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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风雅翼 总集类提要【臣】等谨案《风雅翼》十四巻，元刘履编。履字坦之，上虞人，入明不仕，自号草泽间民。洪武十六年，诏求天下博学之士，浙江布政使强起之，至京师，授以官，以老疾固辞，赐钞遣还，未及行而卒。浙江通志列之隠逸传中。是编首为《选诗补注》八巻，取《文选》各诗删补训释，大抵本之五臣旧注曽原演义，而各防以已意。次为《选诗补遗》二巻，取古歌謡词之散见诸书者，选録四十二首，以补《文选》之缺。次为《选诗续编》四巻，取唐宋以来诸家诗词之近古者，一百五十九首，以为《文选》嗣音。其去取大防，本于真徳秀《文章正宗》，其铨释体例，则悉以朱子《诗集传》为凖。其论杜甫《三吏》《三别》太迫切而乏简逺之度，以视建安乐府如典谟之后，别有盘诰，足见风气变移云云。不知讽谕之语必含蓄乃见优柔，叙述之词必真切乃能感动。王粲《七哀》诗曰：「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此何尝非建安诗与《三吏》《三别》何异？又如《孤儿行》《妇病行》《上留田》《东西门行》以及《焦仲卿妻》诗之类，何尝非乐府诗与《三吏》《三别》又何异？此不明文章之正变，而谬为大言也。又论《塘上行》后六句，以为魏文帝从军而甄后念之，不知古者采诗以入乐，声尽而词不尽，则删节其词；词尽而声不尽，则摭他诗数句以足之，皆但论声律，不论文义。《乐府诗集》班班可考，《塘上行》末六句忽及从军，盖由于此。履牵合魏文帝之西征，此不明文章之体裁，而横生曲解也。至于以汉魏篇章强分比兴，尤未免刻舟求剑，附合支离。朱子以是注《楚词》，尚有异议，况又效西子之颦乎？以其大防不失于正，而亦不至全流于胶固，又所笺释评论亦颇详赡，尚非枵腹之空谈，较陈仁子书犹在其上，固不妨存备参考焉。又按叶盛《水东日》记称祭酒安成李先生于刘履风、雅翼常别加注释，视刘益精。安成李先生者，李时勉也。其书今未之见。然时勉以学问醇正，人品端方，为天下所重。诗歌非其所长，考证亦非其所长。计与履之原书，亦不过伯仲之间而已。乾隆四十五年十一月恭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钦定四库全书风雅翼巻一元 刘履 编选诗补注一汉诗
古诗十九首诗以古名，不知作者为谁。或云枚乗，而梁昭明既以编诸苏李之上。李善谓其词兼东都，非尽为乗诗。故苍山曽原演义，特列之张衡四愁之下。夫五言起苏李之説，自唐人始。然陈徐陵集《玉台新咏》，分「西北有髙楼」以下至「生年不满百」凡九首为乗作，而「上东门」「宛洛」等语皆不在其中。仍以「冉冉孤生竹」及前后诸篇别自为古诗。盖十九首本非一人之词，徐或得其实者也。蔡寛夫亦尝辩之。今姑依昭明编次云。行行重【去声】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音冝】道路阻且长，防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逺，衣带日已缓【叶火逺反】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歳月忽已晚。弃捐勿复【扶又反】道【去声】努力加餐饭【如字叶父逺反】此于六义为赋，中有比也。行行行而不已也，重再也。生别离者，言人情之至切也。楚词云：「悲莫悲兮生别离。」苏子卿亦曰：「泪为生别滋涯畔道言也。」贤者不得于君，退处遐逺，思而不忍忘，故作是诗。言初离君侧之时，已有生别之悲矣。至于万里道阻，防面无期，比之物生异方，各随所处，又安得不思慕之乎？夫以相去日逺，相思愈痩，而游子所以不复顾念还返者，第以阴邪之臣上蔽于君，使贤路不通，犹浮云之蔽白日也。然我之思君不置，甚底于老，宜如何防？惟自遣释，努力加餐而已。盖亦巻耳「酌金罍，不永懐」之意。观其见弃如此，而但归咎于谗佞，曽无一语怨及其君，忠厚之至也。青青河畔草【叶此茍反】欝欝园中栁。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窻牖。娥娥红粉妆，纎纎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牀难独守。兴而比也。欝，通作菀，茂也。《诗》云：“菀彼栁斯，盈盈姿容”，充满貌，当出皆自呈露之意。牖，穿壁取明之交櫺窻也。娥娥，美好也。倡女，乐也。荡子，列子所谓去乡土、游四方而不归者，世谓狂荡之人是也。曽原谓此诗刺轻于仕进而不能守节者，得之。言青青之草、欝欝之栁，其枝叶非不茂也，然无贞坚之操，一至歳寒则衰落而不自保，以兴世俗轻进之人，自衒以求售。其才质非不美也，然素无学识，不知自修之道，一遭困穷则放滥无耻，而欲其固守也难矣。且不斥言之，而婉其词，以倡女为比，其深得诗人托讽之义欤？青青陵上柏【叶卜各反】磊磊涧中石【叶实若反】人生天地间，忽如逺行客【叶克各反】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叶廹各反】驱车策驽马，游戱宛【于元反】与洛洛中，何鬰鬰冠带自相索【色窄反叶昔各反】长衢罗夹巷，王侯多第宅【叶达各反】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叶防畧反】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叶卜各反】兴也，大阜曰陵，磊磊，石众大貌，聊粗畧之词。
驽马之迟钝者，宛，汉县名，属南阳郡，即今南阳府也。洛，洛阳，东都也。鬰鬰，气盛貌。索，求访也。通道四达，谓之衢，罗网布之义。巷，衢中相通之别道。第者，王侯之居，有甲乙次第也。两宫，蔡质《汉官典职》云南宫，北宫，相去七里是也。阙门，观也，详见崔豹《古今注》。人有见陵上之柏，阅歳不凋；涧中之石，坚贞不朽。而人生寄世，忽如行客逺去，乃不若二者之长存。于是感物兴怀，欲以斗酒宴乐，聊且相厚，而不至于薄也。故又言出游宛洛之间，观夫王侯第宅宫阙之盛，而冠带之人自相求索，极宴以为乐。则人之不能自娱，而常戚戚忧虑者，何所驱迫而然乎？盖感叹至此，则意愈切矣。然彼之极宴，岂不过于奢靡？而我之斗酒相厚，殆不失性情之正者欤？今日良宴，防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髙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伸。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飇尘。何不策髙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赋也，良犹嘉也，难具陈者，有所自得而难言也。奋扬也，逸纵奔之意，入神言，音声之妙，变化不测也。髙言，犹曰髙歌，伸舒也。寄者不久，必归之谓，奄亦忽也。髙足，置传马也。凡传马，下足为乗传，中足为驰传，髙足为置传。津，济渡处。轗轲，车行不利也。故人不得志，亦谓之轗轲。士之阨于困穷，不茍进取，而安守其节，唯与同志宴集，相为欢乐而已。然其所乐，有难具以语人，而但播之音乐，歌其德声，在知音者自能审其真趣焉耳。且得时行道之愿，人人所同，今乃未获申其志意，则人生寄世，如飇风飞尘，防何而不至息灭耶？故又设为反辞，以寓愤激之情焉。黄文雷曰：舍要津，守穷贱，岂人情？防其必有说矣。西北有髙楼，上与浮云齐【叶前之反】交防结绮窻，阿阁三重堦【叶坚夷反】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叶千宜反】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叶胡威反】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叶于希反】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鸣鹤，奋翅起髙飞。比也，西北干位，君所居也。交防结绮，即《汉书》所谓绮防，盖今之亮格窻刻镂防通，而于交缀之处以丹青饰为绮文也。阿隅也。阁，《说文》云：“以▯承板，所以止扉者。”以其四隅皆有栏楯可以通行，谓之阿阁。阶梯也。梯三重，则阁亦三重，以见楼之髙也。杞梁妻，齐大夫杞殖之妻，即《孟子》所谓善哭其夫者，梁殖之字也。事见孔衍《琴操》。商金行之声稍清，有伤之义焉。徘徊舒迟，旋转之意。慷慨，谓不得志而内自愤激也。曽原曰：此诗伤贤者忠言之不用而将隠也。
髙楼重堦，比朝廷之尊严。弦歌音响，喻忠言之悲切。杞梁妻念夫而形于声，此则念君而形于言。徘徊而不忍忘，慷慨而怀不足。其切切于君者至矣。歌者苦而知音稀，惜其言不见用，将髙举而逺去。此説得之。愚按《玉台集》以此篇为枚乗作，岂乗为吴王郎中时，以王谋逆上书极諌不纳，遂去之。梁故托此以寓巳志云尔。篇末有双鹤俱奋之愿，意亦可见。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去声后仿此】谁？所思在逺道。还顾望旧郷，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赋也。水行为渉，芙蓉荷华也。水所钟聚曰泽，多芳草者，见可采者之非一也。旧郷即所思之处，因渉江而还望之，漫浩浩，皆大水貌，言路长无涯际也。客居逺方，思亲友而不得见，虽欲采芳以为赠，而路长莫致，徒为忧伤终老而已。详此，岂亦枚乗久游于梁而不归，故有是言？及孝王薨，而乗归，则已老矣，未防武帝以安车蒲轮征之，竟死于道。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玉衡指孟冬【当作秋，诗意本平顺，众说穿凿牵引，皆由一字之误，识者详之】众星何歴歴，白露霑野草，时节忽复【扶，又反，下同】易，秋蝉鸣树间，▯鸟逝安适？昔我同门友，髙举振六翮【音歴】不念携手好【去声】弃我如遗迹。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叶乙得反】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赋而兴也，促织蟋蟀也。玉衡，谓北斗杓歴歴逺布之貌。▯鸟，燕也。按《春秋考异邮》：立秋，促织鸣；月令：季夏，蟋蟀居壁；孟秋，白露降，寒蝉鸣；仲秋，▯鸟归，皆记时物之变也。逝往，振奋也。翻鸟之劲羽，凡鸟之善飞者，皆有六翮。良之言亮也。磐，大石也。此诗怨朋友之不我与也。覩时物之变异，感节序之流易，有志愿者能不动于中乎？因思昔者同门之友，髙举自奋，乃不念平生久要之好，竟弃我如遗迹。然如诗所谓：「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睆彼牵牛，不以服箱。」是皆虚有其名而不适于用者，以兴为朋友者，亮无贞固之心，而徒事虚名，是无益也。此虽不言其所以怨望，而责其不援引之意，亦可见矣。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兔丝生有时，夫妇防有冝。千里逺结防，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君亮执髙节，贱妾亦何为。兴而比也。冉冉，弱貌。曲阜曰阿，兔丝女萝，草之同类者。女萝蔓松而生，枝正青；兔丝则蔓聨草上，黄赤如金附者，纒绵之意，适理为宜。陂水泽也。轩曲辀轓，车也。来归也。蕙兰皆香草，以比己之德。含者，初开而未尽发也。
既曰含英，而又言扬光辉者，存诸中而见于外也。亮，信也。髙节，谓执一定之见，自以为髙者也。贤者既出仕，久而未见亲用，自伤不得及时行道，以扬名后世，将与碌碌庸人俱老死而无闻，是以不忍斥言其君，乃托新防夫妇为喻，而作是诗。泰山，众山之尊，有君道焉，故以起兴。言彼孤生之竹，则结根于泰山之阿矣。此与君为新婚者，则如兔丝之附女萝矣。夫▯丝之生且有时，则夫妇之防固有其宜。何千里结防之后，不由此道，乃致逺隔，使我思望不置，将恐如芳鲜之花，过时不采，而与众草同腐，是可伤也。然君亮必自执髙节，不复转移，则贱妾亦何为防？此亦怨而无可柰何之词也。一説君但信我之能执髙节以自守，亦复何为？亦通。庭中有竒树，緑叶发华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逺莫致之。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赋也。华滋，光泽貌。《尔雅》谓华【同作花】为荣，怀谓襟抱之间，致送诣也。此怀朋友之诗，因物悟时，而感别离之久也。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纎纎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防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比也，迢迢，髙貌。牵牛，一名河鼓，在河汉之西；女，织女也，在河汉之东。《淮南子》云：“乌鹊填河而渡。”织女，道书亦有牵牛娶织女之说，故世俗相传以为事实。擢引也。札札，机杼声。杼，机之持纬者。脉脉，字当作眽，相视貌。此言臣有才美，善于治职，而君不信用，不得以尽臣子之忠，犹织女有皎防纎素之质，勤于所事，不得与牵牛相亲，以尽夫妇之道也。惟其不得相亲，有所思，系心不専，在故虽终日机织，不成文章，唯有泣涕而已。夫河汉既清且浅，相去甚近，一水之间，分明盻视，而不得通其语，是岂无所为防？含蓄意思，自有不可尽言者尔。逥车，驾言迈，悠悠渉长道。四顾何茫茫？东风揺百草。所遇无故物焉【于防反】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夀？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赋也。逥车云者，有忽自省悟之意。驾言，犹兴言也。渉，犹歴也。茫茫，广逺貌。立身，谓进德修业，使有所成立也。化，犹死也。物化，语出《庄子》。此因逥车渉道，顾瞻时物之变，慨然感悟，恨立身之不早也。且人生非金石之固，岂能久存于世？所可保者，特荣名而已。盖亦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之意。东城髙且长，逶迤自相属。囬风动地起，秋草萋巳緑。四时更【平声】变化，歳暮一何速。晨风懐苦心，蟋蟀伤局促。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燕【平声】赵多佳人，美者顔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韵或重用古人不拘，如诗六月末章云「饮御诸友，张仲孝友」，此类甚多，后仿此】驰情整中带，沉吟聊踯躅。思为双飞燕，衘泥巢君屋。赋而比也，逶迤委曲，连延之貌。晨风、蟋蟀，皆诗篇名。踯躅，欲行不行之意。此不得志而思仕进者之诗。言见东城之髙且长，囬风起而秋草已萋然矣。因念四时更相变化，而于歳之云暮，独何速邪？然我方以未见君子，如晨风之言，心怀忧苦。今而歳暮不乐，又恐如蟋蟀所赋，徒伤局促。盍亦荡涤其忧虑，放肆其情志？何苦乃自致结束而不为乐防？盖以吾党之士，才美者众，犹燕赵之多佳人也。彼其修德立言，壹皆独善其身，故其言往往悲愤激切，而有以知其志气欝塞未获舒展，亦犹佳人之被服鲜洁，而但当户自理清曲，故其音响悲切，而知弦柱之急促也。是以我之驰情整服，沉吟而踯躅，思与此人同奋才力，以入仕于朝，庶防得以舒吾苦心而遂其情志焉尔。故又托为双燕衘泥巢屋，以结之于此，可见当时贤才之遗逸者，非特一人而已也。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上声】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夀无金石固。万歳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娱。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赋也。上东门，东都门名。白杨栁属，叶圎而白，古者庶人之墓多树之。萧萧悲凄之声，陈故也。杳杳深暗，无所见也。即就也。长暮，犹言长夜。地中有泉，曰黄泉。浩浩，水流貌。谓阴阳四时运行不息，如水之流也。医书以饮药为服，被服衣之也。生缯曰纨，白练曰素。此驱车郭门，因所见而感悟。谓死者不可复作，生者岂能长存？人夀有限，虽往古圣贤，亦莫能过越于此者。与其逆理以求生，不若奉身以自养，斯亦不失顺正俟命之义欤？去者日以【一作已，古通用，下同】踈，来者日以亲。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叶符筠反】古墓犂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赋也，去谓死者，来谓生者。髙阜曰丘墓，▯茔之地，聚土髙则谓之坟。犂耕，摧折也。闾里，门也。此诗大槩语与前篇相类，而此则客逰遐逺，思还故里，日与生者相亲而不可得，故其悲愁感慨见于词气，有不能自已者焉。按此亦在枚乗九篇之列，若与忧伤终老一篇合而观之，信不虚矣。生年不满百，常怀千歳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逰？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人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赋也，秉执也，兹年也。《吕氏春秋》云：“今兹美禾，来兹美麦。
”嗤笑也。王子乔，周灵王太子晋也。《列仙传》谓其好吹笙，有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髙山，后乗白鹤过缑氏山头，举手谢时人而去。此勉人及时为乐，且谓仙人难可与并使之，省悟盖为贪吝无厌者发也。其亦《唐风·山有枢》之遗意欤？凛凛歳云暮，蝼蛄夕鸣悲，凉风率已厉，逰子寒无衣，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独防累【鲁水反】长夜梦想，见容辉，良人惟古欢，枉驾恵前绥，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既来不须防，又不处重闱，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眄睐以适意，引领遥相睎，徙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比也，蝼蛄【虫名，按《本草衍义》即五技防也，至夜则鸣，声如蚯蚓】率皆厉猛也。游子，本妇人指夫而言，今托以喻君也。曹子建《七哀诗》以宕子喻文帝，殆亦此意。遗犹捐也。洛浦宓妃，所在累积也。凡妇称夫曰良人，惟思古旧恵，授也绥，挽以上车之索，古者亲迎有壻授妇绥之礼，闱闺门也。晨风，鹯之别名。眄睐，旁视睎望也。徙倚，以见其心不安于一处也。此忠臣见弃，而其爱君忧国之心不能自已，故托妇人思念其夫而作是诗。言歳暮虫鸣，以比世道渐衰而小人得时也。凉风厉而逰子无衣，以比阴邪既盛而君无匡辅之者，且君虽有贤者而不能用，亦犹锦衾遗于洛浦而不以御。如我夙昔与之同袍者，亦相违逺，使之独防既久，常于梦寐想见而不敢忘。其或精诚感通，君怀旧欢而枉顾我，愿携手以同归。然皆梦中所遇，不久与处，徒虚美耳。于斯时也，既不能奋飞以相从，则惟瞻望自适，不免感伤而垂涕。此可见其爱之深，思之切，不自知其若此也。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叶力质反】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兎缺【叶区聿反】客从逺方来，遗我一书札【叶之律反】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叶卑吉反】置书怀防中，三歳字不灭【叶莫笔反】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叶敇律反】比也惨栗，寒之甚也。三五，十五日也。礼记云：“月生三五而盈，三五而阙。”此云四五，谓二十日也。蟾兎，世言月中有蟾蠩白兎。战国策则云月魄象蟾兎，缺者谓月缺则蟾兎亦从而不完也。札，简也。区区，小貌，谦词也。此君子忧世道之日衰，审出处之定分，以答或人之词，托言孟冬北风愈寒，昼短而夜长，岂非阴盛阳微，君子道消，小人道长之时乎？观羣小之在朝而贤者退处，亦犹明月既缺则众星繁列也。所谓三五月满者，乃是追思朝廷全盛气象，叹当时犹及见之，今不然矣。盖君子于此则当巻而怀之可也。而故旧荣达之人因逺来之客寄遗我书，其言相思久别，殆有相招出仕之意。我则非不感其勤厚而敬佩之，然于我区区所抱之怀，恐其终不能识察也。
观此则其持身之谨重，待物之温恭，自可见矣。客从逺方来，遗我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文彩双鸳鸯，裁为合【音阁】欢被。着【掌吕反】以长相思，縁【俞见反】以结不解【叶举里反】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赋也，二丈为端，绮文缯也。着，郑氏《仪礼》注谓充之以絮也。按《礼韵》緜絮装衣曰楮，义与此同，则字当通用。縁，边饰也。此言朋友道合，不以相去之逺而有间，且即以其所遗之绮为被者，盖因其有双鸳之文，而又制为合欢，加以长相思之着，结不解之縁。如此则其情亲义固，愈久而不能离矣。然此着、此縁，皆托言相思不解，而虚标其名，非必实有是物也。明月何皎皎，照我罗牀帷【一作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叶胡咸反】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去声】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去声】沾裳衣。赋也，揽手取也，彷徨歩逥旋而心不安貌。旧注李周翰以此为妇人之诗，谓其夫客行不归，忧愁而望思之也。曽原以为独醒之人，忤世无俦，抚时兴悲之作。今详味其辞气，大概类妇人，当以前説为是。
乐府古辞吕延济曰：「汉武帝定郊祀歌，采齐、楚、赵、魏之声，以入乐府。名字磨灭，不知作者，故称古辞也。」详此，则此辞宜次诸《古诗十九首》之后。
饮马长城窟行长城，战国时赵、燕皆尝筑之，以备胡。自阴山止辽东，谓之古长城。至秦始皇，西起临洮，东入髙丽，连亘万里。按郦道元《水经注》及《乐府广题》，谓其南北皆有泉窟，汉时征戍之士饮马于此，乃作是曲。王僧防《伎録》以为相和歌词之瑟调曲也。凡妇人思逺者，亦借此题以寄情焉。青青河边草，绵绵思逺道。逺道不可思，防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它郷。它郷各异县，展转不可见。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客从逺方来，遗我双鲤鱼。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兴而比也。青青，谓青而又青，迤▯不絶之貌；绵绵，亦不絶之意也。昔夜也，宿昔，犹言昨夜。展转，皆寐不安席也。媚亲，好也。征夫之妇，见河边之草青青不絶，因思其夫行役逺道，又念防昔，感于梦寐，而展转之顷已不可见，则其情虑有非它人所能知者。譬犹枯桑揺落，乃知天风；海水旷荡无障，乃知天寒。不经离别之人，焉知思逺之苦？彼但入门，各自媚好，谁肯相与慰问之乎？惟頼所思之人逺遗素书，使我致敬而读之，知其勤厚不忘，可以自释耳。此篇情思深宛，最宜涵泳。其词虽若间断，意实相属，读者不为旧注所惑可也。
长歌行此亦相和歌词之平调曲也。按《古今注》谓长歌、短歌，言夀命长短有定分也。考之魏武帝、陆士衡及唐人诸篇，皆言人运短促，当及时自勉。然二曲一致，初无彼长此短之分。李善引古诗“长歌正激烈，魏文帝短歌微吟不能长”等语，以为歌声有长短，非言夀命也。斯得名题之本意。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去声后仿此】秋节至，焜【胡本反】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比也，葵菜名，常倾叶向日。晞暴干也。焜，《说文》云：「煌也。」谓叶变衰而黄色，焜煌也。此言人之待时，犹葵之待日。当天下有道，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莫不各遂所志，而功名显著。及世运衰，朝不信道，则贤者皆摈弃而销落，譬之春阳和煦，雨露膏泽之时，万物莫不畅茂而光辉。至于秋风一起，而华叶变衰矣。且亨嘉之运难逄，进修之功易沮，年与时驰，亦犹百川之赴海而不复囬。茍不自奋，而幼学壮行，则老而伤悲，复何及防？详此，非惟自勉，亦以勉人也。苏武字子卿，杜陵人。武帝天汉元年，以中郎将使匈奴，十九年不屈节。初，幽置大窖中，卧齧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徙之北海上，使牧羝，杖汉节，卧起不舍，节旄尽落。防昭帝与匈奴和亲，得归汉，拜为典属国。至宣帝神爵二年，卒，年八十余，与功臣圗像麒麟阁。
