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真人西游记卷上

译仲禄亲自率军攻取深州，攻下武邑以疏通道路；在滹沱河架桥，在将陵搜集船只，因此才能运送师父。师父说：‘这件事若不是您，恐怕办不成。’第二天渡过滹沱河北上。二十二日到达卢沟。京官、士民、僧道都到郊外迎接。这天从丽泽门进入，道人整肃威仪，长吟走在前面。行省石抹公把师父安置在馆舍，师父住在玉虚观。从此以后，每天登门求颂、求名的人络绎不绝。凡是军队和战马所到之处，奉道的弟子常常请师父为他们赐名，往往因此逃脱兵灾；师父的道德感化及于众人，就是如此。宣抚王巨川献上一首诗，师父答道：‘旌旗猎猎，战马萧萧；向北遥望燕山，渡过石桥。想要行到万里之外的沙漠，三春时节却匆匆离别海山遥远的故乡。好友出塞一同归来如乌鸦，破旧的帽子经受霜打，还要再续貂尾。自从玄元皇帝西行以后，直到今天，再没有像北方庭院这样招请我的。’师父听说行宫逐渐向西，自己年事已高，不愿再疲倦地冒着风沙前行，想等皇帝回朝后前去拜见。又因为仲禄想挑选宫女同行，师父为难地说：‘齐国人献女乐，孔子便离开鲁国。我虽是山野之人，难道能和女子同行吗？’仲禄于是命曷刺快马驰奏，师父也派人奉上表章。有一天，有人请他为李本《太上过关图》题跋，他题道：‘蜀郡西游的日子，正是函关向东告别之时。’ 众胡人都叩头行礼，大道重新开创根基。又作了两首偈语给众人看。第一首说：‘早晨杂乱，晚上也杂乱，轻浮狂妄从古到今。空花空寂的念头，似有似无的心。’第二首说：‘触动情欲时常常猛烈，若非大道便无法参悟。忍受屈辱，调伏心猿意马；安闲自在地度过岁月。’四月上旬，众人请师父在天长观举行望日醮。师父以将要出行为由推辞，众人更加竭力请求，说：‘如今兵乱还没有平息，遗民有幸得到一位真人，蒙受道德恩泽的人很多；只是已经死去的人仍在幽冥长夜之中，尚未得到超荐，遗恨不能没有啊。’师父答应了。当时正逢大旱，到了十四日，醮事刚开始，大雨便倾盆而下，众人反而担心无法行礼。师父午后前往醮坛，正要举行仪式，忽然雨停云开。众人高兴又感叹说：‘一场雨、一阵晴，竟随着人的愿望而变化。若不是道行高深、德行厚重的人，感应怎么会这样呢？’第二天，师父登上宝玄堂传授戒法。当时有几只鹤从西北飞来，人人都抬头仰望。焚烧文简时，有一简飞到空中自行焚灭，同时有五只鹤在它上方盘旋飞舞。士大夫都说师父的至诚感动了天地。南塘老人张天度子真作赋赞美此事，诸公也都作了诗。醮事结束后，宣使刘公随师父北行。路经居庸时，夜里在其北面遇到一群盗贼，他们都叩头退去，还说：‘不要惊扰父师。’五月，师父到德兴龙阳观度过夏天，作诗寄给燕京士大夫：‘登真何在泛灵槎，南北东西自有家。碧落云峰天景致，沧波海市雨生涯。神游八极空虽远，道合三清路不差。弱水纵过三十万，腾身顷刻到仙家。’当时在京城中，吾道孙周楚卿、杨彪仲文、师谓才卿、李士谦子进、刘中用之、陈时可秀玉、吴章德明、赵中立正卿、王锐威卿、赵防德辉、孙锡天锡，这些君子在师父住玉虚观期间，都是和他唱和交游的人。王观逢辰、王直哉清甫也和师父交游。王观住在禅房山南面，山中有很多洞府，常有学道修真的人居住。师父于是和众人一起游览。刚进入峡门时，作诗说：‘进入峡中清游，格外美好；群峰列峙，山石像戟一样参差。还没有到蓬莱仙境，先在洞府见到了道士之家。松塔倒悬，承受秋雨露；石楼斜照，映着晚霞云彩。却又想起往日终南山的地方，梦醒后西山仍望不到尽头。’那里地势开阔明朗，向东南倾斜，一眼可望三百多里。道观东面几里处，平地上有涌泉，清澈玲珑，十分可爱。师父往来其间，作诗说：‘午后迎风背日而行，远山尽入眼底，乱云横陈。万家百姓在酷暑中热得肠胃都像要沸腾，一道寒泉却清凉透骨。往来北地时常有音信，东皋游玩，民俗没有争斗；农夫牧童都在堤岸树荫下让座。溪边沐浴后坐在林间，披散头发、敞开衣襟，尽情抒发道情。’中元日，道观举行醮事。午后传符授戒，老少都露天坐着，天气非常炎热，大家都苦于难耐。不一会儿，有云彩覆盖在众人头顶，形状像圆盖，过了很久也不散，众人都欢喜跳跃，赞叹不已。