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定全唐诗卷四百五十八（1/4）

御定全唐诗卷四百五十八

白居易病中诗十五首【并序】开成已未嵗，余蒲柳之年，六十有八，冬十月甲寅旦，始得风痹之疾，体瘝【音闗】目▯，左足不支，葢老病相乗，时而至耳。余早栖心释梵，浪迹老庄，因疾观身，果有所得，何则？外形骸而内忘忧恚，先禅观而后顺医治。旬月以还，厥疾少间，杜门髙枕，澹然安闲，吟讽兴来，亦不能遏，因成十五首，题为《病中诗》，且贻所知，兼用自广。昔刘公干病漳浦，谢康乐卧临川，咸有篇章，抒咏其志，今引而序之者，虑不知我者或加诮焉。

初病风六十八衰翁，乗衰百疾攻，朽株难免，蠧空穴易来风，肘痹宜生，柳头旋剧，转蓬恬然不动，处虚白在胷中。

枕上作风疾侵凌，临老头血凝，筋滞不调柔。甘从此后支离卧，赖是从前烂漫游。廻思往事，纷如梦转；觉余生杳若浮。浩气自能充静室，惊飇何必荡虚舟。腹空先进松花酒，膝冷重装桂布裘。若问乐天忧病否？乐天知命了无忧。

荅闲上人来问因何风疾一牀方丈，向阳开。劳动文殊问疾来。欲界凡夫，何足道？四禅天始免风灾【色界四天，初禅具三灾，二禅无火灾，三禅无水灾，四禅无风灾】

病中五絶句世间生、老、病相随，此事心中久自知。今日行年将七十，犹须慙媿病来迟。方寸成灰，鬓作丝。假如强健，亦何为？家无忧累，身无事，正是安闲好病时。李君墓上松应拱，元相池头竹尽枯。多幸，乐天今始病，不知合要苦治无【李元皆予执友也。杓直少予八嵗，即世巳九年。微之少予七年，薨已八年矣。今予始病，得非幸乎】目昏思【一作畏】寝即安眠，足软妨行，便坐禅。身作医王，心是药，不劳和扁到门前。交亲不要苦相忧，亦拟时时强出游。但有心情何用脚？陆乘肩轝，水乗舟。

送嵩客登山临水，分无期。泉石烟霞，今属谁？君到嵩阳，吟此句。与教二【一作三】十六峰知。

罢炙病身佛説，将何喻？变灭须臾，岂不闻？莫遣净【一作浮】名，知【一作和】我笑。休将火艾炙浮云【杂摩经云：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也】

卖骆马五年花下醉，骑行临卖，回头嘶一声。项籍顾骓，犹解叹；乐天别骆，岂无情？

别柳枝两枝杨柳，小楼中嫋嫋，多年伴醉翁。明日【一作白】放归，归去后，世间应不要春风。

就暖偶酌戏诸诗酒旧侣低屏、软褥、卧藤牀，舁向前轩，就日阳。一足任他为外物，三杯自要沃中肠。头风若见诗应愈，齿折仍夸笑不妨。细酌徐吟，犹得在旧逰，未必便相忘。嵗暮呈思黯相公皇甫朗之及梦得尚书。嵗暮皤然一老夫，十分流軰九分无。莫嫌身病人扶侍，犹胜无身可遣扶。

自解房传往世为禅客【世传房太尉前生为禅僧，与娄师德友善，慕其为人，故今生有娄之遗风也】王道前生应画师【王右丞诗云：宿世是词客，前身应画师】我亦定中观宿命，多生债负是歌诗，不然何故狂吟咏？病后多于未病时嵗暮病懐赠梦得【时与梦得同患足疾】十年，四海故交亲零落，惟残两病身。共遣数竒，从是命同教歩蹇，有何因？眼随老减，嫌长夜体待阳舒。望早春，新乐堂前旧池上，相过亦不要他人。

雪后过集贤裵令公旧宅有感梁王捐馆后，枚叟过门时，有泪人还泣，无情雪不知，台亭防尽在，賔客散何之？唯有萧条雁时来下故池。

酬梦得贫居咏懐见赠嵗隂生计两蹉跎，相顾悠悠醉且歌。厨冷难防乌止屋【诗云：瞻乌爰止，于谁之屋？言乌多止富家之屋也】门闲可与雀张罗病添荘舄吟声苦，贫欠韩康药债多。日望挥金贺新命【来萹云：若有金挥胜二疎】俸钱依旧又如何【时梦得罢賔客，除秘监禄俸畧同，故云】

酬梦得见喜疾瘳暖卧摩绵褥，晨【一作寒】倾药酒螺，昏昏布裘底，病醉睡相和。末疾徒云尔【传云风滛末疾，末谓四肢】余年有防，何须知差与否？相去校无多。

夜闻筝中弹潇湘送神曲感旧缥缈巫山女，归来七八年，殷勤湘水曲，防在十三▯苦调吟还出，深情咽不传，万重云水思，今夜月明前。

感苏州旧舫画梁朽折，红窗破，独立池边，尽日看。守得苏州船舫烂，此身争合不衰残。

感旧石上字闲拨▯行，寻旧池，幽情徃事，复谁知？太湖石上镌三字：“十五年前陈结之”。见敏中初到邠宁，秋日登城楼诗，诗中颇多乡思，因以寄和【从殿中侍御出副邠宁】想尔到邉头，萧条正值秋。二年贫御史，八月古邠州。丝管闻虽乐，风沙见亦愁。望乡心若苦，不用数登楼。

斋戒每因斋戒，防荤腥，渐觉尘劳染爱轻，六贼定知无气色，三尸应恨少恩情，酒魔降伏终须尽，诗债填还亦欲平，从此始堪为弟子，竺干师是古先生。

戏礼经老僧香火一炉，灯一醆，白头夜礼佛，名经何年，饮着声闻酒，直到如今，醉未醒。近见慕巢尚书诗中，屡有叹老思退之意，又于洛下新置郊居，然宠寄方深，归心大速，因以长句戏而谕之。近见诗中叹白发，遥知阃外忆东都。烟霞偷眼窥来乆，富贵黏身摆得无。新置林园犹濩落，未终婚嫁且踟蹰。应须待到悬车嵗，然后东归伴老夫。

对镜偶吟赠张道士抱元闲来对镜自思量，年貎衰残分所当，白发万茎何所怪，丹砂一粒不曽尝，眼昏乆被书料理，肺渇多因酒损伤，今日逢师虽已晩枕中治老有何方？

病入新正枕上惊新嵗，花前念旧欢。是身老所逼，非意病相干。风月情犹在，杯觞兴渐【一作又】阑。便休心未伏，更试一春看。

卧疾来早晚卧疾来早晚，悬悬将十旬。婢能寻本草，犬不吠医人。酒瓮全生醭，歌筵半委尘。风光还欲好，争向枕前春。

强起迎春戏寄思黯杖策，人扶，废病身，晴和强起，一迎春。他时蹇跛，纵行得，笑杀平原楼上人。梦得前所酬篇，有“链尽美少年”之句，因思往事，兼咏今懐，重以长句答之。链尽，少年成白首。忆初相识，到今朝。昔饶春桂长先折，今伴寒松取【一作最】后凋【昔登科第，梦得多居先，今同暮年，洛下为老伴】生事纵贫犹可过，风情虽老未全销。声华宠命人皆得，若个如君厯七朝【梦得贞元中及今，凡仕七朝也】

病后寒食故纱绛帐，旧青氊，药酒醺醺，引醉眠。斗擞弊袍，春晚后，摩挲病脚，日阳前，行无筋力。寻山水，坐少精神，听管▯，抛掷风光，负寒食。曽来未省，似今年。

老病相仍以诗自解荣枯忧喜，与彭殇都是人间戏，一场虫臂鼠肝，犹不怪，鸡肤鹤发，复何伤？昨因风发，甘长往；今遇阳和，又小康【春暖来，风痹稍退也】还似逺行，装束了，迟廻且住，亦何妨？皇甫郎中亲家翁赴任绛州，宴送出城，赠别。慕贤入室，交先定，结援通家好，复成新妇，不嫌贫活计，娇孙同慰老心情。洛桥歌酒今朝散，绛路风烟防日行。欲识离羣相恋意，为君扶病出都城。

春暖风痹宜和暖，春来脚较轻。莺防花下立，鹤引水边行。发少嫌巾重，顔衰讶镜明。不论亲与故，自亦昧平生。

残春晚起伴客笑谈掩户下帘，朝睡足。一声黄鸟，报残春。披衣岸帻，日髙起。两角青衣，扶老身。防杖强行，过里巷。引杯闲酌，伴亲賔。莫言病后妨谈笑，犹恐多于不病人。

送唐州崔使君侍亲赴任连持使莭，歴専城，独贺崔侯最庆。荣乌府一抛霜简，去朱轮四从板舆行【崔郎中从殿中连典四郡，皆侍亲赴任】发时止许沙鸥送，到日方乗竹马迎。唯虑郡斋宾友少，数杯春酒共谁倾。

春晚咏懐赠皇甫朗之艳阳时节，又蹉跎，迟暮光隂，复若何？一嵗平分，春日少；百年通计，老时多。多中更被愁牵引，少处兼遭病折磨。赖有销忧治闷药，君家浓酎，我狂歌。春尽日宴罢感事独吟【开成五年三月三十日作】五年三月，今朝尽，客散筵空，独掩扉。病共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闲听莺语，移时立；思逐杨花，触处飞。金带缒腰，衫委地，年年衰瘦不胜衣。病中辱崔宣城长句见寄，兼有觥绮之赠，因以四韵总而酬之。刘祯病发，经春卧。谢朓诗来，尽日吟三道旧，夸收片玉【昔予考制茦崔君登科也】一章新，喜获双金。信题霞绮，缄情重。酒试银觥，表分深。科第门生满霄汉，嵗寒少得似君心。前有别杨柳枝絶句，梦得继和云：「春尽絮飞防，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又复戏答。柳老春深日又斜，任他飞向别人家，谁能更学孩童戏，寻逐春风捉柳花。

池上早夏水积春塘，晚隂交夏木繁。舟船如野渡，篱落似江村。静拂琴牀席，香开酒库门。慵闲无一事，时防小娇孙。谈氏外孙生三日，喜是男。偶吟成篇，兼戏呈梦得。玉芽珠颗，小男儿，罗荐兰汤浴罢时。芣苢春来盈女手，梧桐老去长孙枝。庆传媒氏燕先贺，喜报谈家乌预知。明日贫翁具鸡黍，应须酬赛引雏诗【前年谈氏外孙女初生，梦得有贺诗云：从此引鸳雏，今幸是男，前言似有徴，故云】开成大行皇帝挽歌词四首，奉敕撰进。御宇恢皇化，传家叶至公。华夷臣妾，内尧舜弟兄中。制度移民俗，文章变国风。开成与贞观实录，事多同。晏驾辞双阙，灵仪出九衢。上云归碧落，下席葬苍梧。蓂晚余尧厯，龟新啓夏图。三朝聫棣蕚，从古帝王无严恭。七月礼哀恸，万人心地感胜秋气。天愁结夕隂，鼎湖龙渐逺，蒙汜日初沉。唯有云韶乐，长防治世音。化成同轨表清平，恩结连枝感圣明。帝与九龄虽吉梦，山呼万嵗是虚声。月低仪仗辞兰路，风引笳箫入柏城。老病龙髯攀不及，东周退傅最伤情。

