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有契无章第三十三
功欲阴,过欲阳。功阴则能全,过阳则可灭。功不全,过不灭。仙籍何由书,长生非可冀。然功不在大,遇物斯拯。过不在小,知非则俊。不必驰骤於立功,奔波於改过,过在改而不复为,功惟立而不中倦,是谓日新其德,自天佑之。若尔者,何必八节三元,言功悔过。神真明察,固其常焉。又谢过祈思,务在精诚,恳志注心於三清之上,如面奉金阙之前,不必屈伏形体宣通言辞。若徒加拜跪扣搏,诵课平常之文者,可谓示人以小善,实未为感激之弘规耳。制恶兴善章第二十一阳之精曰魂与神,阴之精日尸与魄。神胜则为善,尸强则为恶。制恶兴善则理,忘善纵恶则乱。理久则尸灭而魄炼,乱久则神逝而魂销。故尸灭魄炼者,神与形合而为仙。神逝魂销者,尸与魄同而为鬼。自然之道也。虚白其志章第二十二神魂好洁,尸魄好秽,常欲虚白其志,澡雪其形,则神魂乐康,尸魄炼灭。神康尸灭者,日益清爽,虽未轻举,吾必谓之仙矣。又悲哀感患者,与阴为徒。欢悦听康者,与阳为徒。故心悲则阴集,志乐则阳散。不悲不乐、恬澹无为者,谓之元和。非元和,无以致其道也。委心任运章第二十三夫目以妖艳为华,心以声名为贵。身好轻鲜之饰,口欲珍奇之味,耳欢妙美之声,鼻悦芳馨之气,此六者皆败德伤性,称以伐其灵根者也。故有之即可远,无之不足求。惟衣与食,人之所切,亦务道者之一弊耳。然当委心任运,未有不给其所用。且天地之生禽兽也,犹覆之以羽毛,供之以虫粒,而况於人乎。必在忘其所趣,任之自然尔。虚凝静息章第二十四觉与阳合,寐与阴并,觉多则魂强,寐久则魄壮。魂强者生之徒,魄壮者死之徒。若餐元和,彻滋味,使神清气爽,至於昼夜不寐,唯虚凝而静息者,善无以加焉。下篇析凝滞凡九章会天理章第二十五或问曰:夫人之心,久任之则浩荡而忘返,顿栖之则一超跃乎无垠,任之则弊乎我性,栖之则劳乎我神,使致道者奚方而静?愚应之曰:性本至凝,物感而动,习动滋久,胡能遽宁。既习动而播迁,可习静而恬晏,故善习者寂而有裕,不善习者烦而无功。是以将躁而制之以宁,将邪而闲之以贞,将求而抑之以舍,将独而澄之以清。优哉游哉,不欲不营,然后以玄虚为境域,以澹漠为城阙,以太和为宫观,以寂照为日月。惟精惟微,不废不越,行如是,息如是,造次於是,逍遥於是。习此久者,则物冥乎外,神鉴於内。不思静而已静,匪求泰而弥泰,即动寂两忘,而天理自会矣。故履霜乃坚冰之始,习静为契道之阶。古人岂不云乎,积习生常,其斯之谓欤。畏神道章第二十六或问曰:人有善恶,天地神明岂悉知之乎?愚应之曰:是何言欤?是何言欤?夫心者神灵之府,神栖於其问。苟心谋之,即神知之。神知之,则天地神明悉知之矣。未有为善恶不谋於心者,既谋於心,则神道所察,无逃於毫分。无逃於毫分,则福善祸淫,其不差矣。曰:何为颜生夭,冉子疾,盗卫寿,庄跚富,楚穆霸,田但昌乎?愚应之曰:天道远,人道迩,报应之效,迟速难量。故君子遭命,小人有幸,然吉凶斜缠,岂止於一形乎。故经曰: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又曰:其事好还。则报应之道可明矣,何必一切征之於目前乎。率性凝神章第二十七或问曰:神主於静,使心有所欲,何也?愚应之曰:神者无形之至灵者也。神禀於道,静而合乎性。人察於神,动而合乎情。