又因为观中井水原本只能供一百多人使用，到这时却供给了一千多人，主管人员正商量另行取水。前后三天，井泉忽然涌溢，取用不尽；这些都是善缘和上天相助的结果。醮事结束后，题诗说：‘太上以广大慈悲救济万灵，众生借助群经荐福。三田护持精神气，万象敬仰日月星。自知肉身暗中仍有漏失，难以逃脱科教而进入无形。姑且遵行北斗斋仪法；南斗、北斗都讲斋醮，渐渐进入南官火炼之庭。’八月初，应宣德州元帅移刺公的邀请，住在朝元观。中秋夜作《贺圣朝》二曲。第一曲说：‘断云归入山岫，长空凝聚翠色，宝镜般的圆月刚刚升起。大放光明，广大地照耀着绵延的流沙，直达西天之外。人间此处，梦魂沉醉，歌舞满筵。道家门中，另有一种清朗境界，开启觉悟的心田。’第二曲说：‘洞天深处，良朋聚会，逸兴无边。飞上丹霄，直到广寒宫，悄然撒下金钱。灵虚之境光彩闪耀，睡魔奔逃，玉兔美好。坐忘一切机心，洞察本来真性，任凭在法界中周旋。’此后天气清肃，静夜安闲。又作两首绝句：‘长河闪闪，夜色深深；寂寞寒窗中，万般思虑沉寂。天下的是非都不能到达，只有一片安闲的道人之心。’第二首说：‘清冷的夜色沉沉，月亮渐渐升高；山河大地洁净得没有一丝纤尘。只剩道德所成的浑沦本性，上下三天往返一万遭。’

译朝元观位于州城西北角。功德主元帅移刺公因为师父将要北行，修建了堂殿，供奉安置尊像；前后的云房、洞室，也全部重新修整。十月间，正要绘制祖师堂的墙壁，画师因为天气寒冷想停工。师父不答应，说：‘邹衍的律管尚且能使春天回来，难道圣贤在冥冥中没有扶持吗？’这个月果然天气温暖如春，完全没有风沙，于是画师得以完成工程。师父作诗说：‘深秋边塞北方同样苦寒，飞石吹沙，刮起大风。旅途中的鸟儿垂着翅膀急忙向南飞，行人心疲力尽，北征也快走到尽头。我十月来到这里，霜还很薄；人们惊讶千山之间水路仍然畅通。若不是小春时节的和暖气候，就是上天特意帮助完成画堂的工程。’不久，阿里鲜从斡辰大王帐下到来，使者来请师父。接着宣抚王公巨川也到了，说：‘奉大王的命令，如果师父西行，请经过我这里。’师父点头答应。这月北游望山，曷刺进表回来，带来诏书说：‘成吉思皇帝召请真人邱师。’又说：‘只有师父的道德超过三子，德行重厚而广被各方。’诏书最后说：‘云车已经从蓬莱出发，鹤驾可以游历天竺。达摩向东行，把佛法传心；老子向西行，有时化胡而成道。’ ‘只是道路虽然遥远，仰望您的几案手杖，却并不觉得相隔很远。因此答复来信，使您明白我的心意。秋日暑气尚在，愿师父近来平安康健，其他不多说了。’皇帝对师父的看重竟到了这样的程度。皇帝又命刘仲禄说：‘不要让真人挨饿受劳，应当扶持他，慢慢地来。’师父和宣使商议说：‘前面的路已经寒冷，沙路绵延遥远，道众所需的物资还没有准备齐全。可以先到龙阳，等到春天再出发。’宣使听从了。十八日，向南前往龙阳。道友们前来送别，大多流下眼泪。师父作诗给众人看：‘活着暂时分别尚且可以忍受，死后永远离别更加不堪。天下的是非使人心神不定，轮回生死的苦难实在难以甘受。’第二天到龙阳观过冬。十一月十四日，赴龙岩寺斋戒，在殿西麻纸上题诗说：‘拄杖想去访山中客，空山沉沉，淡得没有颜色。昨夜飞雪落满山岩，今天山光映照天际，一片洁白。天高日低，松风清凉；神游八极，腾入虚明之境。想要写出山家本来的面貌，道人的生活又无法用名称来形容。’十二月，作诗寄给燕京道友：‘这次出行真不容易，这次分别的话应当很长。向北踏过野狐岭，向西走到天马之乡。阴山没有海市，白草之间却有战场。自叹不是玄圣，怎么能走遍荒远之地？’又说：‘京都如果有饯行诗，请早些寄到龙阳，等我出塞时收到。’ ‘从前有上林苑鞋履相别的故事，如今却没有人写信，只能在梦魂中思念。’又寄诗给燕京道友：‘十年兵火使万民忧愁，千万人中没有一二人能够留下。去年有幸遇到慈悲的诏书颁下，今年春天应当冒着严寒出游。不避岭北三千里路途，皇帝旧日的兀里朵，仍然牵挂山东二百州。穷困危急之中尚有残余生命，早些使他们的性命得以消除忧患。’辛巳年上元，在宣德州朝元观举行醮事，作颂给众人看：‘人生下来不过是一团腥臭之物，种成了三界中的是非魔障。