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外篇卷下
胥姑悚然,谢而问之日:吾以君为友也,寂而不动,虚而能应,讦吾之妄,俾吾之暂,君亦有夫心哉。吾闻道之微,先天地生,在真原之野,号日至玄,得非君子乎?孰为君之名哉?吾请辩吾灵神之所因,原夫涛汉之所以,可得闻乎?至玄谓日:吾将告若。欲知汉之说者,观乎碧之理,有洁白之文,察乎萤之腹,有昏晓之变,体之异也。岂有姑之神邪?虽天汉之大,非川可知矣。若欲知涛之说者,观乎脉之血,有往来之势,察乎槐之叶,有开合之期,气之应也。岂有胥之灵邪?虽海涛之盛,非识可见矣。若欲知吾之说者,空之无形而不动,谷之无情而能应,虚之至也。岂有微之〔玄〕邪?虽吾道之妙,无心可知矣。吾且告若,昆仑之墟有智虫焉,赘闻而疣见,托吾之无,凭若之有,强目河姑之神,假意江胥之灵,妄首至玄之微,伪之兴也,於是乎起。吾观之太寰之内,似神而无者六,海波沂江而为涛,天文皎夜而为汉,炎光闪云而为电,雨色映日而为虹,阳气转空而为雷,心智灭境而为道。其所然者,皆有由也。非若之灵无吾之玄,然吾之无也不无,在若之有乎何有。於是胥姑骈舞而谢日:实如所论,有暂故友,愿陪无心之游,聊以卒岁。生为智虫之所诬,死则葬真原之野。安能复区区托灵涛汉,使迷者之鬼笑吾侪於黄泉之问哉。是夏也,通真之伯会起观之君、坐忘之后于睽,修玄好也。中谈而二侯竞道之有无,连关解并,竟日不庾。观之君日:吾起於观亭之问,知道不无而见有。忘之后日:吾坐於忘台之上,见道不有而知无。通真之伯谓之日:至道非有无之殊,君不见三光之见天邪?在高下而不·同,日月之体有大小,诸星之位有广狭。若以远近论小大,稽夫日也,失之於炎冻。若以炎冻而语远近,稽夫日也,失之於小大。乃知无远近之异,旁视仰观,人目自尔。夫以百尺之竿戴乎盘,卧之立之,远近适等而小大不同,信目之有夷险矣。在乎束西不炽者,谅裹照而不正,自此地之阴气得升耳。然则至道之见乎心也,亦犹是哉。在忘观而不一,或以为有,或以为无。以道为有,使观君处忘台而见无;以道为无,使忘后游观亭而知有。斯乃忘观之心自尔,有无之体不殊,由意之怀执滞者也。然则竞三光之远近者,不晓乎夷险之微;竞至道之有无者,未通乎执滞之碍矣。於是二君闻之,钴舌而退。达玄夫子曰:睽之会一三光之远近,合至道之有无,剖古今不明之癖,削谈论不决之赘,使观君节并,而忘后弭关者,真伯之力也。吴生者,善图鬼之术。粉壁墨笔,风驰电走,或先其足,或见其手,既会其身,果应其口,若合自然,似见造化。负以国名,行年六十,天下之图工,迩其妙而不能尽。玄真子闻而造焉。日:敢问图鬼之方有术,何其道之不竭也?吴生喜而言日:子非图工之徒欤,奚其问之深也。於是笔酣之问,揖玄真子,卮而酒之,酒酣之间,揖玄真子,瓯而荼之,茶酣之问,屏诸弟子,揖玄真子,宿而话之。告以图鬼之方日:吾何卫哉,吾有道耳。吾尝茶酣之问,中夜不寝,澄神湛虑,丧万物之有,忘一念之怀。久之寂然豁然、鲦然恢然,匪素匪画,诡怪魑魅,千巧万拙,一生一灭,来不可关,貌不可竭。吾以其道之.妙,其方之要,每以图鬼为事,未尝告卫於人。是以行年·六十,负於国名,天下以吾为图鬼之祖。自吾作古,图工如林,愿吾之睹,声吾响而不终,形吾影而不穷,响吾巧而竭力,影吾道而莫测。感子有造化之问,吾不能无造化之对。以吾不传於人,请子告於代。玄真子谢之日:泌境者易,诉像者难。幸闻图鬼之道,吾见造化之端,吾固不代之告,君无谓吾之传。荷水为珠,其圆也非规,而不可方者,离乎着也。烬火为轮,其常也非环,而不可断者,疾乎连也。背日贯乎水,成虹蜕之状,而不可直者,齐乎影也。汲江酿乎酒,应波涛之涌,而不可停者,均乎气也。片雨滴海,合沧淇而不可殊者,得其一也。寂心归空,同太虚而不可分者,会其天也。日月有合璧之元,死生有循环之端。定合璧之元者,知薄蚀之交有时。达循环之端者,知死生之会有期。是故月之掩日而光昏,月度而日耀;日之对月而明夺,违对而月朗。是故死之换生而魂化,死过而生来。生之忘死而识空,失忘而死见。然则月之明由日之照者也,死之见由生之知者也。非照而月之不明矣,非知而死之不见矣。且薄蚀之交,不能伤日月之体,死生之会,不能变至人之神。体不伤,故日月无薄蚀之忧,神不变,故至人无死生之恐者矣。