故率性则神凝,为情则神扰,凝久则神止,扰极则神还,止则生,迁则死,皆情之所移,非神之所使。曰:然则变性为情者,为谁乎?〔愚应之〕曰:内则阴尸之气所悖,外则声色之态所诱,积习浩荡,不能自宁,非神之所欲动也。道反於俗章第二十八或问曰:人情之所至爱者,皆道家之所至忌,何也?愚应之曰:夫福与寿,人之所好,祸与夭,人之所恶。不知至爱者招祸致夭,无欲之介福永寿,若斯而过求自害,何迷之甚乎?且燕赵艳色,性之冤也。郑卫淫声,神之谊也。珍撰旨酒,心之昏也。捂绅绂冕,体之烦也。此四者舍之则静,取之则扰,忘之则寿,耽之则夭,故为道家之至忌也。专精至道章第二十九或问曰:古之学仙者至多,而得道者至少,何也?愚应之曰:常人学道者千,而知道者一。知道者千,而志道者一。志道者千,而专精者一。专精者千,而勤久者一。是以学者众,而成者寡也。若知道能绝俗,绝俗者能立志,立志者能专精,专精者能勤久,未有学而不得者也。
译功德要隐秘,过失要显明。功德隐秘才能保全,过失显明才能消除。功德不能保全,过失不能消除,就无法把名字写入仙籍,也不能希望长生。然而功德不一定要大,遇到事物便加以救助即可;过失不一定要大,知道错误便改正就是俊善。不必急切奔走去立功,也不必奔波忙乱地改过;过失在于改正后不再犯,功德在于建立之后始终不懈,这就叫作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自然会得到上天的保佑。做到这样,何必一定要等八节、三元之日才说立功悔过呢?神明真人明察一切,本来就是常理。又说谢罪过、祈愿思念,关键在于精诚;应当诚恳专一,把心意注向三清之上,如同亲自面对金阙之前,不必屈伏身体、宣通言辞。如果只是增加跪拜叩头,诵读平常的功课文,就可以说是向人展示小善,实际上还没有达到感动神明的宏大规范。制恶兴善章第二十一。阳气的精华叫作魂与神,阴气的精华叫作尸与魄。神胜过尸,就会行善;尸强过神,就会作恶。制止恶行、兴起善行,天下就有秩序;忘掉善行、放纵恶行,天下就会混乱。秩序长久,尸气就会消灭、魄就会受到炼化;混乱长久,神就会离去、魂就会消散。因此尸灭魄炼,神与形相合,就成为仙;神逝魂销,尸与魄相同,就成为鬼。这是自然的道理。虚白其志章第二十二。神魂喜爱洁净,尸魄喜爱污秽;应当常使心志虚静洁白,洗濯清除形体的污垢,这样神魂就会安乐康健,尸魄就会受到炼化而消灭。神康健、尸灭亡的人,每天都会更加清爽,即使还没有轻举飞升,我也一定称他为仙。悲哀、感伤、忧患,属于阴;欢悦、安适、康乐,属于阳。因此内心悲伤,阴气就聚集;意志欢悦,阳气就散失。不悲不乐、恬淡无为,叫作元和。没有元和,就无法达到道。委心任运章第二十三。眼睛把妖艳看作华美,内心把声名看作尊贵;身体喜爱轻薄鲜丽的服饰,口舌想要珍奇美味,耳朵喜欢美妙动听的声音,鼻子喜爱芳香馨美的气味。这六种东西都会败坏道德、损伤本性,被称为伐害灵根。它们有了就应当远离,没有也不值得求取。只有衣服和食物是人切身需要的,这也正是修道者的一种弊病。然而应当委放心意、任其自然,天地从未不给人所需之物。况且天地生养禽兽,尚且用羽毛覆盖它们,用虫子和谷粒供养它们,何况人呢?关键在于忘掉自己的趋求,任其自然。就是这样。虚凝静息章第二十四。醒觉与阳气相合,睡眠与阴气相并;醒得多,魂就强盛;睡得久,魄就壮大。