诗四首骨肉縁枝，叶结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况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辰。昔者常相近【去声】邈若胡与秦。惟念当离别，思情日以新。鹿鸣思野草，可以喻嘉宾。我有一尊酒，欲以赠逺人。愿子留斟酌，叙此平生亲。赋也，縁连络之意。鸳鸯，匹鸟也，雌雄偶居而不相离。参辰，二星名，东西异处而不相比。胡秦，敌国，不相亲者，喻譬也。此子卿别昆弟之诗，言骨肉之亲，本同一体，如枝叶之相连，本同一树也。彼结交为友者，亦相亲依，虽四海之人，皆得以为兄弟，而不为路人矣。况我连枝同体，非结交四海比者，何乃昔常相近而今成乖别耶？然昔者相近之时，玩熟以为常，邈然若无所系。及当离别，则思念之情，有日新而不已者焉。彼鹿鸣相呼，思得野草以共食，尚可取喻以燕乐嘉賔。今兄弟逺离，有酒盈尊，且愿相留，斟酌以叙平生之亲也。其委曲尽情，亦彷佛常棣之遗意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征夫懐往路，起视夜何其【音基】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塲，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去声】生别滋。努力爱春华【如字】莫忘欢乐时【韵重】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赋也。结发，李善曰：取笄冠之义。伊川程子亦曰：如结髪事君。结髪与匈奴战，只言初上头时也。燕，安婉顺也。其语辞滋益也。此子卿出使时别妻之诗，其夫妇之情义，臣子之忠诚，蔼然见于言外。曽原曰：夫奉君命以出，别其室家，即以死誓捐躯报国，素志如此，宜边庭之不屈节也。黄鹄一逺别，千里顾徘徊【叶胡威反】胡马失其羣，思心常依依。何况双飞龙，羽翼临当乖【叶公威反】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叶胡威反】请为逰子吟，泠泠一何悲。丝竹厉清声，慷慨有余哀【叶扵希反】长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叶徂为反】欲展清商曲，念子不得【一作能】归。俛仰内伤心，泪下【去声】不可挥。愿为双黄鹄，送子俱逺飞。赋中有比也，乖离背也，喻开晓也。《游子吟》古曲名，《琴操》有楚游子龙丘髙者，三年出游思归故乡而作。《楚引》恐即此曲也。厉犹振也，激烈言歌声如水之激，火之烈也。怆伤摧折展转也。挥以手去之，不可挥，言多也。此子卿在匈奴时得归汉，而与李陵别之诗，故首以双飞龙为比，后以子不得归为念。盖同在匈奴十八年，其间羁旅之态，抑塞之怀，相知者惟吾二人，一旦遽别，言归岂忍舍？防此其衷，诚痛怛有不自知其语之复者。后村刘克庄曰：“愿为双黄鹄，送子俱逺飞者，陵虽万无还理，武尚欲防之以归汉，忠厚之至也。
”烛烛晨明，月馥馥秋【旧作戒字画之误】兰芳。芬馨长【一作良】夜发，随风闻【去声】我堂。征夫怀逺路，游子恋故郷。寒冬十二月，晨起践严霜。俯观江汉流，仰视浮云翔。良友逺别离，各在天一方。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长。嘉防难再【一作两】遇，欢乐殊未央。愿言【一作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比也，中州，中国也，殊若诗，殊异乎公路之殊，犹言却也，央尽也。因逺游南国，将别朋友而归，为赋此诗：晨月以比其仪容之光霁，兰芳以喻其德美之播扬，而芬馨闻我，则又以见其交契之同心焉耳。夫良友有如此者，今我当还故郷，见江汉之流，浮云之翔，亦知已之行迈不止，而与其相离日逺矣。且朋友之嘉防难再，而随时之欢乐未央，故于临别赠言，重以相勉也。愚谓子卿，既能杖节尊汉，扬名显亲，其于君臣父子之道，可谓尽矣。况诗中所述，兄弟夫妇之亲，朋友之义，蔼然充溢如此，校之其他篇什，欲求无亏于五典，如子卿者，盖絶无而仅有耳。学者不可不审也。李陵字少卿，陇西成纪人，前将军广之孙也。少为侍中，建章监，善骑射，为骑都尉。天汉二年，将歩卒五千击匈奴，转鬭矢尽，遂降敌。汉于是族其家，单于以女妻之，立为右校王。在匈奴二十余年卒，与苏武三首。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踟蹰。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赋也，良时，谓君臣际防之时，须防，斯须皆少待之顷，屏营惶恐不安貌，踟蹰行不进也。晨风，旦风也。少卿既失身匈奴，思欲复还汉庭，不可得矣。及苏武归，因作诗为赠，故首叹良时不再至，以起伤别之端也。况又见浮云之驰，奄忽相逾，则知人之离散如风波，一失而相去逺矣。故其执别恋恋之情不能自已，亦欲乘风而以身俱往也。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恨恨【一作悢】不能【一作得】辞。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望自有时。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赋也。河北方流水之通名，梁桥也。▯者，月缺其半之名；望者，月满之时，与日相望也。初，少卿説武降，已谓终不得归汉矣。及和亲之后，而匈奴又诡言武死。今其归也，诚出少卿之不意，宜其握手惊问，恨恨而不能辞也。然思旧之情曷已，离合之理可推，故以日月▯望为喻，而相期于皓首，亦自遣释云耳。李周翰谓武使匈奴时，陵赠此诗，而曽原取之，非也。凡使者奉君命出疆，在朝之臣或有赠言，自当慷慨规祝，不应预逆其不归而有风波失所，长从此别，及长相思，皓首为期等语。
况二人素称相善，又岂忍言此？防林实夫以此为答，武《黄鹄逺别》之诗得之矣。嘉防难再遇，三载为千秋。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逺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行人懐徃路，何以慰我愁？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赋也，三载为千秋，犹诗所谓「一日不见，如三秋」之意。长缨非冠缨也，马鞅亦谓之缨。终军请受长缨，以羁南越王者，恐即此属也。因濯缨而念逺行之人，望悲风而举盈觞之酒。其词气稍缓，与前二诗不同。岂此篇独为出使时所赠者欤？或疑苏李诗皆后人所拟作，以为武在长安，何为乃及江汉？陵诗用「盈」字，不应触惠帝讳。此殆不必深辨也。班媫妤【音接予】左曹越骑校尉况之女，司空椽彪之姑也。少有才学，成帝选入宫，以为婕妤。帝尝游后庭，欲与同辇载，辞之。每进见，上防依则古礼。后赵飞燕自微贱兴，因譛其祝诅，考问之。对曰：「妾闻修正尚未防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如其无知，愬之何益？」上善其对，遂求得共养太后长信宫，尝作赋自悼。
怨歌行按伎録此相和歌词之楚调曲也。新制【一作裂】齐纨，素鲜【一作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圎【一作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懐袖，动揺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飇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絶【古月薛韵通用】比也，纨素出齐地。荀恱《汉纪》云：“齐国献纨素绢飚。”通作猋，疾风，自下而上者也。媫妤既退，处东宫，因以纨扇自喻，而作此曲。其言“新制齐纨，鲜如霜雪”，则修已有洁白之行矣。及“合欢成扇，圎如明月”，则事君无亏缺之仪矣。至于承君宠幸，又温惠而不骄，且専，乃如微风，足以洗涤烦热，必待动揺然后应之耳。惟常虑夫时移事变，或有邪媚上僭，如秋猋暴疾，自能移夺吾君之心，则将不免于弃捐，而恩情中絶矣。今乃果罹于此，其得已于言防？此晦庵朱子所谓“情虽出于幽怨，终不过于惨伤”者，当与《自悼赋》兼观可也。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通五经，尤善于天文阴阳厯筭。永元中，举孝亷，连辟公府，皆不就。安帝时，征拜为郎中，再迁太史令。顺帝阳嘉中，迁侍中。宦官惧其毁已共谗之，出为河间王相。三年，上书乞骸骨，征拜尚书，卒。
四愁诗张衡不乐久处机宻，阳嘉中出为河间相【按《后汉书》顺帝改阳嘉五年为永和元年，又衡出相河间在永和初，此云阳嘉中，恐即改元之年也】时国王骄奢，不遵法度【河间孝王之子恵王政也，《汉书》谓其慠狠不奉法宪】又多豪右，并兼之家。衡下车治威严，能内察属县奸猾，行巧刧，皆宻知名，下吏收捕，尽服。擒诸豪侠游客，悉惶惧逃出境。郡中大治，争讼息，狱无系囚。时天下渐弊，欝欝不得志，为《四愁诗》。屈原以美人为君子，以珍宝为仁义，以水深雪雰为小人，思以道术相报，贻于时君，而惧谗邪不得以通其词曰：一思曰【此衍文也，下仿此。李周翰曰：题首曰愁，而此为思者，愁出于思故也】我所思兮在太山【叶输旃反】欲往从之，梁父【音甫】艰【叶居贤反】侧身东望，涕霑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逺莫致，倚逍遥。何为懐忧，心烦劳。赋而比也。太山在兖州，为五岳之尊，故以比时君。梁父，太山下小山也，以比谗邪小人。侧身不安之貌。翰未详其义。错以金缕文也。《汉书》云：王莽造错刀。又《续汉书》云：诸侯王佩刀，黄金错镮。此言美人赠者，喻爵禄之荣也。琼，赤玉；瑶，白玉；皆玉之美而有英华者也。路逺，亦以喻谗邪所间。倚者，伫望切切之意。逍遥翺翔，自适也。二思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徃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霑襟。美人赠我金【五臣作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叶蒲沿反】路逺莫致，倚惆怅【叶丑良反】何为懐忧，心烦伤。」赋而比也。桂林在湘水之南，八桂成林，其地因名桂州，今为静江府。湘水出零陵，今全州清湘县也。琅玕、▯瑚之属，按《本草》具五色，生海底，网得之。古惟雍州所贡，今多产南海。惆怅恨望也。三思曰：「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音反，后仿此】长。侧身西望，涕霑裳。美人赠我貂襜【蚩占反】防，何以报之？明月珠。路逺莫致，倚踟蹰。何为懐忧，心烦纡。」赋而比也。汉阳、陇西、天水郡，即今秦州也。阪山坡可通车者，陇阪。秦州有大陇山，亦曰陇首。其阪九曲，貂防属大而黄黑，出东北夷皮，可为服饰。直裾谓之襜防，今蔽膝也。明月珠海，蚌食月光而生者，以为名。纡曲而乱也。四思曰：「我所思兮，在鴈门【叶眉贫反】欲往从之，雪雰雰【叶字句反】侧身北望，涕霑巾。美人赠我绵绣叚，何以报之？青玉案。路逺莫致，倚増叹。何为懐忧，心烦惋【乌玩反】赋而比也。鴈门在今代州，众山相连，中有水道如门，鴈出其间，故名。叚犹言缣匹也。玉案，器之贵重者。《楚汉春秋》：淮南侯曰：“汉王赐臣玉案之食。”惋懊叹也。此诗指意已具，本序既思太山，而又及于桂林、汉阳、鴈门者，以见思之不一也。四方各有所阻，亦以喻君之左右前后，莫非谗间小人也。是则虽有爱君忧国之忠诚，而莫之致，卒乃付之无可奈何，但自遣释焉耳。世谓七言起于汉武帝柏梁诗，盖如今之聨句，在座之人共成之，然未见有自为全篇传至于今者，故録此以备一体云。郦炎字文胜，范阳人，郦食其之后也。有文才，尚志气。灵帝时，州郡辟命，皆不就。性至孝，旧患风病，遭母忧，复发动。妻始产而惊死，妻家讼之，病甚不能理对，竟死狱中。时年二十八。尚书卢植为之诔讃，以昭其懿德。
诗二首大道夷且长，窘路狭且促。修翼无卑栖，逺趾不歩局。舒吾陵霄羽，奋此千里足。超迈絶尘驱，倐忽谁能逐？贤愚岂常类，禀性在清浊【叶厨玉反】富贵有人籍，贫贱无天録。通塞茍由已，志士不相卜。陈平敖里社，韩信钓河曲。终居天下宰，食此万钟禄。德音流千载，功名重山岳【叶虞欲反】赋也，夷平窘迫也。趾足指，局拘缩貌。絶尘，庄子注云去速而不见其尘也。籍，记载也。天録，本传注云谓若萧曹见名于圗书之类。茍，诚也。由已，如蔡泽谓唐举曰：“富贵吾自取之，所不知者夀命是也。”陈平韩信事并见汉书。此文胜言志之诗，其意谓人禀天地之气以生，既得其气之清者而为贤，自与愚浊者不同类矣。惟当抗志髙逺，以行其道，安守穷贱，相时而动，则通塞在我不必取决于人。盖有志者未尝无成，如陈平韩信，始虽困阨闾里，终能享其富贵而垂功名于无穷也。灵芝生河洲，动揺因洪波，兰荣一何晚，严霜瘁其柯。哀防，二芳草不植太山阿，文质道且贵，遭时用有嘉【叶居何反】绛灌临衡宰，谓谊崇浮华【叶胡戈反】贤才抑不用，逺投荆南沙【叶乗河反】抱玉乗龙骥，不逄乐与和，安得孔仲尼为世陈四科。兴也，洲水中可居之地，瘁病也。绛、绛侯周勃，灌、灌婴也。衡宰，谓权衡之任；谊、贾谊，崇尚也。文帝召谊为愽士，议论通达国体，帝恱之。后欲任以公卿之位，绛、灌之属害之，出为长沙王傅。沙，即长沙也。四科，谓《论语》记弟子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各有所长也。文胜，适遭汉运衰末，权奸柄国之时，而懐材抱器，不获施展，故作是诗。言芝生失所，兰荣后时，以兴君子有文有质，而不利于用，反见摈斥。如玉骥虽良，不逄伯乐，卞和谁能别识之者？安得孔子复生，为世陈列贤才之科等也？愚按：汉诗气度浑厚，兴趣悠逺多得三百篇流风余韵。下至张衡四愁，亦未失汉人词调。郦炎当桓、灵时，语特矫峻，已有曹魏风气。今故録于巻末，可以观世变矣。
风雅翼巻一钦定四库全书风雅翼巻二元 刘履 编选诗补注二魏诗一魏武帝姓曹氏，讳操，字孟德，沛国谯人。汉举孝廉为郎，拜骑都尉。献帝初，闗东州郡起兵讨董卓，时为济南相，屯兵河内。初平二年，袁绍表为东郡太守，乘黄巾乱入据兖州，为刺史。建安初，入朝为司▯校尉，録尚书事，为大将军。十三年，自为丞相。十八年，立为魏公。二十年，进爵为王。后文帝即位，追諡曰武皇帝，庙号太祖。
苦寒行按伎録，此相和歌词，清调六曲之一也。后人或谓之《北上行》。北上太行【户郎反】山艰防何巍巍？羊肠阪诘屈【区勿反】车轮为之摧【叶徂为反】树木何萧瑟【一作索】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叶田离反】谿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颈长叹息，逺行多所懐【叶胡威反】我心何怫【音佛】鬰，思欲一东归。水深桥梁絶，中道【一作路】正徘徊【叶胡威反】迷惑失故路，薄【迫各反，后仿此】暮无宿栖【叶先赍反】行行日已逺，人马同时饥。担囊行取薪，斧氷持作糜。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叶于希反】赋也，太行山在河内，按厚斋王应麟《地理攷》首自孟州连亘至幽州，凡有八陉，是为天下之脊。羊肠阪，《史记正义》云即太行阪道也。今沁州有羊肠山，石磴盘纡若羊肠然。熊罴皆猛兽，色黄赤相似，罴尤多，力能防树。怫郁忧滞也。东归指谯郡而言，谯即今亳州也。薄迫也。斧氷，谓天寒水冻，碎之以供爨也。糜粥也。《东山》诗，周公既东征，述其往来之劳，在外之久，以劳归士者也。此盖武帝屯兵河内时，登陟太行，遇天寒而赋之也。首言道路之险艰，次叙景物之变异，因叹吾行旅日逺，思欲一归而不可得。末又念及征夫劳苦，迫于饥寒而不得休息也。一说水深桥絶，以比事之未济云。按魏武御军三十余年，手不舍巻，横槊赋诗，皆成乐章。然昭明所选此篇之外，惟《短歌》而已。而西山真氏《文章正宗》又不取焉，且曰：“杜康始酿者也。”今云“惟有杜康”，则防于谑矣。周公吐哺，为王室致士也。若操之致士，特为倾汉计耳。独《苦寒》一篇，犹有悯劳恤下之意，故録之。吁，诗岂易为者防。魏文帝讳丕，字子桓，太祖长子，八歳能属文。建安十六年，为五官中郎将。二十二年，立为魏太子。太祖薨，嗣位为丞相、魏王。称汉禅，遂即帝位，在位七年。
善防行【四言】此亦相和歌词之瑟调曲也。李善曰：「善防者，叹美之词。魏明帝《歩出夏门行》亦曰：『善防殊复善，▯歌乐我情。』」上山采薇，薄暮苦饥。谿谷多风，霜露沾衣。野雉羣雊【古豆反】猿猴相追。还望故郷，欝何垒垒【叶伦追反】髙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歳【一作日】月如驰。汤汤【尸羊反】川流，中有行舟，随波转薄【如字一作囬转】有似客游，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赋中有兴也。薇，菜名。雊，雉求匹之声。《诗》云：“雉之朝雊，尚求其雌。”欝丛宻之貌。垒垒，重叠貌。皆指髙山林木而言，故下文因以起兴，方定所也。汤汤，流不息貌。转薄，囬旋也。此文帝因征行劳苦，感物忧伤，而歌以自娱也。托言上山采薇，既不足以疗饥，而徒为风霜所侵，且物之羣动者，尚各求其匹侣，今我何独逺离所亲，而劳于征役乎？于是还望故郷，则欝然垒垒者，又为隔絶，使不可见，故其忧感之懐，反复兴叹而不能已焉。“汤汤川流”以下三语，亦以申言嵗月如驰，人生如寄之意，宜乎防马被裘以自遣释也。西山真氏谓此篇末意类《芙蓉池》，特以其中有可采者，故録之。愚按《芙蓉池》一篇，首言乗辇夜行逰逍遥歩西园，末云“遨逰快心意，保巳终百年”，则是缺人君▯济之度，纵一已流连之情，其不取也宜矣。若夫驱马出逰，聊以写忧，亦人情所不能无者，读者不以词害意可也。
杂诗二首李善曰：「不拘流例，遇物即言，故云杂也。」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展转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俯视清水波，仰看明月光。天汉囬西流，三五正纵横【叶胡光反】草虫鸣何悲，孤鴈独南翔。郁郁多悲思【去声】绵绵思故郷，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向风长叹息，断絶我中肠。赋也，漫漫，字通作曼，长也。烈烈，犹栗烈也。三五，谓星也。《诗》云：「嘒彼小星，三五在东。」郁郁，积而不舒之意。按文帝黄初五年八月，以舟师伐吴，九月遂至广陵，防暴风至，龙舟防覆。今此诗首言秋夜北风烈烈，以至彷徨不寐，感物思归，而有向风长叹，断絶中膓之悲，其必作于斯时欤？下篇意亦相合。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惜防时不遇，适与飘风防吹，我东南行，行行【一作南行】至吴防【古外反】吴防非我郷，安能久留滞【叶直带反】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比也，亭亭耸立貌。囬风曰飘，以喻扰乱之时。吴，吴郡防防稽也。庄子释文云：浙江为吴防分界是也。此篇以浮云自喻，言由西北而至东南，其作于广陵无疑矣。且帝实至广陵而还，此云至吴防者，岂其伐吴欲入其地而言欤？然以末句观之，则知其心事不遂，有难以语人者，故常畏人知也。
燕歌行【七言】歌録》云：「燕地名，犹楚宛之类。」按《伎録》，此相和歌词之平调曲也。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揺落，露为霜。羣燕辞归，鴈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苦簟反】思归恋故郷。何为淹留，寄他方。贱妾防防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牀。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恨河梁。赋而兼比也。萧瑟寒凉之意，慊慊心有所不足也。防防，独也；援引也。尔，本指二星，而实自谓也。辜之为言，故也。此妇人思其君子逺行不归之词，岂帝为中郎将时北征在外，代述闺中之意而作欤？然不可考矣。其曰「慊慊思归」者，意其必然之词；「何为淹留」者，又怪而问之之词也。忧来而不敢忘，微吟而不能长，则可见其情义之正，词气之柔。至如牵牛织女，而下因赋所见，而反以自况，含蓄无穷之思焉。曹植字子建，太祖子，文帝同母弟也。建安十六年，封平原侯，寻徙封临菑。文帝即位，命诸侯并就国。黄初二年，贬安乡侯，改封鄄【音绢】城。三年，立为鄄城王。四年，徙封雍丘。明帝太和元年，改封浚仪。二年，复还雍丘。三年，徙东阿。六年，加封陈王。薨，年四十一，諡曰思。
朔风诗【四言五章】仰彼朔风，用懐魏都。愿骋代马，倐忽北徂。凯风永至，思彼蛮方。愿随越鸟，翻飞南翔。赋也。魏都在邺郡，即相州也。文帝虽已迁都洛阳，又以邺为王业之本基，故常往来听治，皆为皇都焉。代冀北郡名，其地多产良马。凯风，南方之风，永逺也。南夷曰蛮。文帝多猜忌，诸昆弟各就藩国，不得以时朝谒。黄初四年，子建始得自雍丘入朝，上责躬诗。是时待遇礼甚傲，法甚峻。既而与白马王彪还国，欲同路欵叙，不许，遂愤惋而别。此诗必还雍丘后作，故此章首懐魏都而兼思兄弟之国。按《魏志》，是年彪为吴王，故称蛮方也。四气代谢，悬景运周。别如俯仰，脱若三秋。昔我初迁，朱华未希。今我旋止，素雪云飞。赋也，代谢，谓更替退去也。悬景，犹云悬象，日月星辰也。俯仰，言不多时也。脱，忽然之词。迁，谓自鄄城徙至雍丘。旋，谓自京都还至国也。希，通作稀，止，语词。此因时物之变，而知气运渐周，别离易久也。俯降千仭，仰登天阻，风飘蓬飞，载离寒暑。千仭易陟，天阻可越。昔我同袍，今永乖别。赋也，八尺曰仭。天阻，犹言天险千仞。天阻皆指山之髙险而言。载则也，离犹言歴也。同袍，谓兄弟也。言登髙陟险，逺就封国，如蓬随风飘歴歳不返。且山之髙险尚可逾越而不以为难，何兄弟同袍之亲乃致阻絶而不得见耶？子好芳草，岂忘尔贻？繁华将茂，秋霜悴之。君不垂眷，岂云其诚？秋兰可喻，桂树冬荣。赋而比也，子尔君皆指文帝。子建性简易，不治威仪，不尚华靡，惟任性而行。文帝往往御之以术，矫情自饰，宜其所好有不同者，是以邪媚日进，亲爱愈踈。故借芳草为喻，而言此等不足以持久也。且谓君不垂爱于我，又岂知我之心而许其为诚防？然诚伪易辨，譬彼秋兰，虽芳不若桂树之后凋也。弦歌荡思【去声】谁与消忧？临川暮思，何为【去声】泛舟岂无和乐？游非我邻，谁忘泛舟？愧无榜【音迸，又音谤】人。赋而比也。荡思，谓荡涤情思，可以消忧也。何为？犹言谁与邻？如论语言德，必有邻之邻，谓可亲比之人也。榜人，船长；主倡声而歌者。此章反覆申言懐恋之情，以为与之游者，既非所亲，则虽有弦歌，亦不足以解忧。必也兄弟既翕，而后和乐且湛。故又临川暮思，亦欲泛舟以相从，然无榜人倡声以进之，则亦无如之何矣。盖上眷之不垂，下诚之不通，皆系乎无人为之维持调护耳。托意深逺，读者宜详味之。
杂诗六首髙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之子在万里，江湖迥且深。方舟安可极，离思【去声】故难任。孤鴈飞南游，过庭长哀吟。翘思慕逺人，愿欲托遗音。形影忽不见，翩翩伤我心。比也，悲风，阴惨之风。朝日，非大明之日也。北林，阴翳之地。之子，自谓也。迥，寥逺也。方舟，徐错曰：今之舫也。谓并两船而并之，故大夫方舟，士则特舟而已。任，堪也。翘，举首貌。逺人，指君而言。子建逺处藩邦，兄弟乖隔，而情念不得以通，故诗言髙台悲风，朝日北林，以比朝廷气象，阴惨逺君子而近小人也。由小人之谗蔽日深，故兄弟之乖离日逺，如江湖万里，方舟安可极乎？夫既失爱于兄，而常责躬自悼，正犹孤鴈之失羣而哀鸣也。故因其过庭，欲就托遗音，以达之于彼，庶其能感悟焉。而形影忽巳不见，则使我心翩翩不定，而至于忧伤也。转蓬离本根，飘飘随长风。何意囬飇举，吹我入云中。髙髙上【时掌反】无极，天路安可穷。类此游客子，捐躯逺从戎。毛褐不掩形，薇藿常不充。去去莫复道【去声叶如字】沉忧令人老。比也，蓬。陆佃《埤雅》云：“草之不理者，叶散生，遇风輙防而旋。”褐毛布贱者之服也。藿，豆叶可为羮，充犹饱也。沉溺也。此篇叹身世之飘转，有类于蓬，故赋之以自比也。盖久在逺外，政如蓬离本根，一得入朝京都，如遇囬飇吹入云中，自谓天路之可穷矣。及乎终不见用，转致零落，乃知髙髙无极不可企及，反类逰客从戎而有饥寒之苦者。是则且宜安于时命，去去勿言，而不至溺于忧伤也。此与本传所载“吁嗟，此转蓬”一篇，词意实相表里。西北有织妇，绮缟【古老反】何缤纷【叶孚匀反】明晨秉机杼，日昊不成文【叶微匀反】太息终长夜，悲啸入青云。妾身守空闺，良人行从军。自期三年归，今已歴九春。飞鸟绕树翔，噭噭【音呌】鸣索羣。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比也，缯之精白者曰缟，缤纷飘动貌。太息，大声叹也。啸，蹙口出声以舒愤懑之气也。噭噭，呼号之貌。南流景，谓日也。此自言才华之美，而君不见用，如空闺织妇，服饰既盛，而良人从军久而不归者也。然则虽秉机杼，实何心于効功，惟终夜悲叹而已。至于感鸣鸟之索羣，则其愿见之心为何如？防张铣曰：日光逺近皆同，人无不见，故愿托为此驰往见君，以自明也。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朝防江北岸，日夕宿湘沚。时俗薄朱顔，谁为【去声】发皓齿？俛仰歳将暮，荣耀难久恃。比也，沚渚也。发皓齿者，谓与之言笑也。一説谁肯启齿，为结姻好之言也。荣耀即荣华之美也。此亦自言才美足以有用，今但逰息闲散之地，不见顾重于当世，将恐时移嵗改，功业未建，遂湮没而无闻焉。故借佳人为喻，以自伤也。仆夫早严驾，吾将逺行。逰逺游，欲何之？吴国为我仇，将骋万里涂。东路安足由？江介多悲风，淮泗驰急流。愿欲一轻济，惜防无方舟。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赋而兼比也，严整肃也。之往也，东路指齐地，本已属魏，由从也。行也，介侧畔也。《楚词云：“哀江介之悲风。”淮、泗二水名，悲风急流，皆以喻扰乱之象。轻便，防貌，赴趋就之也。此言殉国之志如此，惜无兵权以遂所施也。飞观【去声】百余尺，临牖御櫺轩，逺望周千里，朝夕见平原。烈士多悲心，小人媮自闲【叶夷坚反】国雠亮不塞【悉则反】甘心思丧元，拊劎西南望，思欲赴太山【叶翰旃反】弦急悲声发，聆我慷慨言。赋也，观门阙飞栖也。《三辅黄圗》云：登之可以逺观，故谓之观。御，犹凭也。櫺，轩槛也。徐错曰：今阑楯下为横櫺，以板为之曰轩，通名曰槛。烈士，刚正之士，自谓也。媮，茍且也。塞，犹杜絶也。元首也。丧元，谓赴战鬭而死。拊，按也。西南指蜀而言。太山与吴接境，故思欲赴彼以镇御之。李善引《责躬》诗：“愿蒙矢石，建旗东岳。”是也。此因登髙望逺，感而多悲，惟常以二方未克为念。愿捐躯以报国，是以目瞻西蜀，心向东吴，而此志不遂，无以舒吾愤激之懐。且如弦之急者，其发声也悲，则我之出言也，自不能不慷慨耳。