译江胥和河姑惊惧不安,致谢并问道:我们把您当作朋友,您寂静而不动,虚空却能回应,揭穿我们的妄说,使我们暂时醒悟;您难道也有心吗?我们听说至玄是道之微,先于天地而生,存在于真原的原野;您莫非就是那位先生吗?您的名字是什么?请允许我们说明灵神产生的缘由以及涛、汉所以形成的原因,可以听闻吗?至玄说:我来告诉你们。想知道汉的道理,就观察碧色之理,其中有洁白的文理;察看萤火虫的腹部,其中有昏晓的变化,这都是形体的差异。难道真有河姑之神吗?即使天汉广大,也不是普通河川可以理解的。想知道涛的道理,就观察血脉中的血,有往来的形势;察看槐树的叶子,有开合的时节,这都是气的应和。难道真有江胥之灵吗?即使海涛盛大,也不是凭意识就能看见的。想知道我的道理,就看虚空没有形状却不动,山谷没有情感却能回应,这就是虚的极致。难道真有道之微玄吗?即使我的道妙不可言,也不是用有心可以知晓的。我再告诉你们,昆仑的废墟中有一种有知觉的虫子,凭借多闻而夸耀,凭借多见而自大,依托我的无,凭借你们的有,强行把河姑说成神,假称江胥具有灵性,妄自抬高至玄的幽微;虚伪就是从这里兴起的。我观察太寰之内,似乎有神而实际无神的事物有六种:海水冲入江中而成为涛,天上的文彩在夜间明亮而成为汉,炎热的光在云间闪烁而成为电,雨色映照太阳而成为虹,阳气在空中转动而成为雷,心智泯灭外境而成为道。它们之所以如此,都各有原因。并不是你们的灵性中没有我的玄妙,而是我的无并非全然是无;在你们所谓的有中,又有什么真正的有呢?于是江胥、河姑并舞致谢说:确实如您所说。我们暂且成为朋友,愿陪伴您作无心之游,姑且度过余年。活着被有知之虫诬蔑,死后就葬在真原的原野。哪里还能再小心翼翼地假托灵性和涛、汉,使迷惑者的鬼魂在黄泉之间笑话我们呢?这一年夏天,通真之伯会见观之君、坐忘之后于睽,修习玄妙之道。谈到中途,两位侯者争论道究竟是有还是无,连续解说而不停止,整日没有疲倦。观之君说:我起于观亭之间,知道道不是无,却看见它显现为有。坐忘之后说:我坐在忘台之上,看见道不是有,却知道它归于无。通真之伯对他们说:至道并不是有和无的差别。你们难道没有看见三光在天空中的显现吗?它们处在高处和低处,位置并不相同;日月的形体有大小,众星的位置有广狭。若按照远近来讨论大小,考察太阳,就会因炎热与寒冷而失误。如果根据炎热和寒冷来谈论远近,考察太阳,就会在大小问题上失误。由此可知,远近本来没有差异,只是从旁观看或仰头观察时,人的眼睛自会产生不同。比如把百尺长竿顶在盘上,横放和竖立时,远近恰好相等,而大小却不同,确实说明眼睛有平夷和险峻的差别。东方和西方有些地方不受强烈日照,大概是由于包裹着的光照射不正,所以此地的阴气得以上升。如此看来,至道显现在心中,也同样如此。在忘台和观亭所见并不一致,有人认为道是有,有人认为道是无。若把道看作有,就会使观之君处在忘台而看见无;若把道看作无,就会使坐忘之后游于观亭而知道有。这只是忘与观之心各自如此,有和无的本体并无不同,是由于心意有所执著而滞碍。这样看来,争论三光远近的人,不明白平夷和险峻的细微差别;争论至道有无的人,也没有通达执著和滞碍的妨害。于是两位先生听了这番话,闭口退下。