时热少客因咏所懐冠▯心多懒，逢迎兴渐防。况当时热甚，幸遇客来稀。湿洒池边地，凉开竹下扉。露牀青篾簟，风架白蕉衣。院静防僧宿，楼空放妓归。衰残强欢宴，此事乆知非。宣州崔大夫阁老忽以近诗数十首见示，吟讽之下，窃有所喜，因成长句寄题郡斋。谢▯晖殁，吟声寝，郡阁寥寥，笔砚闲，无复新诗题壁上，虚教逺岫列窗间【谢宣城郡内诗云：「窗中列逺岫】忽惊歌雪今朝至，必恐文星昨夜还。再喜宣城章句动，飞觞遥贺敬亭山【谢又有题敬亭山诗，竝见《文选》中】

足疾足疾无加，亦不瘳。绵春歴夏，复经秋。开顔且酌，尊中酒代歩，多乘池上舟。幸有眼前衣食在，兼无身后子孙忧。应须学取陶彭泽，但委心形任去防。

晩池泛舟遇景成咏赠吕处士岸浅桥平，池面寛，飘然轻櫂泛澄澜。风宜扇引，开懐入树，爱舟行，仰卧看别境。客稀知不易能，诗人少咏应难。唯怜吕叟时相伴，同把磻溪旧钓竿。

梦防之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草树【一作宿草】八廻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阿衞、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阿卫，防之小男；韩郎，微之爱壻】

感秋咏意炎凉迁次，速如飞。又脱生衣，着熟衣。绕壁闇蛩，无限思恋。巢寒燕，未能归。湏知流軰，年年失。莫叹衰容，日日非。旧语相传，聊自慰。世间七十老人稀。

老病幽独偶吟所懐眼渐昏昏，耳渐聋，满头霜雪，半身风。已将身出浮云外【维摩经云：是身如浮云也】犹寄形于逆旅中。觞咏罢，来賔阁闭；笙歌散后，妓房空。世縁俗念消除尽，别是人间清浄翁。和杨尚书罢相后，夏日游永安水亭，兼招本曹杨侍郎同行。道行无喜，退无忧，舒巻如云，得自由。良冶动时，为哲匠；巨川济了，作虚舟。竹亭隂合，偏宜夏；水槛风凉，不待秋。遥爱翩翩双紫鳯，入同官署，出同逰。

在家出家衣食支吾，婚嫁毕，从今家事不相仍。夜眠身是投林鸟，朝饭心同乞食僧。清唳数声松下鹤，寒光一防竹间灯。中宵入定跏趺坐，女唤妻呼多不应。

夜凉露白风清，庭户凉。老人先着夹衣裳。舞腰歌袖抛何处？唯对无▯琴一张。继之尚书，自余病来，寄遗非一。又防览《醉吟先生传》题诗以美之，今以此篇用伸酬谢。衰残与世日相疎，惠好唯君分有余。茶药赠多，因病乆；衣裳寄早，及寒初【所寄赠之物皆及时】交情郑重，金相似；诗韵清锵，玉不如。醉傅狂言，人尽笑；独知我者，是尚书。五年秋病后独宿香山寺三絶句。经年不到龙门寺，今夜何人知我情？还向畅师房里宿，新秋月色，旧滩声。饮徒歌伴，今何在？雨散云飞，尽不回。从此香山风月夜，祗应长是一身来。石盆泉畔，石楼头，十二年来昼夜逰，更过今年，年七十，假如无病，亦宜休。

题香山新经堂招僧烟满秋堂，月满庭，香花漠漠，磬泠泠。谁能来此寻真谛？白老新开一藏经。偶题。邓公【公即给事中珽之子也，饥穷老病，退居此村】偶因携酒寻村客，聊复回车访薜萝。且值雪寒相慰问，不妨春暖更经过。翁居山下年空老，我得人间事校多。一种共翁头似雪，翁无衣食自【一作又】如何？

早入皇城赠王防守仆射津桥残月晓，沈沈风露凄清，禁署深。城柳宫槐谩揺落，悲愁不到贵人心。寄题庐山旧草堂兼呈二林寺道侣。三十年前草堂主，而今虽在鬓如丝。登山寻水应无力，不似江州司马时。渐伏酒魔休放醉，犹残口业未抛诗。君行过到鑪峰下，为报东林长老知【此诗凭钱知进侍御往题草堂中也】

改业先生老去，饮无兴；居士病来，闲有余。犹觉醉吟多放逸，不如禅定更清虚【予先有《醉吟先生传》，今故云】柘枝紫袖教丸药，羯鼓苍头遣种蔬。却被山僧戏相问，一时改业意何如？

山下防别佛光和尚劳师送我下山，行此别，何人识此情？我已七旬，师九十，当知后防在他生。山中五絶句【游嵩阳见五物各有所感，感兴不同，随兴而吟，因成五絶】岭上云。岭上白云朝未散，田中青麦旱将枯。自生自灭【一作减】成何事？能逐东风作雨无？

石上苔漠漠斑斑，石上苔幽芳静绿，絶纎埃。路傍凡草荣遭遇，曽得七香车辗来。

林下樗香檀文桂，苦雕镌，生理何曽得自全？知我无材，老樗否？一枝不损，尽天年。

涧中鱼海水桑田欲变时，风涛翻覆，沸天池。鲸吞蛟鬭，波成血。深涧游鱼，乐不知。

洞中蝙蝠千年鼠化白蝙蝠，黒洞深藏，避网罗，逺害全身，诚得计。一生幽暗，又如何？自戏三絶句【闲卧独吟，无人酬和，聊假身心相戏，往复偶成三章】

心问身心问身云：「何泰然？严冬暖被，日髙眠，放君快活，知恩否？」不早朝来，十一年。

身报心心是身王，身是宫。君今居在我宫中，是君家舍。君须爱，何事论恩？自说功。

心重答身因我疎慵，休罢早，遣君安乐嵗时。多世间老苦人，何限不放君闲，奈我何？

防昌元年春五絶句病后喜过刘家【一作梦得】忽忆前年初病后，此生甘分不衔杯。谁能料得今春事？又向刘家饮酒来。赠举之仆射【今春与仆射三为寒食之会】鸡毬▯粥屡开筵，谈笑讴吟间，管▯一月三回，寒食防春光，应不负今年。

卢尹贺梦得防中作病闻川守贺筵开，起伴尚书饮一杯。任意少年长笑，我老人自覔。老人来。

题朗之槐亭春风可惜，无多日。家醖唯残，软半瓶。犹望君归，同一醉。篮舁早晚，入槐亭。

劝梦得酒谁人功画麒麟阁？何【一作酒】客新投魑魅乡？两处荣枯君莫问，残春更醉两三场。过裵令公宅二絶句【裵令公在日常同听杨柳枝歌，每遇雪天，无非招宴，二物如故，因成感情】风吹杨柳出墙枝，忆得同欢共醉时。每到集贤坊地【一作北】过不曽一度，不低眉。梁王旧馆雪蒙蒙，愁杀邹枚二老翁【此句兼属梦得】假使明朝深一尺，亦无人到兔园中。

百日假满少傅官停自喜言懐长吿今朝满十旬，从兹萧洒便终身。老嫌手重抛牙笏，病喜头轻换角巾。疎傅不朝悬组绶，尚平无累毕婚姻。人言世事何时了，我是人间事了人。

早热畏景又加，旱火云殊未收。篱暄饥有雀，池涸渴无鸥。岸帻头仍痛，褰裳汗亦流。若为当此日，迁客向炎州【时杨、李二相各贬潮、韶】

题崔少尹上林坊新居坊静居新深且幽【一作深居新且幽】忽疑缩地到沧洲。宅东篱缺，嵩峰出；堂后池【一作门】开，洛水流。髙下三层盘野径，防洄十里泛渔舟。若能为客烹鸡黍，愿伴田苏日日游。

新涧亭烟萝初合，涧新开，闲上西亭。日防回，老病归山应未得，且移泉石就身来。

对酒有懐寄李十九郎中往年江外抛桃叶【结之也】去嵗楼中别柳枝【樊蛮也】寂寞春来一杯酒，此情唯有李君知。吟君旧句，情难忘。风月何时是尽时【李君甞有悼故妓诗云：直应人世无风月，始是心中忘却时。今故云】杨六尚书频寄新诗，诗中多有思闲相就之志，因书鄙意报而谕之。君年殊未及，悬车未合将闲，逐老夫身健，正宜金印绶；位髙方称白髭须。若论尘事，何由了？但问云心自在，无进退，是非俱是梦。丘中阙下，亦何殊？偶吟自慰，兼呈梦得【予与梦得，甲子同，今俱七十】且喜同年满七旬，莫嫌衰病，莫嫌贫，已为海内有名客，又占世间长命人。耳里声闻新将相，眼前失尽故交亲。尊荣富夀难兼得，闲坐思量最要身。

寄潮州杨继之相府潮阳俱梦中，梦中何者是穷通？他时事过方应悟，不独荣空，辱亦空。雪暮，偶与梦得同致仕，裵賔客、王尚书饮。黄昏惨惨，雪霏霏，白首相欢醉不归。四个老人三百嵗【裵年九十余，王八十余，予与梦得俱七十，合三百余嵗，可谓希有之防也】人间此防亦应稀。雪朝乘兴欲诣李司徒防守，先以五韵戏之。夜寒生酒思，晓雪引诗情。热饮一两醆，冷吟三五声。铺花怜地冻，销玉畏天晴。好拂乌巾出，宜披鹤氅行。梁园应有兴，何不召邹生。赠思黯【前以履道新小滩诗寄思黯，报章云：“请向归仁砌下看。”思黯归仁宅，亦有小滩】为怜清浅爱潺湲，一日三回到水边。若道归仁滩更好，主人何故别三年？

听歌六絶句听都子歌【词云：试问嫦娥，更要无】都子新歌有性灵，一声格转，已堪听。更听唱到嫦娥字，犹有樊家旧典型。

乐世【一名六么】管急▯【一作丝】繁拍渐稠，緑腰宛转，曲终头。诚知乐世，声声乐，老病人听，未免愁。水调【第五徧乃五言调，调韵最切】五言一徧，最殷勤。调少情多，似有因。不防当时，翻曲意。此声肠防，为何人？想夫怜【王维右丞词云：「秦川一半夕阳开」，此句尤佳】玉管朱▯，莫急催，容听歌送十分杯。长爱夫怜，第二句，请君重唱夕阳开。何满子【开元中，沧洲有歌者何满子，临刑进此曲以赎死，上竟不免】世传满子是人名，临就刑时，曲始成。一曲四调【一作词】歌八叠。从头便是防肠声。

离别难【一下有词字】绿杨陌上送行人，马去车回，一望尘不觉。别时红泪尽，归来无泪可【一作更】霑巾。

闲乐坐安卧稳，舆【仄声】平，肩倚杖，披衫绕四边，空腹三杯，卯后酒，曲肱一觉，醉中眠，更无忙苦，吟闲乐，恐是人间自在天。

御定全唐诗巻四百五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御定全唐诗巻四百五十九白居易立秋夕，凉风忽至，炎暑稍消，即事咏懐寄汴州节度使李二十尚书。嫋嫋檐树动，好风西南来。红缸霏微灭，碧幌飘飖开。披襟有余凉，拂簟无纎埃。但喜烦暑退，不惜光隂催。河秋稍清浅，月午方裵囘。或行或坐卧，体适心悠哉。美人在浚都，旌旗绕楼台。虽非沧溟阻，难见如蓬莱。蝉迎节又换，雁送书未回。君位日宠重，我年日摧頽。无因风月下，一举平生【一作与共持】杯。开成二年夏，闻新蝉，赠梦得【十年来，常与梦得索居，同在洛下，毎闻蝉，多有寄答，今喜以此篇唱之】十载与君别，常感新蝉鸣。今年共君听，同在洛阳城。噪处知林静，闻时觉景清凉。风忽嫋嫋，秋思先秋生。残槿花边立，老槐隂下行。虽无索居，恨还动长年情。且喜未聋耳年年闻此声题牛相公归仁里宅新成小滩平生见流水，见此转防连。况此朱门内，君家新引泉。伊流决一带，洛石砌千拳。与君三伏月，满耳作潺湲。深处碧磷磷，浅处清溅溅。碕岸束呜【一作鸣】咽，沙汀散沦涟。翻浪雪，不尽澄波空共鲜。两岸▯滪口，一泊潇湘天。曽作天南客，漂流六七年。何山不倚杖，何水不停船。巴峡声心里，松江色眼前。今朝小滩上，能不思悠然。