枝连叶接，势力无穷；横跨古今，谁也奈何不得。’二月八日启程。当时天气晴朗，道友在西郊设宴送行，拦住马头，首先哭着说：‘父师要去万里之外，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瞻仰礼拜？’师父说：‘只要你们的道心坚定，自然会有那一天。’众人又哭着请求：‘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师父说：‘行止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而且还要远行到异域，道路是否相合，也未必能够确定。’众人说：‘师父难道不知道吗？希望预先告诉我们弟子。’师父推辞不过，只得重复说：‘三年归来，三年归来。’十日，住在翠屏口。第二天向北越过野狐岭。登高向南望去，俯视太行诸山，晴天山岚十分可爱；向北望去，只见寒沙衰草。中原的风景，从这里就隔绝了。道人的心无论到哪里都能安适。宋德方等指着战场上的白骨说：‘我回去以后，应当用金箓醮为他们荐度，这也是我北行途中结下的一段因缘。’向北经过抚州，十五日向东北经过盖里泊，满眼都是丘陵和埋藏咸卤的土地，开始看到人烟，有二十多户人家。南面有灵池，曲折地向东北延伸。从这里开始没有河流，人们多挖沙井取水。南北数千里，也没有大山。马行五日，出了明昌界。作诗记实：‘坡地高低起伏，道路曲折盘环；到处都是低洼积水的死水湾。整天遇不到往来的人，隔年才偶尔看到马匹返回。土地上没有树木，只有荒草；天空下虽有丘陵，却没有大山。五谷不能生长，只能依靠乳酪；皮裘毡帐也足以使人安居。’又走了六七天，忽然进入大沙陆。那里长着矮榆树，大的要两人合抱。向东北走出千里以外，没有沙地的地方也完全没有树木。三月初一，走出沙陆，到鱼儿滦才开始见到人烟聚落。当地人大多以耕种和捕鱼为业。当时已经清明，春色却十分渺茫，凝结的冰还没有消融。作诗说：‘北方寒冷，自古就这样称说；沙陆到了三月，冰仍然凝结。还要寻找若士化为黄鹄，才知道修炼变化可以成为大鹏。苏武被迁往北方，忧愁得几乎死去；李陵向南遥望，却没有凭借归去。我如今反而学习卢敖的志向，遍观六合，寻求最高的乘法。’ 三月五日，从那里向东北出发，四面远处都有人烟。当地人都乘黑色车辆、住白色毡帐，随着水草放牧。整个原阳地区再也看不到一寸树木，四面望去只有黄云白草，行进路线没有改变。又走了二十多天，才看见一条沙河，向西北流入陆局河。河水深到马腹，河旁有许多成丛的柳树。渡过河后向北走了三天，进入小沙陆。四月初一，到达斡辰大王帐下；冰才开始消融，草也刚刚发芽。当时正逢婚嫁聚会，方圆五百里内的首领都带着马乳酒来助兴。黑色车辆和毡帐排列成数千座。第七日拜见大王，大王询问延年益寿之事。师父说：‘必须先斋戒，然后才能听闻。’约定在望日授受。到了那天，大雪纷飞，事情于是暂时停止。大王又说：‘皇帝派使者跋涉万里来请师父问道，我怎么敢抢在前面呢？’并且吩咐阿里鲜：见过师父以后向东返回时，必须护送师父经过这里。十七日，大王用百余头牛马、十辆车送行。马头朝向西北，二十二日抵达陆局河。积水汇成大湖，周围数百里；风浪把大鱼冲到岸上，蒙古人各自得到几条。沿河南岸向西走，时常采到野莲充饥。五月初一午时，发生日食；天上星星都出现了，过了一会儿太阳又恢复明亮。

译当时在河南岸，日食从西南开始，从东北复圆；当地早晨凉、傍晚热。草中多黄花，河水向东北流。两岸有许多高大的柳树，蒙古人取柳木用来搭造庐帐。走了十六天，河流远远向西北山地而去，无法追究它的源头。西南面接通鱼儿滦驿路，蒙古人高兴地说：‘前年已经听说父师要来。’于是献上五斗黍米。师父用一斗枣子回赠，他们高兴地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于是跳舞致谢后离去。又走了十天，到夏至，测量日影有三尺六七寸；渐渐看见高大陡峭的山，从这里向西逐渐出现山丘。人烟较多，也都以黑车白帐为家。