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陶隐居集卷下

译许长史的第三子，讳玉斧，世俗名翩，字道翔，是正生。他的母亲是陶威的女儿，早已去世，如今已在洞府易迁宫中。许君清秀聪颖、晶莹洁净，远远超出世俗之伦。郡中举荐他任上计，他却没有赴任；抛弃尘世事务，专心研究上道。他就是弘景在玄中所承事的真师，常居此宅，修治经法。杨君多次前来相从，屡屡沟通真灵感应。太和五年，他在这里去世，时年三十岁。《真诰》说：再过十六年，他将度往东华，成为上相青童君的侍者；帝晨授予他文书，任上清仙公，与谷希子共同供职。帝晨的官职，相当于世间的侍中。许君的长兄许揆，世俗名圳；次兄许虎牙，世俗名联，也都得道。许揆如今有玄孙灵真在山中，劝请建立嗣真馆，以褒扬远祖的德行。皇上凭借弘大的誓愿和本有功力来到此土，覆盖养育苍天之神，范铸万物品类；引导道法、裁正世俗，随缘开示教化。因隐居积累了三洞真经和诰文，长久栖居华阳，应当归还旧宅，供养并修理这些经典。于是征发工匠，建造这座堂靖。既仰承天帝法则，又阐明大道。东面设置青坛，西面树立素塔；坛与塔之间，全部连成基址。埋下砖瓦，投下金属便能获得回响。紫烟白雾，缭绕盘旋，形成荫盖。住宅南面有一口井，就是许长史所挖。井南的大塘，是郭朝遗留下来的制度。水源出自田公之泉，道路通向姜巴的旧迹。旁边依靠雷平山，前面俯瞰下泊；东面连接群岗，北面横列长垄；柳树繁茂于阳谷，诸水都在西边汇合。四方区域之内，都称作金陵，是大地的心肺。许长史所居之处，尤其是名胜之地。他正要驾驭云虹高飞，驱使奔鹤追逐长风；遥望浩荡洪涛，卷起故都，浸润到遥远之处。古人有言：若不创作，凭什么流传？于是我谨刻石作颂，永远交付后来的贤者。混沌的枢机运转，元气奔腾；大地吐纳灵秀。依循本性区分境域，传布知识赋予形体；化育通达八方，功德遍及四境。巡行的踪迹如闪电般消逝，测度其形体则深静如渊。旋转的地域如山岳耸立，一旦海上云气舒展，便搏击长风、游泳水中，踪迹实际上寄托于虚空。又有幽静的石匠开凿山石，搭建居室；情志高远，形体秀美，居于天府地上。山峦萦回曲折，绘成的土地浮现大地肺腑；五重门户向前开启，九条水道环绕四周。长阳山依傍群岭，水流交错汇合，于是称作龙伏；皇帝称它为金丘。从前西汉时，三茅君来此作宾；到了东晋，许氏二真人怀抱真道，修筑基址、疏浚井泉，栖道而接神。他们确实承受辅佐圣人的使命，获赐侍晨之位。年代参差相隔，姓名被记载下来；诏书和诰文完整宣示，精微光辉尚未消散。甄梵将要沉沦，台阶已经毁坏；合抱之树被霜摧折，修整过的庭院也被荒草覆盖。最初建造华阳馆，已经历二十年。永远观览前代功业，恭敬遵循宏大的法轨。帝说：好啊，你就在这里安止吧。经营修建，建筑多么壮丽。胜殿中幽深的声响密集，倾泻瓶中杨柳的芬芳；瑶宫碧简，绚丽色彩垂映成文；琼函玉检，绮丽帷幕和绣花巾帕；兰灯光焰炽烈，金炉散发香气。桐君和相君共同教化，方诸兼习其学；都证得心性清净，共同脱漏浊身。离开有与无，兼具华美与质朴；结号于虚皇，实践正觉之法。以药物验证形质晶莹，以禅定感通智慧通达；飞行而令人钦悦，攀扪日影而身带彩虹；振拔苦难、排除阻隔，恢复光明、返还聪慧。世间万物说这是功力，我却认为并无功劳。古今纷纭，天地广大；三相造成幻惑，舟与山谷自然迁移。缘分到来便有所感应，不用忧虑，也不必强为。特此题写龟录，使天人共同鉴知。《吴太极左官葛仙公碑》道在天地两仪之前，名号超越万物之始。本来不是语言所能辨说，也不是称谓所能完全表达。既然可以用文字叙述，又怎能不以金石传之后世？如果就此休止，日月也只是徒然照耀；如果就此沉默，众生便会长久昏暗。