七哀诗七哀。吕向曰：「痛而哀，义而哀，感而哀，怨而哀，耳目闻见而哀，口叹而哀，鼻酸而哀。」未详何据。明月照髙楼，流光正徘徊【叶胡威反】上有愁思【去声】妇，悲叹有余哀【叶于希反】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徒浪反】子妻【叶千宜反】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独栖【叶先宜反】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叶年其反】浮沉各异势，防合何时谐【叶弦基反】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懐【叶胡威反】君懐良不开【叶祛其反】贱妾当何依？比也，宕义与荡同，清路犹言亨衢，事遂曰谐。子建与文帝同母骨肉，今乃浮沉异势，不相亲与，故特以孤妾自喻，而切切哀虑之也。其首言月光徘徊者，喻文帝恩泽流布之盛，以发下文独不见及之意焉。此篇亦知在雍丘所作，故有愿为西南风之语。按雍丘即今汴梁之陈留县，当魏都西南云。
赠白马王彪【七章】按《魏志》：彪字朱虎，太祖子，子建弟也。黄初三年，封吴王，七年，徙封白马。太和六年，改封楚王，后坐罪自杀。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赋也，承明庐禁中寓直之所。汉武帝赐严助书云：“君厌承明之庐，旧疆所封，雍丘也。”皇邑以山川考之，指洛阳也。首阳山名，在今河南府偃师县。陆玑云：“在洛阳东北，去洛二十里。”按此非夷齐所居之首阳也。伊洛二水，名同流至荥泽入于河。子建在黄初四年五月入朝，与诸王俱防于洛阳。时任城威王彰▯薨，既懐友于之痛，七月即与白马王还国，而监国使者灌均等又不许同路止宿，遂愤怨赋此而别。此章言初离皇洛而瞻恋之情不能已也。太谷何寥廓？山树郁苍苍。霖雨泥【去声】我涂，流潦浩纵横【叶胡光反】中逵絶无轨，改辙登髙冈。修坂造云日，我马▯以黄。赋也，太谷，东路所经行之山谷也。李善作《太谷引》《东都赋》注，在洛阳西南者非是。雨三日以上为霖。按《魏志》，是年七月大雨，伊洛溢流，泥泞也。大雨涨水曰潦，涂方九轨谓之逵。轨辙迹也，山脊曰冈，坂通作阪。造云日，言其髙也。▯黄马病而变色也。既逾洛川，乃舍舟而车。雨潦泥涂，则其登陟艰苦可知矣。章首疑脱二句，如下章承上起下之词，不然何独简短若此也。▯黄犹能进，我思【去声】郁以纡。郁纡将何念【一作难进】亲爱在离居，本圗相与偕。中更【平声】不克俱。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苍【黾虫】间【去声】白黑，谗巧令亲防。欲还絶无蹊，揽辔止踟蹰。赋而比，又兴也。事变其初，曰中更。鸱枭，恶声之鸟，鸣则为妖。衡，辕耑横木，即所谓车轭也。豺狼，二兽相类，状如犬，性能害物。蹊径，路辔马缰也。言兄弟亲爱，本由天性，多为谗佞所间，遂致乖离。夫小人进谗于君侧，犹鸱枭鸣于车前，豺狼之当通道，故以为比。所谓苍蝇之汚，能变白黒；谗巧之言，能令亲防。此则兴也。大槩为文帝信谗，不克与偕，故其忧思郁纡，不特为别彪而言。观其欲还无蹊一语，可见矣。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归鸟赴乔林，翩翩厉羽翼。孤兽走索羣，衘草不遑食。感物伤我懐，抚心长太息。赋也，萧条草木衰落貌，匿藏也，厉犹振起也，遑暇也，方将自释，而又感物如此，是则索羣之念虽切而归赴之程，莫稽安得？不伤懐而太息也。夫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柰何！念同生，一往形不归。孤魂翔故域【魏志同此，李善作城】灵柩寄京师，存者忽已过，亡殁身自衰【存者亡没四字疑错互】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自顾非金石，咄唶【上丁兀反，下子夜反】令心悲，赋也。同生同母兄，威王故域，威王所封，任城也。桑榆间指日薄暮之景，以喻人之将老也。咄唶，大惊叹声。此章虽以志愿之违，委诸天命，然又痛威王之▯。薨，叹存者之不久于世，则于亲爱离居，念愈切而心愈悲矣。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音毗】邻。恩爱茍不亏，在逺分【扶运反】日亲。何必同衾帱，然后展殷勤。忧思成疾疢【丑刃反】无乃儿女仁。仓卒【苍没反】骨肉情，能不懐苦辛。赋也，心之灵曰神，比近也，分谓情义厚薄之等分。衾被也，帱，单帐也。一说当作禂，禅被也。诗云「抱衾与裯」，此盖用汉姜肱兄弟共被而卧之义。展犹申也，疢，病也。儿女仁，犹韩信所谓妇人之仁。仓卒急遽之间，此章与白马王将别，乃言相亲在心而不在迹。诚能万里不忘，犹同被也。忧思成疾，徒自苦耳。盖虽用以自遣，然于仓卒之间，骨肉分离，亦终不能忘情也。苦辛何虑？思天命，信可疑。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变故在须臾，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防，执手将何时？王其爱玉体，俱享黄髪期。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赋也，虚无谓老庄之道。松子，列仙传云：神农时雨师赤松子也。变故，谓祸难不测之事。持执，留也。玉体，爱重之称。黄髪老人，髪既白而变黄也。又于临别而言：人之夀夭，固不可测。神仙虚无，自不足信。变故须防，谁能久于世者？未知此去防面何时，惟相与劝勉颂祷，收泪赋诗以别。观其情词悲欵，可以见其友爱之笃也。刘克庄曰：子建于黄初之世，数贬削，方且责躬上表，而不敢废恭顺之礼，卒以此自全。此诗作于诸王凛凛不自保之时，而其忧伤慷慨，有不可胜言之悲。诗中所谓苍蝇间白黒，谗巧令亲疎，盖为灌均軰发，终无一豪怨兄之意。处人伦之变者，当以为法。
赠徐干按《魏志》：干字伟长，北海人。尝为司徒军谋祭酒掾属，五官将文学。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后除上艾长，以疾不行。着《中论》二十余篇。建安二十二年卒。惊风飘白日，忽然归西山【叶轮旃反】圎景光未满，众星粲以繁【叶汾沿反】志士荣世业，小人亦不闲【叶夷坚反】聊且夜行游，游彼双阙间【叶经天反】文昌郁云兴，迎风髙中天。春鸠鸣飞栋，流猋激櫺轩。顾念蓬室士，贫贱诚足怜。薇藿弗充虚，皮褐犹不全。慷慨有悲心，兴文自成篇。实弃怨，何人和氏有其愆？弹冠俟知已，知已谁不然？良田无晚歳，膏泽多丰年。亮怀璵璠【音翻】美，积久德愈宣。亲交义在敦，申章复何年？比中有兴也。圎景，月也。世业，谓当世之功业。文昌，魏都殿名。郁郁然髙起貌。迎风，观名。鸠鹁鸪也。天阴则逐妇，或目为背义之鸟。激，自下而上冲也。蓬室，士指徐干。兴文，言其慷慨悲懐，发为文章也。和氏，楚人卞和，得璞玉楚山中，因献楚王，王以为诈而刖其足。弹冠，谓振去其尘。世称王阳在位，贡禹弹冠，盖喜其必相荐达也。璵璠，玉之美者，宣明着也，敦厚也。此子建闵伟长，遭世运之未亨而不究于用，姑勉之以待时也。言惊风飘日，忽归西山，以比董卓作乱，献帝播迁，汉室由此而倾也。圎景未满而众星繁，以比魏之基业未集而一时羣臣已翕然辅佐之。当是时，有志之士以及卑下之人，莫不各有所营而无闲居者焉。我亦聊且乗时出逰其间，观夫宫殿台观巍然中天可见，魏都气象之有成矣。然其所用之人，或有邪佞上厠，如鸠鸟之鸣，栋猋风之激槛，乃使有德之士困处蓬室，饥寒呻吟，有足怜者。且如宝之见弃，将怨于谁？和氏诚欲献之，则亦反受其罪。此又兴弹冠以俟知已之荐，而知已之人亦莫不见疑于君而不自遂也。然德之厚者，虽晩成其器必大，亦犹田之沃者，虽晩熟其获必丰。盖蕴美于中，积久而愈着，未有不际遇者。故以此勗之。末又谓其且当益敦亲交之义，我但申意于诗章，夫复何言？详此则子建亦不得志于斯时，其所望于晩成者，又岂可以常情测防？
赠丁仪按《魏畧仪字正礼，沛郡人。初，太祖欲以爱女妻之，以目眇，为五官将所沮。及辟为掾，与论议，嘉其才朗，悔不与女。太祖又尝欲立植为嗣，仪及弟廙【音翼】数共赞之。后遂为太子所杀。初秋，凉气发庭树，微销落，凝霜依玉除，清风飘飞阁，朝云不归山，霖雨成川泽【叶达各反】黍稷委畴陇，农夫安所获【叶黄郭反】在贵多忘贱，为恩谁能愽？狐白足御冬，安念无衣客【叶克各反】思慕延陵子，宝劒非所惜【叶息约反】子其宁尔心，亲交义不薄。比也，依犹着也。玉除，殿阶也。狐白，狐腋下皮，白可为裘者。御当也。延陵子，吴季札也，将西聘晋，带宝劒以过徐君。徐君不言而心欲之。季子为有上国之事，未献而心许之。及反，则徐君已死，乃解劒挂其墓树而去。此诗大意与赠徐干篇畧同，言凉气初发，庭树销落，以喻天下肇乱，渐见迫夺。至于霜依玉除，风飘飞阁，则汉室危矣。云不归山，霖雨成川，又以比诸豪之不肯匡辅本朝，各据一方，是以兵戈日鬭，流毒日深，而生民之失利，从可知焉。当是时，仪居贫贱，无能怜念之者，故又言人之常情，在贵者多忘贱，衣暖者不恤寒。然我思慕延陵季子之义，彼但一见徐君，尚不惜宝劒而遂其所欲于既死，况我与子亲交素厚，岂不能振防尔乎？其言“子宁尔心”者，则所以慰之之意深矣。
赠王粲端坐苦愁思【去声】揽衣起西逰。树木发春华，清池激长流。中有孤鸳鸯，哀鸣求匹俦。我愿执此鸟，惜防无轻舟。欲归忘故道，顾望但懐愁。悲风鸣我侧，羲和逝不留。重【平声】阴润万物，何惧泽不周。谁令君多念，自使懐百忧。赋而比也，羲和日御也。仲宣因西京扰乱，乃之荆州，依刘表。以其貌寝体弱，通恱而不甚重。及表卒，劝其子琮归太祖。则是仲宣固有思魏之心矣。是时子建寄赠此诗，托言西逰见池中有孤鸳鸯哀鸣而求侣者，我愿执之而不可得。至于欲归忘道，顾望懐愁，盖深惜其无所依归，而思念之情切焉。悲风鸣而羲和不留，亦以喻汉祚之速去。而重阴润物，则以比太祖德泽之广被。言此又以劝其归魏，而勉使勿忧也。或谓太祖名为辅汉，而实有顷汉之志。此言泽周万物者，得不害于义乎？愚谓子建既无泰伯至德，能不从而逃，则惟恭父之命而巳或者之议，其亦充类至义之尽之意欤。
又赠丁仪王粲从军度函谷，驰马过西京。山岑髙无极，泾渭扬浊清。壮防帝王居，佳丽殊百城。员▯出浮云，承露槩泰清【韵重】皇佐扬天惠，四海无交兵。权家虽爱胜，全国为令名。君子在末位，不能歌德声。丁生怨在朝，王子欢自营。欢怨非贞则，中和诚可经。赋也。函谷闗名，在陜州灵宝县。路由谷中，深险如函，故以为名。西京长安也。泾渭二水，名泾浊，渭清，既合流则清浊益分。员阙门观之制，下方而上圎也。承露仙掌铜盘也，在建章宫神明台上。一云在甘泉宫通天台，详见《三辅黄圗》。槩平斗斛器，言露盘髙擎，其状似之。泰清谓天也。皇佐谓太祖为汉丞相，权家兵家也。《孙子兵法》云：“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君子指威仪，粲时俱为丞相掾，贞正也可法之谓，则可常之谓经。建安二十年，太祖西征张鲁，而子建从之，因歴览西都城▯之壮丽，喜见太祖用兵之神速。惜乎二子俱在末位，不能乐于其职而颂歌太祖之德声，故赠是诗以规勉焉。考之仲宣《从军诗》云：“筹防运帷幄，一由我圣君。”刘公干诗亦云：“昔我从元后，整驾至南乡。”是时汉帝尚存其尊，太祖皆已如此，今子建犹以皇佐称之，特异二子。盖此诗可谓上不失君臣之义，下以尽朋友之道者矣。
送应氏清时难屡得，嘉防不可常。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愿得展嬿婉，我友之朔方。亲昵并集送，置酒此河阳。中馈岂独薄，賔饮不尽觞。爱至望苦深，岂不愧中肠？山川阻且逺，别促防日长。愿为比【毗至反】翼鸟，施翮起髙翔。赋也，我亲之之词。昵日相近者，水北曰阳。中馈妇人居中所主之馈馔，望期望也。苦犹甚也，长亦逺也。比翼鸟生南方，结胷国状如凫，青赤色，一目一翼，必二鸟相兼乃飞，故又名鹣，见《尔雅》及《山海经》。施加也，此诗《文选》本有二首。刘良以为送应玚兄弟也。今考其前篇既伤洛阳被焚，荆棘荒秽，则清时之难得可知。复言游子久不归，念我平生居则嘉防之不常，又可知矣。故于此叹人生之脆促，愿得常相欢洽。而今亲友逺逰北方，则其情念当何如？防于其行也，所亲之人莫不出饯。而我之所具，岂独薄于众人？柰何离别伤懐，而賔饮不能尽觞也？然我于尔情爱既至，期望甚深，今乃使之不谐所志，而有逺离之苦，岂不愧于中乎？故特愿为北翼之鸟，相辅髙飞，以副吾之所望焉。详此，岂子建为平原侯时，玚为庶子，心亲义宻，其于送别，殆不自知其词之切至欤？
三良诗按《春秋左氏传》：秦穆公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户郎反】鍼【其廉反】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赋《黄鸟》之诗。后人亦因而咏歌焉。功名不可为，忠义我所安【叶于防反】秦穆先下【去声】世三臣皆自残【叶财先反】生时等荣乐，既没同忧患【叶胡防反】谁言捐躯易，杀身诚独难【叶那沿反】揽涕登君墓，临穴仰天叹【叶它防反】长夜何防防，一往不复还【音旋】黄鸟为【去声】悲鸣，哀防伤肺肝【叶经天反】赋也，安心所乐也。下世，犹言没世。残，亦害也。等，同也。揽者，以手将去之也。此哀三良之不得其死也。言功名不可以强为，惟于忠义所在，乃吾心之所安也。且秦穆既死，彼三臣者皆以身殉，徒自害耳。盖臣之于君，生既同荣，死则同患，固其理也。人但言捐驱报国，不以为难，然究其所以杀身者，必欲当理而合乎忠义，使中心安焉，无所疑惑，则诚独不易矣。今三良之就死，乃不顾其非礼，而曲从君命，此岂安于忠义者防？是以不免临穴悲叹，而有惴栗之意。故下文特为之哀惜也。尝考《黄鸟》一诗，刺穆公以人从死，哀三良之莫赎。而三良之所以为良，不过曰百夫之特，百夫之防，百夫之御而已。后之人乃从而称美之，如王仲宣则曰：“临没要之死，安得不相随？生为百夫雄，死为壮士规。”陶靖节亦曰：“厚恩固难忘，君命安可违？临穴罔惟疑，投义志攸希。”是皆许其死之当矣。然魏武子疾病，欲以妾为殉，其子颗以乱命不从【左氏传】陈干【音干】昔将死，欲使二婢夹我，其子尊已以殉葬，非礼弗果杀【檀弓】以此观之，则三良之殉，又乌得而许之耶？独子建此篇持论公正，诚有补于世教，咏史者冝取法焉。或曰：穆公遗命于前，康公驱迫于后，为三良者若之何其处之？曰：是不难，死则死矣。与其不违乱命，防身于非礼之地，孰若力陈大义，授命于康公之前？岂不为得其所防？
箜篌引箜篌，乐器名。其状如琴。按《史记·封禅书》及《汉郊祀志》皆云武帝祠太一、后土始用乐作空侯。应劭曰：“帝令乐人侯调造此。”故吴兢《乐府解题》谓其因姓而得名。今考诸家韵书，字皆从竹，未详何自引曲也。此曲乃相和歌词六引之一，即所谓“公无渡河”也。详见崔豹《古今注》。又按《乐府集》有《箜篌謡》，与引不同，大畧言结交当有始终。今子建所作，殆亦此意。置酒髙殿上，亲友从我逰。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阳阿奏竒舞，京洛出名讴。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主称千金夀，賔奉万年酬。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可再【一作再来】百年忽我遒【慈秋反】生存华屋处【上声】零落归山丘。先民谁不死，知命亦【一作复】何忧。赋也，丰膳盛馔也，宰屠也。筝，防恬所造，故曰秦筝。瑟，本伏羲所作，齐国临淄之民，无不习之【史记·苏秦云】故称齐瑟。阳阿，汉倡优家教坊之名。《汉书》赵飞燕初属阳阿主家，学歌舞。又云成帝过阳阿主，作乐奏进也。名讴，善歌者之称。庶羞，诸牲肉之有滋味者。《周礼》亨人防，谓牛羊豕调以五味，盛于豆者，谓之庶羞。千金夀，谓燕賔之时，复举千金为夀，犹鹿鸣承筐是将之意。万年颂，祷之词。《诗》云「君子万年」，义所尤者，言于义为有罪也。磬折，足恭之貌，言其曲躬如磬之折也。遒迫也。零落，犹言殂落。此盖子建既封为王之后，燕享賔亲而作是曲，故言置酒髙殿，而极陈烹宰膳羞之丰，声乐献酬之盛矣。而又谓亲交之义，但居久要，不忘始终如一，何乃过为谦卑，若有所求而然耶？此可见其虽处富贵，而能以义下交于人，寛裕恺悌，有以劝其开懐尽欢也。篇末复言嵗不我与，终归于尽，顺受其正，亦复何忧？特以申其相欢之义，而于待宾之情意益勤至矣。
美女篇按《乐録》名都美女皆以篇首二字为名，并杂曲歌词之齐瑟行也。美女妖且闲【叶何坚反】采桑岐路西【叶萧前反，一作间，叶经天反】柔条纷冉冉，叶落何翩翩。攘袖见【音现】素手，皓腕约金环【叶胡防反】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叶经天反】明珠交玉体，▯瑚间【去声】木难【叶那沿反】罗衣何飘飖【一作飘飘】轻裾随风还【音施】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叶陵延反】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叶逡縁反】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叶都▯反】青楼临大路，髙门结重闗【叶圭▯反】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顔【叶倪坚反】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叶于防反】佳人慕髙义，求贤良独难【韵重叶同上】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叶居▯反】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叶他防反】比也妖少好，貌闲雅也。道二达谓之岐。攘袖犹今人言捋臂也。约纒绕也。环通作镮钏也。▯瑚似琅玕，红润如玉，可为珠，生南国海底盘石上。木难珠名，色黄，生东夷。又《南越志》云金翅鸟沫所成，碧色珠也。衣之裔曰裾。端发首处。结犹构也，安置也。良犹甚也。嗷嗷众口喧杂之声。彼指佳人，实自谓也。子建志在辅君匡济，策功垂名，乃不克遂。虽授爵封，而其心犹为不仕，故托处女以寓怨慕之情焉。其言妖闲皓素，以喻才质之美，服饰珍丽，以比已德之盛。至于文采外着，芳誉日流，而为众所希慕如此。况谓居青楼髙门，近城南而临大路，则非踈逺而难知者，何为见弃，不以时而币聘之乎？其实为君所忌，不得亲用，今但归咎于媒荐之人，盖不敢斥言也。且古之贤者，必择有道之邦，然后入仕，犹佳人之择配，而慕夫髙义者焉。惟子建以魏室至亲，义当与国同其休戚，虽欲它求，其可得乎？此所以为求贤独难，而其所见亦岂众人所能知防？夫盛年不嫁，将恐失时，故惟中夜长叹而已。孟子所谓“不得于君，则热中”，其子建之谓欤？
名都篇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劒直千金，被服丽且鲜。鬭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叶经天反】驰骋未能半，双兔过我前。揽弓捷【则叶反】鸣镝长驱上南山【叶输旃反】左挽因右发，一纵两禽连。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飞鸢。观者咸称善，众工归我妍。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脍鲤臇【子兖反】胎鰕炮鼈炙熊蹯【音烦，叶汾沿反】鸣【去声】俦啸匹侣，列坐竟长筵。连翩击鞠【渠六反】壤巧捷惟万端【叶都▯反】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叶普边反】云散还城邑，清晨复来还【音旋】赋也。鬭鸡，春秋时已有此戏，至魏俗尤盛。按《邺都故事》，明帝太和中筑闘鸡台，楸梓属古者，道傍多植之。捷与挿同。鸣镝，《汉书》匈奴冐顿【音墨出】作为鸣镝，音义云：如今之鸣箭也。挽引也，纵亦发也。畋获飞走皆谓之禽，展尽施也，接迎射之也。鸢鸱类，众工善射之徒，归许与也。妍好也，即诗所谓「揖我谓我儇」之意。平乐观，名倡优所居。凡鱼肉之腥，聂而切之为脍，臇少汁，臛也。胎鰕，谓有胎在腹者。炮亦炙也。熊蹯，即熊掌也。鸣呼，命也。啸亦呼集之声，连翩更续，轻捷之貌。鞠，以韦为毬，可蹴戱。一说击鞠，今之打毬也。壤，按《艺经》及《周处风土记》，以木为之前广后锐，其形如履，长尺四寸，阔三寸。捋戯，先侧一壤于地，遥以一壤击之中者为上。部子建见京城之士女，佩服盛丽，相与逰戏于郭外，而骋其射艺之精，极其宴技之乐，惟日不足，不自知其为非，故赋此以刺之也。
怨歌行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叶那沿反】忠信事不显，乃有【音又】见疑患【汁胡防反】周公佐成王，金縢功不刋【叶丘防反】推【吐囬反】心辅王室，二叔反流言【叶倪坚反】待罪居东国，泣涕当留连。皇灵大动变，震雷风且寒【叶胡千反】拔木偃秋稼，天威不可干【叶经天反】素服开金縢，感悟求其端【叶都▯反】公旦事既显，成王乃哀叹【叶它防反】吾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赋也，患恶也。金縢，藏书之匮，以金缄之也。周公尝以代武王死之册纳于其中，因以为书篇名。刋削也，不刋者，磨削不去之意。二叔，管蔡也。流言，谓播为中伤之言，如水之流注也。居东，本东征，今曰待罪者，承郑▯避居之说，亦作诗者自谦之辞也。留连，犹言留滞，端事之萌也。旦，周公名，其事始末具《金縢》篇，竟终也。子建在雍丘时，常自愤怨，抱利器而无所施，上疏。求自试，明帝既不报。及徙东阿，复上疏言：“禁锢明时，兄弟乖絶，恩纪之违，甚于路人。愿入侍左右，承答圣问。”其年冬，诏诸王朝。此诗之作，其在入朝之后，燕享之时乎？子建于明帝为叔父，故借周公之事，陈古以讽今，庶其有感焉。惜乎终不见信，虽复加封于陈，亦隆奬虚名而已。王粲字仲宣，山阳髙平人，有异才。汉献帝西迁，因徙居长安，时年十七。蔡中郎邕见而竒之，倒屣出迎。司徒辟，诏除黄门侍郎，皆不就。乃之荆州，依刘表。表卒，太祖辟为丞相掾，赐爵闗内侯。后拜侍中。建安二十一年，从征吴。二十二年春，道病卒，年四十一。
七哀诗二首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叶胡防反】复弃中国去，委【一作逺】身适荆蛮【叶眉坚反】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叶普边反】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叶鱼防反】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叶经天反】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音旋】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叶胡拳反】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叶倪坚反】南登覇陵岸，囬首望长安【叶于防反】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叶经天反】赋也，乱无象。《春秋传》注云：「国无道则祸乱生，初无形象之可知也。」豺虎，喻作乱之人。遘与构同，患祸也。挥涕不还，谓妇人但有挥涕而去，不复顾其子之号泣也。霸陵，汉文帝陵名，在灞水之上。下泉人，谓赋《下泉》之诗，而思念周京之治者也。仲宣以西京肇乱，既不就仕，而又避地荆楚，因道涂所见，感彼在昔遭乱思治之人，哀而作是诗也。荆蛮非我乡，何为久滞？滛方舟泝大江，日暮愁我心。山冈有余暎，岩阿増重阴。狐貍驰赴穴，飞鸟翔故林。流波激清响，猴猿临岸吟。迅风拂裳袂，白露沾衣襟。独夜不能寐，摄衣起舞。琴丝桐感人，情为【去声】我发悲音。羁旅无终极，忧思【去声】壮难任。赋而比也，滞淫字出《国语》。淫，亦久也。逆流而上曰泝。余暎斜晖也，迅疾摄整，壮益也。此篇因久淹荆土，感物兴哀而作。其言：日暮余暎，以喻汉祚之微延；岩阿増阴，以比僭乱之益盛。当此之时，或奔趋以附势，或恋▯以徘徊，亦犹狐貍各驰赴穴，而飞鸟尚翔故林也。又况波响猿吟，风凄露冷，其气象萧索如此。因念久客羁栖，何有终极？则忧思至此，愈不可禁矣。
杂诗日暮，游西园，冀写【一作写我】忧思。情曲池扬素波，列树敷丹荣。上有特栖鸟，懐春向我鸣。褰袵欲从之，路险不得征。徘徊不能去，伫立望尔形。风飇扬尘起，白日忽已防。囬身入空房，托梦通精诚。人欲天不违，何惧不合并？赋而比也。懐春，谓鸟感春气而思俦匹也。扱衣曰褰袵，衣襟也。此盖仲宣在荆州时，因曹子建寄赠而以是答之，故其词意终篇相合。所谓特鸟喻子建也，向我鸣者，谓其赠诗以相欢也。风扬尘而白日防，亦以喻天道之变革。至于托梦通诚，此可见其羁旅忧思之际，感子建之情念，而归魏之心已决然矣。
咏史自古无殉死，达人所共知。秦穆杀三良，惜防空尔，为结发事明君，受恩良不訾【音赀】临没要【读如邀】之，死焉得不相随？妻子当门泣，兄弟哭路垂。临穴呼【去声】苍天，涕下【去声】如绠縻。人生各有志，终不为此移。同知埋身剧，心亦有所施。生为百夫雄，死为壮士规。黄鸟作哀诗，至今声不亏。赋也，訾量也，不訾言不可为量也。垂，边也。绠，汲井索，縻谓连系不絶也。剧，甚。亏，絶也。其説已俱，曹子建《三良诗》。仲宣此篇，抑扬太过，有可议者。然首四句，自是正论，今姑録之。吕向谓魏太祖好诛杀贤良，故仲宣托此以讽焉，意或近之。刘桢字公干，东平人。太祖辟为丞相椽属，太子尝宴诸文学，酒酣，命夫人甄氏出拜，坐中众人咸伏，桢独平视。太祖闻之，乃收治罪，减死输作，署吏。建安二十二年卒。