当地习俗是放牧兼打猎，穿皮衣，吃肉和乳酪。男子结发，垂在两耳旁；妇人戴桦树皮做的帽子，高约二尺，常常用黑褐色布把它罩住。富贵人家把帽顶染成红色，形状像鹅鸭，名叫‘故故’，极其忌讳别人触碰。进出庐帐时，必须低头弯身。当地没有文字典籍，有事或用言语约定，或刻木作为凭证。遇到饮食大家共同享用，遇到困难便争相前往相助；有命令就不推辞，有诺言就不改易，仍保留着上古遗风。用诗歌记述其真实情形：‘放眼望去，山川没有尽头；风烟不断，河水长流。’ ‘造物主怎样开辟天地，到了这里，真让人放马放牛。饮血茹毛，和上古相同；高冠结发，却不同于中州。圣贤不能施行教化，历代纵横，只凭自由。’又走了四程，向西北渡河，地势便成为平野。旁边的山川都秀丽，水草也丰美。东西两边有古城的遗址，仿佛新建的街道，巷陌都能辨认，建筑形制类似中州。只是没有碑刻可以考察年代，有人说是契丹人所建。后来从地下挖出古瓦，上面有契丹文字，大概是辽朝灭亡时不肯投降的军民向西迁徙所建的城邑。又听说西南到寻思干城，万里之外的回纥国那里是最好的地方，契丹人曾在那里建都，共历七帝。六月十三日，到了长松岭后住宿。松树密集高大，遮天蔽日，多生长在山阴和涧道之间，山阳很少。十四日翻山渡过浅河，天气极其寒冷，即使壮年人也难以承受。当晚住在平地。十五日清晨起来，帐篷四周都结了薄冰。十七日住在岭西，当时刚进入初伏，早晚仍有冰，已经下了三场霜，河水结冰，像严冬一样。当地人说：‘通常五六月还会下雪，今年幸而晴暖。’师父改称此岭为‘大寒岭’。这里一遇下雨往往就下冰雹，山路盘曲，向西北延伸一百多里。后来又向西北走，才看见平地。有一条石河，长五十多里，两岸深达十多丈。河水清澈玲珑，声音像鸣玉一样。峭壁之间长着大葱，高三四尺；山涧上有松树，都有十多丈高。西山连绵不断，上面高大的松树繁茂。走山路五六天，山峰回转，道路曲折，林木山峦秀美茂盛，下面有溪水流过。平地上都是松树、桦树和杂木，看起来像有人居住过。后来登上一座高岭，山势如长虹，峭壁直立高达千仞；俯视湖泊，深得令人害怕。二十八日，在窝里朵东面停留。宣使先去奏报皇后，奉旨请师父渡河。河水向东北流，漫无边际，水深淹没车轴，只能截断水流渡过。进入营地后，把车停在南岸。车辆和帐篷有千百之多，每天以酝酬、马乳酒和乳酪供给饮食。汉人夏公主等都送来寒具等食物；每人给黍米一斗、白银十两，银子满五十两，可以换面粉八十斤。这些物资大概是从阴山以西二千多里，由西域商人用骆驼背运来的。正值中伏，帐篷中没有苍蝇。‘窝里朵’是汉语‘行宫’的意思。其车舆亭帐远望庄严整齐，古代的大单于也没有这样盛大。七月九日，和宣使向西南走了五六天，多次看见山上有积雪，山下往往有坟墓。登上高地后，又见到杞神留下的遗迹。又走了两三天，经过一座山，高峰像刀削一样，松杉繁茂。西面有湖泊，南面有大峡谷，谷中一条河向西流。杂木丛生，映照在水的北岸；韭菜繁茂得像芳草，夹着道路绵延几十里。北面有一座故城，名叫曷刺肖。向西南经过沙场二十里左右，水草极少，才看见回纥人开渠灌溉麦田。又走了五六天，越过山岭向南，到蒙古营住宿。天刚亮出发，沿着南山曲折而行，远远望去山上有雪。于是作诗记述行程：‘当年悉达悟空在晴日出发，从松树初生之地来到燕子城；抚州就是这里。向北到大河三月有余，就是陆局河；四月底到达，约二千多里；向西临近积雪半年之地，就是这里。山中常有积雪，向东到陆局河，约五千里，七月底到达。没有隐地回风坐的本领；道法中虽有迥风、隐地、攀斗藏天之术，却也只能让人满天逐日而行。走到水尽山穷之处，斜阳依旧向西倾斜。’驿人告诉说：‘这座雪山的北面，是田镇海八刺喝孙。’‘八刺喝孙’汉语就是城。城中有仓廪，所以又称为‘仓头’。七月二十五日，有汉人工匠络绎前来迎接，全都欢呼行礼，并以彩幡、华盖、香花在前面引导。又有章宗的两位妃子，一位叫徒单氏，一位叫夹谷氏；以及汉公主的母亲钦圣夫人袁氏，哭着迎接，回头对师父说：‘早就熟知您的道德高风，只恨不能见上一面，没想到在这里竟有这样的缘分。’第二天，阿不罕山北镇海前来拜见。