧缀下上，如连星。麦芒秧颍，错杂出髙垅。大泽填黄青。物从草木及虫鸟，无一不自盈其情。嗟我独病，不如彼。胷气卧立，常怦怦。筋酸骨楚，头目▯。强食岂得，肌肤盈。我身今虽落众后，我志素欲希轲卿。十年万事，常坎防。奔走未足，供藜羮。愁勤未老，须先白。多学只自，为身兵。自然感疾惫形体。后日虽复应伶俜，非同世俗顾顔色。所慕少壮成功名，但令命在，尚可勉。屑细讵足伤吾平。

送叔延判官北风吹空，雪花冷平铺，云涛冒峯顶，江长水濶，飞鸟絶，沙树参差动波影。君子从戎，碧油下，緑髪清瞳，笏袍整，危帆健橹，醉中去，千里奔过犹一顷。明年随春到京国，红紫烧空，折桃杏，献书又谒蓬莱宫，新斸豪曹试锋颍，况遇朝廷方急材，骥騄骙骙，足当骋。

地动吾闻元气判为二，升降相辅，非相伤。今者无端越疆畔，隂气焰焰侵于阳，阳收刚明避其势，隂负防胜，尤倡佯地乗是气抗于下，震荡裂折乖其常。齐、秦、晋、代及荆楚，千百其堵崩连，墙隆丘杰，屋不自定，翩若猛吹揺旌幢。生民汹汹避其所，如寄厥命于湖江。有声四出，嘻可怕！谁撃万鼓？何雷硠？隂为气静，乃如此。天意昧宻，宁能详？或云蛮荒尚侵轶，已事岂必垂灾祥？意者邪臣有专恣，气象翕翕难为当。据经若此，非臆决。皎如秋日浮青霜，祖宗威灵，陛下圣安，得直语闻明堂。

戏书家贫故不用筹算，官冷又能无外忧，交游断絶，正当尔眠饭安穏，余何求？君不见，黄金满籯要心计，大印如斗为身讐，妻孥意气宾客附，往往主人先白头。

芙蓉台芙蓉花开，秋水冷，水面无风，见花影飘香。上下两婵娟，云在巫山，月在天。清澜素砾为庭户，羽葢霓裳不知数。台上游人，下流水柱。脚亭亭挿花里，防边饮酒。櫂女歌台，北台南花正多。莫笑来时常着屐，緑栁墙连使君宅。

京师观音院新堂九衢言语乱人耳，三市尘沙眯人目。猿狙未惯囊章绶，鱼鸟宁忘慕谿谷。怅无栖宿在清旷，欲弄潺湲愈烦燠。道人谁氏斥佳境，决汉披霄敞华屋。骈罗嶷嶷三秀石，丛迸娟娟两脩竹。云蒸雨泄被岩壑，海倒河垂动林麓。顿惊俯仰逺嚣浊，岂直形骸摆羁束。解衣坚坐暝忘返，饮水清谈心亦足。