魂强盛,是生的一类;魄壮大,是死的一类。如果餐食元和之气,彻底断除滋味,做到神清气爽,以至于昼夜不睡,只是虚静凝定、安静休息,那就是善行到了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境界。下篇:剖析凝滞,共九章。会合天理章第二十五。有人问:人的心,长久任其驰骋,就会浩荡而忘记返回;突然把它安顿下来,又会一下子跃入无边无际之境。任其驰骋,会损害我的本性;安顿下来,又会劳累我的精神。要达到道的人,应当用什么方法使心安静?我回答说:本性本来极其凝定,只因受到外物感触才会发动;习惯于动荡的时间久了,怎么能立即安宁?既然可以习惯动荡而迁移,也就可以习惯安静而恬适。因此善于习静的人,寂静却有余裕;不善于习静的人,烦乱而没有功效。将要躁动,就用安宁来制止;将要邪曲,就用贞正来闲静;将要追求,就用舍弃来抑制;将要孤僻,就用清明来澄澈。悠然自得,不再追逐、不再经营,然后以玄虚为境域,以澹漠为城阙,以太和为宫观,以寂照为日月。只有精纯,只有微妙;不废弃,也不逾越。行动如此,休息如此,仓促之间如此,逍遥之时也如此。长久习行这些方法,外物便在外界幽暗下去,神明便在内心鉴照。不刻意思考安静却自然安静,不求安泰却更加安泰,于是动与寂都忘却,天理自然会合。因此踩到秋霜,是坚冰出现的开始;习练安静,是与道相契的阶梯。古人难道不是说过“积累习惯便形成常性”吗?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敬畏神道章第二十六。有人问:人有善有恶,天地神明难道全都知道吗?我回答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心是神灵所居的府第,神就栖居在心中。如果心里谋划了某件事,神就知道;神知道了,天地神明也就全知道了。从来没有行善行恶而不先在心中谋划的;既然在心中谋划,神道所察,就没有丝毫可以逃脱的。既然丝毫也逃脱不了,那么使善得福、使淫邪得祸,当然不会有差错。又问:为什么颜回早夭,冉耕多病,盗跖长寿,庄跻富贵,楚穆王称霸,田单昌盛呢?我回答说:天道遥远,人道切近;报应显现的时间,有迟有速,难以衡量。因此君子有时遭逢厄运,小人有时得到幸运。然而吉凶交错纠缠,难道只表现在一具形体、一个时代吗?所以经书说:“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又说:“事情会自行返回到自身。”那么报应的道理就清楚了,何必一定要在眼前一一验证呢?率性凝神章第二十七。有人问:神主于静,为什么却使心有所欲?我回答说:神是无形之中最灵妙的存在,禀受于道,处静而合乎本性。人则通过神来察知事物,发动时便合乎情欲。因此顺从本性,神就凝定;顺从情欲,神就扰乱。凝定长久,神就止息;扰乱到极点,神就返回。止息便能生存,迁移便会死亡;这一切都是情欲所改变的,并不是神使它如此。又问:那么把本性改变成情欲的,究竟是什么呢?我回答说:内在是阴尸之气所违逆,外在是声色形态所诱惑;习惯日积月累而浩荡奔放,不能自己安宁,并不是神本来想要发动。道反于俗章第二十八。有人问:人情最喜爱的东西,为什么都是道家最忌讳的东西?我回答说:福与长寿,是人所喜爱;祸与夭折,是人所厌恶。