因此老子出关，留下两卷经书，将要升天时又留下五千言，使怀抱灵性、具有见识的人知道幽冥之中确有精微存在。从那以后，历代相继出现高人，云篆龙章的文牒在山林洞府间显现，华美的辞藻和清妙的旨意在庭堂宴席间灿然铺陈。能够垂示规范、形成歌诵的著述，直到今天仍未断绝。从前在中世，甘始、左慈使魏王惊异，张道陵、徐福等人又以奇异之术闻名吴主。至于葛仙公的才华，英俊卓异、超迈群伦，尤其显著。仙公当时虽然游历名山大岳，却多居住在这座山岭。此山并非洞府，却横跨占据中原水陆要地：向东望，群峰连入大海；向南看，重重山岭直插云端；向西临江水清澈；向北靠近郊邑。这是幽隐与显达的奥区，也是出仕与隐居的关津。半寻深的石井每天汲水，却无法测知它的源头。三足白麂，百年形貌不变；其本质是精灵所不能改变、神祇所掌管守护的。麻衣史宗一类的人，相继在此栖居；后来又有孙慰祖继承居住。过了多年，山阴潘洪，字文盛，也来到这里。他从小便秉有道性，志向和力量刚强明达。先前曾居住在余姚、四明、鄮国，为他建立道观；道路直上百里，荆棘丛生，险峻难行。他既然学术见识有用，便受到人们爱戴。天监七年，郡县中的豪强旧族于是相率用车舆把他送出；他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因为此山处在五县交通要冲，所以只得舍弃原处而留居这里。到这里已经十五年，将要迁居坛上时，先前有一块空碑，早已摧毁倒塌。潘洪认为，连荫蔽树木的人尚且爱护它的枝条，仙公这位真圣人的遗迹难道可以就此沉沦吗？于是便在原处重新建立新碑，希望刻下名号和事迹，使其永远流传。隐居不远千里，寄托于这块石碑上，为他镌刻文字。仙公姓葛，讳玄，字孝先，是丹阳句容都乡吉阳里人。本来属于琅邪，后汉骠骑僮侯庐让国给弟弟，来到这里居住。七世祖葛艾，就是骠骑侯的弟弟，承袭僮侯封爵。祖父葛矩，任安平太守、黄门郎；从祖葛弥，任豫章等五郡太守。父亲葛焉，字德儒，任州主簿、山阴令、散骑常侍、大尚书。家族世代承载英明贤哲，在吴地史籍中最为显赫。仙公幼年便具有奇异操守，远远超出同辈；神采挺拔峻秀，精气光辉卓越出众。三坟五典等古籍，他不学便能知晓；道术只要听闻便已明了，不再受一般轨仪的规范，也不是通常的思想和知识所能涵盖。

译只是因为他的境界超出世俗情理之外，所以把他置于言语形象之外罢了。吴初，左元放从洛阳来到这里，传授给仙公白虎七变、炉火九丹；于是五种神通都已具足，变化运用道术没有一定方式。孙权虽然喜爱、赏赐仙人异士，内心却怀有猜忌和加害之意。那些翻云覆雨之徒，都受到挫折斥退；他们敬畏仙公，遇事常来请教。仙公驰骋跋涉于江河山岳之间，有龙虎护卫跟随；长山、盖竹一带，他尤其常来常往；天台兰风，也是他游憩之处。他有时返回京邑，把人间看得如同游戏；诡谲奇异，放纵而倜傥，足以倾覆河山。即使投下明珠、使履物坠落，呵斥羊群而使石头立起，也不足以增加他的神异。当时有人漂泊海上随风而行，茫然无边，忽然遇到神岛，看见有人交给他一封书信，题为“寄给葛仙公”，命他带回吴地转交。由此一代人都惊叹称颂，号为仙公。所以《抱朴子》一书也说：“我的从祖仙公。”仙公是抱朴子的三代从祖。世俗经传所说：“已经被太极铨授，居于左仙公之位。”但《真诰》和葛氏旧谱的记载与此并不完全相合，恐怕教法传闻有所参差，只是因时立说，就像执戟侍立于殿陛。哪里能说他只是三次摘取灵桃，只见他接神役鬼，便知道他的职位止于散官呢？总的说来，姑且以权宜之道推论，不必再争论它们相同或不同。仙公于赤乌七年、太岁甲子八月十五日平旦升仙。自此长久离去，再不返回，常常与郭声子等人相随。