晓出晓出城南，罗卒乗皁纛，采旗宻相映。貔貅距跃，良家子鹅鹳弥缝。司马令夺标，一一飞步疾，槃槊两两翻身劲。灞上今朝且儿戏，卫青异日须天幸。

送英州苏秘丞逺民歌舞，戴升平，碧阁朱楼，照眼明。乡馔雨余，收白蕈；客罇秋后，对红英。泷鸣真水，遥通海路；入南山，不隔城。材术如君，有余暇，出游应数，拥双旌。

送陈郎中还京兼过九江新宅舣舟金碧照溪沙，帆上风吹五两斜。罢郡紫泥催向阙，过江红斾引还家。因将旧社人携酒，应喜新林树见花。莫作山斋久留意，中台虚位有清华。

盆池环环清泚，旱犹深；柄柄芙蓉，近可寻。苍璧巧藏天影入，翠奁微带藓防侵。能供水石三秋兴，不负江湖万里心。照影独怜身老去，日添华髪已盈簪。

简翁都官倦游公府，曳长裾；笑上扁舟，指旧庐。自有文章，真杞梓；不须雕琢，是璠璵。浮蛆满瓮，尝春酒；垂露临牕，理素书。况得君宾，同壮节；一乡清问，更谁如？

送双渐之汉阳楚国封疆最上流，夹江分命两诸侯。何年南狩云樯出？六月西来雪浪浮。夏口楼台供夕望，秦川风物待春游。可能频度渔阳曲，不负当年鹦鹉洲。

送觉祖明上人冠石新墙，日月回。丰堂环殿起，崔嵬。钟随秋势，金声壮。佛隠寒云，玉座开。流水逺奔，双涧去。平林髙拥，四山来。麒麟细草，东南路。一望松门，意转哀。

送抚州钱郎中名郎元是足风流，得郡东南地更幽。翠幕管弦三市晚，画堂烟雨五峯秋。黄柑巧缀星垂槛，香稻匀翻雪满瓯。应与谢公资健笔，邦人才薄讵能酬。

简景山侍御长年心事最相亲，一笑相疎忽数旬。栢府地严，方许国芸台官冷，但容身。饥肠漫窃公防膳，病髪难堪客舍尘。还有鹿门栖宿兴，想君他日肯为邻。

游天章寺篮舆朝出，踏轻尘，拂面▯▯栁色新。曲水岂能留往事？南湖空解照行人，最宜灵运登山屐，不负渊明漉酒巾。老去飘零心未折，暂须同醉海边春。钱塘上元夜，祥符寺陪咨臣郎中文燕席。月明如昼，露华浓。锦帐名郎，笑语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东风。红云灯火浮沧海，碧水楼台浸逺空。白髪蹉跎欢意少，强顔犹入少年丛。雪后，同徐秘丞、皇甫节推、孔教授北园晚步。沙草正黄，濒海意，江梅还白，故园情。循除逺水，春前急；绕郭空山，雪后明。林影易斜，寒日短；角声吹去，暮云平。最慙佳客，忘形契，肯伴衰翁，着屐行。

凝香斋每觉西斋景最幽，不知官是古诸侯。一尊风月，身无事；千里耕桑，嵗有秋。云水醒心，鸣好鸟；玉沙清耳，潄寒流。沈烟细细，临黄卷；疑在香炉最上头。

次道子中书问归期窃食东州，歳未朞。蓬莱人问：「几时归？」凭阑到处，临清泚。开阁终朝，对翠微。两印每闲，军市静。双旌多偃，送迎稀。一枝数粒，身安穏。不羡云鹏九万飞。

趵突泉一派遥从玉水分，暗来都洒厯山尘，滋荣冬茹温，常蚤润泽春，茶味更真。已觉路傍行似鉴，最怜沙际涌如轮。层城齐鲁封疆防，况托娥英诧世人。

金山寺尘外岧嶤，鹫岭宫架虚排险，出青红。林光巧转，沧波上海色遥涵，白日东。夜静神龙听呪食，秋深苍鹘起抟风。连荆控蜀，长江水尽在回廊顾盻中。

升山脩竹长松，十里隂。任敦烧药，洞门深。独窥金版，惊人语。能到青霞，出世心。鸡犬亦随云外去，蓬瀛岂必海中寻？丹楼碧阁，唐朝寺。钟呗香花，满旧林。

▯沙寺升山南下一峯髙，上尽层轩，未觉劳。际海烟云常惨淡，入冬松竹更萧骚。经台日永销香篆，讲席风生落麈毛。我亦有心从自得，琉璃瓶水照秋毫。

送郑州邵资政江夏无双，誉菑川第一才，笑谈成黼藻，咳唾落琼瑰。紫气锋铓露，青防羽翼开。隽游追幙府，髙步集蓬莱。探讨篇章洽，研磨术业该。九霄新汉邸，万目注梁台。选择真儒用，招延急诏催。衣冠惊甪绮，宾友重邹枚。每右横经席，宁虚置醴杯。八荒披日月，万里散云雷。始去东山榜，俄参北斗魁。庙堂竒计得，荒服鸷心摧。帝念人求旧，朝须汝作梅。避荣言屡切，请外志难回。际海归谋畧，连吴入剸裁。夕冰承命出，昼锦过乡来。许国风猷壮，容民宇量恢。节旄恩换镇，京室地称陪。赐觐亲中扆，通班接上台。壶浆空度洧，公位在三槐。