却不知道最喜爱的东西会招来祸患、导致夭折,而无欲反能获得福分和长寿。像这样反而过度追求,自己伤害自己,迷惑得多么厉害啊!况且燕赵的美色,是损害本性的祸根;郑卫的淫靡音乐,是扰乱精神的祸根;珍馐美味和美酒,是使心神昏昧的东西;冠带绶笏和冕服,是使身体烦劳的东西。这四类东西,舍弃它们就安静,取得它们就扰乱;忘掉它们就长寿,沉溺其中就夭折,所以是道家最为忌讳的东西。专精至道章第二十九。有人问:古代学习成仙的人很多,但得道的人很少,为什么?我回答说:普通人中有一千人学习道,能知道道的只有一人;一千个知道道的人中,能立志于道的只有一人;一千个立志于道的人中,能专心精进的只有一人;一千个专心精进的人中,能勤行长久的只有一人。因此学习的人多,成功的人少。如果知道道的人能够断绝世俗,断绝世俗的人能够立志,立志的人能够专精,专精的人能够勤行长久,就没有学习了却不能成功的人。
曰:然则理世者,绝望於仙乎?〔应之〕曰:不然。若特禀真气,大庇草生者,则无妨於理世。若中人好道,志慕轻举,必藉於栖闲。故太昊袭气母,轩辕升云耕,颛顼处玄宫,文命游紫府,斯皆抚俗而得道者也。若乃玄元寄柱史,南华吏漆园,王乔花叶县,方塑登金门,此亦佐时而得道者也。又仙欲隐密,道贵无名,或昭其踪,或秘其迹,不可以一途而察,不可以一理而推。按《真诰》及抱朴子《元始上仙记》咸云:自古至忠至孝,至真至廉,有大功及物者,皆有所得,不同常流。尧舜周孔伊吕,昔诸圣贤,皆上擢仙职,斯所谓死而不亡者寿。又白华自以随世,畏死而希仙,没为灵官,其骨不朽,功充之后,灵肉附骸,返魂还形,倏忽轻举。若尔者,则片善不失,而况专以神仙为务者乎。长生可贵章第三十或问曰:道之大旨,莫先乎老庄。老庄之言,不尚仙道,而先生何独贵乎仙者也?愚应之曰:何谓其不尚乎?曰:老子云死而不亡者寿。又日子孙祭祀不辍。庄子日孰能以死生为一条。又日圣人以形骸为逆旅。此其证乎?愚答曰:玄圣立言,为中人尔,中人入道,不必皆仙。是以教之,先理其性,理其性者,必平易其心,心平神和,而道可冀。故死生於人,最大者也。谁能无情?情动性亏,柢以速死。令其当生不悦,将死不惧,偷然自适,忧乐两忘,则情灭而性在,形殁而神存,犹愈於形性都亡,故有齐死生之说,斯为至矣。何为乎不尚仙者也?夫人所以死者,形也。其不亡者,性也。圣人所以不尚形骸者,乃神之宅,性之具也。其所贵者,神性尔。若以死为惧,形骸为真,是修身之道,非修真之妙矣。老子曰: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又曰:谷神不死。庄子曰:千载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於帝乡。又曰:故我修身千二百岁,而形一未尝衰。又曰:乘云气,驭飞龙,以游四海之外。又曰:人皆尽死,而我独存。又曰: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斯则老庄之言长生不死,神仙明矣。曷谓无乎?又《道德经》、《南华论》,多明道以训俗,敦本以静末,神仙之奥,存而不议。其幽章隐书,炼真妙道,秘於三洞,非贤不传。故轻泄者获戾於天官,钦崇者纪名於玄录,殃庆逮乎九祖,升沈击乎一身。何可使行尸之徒,悉闻悉见耳。道无弃物章第三十一或问曰:物自道生,道无弃物,何独得道者灵长,失道者灭亡乎?