师父对他说：‘我年寿已经很高了，又因皇帝两道诏书反复叮咛，不得不远行数千里，来到您的辖境。沙漠中大多不以耕种为业，如今高兴地看到这里秋收庄稼已经成熟。我想在这里过冬，等待皇帝车驾回来，您看怎么样？’宣使说：‘父师既然有皇帝法旨，仲禄不敢表示可否；只是请镇海相公斟酌。’镇海说：‘近来有命令，规定各处官员遇到真人经过，不得耽搁他的行程，因为这是想尽快见到真人。父师如果在这里停留，罪过就在镇海身上。我愿意亲自随行，师父所需的一切，哪敢不准备齐全？’师父说：‘既然缘分如此，就选择日期出发吧。’镇海说：‘前面有高峻大山和低洼广阔的水泽，不是车辆可以通行的地方。应当藏起车辆，改用轻骑前进。’师父听从了他的意见，留下门弟子宋道安等九人，选址建观。当地人不用召集便自行来到，壮年人出力，工匠贡献技术，富人捐献财物。圣堂、方丈，东厨、西厢，左右云房，没有瓦，全部用土木建造，不到一个月便落成，匾额题为‘栖霞观’。

译当时黍稷还在地里，八月初下了霜，居民因为霜降催促收割麦子。大风从北山旁向西吹来，黄沙遮天蔽日，彼此都看不清。师父作诗自叹：‘我邱处机是东西南北漂泊之人，从来迷失道路，奔走在风尘中。不忍白发渐渐老去，却又踏上漫漫黄沙远行。未死之前，姑且让我看看世界；残余生命没有机会享受天然真趣。四山五岳都已经游遍，飞腾八方之后再归入神境。’八日，师父带着门人虚静先生赵九古等十人，乘两辆车出发；蒙古驿骑二十多人随行，沿大山向西走。宣使刘公、镇海相公又带一百名骑兵。李家奴是镇海的随从，他说：‘以前在这座山下，山精割断了我脑后的头发，我非常害怕。’镇海也说：‘乃满国王也曾在这里被山精迷惑，山精还用美味款待他。’师父默然不答。向西南约走三天，又向东南经过大山，穿行在大峡谷中。秋日，抵达金山东北，稍作停留后又向南走。那座山高大，深谷中有长长的栈道，车辆无法通行。三太子派军队出来，才开通道路。于是命令一百名骑兵用绳子把车辕吊上去，把车轮绑着放下来。大约走了四程，连续越过三道山岭。向南出了山前，在河边停宿。随从们连结帐幕扎营。因为水草便利，便停留等待铺牛和驿骑，过了几天才出发。作三首绝句：‘八月寒风使空气清爽，哪堪日暮时碧天晴朗。想吟咏金山胜景却没有才思，只能空对着金山的明月。’第二首说：‘金山南面大河流过，河曲盘旋，正好欣赏清秋。秋水映着暮天，山月升起；我独自清吟长啸，面对夜空中的明珠。’第三首说：‘金山虽然高大，却并不孤立高耸；四面山脚长长延伸，牢牢牵连。横截大山腹地的树木，直入云霄，遮天蔽日，竞相呼号。’渡河向南，先经过小山，那里石头杂有五种颜色。山旁草木不生，首尾绵延七十里。又有两座红山挡在路上。再走三十里，是咸卤地，中间有一口小沙井，于是停下取水充食。旁边有青草，多被羊马践踏。宣使和镇海商议说：‘这里是最难走的地方，相公认为应当怎么办？’镇海说：‘这个地方我很早就知道。’他们一同去询问师父。镇海说：‘前面到白骨甸，地面全是黑石。走二百多里，到达沙陆，北边颇有水草。再穿过一百多里的大沙陆，东西宽广，不知道有几千里，直到回纥城才有水草。’师父问：‘什么叫白骨甸？’镇海说：‘这是古代战场。疲惫的军队到了这里，十人中没有一个能回来，是死地。’ 不久，乃满国的大势也败了。于是遇到晴天便白天赶路，人和马往往困顿而死；只有傍晚出发、夜间行进，才能通过一半路程。第二天将近中午，终于赶到有水草的地方。稍作休息，等到吃饭时便继续前进。要翻越一百多里的沙岭，仿佛乘船行在巨浪之中。第二天辰时到巳时之间，终于到达那座城。夜间行走很方便，只是担心天气昏黑，魑魅魍魉作祟；我们常常把血涂在马头上来压制它们。师父于是笑着说：‘邪精妖鬼遇到正人都会远远躲避。书传所记载的道理，谁不知道？道人家何必忧虑这些事？’当天傍晚便出发。牛疲乏了，都把它们放走，改用六匹马驾车，从此不再使用牛。起初在沙陆北面，向南望天边，像有银色的霞光。问身边的人，他们都不清楚。师父说：‘大概是阴山。’第二天走过沙陆，遇到郊外的人再次询问，他们都说：‘确实如此。’于是途中作诗：‘高处像云气，洁白如沙土；远望哪里知道不是眼花。渐渐看见山头堆着玉屑，远看太阳落处射出银霞。