春日闲居三首陶云：“爱吾庐，吾亦爱吾屋。屋中有琴书，聊以慰幽独。”是时三月半，花落庭芜绿，舍上晨鸠鸣，窗间春睡足。睡足起，闲坐景晏，方栉沐。今日非十斋，庖童馈鱼肉。饥来恣餐歠，冷热随所欲。饱竟快搔爬，筋骸无检束。岂徒畅肢体，兼欲遗耳目。便可傲松乔，何假杯中渌。广池春水平，羣鱼恣游泳。新林绿隂成，众鸟欣相鸣【叶韵】时我亦潇洒，适无累与病鱼鸟。人则殊，同归于遂性。缅思山梁雉，时哉感孔圣。圣人不得所，慨然叹时命。我今对鳞羽，取乐成謡咏。得所仍得时，吾生一何幸。劳者不觉歌，歌其劳苦事；逸者不觉歌，歌其逸乐。意问我逸如何？闲居多兴味。问我乐如何？闲官少忧累。又问俸厚薄？百千随月至。又问年防何？七十行欠二。所得皆过望，省躬良可媿。马闲无羁绊，鹤老有禄位。设自化为工，优饶只如是。安得不歌咏？黙黙受天赐。

小阁闲坐阁前竹萧萧，阁下水潺潺。拂簟卷帘坐，清风生其间。静闻新蝉鸣，逺见飞鸟还。但有巾挂壁，而无客叩闗。二踈返故里，四老归旧山。吾亦适所愿，求闲而得闲。游平泉，宴浥涧，宿香山石楼，赠座客。逸少集《兰亭》季伦宴《金谷》。《金谷》太繁华，《兰亭》阙丝竹，何如今日？防浥涧，平泉曲，杯酒与管▯。贫中随分足，紫鲜林笋嫩，红润园桃熟，采摘助盘筵，芳滋盈口腹。闲吟暮云碧，醉借春草绿。舞妙豓流风，歌清叩寒玉。古诗惜昼短，劝我令秉烛。是夜勿言归，相携石楼宿。

池上幽境褭褭过水桥，微微入林路。幽境深，谁知老身闲独歩？行行何所爱，遇物自成趣。平滑青盘石，低密绿隂树。石上一素琴，树下双草屦。此是荣先生坐禅三乐处。

夏日闲放时暑不出门，亦无賔客至。静室深，下帘小庭，新扫地。褰裳复岸帻，闲傲得自恣。朝景枕簟清，乗凉一觉睡。午餐何所有？鱼肉一两味。夏服亦无多，蕉纱三五事。资身既给足，长【音丈】物徒烦费。若比箪瓢人，吾今太富贵。和思黯居守独饮，偶醉见示六韵。时梦得和篇先成，颇为丽絶。因添两韵，继而美之。宫漏滴渐阑，城乌啼复歇，此时若不醉，争柰千门月？主人中夜起【一作坐】妓烛前罗列，歌袂黙收声，舞鬟低赴节。▯吟玉柱，品酒透金杯热。朱顔忽已▯，清奏犹未阕。妍词黯先唱，逸韵刘继发。铿然双雅音，金石相磨戛。

和梦得洛中早春见赠七韵众皆赏春色，君独怜春意。春意竟如何？老夫知此味。烛余减夜漏，衾暖添朝睡。恬和台上风，虚润池边地。开迟花养豓，语懒莺含思。似讶隔年斋，如劝迎春醉。何日同宴游？心期二月二【此日出斋故云】樱桃花下有感而作【开成三年春季，美周賔客南池者】蔼蔼美周宅，樱繁春日斜。一为洛下客，十见池上花。烂漫岂无意，为君占年【一作物】华。风光饶此树，歌舞胜诸家。失尽白头伴，长成红粉娃。停杯两相顾，堪喜亦堪嗟【白头伴，红粉娃皆有所属】

洗竹布裘寒，拥颈氊，履温承足，独立冰池前，乆看洗霜竹，先除老且病，次去纎而曲，剪弃犹可怜，琅玕十余束，青青复籊籊，颇异凡草木，依然若有情，回头语僮仆：「小者截鱼竿，大者编茅屋，勿作篲与箕，而令粪土辱。」

新沐浴形适，外无恙；心恬，内无忧。夜来新沐浴，肌发舒且柔。寛裁夹乌帽，厚絮长白裘。裘温裹我足，帽暖覆我头。先进酒一杯，次举粥一瓯。半酣半饱时，四体春悠悠。是月嵗隂暮，惨冽天地愁。白日冷无光，黄河冻不流。何处征戍行？何人覉旅游？穷途絶粮客，寒狱无灯囚。劳生彼何苦？遂性我何优？抚心但自媿，孰知其所由。

三年除夜晰晰燎火，光氲氲腊酒香。嗤嗤童稚戏，迢迢嵗夜长。堂上书，帐前长。防合成行，以我年最长，次第来称觞。七十期渐近，万縁心已忘。不唯少欢乐，兼亦无悲伤。素屛▯居士，青衣侍孟光。夫妻老相对，各坐一绳牀【顾虎头画维摩居士图，白衣素屛也】

自题小园不鬭门馆华，不鬭林园大，但鬭为主人。一坐十余载，回看甲乙第，列在都城内，素垣夹朱门，蔼蔼遥相对。主人安在哉？富贵去不回。池乃为鱼凿，林乃为禽栽。何如小园主，拄杖闲即来。亲賔有时防，琴酒连夜开。以此聊自足，不羡大池台。

病中宴坐有酒病不饮，有诗慵不吟。头▯【平声】罢，垂钩；手痹，休援琴。竟日悄无事，所居闲且深。外安支离体，中养希夷心。窗户纳秋景，竹木澄夕隂。宴坐小池畔，清风时动襟。

戒药促促，急景中，蠢蠢防尘里，生涯有分限，爱恋无终巳。早夭羡中年，中年羡暮齿，暮齿又贪生，服食求不死，朝吞太阳精，夕吸秋石髄。徼福反成灾，药误者多矣。以之资嗜欲，又望延甲子，天人隂隲间，亦恐无此理。域中有真道，所说不如此，后身始身存。吾闻诸老氏。

赠梦得前日君家饮，昨日王家宴，今日过我庐。三日三防面，当歌聊自放。对酒交相劝，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与君数相见。逸老【荘子》云：「劳我以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也】白日下骎骎，青天髙浩浩。人生在其中，适时即为好。劳我以少壮，息我以衰老。顺之多吉夀，违之或凶夭。我初五十八，息老虽非早，一闲十三年所得亦不少。况加禄仕后，衣食常温饱。又从风疾来，女嫁男婚了，胷中一无事。浩气凝襟抱，飘若云信风。乐于鱼在藻，桑榆坐巳暮，钟漏行将晓。皤然七十翁，亦足称夀考。筋骸本非实，一束芭蕉草。眷属偶相依，一夕同栖鸟。去何有顾恋，住亦无忧恼。生死尚复然，其余安足道。是故临老心▯然，合▯造。

遇物感兴因示子弟圣择狂夫言，俗信老人语。我有老狂词，听之吾语汝。吾观器用中，劒锐锋多伤。吾观形骸内，骨劲【一作劲骨】齿先亡。寄言处世者，不可苦刚强。龟性愚且善，鸠心钝无恶。人贱拾支牀，鹘欺擒暖脚。寄言立身者，不得全柔弱。彼固【一作因】罹祸难，此未免忧患【平声】于何保终吉？强弱刚柔间。上遵周孔训，旁鉴老荘言。不唯鞭其后，亦要轭其先。

首夏南池独酌春尽，杂英歇；夏初，芳草深。薫风自南至，吹我池上林。緑苹散还合，頳鲤跳复沈。新叶有佳色，残莺犹好音。依然谢家物，池酌对风琴。慙无康乐作，秉笔思沉吟。境胜才思劣，诗成不称心。

官俸初罢亲故见忧以诗谕之七年为少傅，品髙俸不薄，乗轩已多，慙况是一病鹤，又及悬车嵗，筋力转衰弱，岂以贫是忧，尚为名所缚？今春始病免，缨组初摆落，蜩甲有何知，云心无所着，囷中残旧谷可备嵗饥，恶园中多新蔬，未至食藜藿，不求安，师卜不问，陈生药但对，丘中琴时开，池上酌信风，舟不系，掉尾鱼方乐，亲友不我知，而忧我寂寞【安与陈皆洛下艺术精者】

闲居偶吟招郑庶子皇甫郎中自哂此迂叟，少迂，老更迂。家计不一问，园林聊自娱。竹间琴一张，池上酒一壶。更无俗物到，但与秋光俱。古石苍错落，新泉碧萦纡。焉用车马客，即此是吾徒。犹有所思，人各在城一隅，杳然爱不见。搔首方踟蹰，▯晏风韵逺，子真云貌孤。诚知厌朝市，何必忆江湖。能来小涧上，一听潺湲无。亭西墙下，伊渠水中置石，激流潺湲成韵，颇有幽趣。以诗记之。嵌巉嵩石，峭皎洁，伊流清立，为逺峰势，激作寒玉声。夹岸罗密树，面滩开小亭，忽疑严子濑，流入洛阳城。是时羣动息，风静防月明，髙枕夜悄悄，满耳秋泠泠。终日临大道，何人知此情？此情茍自惬，亦不要人听。

闲题家池寄王屋张道士有石白磷磷，有水清潺潺。有叟头似雪，婆娑乎其间。进不趋要路，退不入深山。深山太濩落，要路多险艰。不如家池上，乐逸无忧患。有食适吾口，有酒▯吾顔。恍惚游醉乡，希夷造▯关。五千言下【一作不】悟，十二年来闲富者，我不顾；贵者，我不攀。唯有天坛子，时来一往还。李、卢二中丞各创山居，俱夸胜絶，然去城稍逺，来往颇劳。▯居新泉，实在宇下，偶题十五韵，聊戏二君。龙门苍石壁【李所有也】浥涧碧潭水【卢所有也】各在一山隅，迢遥【一作迢】防十里。清镜碧屛风，惜哉信为美，爱而不得见，亦与无相似。闻君每去来，矻矻事行李，脂辖复裹粮，心力颇劳止。未如吾舍下，石与泉甚迩，凿凿复溅溅，昼夜流不已。洛石千万拳，衬波铺锦绮；海珉一两片，激濑含宫徴。绿宜春濯足，浄可朝潄齿。绕砌紫鳞游，拂帘白鸟起。何言履道叟，便是沧浪子。君若趁归程，请君先到此，愿以潺湲声，洗君尘土耳。

北窗竹石【一作石竹】一片瑟瑟石，数竿青青竹，向我如有情，依然看不足。况临北窗【一作檐】下，复近西塘曲。筠风散余清，苔雨含微緑。有妻亦衰老，无子方防独。莫掩夜窗扉，共渠相伴宿。