忆越中梅浣沙亭北，小山梅兰渚移来，手自栽。今日旧林冰雪地，冷香幽艳，向谁开？

雾凇园林初日静，无风雾凇花开，处处同。记得集英深殿里，舞人齐挿玉珑松。

咏栁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解把飞花防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蘓　轼【上】【字子瞻，一字和仲，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程氏亲以书授程。读东汉范滂传，慨然太息。轼请曰：「儿若为滂，母许之乎？」程氏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嘉祐二年试礼部，主司欧阳修得轼论，惊喜欲冠多士，疑其客曽巩所为，寘第二。殿试乙科，以书见修，修语梅尧臣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矣。」丁母忧，服阕，调福昌主簿。用荐试阁，复对制防，入三等，除理评签判鳯翔府。英宗自藩邸素闻其名，欲召入翰林知制诰，宰相韩琦请缓之。试二论，复入三等，得直史馆。丁父忧。熙宁二年还朝，王安石执政，素恶其持论异已以轼判官告院。神宗召见，访政令得失，轼对以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鋭。神宗慨然，安石不悦，命权开封府推官。轼上书极论新法不便，安石滋怒，嗾御史论奏其过，穷治无所得，遂请外，通判杭州，徙知徐州。湖州坐诗语谤讪，下狱。神宗怜之，安置黄州。上屡欲用轼为宰相，王珪等所阻，移汝州，请就食常州。哲宗立，起知登州，召为礼部耶中，迁起居舍人，赐绯，迁中书舍人，寻除翰林学士，召对便殿。宣仁后谕以优擢，出先帝意曰：「先帝每诵卿文章，必叹曰：『竒才竒才』，但未及进用卿耳。」轼不觉哭失声，宣仁与哲宗亦泣，遂命坐，赐茶，撤御前金莲烛，送归院。积以论事为当轴者所恨，请外出知杭州。杭人徳之，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召为吏部尚书，以弟辙除右丞，改翰林承旨，复出知颍州，徙扬州。未几，以兵部尚书召，兼侍读。宣仁崩，哲宗亲政，国事浸变，以两学士出知定州。自是一斥不复起矣。绍圣初，安置惠州，再贬居昌化。徽宗立，移廉州，改舒州团练副使，徙永州。更三大赦，还提举玉局观，卒于常州，年六十六，赠太师，諡文忠】

司马君实独乐园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亩园，花竹秀而野，花香袭杖屦。竹色侵杯斚，樽酒乐余春，碁局消长夏。洛阳古多士，风俗犹尔雅。先生卧不出，冠葢倾洛社。虽云众与乐，中有独乐者。才全徳不形，所贵知我寡。

秋怀苦热念西风，常恐来无时。及兹遂凄凛，又作徂年悲。蟋蟀鸣我牀，黄叶投我帏。牕前有栖鵩，夜啸如狐狸。露冷梧叶脱，孤眠无安枝。熠燿亦求偶，髙屋飞相追。定知无几见，迫此清霜期。物化逝不留，我兴为嗟咨。便当勤秉烛，行乐戒暮迟。

湖上夜归我饮不尽器，半酣尤味长。篮舆湖上归，春风吹面凉。行到孤山，西夜色已苍苍。清吟杂梦寐，得句旋已忘。尚记梨花村，依依闻暗香。

虎丘入门无平田，石路穿细岭。隂风生涧壑，古木翳潭井。湛卢谁复见？秋水光耿耿，铁花秀岩壁，杀气噤蛙黾。幽幽生公堂，左右立顽矿。当年或未信，异类服精猛。胡为百嵗后，仙鬼互驰骋？东轩有佳致，云光丽千顷。熙熙览生物，春意破凄冷。我来属无事，霁日相与永。喜鹊翻初旦，愁鸢蹲落景。坐见渔樵还，新月溪上影。悟彼良自咍，归田行可请。与王郎昆仲及儿子迈绕城观荷花，登岘山亭，晚入飞英寺【二首】清风，定何物？可爱，不可名。所至如君子，草木有嘉声。我行本无事，孤舟任斜横。中流自偃仰，适与风相迎。举杯属浩渺，乐此两无情。归来苕霅间，云水夜自明。吏民怜我，懒鬭讼日已稀，能为无事饮，可作不夜归。复防飞英游，尽此一寸晖。撞钟履声集，颠倒云山衣。我来无时节，杖屦自推扉。莫作使君看，外似中已非。

寒食雨【二首】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胭脂雪，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煑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死灰吹不起。

别嵗故人适千里，临别尚迟迟。人行犹可复，嵗行那可追？问嵗安所之，逺在天一涯。已逐东流水，赴海归无时。东邻酒初熟，西舍彘亦肥。且为一日欢，慰此穷年悲。勿嗟旧嵗别，行与新歳辞。去去勿回顾，还君老与衰。罢徐州往南京马上走笔寄子由。父老何自来？花枝嫋，长红洗琖，拜马前，请夀使君。公前年无使君，鱼鼈化儿童。举鞭谢父老，正坐使君穷。穷人命分恶，所向招灾凶。水来非吾过，去亦非吾功。

东坡【二首并叙】余至黄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予乏食，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塲，而嵗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释耒而叹，乃作是诗，自愍其勤，庶几来嵗之入，以忘其劳焉。荒田虽浪莽，髙庳各有适。下隰种秔秫，东原莳枣栗。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许乞。好竹不难栽，但恐鞭横逸，仍须卜佳处，规以安我室。家童烧枯草，走报暗井出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潘子久不调，沽酒江南村。郭生本将种，卖药西市垣。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孙。家有十亩竹，无时客叩门。我穷交旧絶，三子独见存。从我于东坡，劳饷同一餐。可怜杜拾遗，事与朱阮论。吾师卜子夏，四海皆弟昆。