横亘天空，像一横字绵延千里；光明照耀一地，连接城池和万家。从古到今常常不坏，作诗吟咏，写向正南方夸赞。’八月二十七日，到达阴山北面。回纥人到郊外迎接，到了小城北面，酋长设下葡萄酒、名贵果品、大饼、葱，并撕下一尺波斯布送给师父。酋长于是说：‘这里就是阴山，向前三百里是和州。那里天气很热，葡萄非常多。’第二天向泌川西行，经过两座小城，都有居民居住。当时禾麦刚刚成熟，全靠泉水灌溉；因为秋天少雨。西面就是鳖思马大城，王公官员、士民、僧道数百人整肃威仪，到远处迎接。师父停宿在城西葡萄园的楼阁上。当时回纥王的部族劝饮葡萄酒，又献上奇花、杂果和名香；还排列侏儒表演和音乐，都是中州人。士民对师父日益敬重。陪坐的有僧人、道人和儒生。师父询问当地风俗，他们回答说：‘这里是唐代的北庭端府。景龙三年，杨公何任大都护，有德政，诸夷都心悦诚服，恩惠流传后世，我们至今仍受其益。龙兴西寺有两块石碑，刻着功德，光彩鲜明，很值得观看。寺中有一藏佛书。唐代的边城，往往还保存着。它的东面数百里有一府，名叫西凉；西面三百多里有一县，名叫输台。’师父问：‘还要走几程才能到达行在？’众人都说：‘再向西南走一万多里就是。’当夜刮起风雨。园外有一棵大树，师父又作一篇诗给众人看：‘夜宿阴山下，阴山的夜晚寂寥。’ ‘长空云色昏暗，大树叶声萧萧。万里路途遥远，三冬气候却温和。把全身都放下，任凭自己像断梗蓬草一样漂泊。’九月二日向西行，四日住在轮台东面，迭屑的头目前来迎接。向南望去，阴山三峰突兀高耸，直插云天。于是作诗，赠给书生李伯祥、生相人，诗说：‘三座山峰并起，寒气直插云端；四面山壁横陈，远处涧谷盘曲。雪岭连接天际，凡人无法到达；冰池在阳光下闪耀，世俗难以观看。人们说，朝着冰池观看，魂识就会昏昧。岩洞深处可以躲避刀兵之害；山岩险固，遇到乱世据守其中，便能免除灾难。水源众多，能够滋养庄稼；下方有泉源，可以灌溉田禾，每年都能秋收。它的名声镇服北方，是第一胜地，却没有人把它画入图中。’又经过两座城。重阳日到达回纥昌八刺城。其王畏午儿和镇海有旧交，率领各部族及回纥僧人远道迎接。入城后，在台上斋戒。到了晚上，他的夫人劝饮葡萄酒，又献上西瓜。瓜的重量要用秤称，甜瓜大约像枕头那么大；它的香味，中国从未有过。园中蔬菜和中原相同。有僧人来陪坐，便让译者询问他读什么经典。僧人说：‘剃发出家，受戒，以佛为师。’

译大概从这里向东，过去属于唐朝，所以向西再没有僧人和道人；回纥人只礼拜西方。第二天沿阴山向西走。约走十程，又经过沙场。沙子很细，遇到风便流动，像惊涛骇浪一样，忽聚忽散，寸草不生；车辆陷入其中，马匹滞留，走了整整一昼夜才出来。这大概是白骨甸大沙地分流出来的一片，南面连接阴山山麓。穿过沙地又走了五天，住在阴山北面。请向南走，长长的沙岗有七八十里，直到傍晚才住宿。天气极其寒冷，而且没有水。早晨起来向西南走了约二十里，忽然有一个大湖，方圆将近二百里，四周环绕着雪峰，倒影映在湖中。师父给它命名为天池。天池正南方，左右山峰峭拔；松树、桦树阴森茂密，高达百尺，从山顶到山麓，何止上万株。各条水流汇入峡谷，奔腾汹涌，曲折回环，长达六七十里。二太子随军西征时，才开始凿石修路、砍树架桥，共建四十八座桥，桥面可以并行车辆。傍晚住在峡谷中。第二天才走出峡谷，进入东西向的大河川。这里水草丰美，天气像春天，稍微有些桑树和枣树。又走了一程。九月二十七日，到达阿里马城。铺速满国王以及蒙古苔刺忽只率领各部人众前来迎接，住在城西果园。当地人把果实称为‘阿里马’，大概因为这里果实很多，所以用它给城命名。当地出产一种布，名叫‘秃鹿麻’，就是通常所说的用羊毛织成的布。当时得到七匹，用来制作御寒衣物。它的毛像中国的柳絮，洁白、细密、柔软，可以纺线、制绳、织布、做棉絮。农民也开渠灌田，当地人却只用瓶子取水，顶在头上带回去。看到中原的汲水器具后，他们高兴地说：‘桃花石的各种东西都很巧妙。’桃花石就是对汉人的称呼。师父从金山到这里，作诗记述行程：‘金山东边、阴山西面，千岩万壑穿凿出深溪。溪边乱石挡在道路外，自古至今不许车马通过。