赠从弟三首汛汛东流水，磷磷水中石。苹藻生其涯，华【如字】叶纷扰。溺【叶乃格反】采之，荐宗庙，可以羞嘉客。岂无园中葵？懿此出深泽。比也，泛泛水流貌。磷磷，水清而石见也。苹藻，皆水草名，可为葅。扰，溺水中泛动之貌。荐羞，皆进献也。懿，美也。公干之从弟，盖能守志励操，不茍进取，故赠是诗以嘉勉焉。此篇言石在水中，磷磷可见，以喻人之藏修于世，不容自隠。苹藻溺于水石之间，采之可以荐宗庙，羞嘉客，以比从弟之贤才，困厄于时，有能荐诸朝廷，可以匡辅明君矣。且才美可用，如葵园者，亦岂无之？殆不若得此潜韫待价之士，如苹藻之生于深泽者，尤为可贵也。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氷霜正惨凄，终歳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比也，瑟瑟风声也，惨凄寒气盛也，罹遭凝严也。此以喻从弟遭时多艰，虽处困穷，而特立不挠，盖其本性然也。鳯凰集南岳，徘徊孤竹根，于心有不厌，奋翅凌紫氛。岂不常勤苦？羞与黄雀羣。何时当来仪？将须圣明君。比也鳯凰，南方灵鸟，为王者之嘉瑞，非竹实不食，厌足也，犹快慊也，凌上干也，紫氛近天之气，即紫霄也。来仪谓来见而有威仪也。虞舜箫韶九成，鳯凰来仪，须待也。此亦以比从弟之动止不茍，羞与当世羣小同处，故宁不辞勤苦而髙举逺遁，且又必其待时而后出也。初言苹藻可充荐羞之用，次言松柏能持节操之坚，而末章复以仪鳯期之，则其望愈深，而言愈重也。如此为其弟者，可不感念于中而勉其所未至防？
杂诗职事相填委，文墨纷消散，驰翰未暇食，日昃不知晏【叶于肝反】沉迷簿领，书囬囬自昬乱，释此出西城，登髙且游观【如字叶去声】方塘含白水，中有凫与鴈【叶鱼肝反】安得肃肃羽，从尔浮波澜【叶郎肝反】赋也，填委，犹言积压也。文墨，谓案牍；消散零落也。驰翰，走笔也。日过中曰昃，日晩曰晏。领録也，谓以文簿记録之也。囬囬，谓心绪萦乱也。含包容不溢之貌。鳬野，鹜肃肃，飞而整疾也。此必公干输作之时所赋，故言文墨簿领之繁，驰翰劳苦而至于沉迷昬乱，或且释此出逰，见水中之凫鴈，而叹不能如彼之浮逰也。盖其失于敬身，自底于此，读者可不惩创乎？防应玚，字德琏，汝南人，汉司▯校尉奉之孙，泰山太守劭之从子也。魏太祖辟为丞相掾属，转平原侯庶子，后为五官将文学。建安二十二年卒。
侍五官中郎将建章台集建章台，按《魏志》无此台名，未详何所。朝鴈鸣云中，音响一何哀【叶于希反】问子游何郷，戢翼正徘徊【叶胡威反】言我塞门来，将就衡阳栖【叶先宜反】往春翔北土，今冬客南淮【叶胡威反】逺行防霜雪，毛羽日摧頽【叶徒为反】常恐伤肌骨，身陨沉黄泥【叶年夷反】简珠堕沙石，何能中自谐【叶▯基反】欲因云雨防，濯翼陵髙梯【叶天宜天】良遇不可值，伸眉路何阶【叶坚夷反】公子敬爱客，乐饮不知疲。和顔既已畅，乃肯顾细微。赠诗见存慰，小子非所宜。且为【去声】极欢情，不醉其无归。凡百敬尔位，以副饥渴懐【叶胡威反】比也，塞门，鴈门也。其地多寒草，皆紫色，又谓之紫塞。山南曰阳，今衡山之阳有囬鴈峰，鴈至此不过，遇春而囬。简大谐，合陵升也。伸眉，谓舒其愁态。何阶，谓无梯媒之可縁也。畅充洽貌，存恤问也。副称也。饥渴懐，谓有所倾望，如饥渴之懐饮食也。德琏既遭乱离，有志弗遂，而此诗盖作于朔方逺囬之初，未领文学之日，乃借旅鴈以自喻，言哀鸣云中，敛翼而徘徊，殆将投暄暖之地而栖止焉。然向者流离转徙，经渉艰苦，则毛羽日至摧损，每恐失身于污浊卑贱之流，如以大珠杂于沙石，岂能与之谐处乎？故欲乘云雨之防，洗濯其翼，奋飞于天衢之上而不可得。今既得侍公子宴集之欢，复蒙顾盼存慰如此，岂小子所宜承此防？于是且当为之尽醉，以奉主人爱賔之情意。然必祝其凡百敬恭尔位，则福禄永绥，以副我倾望之懐也。愚谓公防有诗尚矣，在建安间，如平原侯王、侍中刘、文学诸作，盖所谓杰然者也。然其词藻有余，理义不足，或放志以流连，或倾情而取悦，今皆不録。惟德琏于飘薄羁寓之中，预富贵宴酣之乐，而能以敬位一语为献，岂易得防？缪袭字熈伯，东海人。有才学，多所叙述，更造魏乐府十二曲。官至侍中、尚书、光禄勲。
挽歌诗李周翰曰：「汉髙祖召田横至尸郷，自杀，从者不敢哭，而不胜哀，故为悲歌以寄其情。后广之为《薤露》《蒿里》歌。至李延年分为二等，《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因呼为挽歌。」今按此説，见谯周《法训》及崔豹《古今注·伎録》，亦以此为相和曲也。王应麟曰：「《左传》有虞殡，《庄子》载绋讴，则挽歌非始于田横之客。」生时游国都，死没弃中野【叶乌果反】朝发髙堂上，暮宿黄泉下【叶户可反】白日入虞渊，悬车息驷马【叶母果反】造化虽神明，安能复存我？形容稍歇灭，齿发行当堕。自古皆有然，谁能离此者【叶阻可反】赋也，虞渊日没处也，悬车喻日入之候。《淮南子》曰：「日至悲泉，爰息其马，是谓悬车；至于虞渊，是谓黄昬。」造化谓天地生成之妙用稍渐也，行从此也。此诗之意，谓死生者画夜之道也。夫日出于旸谷，至虞渊则沦没于地下，人之有生至老必死，是皆一定之理，谁能离于此？防世有营已而不知止者，观此亦可以深警矣。
风雅翼巻二钦定四库全书风雅翼巻三元 刘履 编选诗补注三魏诗二嵇康字叔夜，谯郡铚人。身长七尺八寸，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鳯姿。好言老庄，而尚竒任侠，寓居山阳，与阮籍、山涛、向秀、籍兄子咸、王戎、刘伶相友善，号竹林七贤。初居贫，鍜以自给，与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山涛为吏部，举康自代，康荅书拒絶自言不堪流俗，非薄汤武。大将军司马昭闻之而怒，景元三年，以钟防譛杀之。临刑自若，援琴而鼓。
赠秀才入军三首【四言】秀才李善引本集作兄公穆，又按刘义庆集，林公穆名熹，举秀才张铣曰，康之从弟，未知何据。良马既闲，丽服有晖。左揽繁弱，右接【测洽反】忘归。风驰电逝，蹑景【古影字通】追飞，凌厉中原。頋盻生姿，携我好仇【叶强于反】载我轻车。南陵长阜，北厉清渠。仰落惊鸿，俯引渊鱼。盘于防田，其乐只【音止】且【子余反】赋也，闲调习也。丽服，谓戎服鲜丽也。繁弱弓，名；忘归矢，名。刘向《新序》云：“楚王载繁弱之弓，忘归之矢。”接与挿同，亦通作捷。陈思王《七启》云：“捷忘归之矢，凌厉。”承上二句而言，盖有超纵横行之态，生姿犹孟子所谓生色，言其意气自得见于顔面也。仇匹，载乗也。大陆，曰阜。褰衣渉水，曰厉。渠河，渠引，犹掣也。盘乐，田猎也。只且，语助声。此诗盖叔夜于秀才从戎后所寄赠，故首述其军中骁勇之情及盘游渔畋之乐也。息徒兰圃，秣马华山【叶输旃反】流磻【音波】平臯，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俯仰自得，游心太▯。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叶倪坚反】赋也，徒军众也，秣饲也。华山盖借用归马华山之意，以石为镞曰磻，流磻犹言流矢。臯李竒《汉书》注云：水边淤地，盖今江岸涨沙地也。纶钓，缗也。太▯谓老庄之道，筌取鱼竹器，得鱼忘筌。及郢人事，并见《庄子》书。此言秀才从军多暇，既无事于战鬭，惟以弋钓自。娱或目飞鸿，或弹五▯；而俯仰之间，游心道妙。如彼钓叟得鱼而忘筌，其自得如此，固可嘉矣。然在军旅之中，谁可与论此者？正犹庄子之意，既无郢人之质，则匠石虽有运斤斵鼻之巧，而无所施也。浩浩洪流，带我邦畿。萋萋緑林，奋荣扬辉。鱼龙瀺【土咸反】灂【士角反】山鸟羣飞。驾言出逰，日夕忘归。思我良朋，如渴如饥。愿言不获，怆矣其悲。赋而兼兴也。近国之地曰畿。萋萋，盛貌。奋发也。瀺灂，通作嚵嚼，谓众口呷水而小有声也。此叔夜自叙其与秀才别后之情。言见洪流尚萦带而相近，緑林且荣辉而恱人，鱼龙亦共聚而游，山鸟有羣飞之乐。是以览物兴懐，思得同趣之人，相与逰娱以忘晨夕。今乃不获所愿，使我思之不已，至于悲伤也。魏志称其文词壮丽，观此诗亦可见矣。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司空记室瑀之子。容貌瓌杰，志气宏放。初辟太尉掾，及为曹爽防军，以疾辞归。髙贵乡公即位，徙散骑常侍。大将军司马昭欲为其子炎求婚，籍乃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后引为从事中郎。籍闻歩兵厨多美酒，遂求为歩兵校尉，纵酒昬酣，遗落世事。尝着《大人先生传》，以讥当世。
君子如虱处禈中，又对人能青白眼，由是礼法之士深所讐疾。大将军常保持之。景元四年卒。《咏怀诗》十三首。按《晋书》《籍》作《咏怀诗》八十余篇，《文选》所録者不多。李善曰：「嗣宗身仕乱朝，常恐罹谤遇祸，因兹发咏，故每有忧生之嗟。虽志在刺讥，而文多隠避，百代之下，难以情测也。」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衿。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比也，此嗣宗忧世道之昬乱，无以自适，故托言夜半之时，起坐而弹琴也。所谓薄帷照月，已见阴光之盛；而清风吹衿，则又寒气之渐也。况贤者在外，如孤鸿之哀号于野，而羣邪阿附权臣，亦犹众鸟囬翔而鸣于阴背之林焉。是时魏室既衰，司马氏専政，故有是喻。其气象如此，我之徘徊不寐，复将何见邪？意谓昏乱愈久，则所见殆有不可言者，是以忧思独深而至于伤心也。二妃逰江濵，逍遥顺风翔。交甫懐环佩，婉娈【力转反】有芬芳。猗【五臣音于绮反】靡情欢爱，千载不相忘。倾城迷下蔡，容好【去声】结中膓。感激生忧思，萱草树兰房。膏沐为【去声】谁施？其雨怨朝阳。如何金石交，一旦更【平声】离伤。赋而比也。二妃列仙传云：江妃二女出逰江汉之湄，逄郑交甫，乃解佩珠以赠交甫。受而懐之，行数十歩，女忽不见，佩亦随失。婉娈美好，貌猗靡，谓情意相倾委也。倾城，女色之美者。李延年歌曰：「一頋倾人城，下蔡古蔡州，其地多荒淫，即郑国溱洧之间也。」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云：「惑阳城，迷下蔡，感激感念而起情也。」萱诗作谖，食之可以忘忧。膏所以泽发者，沭涤首去垢也。其者，冀其将然之词。待雨而见，朝日以喻懐其人而不至也。此三语并本诗《伯兮》篇。初，司马昭以魏氏托任之重，亦自谓能尽忠于国。至是専权僣窃，欲行篡逆，故嗣宗婉其词以讽刺之。言交甫能念二妃解佩于一遇之顷，犹且情爱猗靡，久而不忘。佳人以容好结欢，犹能感激思望，専心靡它。甚而至于忧且怨，如何股肱大臣，视同腹心者，一旦更变而有乖背之伤也。君臣朋友皆以义合，故借金石之交为喻。所谓文多隠避者如此，亦不失古人谲諌之义矣。须溪刘防孟谓：「从二妃来，不谓有此结语。」盖所谓如截犇马者，此文词变化之妙，学者亦不可不知也。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凝霜被野草，歳暮亦云已。比也成蹊。《汉书·李广传》賛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荆杞皆有刺之木，所谓荆棘杞棘是也。西山，首阳也；趾山，足也；已毕也。
此言魏室全盛之时，则贤才皆愿禄仕其朝，譬犹东园桃李，春玩其花，夏取其实，而往来者众，其下自成蹊也。及乎权奸僣窃，则贤者退散，亦犹秋风一起，而草木零落，繁华者于是而憔悴矣。甚至荆杞生于堂上，则朝廷所用之人，从可知焉。当是时，惟脱身逺遁，去从夷齐于西山，尚恐不能自保，何况恋妻子乎？篇末复谓「严霜被草，歳暮云已者」，盖见阴凝愈盛，世运垂穷，朝廷终将变革，无复可延之理，是以情促词絶，不自知其叹息之深也。天马出西北，由来从东道。春秋非有托富贵焉，常保清露被臯兰，凝霜霑野草。朝为媚少年，夕暮成丑老。自非王子晋，谁能常美好？兴也。天马，汉书武帝元狩四年，马生渥洼水中，作天马之歌，有「天马来从西极，经千里，循东道」之句。凡称尊贵年齿曰「春秋」，史记所谓「富于春秋」是也。非有托，犹言无根蔕也。王子晋说，见第一巻。此嗣宗见世变不常，而警夫居势位、享宠禄者之不可久恃也。言天马本出西北，而忽来由此东道矣。人之夀命本非有托，而富贵之在身者，岂能常保耶？此诗之本防也。其言「清露而凝霜」，亦以兴少年之忽成丑老。又谓「自非神仙，谁能长存」？此特明夫理之可晓者，以证之云尔。若夫言外之意，自当潜心领防可也。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西逰咸阳。中赵李相经过，娱乐未终极，白日忽蹉跎，驱马复来归，反頋望三河，黄金百镒【音溢】尽，资用常苦多。北临太行【户郎反】道，失路将如何？比也，咸阳汉都，长安也。赵李顔延年以为，汉赵飞燕、李夫人者，恐无是理。刘防孟谓，安知非实有此二人，不必求其谁何也？蹉跎，失足也，以喻日落。三河谓河东、河内、河南，嗣宗所居陈留，在河南之东，故自西而望，防称三河也。二十四两为镒，太行失路。战国筞，季梁谓魏王曰：“臣见人于太行北面，而持其驾，言欲之楚。臣谓其北面非之楚之路。”乃曰：“吾马良，吾用多，吾善御，此数者逾善，而离楚逾逺。”此嗣宗自悔其失身也，言少时轻薄而好逰乐，朋侪相与未及终极，而白日巳暮，乃欲驱马来归，则资费既尽，无如之何。以初不自重，不审时而从仕，服事未防，魏室将亡，虽欲退休而无计，故篇末托言太行失路，以寓懊叹无穷之情焉。昔闻东陵▯近在青门外，连畛距阡陌，子母相钩带，五色曜朝日。嘉賔四面防，膏火自煎熬。多财为患害，布衣可终身，宠禄岂足赖。赋也。东陵▯。秦有东陵侯邵平者，秦既破，为布衣种▯。长安城东▯，有五色甚美，因以得名青门。《汉书》所谓覇城门，以其在东，故曰青门。畛阡陌皆田间道。
《周礼》沟上有畛，《说文》云：南北为阡，东西为陌。距至也，子母言▯之小大相连带也。嗣宗知魏亡有日，不乐久仕，思得如秦故侯种▯于青门，则志愿毕矣。故咏其事以自见。既言其▯蕃美如此，不特可资于已，又足以宴防嘉賔焉。复言膏火以明自煎，人以多财而致患，则以明夫宠禄之易失，不若布衣之可以安且久也。按《史记》世称东陵▯，从邵平始。盖平所以垂名者，不以侯而以▯。《诗》云：“诚不以富，亦祗以异。”其是之谓乎。炎暑惟兹，夏三旬将欲移？芳树垂緑叶，青云自逶迤。四时更代谢，日月递差【又宜反】驰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愿覩卒欢好【去声】不见悲别离。比也，三旬。张铣谓六月一旬，欲入于秋，是也。青云树叶垂荫之象，递更迭也，差次也。忉怛，心忧惧也。此篇忧魏祚将移于晋，故托喻炎暑阳明之时，惟在兹夏，今三旬又欲垂尽，意谓若至秋冬，则凉冷而阴惨矣。且言芳树之清荫，犹自逺布，以见在朝诸臣受魏恩宠，固有不可忘者。然观其势，犹四时之更代，日月之递驰，殆恐终不能遏耳。是时众人惟事奔竞，谁复頋虑，而我独于空堂徘徊而忧惧，曽莫之知者焉。篇末复谓愿见君臣终于欢好，不致篡夺而有乖离之伤，其忠爱恳切至于如此，不亦悲防。灼灼西隤【与頽同】日余光照我衣。逥风吹，四壁寒。鸟相因依，周周尚衔羽，蛩蛩亦念饥。如何当路子，磬折忘所归？岂为【去声】夸誉名，憔悴使心悲。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黄鹄逰四海中，路将安归【韵重】比也隤下坠也周周鸟名。韩非子谓其重头屈尾，饮于河则颠，必以一头衔它鸟羽，然后得饮。蛩蛩兽名。按《孔丛子》，北方有兽名蟨者，常假足于蛩蛩。駏驉食得甘草，必啮以遗之。二兽见人来，乃负蟨以走。《尔雅》作卭卭，宁愿词也。此篇责羣臣之附司马氏者，而因以自厉也。言魏室虽微，尚皆被其防宠。比之日虽西隤，而其余光犹灼灼然照我也。回风寒鸟，以比司马僣逼之势既盛，犹有卑下小臣知附王室而不敢违者。且谓周周、蛩蛩特禽兽耳，亦能饥渴相须，患难相济。如何当朝执政之臣，率皆趋附权奸而不頋返尔？岂欲夸大其声誉而然乎？殊不知屈已以媚人，其实憔悴而可悲也。末章所谓燕雀，即上文寒鸟之属。黄鹄以指司马晋公，言其志大，必将一举冲天而逰于四海。为今之计，宁辞尊而居卑，庶防韬晦以自全。若攀附髙逺，一遭篡夺之变，则我既为魏臣，岂忍复事于晋？此所以虑中路之无归也。史称籍本有济世之志，朝议以其名髙，欲尊崇之。籍以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乃求为歩兵校尉，纵酒昬酣，遗落世事。
大槩与此诗相合。然诗中微意，又岂史氏所能悉防？歩出上东门，北望首阳岑。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树林。良辰在河许，凝霜霑衣襟。寒风振山冈，▯云起重阴。鸣鴈飞南征，鶗【或作鸿鹄，并通】鴂发哀音。素质防【顔延年改作由，非是】商声凄怆，伤我心。赋而比也。首阳，即雷首山之阳，在河中府。许犹所也。鶗鴂，恶声之鸟。《楚词》注云：「即诗所谓七月鸣鵙者。」阴气至则先鸣，而草死。素质，谓秋天也。防者，流徧之意。此篇托言出望首阳，想夫伯夷、叔齐采薇而隠者。得其所矣。今我遭此风霜侵迫，阴云拥蔽之时，而贤者避去，如鴈之南征；谗邪得志，如鶗鴂之先鸣者焉。逺近所闻，莫非若此，则我心之凄伤，岂得已防？夫夷齐之隠，当商周革命之际，而嗣宗以此兴叹，意亦逺矣。北里多竒舞，濮上有微音。轻薄闲逰子，俯仰乍浮沉。捷径从狭路，僶俛趋荒淫。焉见王子乔，乘云翔邓林。独有延年术，可用【一作以】慰吾心。比也，北里、濮上，皆纣都近地。按《史记》，纣使师延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正义云：武王既伐纣，师延抱乐器投濮水而死。后师防从卫灵公过濮上，夜闻水中乐音，因写之为晋平公奏焉。师旷抚之曰：「此亡国之音，得此必于桑间濮上乎？」俯仰浮沉，趋时附势之态，乍忽也。捷径取便之私道，僶俛犹専力也。《邓林山海经》云：夸父与日竞逐而渴死，其杖化为邓林。《淮南子》注云：今邓州之西，其地多山林者是也。言北里之舞、濮上之音，皆作于亡国，以寓魏国将亡之意。轻薄逰子竞趋荒淫，以比小人之阿附权奸，不知所止。当此之时，所见率皆如此，岂有若王子乔能超世絶俗，全身逺害者？防然其人已逺，其法尚存。我虽未免罹乎世网，庶防托此得以外絶荣利，内保天真，自足慰吾心耳。厥后嗣宗卒获令终者，以此亦可谓善处乱世者矣。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臯兰被径路，青骊逝骎骎。逺望令人悲，春气感我心。三楚多秀士，朝云进荒淫。朱华振芬芳，髙蔡相追寻。一为黄雀哀，涕下谁能禁。赋而兼比也，湛湛澄澹貌，马纯黒为骊，骎骎骤也。春气感心，言阳气发动，鸟兽孳尾之时，人心不能无感。诗言有女懐春，亦此意也。以上六句并用《楚词·招防》篇语。三楚，李周翰曰：楚文王都郢，昭王都鄂，孝平王都夀春，是也。朝云，楚襄王夣遇巫山神女，宋玉为王赋其事，有「朝为行云」等语。髙蔡亦楚地，战国筞，楚庄辛谓襄王曰：「黄雀鼓翅奋翼，自以为与人无争，不知王孙公子挟弹其下，昼逰茂树，夕调酸醎。」蔡圣【当作灵】侯不以国家为事，左抱幼妾，右拥嬖女，相与驰骋乎髙蔡之中，不知子发受命于宣王而以朱丝系已。
按《通鉴》正元元年，魏主芳幸平乐观，大将军司马师以其荒淫无度，亵近倡优，乃废为齐王，迁之河内，羣臣送者皆为流涕。嗣宗此诗，其亦哀齐王之废乎？盖不敢直陈逰幸平乐之事，乃借楚地而言。夫江水之上，草木春荣，其乗青骊驰骤而去，使人逺望而悲念者，正以春气之能动人心也。彼三楚固多秀士，如宋玉之流，但以「朝云」荒淫之事导而进之，无有能匡辅之者。是其目前情赏虽如朱华芬芳之可恱，至于一遭祸变，则终身悔之，将何及防？故以髙蔡、黄雀之説终之，亦可谓明切矣。悬车在西南，羲和将欲倾，流光耀四海，忽忽至夕防。朝为咸池晖，蒙汜受其荣。岂知穷达士，一死不再生。视彼桃李花，谁能久荧荧。君子在何许，叹息未合并。瞻仰景山松，可以慰吾情。比也，悬车已见前巻。咸池，日出处；蒙汜，日入处也。荧荧，明貌。景山，商所都之山。商颂云：“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此篇因悼世变，思以自保之诗。言魏之将亡，犹日之将倾也。何盛衰若此其速？国祚且移于晋矣。士既不幸，遭此末运，虽视彼一时之富贵，不能久存。然未遇贤君，能拨乱而反正，徒为叹息。惟瞻仰髙山之松，得以坚贞自持，可用慰吾情耳。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被服纎罗衣，左右佩双璜。修容耀姿美，顺风振微芳。登髙眺所思，举▯当朝阳。寄顔云霄间，挥袖凌虚翔。飘飖恍惚中，流盼頋我傍。恱怿未交接，晤言用感伤。赋也。西方佳人，托言圣贤，如西周之王者，犹诗言“云谁之思，西方美人”之意。璜佩玉，名双璜者，形各半规，在冲牙之两旁，晤对也。此嗣宗思见贤圣之君而不可得，中心切至，若有其人于云霄间，恍惚頋盻而未获际遇，故特为之感伤焉。演义以嵇、阮诗系于魏，或者非之，盖见世称竹林七贤，名在晋史，故尔然。考二人之立心，殆与陶靖节畧同。史言康娶魏宗室女，拜中散大夫，及山涛举为吏部荅书，拒絶，终无仕晋之意。籍当髙贵乡公时，仕为常侍，知司马氏欲求昬，以意却之，复纵酒，昬酣咏诗以见志。且康被譛诛，籍以夀终，并在景元年中，自与建安诸子委身曹氏者不类。今特依演义列于魏诗之后。或又言籍不当为郑冲作劝晋王牋，然攷其文大槩，谓褒德赏功，礼典之常，不必固让之意。演义论歩兵心乎王室，有同渊明劝进之文，醉不欲为而强迫为之，非扬雄甘为美新者比。但惜其不能一死而曲自免，不得为全美耳。读者亦不可不知也。因附其说于此云。
晋诗一张华字茂先，范阳人。强记洽闻，撰《愽物志》。晋武帝受禅，以为黄门侍郎。賛伐吴有功，封广武侯，迁尚书。荀朂譛之，出都督幽州。惠帝即位，拜太子少传，为太尉杨骏所忌，不与朝政。及进为侍中、中书监，遂尽忠匡辅，加右光禄大夫，封壮武郡公。元康六年，拜为司空。与赵王伦、孙秀有隙。永康初，少子韪以中台星坼，劝父逊位，乃曰：「天道▯逺，惟修德以应耳。」不聴，卒为伦、秀所害。
励志【四言九章】大仪斡【乌括反】运，天逥地防，四气鳞次，寒暑环周。星火既夕，忽焉素秋，凉风振落，熠燿宵流。赋也，大仪阴阳也。《易》云：“太极生两仪”，是也。斡转也，天回天绕，地左旋，日夜一周也。地防，李善引《河圗》“地有四防”之説，谓四时升降不止也。星火，心星，大火也。夕以其七月西流，渐下而昏也。熠燿，萤也。见《王氏本草》，流飞行貌。茂先志欲及时进德修业，故赋此诗以自励，而并以勉人。首言天运周回，星气流易，忽焉至此。素秋则草木揺落而变衰，萤亦化生而宵流矣。言此以起下章之思感也。吉士思秋，寔感物化。日与月与【平声】荏苒代谢，逝者如斯，曽无日夜。嗟尔庶士，胡宁自舍【去声】赋也，吉士，犹言君子，思犹悲也。《淮南子》曰：“春女思，秋士悲，而知物化矣。”寔与实同，与语词。荏苒，犹侵寻也。逝者如斯，即《论语》“子在川上”之词。胡宁皆何也？舍，止也。此承上章，而兼言天运不已，日月寒暑之往来，万物变化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尝已者，如此。嗟尔众士，固当因时感念，以自强不息，何可以自止防？仁道不遐，徳輶如羽，求焉斯至，众鲜克举，大猷▯漠，将抽厥绪，先民有作，贻我髙矩。赋也，仁者心之德也。遐逺輶轻也，猷道也，▯微妙漠广大也，抽引绎也，绪端也。先民谓古之圣贤矩，所以为方之法也。此言仁道在人为甚近，求焉而无不至。德之在人为甚轻，但众人少有能举之者。盖道之本体▯漠未易窥测，然其端绪发见，则有如恻隠、羞恶、辞让、是非者焉。且将抽绎而扩充之，则道虽云大，而为之在我不难矣。此盖巳有先觉者出，而遗我以至髙之法如此也。虽有淑姿，放心纵逸，出般【音盘】于游居，多暇日，如彼梓材，弗勤丹漆，虽劳朴斲，终负素质。赋也。梓良材可为器者，朴斲既成，质而未治，精也。言人虽有美质，惟自放心逰惰，不敏于学，安望德业之有成？如彼梓材之良，虽劳朴斵而弗加丹漆，终不能成坚美之器，以适于用也。养由矫矢，兽号于林。蒲卢萦缴【軄畧反】神感飞禽。末伎之妙，动物应心。研精躭道，安有幽深？赋也，养由姓，养名由基，楚大夫，善射者也。矫揉直也。《淮南子》曰：楚王有白蝯，王自射之，则搏矢而熙；使由基射之，始调弓，矫矢，则蝯拥柱号矣。蒲卢当作蒲且【音沮】淮南子》注亦云：楚人萦缴，以生丝系矢而射，所谓弋也。《汲冢书》云：蒲且子见双鳬过之，射中其一，其不被弋者亦随而下。研穷也。躭，谓好之深而学之笃也。言由基、蒲且之射，小艺也。以其専心笃学，至于精。熟则其动物应心之妙，有不期而然者矣。士之为道，茍能潜心积虑，优防餍饫于其间，至于黙识心融，豁然贯通，又安有幽深而不至者防？安心恬荡，栖志浮云，体之以质，彪之以文。如彼南畆，力耒既勤，藨【音镳】蓘【音衮】致功，必有丰殷。赋也，恬淡静荡，寛广也。栖犹处也。浮云以喻髙逺，体犹本也。彪，文貌。耒，手耕。曲木芸草曰藨，壅苖曰蓘。殷，盛也。承上章而言，为学之序有不可缺者。茍能安心恬荡而不失所养，栖志浮云而不溺于卑近，则其进修自不能已。必也至于文质彬彬，然后可为成德也。复以农功为喻，其丁宁之意切矣。水积成川，载澜载清；土积成山，敲蒸欝防。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勉尔【一作志】含▯以隆德声。比也大波曰澜歊蒸气上出也欝防防勃之貌含包容▯寛大也隆亦大也。此亦承上章言为学当日进而不已也。水积而后成川，土积而后成山，以比人之积学而后成德。然山既成而不让尘之益増，川既成而不辞水之益满。人既畜学以成德，又当勉其含▯之量以光大其德声也。《易》大畜之象云：「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而彖传亦云：「笃实辉光，日新其德」。既畜矣而又日新焉，此所以为畜之大。此章其得大畜之防者欤？髙以下基，洪由纎起，川广自源，成人在始，累【鲁水反】微以着，乃物之理，纆牵之长，实累【力伪反】千里。赋也。土积之始曰基，水所从出曰源。纆，两股索，牵絷而挽之也。战国筞，段干越人谓新城君曰：「千里之马不能取千里者，纆牵长也。纆牵于事万分之一而难，千里之行。」此特申言上章积累之意，而又戒以当谨于始，不可小有牵尼而为逺大之累。复礼，终朝天下归仁。若金受砺，若泥在钧。进德修业，晖【当依易作辉】光日新。隰朋仰慕，予亦何人？赋也，复礼归仁，语本《论语》。言其効甚速而至大也。砺，磨石也。金就砺则利。钧，陶家制器之具，模下圎转者是也。隰朋，齐大夫，姓名。庄子称其愧不若黄帝。旧注又言其常慕管仲之德。此末章言能实用其力，则德业照着有不难者，且举隰朋之仰慕圣贤而益以自勉也。愚谓汉魏以下诸诗，未有如茂先此篇能以圣贤之学自励其志者。且「逝者如斯」一语，程子谓自汉以来儒者皆不识此义，今茂先独得圣人之防，则其知识超诣，有非浅学之士可得而儗者焉。厥后茂先负台辅之望，立朝尽忠，临危不屈，而信史以令德称之，岂非力学之验欤？
杂诗晷度随天运，四时互相承。东壁正昬，中固阴寒。节升繁霜降，当夕悲风。中夜兴，朱火青无光。兰膏坐自凝，重衾无暖气。挟纩如怀氷，伏枕终遥昔。寤言莫予应【叶平声】永思虑崇替。慨然独拊膺。比也，晷日景度，周天之躔度也。东壁，星名。月令云：「仲冬之月，日昏，东壁中。」固坚凝之谓，升进也。朱火，谓灯也。兰膏，以兰香炼膏也。不知所致，曰坐挟，亦懐也。纩，细绵也。应荅，语也。崇替，犹言兴废。拊膺，谓无所申其愤恨，而自擗其胷也。此茂先见魏之将亡而感叹之欤？其意谓世运固有迁易，乃借四时为喻而言。仲冬阴盛既极，正天道变革，阳气复生之时，方且繁霜悲风交相侵迫，而朱火为之无光，则君之昏弱，从可知焉。于时忍寒伏枕，以终长夜，亦惟安时处顺，以待阳明之来，竟无可与语此者矣。但永思其兴废之故，则亦不能不慨然而拊膺也。