饮后戏示弟子吾为尔先生，尔为吾弟子。孔门有遗训，复坐吾吿尔：「先生馔酒食，弟子服劳。止孝敬不在他，在兹而已矣。欲我少忧愁，欲我多欢喜。无如醖好酒，酒须多且防旨，即賔可防多，即罍不耻。吾更有一言，尔宜听入耳：人老多忧贫，人病多忧死。我今虽老病，所忧不在此，忧在半酣时。尊空座客起。」

闲坐看书贻诸少年雨砌长寒芜，风庭落秋果。窗间有闲叟，尽日看书。坐书中见往事，歴歴知福祸。多取终厚亡，疾驱必先堕。劝君少干名，名为锢身鏁。劝君少求利，利是焚身火。我心知已乆，吾道无不可。所以雀罗门，不能寂寞我。

梦上山【时足疾未平】夜梦上嵩山，独携藜杖，出千岩与万壑，游览皆周毕。梦中足不病，健似少年日。既悟神返初，依然旧形质，始知形神内，形病神无疾，形神两是幻，梦寐【一作悟】俱非实。昼行虽蹇涩，夜歩颇安逸。昼夜既平分，其间何得失？

对酒闲吟赠同老者人生七十稀，我年幸过之。逺行将尽路【一作路尽】春梦欲觉时，家事口不问，世名心不思。老既不足叹，病亦不能治，扶持仰婢仆，将养信妻儿。饥饱进退食，寒暄加减衣。声妓放郑衞，裘马脱轻肥。百事尽除去，尚余酒与诗。兴来吟一篇，吟罢酒一巵。不独适情性，兼用扶衰羸。云液洒六腑，阳和生四肢。于中我自乐，此外吾不知。寄问同老者，舍此将安归？莫学蓬心叟，胷中残是非。

晚起闲行皤然一老子，拥裘仍隐几，坐穏夜忘眠，卧安朝不起，起来无可作，闭目时叩齿，静对铜炉香暖，潄银瓶水，午斋何俭洁，饼与蔬而己西寺讲《楞伽》，闲行一随喜。

香山居士写真诗【并序】元和五年，予为左拾遗翰林学士，奉诏写真于集贤殿御书院，时年三十七。会昌二年，罢太子少傅，为白衣居士，又写真于香山寺藏经堂，时年七十一。前后相望，殆将三纪。观今照昔，慨然自叹者乆之。形容非一世，事防变，因题六十字以写所懐。昔作少学士，图形入集贤；今为老居士，写貌寄香山。鹤毳变▯发，鸡肤换朱顔前形与后貌，相去三十年。勿叹韶华子，俄成皤叟仙。请看东海水，亦变作桑田。二年三月五日，斋毕，开素当食，偶吟赠妻《▯农郡君》。睡足，肢体畅。晨起，开中堂。初旭泛帘幕，微风拂衣裳。二婢扶盥栉，双童舁簟牀。庭东有茂树，其下多隂凉。前月事斋戒，昨日散道塲。以我乆蔬素，加笾仍异粮。鲂鳞白如雪，蒸炙加桂姜。稻饭红似花，调沃新酪浆。佐以脯醢，味间之椒薤。芳老怜口尚美，病喜鼻闻香。娇騃三四孙，索哺绕我旁。山妻未举案，馋叟已先尝。忆同牢▯初，家贫共糟糠。今食且如此，何必烹猪羊。况观姻族间，夫妻半存亡。偕老不易得，白头何足伤。食罢酒一杯，醉饱吟又狂。缅想梁髙士，乐道喜文章。徒夸五噫作，不解赠孟光。

不出门弥月不出门，永日无来賔。食饱更拂牀，睡觉一嚬伸。轻箑白鸟羽，新簟青箭筠。方寸方丈室，空然两无尘。披衣腰不带，散发头不巾。袒跣北窗下，葛天之遗民。一日亦自足，况得以终身。不知天壤内，目我为何人。

感旧【并序】故李侍郎杓直，长庆元年春薨。元相公防之，太和六年秋薨。崔侍郎晦叔，太和七年夏薨。刘尚书梦得，会昌二年秋薨。四君子，予之执友也。二十年间，凋零共尽，唯予衰病至今，独存。因咏悲懐，题为《感旧》。晦叔坟荒草已陈，梦得墓湿土犹新。微之捐馆将一纪，杓直归丘二十春。城中虽有故第，宅庭芜园废，生荆榛。箧中亦有旧书札，纸穿字蠧，成灰尘。平生定交取人窄，屈指相知唯五人。四人先去，我在后一枝蒲柳，衰残身岂无晩嵗新相识？相识面亲，心不亲。人生莫羡苦长命，命长感旧多悲辛。

送毛仙翁【江州司马时作】仙翁已得道，混迹寻岩泉，肌肤冰雪莹，衣服云霞鲜，绀发丝竝致，龆容花共妍，方瞳防▯漆，髙歩凌非【一作飞】烟，防见桑海变，莫知龟鹤年，所憇九清外，所游五岳巅，轩昊旧为侣，松乔难比肩，每嗟人世人，役役如狂颠，孰能脱羁鞅，尽遭名利牵，貌随嵗律换，神逐光隂迁，唯余负忧谴，顦顇湓江壖，衰鬓忽霜白，愁肠如火煎，覉旅坐多感，裵囘私自怜，晴眺五老峰，玉洞多神仙，何当悯湮厄，授道安虚孱，我师惠然来，论道穷重▯，浩荡八溟阔，志泰心超然，形骸既无束，得丧亦都捐，岂识椿菌异，那知鹏鷃悬，丹华既相付，促景定当延，▯功曷可报，感极惟勤拳，霓旌不肯驻，又归武夷川，语罢倐然别，孤鹤升遥天，赋诗叙明徳，永续歩虚篇。逹哉乐天行【一作健哉乐天行】逹哉逹哉！白乐天分司东都十三年，七旬才满，冠已挂，半禄未及，车先悬。或伴游客春行乐，或随山僧夜坐禅。二年忘却问家事，门庭多草，厨少烟，庖童朝吿盐米尽，侍婢暮诉衣裳穿。妻孥不恱，甥侄闷，而我醉卧方陶然。起来与尔画生计，薄产处置有后先。先卖南坊十畆园，次卖东都五顷田，然后兼卖所居宅，髣髴获缗二三千。半与尔充衣食费，半与吾供酒肉钱。吾今已年七十一，眼昏须白，头风▯【平声】但恐此钱用不尽，即先朝露归夜泉。未归且住，亦不恶，饥餐乐饮，安稳眠。死生无可无不可，逹哉逹哉！白乐天【此巻自此首以上俱题作半格诗】

春池闲泛绿塘新水平，红槛小舟轻解缆，随风去。开襟信意行，浅怜清演漾，深爱绿澄▯。白扑柳飞絮，红浮桃落英。古文科斗出，新叶剪刀生。树集莺朋友，云行雁弟兄飞沈。皆适性酣咏，自怡情。花助银杯气【一作器】松添玉轸声。鱼跳何事乐，鸥起复谁惊？莫唱沧浪曲，无尘可濯缨。

池上寓兴二絶濠梁，荘惠谩相争，未必人情知物情。獭捕鱼，来鱼跃出，此非鱼乐，是鱼惊。水浅鱼稀，白鹭饥。劳心瞪目，待鱼时。外容闲暇，中心苦。似是而非，谁得知？宴后题府中水堂赠卢尹中丞【昔予为尹日，创造之】水斋嵗乆渐荒芜，自媿甘棠无一株。新酒客来方宴饮，旧堂主在重欢娱。莫言杨柳枝空老【府妓有歌杨柳枝曲者，因以名焉】直致樱桃树已枯【府西有樱桃防，因树为名，今树亦枯也】从我到君十一尹，相看自置府来无【自予罢后至中丞，凡十一尹也】和敏中洛下即事【时敏中为殿中分司】昨日池塘春草生，阿连新有好诗成。花园到处莺呼入，骢马游时客避行。水暖鱼多似南国，人稀尘少胜西京。洛中佳境应无限，若欲谙知问老兄。

送敏中新授户部员外郎西归千里归程，三伏天，官新身健，马翩翩行。冲赤日，加餐饭，上到青云，稳着鞭。长庆老郎，惟我在客曹，故事望君传。前鸿后雁，行难续，相去迢迢二十年【长庆初，予为主客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舎人，去今二十一年也】南侍御以石相赠，助成水声，因以絶句谢之。泉石磷磷，声似琴。闲眠静听，洗尘心。莫轻两片青苔石，一夜潺湲直万金。

闲居自题戏招宿客水畔竹林边，闲居二十年。健常携酒出，病即掩门眠。解绶收朝佩，褰裳出野▯。屏除身外物，摆落世间縁。报曙窗何早，知秋簟最先。微风深树里，斜日小楼前。渠口添新石，篱根写乱泉。欲招同宿客，谁解爱潺湲【西亭墙下泉石有声】李防守相公见过，池上泛舟，举酒话及翰林旧事，因成四韵以献之。引櫂寻池岸，移尊就菊丛。何言济川后，相访钓▯中。白首故情在，青云往事空。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

闰九月九日独饮黄花丛畔，绿尊前，犹有些些旧管▯。偶遇闰秋重九日，东篱独酌一陶然。自从九月持斋戒，不醉重阳十五年。览卢子防侍御旧诗，多与防之唱和，感今伤昔，因赠子防，题于巻后。早闻元九咏君诗，恨与卢君相识迟。今日逢君，开旧巻。巻中多道赠防之，相看掩泪，情难説。别有伤心事，岂知？闻道咸阳坟上树，已抽三丈白杨枝。

寒亭防客今朝闲坐石亭中，炉火销残，尊又空。冷落若为防，客住冰池，霜竹雪髯翁。

新小滩石浅沙平，流水寒。水边斜挿一渔竿，江南客见，生乡思。道似严陵七里滩。和李中丞与李给事山居雪夜同宿小酌。宪府触邪，峩豸角，璅闱駮正，犯龙鳞【二人当官盛事，为时所称也】那知近地斋居【一作名】客忽作深山同宿人。一醆寒灯云外夜，数杯温酎雪中春。林泉莫作多时计，諌猎登封忆旧臣。

履道西门二首履道西门有▯居，池塘竹树绕吾庐。豪华肥壮，虽无分饱；温安闲，即有余。行灶朝香，炊早饭；小园春暖，掇新蔬。夷齐黄绮，夸芝蕨，比我盘飱，恐不如。履道西门独掩扉，官休病退，客来稀。亦知轩冕荣堪恋，其奈田园老合归。跛鼈难随骐骥足，伤禽莫趁鳯凰飞。世间认得身人少，今我虽愚，亦庶防。

偶吟人生变改，故无穷。昔是朝官，今野翁。乆寄形于朱紫内，渐抽身入蕙荷中【荷衣蕙带，是楚词也】无情水，任方圆器；不系舟，随去住风。犹有鲈鱼莼菜，兴来春或拟往江东。

雪夜小饮赠梦得同为懒慢，园林客共对萧条雨雪天，小酌酒廵销永夜，大开笑口送残年。乆将时背成遗老，多被人呼作散仙。呼作▯仙，应有以？曽看东海变桑田。嵗暮，夜长，病中灯下，闻卢尹夜宴，以诗戏之，且为来日张本也。荣閙兴多，嫌昼短，衰闲睡少，觉明迟。当君秉烛衔杯夜，是我停飱【一作灯】服药时。枕上愁吟堪发病，府中欢笑胜寻医。明朝强出须谋乐，不拟车公更拟【一作防】谁。病中数会，张道士见讥，以此荅之。亦知数出妨将息，不可端居守寂寥。病即药窗眠尽日，兴来酒席坐通宵。贤人易狎须勤饮，姹女难禁莫慢烧。张道士输白道士一杯，沆▯便逍遥。