将来应当授职玄都，承受天界爵禄，辅佐四位天尊，治理监察人神。遥望故乡，怎能没有萦绕心头的感叹？回顾后来的学人，大概会垂下提携引导的慈悲。我冒居邦族末班，谨仰述真仙遗留下来的法则。如此说来，九重高厦隔绝，七度虚空悬置；分割虚空设置境域，聚集阴气构成天穹。万物滋生在数理之后，变化发生在形象之前；命运随着形体转移，神识寄托于业力流传。霜野衰败，竹梧仍带青翠；泉墟一同前往，彭祖、羡门却独自归去。生命因事物而受摄制，年寿靠学习来祈求；如同金属处在寒冷中，如同丝帛处在织机上。仙公如玉圭般明洁警拔，来到郁山便发扬英颖；襄童与他并列踪迹，项橐与他联袂齐名。洗涤形质于绮丽宫阙，凝聚心神于黛色山岭；虎已变化而据有其位，龙车于是奔驰。竭力来往于天台、霍山，俯伏在兰穹之下。碧坛自然肃穆，玉水永不穷竭。巡行芳迹、沐浴道化，怀念古人而内心悲恻。树立这座高峻石碑，永远传播高尚风范。兰风馆作为寓居游憩之所，已经刻立丰碑；此地旧日居所，还没有镌刻贞石。如今远方后裔仰慕清高遗风，恭敬地思量刻石树碑，使芳名流传后代。《解官表》臣听说，尧帝的风教冲上云天，颍阳人因此振起饮河而居的谈论；汉朝的德泽覆盖大地，商山四皓因此显出采芝而食的高风。臣早年便栖迟隐处，佩带簪缨已经多年。做官并不是为了留恋荣华，求学也不是为了等待俸禄。臣常常想着在宫阙悬挂冠缨，独自耕作于田垄之下；以月光为席、以山涧为门，在云际横琴而坐。如今开始承受皇上的恩准，得以实现归隐山林的愿望。此后便在桂庭消除身影，与松树为友、以神交相会。刚一出东阙，故乡便映入眼帘；回想往事，念头涌起，面对江波不禁流泪。臣的舟船和船桨已经离去，无法亲自前来朝见。臣承受不住仰慕依恋的诚心，谨奉上此表陈述。《诏答》卿排除尘累、停止谷食，朕还在想念你的清静虚无。山中闲适安静，正可得到合乎本性的快乐，应当好好实现你的美好志愿。若有什么需要，便可以上报。现赐给你帛十匹、蜡烛二十挺，另有别赐。朕每月供给上狭苓五斤、白蜜二斗，用来供你服食药饵。《进周氏冥通记牍》某启：去年十月将尽时，忽然发生周氏之事；当时正值斋戒禁忌，没有办法立即上表禀报。如今谨慎编成有关事迹，共四卷，另行呈上。只是我反复受到疑惑蒙蔽，未能早早相信觉悟；追想起来自责悲悼，应当受到严厉责罚，深文已经口头具陈。伏望宽宥我间断懈怠之罪。谨此启奏。《诏答》我审阅了奏疏，也见到了周氏遗留下来的真言；它们显然与前代诰文相符，条理一二三项都很明白，更加显得奇特。现在把四卷留下来，见到深文并已具述一二，只能增加惊叹。《告游篇》性灵从前既已开创，因缘和业力长久相承。即使形体变化，也不是归于冥灭；按照道理来看，应当淡泊于悲与欣。冠帽、佩剑只是空有衣冠身影，车镳马辔才是仙人的形身。离开这里的昭明轩，去结交那瀛台的宾客。倘若能够跟随前人留下的车辙，我便为你指示玄妙的津梁。残文。《云上之仙风赋》那缥缈遥远的仙风，一旦来到碧海，便扬起朝霞，凌驾青烟而遍布天际。它从龙门冲出激水，越过葱岭关隘，飞扬如雪。于是汉地震动，月亮运行的轨道也惊起文采。它浮游虚空，进入日影，登临天空，泛行云间；一举便能飞行万里，连一天也不用。这样的风，就是列子所说的有待之风。至于绵延包罗宇宙，包裹联络天的纲维；周流八方极远之地，循环四时；气候随节令而运行，方位经历巽位而至离、箕；只能看见它来去的端绪，却不能测知它终始的时期。这就是太虚无为之风。《茅山长沙馆碑》万象森然罗列，都不离两仪的化育；百种法门纷然相续，都不超出三教的境域。佩绶的士人，在宫门之内修饰礼仪容貌；耿介之士，在山边高举旌旗。铭曰：伟大啊，乾元！万物都凭借它开始。皇帝接受天命，天地人三才于是得到治理。只有圣人感通神明，只有神明降下福祉。