答何劭吏道何其迫窘？然坐自拘缨緌【如追反】为徽纆，文宪焉可逾？恬旷苦不足，烦促每有余。良朋贻新诗，示我以逰娱。穆如洒清风，奂若春华【音花】敷自昔同寮寀【音菜】于今比【毗至反】园庐。衰疾近辱，殆庶防并悬舆散【上声】发重阴，下抱杖临清渠。属耳听鸎鸣，流目翫鯈【直由反】鱼。从【七容反】容养余，日取乐于桑榆。赋也。吏道。吕向曰：理人之道也。窘囚拘之貌。冠糸曰缨，其结余下垂者曰緌。徽，三股索。宪法也。旷，寛泰也。穆，清美也。奂，粲烂貌。同官为寮，同地为宷。比，近也。辱殆，语出老子书。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悬舆归老之事。汉薛广德乞骸骨以归，悬其所赐安车，传之子孙。鯈，鱼名也。何敬祖尝以茂先所居隣，并乃赠以诗，愿逍遥共适以偕黄发。故茂先以此答之，因自述其居官迫于烦冗，衰疾近于辱殆，亦庶防相与佚乐云尔。然既尽忠所事，有志弗遂，惜防。
情诗逰目四野，外逍遥独延伫。兰蕙縁清渠，繁华荫緑渚。佳人不在兹，取此欲谁与？巢居知风寒，穴处识阴雨。不曽逺别离，安知慕俦侣？赋也，延伫有所待而久立也。与，犹赠也。巢居知风，穴处知雨。语出《汉翼奉传》：“如鹊知来歳多风，则巢于下枝；天将阴雨，蚁先出垤”之类。吕向谓虫鸟久处巢穴，性所习知也。此或茂先在外，时代述其室家之词欤？司马彪字绍统，髙阳王睦之长子，少以薄行，不得为嗣，出后宣帝，为政由此不交人事，専精学业，注《庄子》，作《九州春秋》，又以汉中兴无良史，撰《续汉书》。武帝泰始中，为秘书郎，转秘书丞，后拜散骑侍郎，赠山涛。山涛字巨源，河内人。初为吏部郎，武帝受禅，除吏部尚书。及迁仆射、侍中，仍领吏部。后拜司徒。苕苕椅桐树，寄生于南岳【叶虞欲反】上，凌青云霓，下临千仞谷，处身孤且危，于何托余足？昔也植朝阳，倾枝俟鸾鷟【食角反，叶士促反】今者絶世用，倥【音空】偬【音緫，又音综】见迫束，班匠不我頋，牙旷不我録，焉得成瑟琴？何由扬妙曲？冉冉三光驰，逝者一何速！中夜不能寐，抚劒起踯躅，感彼孔圣，叹哀此年命促【此二句意冗气衰，又非知道者之言，合删去使上下语脉自然相贯】卞和潜幽▯，谁能证竒璞【叶普木反】冀愿神龙来，扬光以见烛。比也，苕苕髙貌。椅桐，陆玑《草木防》云：“梓实桐皮曰椅。”陶▯景曰：“白桐，一名椅桐，可作琴瑟。”霓虹也。山之东曰朝阳。凡桐材，以孤生向日者为贵。鷟，鸑鷟，鳯属也。鸾鳯非梧桐不栖。倥偬，穷困也。班与般同，公输子之名匠，即庄子所称匠石，见栎社树而不顾者。牙，伯牙，善鼓琴。旷，师旷，晋乐师也。録，采记也。冉冉，犹言渐渐。石中有玉曰璞。神龙，《山海经》云：“赤水之山有神，而人面蛇身，其视能烛九隂，是谓烛龙。”初，绍统未仕时，山涛居选軄，故赠是诗，所以自荐达也。其意谓抱负良材，倾俟世用，今者不见顾録，则所蕴无由表着，将恐歳不我与，遂没世而名不称，是以中夜不寐，抚劒踯躅，殆有皇皇如也之意焉。且涛为吏部，凡所甄防人物，各为题目，时称“山公啓事”。故又言世无卞和，则虽有珎璞，无能识者，惟神龙之明照，无所不至，所以深有望于巨源也。何劭字敬祖，陈国阳夏人，司空曽之子。武帝践阼，以为散骑常侍，迁侍中。尚书惠帝即位，拜太子太师，累迁尚书左仆射。永康初，迁司徒。赵王伦篡位，以为太宰。永宁元年薨，袭封朗陵郡公，諡曰康。赠张华。四时更代谢悬象，迭巻舒。暮春忽复来，和风与节俱俯临。清泉涌，仰观嘉木敷。周旋我陋圃，西瞻广武庐。既贵不忘俭，处有能存无。镇俗在简约，树塞焉足摹。在昔同班司，今者并园墟。私愿偕黄发，逍遥综琴书。举爵茂阴下，携手共踌躇。奚用遗形骸，忘筌在得鱼。赋也，巻舒谓日月出没也，周旋行，周匝也，陋隘狭也，广，武茂先旧封邑名，今因以称其庐。有无，李善引毛氏诗注，有谓富，无谓贫，此言处冨而能俭，如居贫时也。镇者，抚而化之之谓，简不烦也，约亦俭也。树塞，管仲僣奢之事，见论语，摹法也。同班司按晋书，劭为太子太师时，华（？）为太傅，大丘曰墟，综犹理也。史言何曽穷奢极侈，日食万钱，而劭亦有父风，然其优游自足，不贪权势，故此诗能称慕茂先之俭德，而布其私愿者如此。且言何用遗忘形骸，但自相得意，如得鱼忘筌可也。而茂先答章亦云，庶防悬舆，盖二人之志未即归隠于此，可见。傅▯字休奕，北地人。性刚劲亮直，州举秀才，除郎中。武帝即位，初置諌官，以▯为之。俄迁侍中，转司▯校尉。每奏劾无所容贵，防震慑，台阁生风。封清泉侯，卒諡曰刚。
杂诗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长。摄衣歩前庭，仰观南鴈翔。▯景随形运，流响归空房。清风何飘飖，微月出西方。繁星依【五臣作衣，音去声】青天，列宿【息救反】自成行。蝉鸣髙树间，野鸟号东厢。纎云时髣髴，渥露霑我裳。良时无停景，北斗忽低昻。常恐寒节至，凝气结为霜。落叶随风摧，一絶如流光。赋而比也。景谓鴈影厢庑也。凡正寝东西夹室皆曰厢。髣髴似有似无之貌。渥犹浓也。低昻逥转倾侧之势。流光即上文无停景之谓。此休奕伤魏祚之日蹙，虑谗邪之倾危，因物感懐而作欤？其言观南鴈之翔，则知其能避寒就暖，而人之审时择处亦当如是。于时魏主昏弱，不久沦没，正犹微月之西出。晋王设官分职，而羣臣莫不依附，亦犹繁星丽天而列宿成行也。其间亦有谗佞小人，如蝉鸣鸟号者焉。虽其出没诡秘，若纎云之髣髴，而浸润之迹已如渥露之霑衣矣。殆恐时移事变，阴凝坚沍，君子亦将不能保身，如落叶之摧絶也。其词虽若繁复，而意实深宻，读者详之。王讃字正长，义阳人，博学有俊才，辟司空掾，官至散骑侍郎。
杂诗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胡宁久分析？靡靡忽至今。王事离我志，殊隔过商参。昔徃鸧鹒鸣，今来蟋蟀吟。人情懐旧郷，客鸟思故林【五臣本多误】师防久不奏，谁能宣我心？赋也，靡靡犹迟迟也。王事，王命使为之事，离与罹同，犹系也，殊别也。鸧鹒，黄鹂也。师防，卫灵公时乐师，奏者谓调音乐使有节奏也。正长因行役思归而作此诗，言朔风既动秋草，则边马且有归心，而我何为久离家室至今不得归耶？盖以王事系于我心，不敢不勤，是以自春至秋，殊隔逾逺。且人物各有思旧之情，世无师防，谁能为我宣明此心也？详此，则我独贤劳之意，亦可见矣。孙楚字子荆，太原人。少负才气，多所陵傲。年四十余，始出仕。及为石苞骠骑防军，初至，长揖曰：“天子命我防卿军事。”因此构隙，遂湮废。积年后，扶风王骏以旧好，起为征西防军，迁卫军司马。恵帝初，拜冯翊太守，卒。
征西官属送于陟阳▯作陟阳地名▯斥▯也晨风飘，岐路零雨被秋草，倾城逺追送，饯我千里道。三命皆有极，咄嗟安可保？莫大于殇子，彭▯犹为夭。吉凶如纠纆，忧喜相纷扰。天地为我鑪，万物一何小！达人垂大观，诫此苦不早。乖离即长衢，惆怅盈懐抱。孰能察其心？鉴之以苍昊。齐契在今朝，守之与偕老。赋也。三命，谓上夀中夀下夀也。郑▯《礼记》注云：司命主督察三命。莫大云者，庄子曰：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夀于殇子而彭祖为夭。此借用其语，而意则不同。未成人而死者，谓之殇。彭彭祖，商贤大夫。《列仙传》谓其歴虞、夏至商，夀八百歳。聃，老聃，李耳，字伯阳，諡曰聃。或言其二百余歳，后之流沙，莫知所终。紏绞也，纷扰互起貌。鑪，冶铸之器。垂谓据高而视下也。诫者，警敕之词。齐一契合也。子荆自征西幕下逺赴冯翊，而同寮官属倾城出饯，故赋此诗以为别。因言人生修短皆有定极，安得保其长存？以言乎夭，则固莫大于殇子矣。以言乎夀则虽如彭聃比之天地，犹以为夭也。奈何吉凶忧喜交相纒扰，鲜有不为滑其精魂而损其自然之数者。惟达人大观，能知造化之机，所以齐生死，轻去就，不为外物之所动揺。頋我苦不早诫于此，当此乖别，未免惆怅盈懐也。然揆之初心，本慕此道，惟天鉴之，当与天地间万有之不齐者契合为一。自今日始，守之终身而不失矣。篇中语多见贾谊《服赋》，亦皆庄周之遗意，而子荆乃借此以自广耳。固未必能防夫原始反终之理，而真有得焉。然世之鄙夫，汲汲以死生得失为患者，观此亦庶防能警悟云。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貌寝口讷，而词藻壮丽。造《齐都赋》，一年乃成。复欲赋三都，遂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着笔纸，遇得一句即防之。复以所见不博，求为秘书郎。及赋成，时人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齐王冏命为记室督，辞不就，终于家。
咏史七首弱冠弄柔翰，卓荦【音洛】观羣书，著论准《过秦》，作赋拟《子虚》。边城苦鸣镝，羽檄飞京都。虽非甲胄士，畴昔览穰苴【子余反】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鈆刀贵一割，梦想骋良圗。左眄澄江湘，右盼【匹苋反】定羗胡。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赋也。人年二十曰弱冠，柔翰笔也。卓荦超絶之意，准亦拟也。贾谊有《过秦论》，司马相如有《子虚赋》。羽檄征兵之书，《说文》云：“木简长尺二寸为檄。”魏武帝奏事云：“若有急，则挿鸡羽于檄，言如羽之疾也。”胄，兠鍪也。畴曩也。穰苴，姓田氏，善用兵，齐景公尊为大司马，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鈆刀谓以鈆为刀，但可充一割耳。班超上防云：“臣冀効鈆刀一割之用。”圗谋画也。眄，邪视；盼，流目也。羗胡，西戎也。此太冲因《咏史》以述已志之词，是时蜀既亡，而吴未平，故特气吞东吴，而并及西羗也。至于功成不取，长揖归田，其节槩如此，可尚矣夫。欝欝涧底松，离离山上苖。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髙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借【音席】旧业，七叶珥【仍吏反】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兴也，离离纎踈之貌。胄，裔也。蹑，登也。僚，贱称。左氏传云：「▯臣僚。」金张，汉书金日防及弟伦后嗣，自武帝至平帝七世内侍，又张汤子孙相继为侍中、中常侍者凡十余人。二家贵宠，比于外戚。借，犹頼也。叶，世也。珥，挿也。汉貂，董巴舆服志云：「侍中、常侍冠武弁，貂尾为饬。」冯公名唐，文帝时为郎中署长，至武帝求贤良举，唐时年九十余不能就。伟，竒特也。此篇借以刺朝廷任人不得其当，岂亦伤已之不见用欤？吾希叚干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鲁仲连，谈笑却秦军。当世贵不羁，遭难【去声】能解纷；功成耻受赏，髙节卓不羣。临组不肻緤【私列反】对珪宁【一作不】肻分。连玺耀前庭，比之犹浮云。赋也，希亦慕也。叚干木，魏人文侯师之。过其闾，必轼。诸侯闻之，而畏魏。班固《幽通赋》云：“干木偃息以藩魏，谓为魏之藩屏也。”鲁仲连，齐人，竒伟倜傥。防于赵，防秦将白起围邯郸。魏将新垣衍亦来説赵，尊秦为帝。仲连谓平原君曰：“梁客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及见与语，而衍再拜请出。秦将闻之，为却五十里。平原君欲封之，复以千金为夀。仲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难解纷而不取也。”遂辞去。不覊，谓不受人之覊络也。纷乱也。卓，特立貌。组绶緤系也。连玺，谓如苏秦佩六国印之类。刘良曰：“此述干木、仲连洁已利物，以刺当世之无功而贪爵禄者也。
”济济京城内，赫赫王侯居。冠盖荫四术，朱轮竟长衢。朝集金张舘，暮防许史庐。南隣击钟磬，北里吹笙竽。寂寂扬子宅，门无卿相舆。寥寥空宇内，所讲在▯虚。言论准宣尼，词赋拟相如。悠悠百世后，英名擅八区。赋也，济济赫赫，皆盛貌。冠盖，贵者出必拥盖，所以覆冠，故以为名。术邑中道也，竟犹徧也。许史并汉外威之家，孝宣许皇后父广汉封平恩侯，史良娣亦宣帝祖母也，其兄子髙为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封乐陵侯。笙竽皆匏属，笙十三簧，竽三十六簧。扬子名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家素贫，人希至其门。草《太▯》以自守，《▯虚》即《太▯》也。雄又譔《法言》，象《论语》。每作赋，拟司马相如以为式。擅専也，八区八方也。此言汉京城之内，王侯极其贵盛，时人多趋附之。惟扬子穷居寂寥，修业以自娱。然而名传百世，则在此而不在彼。其亦警当代权贵者欤？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峩峩髙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歘【读如忽】来逰？被褐出阊阖，髙歩追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赋也，舒者，开明之意；灵景，日光也。神州，王婴古今通论云：「昆仑东南方五千里谓之神州，帝王之宅也。」紫宫，星垣名，一曰紫微，喻皇都也。攀龙，言趋附也。扬雄《法言》云：「攀龙鳞，附鳯翼。」阊阖，洛阳门名。许由，尧时逸士，隠于箕山者也。太冲因见髙门气势之盛，士风奔竞日甚，慨然念许由之逸迹而追蹈之，且欲振衣濯足于髙逺之地，以去其尘杂者。如此其不肻事齐王冏也，宜矣。荆轲饮燕市，酒酣，气益震【平声，一作振】哀歌和【去声】渐离谓：“若傍无人，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髙盻邈四海，豪右何足陈？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赋也。荆轲，燕刺客也。与髙渐离及狗屠饮于燕市。酒酣，渐离击筑，轲和而歌以相乐。已而相泣，傍若无人。后为燕太子丹报仇，为秦所杀。伦比也。邈，轻视貌。豪右，尊贵之称。贱者谓有德而无位者也。三十斤为钧。荆轲，匹夫之勇，本无足取，特以其能邈视四海，轻势位而重，有德故太冲借以讽当代小人之在髙位者尔。习习笼中鸟，举翮触四隅。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出门无通路，枳棘塞中涂。计筞弃不收，块若枯池鱼。外望无寸禄，内頋无斗储。亲戚还相蔑，朋友日夜踈。苏秦北逰说【输芮反】李斯西上书。俛仰生荣华，咄嗟复凋枯。饮河期满腹，贵足不愿余。巢林栖一枝，可为达士模。兴而比也，习习数飞也，落落不相入也。《后汉书》云：“耿弇落落难合，块困处貌。
”寸禄犹《国语》叔向言“寻尺之禄”也，蔑轻视也。苏秦辩士也，说六国为从约长，并相六国，后为齐宣王客卿。齐大夫与之争宠，使刺杀之。李斯亦以善説为秦客卿，始皇以为丞相。后二世因赵髙譛，下斯就刑。咄嗟谓一呼语之顷，饮河巢林。《庄子》曰：“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防饮河，不过满腹。”太冲有志之士，与世不合，惟穷居以自守，正犹鸟在笼中，举翮有触者也。故以起兴，且言枳棘塞涂，以比小人布满朝行，贤路为之不通，是则虽有抱负，无所展施，以致困处穷贱，亲友踈蔑也。然而终安素分，不肻妄求，以取危祸。故举苏秦、李斯之徒以自警，复借饮河巢林之喻以自勉云。
招隠二首按《淮南小山》《招隠士》篇谓深山穷谷非君子所宜处，而欲招其来归。今晋人乃以招寻为义，欲就与之俱隠。而所谓招来者，王康琚则以为反招其名，题前后不同如此。杖【去声】筞，招隠士。荒涂横古今，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白雪停阴冈，丹葩耀阳林。石泉潄琼瑶，纎鳞或浮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秋菊兼糇粮，幽兰间【去声】重【平声】襟。踌躇足力烦，聊欲投吾簮。赋也。杖倚筞，杖也。丘中谓壤室也。《尚书大传》子夏曰：「弟子受书于夫子者，虽退而岩居作壤室，向弹琴其中，以歌先王之风。」琼瑶，美玉；石泉之色似之。灌丛也。兼犹当也。糇，干食也。间，杂也。襟，衣之交袵。《楚词》云：「夕飡秋菊之落英」，又云：「纫秋兰以为佩。」踌躇，犹豫也。太冲厌世溷浊，素有箕山之志，故此诗托言招寻隠士于岩林之间，见其境趣幽雅，人事简易，方且踌躇，頋虑足力烦倦，欲弃冠簮而就隠也。经始东山庐，果下自成榛。前有寒泉井，聊可莹心神。峭【一作悄】蒨青葱间，竹柏得其真。弱华栖霜雪，飞荣流余津。爵服无常，玩好恶【并去声】有屈伸。结绶生纆牵，弹冠去【上声】埃尘。恵连非吾屈，首阳非吾仁。相与观所尚，逍遥极【李善作撰非是】良辰。赋也。经始，谓初营度也。丛林曰榛，峭蒨，青葱，并鲜荣貌。真，犹贞也。孙卿子曰：「桃李蒨粲于一时，时至而后杀。松柏经隆冬，防霜雪而不凋，可谓得其真矣。」弱，垂貌。绶，佩印之组纆牵，已见张茂先诗。恵连，栁下恵、少连也。首阳，指伯夷、叔齐而言，尚髙尚也。按王隠《晋书》谓太冲徙居洛阳城东，着《经始东山庐》之诗，乃知此篇隠居以后所作，故言目前所有，自可赏适，静观物理，有契吾心。当此悖乱之时，爵服岂得常玩，而専以好恶为屈伸？观夫结绶而仕，自生纆牵之累，不若弹冠隠去，以自洁也。且如恵连之降志辱身，岂非吾之屈乎？夷齐饿于首阳，岂非求仁而得仁者乎？是以人当各观志之所尚，逍遥逰宴，以尽夫良辰而已。
杂诗秋风何冽冽？白露为朝霜。柔条旦夕劲，緑叶日夜黄。明月出云崖，皦皦流素光。披轩临前庭，嗷嗷晨鴈翔。髙志局四海，块然守空堂。壮齿不恒居【或作若】歳暮常慨慷。赋而比也，崖际也。皦皦，明貌；嗷嗷，哀鸣也。局，狭之也。齿，年也。慨慷，感伤之意。此篇首言天气渐变，而寒凝草木，亦因时而变衰矣。观此，则人之少壮者，安得不速老耶？又言云际之月出，流素光，而我开轩视之，乃有哀鴈飞翔而去者，以喻阴邪之臣当朝専政，是使贤者方髙举而遐遁也。于斯时也，我既不可以仕，则平生髙志阨而不申，将恐壮年一去，老死无闻，故常于此风霜揺落之时而为之感伤焉。是知太冲不肻就仕者，岂其心防，亦必有道矣。张翰字季鹰，吴郡人。有清才，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歩兵。齐王冏辟为东曹掾，翰知冏必败，乃因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羮鲈鱼鲙，遂命驾而归。尝荅人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其旷达类如此。
杂诗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嘉卉亮有观【去声】頋此难久耽【叶持林反】延颈无良涂，顿足托幽深。荣与壮俱去，贱与老相寻。欢乐不照顔，惨怆发讴吟。讴吟何嗟及，古人可慰心。赋而兼兴也，总聚束也，卉草之总名，凡物有可观者谓之观，耽乐也，良涂犹言亨衢，顿驻也。此季鹰退归后咏懐之诗，言暮春景物鲜荣，信有可观，但易至衰谢，未足躭玩，亦以兴人之荣贵与少壮，皆不可以久恃。盖我初企望而进，既无可骋之涂，于是敛迹以退，而又困悴如此，则亦无如之何。唯念古人有能处此而无忧者，可用慰吾心焉。若季鹰，亦可谓善自处者矣。
风雅翼巻三钦定四库全书风雅翼巻四元 刘履 编选诗补注四晋诗二张载字孟阳，安平人。尝入蜀，着劎阁铭。太守张敏表上其文，武帝遣使镌之，由此知名。起家著作佐郎，出补肥郷令，复为著作郎，累迁▯农太守，拜中书侍郎，复领著作。见世方乱，遂称疾告归，卒于家。
七哀诗北芒【字本作邙】何垒垒【旧音平声】髙陵有四五，借问谁家坟？皆云汉世主。恭文遥相望，原陵郁膴膴【罔甫反】季叶【一作世】丧乱起，贼盗如豹虎。毁壤过一杯【蒲▯反】便房启幽户；珠柙离玉体，珎宝见剽【匹妙反】虏园寝，化为墟；周墉无遗堵，防笼荆棘生。溪径登童竪，狐兎窟其中。芜秽不复扫【叶苏户反】頽垄并垦发，萌▯营农圃。昔为万乗君，今为丘中土。感彼雍【去声】门言，凄怆哀今【一作往】古。赋也。北邙，洛中山名。王公贵臣多塟此山。洛城记所谓九原之地是也。天子之墓曰陵，恭、文、原皆陵名。按汉书，安帝葬恭陵，灵帝葬文陵，光武葬原陵。郁膴膴，谓地肥美而草木茂也。抔，掬也。汉书张释之有愚民取长陵一抔土之喻。过一抔者，言诸陵之毁壤不特一抔而已。便房、冢圹、中室、珠柙、赠葬之物。西京杂记云：汉帝及侯王送死，皆珠襦玉匣，剽虏刼掠也。园寝，陵旁庙墟荒废之地也。筑土累甓曰墉，五板为堵。竪，未冠者之称。扫除也。垄，冢也。礼记云：适墓不登垄。垦发，开耕也。萌与氓同，无知之民也。▯，仆▯也。雍门言桓谭新论：雍门周谓孟尝君曰：「君千秋万歳后，坟墓生荆棘，狐兎穴其中，樵儿牧竪踯躅而歌其上。行人见之凄怆曰：『孟尝君之尊贵，乃至此乎？』」孟尝君闻之，泪下承睫。此盖孟阳尝访汉陵遗迹，感而有赋，故其言之详而哀之深，读者亦不能无感焉。张恊字景阳，与兄载齐名，辟公府掾，转秘书郎，出补华阴令，征北从事中郎，迁中书侍郎，转河间内史。在郡清简寡欲，时天下已乱，遂屏居草泽，以属咏自娱。永嘉初，复征为黄门侍郎，托疾不就，终于家。
咏史昔在西京时，朝野多欢娱。蔼蔼东都门，羣公祖二踈。朱轩曜金城，供【居用反】帐临长衢。达人知止足，遗荣忽如无。抽簮解朝衣，散【上声】发归海隅。行人为【去声】陨涕，贤防此大【旧作丈悮】夫。挥金乐当年，歳暮不留储。頋谓四座賔，多财为累愚。清风激万代，名与天壤俱。咄此蝉冕客，君绅宜见书。赋也。西京，谓西汉东都门，长安东门也。饯行曰祖。二踈，踈广，踈受也。广字仲翁，宣帝时为太子太傅。受字公子，太傅兄子也，亦同时为少傅。金城，喻城之坚也。供设也。海隅，谓二踈所居东海兰陵也。挥散储积也。累愚，谓为愚者之累也。咄，说文云相谓也。冕，大夫以上之冠。蝉冕，冕冠加金蝉珥貂者也。绅，大带之垂者。见书，犹言为我书之，欲其不忘也。论语云「子张书诸绅」。按汉书，广谓受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乃相与乞骸骨，上赐黄金二十斤，太子赠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张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两，道路观者皆曰「贤防二大夫」，或叹息为之下泣。既归乡里，日卖金具酒食，请族人故旧賔客共相娱乐。或劝其为子孙买田宅，广曰：「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终不聴。」夫二踈父子并为师傅，太子每朝谒，太傅在前，少傅在后，朝廷莫不以为荣。当是时，乃能抽簮勇退，免辱殆之累，可谓见防而作者矣。景阳时既托疾屏居，故咏其事以讽当代之持禄固位者，且首言西汉朝野欢娱之盛，以见今之不然，其意微矣。
杂诗六首大火流坤维，白日驰西陆，浮阳暎翠林，逥飚扇緑竹，飞雨洒朝兰，轻露栖丛菊，龙蛰暄气凝，天髙万物肃，弱条不重【去声】结芳防【如佳反】岂再馥？人生瀛海内，忽如鸟过目，川上之叹逝，前修以自朂。赋也。坤维西南隅也。西陆，立秋以后，日行之道，浮阳，日光也。栖，犹依也。虫藏曰蛰，龙阳物也。故龙蛰则阳气潜藏，凝者止而不行之意，肃之言缩也。毛氏《诗》注谓霜降则万物收缩，是也。结者，文子曰：“夏条可结，言其弱也；至秋则坚枯，不复可结矣。”蕤，花也。瀛海，《史记》邹衍谓九州之外有瀛海环之。前修，谓前代修德之人也。此景阳感时自警之诗，言见夫气▯流易，时物变衰，因念人生奄忽若此，则君子之进德修业，不可以不及时也。且闻孔子川逝不舍之叹，则知前修所以自强不息者，亦法乎此而已，可不勉防？朝霞迎白日，丹气临汤【如字一音阳】谷。翳翳结繁云，森森散雨。足轻风摧劲草，凝霜竦髙木。宻叶日夜踈，丛林森如束。畴昔叹时迟，晚节悲年促。歳暮懐百忧，将从季主卜？比也，朝霞阴雨之兆。谚云：「朝霞不出门」，言其必雨也。丹气，霞气也。河圗云：「昆仑山有五色水，赤水之气上蒸为霞，隂而赫然。」汤谷，日所出处，谓其热如汤也。森森，多貌。杜子美言「雨脚如麻」，亦是此意。竦竦，动谓凋伤也。如束，言叶落条轻而上聚之貌。季主，姓司马氏，汉时卖卜长安东市。此景阳覩朝纲之紊乱，忧国祚之不永也。其言「朝霞迎日而丹气临汤谷」者，以比恵帝之初，权奸柄国，气势烜赫，为乱之渐也。至于「翳翳结云，森森散雨」，则阴邪日盛，而悖逆非一矣。甚至杀害忠良，迫及乗舆，由是贤才退散，朝廷孤危，正犹风摧劲草，霜竦髙木，而林叶枯踈，森然如束也。且吾向也叹逄时之不早，今乃悲世运之促忽。譬之少时日望长大，及既垂老，惟惧衰没。尔时既若此，尚将从善卜者以占其吉凶如何？亦可见其忧国之忠诚矣。诗云：「握粟出卜，自何能谷？」其是之谓欤。昔我资章甫，聊以适诸越。行行入幽荒，欧骆从祝发。穷年非所用，此货将安设？瓴甋【音零的】夸，璵璠鱼目笑明月，不见郢中歌。能否居然别【笔列反】阳春无和者，巴人皆下节。流俗多昏迷，此理谁能察【叶勑列反】比也，资谓赍货以资给也。章甫，礼冠名。诸语词，越通作粤，南蛮总名。欧，当作瓯越地，东瓯也。骆越，王姓。按《史记》汉东海王揺都东瓯，其先越王勾践之后，姓驺氏。徐广曰：驺一作骆。祝断也，谓削发也。设施也。此以上语意，皆本《庄子》。瓴甋甎也，鱼目，鱼之目睛似珠者。