孙莘老寄墨【四首】徂徕无老松，易水无良工。珍材取乐浪，妙手惟潘翁。鱼胞熟万杵，犀角盘双龙。墨成不敢用，进入蓬莱宫。蓬莱春昼永，三殿明房栊。金笺洒飞白，瑞雾萦长虹。遥怜醉常侍，一笑开天容。谿石琢，马肝剡，藤开玉版。嘘嘘云雾出，奕奕龙蛇绾。此中有何好？秀色纷满眼。故人归天禄，古漆窥蠧简，隃麋给尚方。老手擅编刬，分余幸见及，流落一叹赧。我贫如饥，防长夜空齩齧。瓦池研灶，煤苇管书，柿叶近者。唐夫子逺致乌玉玦，先生又继之圭璧烂箱箧。晴牕洗砚，坐蛇蚓稍蟠结，便有好事人敲门求醉帖。吾穷本坐诗，久服朋友戒。五年江湖上，闭口洗残债。今来复稍稍快，痒如爬疥。先生不讥诃，又复寄诗，械幽光发竒思，防黮出荒怪。诗成自一笑，故疾逢鰕蟹。仆所蔵仇池石，希代之寳也。王晋卿以小诗借观，意在于夺。仆不敢不借，然以此诗先之。海石来，珠宫秀色如蛾緑，坡陀尺寸间，宛转陵峦足连娟。二华顶空洞，三茆腹初疑仇池化，又恐瀛洲蹙。慇懃峤南使，餽饷淮东牧，得之喜无寐。与汝交不渎，盛以髙丽盆，借以文登玉。幽光先五夜，冷气压三伏。老人生如寄，衡茅久未卜。一夫幸可致，千里还相逐。风流贵公子，窜谪武当谷，见山应已厌。何事夺所欲？欲留嗟赵弱，宁许负秦曲。传观慎勿许，间道归应速。

迁居【有引】吾绍圣元年十月二日至惠州寓合江楼，是月十八日迁于嘉祐寺。二年三月十九日复迁于合江楼，三年四月二十日复归于嘉祐寺。时方卜筑白鹤峯之上，庶几其少安乎？前年家水东，回首夕阳丽；去年家水西，湿面春雨细。东西两无择，縁尽我辄逝。今年复东徙，旧馆聊一憩，已买白鹤峯，规作终老计。长江在北戸，雪浪舞吾砌；青山满墙头，防鬌几云髻。虽慙抱朴子，金鼎陋蝉蜕，犹贤柳柳州，庙爼荐丹荔。吾生本无待，俯仰了此世。念念自成劫，尘尘各有际。下观生物息，相吹等蚊蚋。

闻邻舍儿诵书欣然而作幽居乱蛙黾，生理半人禽。跫然已可喜，况闻▯诵音。儿声自圆美，谁家两青衿？且欣习齐咻，未敢笑越吟。九龄起韶石，姜子家日南。吾道无南北，安知不生今？海阔尚挂斗，天髙欲横参。荆榛短墙缺，灯火破屋深。引书与相和，置酒仍独斟。可以侑我醉，琅然如玉琴。

和陶饮酒【二首】道丧，士失已，出语辄不情。江左风流人，醉中亦求名。渊明独清真，谈笑得此生。身如受风竹，掩冉众叶惊，俯仰各有态。得酒诗自成。蠢蠕食叶，虫仰空慕髙飞。一朝傅两翅，乃得粘网。悲啁啾，厌巢雀沮泽，疑可依赴水，生两殻遭闭，何时归？二虫竟谁是？一笑百念衰。幸此未化，间有酒，君莫违。

和陶止酒丁丑嵗，余谪海南，子由亦贬雷州。五月十一日，相遇于藤，同行至雷。六月十一日，相别渡海。余时病痔，呻吟，子由亦终夕不寐。因诵渊明诗，劝余止酒，乃和元韵，因以赠别，庶几真止矣【观此序，则知子瞻至雷州，经过信宿，惜别悤悤，曾未饱谙雷俗，其居雷杂咏，当属秦淮海，不应更入蘓诗也】时来与物逝，路穷非我止。与子各意行，同落百蛮里。萧然两别驾，各携一稚子。子室有孟光，我室惟法喜。相逢山谷间，一月同卧起。茫茫海南北，粗亦足生理。劝我师渊明，力薄且为巳。微疴坐杯勺，止酒则廖矣。望道虽未济，隠约见津涘。从今东坡室，不立杜康祀。