前年军队兴动，二太子修路架桥，贯通溪水；三太子修整金山，二太子修整阴山。今年我们道门向西行，车马喧闹，又经过这里。银山铁壁重重叠叠，争高竞险，夸耀清奇雄壮。太阳出来时向下看，沧海仿佛近在眼前；月明之时登高，仿佛上与天河相通。参天松树直如笔管，森森然常有百余尺高。万株相互依傍，郁郁苍苍；连一只鸟也不鸣叫，空旷而寂静。羊肠般的孟门山压过太行山，这里大致也不过如此。两辆车上下行走，艰苦得相互挤碰；百名骑兵前后护卫，常常惊惶。天池之海在山顶上，百里湖面如镜，容纳万象。’ 县车东马西下山，四十八桥低临万丈深谷。河南海北，山势无穷；千变万化，而形制大致相同。都不如这座山奇绝：山石高峻，峭拔险绝，仿佛又有神工加以雕琢。我到这里时正值八九月，半山以上已经全是积雪。山前草木温暖如春，山后衣物和草木都冷硬如铁。连日来所见的景物，胜过前面所见。又向西走了四天，到达苔刺速没辇，即没辇河。河水深而宽，向西北流，从东面截断阴山，河南一带又都是雪山。十月二日，乘船渡河。向南走到一座大山，北面有一座小城。又向西走了五天，宣使奉诏来迎接师父，离行在已经渐近，先快马回去报告，只有镇海公随侍师父。向西走了七天，越过西南方的一座山。遇到东夏使者返回，他在帐前向师父行礼，于是问他何时出发。使者说：‘我从七月十二日辞别朝廷，皇帝带兵追击算端汗，一直到了印度。第二天遇到大雪，到了回纥的一座小城。雪积一尺，太阳一出来就融化。十六日，向西南走，遇到板桥，渡过河流。晚上到达南山脚下，就是大石林牙所在的地方。大石是林牙的称号，原名为大石；他后来成为该国国王、辽国后裔。自从金军攻破辽国，大石林牙率领数千人向西北逃走，迁徙了十多年，才到达这里。’ 这里的风土气候，与金山以北不同。平地很多，人们以农桑为业。用葡萄酿成薄酒，果实与中国相同。只是整个夏秋都不下雨，所以都开渠引水灌溉，百谷因此成熟。东北和西南两面有山，左边是山，右边是河川；地域绵延万里，传承国统已有几百年。后来乃满失去国家，依附大石，军队和马匹又振作起来，盗据了他的土地；继而算端向西攻削，夺取了他的领地。天兵到来后，乃满很快灭亡，算端也随之灭亡。又听说前面的道路多有阻碍，恰好一辆车坏了，于是停留下来。十八日，沿着山向西走。七八天后，山势忽然向南延伸，有一座石城挡在路上，石头全是赤色，留有驻军的古迹。西面有大坟，像斗星一样相连。又渡过石桥，沿西南山路走了五程，到达塞蓝城，城中有一座小塔。回纥王前来迎接，把我们接入馆舍。十一月初，连续几天大雨。初四，当地人把这一天当作新年，午前午后相互庆贺。这天虚静先生赵九古对尹公说：‘我跟随师父在宣德时，已经察觉到将要长久离去的征兆，很厌倦奔波劳役。我曾蒙受师父教诫：道人不因死生而动心，不因苦乐而介怀，所处之境没有什么不可安然接受。如今我的归期将至，你们要好好侍奉父师。’几天后，他示现疾病而去世，大概是在十一月五日。师父命门下弟子把九古葬在城郭东面的原野上，随即向西南出发。又走了三天，到达一座城。城王也是回纥人，年纪已经很老了。他备办迎送礼仪，供给汤饼。第二天又经过一座城。再走两天，遇到一条河，名叫霍阐没辇。我们从浮桥渡河，在西岸停泊。河桥的官员向田相公献鱼，鱼嘴很大而没有鳞。此河发源于东南方两座大雪山之间，水色混浊，流势湍急，深有数丈，水势倾向西北，不知流了几千里。河的西南面有二百多里完全没有水草，只能连夜赶路；又向南望见大雪山，西面的山形则与邪米干南山彼此相接。又有诗说：‘造物所成的山势峥嵘，无法用言语命名；东西罗列，都是天然生成。南面横亘着如玉的山峰，群峰高峻相连；北面压着金沙，野地一片平坦。下面枕着无穷的泉源，润泽无边；上面通向霄汉，清气有余。我行走万里，原本很少开口；到了这里却纵情狂吟，实在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怀。’又到达一座城，得到水草补给。再经过一座城，回纥头目远道迎接，在城南设饭招待，献上葡萄酒，还让小孩子表演拿绿竿舞刀的游戏。又经过两座城，走了半日山路，进入南北向的平川，在一棵大桑树下住宿，那棵树可以荫蔽一百多人。前行到一座城，路旁有一口井，深超过百尺；有位回纥老人赶着一头牛，拉着输鲈汲水的器具，取水给口渴的人喝。