不见，岂不见也？郢，楚都，今荆州之江陵也。居然别，犹言可坐而别。阳春，巴人皆曲名。宋玉《对问》云：「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人属而和者数千；及为阳春白雪，和者不过数十。」是其曲弥髙者，和弥寡。下节，犹言下品。此景阳伤已之不遇也。言我昔资章甫以往幽荒之国，而其俗好辟异，此货终无所用。以况初年抱负所学，入仕于朝，而朝廷渐至昏乱，惟邪佞是从，是以吾道卒无所施焉。彼小人者，自以为是，乃反以我为迂，犹瓴甋之夸美玉，鱼目之笑明珠也。然其是非真伪，岂难辨防？如阳春巴人之曲，髙下固已絶殊，但流俗昏迷，不能察识焉尔。此郷非吾地，此郭非吾城。羁旅无定心，翩翩如悬旌。出覩军马阵，入闻鞞【骈迷反】鼓声，常惧羽檄飞。神武一朝征，长铗鸣鞘【仙妙反】中。烽火列边亭，舍【上声】我衡门，衣更【平声】被缦【莫半反】胡缨。畴昔懐微志，帷幙窃所经。何必操干戈，堂上有竒兵。折衡樽爼间，制胜在两楹。巧迟不足称，拙速乃垂名。赋也，悬旌。战国筞云：“心揺揺如悬旌，终无所泊。”鞞骑上鼓，神武军，威勇捷之称。后世禁卫，亦有神武军之名。长铗，劒名。鞘，刀室也。边▯有警，举火以相告，曰烽。缦胡，谓麁缨无文理者。庄子谓劒士垂缦胡之缨。帷幙，军中运筹之所。折冲，髙诱曰：“谓能折还敌人之冲车，使不得进也。”晏子春秋云：“不出樽爼之间，折冲千里之外。”制胜，犹言决胜。两楹，賔主之位也。此篇殆作于征北从事中郎之时乎？言在军中，心无定系，常恐边方警急，即当奋身以徃。盖我畴昔有志于此，而帷幄之事，窃尝经心焉。何必手操干戈，乃为用兵？惟坐于庙堂，而笑谈樽爼之间，自可折冲而制胜矣。且巧迟不如拙速，亦兵法之机要也。详此，则景阳之才畧过人，亦可见矣。述职投边城，羁束戎旅间【叶经天反】下【去声】车如昨日，望舒四五圎。借问此何时？蝴蝶飞南园【叶于权反】流波恋旧浦，行云思故山【叶输旃反】闽越衣【去声】文，蛇胡马愿度燕风土。安所习？由来有固然。赋而比也，述循也，谓循其所受之軄，投适也，旅众也，下车始至之时，如昨日者，言不觉其久也。望舒，月御，此直指为月也。闽越、南越也。文蛇，如栁宗元言永州之蛇，黒质白章之类，衣者，盖以其皮为衣也。习惯熟也。此篇盖作于河间内史之时，河间，北方郡，即今瀛州也。故言述軄，边城覊束颇久，因感时物之变，乃托流波行云以自比，复举风土之便，习物性之固然者以自决焉。然则景阳之托疾归隠，其在斯时欤？结宇穷冈，曲耦耕幽薮；阴荒庭寂，以间幽岫峭【七宵反】且深。
凄风起东谷，有渰【音奄】兴南岑。虽无箕毕期，肤寸自成霖泽。雉登垄雊，寒猿拥条吟溪壑。无人迹，荒楚郁萧森。投耒循岸，垂时闻樵采音。重基可拟志，逥渊可比心。养真尚无为，道胜贵陆沉。防思【去声】竹素园，寄词翰墨林赋也。薮，大泽也；水南为阴。山有穴为岫，渰云兴貌。诗云：“有渰凄凄，兴雨祁祁。”山小而高曰岑。箕、毕二宿名。凡月防于箕，则多风；离于毕，则多雨。侧手为肤，按指为寸。《公羊传》云：“泰山之云，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垄，田埓；楚，丛木也。逥环滀之貌。渊，止水也。养真谓守其性之自然，尚亦贵也。陆沉，以譬隠者，无水而自沉没也。竹素，谓典籍。古者以竹简、纨素为书，园以喻广林，则言多也。景阳既归隠，卜筑耕稼，而作此诗。夫以乍去禄位，处此深山穷谷，而其景物凄然，人迹閴絶，宜若有不堪于怀者。然见重基之积，则志可拟之使益髙；观回渊之潴，则心可比之使益静。于是养真韬晦，以道自胜，而时防情于简册，属咏其词章，已自不胜其乐，尚何富贵之足慕防陆机字士衡，吴郡人，吴丞相逊之孙，大司马抗之子也。身长七尺，其声如钟。少有竒才，领父兵为牙门将。吴亡，年始二十，乃闭门积学。太康末，与弟云俱入洛。太傅杨骏辟为祭酒，累迁太子洗马、著作郎。出补吴王郎中令，入为尚书郎。赵王伦辅政，引为防军。太安初，成都王頴等起兵讨长沙王乂，假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因战败绩，众譛之，遂为頴所害，年四十三。
短歌行【四言】
说见前长歌行置酒髙堂，悲歌临觞。人夀防何逝如朝霜？时不重【去声】至，华不再扬。苹以春晖，兰以秋芳。来日苦短，去日苦长。今我不乐，蟋蟀在房。乐以防兴，悲以别章。岂曰无感，忧为【去声】子忘我？酒既防，我肴既臧。短歌有咏，长夜无荒。赋也，杨发也。苹，萍之大者，生白华，晖光鲜貌。来日，指将来之日；去日，谓既往之年。在房，即诗所谓「入我牀下」也。章，着也；臧，犹嘉也。长夜，犹言终夜。《史记》云：「纣为长夜之饮」，荒，谓乐酒无厌也。此士衡宴防賔亲之诗，既有以劝其不可不乐，又得以因其防而忘忧，而卒能以「长夜无荒」为戒，其得《唐风·蟋蟀》之遗意者欤？
猛虎行按伎録此相和歌词之平调曲也。古词云：「饥不从猛虎食，暮不从野雀栖。野雀安无巢，逰子为谁骄？」但取首句二字以命题耳。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恶木岂无枝？志士多苦心。整驾肃时命，杖【音仗】筞将逺寻。饥食猛虎窟，寒栖野雀林。日归功未建，时往歳载阴【韵重】崇云临岸骇，鸣条随风吟。静言幽谷底，长啸髙山岑。急▯无懦响，亮节难为音。人生诚未易【以豉反】曷云开此襟？眷我耿介懐，俯仰愧古今。赋而比也。盗泉，泉名。尸子曰：「孔子过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归犹去也。歳阴，谓春夏为阳，秋冬为阴。崇髙也。骇，惊乱貌。懦弱也。襟，即懐也。耿介，坚正特立之貌。士衡既入洛，羁寓久之。虽或就仕，时国中多难。顾荣劝其还吴，不聴。此篇之作，其在斯时乎？首言虽渴不饮盗泉，虽热不荫恶木。此有志之士，审择所处，而其立心之若有非它人所能知者。且士衡素负才望，志存匡世。吴既亡矣，舍晋复将何之？故又言惟当整驾，敬待时君之命。今乃杖防而出，逺有所求，不免服事权门，追遂羣小。譬犹饥食虎窟，寒栖雀林。亦何心防？殆将遭时立功，以遂所志焉尔。今既不然，而况运祚日衰，扰乱非一？亦犹时往歳阴云骇，岸而风鸣条也。当是时，我但言啸于幽僻无人之地，以自适焉。盖以弦之急者，必无懦响；而负直亮之节者，言必不巽。岂不于此难为防？故又叹人生实不易为，而所蕴何由舒展？頋我平日耿介之懐，而今若此，是以俯仰古今，不能无愧也。
饮马长城窟行驱马陟阴山，山髙马不前。往问阴山，▯劲虏在燕【平声】然戎车无停轨，旌斾屡徂迁。仰凭积雪岩，俯渉坚氷川。冬来秋未反，去家邈以緜。猃【音险】狁【音允】亮未夷，征人岂徒旋？未德争先【去声】鸣凶器无两全。师克薄赏，行军没微躯。捐将遵甘陈迹，收功单【时连反】于旃。振旅劳【去声】归士，受爵槀街传【朱恋反叶如字】赋也。阴山在北，塞云中之地，▯守疆吏也。劲强悍之意，北狄曰虏，即猃狁也。燕然虏，中山名。旌斾皆旗属，析羽曰旌，继旐曰斾。绵长徒空也。末德指兵事而言。《庄子》曰：“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先鸣，《左氏传》周绰曰：“平阴之役，先二子鸣。”杜预注谓自比于鸡闘胜而先鸣。凶器谓兵也。克胜没防也。甘陈汉甘延夀为西域都防，与副校尉陈汤共斩郅支单于，以功封延夀义成侯，赐汤爵闗内侯。旃谓旃帐穹庐也。振收也。槀街传，陈汤上防请悬单于头槀街蛮夷邸间。晋灼曰：“在长安城门内。”李善曰：“邸，传舍也。”盖槀街置邸，所以为蛮夷朝宿之舍也。此亦从军之诗，不知何为而作。始言渉歴险艰，久而不返者，以猃狁之未平也。终论争先交战，势无两全，而胜负得丧，安可预必。惟将効古人，收功于虏庭，受爵于京都是吾志也。此篇在士衡乐府中，词平理顺，而不失忠义之节，较之演义所取《从军》《苦寒》“日出东南隅行”及“前缓声歌”等篇，徒以词藻艳丽而无曲折致趣者，则有间矣。故为録之。但“受爵”二字，视左太冲“长揖归田”之意为不及耳。
门有车马客行按《伎録》乃相和歌词之瑟调曲也。门有车马客，驾言发故郷。念君久不归，濡迹渉江湘。投袂赴门涂，揽衣不及裳。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借问邦族间，恻怆论存亡。亲友多零落，旧齿皆凋丧【去声叶平声】市朝互迁易，城阙或丘荒。坟垅日月多，松栢欝芒芒。天道信崇替，人生安得长。慷慨惟平生，俛仰独悲伤。赋也，发发足于彼也。念君者，设为客词也。濡迹，渍足也。江湘，本言渉江，以湘水亦入于江，故兼言之。投，振也。投袂，悤遽出迎之意。揽，撮持也。温凉，谓经别之气。▯旧齿，▯老也。市朝、城阙，皆指吴故都而言。丘荒，犹言丘墟。凡旅寓之士，闻有客自故郷来者，其趋迎感泣，访旧恻怆之情，岂得自巳？况士衡祖父世为将相，着大勲于江表，及已亦尝领父兵为牙门将，今乃世殊事异，逺离邦族，且闻故都丘荒，而先垅久不归省，所以推验天道，慨思平生，尤不能不为之悲伤也。
长安有狭邪行一曰：相逢狭路间，行亦相和，歌词之清调曲也。伊洛有岐路，岐路交朱轮，轻盖承华景，腾歩蹑飞尘，鸣玉岂朴儒，凭轼皆俊民，烈心厉劲秋，丽服鲜芳春，余本倦逰客，豪彦多旧亲，倾盖承芳讯，欲鸣当及晨，守一不足矜，岐路良可遵，规行无旷迹，矩歩岂逮人，投足绪已尔，四时不必循，将遂殊涂▯要【平声】子同归津。赋而兼比也。岐道之旁出者，《尔雅》以二达谓之岐。旁华景，日光也。玉佩，玉朴，犹愚也。轼，车前横木。有所敬，则俯而凭之。俊民，即豪彦也。厉，暴也。倾，犹委也。《家语》云：「孔子之剡遭程子于涂，倾盖而语，讯言也。」鸣及晨者，以鸡喻人，当及时而仕也。守一，谓执守常理而不变者，矜自负也。防行矩歩，谓举足必中度也。旷濶，逺貌。逮及也。投足循迹而行也。遂，从也。殊涂，谓正涂与邪径异趣者。《易》云：「天下殊涂而同归要约也。」士衡在京洛，见世道险狭邪僻，而豪俊之士竞相奔趋，自谓得志，莫觉其非，故托岐路为喻，而赋此以讽焉。首言车服之华丽，气势之骄暴，已足彰其失矣。复谓我本倦逰之客，易于止托，况多豪彦旧亲，承以美言谆谆劝诱如此，是岂不知岐路可以追及于人？防然既投足于正涂，而意向已定，不可改矣。盖穷达之分虽殊，而其理则一，犹四时寒暑各异，而一气流行，不必一一相循，且将遂我所适，而要子于同归之津可也。此不特辞其所劝，而所以警之者亦深矣。但意圎而语滞，旧说不能尽通尔。
豫章行豫章，汉郡名，今江西龙兴府也。按《乐府録古》白杨词云：「白杨初生时，乃在豫章山。又云：身在洛阳宫，根在豫章山。多谢枝与叶，何时复相连？」后人因以为《豫章行》，亦相和歌词之清调曲也。泛舟清川渚，遥望髙山阴【重韵无谓当作岑】川陆殊途轨，懿亲将逺寻。三荆欢同株，四鸟悲异林。乐防良自古，悼别岂独今？寄世将防何日昃，无停阴。前路既已多，后涂随年侵。促促薄暮景，亹亹【音尾】鲜克禁。曷为复以兹曽是懐苦心？逺节婴物浅，近情能不深。行矣保嘉福，景絶继以音赋也。水岐成渚，懿亲谓兄弟也。三荆，齐谐记云：田真、田庆、田广欲分财产，堂前有紫荆一株，夜议斫分为三，晓即憔悴。真叹曰：树本同株，闻分斫尚如此，况兄弟乎？遂不分。荆复恱茂。四鸟，说苑云：孔子在卫，闻哭甚哀，问顔囬，囬曰：此非但为死而已，又为生离也。昔完【一作峘】山之鸟，生四子，羽翼既成，行将分乎四海，母悲鸣而送之，其声甚哀，为其徃而不返也。问之，果然悼伤也。前路谓已歴之年，后涂犹言末路。亹亹进不已貌，禁当婴系行去也。士衡以兄弟将有逺行，因伤别而赋此，且言人夀无防，徂年促迫则已无如之，何况复以兹离别而懐苦心耶？然有逺大之节者，其系于物必浅，而近情之人能不深有所累乎？故于其行但祝以善自保养，虽形影隔絶，惟当继以音问可也。
塘上行此亦相和歌词之清调曲也。按邺都故事，魏文帝甄皇后为郭后所譛，赐死。后宫临终为诗，有「蒲生我池中」及「弃捐素所爱」等语，即此曲也。江蓠生幽堵，微芳不足宣。被防风云，防移居华池边，发藻玉台下，垂影沧浪【平声】泉沾润，既已渥，结根奥且坚。四节逝，不处繁华，难久鲜。淑气与时陨，余芳随风捐。天道有迁易，人理无常全。男欢智倾，愚女爱衰避。妍不惜微躯，退但惧苍蝇前。愿君广末光，照妾薄暮年。比也，蓠香草，似水荠，生水中，故曰江蓠。楚词作离，宣犹扬也。藻，华彩也。玉台《汉书》注云：「上帝所居，沧浪水名。泉取其清而言，渥厚奥深，淑和倾圯，爱宠也。」末者，逺及之意。此篇岂亦宫中妃嫔之流，有衰老而失宠者，故为托江蓠为喻，以讽其主焉？或曰，此士衡虑已之词，然不可考其何为也。且言智能倾愚，衰当避妍，固天道之常，故于身退有不足惜，但惧谗邪如苍蝇之能变白黒者，乗间而进，有以惑乱于君耳。其忠爱之诚，见于词者如此，则庶防能感悟之云。
招隠明发心不夷，振衣聊踯躅。踯躅欲安之？幽人在浚谷，朝采南涧藻，夕息西山足。轻条象云构，宻叶成翠幄【叶音屋】结风【李善作激楚误】伫兰林囬芳薄【如字】秀木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哀音附灵波，頽响赴曽曲。至乐非有假，安事浇淳朴？冨贵茍难圗，税驾从所欲。赋也，明发谓将旦而光明开发也。构，说文云：盖也，覆帐谓之幄。结风，上林赋「结风激楚」注云：囬风也，伫停也。兰林犹楚词「言蕙林囬芳」，谓兰气飘转者，薄囬薄也。灵者，美词，頺响奔迸之声。曽与层同，重级也。曲谓空坎处，浇通作▯漓也。庄子曰：「唐虞始为天下兴化，▯醇散朴。」舍车曰税。士衡见朝廷仕进之难，慕山林隠居之胜，故赋是篇。言明发而心思不平，乃振衣举足，想夫幽人之在深谷而招寻之，观其朝夕暇豫，景趣自然，有不假营为而至乐存焉者。且富贵诚不易圗，则将就此税驾，以从吾所好而已。此特托为空言而不及践者，盖其幽隠之情，卒无以胜夫功名之志焉尔。
园葵种葵北园中，葵生欝萋萋【叶千宜反】朝荣东北倾，夕頴西南晞。零露垂鲜泽，朗月耀其辉。时逝柔风戢，歳暮商猋飞。层云无温液，严霜有凝威。幸防髙墉德，▯景荫素防。丰条并春盛，落叶后【去声】秋衰。庆彼晚凋福，忘此孤生悲。比也荣，花也倾，谓倾心向日。頴芳茎也，朗明柔和，戢止也。无温液者，谓重阴寒凝，无温和之泽也。庆贺也。李善曰：赵王伦篡位，迁帝于金墉城，后诸王共诛。伦复帝位，齐王冏以机为伦作禅文，收之，赖成都王頴救免，故作此诗以谢。其説得之：盖士衡由吴入洛，故以种葵北园自况，而露泽月辉以喻君之宠禄；时逝歳暮，以喻晋之衰末。且以霜威比齐王，而髙墉比成都也。
赠从兄车骑从兄按本集「字士光」，车骑官名也。孤兽思故薮，离鸟悲旧林。翩翩逰宦子，辛苦谁为【去声】心？髣髴谷水阳，婉娈昆山阴。营魄懐兹土，精爽若飞沉。寤寐靡安豫，愿言思所钦。感彼归涂艰，使我怨【读如平声】慕深。安得忘归草，言树背【如字】与襟？斯言岂虚作？思鸟有悲音，兴也。谷水、昆山并在吴地。陆道瞻《吴地记》云：海盐县东北有长谷，陆逊、陆凯居之。谷东二十里有昆山，父祖葬焉。营犹荧荧也。人之阴灵为魄，以其阴灵之聚，若有光景然，故谓之营魄。又《礼记》注云：耳目之精明为魄，爽即明也。豫，乐也。所钦指从兄而言。怨慕，怨已之不得见而思慕也。此士衡在京师时寄赠之诗，言彼孤兽、离鸟，则各思其故处矣。此逺逰从宦之人，其心辛苦，岂无所为者耶？故下文歴叙其懐恋故乡、思慕从兄之情，既已深切，且谓安得灵草使人忘归者，以树背襟乎？盖背与襟本非树草之所，特以其切近于身，故托言之。譬犹思羣之鸟，音声悲苦，其实如此，岂虚言防？
赠尚书郎顾彦先顾彦先，名荣，亦吴人，与士衡兄弟同入洛，时号三俊。大火贞，朱光积，阳熙自南【叶尼金反】望舒离，金虎屏【平并二音】翳吐重阴，凄风迕【上去二声】时序苦雨，遂成霖。朝逰忘轻羽，夕息忆重衾。感物百忧生，纒绵自相寻。与子隔萧墙，萧墙阻且深。形影旷不接，所托声与音。音声日夜濶，何用慰吾心？赋而兼比也。大火，心星也。仲夏之月，昏见于地之南方。《尧典》云：「日永星火，以正仲夏。」贞正也。朱光，朱明也。积阳，《淮南子》所谓「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是也。熙，《说文》云：「燥也，离丽也。」金虎以毕，在西方白虎七宿中，故总名之「屏翳」。《吕氏春秋》谓之「云师」者是也。迕逆也。雨久曰苦雨。轻羽，谓扇也。萧墙，门屏也。此盖士衡与彦先同时为尚书郎，因雨久不得相见，故赠是诗，且以寓夫朝廷方当隆盛，而阴邪擅权，政事乖错，感物懐忧，欲相慰而不得之意云。
为顾彦先赠妇二首辞家逺行，防悠悠。三千里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音滓】修身悼忧苦，感念同懐子。隆思【去声】乱心曲，沉欢滞不起。欢沉【疑当作滞】难克兴，心乱谁为【去声】理？愿假归鸿翼，翻飞浙江泛。赋也，缁黑也，同懐子谓妇也，隆繁盛之意，心曲，心中委曲之处，沉深也，浙江在吴地，水别复入为汜。东南有思妇，长叹充幽闼。借问叹何为【去声】佳人眇天末，逰宦久不归。山川修且阔，形影参商乖。音息旷不达，离合非有常。譬彼▯与筈，愿保金石躯，慰妾长饥渴。赋也，充满也。闼，门内也。佳人，犹言良人。眇视，逺而难见之貌。天末，谓天之尽端。音息，音问消息也。筈，箭本受▯处，箭释则筈离▯矣。金石，喻坚。饥溺，喻思也。此诗托为彦先夫妇赠荅，若近于戏然，其词义敬慎，殊不失伦理之正。且言愿保金石躯，慰妾长饥渴，则又见其爱愈笃，望愈深，而无怨伤之心焉。其得夫妇之道者矣。陆云字士龙，六歳能属文，与兄机齐名，号二陆。吴亡入洛，补浚仪令，政称神明。后成都王頴表为清河内史，转大将军右司马，屡以正言忤頴，因机败并遇害。
荅张士然按孙盛晋阳秋士然名悛行迈越长川，飘飖冐风尘。通波激枉渚，悲风薄丘榛。修路无穷迹，井邑自相循。百城各异俗，千室非良隣欢旧难假合【古防反】风土岂虚亲？感念桑梓域，髣髴眼中人。靡靡日夜逺眷眷懐苦辛。赋也，通直枉曲也。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循沿也。桑梓，域谓父母之邦。诗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眼中人，指士然而言。靡靡，行貌；眷眷，頋恋之意。此盖士龙入洛时荅士然所赠，故歴叙川涂风俗之异，感念故郷亲旧之违，是以行愈逺而情愈苦也。
为顾彦先赠妇文选》本有二篇，皆妇荅之词。旧注并谓赠妇、妇荅各为二首。此云赠妇，误也。愚按：士衡亦为彦先赠荅各一篇，而总题之曰「赠妇」。意者，士龙名题当不异此。但昭明止録其荅词，而题则因其旧耳。悠悠君行迈，防防妾独止。山河安可逾，永路隔万里。京室多妖冶，粲粲都人子。雅歩擢纎腰，巧笑发皓齿。佳丽良可美，衰贱焉足纪。逺防眷頋言，衔恩非望始。赋也，京室，京都宫室也。粲粲，鲜明貌。都人子，即京室妖冶，以明富贵家女也。雅者，闲习从容之意。擢者，耸直微动之貌。纪，记録也。衔，谓承受之，如口含物也。其言君行迈而妾独止，山河万里，安可逾越者，盖有欲往从而不得之意。且谓京室之妖冶，诚可爱美而已，之衰贱何足纪録？虽防逺有赠言，终非敢望于昔日之恩好也。此篇词若谦恭，而其怨嗟之意，自有不容掩者，岂亦有为而言欤？潘岳字安仁，荥阳中牟人，美姿仪，少才颖，号为竒童。太尉贾充辟为掾，寻举秀才为郎，迁河阳、怀二县令，勤于政绩。入补尚书郎，廷尉平【皮命反】謟事贾谧，累迁给事黄门侍郎。素与孙秀有隙，及赵王伦辅政，秀遂诬岳与石崇为乱，诛之，夷三族。
在懐县作按《舆地广记》：懐州武陟县，本汉懐县，即《禹贡》覃懐之地，唐贞观初，省入武陟。南陆迎修景，朱明送末，垂初伏启新节，隆暑方赫。曦朝想庆云兴，夕迟【去声】白日移。挥汗辞中宇，登城临清池。凉飚自逺集，轻襟随风吹。灵圃耀华果，通衢列髙椅【于宜反】▯瓞【田节反】蔓长苞，姜芋纷广畦【叶飞规反】稻栽肃芊芊，黍苖何离离。虚薄乏时用，位微名日卑。驱役宰两邑，政绩竟无施。自我违京辇，四载迄【许讫反】于斯。器非廊庙姿，屡出固其宜。徒懐越鸟志，眷恋想南枝。赋也，南陆夏月，日行之道，修景谓日永也。夏为朱明，末垂将尽之际，谓六月也。夏至后第三庚为初伏，赫曦盛也。庆瑞迟待也，集来防也。灵圃犹言灵囿，▯之小者曰瓞，蔓延也。苞谓▯藤纷杂也。畦，区也。稻，秔稌也。凡卉木初生可植者曰裁，肃齐貌。黍，糯禾也。乏者，不足之词。驱役犹言趋职，宰邑长之称。积治功也。京辇谓天子所都，辇毂之下，迄至也。廊庙，后汉书注谓殿廊及太庙皆谋国事之所，出通作黜，贬斥也。安仁自河阳迁怀，今因避暑登城瞻眺，乃知在外既久而起，恋阙之情，故作是诗。其中歴叙景物，惟果木禾蔬，一皆有用而不可缺者，政宰邑者所当观省。且因以叹已之虚薄乏用，曽时物之不若也。石崇字季伦，渤海人。年二十余，为城阳太守，伐吴有功，封安阳乡侯。累迁侍中，出为南中郎将、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致富不赀。后拜太仆、卫尉，与贵戚王恺等以奢侈相尚。有爱妓名緑珠，孙秀使人求之不得，遂劝赵王伦诛族其家。
王明君辞【并序】按《伎録》王昭君词，石崇所造，乃相和歌词之吟叹曲也。王明君者，本是【一作为】王昭君，以触文帝讳，改焉。匈奴盛请婚于汉，元帝以后宫良家子昭君配焉【汉书王嫱字昭君，琴操云齐国王防之女】昔公主嫁乌孙【汉书西域传乌孙使使献马，愿尚公主，武帝遣江都王建女为公主妻焉】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其造新曲，多哀怨之声，故叙之于纸云。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辞诀未及终，前驱已抗旌。仆御涕流，离辕马悲且鸣，哀郁伤五内，泣泪霑珠缨。行行日已逺，遂造匈奴城。延我于穹庐，加我阏【于延反】氏【音支】名，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陵辱，对之慙且惊。杀身良不易，黙黙以茍生。茍生亦何聊，积思【去声】常愤盈。愿假飞鸿翼，乗之以遐征。飞鸿不我頋，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传语后世人，逺嫁难为情。赋也，诀别也。前驱导行之人，抗举也。御侍从也。流离，犹淋漓也。辕，车前曲木以持衡者。五内，五脏也。穹庐，旃帐也。阏氏，单于后称。父子谓呼韩邪单于，初请为汉壻。及死，子雕陶莫臯立，复妻昭君，生二女。黙黙，隠忍貌。茍且也，聊，况味也，粪秽也。并，犹俱也。此季伦述昭君之意而作也。夫昭君之失节，单于之乱伦，其事固为可丑，然亦録而不遗者，以为于此可见汉道之日衰，而使匈奴得遂所欲，足以垂鉴后世也。况其终篇不茍，情至词瞻，有可观者焉。曹摅字顔逺，谯国人。少有孝行，补临淄令。申节妇诬杀姑，寃狱放死囚，蹔归家，尅日令还，号曰圣君。入为尚书郎，累迁中书侍郎。为长沙王人司马，乂败免官。恵帝末，起为襄城太守。永嘉中，迁髙宻王征南司马。流人王逌冦掠城邑，遇战死之，百姓并为奔丧，号哭。
感旧诗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防蔺门易轨，田窦相夺移。晨风集茂林，栖鸟去枯枝。今我唯困蒙，羣士皆【一作所】背【音佩】驰。乡人敦懿义，济济荫光仪。对賔颂有客，举觞咏露斯。临乐【如字】何所叹？素丝与路岐。赋也，防蔺防颇，蔺相如也。颇为赵将，后以赵括代，免归，遂失势，故客尽去。及复为将，客复至。又赵王以相如从防秦王于渑池有功，拜为上卿，位在防颇之右。颇怒，欲辱之。相如出，望见颇，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羞之，皆请辞去。田窦，汉丞相田蚡、窦婴也。二人皆尝免官居家。蚡以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効士趋势利者皆去。婴归，蚡困防，谓困穷而昏防也。荫被及也。光仪，光华仪容也。有客《周颂》篇名，露斯，《小雅》湛露篇之词，以兴厌厌饮醉之义。乐，指咏歌而言。《礼记》云：“临乐不叹。”素丝，路岐语出《准南子》，言其易变而不一也。此盖顔逺免官家居时，感乡里之人不忘故旧而作。言自古势利之交，随时向背，人心物性，莫不皆然。今我当困防之时，众皆背去，而乡人独能待我如此，岂易得防？故复于觞咏之际，发“素丝岐路”之叹，殆将勉其益敦此义，不可惑于世道而有变也。潘尼字正叔，少与从父岳俱以文章知名。太康中，举秀才，为太常博士。累拜太子舍人，出为宛令，入补尚书郎。赵王伦篡位，遂称疾归。齐王冏起义，引为防军事。平，封安昌公，歴黄门侍郎、秘书监。永兴末，为中书令，备尝艰难。永嘉中，迁太常卿，携家欲还郷里，道病卒。
迎大驾旧注：「东海王越奉大驾讨邺，军败奔下邳。永兴二年，越率甲士三万迎大驾还洛，尼时预焉，故有此作。」南山郁岑崟【音吟】洛川迅且急。青松荫修岭，緑蘩被广隰。朝日顺长涂，夕暮无所集。归云乘▯【许反】偃浮，凄风寻帷入。道逢深识士，举手对吾揖。世故尚未夷，崤函方崄澁。狐狸夹两辕，豺狼当路立。翔鳯婴笼槛，骐骥见维絷。爼豆昔尝闻，军旅素未习。且少停君驾，徐待干戈戢。赋而比也。岑崟，髙峻貌。蘩，皤蒿也。下湿曰隰。顺从，集止也。车上张缯曰▯，帷车幙也。世故，谓国家祸乱之事。崤山名，有东崤、西崤，又名嵚崟山，在河南府永宁县北。函，函谷，已见曹子建诗。槛，养兽栊。骐骥，良马。维絷，系绊也。自狐狸以下至此，皆比词。爼豆，礼器也。尼之仕也，当恵帝昏庸，诸王构隙，至于刼迁车驾，国歩艰危，羣凶得意，而君子不获遂其所施，故赋此诗，托为路人相劝之词，以寓退休之志焉。刘琨字越石，中山人。少以雄豪著名。永嘉初，为并州刺史。在晋阳，为胡骑所围，乃乗月登楼，清啸。贼闻之，凄然流涕，并弃围去。建兴二年，加大将军，都督并州。三年，进司空。四年，其长史以并州叛，降石勒。琨遂奔蓟，叚匹防因与结婚，约以共戴晋室。元帝渡江，复加太尉，封广武侯。后其子羣与匹防有隙，遂被害。諡曰愍。
扶风歌刘良曰：「扶风地名，盖古曲而琨拟之。按晋有扶风郡，在今陜西鳯翔府。然此诗所指，未详何地。又按伎録，古无此曲。梁昭明又编于杂歌之中，岂越石剏为之欤？」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叶输旃反】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頋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据鞍长叹息，泪下【去声】如流泉。系马长松下，发鞍髙岳头。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挥手长相谢，哽咽不能言。浮云为【去声下同】我结，归鸟为我旋。去家日已逺，安知存与亡。慷慨穷林中，抱膝独摧藏。麋鹿逰我前，猿猴戱我侧。资粮既之尽，薇蕨安足食。揽辔命徒侣，吟啸絶岩中。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穷。惟昔李骞【五臣作愆】期【二字无谓当作搴旗】寄在匈奴庭，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弃置勿重【去声】陈，重陈令心伤。赋也。广莫门，洛阳城北门也。丹水，按《汉书》出髙都县筦谷，髙都即泽州之晋城县，今泽州有省寃谷。秦将坑赵卒于此，积血三尺，川为之丹，故名丹水。龙渊劎名，发将自此起也。山之髙者，亦谓之岳，此指太行而言。结鬰塞也，摧藏困处之貌。絶峭，极也。李搴旗，张铣曰：谓李陵也。盖兵家以斩将搴旗为能，故以此目之。忠信云者，谓陵不得已而降，实执忠信之节，欲刼匈奴以报汉也。越石既失并州，遂奔蓟，依叚匹防。闻元帝渡江，遣右司马温峤奉表诣建康，劝进。峤屡求反命，而朝廷不许，故有是作。首一节言初赴并州，有頋瞻恋阙之情。次言将陟太行之险，而与送者谢别，有哽咽悲伤之意。中叙去家既久，屡致丧败，不免奔窜穷困，而有君子道微之叹。末章之意，谓虽托身鲜卑，其实相与防血同盟，翼戴晋室，今不见信，则亦无如之何矣。不敢斥言其君，故借李陵为喻，而反覆叹息之也。盱江黄应龙曰：琨初与匹防约为兄弟，今诗以匈奴待之，宜其有隙，终为所害也。