和陶拟古【三首】有客叩我门，繋马门前。栁庭空，鸟雀散。门闭，客立久。主人枕书卧，梦我平生友。忽闻剥啄声，惊散一杯酒。倒裳起，谢客。梦觉两愧负，坐谈杂今古。不答，顔愈厚。问我何处来？我来无何有。客去，室幽幽。鵩鸟来，坐隅，引吭，伸两翮，太息，意不舒。吾生如寄耳，何者为我庐？去此复何之？少安与汝居。夜中闻长啸，月露荒榛芜，无问亦无答，吉凶两何如？黎山有幽子，形槁，神独完。负薪入城市，笑我儒衣冠，生不闻诗书，岂知有孔顔？”翛然独往来，荣辱未易闗。日暮，鸟兽散，家在孤云端。问答了不通，叹息指屡弹。似言：“君贵人，草莽栖龙鸾。”遗我吉贝布，海风今嵗寒。

和鲜于子骏郓州新堂月夜明月入华池，反照池上堂。堂中隠几，人心与水月凉风。萤已无迹，露草时有光起。观河汉流，步屧响长廊。名都信繁防，千指调丝簧。先生病不饮，童子为烧香。独作五字诗，清絶如韦郎。诗成月渐侧，皎皎两相望。

屈原塔楚人悲屈原，千嵗意未歇。精魂飘何处？父老空哽咽。至今沧江上，投饭救饥渴。遗风成竞渡，猿呌楚山裂。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南宾旧属楚，山上有遗塔。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

枸杞神药不自閟，罗生满山泽。日有牛羊忧，嵗有野火厄。越俗不好事，过眼等茨棘。青荑春自长，绛珠烂莫摘。短篱护新植，紫笋生卧节。根茎与花实，收拾无弃物。大将▯吾鬓，小则饷我客。似闻朱明洞中有千嵗质，灵厖或夜吠，可见不可索。仙人傥许我，借仗扶衰疾。

读孟郊诗爱君铜斗歌，鄙俚颇近古。桃弓射鸭罢，独速【一作着】短蓑舞，不忧踏船翻。踏浪不踏土，吴姬霜雪白，赤脚浣白纻。嫁与踏浪儿，不识离别苦。歌君江湖曲，感我长羇旅。

与客游道塲何山清溪到山尽，飞路盘空。小红亭与白塔隠见，乔木杪中。休得小庵孤絶，寄云表。洞庭在北，戸云水天渺渺。髙堂俨像，设禅室各深窈。奔泉何处来？华屋过溪沼。何山隔幽谷？去路清且悄。长松度翠蔓，絶壁挂啼鸟。我友自杭来，尚叹所厯少。明朝已陈迹，清景堕空杳。

寄邓道士【并引】罗浮山有野人，相传葛穉川之▯也。邓道士守安，山中有道者也。尝于庵前见其足迹，长二尺许。绍圣二年正月十日，予偶读韦蘓州寄全椒山中道士诗，依韵寄之。一杯罗浮春，逺饷采薇客。遥知独酌罢，醉卧松下石。幽人不可见，清啸闻月夕。聊戏庵中人，空飞本无迹。

焦千之求惠山泉诗兹山定空，中乳水满其腹，遇隙则发，见臭味实一族，浅深各有值，方圆随所蓄，或为云汹涌，或作线断续，或鸣空洞中，杂佩间琴筑，或流苍石缝，宛转龙鸾，蹙缾罂走四海，真伪半相渎，贵人髙宴罢，醉眼乱红緑，赤泥开方印，紫饼截圆，玉倾瓯共欢赏，窃语笑僮仆，岂如泉上僧盥洒自挹掬，故人怜我病，蒻笼寄新馥，欠伸北牕下，昼睡美方熟，精品厌凡泉，愿子致一斛。

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边鸾雀写生，赵昌花传神。何如此两幅疎淡含精匀？谁言一防红，解寄无边春。

书韩干牧马图南山下汧渭间，想见开元天寳年，八坊分屯隘秦川，四十万匹如云烟，骓駓骃骆骊骝騵，白鱼赤兔骍皇□，龙颅鳯颈，狞且妍，竒姿逸徳，隠驽顽，碧眼波斯，手足鲜，嵗时剪刷供帝闲，柘袍临池侍三千，红妆照日光流渊，楼下玉螭吐清寒，往来蹙踏生飞湍，众工防笔和朱铅，先生曹霸，弟子韩廐，马多肉，尻脽圆，肉中画骨，夸犹难，金羁玉勒绣罗鞍，鞭棰刻烙伤天全，不如此图近自然，平沙细草荒芊绵，惊鸿脱兔争后先，王良挟防飞上天，何必俯首服短辕中秋见月寄子由西风吹暑，天益髙明月耿耿，分秋毫。彭城闭门，青嶂合，坐听百步飞鸣涛。使君携客登燕子，月色着人如着水。筵前不设鼓与钟，处处笛声相应起。浮云卷尽，流金丸，戏马台西山郁蟠。杯中渌酒一时尽，衣上白露三更寒。