卯饮短屏风掩卧牀头，乌帽青氊，白防裘。卯饮一杯，眠一觉。世间何事不悠悠？

寄题余杭郡楼兼呈裵使君官歴二十政，宦游三十秋。江山与风月，最忆是杭州。北郭沙堤尾，西湖【一作潮】石岸头。緑觞春送客，红烛夜回舟。不敢言遗爱，空知念旧游。凭君吟此句，题向望涛楼。杨六尚书防，太湖石在洛下，借置庭中，因对举杯，寄赠絶句。借君片石，意何如？置向庭中，慰索居。每就玉山倾一醉，兴来如对醉尚书。喜入新年自咏【时年七十一】白须如雪，五朝臣，又值新正第七旬，老过占他蓝尾酒，病余收得，到头身销磨嵗月成髙位，比类时流是幸人。大厯年中，骑竹马防人得见，会昌春。

滩声碧玉班班，沙歴歴，清流决决，响泠泠。自从造得滩声后，玉管朱弦可要听？

题石泉殷勤傍石绕泉行，不说何人知我情？渐恐耳聋兼眼闇，听泉看石不分明。送王卿使君赴任苏州，因思花迎新使，感旧游，寄题郡中木兰西院。一别【一无此二字】一别苏州十八载，时光人事随年改。不论竹马尽成人，亦恐桑田半为海。莺入故宫含意思，花迎新使生光彩。为报江山风月知，至今白使君犹在。

出斋日喜皇甫十早访三旬斋满，欲衔杯。平旦敲门，门未开。除却朗之，携一榼。的应不是别人来。

会昌二年春题池西小楼花边春水，水边楼。一坐经今四十秋，望月桥倾三遍换，采莲▯破五回修。园林一半成乔木，邻里三分作白头。苏李▯防随烛灭，陈樊漂泊逐萍流【苏庶子▯，李中丞道枢，及陈樊二妓，十余年皆楼中歌酒中伴，或殁或散，独予在焉】虽贫，眼下无妨乐；纵病，心中不与愁。自笑灵光岿然在，春来游得且须游。

酬南洛阳早春见赠物华春意尚迟回，赖有东风昼夜催。寒缒柳腰收未得，暖熏花口噤初开【古诗云：口噤不能▯】欲披云雾聫襟去，先喜琼琚入袖来。乆病长斋诗老退，争禁年少洛阳才。

对新家醖翫自种花香麴亲看造，芳丛手自栽。迎春报酒熟，垂老看花开。红蜡半含萼，绿油新酦醅。玲珑五六树，防▯两三杯。恐有狂风起，愁无好客来。独酣还独语，待取月明回。

携酒往朗之荘居同饮慵中又少经过处，别后都无劝酒人。不挈一壶相就醉，若为将老度残春。以诗代书，酬慕巢尚书见寄【慕巢书中颇切归休结侣之意，故以此答】书意诗情不偶然，苦【一作若】云梦想在林泉，愿为愚谷烟霞侣，恩结空门香火縁，每媿尚书情眷眷，自怜居士病绵绵，不知待得心期否？老校于君六七年。

春尽日芳景销残，暑气生，感时思事，坐含情，无人开口，共谁语？有酒回头，还自倾。醉对数丛红芍药，渇尝一盌绿昌明【蜀茶之名也】春归似【一作自】遣莺防语，好住园林两三声。

招山僧能入城中乞食否？莫辞尘土汚袈裟。欲知住处，东城下绕竹泉声是白家。

夏日与闲禅师林下避暑洛景城【一作落景城】西尘土红，伴僧闲坐竹泉东。緑萝潭上，不见日；白石滩边，长有风。热恼【一作熟閙】渐知，随念尽清凉。常愿与人同，每因毒暑悲亲故。多在炎方瘴海中【是嵗潮韶等郡皆有亲友谪居】题新涧亭兼酬寄朝中亲故见赠。何处披襟风快哉？一亭临涧，四门开。金章紫绶辞腰去，白石清泉就眼来。自得所宜还独乐，各行其志莫相咍。禽鱼出得池笼后，纵有人呼可更回。

病中看经赠诸道侣右眼昏花，左足风，金篦石水用无功【金篦刮眼病，见湼槃经；磁石水治风，见外▯方】不如回念三乘乐，便得浮生百病空。无子同居草庵下【见法华经】有妻偕老道塲中，何烦更请僧为侣？月上新归伴【一作侍】病翁【时适谈氏女子自太原初归，维摩诘有女名月上也】

游丰乐招提佛光三寺竹鞋、葵扇、白绡巾，林野为家，云是身。山寺每游，多寄宿；都城暂出，即经旬。汉容、黄绮为逋客，尧放、巢由作外臣。昨日制书临郡县，不该【一作谈】愚谷醉乡人。醉中得上都亲友书，以予停俸多时，忧问贫乏，偶乘酒兴，咏而报之。头白醉昏昏，狂歌秋复春。一生躭酒客，五度弃官人【苏州刑部侍郎，河南尹，同州刺史，太子少傅，皆以病免也】异世陶元亮，前生刘伯伦。卧将琴作枕，行以锸随身。嵗要衣三对，年支谷一囷。园葵烹佐饭，林【一作秋】叶扫添薪。没齿甘蔬食，揺头谢缙绅。自能抛爵禄，终不恼交亲。但得杯中渌，从生甑上尘。烦君问生计，忧醒不忧贫。

池畔逐凉风清泉冷，竹修修。三伏炎天，凉似秋。黄犬引迎骑马客，青衣扶下钓鱼舟。衰容自觉宜闲坐，蹇歩谁能更逺游。料得此身终老处，只应林下与滩头。池鹤八絶句【池上有鹤，介然不羣。鸟鸢鸡鵞次第嘲噪，诸禽似有所诮。鹤亦时复一鸣。予非冶长，不通其意。因戏与赠荅，以意斟酌之，聊亦自取笑耳】

鸡赠鹤一声警露，君能薄；五徳司晨，我用多。不防悠悠时俗，士重君，轻我，意如何？

鹤荅鸡尔争伉俪，泥中鬬吾整羽仪，松上栖。不可遣他天下眼，却轻野鹤，重家鸡。

乌赠鹤与君白黒大分明，纵不相亲，莫见轻。我每夜啼，君怨别。玉徽琴里忝同声【琴曲有乌夜啼、别鹤怨】

鹤荅乌吾爱栖云上，华表汝多攫肉下田中。吾音中羽，汝声角。琴曲虽同，调不同【别鹤怨在羽调，夜乌啼在角调】

鸢赠鹤君夸名鹤，我名鸢。君呌闻天，我戾天。更有与君相似处：饥来一种，啄腥羶。

鹤荅鸢无妨，自是莫相非。清浊髙低，各有归。鸾鹤羣中，彩云里，防时曽见，喘鸢飞。

鵞赠鹤君因风送【一作起】入青云，我被人驱向鸭羣。雪颈霜毛，红网掌，请看何处不如君！

鹤荅鵞右军殁后，欲何依？只合随鸡逐鸭飞，未必牺牲及吾軰。大都我瘦胜君肥。

谈氏小外孙玉童外翁七十，孙三嵗，笑指琴书，欲遣传。自念老夫今耄矣，因思稚子更茫然。中郎余庆【一作祚】钟羊祜子，幼能文，似马迁，才与不才，争料得东牀空后，且娇怜【谈氏初逝】送后集往庐山东林寺兼寄云臯上人。后集寄将何处去？故山迢递在匡庐。旧僧独有云臯在，三二年来不得书。别后道情添防许，老来筋力又何如？来生縁防▯非逺，彼此年过七十余。客有说【客即李浙东也，所説不能具録其事】近有人从海上回，海山深处见楼台中，有仙龛虚一室，多传此待乐天来。

荅客说吾学空门，非学仙。恐君此说，是虗传。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即应归兜率天【予晚年结弥勒上生业，故云】

哭刘尚书梦得二首四海齐名，白与刘，百年交分，两绸缪。同贫同病，退闲日。一死一生，临老头，杯酒英雄，君与操【曹公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文章防婉，我知丘【仲尼云，后世知丘者春秋，又云春秋之防，防而婉也】贤豪虽殁，精灵在应，共防之地下游。今日哭君，吾道孤，寝门泪满，白髭须不知，箭折弓何用？兼恐唇亡齿亦枯。窅窅穷泉埋寳玉，骎骎落景挂桑榆。夜台暮齿期非逺，但问前头相见无？

御定全唐诗巻四百五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御定全唐诗巻四百六十白居易昨日复今辰昨日复今辰，悠悠七十春，所经多故处，却想似前身。散秩优游，老闲居净洁【一作清浄】贫螺杯中有物，鹤氅上无尘。解佩收朝带，抽簮换野巾。风仪与名号别，是一生人。

病疮门有医来，往庭无客送迎。病销谈笑，兴老足叹嗟。声鹤伴临池立，人扶下砌行。脚疮春防酒，那得有心情。

游赵村杏花【一无游字】赵村红杏每年开，十五年来看，防回七十三人，难再，到今春来是别花来。

刑部尚书致仕十五年来，洛下居，道縁俗累，两何如？迷路心回，因向佛宦途，事了是悬车，全家遁世，曽无闷，半俸资身，亦有余。唯是名衔人不会，毘耶长者白尚书。初致仕后戏酬留守牛相公并呈分司诸寮友。南北东西无所羁，挂冠自在。胜分司，探花尝酒多先到。拜表行香，尽不知。炮笋烹鱼，饱飱后拥袍枕臂。醉眼时报君一语，君应笑。兼亦无心羡保厘。

问诸亲友七十人难到，过三更较稀。占花租野寺，定酒典朝衣。趁醉春多出，贪欢夜未归。不知亲故口，道我是耶非。

戏问牛司徒抖擞尘缨，捋白须，半酣扶起，问司徒：“不知诏下悬车后，醉舞狂歌有例无？”不与老为期不与老为期，因何两▯丝？才应免夭促，便已及衰羸。昨夜梦何在？明朝身不知。百忧非我所，三乐是吾师。闭目常闲坐，低头每静思。存神机虑息，养气语言迟。行亦携诗箧，眠多枕酒巵。自慙无一事，少有不安时。开龙门八节石滩诗二首【并序】东都龙门潭之南有八节滩九峭石。▯筏过此，例及破伤。舟人檝师推挽束缚，大寒之月，躶跣水中，饥冻有声，闻于终夜。予甞有愿力，及则救之。会昌四年，有悲智僧道遇，适同发心，经营开凿。贫者出力，仁者施财。于戏！从古有碍之险，未来无穷之苦，忽乎一旦尽除去之。兹吾所用，适愿快心拔苦施乐者耳，岂独以功徳福报为意哉？因作二诗，刻题石上。以其地属寺事，因僧故，多引僧言见志。铁凿金锤，殷若雷，八滩九石，劒棱摧。竹篙桂檝，飞如箭，百筏千艘，鱼贯来。振锡导师，凭众力，挥金退傅，施家财。他时相逐西方去，莫虑尘沙路不开。七十三翁，旦暮身，誓开险路作通津。夜舟过此无倾覆，朝胫从今免苦辛。十里叱滩变河汉，八寒隂狱化阳春【八寒地狱见《佛名及湼槃经》，故以八节滩为比】我身虽殁，心长在，闇施慈悲与后人。

闲坐婆娑放鸡犬嬉戏，任儿童闲坐槐隂下，开襟向晩风。沤麻池水里，晒枣日阳中。人物何相称？居然田舍翁。酬寄牛相公同宿话旧劝酒见赠，「」，《》。每来政事堂中，宿共忆华阳观里时。日暮独归愁，米尽泥深同出，借驴骑交游。今日唯残我，富贵当年更有谁？彼此相看头雪白，一杯可合重推辞。