德行施于歌钟，名声显于图史。兄弟友爱恭敬，尤其彰明于西方。言辞追述丰厚的功业，用来表彰遗留下来的先贤。谨遵循旧制，同时革除杂乱章法。刻在石上永不朽坏，使芳名流传万代。《太平山日门馆碑》日门馆，是因为东边霞光开启、光辉照耀，开凿山岩引入烛光而得名。此前吴郡杜征君声名高过两代，德行冠绝四方；他的教义流布，传播于数郡。于是向东拓展太平山的地域，在菁山北面搭建屋舍。因为这里幽静奇异，便另行选择此处营建基址。高人栖居聚集于此，已经历经许多年代。《茅山曲林馆铭》层层山岭向外耸立，深邃宫观在内相映；偏僻的洞穴彼此通达，萦回的泉水如远镜映照。崇尚德行，依循仁义，祈求生命和福命；既像天又像地，既像凡人又像圣人。屋脊相连、栋梁相接，各自都说自己懂得大道。经术参差不同，辞藻跌宕多姿；哪里比得上曲林，独自成为刚劲美好的胜地？隐藏踪迹、韬晦功业，守护此处直到终老。《答谢中书书》山川景色的美，自古以来人们共同谈论。高峰耸入云端，清澈的水流可以看到底；两岸石壁五彩交辉，青葱的树林和翠绿的竹子，四季都具备。清晨的雾气将要消散，猿猴和鸟儿杂乱鸣叫；夕阳将要落下，潜游水中的鱼竞相跃出。这实在是人间欲界的仙都。自从谢灵运以来，再也没有人能够欣赏这种奇景。《答虞仲书》我寄身于荆树枝头，仰望青天中的绮丽云彩，至今已经有些日子了。如今春天的繁花覆盖大地，草木山石都显得鲜明。辞语触动情感的根源，志趣交会于曲折深处。我确实知道，谈论邻近德行的人，并不是徒然往来于书信。先生虽然近在朱阁之中，而心志却期望岱岭。难道只是披散头发登上高山，便可以在绝谷中迎接飞霜吗？这实在令人钦佩。我这个山野之人有幸寄托形体于高山，隐没身影在长林之中；每当面对明月便流叹，临着长风便感慨。只是世俗事务的牵累可以排遣，而容貌衰老却难以等待改变。若不是把生死看作一体，谁能不心中炽热？举世之人悠悠度日，谁说能与我同此心志？倘若遇到知己，愿与你共同忧思。拜谒虞公，此事在这里就可超过世俗。何必忙忙碌碌？只是徒然敲击瓦缶。等到闲暇之日，再来从事返还童真的修养，不也可以使当年的清白更加光明，而不愧对前代贤者吗？

译《答赵英才书》您在学宫中架设学业，飞扬的才华又能超出哪里呢？我不肯登门求取仕进，也懒得弹冠结交以求通达，所以倒卧在园巷之中，从容处在郊外城邑。古人所谓傲慢宾客的人，大概就是这种人吧。我是山岩下的鄙陋之人，守着独立不移的志向；并不敢轻蔑荣华、嘲笑世俗，只是自己走向云霞。大概是任凭性灵直行，保全无用之身以获得闲适。砍柴汲井，快乐已经很有余裕；切松枝、烧木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做的呢？然而我也认为，天地如同大屋，万物同归于一种变化，至于死生善恶，终究无法听闻其究竟。《相经序》相貌，大概是性命显现在形体骨骼上的表现，也是吉凶显现在气色容貌上的表征。这也如同做事要先谋划然后行动，内心先发动而后在外界回应。表里相互感应，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怎样发生的。然而富贵、长寿、夭折，各自都受到命数支配。董贤刚到弱冠之年，地位便超过三公，资财多到相当于国库的一半；但不到三十岁，便身败家破。冯唐在郎署中坐穿椅子，扬雄只能面对高阁而立，但两人都活到白头。有人年老时还享用珍贵膳食，官职却不过尉史；有人聪慧得像神明，寿命却只到很年轻的年纪；有人连豆子和麦子都分辨不清，却反而保全家产。这又说明人的命运各有偏得。《华阳陶隐居集》卷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