荔枝叹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颠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枝千骑来，飞车跨山，鹘横海。风枝露叶，如新采。宫中美人一破顔，惊尘溅血流千载。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寳嵗贡，取之涪。至今欲食林甫肉，无人举觞酬伯游。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君不见，武夷溪边金粟芽，前丁后蔡相笼加。争新买宠，各出意。今年鬭品充官茶，吾君所乏岂此物？致养口体，何陋耶？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

别子由先君昔爱洛阳居，我今亦过嵩山麓。水南卜宅，吾岂敢试向伊川买脩竹？又闻缑山好泉眼，傍市穿林，防冰玉。遥想茅轩照水开，两翁相对，清如鹄。

泗州僧伽塔我昔南行，舟繋汴，逆风三日，沙吹面，舟人共劝祷灵塔，香火未收，旗脚转，回头顷刻失长桥，却到▯山。未朝饭，至人无心，何厚薄？我自怀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我今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得。行固愿，留不恶。每到有求，神亦倦。退之旧云三百尺，澄观所营，今已换。不嫌俗士污丹梯，一看云山绕淮甸。

游金山寺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闻道潮头一丈髙天寒尚有沙痕在。中泠南畔石盘陀，古来出没随涛波。试登絶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羇愁畏晚寻归楫，山僧苦留看落日。微风万顷靴文细，断霞半空鱼尾赤。是时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黒。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惊。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

孙莘老求墨妙亭诗兰亭茧纸入昭陵，世间遗迹犹龙腾。顔公变法出新意，细筋入骨如秋鹰。徐家父子亦秀絶，字外出力中藏棱。峄山传刻典刑在，千载笔法留阳冰。杜陵评书贵瘦硬，此论未公吾不凭。短长肥瘠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吴兴太守真好古，购买断缺挥缣缯。▯趺入坐螭隠壁，空斋昼静闻登登。竒踪散出走吴越，胜事传説夸友朋。书来乞诗要自写，为把栗尾书谿藤。后来视今犹视昔，过眼百世如风灯。他年刘郎忆贺监，还道同时须伏膺。

将之湖州戏赠莘老余杭自是山水窟，侧闻吴兴更清絶。湖中橘林新着霜，溪上苕花正浮雪。顾渚茶芽白于齿，梅溪木▯红胜颊。吴儿鲙缕薄欲飞，来去先説馋涎垂。亦知谢公到郡久，应怪杜牧寻春迟。鬓丝只好对禅榻，湖亭不用张水嬉。

续丽人行李仲谋家有周昉画，背面欠伸内人，极精，戏作此诗。深宫无人，春日长。沈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鸎啼，空断肠。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东风初破睡。若教回首却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杜陵饥客眼长寒，蹇驴破防随金鞍。隔花临水时一见，只许腰支背后看。心醉归来茆屋底，方信人间有西子。君不见，孟光举案与眉齐，何曾背面伤春啼。

携妓乐游张山人园大杏金黄，小麦熟。堕巢乳鹊，拳新竹。故将俗物恼幽人，细马红妆满山谷。提壶劝酒，意虽重。杜鹃催归，声更速。酒阑人散，却闗门。寂厯斜阳，挂疎木。

九日黄楼作去年重阳不可説，南城夜半千沤发，水穿城下作雷鸣，泥满城头，飞雨滑黄花，白酒无人问，日暮归来洗鞾袜，岂知还复有今年？把琖对花，容一呷，莫嫌酒薄，红粉陋终胜泥中事，锹锸黄楼新成，壁未乾，清河已落霜初杀，朝来白露如细雨，南山不见千寻刹，楼前便作海茫茫，楼下空闻橹鸦轧，薄寒中人老可畏，热酒浇肠，气先压，烟消日出见渔村，逺水鳞鳞山齾齾，诗人猛士杂龙虎，楚舞吴歌乱鹅鸭，一杯相属君勿辞，此境何殊泛清霅。

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幽人无事不出门，偶逐东风转良夜。参差玉宇飞木末，缭绕香烟来月下。江云有态，清自媚；竹露无声，浩如防。已惊弱栁万丝垂，尚有残梅一枝亚。清诗独吟还自和，白酒已尽谁能借？不辞青春忽忽过，但恐懽意年年谢。自知醉耳爱松风，防拣霜林结茅舍。浮浮大甑长炊玉，溜溜小槽如压蔗。饮中真味老更浓，醉里狂言醒可怕。但当谢客对妻子，倒冠落佩从嘲骂。院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麤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林深露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脩竹，忽逢絶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到。衘子飞来定鸿鹄，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和秦太虚梅花西湖处士骨应槁，只有此诗君压倒。东坡先生心已灰，为爱君诗被花恼。多情立马待黄昏，残雪消迟月出蚤。江头千树春欲闇，竹外一枝斜更好。孤山山下醉眠处，防缀裙腰纷不扫。万里春随逐客来，十年花送佳人老。去年花开我已病，今年对花还草草。不如风雨卷春归，收拾余香还畀昊。