道场独坐整顿衣巾，拂净牀。一瓶秋水，一炉香。不论烦恼，先须去；直到菩提，亦拟忘。朝谒乆停，收劒佩；宴游渐罢，废壶觞。世间无用残年处，祗合逍遥坐道场。

偶作寄朗之歴想为官日，无如刺史时，欢娱接賔客，饱暖及妻儿，自到东都后，安闲更得宜，分司胜刺史，▯仕胜分司，何况园林下，欣然得朗之，仰名同旧识，为乐即新知，有雪先相访，无花不作期，鬬醲干酿酒，夸妙细吟诗，里巷千来往，都门五别离，岐分两回首，书到一开睂，叶落槐亭院，冰生竹阁池，雀罗谁问讯，鹤氅罢追随，身与心俱病，容将力共哀，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狂吟七言十四韵亦知世是休明世，自想身非富贵身，但恐人间为长物，不如林下作遗民。游依二室，成三友；住近双林，当四邻。性海澄渟，平少浪；心田洒扫，浄无尘。香山闲宿一千夜，梓泽连游十六春。是客相逢皆故旧，无僧每见不殷勤。药停有喜，闲销疾；金尽无忧，醉忘贫。补绽衣裳媿妻女，支持酒肉赖交亲。俸随日计，钱盈贯；禄逐年支，粟满囷【尚书▯仕请半俸百斛，亦五十千；嵗给禄粟二千，可为】洛堰鱼鲜供取足，游村果熟馈争新。诗章人与传千首，夀命天教过七旬。防检一生徼幸事，东都除我更无人。喜裵涛使君携诗见访，醉中戏赠。忽闻扣户，醉吟声不觉停杯，倒屣迎，共放诗狂，同酒癖，与君别是一亲情。得潮州杨相公继之书，并诗，以此寄之。诗情书意，两殷勤，来自天南瘴海濵。初覩银钩，还启齿；细吟琼什，欲霑巾。鳯池隔絶三千里，蜗舎沈▯十五春。唯有新昌故园月，至今分照两乡人【鳯池属杨相也，蜗舍自谓也】

宿府池西亭池上平桥，桥下亭。夜深睡觉，上桥行。白头老尹重来宿，十五年前旧月明。

闲眠暖牀斜卧，日曛腰，一觉闲眠，百病销。尽日一餐，茶两碗，更无所要，到明朝。杨柳枝词【云溪友议：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蛮，善舞。甞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年既髙迈，而小蛮方丰▯，因杨栁词以托意云】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诏取永丰柳植禁苑，感赋【又云：宣宗朝，国乐唱前词，上问谁作？永丰在何处？左右具以对，遂因东使命取永丰柳两枝，植于禁中。居易感上知其名，且好尚风雅，又为诗一章】一树衰残，委泥土；双枝荣耀，植天庭。定知▯象今春后，柳宿光中添两星。

斋居春乆感事遣懐斋戒坐三旬，笙歌发四邻。月明停酒夜，眼闇看花人。赖学空为观，深知念是尘。犹思闲笑语，未忘旧交亲。乆作龙门主，多为兔苑賔。水嬉歌尽日，雪宴烛通晨。事事皆过分，时时自问身。风光抛得也，七十四年春。每见吕南二郎中新文，辄窃有所叹惜，因成长句以咏所懐。双金百链，少人知。纵我知，君徒尔为。望梅閤老，无妨渇【二贤词藻赡防众多，以予曽忝制诘，故呼閤老】画饼尚书，不救饥【喻无益，自戏也】白日回头看，又晚；青云举足，蹑何迟。壮年可惜，虚销掷。遣把闲杯，吟咏诗。胡、吉、郑、刘、卢、张等六贤，皆多年夀，予亦次焉。偶于▯居，合成尚齿之会。七老相顾，既醉且欢。静而思之，此会稀有。因成七言六韵以纪之，传好事者。七人五百七十嵗【一作八十四】拖紫纡朱，垂白须，手里无金，莫嗟叹，尊中有酒，且欢娱。诗吟两句【一作吟成六韵】神还王酒饮【一作饮到】三杯，气尚麤嵬峩。狂歌教婢拍婆娑，醉舞遣孙扶。天年髙过二疎傅，人数多于四皓图。除却三山五天竺，人间此防更应无【三仙山五天竺国多老夀者前懐州司马安定胡杲年八十九，衞尉卿▯仕冯翊吉皎年八十六前右龙武军长史荥阳郑据年八十四前磁州刺史广平刘真年八十二前侍御史内供奉官范阳卢真年七十二前永州刺史清河张浑年七十四刑部尚书▯仕太原白居易年七十四已上七人合五百七十嵗防昌五年三月二十一日于白家履道宅同宴，宴罢赋诗。时秘书监狄兼謩，河南尹卢贞，以年未七十，虽与防而不及列】

欢喜二偈得老加年，诚可喜。当春对酒，亦宜欢。心中别有欢喜事，开得龙门八节滩。眼闇头旋，耳重听，唯余心口尚醒醒。今朝欢喜，缘何事？礼彻佛名，百部经。

闲居贫活计冠葢闲居，少箪瓢陋巷，深称家开户牖，量力置园林，俭薄身都惯。营为力不任，饥烹一斤肉，暖卧两重衾。尊有陶潜酒，囊无陆贾金。莫嫌贫活计，更富即劳心。

赠诸少年少年莫笑我蹉跎，听我狂翁一曲歌。入手荣名取虽少，闗心稳事得还多。老慙退马霑蒭秣【谓▯仕半俸也】髙喜归鸿脱弋罗。官给俸钱天与夀，些些贫病奈吾何。

感所见巧者焦劳，智者愁。愚翁何喜，复何忧？莫嫌山木无人用，大胜笼禽不自由。网外老鸡因断尾，盘中鲜鲙为吞钩。谁人防我心中事？冷笑时时一掉头。

寄黔州马常侍闲看双节，信为贵，乐饮一杯，谁与同？可惜风情与心力，五年抛掷在黔中。和李相公防守题漕上新桥六韵【同用▯字】选石铺新路，安桥压古堤。似从银汉下，落傍玉川西。影定栏杆倒，标髙华表齐。烟开虹半见，月冷鹤双栖。材映防龙小，功嫌元凯低。从容济世后，余力及黔黎。

闲居风雨萧条，秋少客；门庭冷静，昼多闗。金羁骆马，近卖【一作贳】却罗袖，柳枝寻放。还书卷，畧寻聊取睡；酒杯浅把，麤开顔。眼昏入夜，休看月；脚重经春，不上山。心静无妨喧处寂，机忘兼觉梦中闲。是非爱恶销停尽，唯寄空身在世间。

新秋夜雨蟋蟀暮啾啾，光隂不少防。松檐半夜雨，风幌满林秋。曙早灯犹在，凉初簟未收。新晴好天气，谁伴老人游？

春眠枕低被暖，身安稳。日照房门，帐未开。还有少年春气味，时时蹔到梦中来。

喜老自嘲面黒头雪白，自嫌还自怜。毛龟蓍下，老蝙蝠，鼠中仙。名籍同逋客，衣装类古贤。裘轻被白，防靴暖蹋乌氊。《周易》休开卦，陶琴不上▯任从人弃掷，自与我周旋。铁马因疲退，铅刀以钝全。行开第八秩，可谓尽天年【时俗谓七十已上为开第八秩】

能无媿十两新绵，褐披行暖，似春一团香絮。枕倚坐稳，于人婢仆，遣他尝药草；儿孙与我拂衣巾。回看左右，能无媿？养活枯残废退身。河阳石尚书破回鹘，迎贵主过上党，射鹭▯绘画为图。猥防见示，称叹不足以诗美之。塞北虏郊，随手破；山东贼垒，掉鞭收。乌孙公主归秦地，白马将军入潞州。劒拔青鳞，蛇尾活；▯抨赤羽，火星流。湏知鸟目犹难漏【尚书将入潞府，偶逢水鸟鹭▯，引弓射之，一发中目，三军踊跃。其事上闻，诏下美之】纵有天狼，岂足忧？画角三声，刁斗晓；清商一部，管▯秋。他时麟阁图勲业，更合何人居上头？

自咏老身示诸家属夀及七十五，俸霑五十千。夫妻偕老，日甥侄聚居。年粥美，尝新米；袍温，换故绵。家居虽濩落，眷属幸团圆。置榻素屏下，移炉青帐前。书听孙子读，汤看侍儿煎。走笔还诗债，抽衣当药钱。支分闲事了，爬背向阳眠。

自问此心呈诸老伴朝问此心何所思？暮问此心何所为？不入公门，慵敛手；不看人面，免低眉。居士室间眠得所，少年场上饮非宜。闲谈亹亹，防诸老；美醖徐徐，进一巵。心未曽求过分事，身常少有不安时。此心除自谋身外，更问其余，尽不知。

六年立春日人日作二日立春，人七日盘蔬饼饵，逐时新年方吉。郑犹为少家，比刘韩未是贫。乡园节嵗应堪重，亲故欢游莫厌频。试作循潮封，眼想何由得见洛阳春【分司致仕官中，吉傅郑谘议最老，韩庶子，刘员外尤贫，循潮封三郡迁客，皆洛下旧游也】

斋居偶作童子装炉火，行添一炷香。老翁持麈尾，坐拂半张牀。巻缦看天色，移斋近日阳。甘鲜新饼果，稳暖旧衣裳。止足安生理，悠闲乐性场。是非一以遣，动静百无妨。岂有物相累，兼无情可忘。不湏忧老病，心是自医王。

咏身自中风来三歴闰【病风八年凡三闰矣】从悬车后，防逢春，周南防滞，称遗老【见太史公传】汉上羸残，号半人【见习凿齿传】薄有文章，传子弟，防无书札，荅交亲，余年自问，将何用？恐是人间賸长身。予与山【一作荆】南王仆射、起淮南李仆射绅，事歴五朝，逾三纪，海内年軰，今唯三人。荣路虽殊，交情不替，聊题长句，寄举之、公垂二相公。故交海内只三人，二坐岩廊，一卧云。老爱诗书，还似我【一作应是我】荣兼将相，不如君。百年胶漆，初心在。万里烟霄，中路分。阿阁鸾凰，野田鹤。何【一作谁】人信道旧同羣。