愚应之曰:夫龙之与鱼,同育於水,明之与暗,俱生於道。龙则兴云施雨,出有入无。鱼则在藻而乐,失泉而枯。龙则得水之妙,而能化於水。鱼不得水之妙,而不能化於水也。上士则栖神炼气,逸於霄汉之上。下士则伐性损寿,沦乎幽壤之下。上士得道之妙,而能化於道。下士不得道之妙,而不能化於道也。故鱼不知水之生乎己而弃之,非水之弃鱼也。人不知道之生乎己而弃之,非道之弃人也。或曰:龙鱼异质,明暗殊禀,安能使鱼化於水,凡化於道乎。愚答曰:若鱼能潜深渊,匿幽穴,不贪饵,及其大也,即奋鳞激鬣,超吕梁而为龙矣。人能游崆峒,息澹泊,绝嗜欲,及其至也,即含微契虚,蹈真境而为仙矣。所恨藏身不密,保神不固,而水之与道,岂负鱼之与人哉。明取舍章第三十二或问曰:仙者人之所至美者也,f死者人之所至恶者也。而历代之君子跑罔有不知,而从俗者至多,习仙者至'少,何也?愚应之曰:此有二理。一者,所禀之气非高,即所希之志难广。故溺於近务,忘乎远见,为声名所汨,嗜欲所昏,终挚伏於世网,竟无蹈於真域。二者,虽禀气萧遐,神襟秀迈,而济物之功未备,登仙之路犹远,是以迟回人爵,未解帝悬耳。若夙勋已着,名入丹台,则超迹绝尘,物所不能累也。又问曰:仙必有骨,无骨不可学仙,奈何?愚应之曰:夫工者必因其材而施乎巧。学者必有其骨而志乎道。故冰不可镂,愚不可仙,自然之理也。所以神不清、骨不峻者,皆非禀阳灵之气也。非禀阳灵之气者,必无慕仙之心也。苟有慕仙之心者,未有不夙挺夫仙骨者也。曰:然则有仙骨不修而可致乎?曰:有骨而不学者,亦如有材而无工。故金藏於矿也,不冷而为石。道在於人也,不炼而为凡。虽无骨而不仙,亦不可恃骨而待轻举也。以有契无章第三十三
译又问:那么治理世俗的人,难道就与成仙无缘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如果特别禀受真气,能够大力庇护草木万物生长,那么并不妨碍治理世俗。如果普通人喜好道,立志仰慕轻举飞升,就一定要借助栖居闲静之处修炼。因此太昊承袭气母之道,轩辕升入云耕,颛顼居于玄宫,文命游于紫府,这些都是安抚世俗而得道的人。至于玄元寄身柱史,南华担任漆园吏,王乔出任叶县令,方朔登上金门,这些也是辅佐时政而得道的人。仙人又想要隐秘,道又贵在无名;有时显明他的踪迹,有时秘藏他的行迹,不能用一条途径考察,也不能用一个道理推断。根据《真诰》和抱朴子《元始上仙记》,都说自古以来最忠、最孝、最真、最廉、对万物有大功的人,都有所获得,不同于一般人。尧、舜、周公、孔子、伊尹、吕尚以及过去的诸位圣贤,都被上天擢升为仙职;这就是所谓身体死亡而精神不亡,因而得以长寿。又有白华,自认为随顺世俗,害怕死亡而希望成仙,死后成为灵官,骨骸不朽;功德积满之后,灵魂与肉身附着骨骸,返回魂魄、恢复形体,很快便轻举飞升。像这样,微小的善行都不会被遗漏,何况专心以神仙之道为事业的人呢?长生可贵章第三十。有人问:道的根本宗旨,没有比老子、庄子更早的。老庄的言论并不推崇仙道,先生为什么独独以成仙为可贵呢?我回答说:为什么说他们不推崇仙道呢?又问:老子说“死而不亡者寿”,又说子孙祭祀不停止;庄子说“谁能把死与生看成一回事”,又说圣人把形骸看作旅舍。这些不是证据吗?我回答说:玄圣立言,是针对普通人的;普通人进入道门,不一定都要成仙。