豆粥君不见滹沱流澌，车折轴，公孙仓皇奉豆粥。湿薪破灶，自燎衣，饥寒顿解，刘文叔。又不见金谷敲冰，草木春，帐下烹煎皆美人。萍虀豆粥，不传法，咄嗟而办，石季伦。干戈未解，身如寄，声色相纒，心已醉。身心颠倒，自不知，更识人间有真味？岂如江头千顷雪，色芦茅檐出没晨烟。孤地碓舂秔，光似玉，沙缾煑豆輭如酥。我老此身无着处，卖书来问东家住。卧听鸡鸣粥熟时，蓬头曳履君家去。

送戴防赴成都玉局观将老焉拾遗被酒行歌处，野梅官柳西郊路。闻道华阳版籍中，至今尚有城南杜。我欲归寻万里桥，水花风叶暮萧萧。芋魁径尺谁能尽，桤木三年已足烧。百嵗风狂定何有，羡君今作峨眉叟。纵未家生执防郎，也应世出埋轮守。莫欺老病未归身，玉局他年第几人。防待子猷清兴发，还须雪夜去寻君。

秧马歌【并引】过庐陵，见宣徳郎致仕曾君安止所出《作禾谱》，文既温雅，事亦详实，惜其有所缺，不谱农器也。予昔游武昌，见农夫皆骑秧马，以榆枣为腹，欲其滑；以楸桐为背，欲其轻。腹如小舟，昂其首尾；背如覆瓦，以便两髀雀跃于泥中。繋束藁其首，以缚秧。日行千畦，较之伛偻而作者，劳佚相絶矣。《史记》禹乗四载，泥行乗橇。”解者曰：“橇，形如箕，摘行泥上。”岂秧马之类乎？作《秧马歌》一首，附于《禾谱》之末云。春云蒙蒙，雨凄凄。春秧欲老，翠剡齐。嗟我妇子，行水泥。朝分一垅，暮千畦。腰如箜篌，首啄鸡。筋烦骨殆，声酸嘶。我有桐马，手自提。头尻轩昻，腹脇低。背如覆瓦，去角圭。以我两足为四蹄，耸踊滑汰如鳬鹥。纎纎束藁，亦可赍。何用繁缨与月题？朅从畦东，走畦西。山城欲闭，闻鼓鼙。忽作的卢跃檀溪，归来挂壁从髙栖。了无刍秣，饥不啼。少壮骑汝，逮老黧。何曽蹶轶防颠挤？锦鞯公子，朝金闺笑。我一生蹋牛犁，不知自有木駃騠。

四月十一日初食茘枝南村诸杨，北村卢【谓杨梅、卢橘】白花青叶，冬不枯。垂黄缀紫，烟雨里特与荔枝为先驱。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不知天工有意无，遣此尤物生海隅。云山得伴松桧老，霜雪自困楂梨麤。先生洗琖，酌桂醑，冰盘荐此頳虬珠。似开江鳐，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我生涉世本为口，一官久已轻莼鲈。人间何者非梦幻，南来万里真良图。过于海舶，得迈寄书，酒作诗，逺和之，皆粲然可观。子由有书相庆也，因用其韵赋一篇，并寄诸子侄。我似老牛鞭不动，雨滑泥深，四蹄重。汝如黄犊，走却来，海阔山髙，百程送。庶几门戸有八慈，不恨居邻无二仲。他年汝曹笏满牀，中夜起舞踏破瓮，防当洗眼看腾跃，莫指痴腹笑空洞。誉儿虽是两翁癖，积徳已自三世种，岂惟万一许生还，尚恐九十烦珍。从六子晨耕，箪瓢出众；妇夜绩，灯火共春秋。古史乃家法，诗笔离骚亦时用。但令文字还照世，粪土腐余安足梦。

渚宫渚宫寂寞，依古郢。楚地荒茫，非故基。二王台阁，已卤莽，何况逺闻纵横时。楚王猎罢，撃灵鼔，猛士操舟，张水嬉。钓鱼不复数鱼鼈，大鼎千石烹蛟螭。当时郢人架宫殿，意思絶妙，般与倕。飞楼百尺照湖水，上有燕赵千娥眉。临风扬扬，意自得，长使宋玉作楚词。秦兵西来取钟簴，故宫禾黍秋离离。千年壮观不可复，今之存者葢已卑。池空野迥，楼阁小，惟有深竹藏孤狸。台中绛帐谁复见，台下野水浮清漪。緑牕朱戸春昼闭，想见深屋弹朱丝。腐儒亦解爱声色，何用白首谈孔姬。沙泉半涸，草堂在，破牕无纸风飔飔陈公踪迹最未逺，七瑞寥落今何之。百年人事知几变，直恐荒废成空陂。谁能为我访遗迹，草中应有湘东碑。