重赠卢谌握中有▯【李善作悬】璧本自荆山璆【音求】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濵叟【叶平声】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白登幸曲【起吕反】逆【音遇】鸿门赖留侯。重耳任五贤，小白相射【音石】钩。茍能隆二伯【通作覇】安问党与雠。中夜抚枕叹，想与数子逰。吾衰久矣夫【音扶】何其不梦周？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防不我与，去乎若云浮。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何意百錬刚，化为绕指柔。兴而又比也。▯璧，璧之制，形圎象天，故其色尚▯。荆山在荆州江陵者是也。盖江陵即古之郢都，卞和于此山得玉璞。璆，即谓此玉也。太公望，吕尚也。文王田于渭之阳，见尚坐茅以渔，载与俱归，以为师。言吾先公望子久矣，因号为太公望。邓生，邓禹也。更始时，闻光武安集河北，乃自南阳杖筞追至邺，谒见曰：「愿効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白登，《汉书》注云：平城旁髙地，幸犹頼也。曲逆，陈平所封县，属中山郡。髙祖击韩王信于代，至平城为匈奴围，七日不得食用平秘计得觧，乃更封平为曲逆侯。鸿门，项羽留沛公饮，处在京兆府新丰县。留侯张良也。是时范増数目羽击沛公，有顷，公从间道走，使良谢羽，得免。重耳，晋文公名。五贤，谓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也。小白，齐桓公名。射钩，谓干时之役，管仲射桓公中钩，后以为相。悲获麟，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孔子伤其出非时而见害，反袂拭面，涕泣沾袍。驷乗，马也。辀，辕之别名。此越石専言已志之不申，而以赠卢谌为题者，岂以乐平之败未防，而并州又没于石勒，遂奔幽州得与谌防，故述其情以告之欤？言握中之璧，可贵重者，本由荆山璞玉斵而成之，以兴太公之为文武师，以佐代商之功者，本惟昔日渭濵一钓叟耳。盖自古圣贤遭时应运，而君臣相济，有如此者。故邓生亦不逺千里而求见光武，卒居云台功臣之首。又若髙祖能用陈张深谋竒计，赖以排难解纷，终成大业。齐桓、晋文不忌五臣之党，射钩之雠，而信任之，卒致霸功之盛，良有以防。今我中夜寤叹，想与昔人同逰，而遇非其时，故借孔子不梦周公之语，感麟涕泣之事，以反覆悲伤之也。朱实以下，又皆自比之词，且谓时既不利，志气摧弱，有非平日之坚刚者矣。情痛语至，不复隠讳，可哀也夫。卢谌字子谅，范阳人。刘琨辟为从事中郎，复为叚匹防别驾。后成帝以散骑常侍征谌。段末波爱其才，终不遣。末波死，依石季龙。及冉闵诛石氏，谌随闵军遇害。
时兴亹亹圎象，运悠悠方仪廓。忽忽歳云暮，逰原采萧藿。北逾邙与河南，临伊与洛。凝霜霑蔓草，悲风振林薄。槭槭【所隔反】芳叶零，橤橤【当作繠，汝水反】芬华落。下泉激冽，清旷野増辽索。登髙眺遐荒，极望无崖崿。形变随时化，神感因物作。澹乎至人心，恬然存【一作守】▯漠。赋而比也，廓犹辟也。萧、香、蒿、藿，亦香草也。槭槭，叶落声；繠繠，垂貌，芬香也。下泉，泉下流而能伤物者。《诗》云：“冽彼下泉，浸彼苞稂。”急流曰激，冽寒也。索，荒寂貌。崖崿，边畔也。春生冬落，谓之变；阴阳运行，谓之化作兴也。澹与憺同，安静也。至人，庄子所谓不离于真者。▯漠，指道体而言。见张茂先诗。此子谅遭天下丧乱，感物兴懐之诗，故以歳暮比晋代之衰末，霜风、下泉比冦盗之侵扰，而芳叶、芬华且以比生民之凋弊者也。其意盖言天运而不已，地廓而无穷，人生其中，乃忽值此歳暮之时，聊且逰原野，采萧藿以自娱，而其所歴景象辽索如此。登髙极望，滔滔皆然，是知时物之变，固不免随化而迁，则人心之灵，又焉得不因物而兴感乎？唯至人者，乃能安时处顺，目击道存，而不动其中也。
赠崔温李善曰：集云：“与温本真、崔道儒。”盖崔恱、温峤也。逍遥歩城隅，暇日聊逰豫。北眺沙漠垂，南望旧京路。平陆引长流，冈峦挺茂树。中原厉迅飚，山阿起云雾。逰子恒悲懐，举目増永慕。良俦不获偕，舒情将焉诉。逺念贤士风，遂存往古务。朔鄙多侠气，岂惟地所固。李牧镇边城，荒夷懐南惧。赵奢正疆场【音亦】秦人折北虑。覊旅及寛政，委质【如字】与时遇。恨以驽蹇姿，徒烦非子御。亦既弛负担，忝位宰黔庶。茍云免罪戾，何暇收民誉。倪寛以殿【丁练反】黜终乃最众赋。何武不赫赫，遗爱常在去。古人非所希，短弱自有素。何以敷斯辞，惟以二子故。赋也，沙漠流沙也，在匈奴南界，旧京洛阳也。良俦指崔温而言，贤士谓下文李、赵辈也。声誉流传而能动人，谓之风。存察务事，鄙边也。侠之言挟也，以权力挟辅人者也。固谓险絶。李牧、赵之良将，常居鴈门，大破杀匈奴军，使不敢近边者十余年。赵奢亦赵之田部吏也，秦伐韩，乃遣奢将兵救之，秦军败走。疆埸，边界也。折犹挫也，谓使秦人挫其北伐之谋也。覊旅寛政，用管仲对桓公辞卿之语，谓叚匹防能容任己也。委质犹言委身，非子善养马者，周孝王使主马于汧渭之间，马大蕃息。弛解也，负檐劳役也。宰治也，戾违失也。収犹取也。倪寛为汉左内史，爱民不忍急切以租不入课殿当免官，民恐失之，乃相率载檐输租，襁属不絶。课更以最上，凡下功曰殿，上功曰最。何武、汉楚内史为人仁厚，居官无赫赫名，去后常见思。有素谓素有此心也。此诗盖子谅当洛阳焚毁之后，为幽州别驾之时，逰览山川风景，感古念今，舒冩情素，特以寄赠崔温二子云尔。然其委质所事，谦已恤民，于此亦可见矣。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文章冠一时，尤妙于阴阳、算厯、卜筮之术。王导引为防军。元帝始镇建业，使璞筮之，所言皆验。补著作佐郎，迁尚书郎。以母忧去，未防，王敦起为记室防军。敦既谋逆，使筮。璞曰：“无成，夀且不久。”敦大怒，问卿夀防何？荅曰：“命尽于今日，日中。”敦即收斩之。及敦平，追赠▯农太守。
逰仙诗五首青谿千余▯中有一道士，云生梁栋间，风出窻户里。借问此何谁？云是鬼谷子。翘迹企颍阳，临河思洗耳。阊阖西南来，潜波涣鳞起。灵妃頋我笑，粲然启玉齿。蹇修时不存，要【平声】之将谁使？赋也。青谿，山名。李善引庾仲雍《荆州记》云：「临沮县青谿山有道士精舍。」按临沮即今襄阳府南漳县也。鬼谷子，姓王，名诩，周末人，隠居青谿，鬼谷因以自号。苏秦尝师事之。迹足也，企举足而望也。颍阳，许由隠遯之所。庄子谓尧以天下让许由，由逃之颍水之阳，且以尧言不善，乃临河洗其耳。阊阖，《淮南子》注云：「兊风也。」涣水，文微动貌。灵妃，宓妃也。盖宓羲氏之女，溺洛水而死，遂为河神。蹇修，古之善为媒者。《楚词》云：「求宓妃之所在，吾令蹇修以为理。」景纯自谓才志足以有为，而朝廷不能尽吾之用，乃欲遯迹山林，髙蹈风尘之外，故托意逰仙赋诗以自见。此篇谓青谿山有道士号鬼谷子者，乃自况也。且言企迹许由，临河思洗其耳以自洁，因见波上灵妃相頋而笑，欲求之而不可得。此特寓言以舒夫逍遥纵适之情，非必实有所见也。《荆州记》又云：景纯尝作临沮县故逰仙诗，嗟青谿之美。然则此诗殆亦因至青谿而作欤。翡翠戱兰，苕容色更【平声】相鲜。緑萝结髙林，防笼盖一山【叶输旃反】中有防寂士，静啸抚清▯。放情凌霄外，嚼蘂挹飞泉。赤松临上逰，驾鸿乗紫烟。左挹浮丘袂【一作袖】右拍洪崖肩。借问蜉蝣辈，宁知▯鹤年。比也，翡翠，鸟名，赤羽曰翡，青羽曰翠。苕茎也。防，笼蔽覆貌。防，▯黙也。霄，近天之气。嚼蘂，犹魏文帝《典论》言饥飡琼蘂，挹酌也。赤松，已见前《松子》注。左挹之，挹犹引也。浮丘，李浮丘伯，王乔之师。柏拊也。洪崖，亦仙人号，见《神仙传》。蜉蝣，虫名，似蛣蜣，丛生粪土中，朝生暮死。▯鹤夀，皆千歳，道家言。鹤曲颈而息，▯潜匿而噎，故夀。此篇盖刺时人之玩细娱而忘保养者，言翡翠戯于兰苕，其容色非不相鲜而可恱，以喻人之役于世网，茍趋禄利，莫不以身荣而自矜，然视山林潜遯之士，怡情养性，超世絶尘，而时与羣仙遨逰，上下者相去逺矣。且此辈迷溺不悟，政如蜉蝣之朝生暮死，又乌足以知▯鹤之长年防。六龙安可顿？运流有代谢，时变感人思。已秋复愿夏，淮海变微禽，吾生独不化。虽欲腾丹谿，云螭非我驾，愧无鲁阳德，回日向三舍。临川哀年迈，抚心独悲叱。赋也，六龙日驾也。《淮南子》注云：「日乗车，驾以六龙，羲和御之。」运者，气化流转之名。《淮海变禽》《国语》：「赵简子叹曰：『雀入海为蛤，雉入淮为蜃，鼋鼍鱼鼈莫不能化，唯人不能。
』哀夫！丹谿仙灵所居，即所谓不死之郷也。螭如龙而黄，无角。非我驾言，非我所能驾之也。鲁阳逥日，《淮南子》曰：「鲁阳公与韩战酣，日暮，援戈而麾之，日为之反三舍。」注云：「二十八宿，一宿为一舍。」咤难声。此篇感晷运之莫留，因物变以恻已，思欲腾化而未获所愿，是以不免临川而哀叹也。逸翮思拂霄，迅足羡逺逰。清源无増澜，安得运吞舟。珪璋虽特达，明月难闇投。潜頴怨青阳，陵苕哀素秋。悲来恻丹心，零涕縁缨流。比也，羡犹慕也。清源水，初出清浅处也。运者，周防之意。呑舟，大鱼也。《韩诗外传》云：「乔舟之鱼，不居潜泽。」半圭曰璋，圭璋特达，《礼记·聘义》之文。凡朝聘用璧琮，则有币；圭璋则特用，不须币帛，足以自达也。闇投，谓使人疑而不取。邹阳书云：「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于道，莫不按劒相盻。」潜頴苞含而未发者，春为青阳，陵升也。草木之翘秀者，皆谓之苕。此篇伤已志之不遂也。其言逸翮迅足，自况思欲飞腾于髙逺，而浅水不能运大鱼，以喻朝廷狭隘，不足以任已也。且谓吾才固为有用，然不可以强进。是犹圭璋虽称特达，而明月之珠，岂可以闇投人乎？由是思之，向也未得就仕，则如潜頴未舒，怨春阳之不早；及今既仕而无所成，直恐年与时驰，遂至枯落。譬则陵苕翘秀，而哀素秋之易迫也。夫景纯所以托意逰仙者，正在于此。故其悲恻而流涕，岂得已防。杂县【音爰】寓鲁门，风暖将为灾。吞舟涌海底，髙浪驾蓬菜。神仙排云出，但见金银台。陵阳挹丹溜，容成挥玉杯。姮【或作嫦】娥扬妙音，洪崖颔【五感反】其頥【叶何开反】升降随长烟，飘飖戯九垓。竒龄迈五龙，千歳方婴孩。燕昭无灵气，汉武非仙才。比也杂县海鸟名。《国语》云：爰居止于鲁东门外三日，展禽曰：夫广川之鸟兽，常知风而避其灾，今兹海其有灾乎？是歳海多大风，冬暖。贾逵曰：爰居杂县也。蓬莱海中仙山，《史记·封禅书》言齐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陵阳、容成皆仙人，名列仙传》云：陵阳子明好钓鱼于鱼膓中，得服食之法，乃上黄山采玉石脂服之，三年龙来迎去。丹溜即石脂流丹也。容成公自称黄帝师，见于周穆王时。挥者举手行杯之貌。姮娥，羿妻也。《淮南子》曰：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而奔月中。颔揺动也，頥刻也。《列子》曰：颔其頥则歌合律。九垓之垓当作陔。《淮南子》若士谓卢敖曰：吾与子汗漫逰于九陔之上。汉《郊祀歌》作九阂，注谓九天之上也。此与《国语》九垓之田义自不同。
龄年也，迈过也。五龙荣唘期，遁甲《开山圗解》谓皇后君昆弟五人皆人面龙身，同得仙治在五方，长曰角龙木仙，次曰征龙火仙，商龙金仙，羽龙水仙，宫龙土仙也。汉武讳彻，亦好求仙，《内传》西王母曰：刘彻好道，然形慢神秽，殆恐非仙才也。此篇刺时君无戡乱之才也，言海鸟知风暖之灾而避于鲁门，以喻国家将有祸乱，当思所以豫防而销弭之。迨夫凶逆一起，则朝廷倾危，正犹海风既至，则大鱼腾跃，髙浪簸掀，而蓬莱为之动揺矣。因又托言蓬莱诸仙素有腾化之术，当此风涛险恶，乃能排云而出，相与升降于九垓之上，逰戱自若，是以祸难不得而及。歴年若此其永然，世之人君所以遏乱畧弭灾患而延国祚者，是岂无其道防？故篇末特借燕昭无灵气，汉武非仙才为喻，其防微矣。是时王敦已有谋逆之心，故为是言，及其举兵犯阙，攻据石头，而宫省奔散，上下危惧，亦其验也。谢混字叔源，陈郡阳夏人，太傅安之孙也。风华为江左第一，尚孝武帝晋陵公主，官至中领军、尚书左仆射，以与刘毅善，坐诛。
防西池西池在丹阳城西悟彼蟋蟀唱，信此劳者歌。有来岂不疾，良逰常蹉跎。逍遥越城肆，愿言屡经过。回阡被【去声】陵阙，髙台眺飞霞【叶寒歌反】恵风荡繁囿，白云屯曽阿。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叶胡戈反】褰裳顺兰沚，徙倚引芳柯。美人愆歳月，迟暮独如何。无为牵所思，南荣诫其多。赋也，蟋蟀，唐风篇名。盖民间终歳劳苦，相劝为乐之诗。劳者歌，韩诗伐木序云：「劳者歌其事。」有来，谓歳月也。李善引陆云歳暮赋云：「年有来而弃予。」城肆，礼记正义云：「城内空地曰肆。」被延及也。台，即阙观也。恵风，吕向曰：「春风施恵，万物者也。」繁卉，木茂盛貌。屯聚也。景，日晷也。顺，循引牵也。美人，指友人而言。愆，过期也。迟暮，衰晚也。楚词云：「恐美人之迟暮。」南荣，即庄子所谓南荣趎也。庚桑楚，谓南荣趎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多谓多其思虑，即营营之意。此叔源感诗人之咏歌，叹歳月之易逝，故于芳春出逰西池，而登髙眺翫，临流徙倚，其情赏自得如此。因念友人牵于世务，不得及时相与为乐，恐其迟暮，无如之何。且举庚桑子所以诫南荣者为劝，则其意之所在，岂特望其同游而已防风雅翼巻四钦定四库全书风雅翼巻五元 刘履 编选诗补注五晋诗三陶潜字渊明，后以字为名，更字元亮。浔阳柴桑人，大尉长沙公侃之曾孙。少有髙趣，尝着五栁先生传》以自况。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觧归。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隆安中，为镇军叅军。义熙元年，迁建威叅军。未几，求为彭泽令。在县八十余日，因郡遣督邮至，吏白当束带见之，乃曰：“吾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觧印绶，赋《归去来》。暨入宋，终身不仕。顔延年诔之，谥曰靖节徴士。世因号靖节先生。
停云【四言四章并序】停云，思亲友也。樽湛新醪，园列初荣。愿言不从，叹息弥襟。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八表同昏，平路伊阻。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比也，霭霭盛貌。停者，凝而不散之意。八表，犹言八方。伊惟也，寄止托也。抚慰，搔抓也。此盖元熙禅晋之后，而靖节之亲友或有歴仕于宋者，故特思而赋诗，且以寓防讽之意焉。此章言停云时雨，以喻宋武隂凝之盛，而微泽及物。表昏路阻，以喻天下皆属于宋，而晋臣无可仕之道矣。我则静止东轩，饮酒自慰。何乃良朋逺去，使人搔首伫望而不归耶？停云霭霭，时雨蒙蒙。八表同昏，平陆成江【叶古红反】有酒有酒，闲饮东牕【叶音怱】愿言懐人，舟车靡从。比也髙平曰陆此承上章反覆言之，平陆成江，亦以寓陵谷变迁之意。舟车靡从，即路阻之意也。东园之树枝条再荣，竞用新好【如字】以招余情。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説彼平生。比也，东园喻宋都，据其在浔阳之东而言，用犹为也。此言歴事新朝之人，亦犹东园再荣之树，竞为新。好姿容，以招诱余情，使之出仕。然余又闻日月于征之言，亦知时不可留。但平生素抱，有非若人所能知者，惜乎不得促席与之剖説也。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敛容闲止，好声相和。岂无他人？念子实多。愿言不获，抱恨如何。兴也，言庭柯之鸟翔集从容，和鸣而相亲，以兴仕涂之人当择所处，不可遗弃亲友而不顾返也。且他人之茍禄者，亦岂无之？惟我与子素相亲厚，故于此实深念之耳。始也搔首而懐望，中则欲与促席而开陈，至此乃决然知其不复来归，则是愿言不获，而中心为之抱恨。此可见靖节之于亲友情之至，义之尽也。
荣木【四言四章并序】荣木念将老也，日月推迁，已复有夏。总角闻道，白首无成。采采荣木，结根于兹。晨耀其华【如字】夕已防之。人生若寄，顦顇有时。静言孔念，中心怅而。赋也，采采荣鲜，貌丧凋落也。顦顇，形容衰瘠之貌，孔甚也。而语词。此靖节自励之诗，言荣木结根有托，尚朝华而夕衰，人生本无根蔕，如寄世耳，几何而不至于顦顇乎？言念及此，则中心为之怅然矣。采采荣木，于兹托根，繁华朝起，慨暮不存。贞脆【此芮反】由人，祸福无门，匪道曷依，匪善奚敦？赋也，物易断者谓之脆。道者，日用当行之理，所谓中庸是也。善者，为徳之实，所当择而行者也。此承上章，言木之荣谢则系乎时，人之贞脆实由于已。能飬之以福，则贞固可乆；不能保养以取祸，则脆而易折。且祸福无门，莫不自已求之者。惟依乎道，则心常中正；敦乎善，则徳益加厚。此乃所以自求福也。舍是，复何为哉？嗟予小子，禀兹固陋。徂年既流，业不增旧。志彼不舍，安此日富？我之懐矣，怛焉内疚。赋也，固执滞也。业即上章依道敦善之事，志记也。富犹甚也。此章谦言才质不美，年既徃而业不增，惟当志彼不舍昼夜之语，而自强不息。今乃安此自怠而日甚焉，则我之懐矣，安得不惊惕而病于心乎？或曰：志当作忘。先师遗训，余岂云【一作之】坠？四十无闻，斯不足畏。脂我名车，筞我良骥。千里虽遥，孰敢不至？赋而比也，先师孔子也。脂，以脂膏涂其车轴，使滑泽也。此承上章内疚之言，因不坠先圣遗训，而励志奋力，求必至焉而后已。故以脂车筞马，不惮千里为喻。识者以靖节为造道，岂非力行不已之功欤？
九日闲居【并序】余间居，爱重九之名，秋菊盈园，而持醪靡由，空服九华，寄懐于言。世短意恒多，斯人乐乆生。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露凄暄风息，气澈【直列反】天象明。徃燕无遗影，来鴈有余声。酒能袪百虑，菊为【去声】制頽龄。如何蓬庐士，空视时运倾。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敛襟独闲謡，缅焉起深情。栖迟固多娱，淹留岂无成。赋而比也。依辰至，谓日与月之数皆九也。澈澄袪却，制御也。頽龄，衰年也。本草谓菊能轻身延年，倾去之防也。时运倾，李公焕谓指易代之事。爵罍皆酒器，謡歌缅逺也。此靖节因时咏懐以自遣之诗。首谓人之生年虽短，而意虑常多，惟乐乆存于世，是以爱此重九之名者，通人情而言之也。次言天象改观，时物存替者，以喻世代之变革，晋亡而宋日盛也。且欲为今日之乐，惟当酌酒以消忧，湌菊以引年。如何使我空视时运之倾，而有尘爵虚罍之耻？其意盖谓爵资于罍，罍虚则爵生尘，以喻士资养于朝廷，今晋既倾覆，则士遭困穷，能不为之耻乎？寒华徒荣，亦以自况其固守之意。夫时既若此，我则敛襟间謡，缅焉深想，而于栖迟自娱，独善其身，是岂无成也哉？此可见其不为贫窭动心，而能自乐者矣。
归田园居【三首】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叶输旃反】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三当作逾，或在十字之下按靖节年谱，太元十八年起为州祭酒，时年二十有九，正合饮酒诗“投来去学仕”是时向立年之句，以此推之，至彭泽退归才十三年，此云三十误矣】覊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叶经天反】榆栁防后园，桃李罗堂前。暧暧【音爱】逺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叶何坚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赋也，适者徃入于彼，而能谐之，谓韵，亦音谐之名。尘网，喻仕涂；暧暧逺见，不明之貌。樊，吴材《老韵补》云：絷不行也；一云藩也。此诗盖靖节彭泽退归后所作，故于首篇言误落尘网，已逾十年，常如鸟恋旧林，鱼思故渊，今乃归休田野，而其景趣幽逺闲静如此，正犹久在樊笼而复得返自然也。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虚室絶尘想。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徃。相见无杂言，但道【去声】桑麻长。桑麻日已长，我志【一作道一作士】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赋而比也。轮，车轮；鞅，马鞅也。墟曲，墟里中曲折处也。莽，草深貌。此篇言野外事简，人静絶无尘虑，唯与隣曲徃来，共谈桑麻之长而已。然我之生理有成，而志愿已遂，但恐天时变革，霜霰凋伤而零落，同于草莽耳。盖是时朝廷将有倾危之祸，故有是喻。然则靖节虽处田野，而不忘忧国，于此亦可见矣。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苖稀。晨兴【一作侵晨】理荒秽，带月荷【上去二声】鉏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赋也。靖节既退休田里，惟躬耕自资，保全名节，乃其至愿也。故此诗言种豆南山，虽不免晨兴夕归之勤，草露沾衣之苦，亦不足惜。但使素愿无违，如此足矣。此与后篇《西田获稻》诗意，实相表里。
移居【二首】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音▯】晨夕。懐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隣曲时时来，抗言谈在【一作徃】昔。竒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赋也，南村眉山杨恪曰：「柴桑之南村，江州志云，公本居山南之上京，后遇火，徙柴桑。」素心恬静寡欲之谓。数晨夕，言相见之频也。抗，不相下也。説具下篇。春秋多佳日，登髙赋新诗。过门更【平声】相呼，有酒斟酌之。农务各自归，间暇輙相思。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此理将不胜【音升】无为，忽去兹衣食当须纪。力耕吾不欺，赋也。披衣谓起而相寻也。不胜言乐此无穷尽也。按本集《还旧居》诗云：「畴昔家上京，六载去还归。」盖自隆安庚子始作镇军防军，至义熙乙巳还归，正及六载。逮戊申岁六月遇火，遂迁是居。此义熙四年也。言移居南村，本欲得隣曲素心之人，日相徃来，论文析理，酌酒笑言，乐之终身而不舍去。且素愿易足，不必充广。唯衣食所当经纪者，亦必力耕以自给焉。此与世俗懐居之士，择取便安，务求完美者，不可同年语矣。
和刘柴桑柴桑县名，今江州之徳化县也。彭城刘遗民尝作柴桑令，后遁迹匡庐，与靖节及周续之号浔阳三隠。山人乆见招胡事，乃踌躇。直为亲旧故，未忍言。索居良辰，入竒懐，挈杖还西庐。荒涂无归人，时时见废墟。茅茨已就洽【平声】新畴复应畬。谷风转凄薄，春醪觧饥劬。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疎。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赋也，索居，言独居萧索也。《礼记》子夏曰：“吾离群索居乆矣。”西庐指上京之旧居，治葺应当也。田三岁曰畬，谷风东风也，凄薄犹言料峭寒意也。劬，疲劳也。弱女赵山泉曰：“此特谐谑，以喻酒之醨薄也。”栖栖犹皇皇，翳如谓泯灭也。遗民隐居庐山，日与靖节相徃复，即所谓素心人欣赏竒文者也。此诗因和遗民而作，故言久欲深隠山泽，但为尔等亲旧之故，未忍离去。乃今春月将有事于西畴，蹔还旧居，虽曰荒废之余，然其茅茨既葺，新畬当理，亦有浊酒，自足慰吾饥劬之情。而于栖栖世中之事，日相疎逺矣。且耕织所获，但取称吾用耳，过此复何所须？盖人生既没之后，身与名且不得存，况外物乎？
和郭主簿蔼蔼堂前林，中夏贮【直吕反】清阴。凯风因时来，回飚吹我襟。息交防间业，卧起弄书琴。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营已良有极，过足非所钦。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我侧，学语未成音。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遥遥望白云，懐古一何深。赋也，中夏，夏中也。一云中与仲同，贮停积也。息交，谓蹔止朋友之徃来也。防者，玩物适情之谓，滋蕃也。储，今言至今有余积也。过足，谓不知止者。华簪，贵者所珥。此诗虽因和人，而直冩已懐，但据见在，不为过求，而目前所接，莫非真乐。是则世之荣利，岂有可动其中者哉？末言遥望白云，深懐古人之髙迹，其意逺矣。
赠羊长史【并序】左军羊长史衔命秦川，作此与之。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得知千载外，上赖古人书，贤圣留余迹，事事在中都，岂忘防心目？闗河不可逾，九域甫已【一作尔】一逝将，理舟舆，闻君当先迈，负疴不获俱，路若经商山，为我少踌躇。多谢绮与甪【卢谷反】精爽今何如？紫芝谁复采，深谷乆应芜，驷马无贳【音世】患贫贱有交娱，清謡结心曲，人乘运见疎，拥懐累代下，言尽意不舒，赋也。三季三代之末，黄虞，黄帝、虞舜也。中都，犹言中州。闗河，张仪谓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是也。九域，九州之界限已一，谓是时燕秦已平合而为一也。商山，在商州上路县，绮甪四皓名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今止称二名，省文也。四皓避秦，共入商洛山，作歌曰：“漠漠髙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逺，吾将安归？”驷马髙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人，不如贫贱而肆志，贳贷结系也。义熙十三年，太尉刘裕伐秦，破长安，送秦主姚▯诣建康，受诛，时左将军朱龄石遣长史羊松龄徃闗中称贺，而靖节作此诗赠之，其意盖谓平生慨念古昔，达观世故，素有慕于四皓之风节矣。今天下丧乱，将有易代之祸，思欲与之同逰而不可得，是以因松龄使次商山，使特为我谢之也。然商山之歌尚结于我之心，而商山之人则已乘世运而逺逝，遂使我襟懐拥塞，言虽尽而意不舒也。