读道徳经▯元皇帝着遗文，乌角先生仰后尘。金玉满堂，非已物；子孙委蜕，是他人。世间尽不闗吾事，天下无亲于我身，只有一身宜爱护。少教冰炭逼心神。

禽虫十二章【并序】荘列寓言，风骚比兴，多假虫鸟以为筌蹄。故诗义始于《闗睢》《鹊巢》，道说先乎鲲鹏、蜩鷃之类是也。予闲居乗兴，偶作一十二章，颇类志怪放言。每章可致一哂，一哂之外，亦有以自警其衰耄封执之惑焉。顷如此，作多与故人微之、梦得共之。防之、梦得甞云：“此乃九奏中新声，八珍中异味也。”有防哉，有防哉！今则独吟，想二君在目，能无恨乎？燕违戊已，鹊避嵗。兹事因何？羽族知疑，有鳯凰【一作王】颁鸟厯。一时一日不参差【不知其然也。燕衘泥常避戊已日，鹊巢口常避太嵗，验之皆信】水中科斗长成蛙，林下桑虫老作蛾。蛙跳蛾舞，仰头笑。焉用鲲鹏鳞羽多【齐物也】江鱼羣从，称妻妾；塞雁聫行，号弟兄。但恐世间真眷属，亲疎亦是强为名【故名也】。江沱间有鱼，每游辄三，如媵随妻，一先二后。土人号为婢妾鱼。礼云：雁兄弟行】蚕老茧成，不庇身；蜂饥蜜熟，属他人。湏知年老忧家者，恐是二虫虚苦辛【自警也】阿阁鹓鸾，田舎乌，妍蚩贵贱，两悬殊。如何闭向深笼里？一种摧頽触四隅【有所感也】兽中刀鎗多怒吼，鸟遭罗弋尽哀鸣。羔羊口在縁何事，闇死屠门无一声【有所悲也】蟭螟杀敌，蚊巢上；蛮触交争，蜗角中。应是诸天观下界，一微尘内鬬英雄【自照也】蟏蛸网上，罥蜉蝣，反覆相持，死始休。何异浮生临老日？一弹指顷，报恩讐【诫报也】蚁王化饭为臣妾，蜾母偷虫作子孙，彼此假名非本物，其间何怨复何恩？豆苗鹿嚼，解乌毒；艾叶雀衔，夺燕巢。鸟兽不曽看本草，谙知药性，是谁教【尝猎者説云：鹿若中箭，发即嚼豆叶食之，多消解箭毒，多用乌头，故云乌毒。又燕恶艾，雀欲夺其巢，先衔一艾，致其巢輙避去，因而有之】一鼠得仙，生羽翼，众鼠相看，有羡色。岂知飞上未半空，已作乌鸢口中食。鵞乳养雏，遗在水，鱼心想子，变成鳞，细微幽隐，何穷事？知者唯应是圣人【鵞放乳水中，不能离羣，雏从而食之，皆饱而去之。又如鱼想子，子成鱼竝是佛经中语】

御定全唐诗巻四百六十钦定四库全书御定全唐诗巻四百六十一白居易【以下别集】窗中列逺岫【题中以平声为韵见本集宣州试射中正鹄赋后】天静，秋山好，窗开晓，翠通遥。怜峰窈窕，不隔竹朦胧【一作防笼】万防当虚室，千重叠逺空，列檐攒秀气，缘隙助清风。碧爱新晴后，明宜反照中。宣城郡斋在望，与古时【一作古诗】同。玉水记方流【以流字为韵，六十字成。见本集《省试性习相逺近赋》后。中书侍郎髙郢下试，贞元十六年二月十四日及第第四人】良璞含章，乆寒泉彻底，幽矩浮光，▯▯【一作尹和光泛泛】方折浪悠悠，凌乱波纹异，萦回水性柔，似风揺浅濑，疑【一作如】月落清流，潜颍应傍达，藏真岂上浮，玉人如不见，沦弃即千秋。大社观献捷诗【以功字为韵，四韵成。元和二年十一月四日，自集贤院召赴银台，▯防五日，召入翰林，奉敕试制书诏批荅诗等五首。翰林院使梁守谦奉宣，宜授翰林学】

【士数月除左拾遗】淮海妖氛灭，乾坤嘉【一作喜】气通。班师郊社内，操袂凯歌中。庙算无遗策，天兵不战功。小臣同鸟兽，率舞向皇风。

自诲乐天！乐天！来与汝言：汝宜拳拳，终身行焉。物有万类，锢人如锁；事有万感，爇人如火。万类遰来，鏁汝形骸，使汝未老，形枯如柴；万感遰至，火汝心懐，使汝未死，心化为灰。乐天！乐天！可不大哀？汝胡不惩往而念来？人生百嵗，七十稀。设使与汝七十期，汝今年已四十四，却后二十六年，能防时汝不思？二十五六年来，事疾速，倐忽如一寐，徃日来日皆瞥然。胡为自苦于其间？乐天！乐天！可不大哀？而今而后，汝宜饥而食，渇而饮，昼而兴，夜而寝，无浪喜，无妄忧，病则卧，死则休。此中是汝家，此中是汝乡，汝何舍此而去，自取其遑遑？遑遑兮，欲安往哉？乐天！乐天！归去来。

三謡【并序】余庐山草堂中有朱藤杖一，蟠木机一，素屏风二。时多杖藤而行，隐机而坐，掩屏而卧。宴息之暇，茟研在前，偶为三謡，各导其意，亦犹座右陋室铭之类尔。

蟠木謡蟠木，蟠木，有似我身。不中乎器，无用于人。下拥肿而上辚菌，桷不桷兮，轮不轮。天子建明堂兮，既非梁栋；诸侯斵大辂兮，材又不中。唯我病夫，或有所用：用尔为几，承吾臂，支吾颐而巳矣。不伤尔性，不枉尔理。尔怏怏为几之外，无所用尔。尔既不材，吾亦不材，胡为乎人间？裵囘！蟠木，蟠木，吾与汝归草堂去来。

素屏謡素屏，素屏，胡为乎不文不饰，不丹不青？当世岂无李阳冰之篆字，张旭之笔迹，边鸾之花鸟，张璪之松石？吾不令加一防一画于其上，欲尔保真而全白。吾于香炉峰下置草堂，二屏倚在东西墙，夜如明月入我室【一作懐】晓如白云围我牀。我心久养浩然气，亦欲与尔表里相辉光。尔不见当今甲第与王宫，织成歩障，银屏风，缀珠陷钿贴云母，五金七寳相玲珑。贵豪待此方恱目，晏然寝卧乎其中。素屏，素屏，物各有所宜，用各有所施。尔今木为骨兮，纸为面，舍吾草堂欲何之？

朱藤謡朱藤，朱藤！温如红玉，直如朱绳。自我得尔，以为杖，大有裨于股肱。前年左选，东南万里，交游别我于国门，亲友送我于浐水。登髙山兮，车倒轮摧；渡汉水兮，马跙蹄开。中途不进，部曲多回，唯此朱藤，实随我来。瘴疠之乡，无人之地，扶衞衰病，驱诃魑魅。吾独一身，赖尔为二。或水或陆，自北徂南，泥黏雪滑，足力不堪。吾本两足，得尔为三。紫霄峰头，黄石岩下，松门石磴，不通舆马。吾与尔披云拨水，环山绕野，二年蹋徧匡庐间，未尝一歩而相舍。虽有佳子弟、良友朋，扶危助蹇，不如朱藤。嗟乎！穷既若是，通复何如？吾不以常杖待尔，尔勿以常人望吾。朱藤，朱藤！吾虽青云之上，黄泥之下，誓不弃尔于斯须。

无可奈何歌【一无歌字】无可奈何兮，白日走而朱顔頽，少日往而老日催生者不住兮，死者不回，况乎宠辱丰顇之外，物又何常？不十去而一来，去不可挽兮，来不可推，无可奈何兮，已焉哉！惟天长而地乆前无始兮，后无终，嗟吾生之防何寄，瞬息乎其中？又如太仓之稊米，委一粒于万钟，何不与道逍遥，委化从容，纵心放志，泄泄融融？胡为乎分爱恶于生死，系忧喜于穷通，倔强其骨髄，龃龉其心胷，合冰炭以交战，祗自苦其厥躬！彼造物者云何，不为此与化者云何，不随？或喣或吹，或盛或衰，虽千变与万化，委一顺以贯之，为彼何非，为此何是？谁▯此心，梦蝶之子？何祸非福，何吉非凶？谁达此观，防马之翁，俾吾为秋毫之杪，吾亦自足，不见其小；俾吾为泰山之阿，吾亦无余，不见其多。是以逹人，静则脗然与隂合迹，动则浩然与阳同波，委顺而已，孰知其他？时耶？命耶？吾其无奈彼何，委耶？顺邪？彼亦无奈吾何，夫两无奈何，然后能▯至顺而合太和，故吾所以饮太和，扣至顺，而为无可奈何之歌。

池上篇【并序】都城风土水木之胜在东南偏，东南之胜在履道里，里之胜在西北隅。西闬北垣第一第，即白氏叟乐天退老之地。地方十七畆，屋室三之一，水五之一，竹九之一。而岛树桥道间之初，乐天既为主，喜且曰：“虽有台无粟，不能守也。”乃作池东粟廪。又曰：“虽有子弟无书，不能训也。”乃作池北书库。又曰：“虽有賔朋无琴酒，不能娱也。”乃作池西琴亭，加石樽焉。乐天罢杭州刺史时，得天竺石一，华亭鹤二以归，始作西平桥，开环池路。罢苏州刺史时，得太湖石，白莲，折腰菱，青版舫以归，又作中髙桥，通三岛径。罢刑部侍郎时，有粟千斛，书一车，洎臧获之习筦磬▯歌者指百以归。先是颍川陈孝山与酿法，酒味甚佳。博陵崔晦叔与琴韵甚清。蜀客姜发授秋思声甚淡。▯农杨贞一与青石三方，长平滑可以坐卧。太和三年夏，乐天始得请为太子賔客，分秩于洛下，息躬于池上。凡三任所得四人所与洎吾不才身，今率为池中物矣。每至池风春，池月秋，水香莲开之旦，露清鹤泪之夕，拂杨石，举陈酒，援崔琴，弹姜秋思，頽然自适，不知其他。酒酣琴罢，又命乐童登中岛亭，合奏霓裳▯序，声随风飘，或凝或散，悠扬于竹烟波月之间者乆之。曲未竟而乐天陶然已醉，睡于石上矣。睡起偶咏，非诗非赋，阿龟握笔，因题石间，视其麤成韵章，命为池上萹云尔。十畆之宅，五畆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谓土狭，勿谓地偏，足以容膝，足以息肩。有堂，有庭，有桥，有▯。有书，有酒，有歌，有▯。有叟在中，白须飘然，识分知足，外无求焉。如鸟择木，姑务巢安；如龟居坎，不知海寛。灵鹤、怪石、紫菱、白莲，皆吾所好，尽在吾前。时饮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熈熈鸡犬闲闲。优哉游哉，吾将终老乎其间。

齿落辞【并序】开成二年，予春秋六十六，瘠黒衰白，老状具矣。而双齿又堕，慨然感叹者乆之。因为齿落辞，以自广。其辞曰：嗟嗟乎！双齿，自吾有之尔。俾尔嚼肉，咀蔬，衔杯，潄水，丰吾肤革，滋吾血髄。从幼逮老，勤亦至矣。幸有辅车，非无龂腭，胡然舍我，一旦双落？齿虽无情，吾岂无情？老与齿别，齿随涕零。我老日来，尔去不回。嗟嗟乎！双齿，孰谓而来哉？孰谓而去哉？齿不能言，请以意宣：为口中之物，忽乎六十余年。昔君之壮也，血刚齿坚；今君之老矣，血衰齿寒。辅车龂腭，日削月朘，上参差而下▯▯，曽何足以少安？嘻！君其听哉！女长辞姥，臣老辞主，发衰辞头，叶枯辞树。物无细大，功成者去。君何嗟嗟？独不闻诸道经：「我身非我有也，盖天地之委形。」君何嗟嗟？又不闻诸佛说是身如浮云，湏臾变灭。由是而言，君何有焉？所宜委百骸而顺万化，胡为乎嗟嗟于一牙一齿之间？吾应曰：「吾过矣！尔之言然。」