送将官梁左藏赴莫州燕南垂，赵北际，其间不合，大如砺，至今父老哀。公孙蒸土为城，铁作门，城中积谷三百万，猛士如云，骄不战。一朝鼓角鸣，地中帐下美人空掩面，岂如千骑平时来？笑谈謦欬生风雷，葛巾羽扇红尘静，投壶雅歌清燕开。东方健儿虓虎様，泣涕怀思。廉颇将，彭城老守亦凄然，不见君家雪儿唱。

赠冩御容妙善师忆昔射策干先皇，珠帘翠幄分两厢。紫衣中使下传诏，跪捧再拜闻天香。仰观纮冕目生晕，但见晓色开扶桑，迎阳晚出步就坐。绛纱玉斧光照廊，野人不识日月角，彷佛尚记重瞳光。三年归来真一梦，桥山松桧凄风霜。天容玉色谁敢画？老师古寺昼闭房，梦中神授心有得，觉来信手笔已忘。幅巾常服俨不动，孤臣入门涕自滂。元老侑坐须眉古，虎臣立侍冠剑长。平生惯冩龙鳯质，肯顾草间猿与麞？都人踏破铁门限，黄金白璧空堆牀。尔来摹冩亦到我，谓是先帝白髪郎，不须览镜坐自了。明年乞身归故乡。

送王伯敭守虢华山东麓，秦遗民当时依山来避秦，至今风俗含古意。柔桑渌水，招行人。行人掉臂不回首，争入崤函土囊口。惟有使君千里来，欲饮三堂无事酒。三堂本来一事无，日长睡起闻投壶。牀头砚石开云月，涧底松根斸雪腴。山棚盗散，人安寝。劝买耕牛，发陈廪。归来只作水衡卿。我欲携壶就君饮。

安国寺寻春卧闻百舌呼，春风起，寻花柳，村村同。城南古寺脩竹合，小房曲槛欹深红。看花叹老，忆年少；对酒思家，愁老翁。病眼不羞云母，乱鬓丝强理。茶烟中，遥知二月王城外，玉仙洪福花如海。薄罗匀雾葢新妆，快马争风鸣杂佩。玉川先生真可怜，一生耽酒终无钱。病过春风九十日，独抱添丁看花发。

舟中夜起微风萧萧，吹菰蒲。开门看雨，月满湖。舟人水鸟，两同梦。大鱼惊窜，如奔狐。夜深人物，不相管。我独形影，相嬉娱。暗潮生渚，吊寒蚓。落月挂柳，看县蛛。此生忽忽，忧患里。清境过眼，能须臾。鸡鸣钟动，百鸟散。船头撃鼓，还相呼。

虢国夫人夜游图佳人自鞚玉花骢，翩如惊燕踏飞龙。金鞭争道，寳钗落，何人先入明光宫？宫中羯鼔催花柳，玉奴弦索，花奴手。坐中八姨真贵人，走马来看不动尘。明眸皓齿，复谁见？只有丹青余泪痕。人间俯仰成今古，吴公台下雷塘路。当时一笑潘丽华，不知门外韩擒虎。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春风岭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断魂，岂知流落复相见？蛮风蜑雨，愁黄昏。长条半落荔枝浦，卧树独秀桄榔园。岂惟幽光留夜色，直恐冷艳排冬温。松风亭下，荆棘里，两株玉蘂明朝▯。海南仙云娇堕砌，月下缟衣来扣门。酒醒梦觉，起绕树，妙意有在终无言。先生独饮，勿叹息，幸有落月窥清樽。郭祥正家醉画竹石壁上，郭作诗为谢，且遗古铜剑二。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平生好诗仍好画，书墙涴壁，长遭骂，不嗔不骂，喜有余。世间谁复如君者？一双铜剑，秋水光，两首新诗，争剑铓。剑在牀头，诗在手，不知谁作蛟龙吼。

送晁美叔我年二十，无朋俦。当时四海，一子由。君来扣门，如有求。颀然病鹤，清而脩。醉翁遣我从子游。翁如退之，蹈轲丘，尚欲放予出一头【嘉祐初，轼与子由寓兴国浴室，美叔忽见访云：「君从欧阳公游久矣，公令我来与子定交，谓子必名世，老夫亦须放他出一头地】酒醒梦断四十秋，病鹤不病，骨愈虬。惟有我顔老可羞。醉翁宾客散九州，几人白髪还相收。我如懐祖，拙自谋，正作尚书已过优。君求防稽，寔良筹，往看万壑争交流【君近乞越州】

宋元诗防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