达玄夫子说:睽会把三光的远近统一起来,把至道的有无会合起来,剖析古今不明白的偏执,削除谈论中不能裁决的赘言,使观之君停止争论,使坐忘之后消除关碍,这确实是通真之伯的力量。吴生,擅长画鬼。他在白墙上用墨笔作画,笔势如风驰电掣;有时先画出鬼的脚,有时先显出鬼的手;等到身体会合起来,果然与它的言语相应,像合乎自然,仿佛看见了造化。吴生凭借国名而闻名,年已六十;天下的画工都接近他的精妙,却不能完全达到。玄真子听说后前往拜访,说:冒昧请问,画鬼的方法是有什么技巧吗?为什么其中的道理永远不会穷尽?吴生高兴地说:您难道不是画工一类的人吗?为什么问得这样深?于是他在笔墨酣畅之间向玄真子作揖,请他饮酒;酒兴正浓时,又向玄真子作揖,请他饮茶;茶兴正浓时,屏退弟子,向玄真子作揖,请他留宿交谈。他告诉玄真子画鬼的方法说:我哪里有什么技巧?我只是有道罢了。我曾在茶兴正浓时,半夜不睡,澄清精神,沉静思虑,丧失对万物存在的执著,忘掉心中一念。久而久之,便寂静、豁然、轻捷而恢宏;不是白描,也不是绘画,却有诡怪魑魅,千般巧妙、万般拙劣,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灭;它们来时无法阻拦,形貌也无法穷尽。我因为这个道的妙处、这个方法的要领,常以画鬼为事,却从未把技巧告诉别人。因此年到六十,凭借画鬼而享有国中声名,天下人把我看作画鬼的祖师。自从我死后,画工多如树林,都希望看见我的遗迹,模仿我的声响却不能终尽,摹画我的形影却不能穷尽;学习我的技巧却终有穷尽,追随我的道却无法测度。感念您提出造化的问题,我不能没有关于造化的回答。既然我没有把它传给别人,请您把它告诉世人。玄真子致谢说:洗涤境界容易,描摹形象困难。幸而听到了画鬼之道,我已经看见造化的端始;我本来就不会替您向世人传告,您不要说是我把它传出去了。荷叶上的水成为珍珠,它的圆并不是由圆规画成,却不能成为方,这是因为它离开了附着之物。火焰的余烬成为火轮,它的恒常并不是由于环形,却不能截断,这是因为它迅疾而连续。背对太阳贯穿水面,形成虹蜕的形状,却不能成为直线,这是因为影子整齐。汲取江水酿成酒,响应波涛的涌动,却不能停留,这是因为气息均匀。一滴雨落入海中,与沧海相合而不能分开,这是因为得到了一。寂静其心而归于空,与太虚相同而不能分离,这是因为会合了天。日月有合璧的根源,死生有循环的端绪。能够确定合璧根源的人,知道日月薄蚀的相交有一定时刻;通达循环端绪的人,知道死生会合有一定期限。因此月亮遮蔽太阳而使光线昏暗,月亮运行过去,太阳便重新明耀;太阳对着月亮而夺去它的光明,错开相对的位置,月亮便重新明亮。因此死亡转换为出生,魂魄发生变化;死亡过去,生命到来。生命忘却死亡,便使识归于空;忘却丧失,死亡便显现。这样看来,月亮的光明由太阳照耀而来,死亡的显现由生命的认知而来。没有照耀,月亮就不会明亮;没有认知,死亡就不会显现。而且日月相薄相蚀,不能损伤日月的形体;死生相会,也不能改变至人的精神。形体不受损伤,所以日月没有薄蚀之忧;精神不改变,所以至人没有死生之恐。
有之非未无也,无之非未有也。且未无之有而不有,未有之无而不无,斯有无之至也。故今有之忽无,非昔无之未有,今无之忽有,非昔有之未无者,异乎时也。若夫无彼无有,连既往之无有而不殊,无此有无,合将来有无而不异者,同乎时也。异乎时者,代以为必然,会有不然之者也。同乎时者,代以为不然,会有必然之者也。影之问乎光曰:吾昧乎体之阴,君昭乎质之阳。君之初,吾之余,君之中,吾之穷,君之没,吾之灭,君之清,吾之明。何君之好无恒,俾吾之令无常欤?光之答乎影日:子在空而无,在实而有,在翼而飞,在足而走,在钩而曲,在弘而直。子之近乎烛,出子体之外。子之远乎镜,入吾质之内。子之自无恒,岂吾之独无常欤。虽然,子之同,抑吾之可通。吾怪吾之尤者,虽吾亦不知之。