因此他教导人,首先治理自己的本性;治理本性,必须使内心平易;心平而神和,才可以希望得道。对于人来说,死生是最大的事情。谁能没有情感?情感发动,本性就亏损,只会加速死亡。使他活着时不因生而喜悦,将要死时也不感到恐惧,安然自适,忧乐两忘,那么情欲消灭而本性存在,形体虽亡而神明仍存,总比形与性一同灭亡好,所以才有把死生看齐的说法,这已经达到极致了。怎么能说老庄不崇尚成仙呢?人之所以死亡,是因为形体;不死亡的,是因为本性。圣人所以不崇尚形骸,是因为形骸只是神的住宅、本性的器具;他们所珍贵的,正是神与本性。如果因为害怕死亡而执著形骸为真实,那是修养身体的办法,不是修炼真性的妙道。老子说:“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又说:“谷神不死。”庄子说:“活到千年而厌弃世俗,离开而上升成仙,乘着白云,到达帝乡。”又说:“所以我修身一千二百年,而形体从未衰老。” 庄子又说:“乘着云气,驾驭飞龙,游于四海之外。”又说:“人人都将死亡,唯独我长存。”又说:“神将守护形体,形体于是长生。”这些就是老庄所说长生不死、神仙之道的明证,怎么能说没有呢?又如《道德经》《南华论》,多是阐明道来教训世俗,敦厚根本以安静枝末;对于神仙的奥秘,只保存而不论说。那些幽深的篇章、隐秘的经书和炼真妙道,秘藏在三洞之中,不是贤者不传。因此轻率泄露的人会获罪于天官,恭敬崇奉的人会在玄录上记名;祸福会牵连九祖,升沉会影响一身。怎么能让行尸走肉之徒全都听到、看到呢?道无弃物章第三十一。有人问:万物都由道产生,道并不抛弃任何事物,为什么唯独得道的人灵妙长存,失道的人却灭亡呢?我回答说:龙和鱼同样生长在水中,光明和黑暗也都一起由道产生。龙得到水的妙处,能够兴云布雨、出入有无;鱼只能在水草间游乐,失去水泉就会枯死。龙得到水的妙处,能够变化为水;鱼没有得到水的妙处,不能变化为水。上等士人则栖养精神、炼养元气,超逸于霄汉之上;下等士人则损害本性、减少寿命,沉沦于幽暗的地下。上等士人得到道的妙处,能够变化而与道合一;下等士人没有得到道的妙处,不能变化而与道合一。因此鱼不知道水使自己生存,反而弃水而去,并不是水抛弃鱼;人不知道道使自己生存,反而抛弃道,也不是道抛弃人。又有人说:龙与鱼形质不同,光明与黑暗禀性有别,怎么能使鱼变化为水,使凡人变化为道呢?我回答说:如果鱼能够潜入深渊,藏在幽穴,不贪食饵,等到长大之后,就会奋起鳞甲、激扬鬣毛,跃过吕梁而成为龙。人如果能够游心于崆峒,安息于澹泊,断绝嗜欲,等到修行达到极致,就能含藏微妙、契合虚无,踏入真境而成为仙人。只可惜人不能把身体藏得严密,不能把精神守护牢固;水与道难道辜负了鱼和人吗?明辨取舍章第三十二。有人问:仙人是人所认为最美好的,死亡是人所认为最厌恶的。可是历代君子大多并非不知道这一点,随顺世俗的人却很多,修习成仙的人却很少,为什么?我回答说:这里有两个道理。第一,所禀受的元气不高,所以所希望的志向难以广大。因此沉溺于眼前事务,忘记长远见识,被声名淹没,被嗜欲昏乱,最终困伏于世俗罗网,始终不能踏入真境。第二,虽然禀气高远,精神胸襟秀美超逸,但济世利物的功德还没有完备,登仙之路仍然遥远,所以留恋人间爵位,尚未解脱帝王的悬命。若早年的功勋已经显著,姓名记入丹台,就能超脱尘迹,外物再不能牵累他。