岁暮和张常侍市朝凄，旧人骤，骥感悲泉。明旦非今日，岁暮余何言？素顔敛光润，白▯一已繁【叶汾防反】阔哉秦穆，谈旅力岂未愆？向夕长风起，寒云没西山【叶输旃反】厉厉气遂严，纷纷飞鸟还【旬縁反】民生鲜常在，矧伊愁苦纒？屡报清酤至，无以乐当年。穷通靡攸虑，顦顇由化迁。抚已有深懐，履运增慨然。赋而比也。骤骥谓日驾悲泉，日入处也。《淮南子》曰：日至悲泉，爰息其马，是谓悬车。此盖借以喻乘舆之驾马也。旅，通作膂，愆失也。《书·秦誓》穆公曰：旅力既愆。此言朱愆未详，矧况也。酤，一防酒也。按《晋史》义熙十四年十二月，宋公刘裕幽安帝于东堂，而立恭帝靖节。和此《岁暮诗》，盖亦适当其时，而寄此意焉。首言市朝耆旧之人，莫不相为悲凄，而其乘马亦有悲泉悬车之感。且谓明旦已非今日，予复何言？其意深矣。中谓长风夕起，寒云没山，猛气严而飞鸟还者，以喻宋公阴谋弑逆之暴，而能使人骇散也。篇末又言穷通死生，皆不足虑，但抚我殊懐，而践此末运，能不慨然而增愤激也。东涧汤汉曰：陶公不事异代之节，与子房五世相韩之义，同既不为狙击之举，又时无汉祖者可托，以行其志。所谓抚已有深懐履运，增慨然，亦可以悲其志也矣。
始作镇军防军经曲阿镇军未详何人？曲阿，晋县名，属毘陵郡。今其地分属镇江府丹阳、金坛等县。此诗按本集篇次，在隆安四年五月以前所作，然或先后不伦。今既以四言居首，姑依旧次，不复更定云。弱龄寄事外，委懐在琴书。被褐欣自得，屡空【去声】常晏如。时来茍防【文选作冝非是】防宛辔【集作变误】憩通衢，投筞命晨装。蹔与园田疎，渺渺孤舟逝，绵绵归思纡。我行岂不遥，登降【一作陟】千里余。目倦川涂异，心念山泽居。望云惭髙鸟，临水愧防鱼。真想初在襟，谁谓形迹拘？聊且慿化迁，终返班生庐。赋也，屡空，数至匮乏也。晏如，谓不以贫乏累心而安然也。防防，不求自至之意。宛曲顺貌。筞，简筞也。纡萦也。化，谓造化。班生庐，班固《幽通赋》云：“终保已而贻则，里止仁之所庐。”靖节以亲老家贫，不得已而仕，因经曲河之逺，故作是诗。言自少寄心于事，为之外，唯以琴书自娱，不为贫窭所累。今时茍防防，且宜宛辔亨衢，蹔为一出。夫何涉歴逺涂，所见顿异，不免归思之纡，而俯仰之际，愧鱼鸟之不若也。然我真想在襟，岂为形迹所拘，聊且顺时而徃，终当归隠焉尔。
癸卯岁春懐古田舍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瞻望邈难逮，转欲忘【集作志】长勤。秉来欢时务，觧顔劝农人。平畴交逺风，良苖亦懐新。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日入相与归，壶浆劳【去声】近隣。长吟掩柴门，聊为陇畆民。赋也转犹愈也，忘长勤者，乐于耕作，不觉其勤也。觧顔，欢笑也。懐新，犹言欣荣。问津，谓孔子，盖以已比长沮桀溺也。古人处畎畆之中，躬耕乐道，非若后世徒为丰积者比。靖节自辛丑岁七月于镇军幕赴假还后，日以耕稼自乐。及赋此诗，乃以懐古名题，意有在矣。其言圣人忧道而不忧贫，而我瞻望逺不易及者，盖犹有饥馁之累，不免务为农作，而转欲忘其长勤也。然既能忘其勤劳，且耕且种，即事欢欣，如此其于忧贫也，复何有哉？观其日入而归，壶浆相劳之后，而又长吟以掩柴门，则其气象悠然，有非言语可得而形容者矣。
庚戊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西田即西庐之新畴也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叶都方反】孰云【集作是非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叶于防反】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叶居真反】晨出肆微勤，日入负禾还【旬縁反】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叶胡干反】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叶那防反】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叶经天反】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顔【叶槐坚反】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闗【叶圭玄反】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叶它涓反】赋也，归趣也，端事之首也，肆纵也，盥涤手，濯濯足也。此言蚕桑以为衣，耕稼以为食，固亦人道所当为者，谁谓都无所营而以求自安耶？故下文歴叙春种秋获，田家艰苦之事，且又言四体虽疲，庶无它祸相及，而于作劳之暇，▯濯休息，斗酒劝饮。此与沮溺之心，千载相闗，非常人所能识者，故但长愿如此则勤。
苦非所防矣饮酒十首【并序】余闲居寡欢，兼比【毘至反】夜已长，偶得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輙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词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平声】共之。邵生▯田中，宁似东陵时？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达人觧【胡买反】其防，逝将不复疑。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赋也，邵平事已见阮籍诗。觧，通晓也。防，谓一理浑合之处。逝徃也。靖节退归之后，世变日甚，故每每得酒饮必尽醉，赋诗以自娱。此昌黎韩氏所谓有托而逃焉者也。首篇言人之衰荣相仍，与寒暑更相代谢，一理而已。惟达生之人能觧其防，顺时而进退，逝将。不疑若世之贪荣利者，徃徃不悟而自致污辱。今我忽得与此杯酒，日夕欢持者，庶几免夫？盖自庆之词也。且邵平不事二代，甘分田野，故托以自况，其防微矣。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叶输旃反】善恶茍不应，何事空立言？九十行带索，饥寒况当年，不赖固穷节，百世谁当传？赋也。积善有报，《易》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与《书·伊训》之言畧同。带索，谓裘敝而以绳索聨结也。《列子》曰：“荣▯期行年九十，鹿裘带索，鼓琴而歌。”言积善之报，圣经所云。若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则是空言无应，而天道有不可晓者矣。且荣▯期年至九十，犹不免行而带索，则前乎此者，其饥寒艰苦从可知焉。向使不能固守其节，岂得垂名于后世哉？此不惟靖节自明其志，亦足以为穷士之劝也。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肻饮，但顾【一作愿】世间【一作闻】名。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一生复能几，倐如流电惊。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赋也，情谓心之所欲，鼎鼎太舒缓貌。语出《檀弓》。此言大道久防，情欲日滋，当世之人不肻适性保真，而徒恋惜世荣，殊不知一生之内，倐如电之过目，今乃舒缓怠惰，不自速悟，持此以徃，欲何所成而垂名乎？盖不特以之讽人，亦以自警焉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逺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叶输旃反】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旬縁反】此间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赋也。君靖节自谓尔。语词偏僻，静也。此篇乃冩其休闲自得之趣。言心志超逺，不为尘物所滞，则目旷耳清。虽居人境，自无喧杂矣。故于东篱采菊之际，悠然见夫南山。初不经意，而景与意防。况山气日夕，清佳而飞鸟亦相与还，各遂其自然之性。则我于此，岂不陶然自乐也哉？夫鸟倦飞则知还，人不得志则卷。而懐之此意甚真，人莫之察。然欲与之辨，则又有非言説可得而尽者。
意味含蓄，最宜潜玩。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泛此忘忧物，逺【去声】我违【集作遗误】世情。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羣动息，归鸟趋林鸣。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赋也，裛以衣去露，掇采也。忘忧物，谓酒也。逺袪之，使逺去也。啸傲，舒啸而寄傲，得犹遂也。靖节尝言：“世与我而相违。”今既得名酒，又必采佳菊以泛觞者，特以逺此违世之情耳。且林鸟尚知时而归息，今我啸傲于东轩之下，岂不为得吾生哉？苏子瞻曰：“靖节以无事为得此生，则见役于物者，非失此生耶？”青松在东园，众草没竒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髙枝。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竒提壶抚【集作挂误】寒柯，逺望时复为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覊兴也，殄灭也，抚摩也，亦相慰之意。梦幻字，见释氏书。言见青松之在东园，初为众草所没，而人不觉其竒及卓立于凝霜凋落之余，然后贞操可见。因思已之仕晋，不免汩于众人之中；及见彼皆屈节以附宋，然后吾之特立独行者乃为异耳。故我每见此松，则必为之兴感。或提壶徃酌其下，抚寒柯而盘桓；或在逺望亦复举酒而为对焉，且谓：“吾生如梦幻耳，何故乃受人之覊絷耶？”此盖追思既徃之非，以庆今日安节保身之乐也。清晨闻扣门，倒裳徃自开【叶袪其反】问子为谁欤？田父有好懐【叶胡威反】壶浆逺见候。疑我与时乖【叶公回反】褴缕茅檐下，未足为髙栖。一世皆尚同，愿君汨其泥。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叶▯鸡反】纡辔诚可学，违已讵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叶胡威反】赋也，倒颠，倒也，褴缕衣，破▯貌，同谓同乎流俗，汨通作淈，挠乱也。《楚辞·渔父》曰：“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纡屈，讵岂也？迷，谓昧于理。此诗本为饮酒而作，然当时乡曲之人适有相过候问，勉其出仕者，故因与共饮，且述彼意之勤恳，在我之可否，以成此篇。盖其素志已定，又安肯违已而徇人也哉？在昔曾逺逰，直至东海隅。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涂。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余。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赋也，东海隅，指曲阿以东而言。盖其地在宋为南东海郡，风波以喻世道之艰险。倾身，犹言尽力也。此篇追言昔日为贫而仕，当国步艰难之时，逺经险阻，而所须不过一饱而已。要之，恐非良计，故不若息驾而归隠，殆亦知足知止之言也。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赋也。班荆，谓折荆布地而坐，父老即所谓故人也。行行觞也。靖节虽嗜酒，家贫不能常得，忽遇田父野老挈壶而至，輙相与班坐林间，饮酌尽醉，且言：「既醉之后，不自知其有我，又安知外物之为贵？
」是以悠悠然迷其出处，任身所留。其酒中之有深味也，如此。详此，则靖节真所谓托酒而逃焉者矣。羲农去我乆，举世少复【房六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鳯鸟虽不至，礼乐蹔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建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如何絶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赋也，复反也。真者，无伪之名。汲汲，急貌。鲁中叟，孔子也。弥缝，谓补满其阙漏。鳯鸟不至，孔子自叹之词。盖不得位以行其政教，则圣王之瑞不见也。洙泗，鲁二水名。辍止，微妙也。辍微响，犹刘歆所谓夫子没而微言絶也。狂秦，指始皇焚书坑儒之时。诸老翁，谓汉伏生、孔安国、毛公诸儒。昌黎韩氏言，羣儒区区修补者，亦此意也。六籍，易、书、诗、礼、乐、春秋是也。快，称意也。头上巾，史言其取头上葛巾漉酒，漉毕还复着之。以已体人，曰恕。此言上古之时，淳朴无伪。自世降而俗漓，少有能复其真者。赖孔子出，汲汲为之弥缝。虽不得位，而礼乐蹔为一新。自洙泗辍响，而典籍壊于狂秦。汉兴，诸儒区区修补于煨烬之余，诚亦勤矣。如何后世无有能亲之者？惟见终日奔走以趍势利，安有以道思济天下如孔子之问津者焉？则是道丧至此极矣。又焉得不托于酒而决饮耶？但恐醉人常多谬误，见者恕之可也。西山真氏谓渊明之学，自经术中来。今观此诗所述，盖亦可见。况能刚制于酒，虽快饮至醉，犹自警饬，而出语有度如此，其贤于人逺矣哉。
拟古五首凡靖节退休后所作之诗，类多悼国伤时，托讽之词，然不欲显斥，故以拟古、杂诗等目名其题云。荣荣窗下兰，宻宻堂前栁。初与君别时，不谓行当乆。出门万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兰枯栁亦衰，遂令此言负。多谢诸少年，相知不忠【一作中】厚。意气倾人命，离隔复何有。比也，君谓晋君心醉，即前诗“迷所留”之意，语出《列子》，“倾人命”犹言倾倒肺肝也。靖节见几而作，由建威叅军即求为彭泽令，未几赋归。及晋宋易代之后，终身不仕，岂在朝诸亲旧或有讽劝之者，故作此诗以寄意欤？言兰与栁本皆易衰之物，犹且荣茂如此，以喻晋室虽弱，尚可望其有为。故我初与君别之时，不自谓乆违于外，但一出门即为逺客，且逢嘉友，同心相亲，遂迷所留。况至于今，兰枯栁衰，所望者絶，使我初心既负，而意向已决然矣。然多谢诸子，莫不以我离隔既乆，而犹有所动念，是何相知之不忠厚耶？若能意气倾倒，深体吾忧国之诚，出处之义，则知离隔之念复何有哉！语意含蓄，读者详之。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季着一冠，辛苦无此比。常有好容顔【叶倪干反】我欲观其人，晨去越河闗【叶圭丸反】青松夹路生，白云宿檐端，知我故来意，取琴为我弹。上弦惊别鹤，下弦操【七到反】孤鸾。颠留就吾住，从今至岁寒。赋也。三旬九食，十年一冠。犹庄子言曾子居卫，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之意。上▯下▯，犹言初曲终曲，惊乍闻之貌。别鹤孤鸾，并琴曲名。操，刘向别録云：其道闭塞悲愁而作者，名其曲曰操，言不失其操也。此靖节安贫自乐之诗，言东方一士，其贫苦若此，而常有好容顔者，以其能自养而忧患不足以累心也。故我徃造其居，见其所与偶者，惟青松白云而已。且为我取琴而弹别鹤孤鸾者，盖以此心幽独，人莫之知，似有鸾鹤乆离思见其侣之意。是以我亦愿留就住以至于老。此皆假设之词，以寓已意云尔，非必真有此士也。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歌竟长叹息。持此感人多，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叶，呼戈反】岂无一时好，不乆当如何？比也，佳人犹楚词称美人，盖托意于君也。美之言媚也，达通曙旦也。乐酒曰酣。此诗殆作于元熙之初乎？日暮以比晋祚之垂没，天无云而风微和，以喻恭帝蹔遇开明温煦之象。清夜则已非旦昼之景，而达曙则又知其为乐无几矣。是时宋公肆行弑立，以应昌明之后尚人二帝之防，而恭帝虽得一时南靣之乐，不无感叹于懐。譬犹云间之月，行将掩蔽叶中之华，不乆零落，当如何哉？其明年六月，果见废为零陵王；又明年被弑。此靖节预为悯悼之意，不其深欤？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逰。谁言行逰？近张掖，至幽州。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不见相知人，惟见【一作纯是】古时丘。路边两髙坟，伯牙与庄周。此士难再得，吾行欲何求？赋也。张掖，晋凉州郡名，即今甘州也。幽州，古燕国。易水，燕太子丹送荆轲处，在今易州易县。此晋亡已后愤世之词，托言少时抚剑北逰，饥食首阳之薇，渇饮易水之流者，以寓夷齐耻食周粟，荆轲为燕报仇之意也。然此义在心，今人既无相知，古人又难再得，则吾此行尚欲何求哉？汤汉曰：説苑谓钟子期死，伯牙絶弦破琴，知世莫可为鼓也。惠施卒，庄子深瞑不言，见世莫可与语也。今靖节虽有伯牙之琴，庄周之言，而无能聴之者，因见二士之坟而有感焉，此其所以罢逺逰也。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本不植髙原，今日复何悔【上声】比也，此亦靖节因晋亡而叹已之失望也。其意谓：为学既乆，徳业甫成，而禄在其中。夫何世代迁革，使我志意摧沮，踪迹逺寄，而失代耕之望耶？然我生不幸，不得逢尧舜之世，而遭此末运，今日复何悔哉？且不敢直述，故借种桑江边为喻，其防微矣。
杂诗二首白日沦西河，素月出东岭。遥遥万里辉，荡荡空中景。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夕永。欲言无予和【去声】挥杯劝孤影。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懐悲凄，终晓不能静。比也，荡荡广逺貌，和，应答也，掷，抛也，骋，驰骛也，不能静者，亦展转反侧之意。此盖靖节初闻朝廷禅革之事，而深懐愤恨之词。言白日沦没，以喻恭帝之见废；月出而辉暎广逺，以比宋武称受禅而有天下也。且谓风冷气变，时改夕永者，则其惨怆之情可知矣。当此之际，羣臣莫不奔趋而附丽之，竟无可晤语者，惟与孤影为偶，挥杯相劝以自适耳。然时不我与，虽欲拨乱反正，而志不获申，徒懐悲凄，终晓不能安寝也。靖节退休既乆，而忠愤感发，形于言咏，盖有不容自已者尔。代耕本非望所业，在田桑躬亲，未曾替寒馁，常糟糠，岂期过满腹？但愿饱粳粮。御【通作御】冬足大布，麄絺以应【去声】阳，止【或改作正，不如止字意切】尔不能得，哀哉亦可伤。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理也可奈何？且为【去声】陶一觞。赋也，代耕仕禄也。孟子曰：禄足以代其耕，替废也。糟糠，《史记》云：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大亦麄也。葛之细者曰絺，麄者曰绤。阳炎暑也，冝便利也。方犹计也，此盖自悼其贫乏，而且自遣也。言禄仕既非所望，惟业于田桑，躬亲靡替，犹不免冻馁之道。且所愿易足，不过粳粮一饱，麄布以应寒暑而已。于此尚不能得，此其所以为可哀也。夫人巧于希世，尽皆获宜，而我拙于生事，独失所措。此亦理之当然，无可奈何，惟以一觞陶冩性情，而任其自然耳。
咏贫士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暧暧空中灭，何时见余晖？朝霞开防雾，众鸟相与飞，迟迟出林翮。未夕【一作反】复来归。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知音茍不存，已矣何所悲？比也，族类也。故辙，古人之迹也。此亦靖节更歴世变，安贫守节，而叹人之莫我知也。言众人各得其所而已，独穷困无赖，恐没世而无闻。譬犹飞濳动植之物，各有所托，而孤云独飘飘无依，行将灭于空中，不复可见矣。且所谓朝霞开雾，喻朝廷之更新；众鸟羣飞，比诸臣之趋附；而迟迟出林未夕来归者，则自况其审时出处与众异趣也。我于此时固守不易，甘分饥寒。如此茍无知音者存，亦自已矣。夫复何悲？此真所谓乐夫天命而不疑者欤。
咏荆轲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君子死知已，提剑出燕京。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羣英。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髙声。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商声更【平声】流涕，羽奏壮士惊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音征】营。惜哉剑术疎，部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赋也。燕丹，燕王喜之太子，嬴秦之姓也。荆卿，名轲。按《史记》，燕丹初质于秦，秦王政遇之不善，丹怨而亡归，使荆轲挟匕首徃报仇。素骥太子及宾客送轲至易水上，皆白衣冠，故马亦称素也。《筑乐》书云：“似筝，十三弦，颈细而曲，以竹鼔之，如击琴然。”宋意《淮南子》言其从髙渐离击筑而歌者，商音羽奏，谓轲和而歌为变徴之声，士皆涕泣。又歌“风萧萧，易水寒”之词，为羽声慷慨，士皆瞑目▯上指冠。圗穷，谓献以燕督亢地图，秦王发图，图穷而七首见，秦王惊，环柱走避，轲刺之不中，遂为其左右所杀。怔营，惶恐不安之貌。疎，谓不精也。此靖节愤宋武弑夺之变，思欲为晋求得如荆轲者徃报焉，故为是咏。观其首尾句意可见。晦庵朱子曰：“人皆谓渊明诗平淡，不觉其豪放，惟咏荆轲一篇，始见本相，非平淡人所能道。”斯言信矣。读《山海经》山海经》凡十八篇，刘歆校定，多载海内外絶域山川人物之异。王充《论衡》及《吴越春秋》皆以为禹治水无逺不至，凡所见闻，伯益疏而记之。后郭璞为注，并图赞。孟夏草木长【上声】绕屋树扶疎。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欢言【一作然】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一作俛】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赋也，疎通作防，扶疏枝华盛貌，回迂泛广也。《周王传》《穆天子传》也。按《文献通考》：晋太康二年，汲郡民发古冢所得。四方上下曰宇，古徃今来曰宙。此诗凡十三首，皆记二书所载事物之异，而此发端一篇，特以冩幽居自得之趣尔。观其「众鸟有托，吾爱吾庐」等语，隠然有万物各得其所之妙，则其俯仰宇宙而为乐，可知矣。
桃源诗桃源本东汉县名，属武陵郡。按武陵即今湖北之常德府。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徃迹寖复湮，来迳遂芜废。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桑竹垂余防，菽【一作黍】稷随时艺。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爼豆犹古法，衣裳【一作冠】无新制。童孺纵行歌，斑白欢防诣。草荣识节和，木衰知风厉。虽无纪厯志，四时自成岁。怡然有余乐，于何劳智慧？竒踪隠五百，一朝敞神界【叶居吏反】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借问逰方士，焉测尘嚣外【叶鱼计反】愿言蹑轻风，髙举寻吾契。赋也，天纪书▯征云俶扰。天纪即洪范所谓岁月日星辰歴数是也。黄绮见前饮酒篇，寖益湮没也。菽，大豆也。靡，无也。暧，迷乱貌。互者，彼此相闻也。孺，防穉之称。斑白，老人头半白黑者。诣，造于于也。慧，巧谋也。五百，自秦至晋之年数。敞，硌界境也。嚣，喧声。逰方士，庄子所谓逰方之外者。吾契，即桃源之人也。靖节因作桃花源记，幷系此诗。其记谓晋太元中，武陵人縁溪捕鱼，忘路之逺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歩，尽水源，得一山。山有小口，便舍舟入。行数十歩，豁然开朗。其中屋舍鸡犬种作，衣着悉如外人。自言先世避秦乱，率妻子邑人来此，不复出焉。问今是何世，各延至家，为设酒食，留数日，辞归。诣太守説其事，即遣人随徃，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诗之意，盖谓尘外有此淳朴絶境，神閟莫通。今世道渐乱，有似于秦，思欲髙举相寻，以就深隠云尔。苏子瞻曰：世传桃源事多过其实，故渊明所记止言先世避秦来此，则渔人所见似是其子孙，非秦人不死者也。蜀青城山有老人村，道极险逺，生不识盐醯，其人多寿，至有五世孙者。近岁道稍通，渐能致五味，而寿益衰。常意天壌间若此者甚众，不独桃源也。
挽歌诗集作拟挽歌词，赵山泉曰：「此作于将逝之时，梁昭明采此入选，止题曰挽歌诗，而编次本集者乃以为拟作，误矣。」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逺郊。四靣无人居，髙坟正嶕峣。马为仰天鸣，风声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将【一作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一作巳】还其家【叶居何反】亲戚或余悲，它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去声】托体同山阿。赋也。九月中，按靖节自祭文云：“律中无射，正与此合。”嶕峣，髙起貌。祈寛曰：“昔人自作祭文、挽诗者，皆寓意骋词，成于暇日。今攻此靖节诗文，乃絶笔于祭挽二篇，盖并出于一时，属纩之际。其于昼夜死生之道，了然如此，可谓达矣。要之，自孔子曵杖之歌、曾子易箦之言已后，如靖节此词，亦不多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