何哉?吾遇阳燧之抱,倒乎子之面。吾遭罗喉之蚀,曲乎子之叶。吾将问诸造化,穷理尽性而不知者,命也夫?影笑之日:君弟收光,吾将灭影。有之与无,由君之与。吾何背何正,妄推乎造化之命哉。默之来也,默日一,寂能一之,默日二,寂能二之。默之一也无,寂之一也有。默之二也无有,寂之二也有无。一之一也,不离乎二,二之二也,不离乎一。然则知寂之不一,明默之不二者,斯谓之真一矣。夫真一者,无一无二,无寂无默,无是四者,又无其无,斯谓之真无矣。夫能游乎真无之域者,然后谒乎真一之容者焉。夫游乎真无之域,谒乎真一之容者,乃见乎诸无矣。寂於是谓默曰:若夫诸无者,人莫能名焉。吾强为之名者,日太无之寰。夫太无之寰者,人无能谧焉。吾强为之谧者,子能听之乎?曰:能。寂於是乎端容节气,湛然不日,久之而两忘。默之悟曰:向也吾闻其名矣,又见其无也。今也吾闻其缢矣,未见其无也。斯之谓之太无之谧耶。寂之觉曰:适吾与子为微谈,而子果闻诸。子可谓明微矣。自默之还也,而寂为之绝谈。玄真子外篇卷下竟
译有并不是尚未无,无也不是尚未有。尚未成为无的有而不执著于有,尚未成为有的无而不执著于无,这就是有无的极致。所以现在的有忽然成为无,并不是过去的无尚未成为有;现在的无忽然成为有,并不是过去的有尚未成为无,这是因为时机不同。至于无彼之无、无彼之有,把过去的有无连续起来而没有差别;无此之有、无此之无,把将来的有无合并起来而没有不同,这就是与时相同。与时不同的事情,世人以为必然,但也会有不然的情况;与时相同的事情,世人以为不然,但也会有必然的情况。影子问光说:我昏暗,属于形体的阴面;你明亮,属于形质的阳面。你的开始,就是我的余势;你的中段,就是我的穷尽;你的消失,就是我的灭亡;你的清明,就是我的明亮。为什么你的变化没有恒常,使我的状态也没有常规呢?光回答影子说:你处在空中时便不存在,处在实物上时便存在;在翅膀上便飞,在脚上便走;在钩上便弯,在宽广之处便直。你靠近蜡烛,就从我的形体之外显现;你远离镜子,就进入我的形质之内。你自己本来就没有恒常,难道只是我独自没有常规吗?即使如此,你与我相同,也可以相互贯通。我尤其奇怪自己的变化,即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呢?我遇到阳燧的照射,就在你的面前颠倒;我遭遇罗喉的蚀食,就在你的形状上弯曲。我将去询问造化:穷尽道理、尽知本性却仍不知道的,难道是命吗?影子笑着说:你只管收起光,我就要消灭影子。有和无,取决于你和我。我有什么背离或正合,竟敢妄自推说是造化的命呢?沉默到来时,沉默说“一”,寂静便能使它成为一;沉默说“二”,寂静便能使它成为二。沉默的一是无,寂静的一是有;沉默的二是无有,寂静的二是有无。一的一不离开二,二的二也不离开一。由此可知,明白寂静并非一,懂得沉默并非二,这才叫真一。所谓真一,没有一,没有二;没有寂,没有默;连这四者也没有,又没有它们的无,这才叫真无。能够游行于真无境域的人,然后才能拜见真一的形貌。游行于真无境域、拜见真一形貌的人,才看见各种无。寂静于是对沉默说:所谓各种无,世人没有谁能为它命名。我勉强给它命名,叫作太无之寰。太无之寰,世人没有谁能使它安静。我再勉强给这种安静命名,你能听它吗?沉默说:能。寂静于是端正姿容,调节气息,湛然而不言;过了很久,两者都忘却了自己。沉默醒悟说:刚才我听到了它的名称,也看见了它的无;现在我听到了它的寂静,却没有看见它的无。这就是所谓太无之谧吗?寂静觉察后说:刚才我和你作微妙的谈论,你果然听见了它。你可以说是明白幽微了。自从沉默返回以后,寂静便不再同它谈论。《玄真子外篇》卷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