又问:仙人必定有仙骨,没有仙骨就不能学仙,那该怎么办?我回答说:工匠必定依据材料施展技巧,学道者也必须具有相应根骨,才能立志于道。因此冰不能雕刻,愚昧之人不能成仙,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精神不清明、根骨不高峻的人,都是没有禀受阳灵之气;没有禀受阳灵之气的人,必定没有仰慕成仙的心。只要有仰慕成仙的心,就没有不是早早显露仙骨的。又问:那么有仙骨而不修习,也能够达到成仙吗?回答说:有仙骨却不学习,也如同有材料却没有工匠。因此金子藏在矿石中,如果不炼制,也只能成为石头;道存在于人身上,如果不炼炼,也只能成为凡人。即使没有仙骨不能成仙,也不能仗恃仙骨而等待轻举飞升。以有契无章第三十三。
或问曰:道本无象,仙贵有形,以有契无,理难长久。曷若得性遗形者之妙乎?愚应之曰:夫道至虚极也,而含神运气,自无而生有。故空洞杳冥者,大道无形之形也。天地日月者,大道有形之形也。以无系有,以有合无,故乾坤永存,而仙圣不灭。故生者,天地之大德也。所以见六合之广,三光之明者,为吾有形也。若一从沦化,而天地万物尽非吾有,即死者人伦之荼毒也。是以炼凡至於仙,炼仙至於真,炼真合乎妙,合妙同乎神,神与道合,即道为我身。所以升玉京,游金阙,能有能无,不终不殁,何为理难长久乎?若独以得性为妙,不知炼形为要者,所谓清灵善爽之鬼,何可与高仙为比哉?曰:然财古有仙矣,胡为既隐而不复见乎?曰:清浊殊流,真凡异境,安可得而见邪?虽然,令威千载而暂归玄元,至今而屡降,何为不复见乎?曰:然则今之仙者为谁乎?曰:自我唐以来,可略而言矣。刘庆云举於蜀土,韦俊龙腾於嵩阳,道合蝉蜕於太一,洞玄骨飞於冀方。其余晦迹遁世、得道轻举者,不可胜纪。此皆接於闻见,诅可诬而蔽之。盖知道者稀,故得仙者寡,至音不娱於俚耳,悲夫。宗玄先生玄纲论竟#1『谢』,《全唐文》本为『藉』。
吴尊师传吴筠,字贞节,鲁中儒士也。少通经,善属文,举进士不第。性高洁,不伍流俗,乃入嵩山,依体玄先生潘师正为道士,传正一之法。苦心钻仰,尽通其术。开元中,南游金陵,访道茅山,久之束游天台。筠尤善着述,在刻与越中文士为诗酒之会,所着歌篇传於京师。玄宗闻其名,遣使征之。既至,与语甚悦,令待诏翰林。帝问以道法。对曰:道法之精,无如五千言。其诸枝词蔓说,徒费纸割尔。又问神仙修炼之事。对曰:此野人之事,当以岁月功行求之,非人主所当适意。每与缁黄列坐,朝臣启奏,筠之所陈,但名教世务而已,问之以讽咏,以达其诚。玄宗深重之。天宝中,李林甫、杨国忠用事,纲纪日素,筠知天下将乱,坚求还嵩山,累表不许。乃诏於岳观别立道院。禄山将乱,求还茅山,许之。既而中原大乱,江淮多盗,乃束游会稽,常於天台、刻中往来。与诗人李白、孔巢父诗篇酬和,逍过泉石,人多从之。竟终越中。文集二十卷,其《玄纲》三篇、《神仙可学论》,尤为达识之士所称。凡为文,词理宏通,文彩焕发,每制一篇,人皆传写。虽李白之放荡,杜甫之壮丽,能兼之者,其唯筠乎。唐礼部尚书权德舆撰。