不能忘情吟【并序】乐天既老，又病风，乃録家事，防经费，去长物。妓有樊素者，年二十余，绰绰有歌舞态，善唱杨枝。人多以曲名名之，由是名闻洛下。籍在经费中，将放之。马有骆者，驵壮骏稳，乗之亦有年，籍在经物中，将鬻之。圉人牵马出门，马骧首反顾，一鸣，声音间佀知去而旋恋者。素闻马嘶，惨然立且拜，婉娈有辞【辞具下】辞毕泣下。予闻素言，亦愍黙不能对，且命回勒，反袂饮素酒，自饮一杯，快吟数十声，声成文，文无定句，句随吟之短长也。凡二百五十五言。噫！予非圣达，不能忘情；又不至于不及情者，事来搅情，情动不可柅。因自哂，题其篇曰《不能忘情吟》。吟曰：鬻骆马兮，放杨柳枝。掩翠黛兮，顿金羁。马不能言兮，长鸣而却顾。杨柳枝再拜，长跪而致辞。辞曰：「主乘此骆五年，凡千有八百日。衔橜之下，不惊不逸。素事主十年，凡三千有六百日。巾栉之间，无违无失。今素貌虽陋，未至衰摧。骆力犹壮，又无虺隤。即骆之力，尚可以代主一歩。素之歌，亦可以送主一杯。一旦双去，有去无回。故素将去，其辞也苦。骆将去，其鸣也哀。此人之情也，马之情也。岂主君独无情哉？」予俯而叹，仰而咍，且曰：「骆骆尔，勿嘶。素素尔，勿啼。骆反廐，素反闺。吾疾虽作，年虽頽，幸未及项籍之将死。何必一日之内，弃骓兮而别虞兮，乃目素兮，素兮，为我歌杨柳枝。我姑酌彼金罍，我与尔归醉乡去来。」

御定全唐诗巻四百六十一钦定四库全书御定全唐诗巻四百六十二白居易【以下补遗】

劝酒【以下见文苑英华】昨与美人对尊酒，朱顔如花，腰似柳。今与美人倾一杯，秋风飒飒，头上来。年光似水，向东去，两鬓不禁，白日催。东邻起楼髙百尺，璇题照日光相射。珠翠无非二八人，盘筵何啻三千客。邻家儒者方下帷，夜诵古书，朝忍饥。身年三十未入仕，仰望东邻，安可期。一朝逸翮乗风势，金榜髙张，登上第。春闱未了，冬登科，九万抟风谁与继。不逾十稔居台衡，门前车马纷纵横。人人仰望，在何处？造化笔头云雨生。东邻髙楼色未改，主人【一作父】云亡，息犹在。金玉车马一不存，朱门更有何人待？墙垣反锁长安春，楼台渐渐属西邻。松篁薄暮亦栖鸟【一作鸣栖鸟】桃李无情还笑人。忆昔东邻宅初搆，云甍彩栋皆非旧。瑇瑁筵前翡翠栖，芙蓉池上鸳鸯鬬。日往月来，凡防秋一衰。一盛何【一作皆】悠悠？但教帝里笙歌在，池上年年醉五侯。南阳小将张彦硖口镇税人场，射虎歌。海内昔年狎太平，横目穰穰何峥嵘。天生天杀，岂天怒？忍使朝朝喂猛虎！闗东驿路多丘荒，行人最忌税人场。张彦雄特制残暴，见之叱起如叱羊。鸣▯霹雳越幽阻，往往依林犹旅拒。草际旋看委锦茵，腰间不更【一作见】抽白羽。老饕已毙，众雏恐。童穉揶揄皆自勇，忠良效顺势亦然。一剑猜狂敢轻动，有文有武方为国。不是英雄伏不得，试征张彦作将军。防个将军愿策勲隂雨润叶濡枝，浃四方。浓云来去，势何长？旷然寰宇，清风满。救旱功髙，暑气凉。

喜雨西北油然云势浓，湏臾霶沛雨飘空，顿疎万物，焦枯意定，看秋郊稼穑丰。

过故洛城故城门前，春日斜。故城门里，无人家。市朝欲认，不知处。漠漠野田，飞草花。江南喜逢萧九彻，因话长安旧游戏，赠五十韵【见才调集】忆昔嬉游伴，多陪欢宴场。寓居同永乐，幽防共平康。师子寻前曲，声儿出内坊。花深态奴宅，竹错得怜堂。庭晩开红药，门闲防绿杨。经过悉同巷，居处尽连墙。时世髙梳髻，风流澹作妆。戴花红石竹，帔晕紫防榔。鬓动悬蝉翼，钗垂小鳯行。拂胷轻粉絮，暖手小香囊。选胜移银烛，邀欢举玉觞。炉烟凝麝气，酒色注鹅黄。急管停还奏，繁▯慢更张。雪飞回舞袖，尘起绕歌梁。旧曲翻调笑，新声打义扬。名情推阿轨，巧语许秋娘。风暖春将暮，星回夜未央。宴余添粉黛，坐乆换衣裳。结伴归深院，分头入洞房。防帷开翡翠，罗荐拂鸳鸯。防宿争牵袖，贪眠各占牀。绿窗笼水影，红壁背灯光。索镜收花钿，邀人解袷裆。暗娇妆靥笑，私语口脂香。怕听钟声坐，羞明映缦藏。眉残蛾翠浅，鬟解绿云长。聚散知无定，忧欢事不常。离筵开夕宴，别骑促晨装。去住青门外，防连浐水傍。车行遥寄语，马驻共相望。云雨分何处，山川共异方。野行初寂寞，店宿乍恓惶。别后嫌宵永，愁来厌嵗芳。防防花结子，频见露为霜。嵗月何超忽，音容坐渺茫。往还书断絶，来去梦逰扬。自我辞秦地，逢君客楚乡。常嗟异岐路，忽喜共舟航。话旧堪垂泪，思乡数断肠。愁云接巫峡，泪竹近潇湘。月落江湖濶，天髙节▯凉。浦深烟渺渺，沙冷月苍苍。红叶江枫老，青芜驿路荒。野风吹蟋蟀，湖水浸菰蒋。帝路何由见，心期不可忘。旧游千里外，往事十年强。春昼提壶饮，秋林摘橘尝。强歌还自感，纵饮不成狂。永夜长相忆，逢君各共伤。殷勤万里意，并写赠萧郎。

赠薛涛【见张为主客图】蛾眉山势接云霓，欲逐刘郎北路迷。若似剡中容易到，春风犹隔武陵溪。

酬令狐防守尚书见赠十韵长庆清风，在防龙燮理，余太和膏雨降，周邵保厘初，嵩少当宫署，伊瀍入禁渠。晓闗开玉▯，夕钥纳银鱼。旧眷怜移疾，新吟念索居。离声双白鹂，行色一篮轝。罢免无余俸，休闲有敝庐。慵于嵇叔夜，渴似马相如。酒每防酤我【诗郑笺云：酤，卖也，音沽】诗尝许起予，洛中归计定，一半为尚书。

听芦管幽咽新芦管，凄凉古竹枝。似临猨峡唱，疑在雁门吹。调为髙多切声，縁小乍迟。麤豪嫌觱篥，细妙胜参差。云水巴南客，风沙陇上儿。屈原收泪夜，苏武断肠时。仰秣胡驹听，惊栖越鸟知。何言胡越异，闻此一同悲。

送滕庶子致仕归婺州春风秋月，携歌酒，八十年来翫物华。已见曽孙骑竹马，犹听侍女唱梅花。入乡不杖，归时健；出郭乘轺，到处夸。儿着绣衣，身衣锦，东阳门户胜滕家。

送刘郎中赴任苏州仁风膏雨，去随轮胜境，欢游到逐身。水驿路穿儿店，月花▯棹入女湖春【语儿店、女坟湖皆胜地也】宣城独咏窗中岫，柳恽单题汀上苹。何似姑苏诗太守？吟诗相继有三人【领吴郡日，刘尝赠予诗云：“苏州刺史例能诗，西掖今来替左司。”故有三人之戏耳】

福先寺雪中饯刘苏州送君何处？展离筵，大梵王宫，大雪天。庾岭梅花落，歌管谢家柳絮扑金田。乱从纨袖交加舞，醉入篮轝取次眠。却笑召邹兼访戴，只持空酒驾空▯。

除夜言懐兼赠张常侍三百六旬今夜尽，六十四年明日催。不用叹身随日老，亦湏知夀逐年来加。添雪兴凭氊帐消，杀春愁付酒杯。唯恨诗成君去后，红笺纸卷为【一作共】谁开。

送张常侍西归二年花下为闲伴，一旦尊前弃老夫。西午桥街行怅望，南龙兴寺立踟蹰。洛城乆住，防情否？省骑重归，称意无出。镇归朝，但相访。此身应不离东都。

和河南郑尹新嵗对雪白雪吟诗，铃阁开，故情新，兴两裵囘。昔经勤苦照书巻，今助欢娱飘酒杯。楚客难酬郢中曲，吴公兼占洛阳才。铜街金谷春知否？又有诗人作尹来。

吹笙内人出家雨露难忘，君念重；电泡易灭，妾身轻。金刀已剃头，然发【佛经云：若救头然】玉管休吹肠防声，新戒珠从衣里得，初心莲向火中生。道场夜半香花冷，犹在灯前礼佛名。

醉中见防之旧卷有感今朝何事一霑襟？检得君诗醉后吟。老涙交流，风病眼；春笺揺动，酒杯心。银钩尘覆，年年暗；玉树泥埋，日日深。闻道墓松髙一丈，更无消息到如今。

夀安歇马重吟春衫细薄，马蹄轻。一日迟迟进一程，野枣花含新蜜气，山禽语带破匏声。垂鞭晚就槐隂歇，低倡闲冲柳絮行。忽忆家园，湏速去。樱桃欲熟，笋应生。

赠张处士山人萝襟蕙带，竹皮巾，虽到尘中不染尘。每见俗人多惨澹，唯逢美酒即殷勤。浮云心事，谁能防？老鹤风标，不可亲。世说三生如不谬，共疑巢、许是前身。

池畔闲坐兼呈侍中池畔最平处，树隂新合时，移牀解衣带，坐任清风吹，举棹鸟先觉，垂纶鱼未知。前头何所有？一卷晋公诗。

初冬即事忆皇甫十冷竹风成韵，荒街叶作堆。欲寻聨句卷，先饮暖寒杯。帽为迎霜戴，炉因试火开。时时还有客，终不当君来。

小庭寒夜寄梦得庭小，同蜗舍门闲，称雀罗。火将灯共尽，风与雪相和。老睡随年减，衰情向夕多。不知同病者，争奈夜长何？

西还夀安路西歇马槐隂歇鞍马，柳絮惹衣巾。日晩独归路，春深多思人。去家才百里，为客只三旬。巳念纱窗下，应生寳瑟尘。

雨中访崔十八肩舁仍挈榼，莫怪就君来。秋雨经三宿，无人劝一杯。

梦得得新诗池上今宵风月凉，闲教少乐理霓裳。集仙殿里新词到，便播笙歌作乐章。

初见刘二十八郎中有感欲话毘陵君，反袂欲言夏口，我霑衣，谁知临老相逢日，悲叹声多，笑语稀。

夜题玉泉遇客多言爱山水，逢僧尽道厌嚣尘。玉泉潭畔松间宿，要且经年无一人。

拜表早出赠皇甫賔客一月一囘，同拜表，莫辞侵早过中桥。老于君者应无数，犹趁西京十五朝。

赠郑尹府池东北旧亭台，乆别长思。醉一囘但请主人空埽地，自携杯酒管▯来。

别杨同州后却寄潘驿桥南，醉中别下邽邨；北醒时归，春风怪我，君知否？榆叶杨花扑面飞。

狐泉店前作野狐泉上柳花飞，逐水东流便不归。花水悠悠两无意，因风吹落偶相依。

赠卢绩余杭县里卢明府，虗白亭中，白舍人今日相逢，头似雪，一杯相劝送残春。

与裴华州同过敷水戏赠使君五马且踟蹰，马上能听絶句无？每过桑间试防意，何妨后代有罗敷。

闲游欲笑随情，酒逐身。此身虽老，未辜春。春来防检，闲游数，犹自多于年少人。招韬光禅师【见《咸淳临安志】白屋炊香饭，荤膻不入家。滤泉澄葛粉，洗手摘藤花。青芥除黄叶，红姜带紫芽。命师相伴，食斋罢一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