译有人问道:道本来没有形象,仙人却以有形为尊;用有形来契合无形,这个道理恐怕难以长久。哪里比得上只求得道性、遗弃形体的妙处呢?我回答说:道达到了极虚极无的境界,却含藏元神、运行元气,从无中生出有。因此,空洞幽深,是大道无形之形;天地日月,是大道有形之形。用无形维系有形,以有形合于无形,所以乾坤能够长存,仙人圣人也不会灭亡。所谓生,是天地最大的德行。我们之所以能够看见六合的广大、三光的光明,是因为这些有形之物属于我。若一旦随同沉沦变化,天地万物全都不再属于我,那就是死亡对于人伦的毒害。因此,从凡人修炼到仙人,从仙人修炼到真人,从真人修炼而合于妙境,合于妙境而同于神,神与道相合,道便成为我的身体。这样便能升登玉京、游历金阙,既能有形又能无形,不受终结、不至死亡,为什么说这个道理难以长久呢?如果只把得道性看作妙处,却不知道炼形才是要务,那么所谓清灵善爽的鬼,怎么能与上等仙人相提并论呢?又问道:然而自古就有仙人,为什么他们既已隐去,后来却不再出现呢?答道:清浊各有不同的流类,真人与凡人处在不同的境界,怎么能够轻易见到呢?即便如此,令威千年之后还曾暂时归于玄元,并且直到今天还屡次降临,怎么能说不再出现呢?又问道:那么今天的仙人又是谁呢?答道:自我大唐以来,可以大略说一说。刘庆云在蜀地被举荐,韦俊在嵩阳腾达,道合在太一蝉蜕,洞玄在冀地骨飞。其余那些隐藏踪迹、遁世修道而得道飞升的人,多得无法记载。这些事情都与耳闻目见相接,哪里可以诬蔑并加以掩盖呢?只是因为通晓大道的人稀少,所以得道成仙的人也少;最高妙的声音不能使鄙俗的耳朵感到愉悦,真可悲啊。《宗玄先生玄纲论》完。#1“谢”字,《全唐文》本作“藉”。《吴尊师传》吴筠,字贞节,是鲁地的儒士。他年轻时就通晓经书,擅长写文章,参加进士考试却没有考中。他性情高洁,不与流俗为伍,于是进入嵩山,依从体玄先生潘师正做道士,接受正一之法。他苦心钻研仰求,完全通晓了其中的道术。开元年间,他南游金陵,到茅山访道,过了很久又东游天台。吴筠尤其擅长著述,在“刻”地〔原文“刻”疑有讹误,或为地名“剡”〕与越地文士举行诗酒聚会,所作歌篇流传到了京城。玄宗听说他的名声,派使者征召他。他到达后,玄宗与他交谈得十分高兴,命他在翰林院待诏。皇帝问他道法的事情,他回答说:道法的精要,没有比得上《五千言》的。其余那些枝蔓的言辞和铺陈的说法,只是白白浪费纸张罢了。皇帝又问神仙修炼的事情,他回答说:这是山野之人的事情,应当凭借岁月和功行去求取,不是君主应当用来满足自己心意的。每当他与僧人、道士同席而坐,朝臣前来启奏时,吴筠所陈说的只是名教和世间事务罢了;皇帝若以诗咏之事询问他,他便借此表达自己的诚意。玄宗十分看重他。天宝年间,李林甫、杨国忠掌握政权,纲纪日“素”〔原文如此,疑有讹误〕,吴筠知道天下将要大乱,坚决请求回到嵩山,多次上表,却没有得到允许。于是皇帝下诏在岳观另行建立道院。安禄山将要作乱时,他请求回到茅山,皇帝答应了。后来中原大乱,江淮一带盗贼很多,他于是“束游”会稽〔原文“束游”疑有讹误〕,常常往来于天台、‘刻’中〔原文“刻”疑为地名“剡”〕。他与诗人李白、孔巢父以诗篇相互酬答,逍遥游赏于泉石之间,许多人跟随他。最终死于越中。他的文集共有二十卷,其中《玄纲》三篇、《神仙可学论》,尤其受到通达有识之士的称赞。他写文章,文辞和义理宏大通达,文采鲜明焕发;每写成一篇,人人都争相传抄。即使是李白的纵逸、杜甫的壮丽,能够兼具二者长处的,大概只有吴筠吧。唐代礼部尚书权德舆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