译当初皇帝西征时，见到这里，认为很奇异，便命令减免这里的赋税和徭役。仲冬十八日，渡过大河，到了邪米思干大城的北面。太师移刺国公以及蒙古、回纥的将帅首领，带着酒到郊外迎接，大规模搭设帷帐，于是停下车驾。宣使刘公因为道路阻塞，留在席间，对师父说：‘刚刚得知千里之外有一条大河，原本要用船搭成浮桥渡过，但被当地盗寇毁坏了；何况现在已经是深冬，父师似乎应当等到明年春天再去朝见。’师父听从了他的意见。不久，从东北门进入城中。这座城依沟岸修筑，秋夏常常不下雨。当地人把两条河疏导入城，分流到街道巷陌，各家都能取用。当算端氏尚未败亡时，城中常有十万多户。国家破亡后，留下的只有四分之一。其中大多是回纥人，田园自己不能经营，必须依附汉人、契丹人以及河西人等。官长也由各种族的人担任。汉人工匠混杂居住在城中。有一座十多丈高的山冈，算端氏的新宫就建在上面。太师先住在那里，因为回纥人粮食困难，盗贼很多，担心发生变乱，便住到水的北面。师父于是住进宫中，叹息说：‘道人任随时运，逍遥度过岁月；即使刀刃临头，尚且不畏惧，何况盗贼还没有到，怎么反倒预先忧虑呢？’ 况且善与恶是两条道路，本来一定不会彼此伤害。随从们也因此安定下来。太师设斋供养，献上十段金色锦缎，师父推辞不接受。于是每月供给米、面、盐、油、水果、蔬菜等物，日益尊敬师父。太师见师父饮酒很少，请求用一百斤葡萄新酿酒。师父说：‘何必要酒呢？只要按这个数量得到葡萄，留待招待宾客就够了。’这里的葡萄经过一冬也不会坏。又看见孔雀、大象，都是东南几千里外印度国的物产。师父趁空闲作诗一首：‘二月出发，直到十月末，西行来到回纥大城旁。塔高得看不见第十三层，用砖雕刻得玲珑精巧；外面没有层层台阶，内部却可以通行，山势厚重，已经越过千万重。秋天在郊外仍有人放象，夏日云层虽浓却不下雨，也没有龙来行雨。吃着鲜美蔬菜、麦饭和葡萄酒，饱食安眠，涵养清淡慵懒的性情。’师父既然要在这里过冬，宣使以及相公、镇海派遣曷刺等人，和同一行的使臣一起，率领数百甲兵，先到前路侦察。汉人常常前来归依。那时有掌管历法的人在旁，师父便问五月初一日的日食情形。那人说：‘这里在辰时，日食到六分便停止。’师父说：‘我先前在陆局河时，午刻看见日食已经全食。后来又向西南到金山，听说巳时日食达到七分。’这两处所见各不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依据孔颖达《春秋疏》所说：月体遮映太阳，便形成日食。现在推测，大概在日食正下方的人，就能看见日食已经全食；在旁边的人，隔着千里，所见便逐渐不同。正如用扇子遮住灯，扇子的影子所覆盖之处便完全没有光；离开遮挡处越远，灯光就越多。师父有一天在故宫中，于墙上写了两首《凤栖梧》词。第一首说：‘一点灵明之光暗中开启觉悟。天上人间，哪里看得见它的行藏？四海八荒之中唯我独行；非空非有，又有谁能看见？瞬间眨眼扬眉，整个本体便完全显露。混混沌沌、茫茫无际，超然离开法界。经历万劫轮回才得一遇，九玄众真一同登上三清之路。’第二首说：‘日月循环运行，从没有固定止息。春去秋来，经历了多少兴衰荣枯。五帝三皇，千百年的时代，一兴一废始终如此。死去又生，生了又死；生死轮回，变化何时才会停止？不到达无心休息之地，便不能清净地超越这一切。’又作诗两首。第一首说：‘东海、西秦之间奔波数十年，专心研求道德，穷究重玄之理。每天正午只吃一餐，哪里求得饱足；夜半三更仍勉强不眠。实际功行尚未契合，不能飞举霄汉；虚浮的名声却徒然传遍朔方。直到大国垂下明诏，我才奔驰万里风沙，来到极远的边地。’第二首说：‘年轻时寻访真人，常在海涛旁边；中年隐遁踪迹，栖身在高高的陇山。’ ‘在河南分别后，登上黄鹊；到了塞北，又重新宣讲，像垂钓巨鳌一样。无极的山川永远走不尽，有为之心和行迹却常常造成劳苦。我也知道天地四方和三千世界广大无边，只是没有神通，终究不能逃离其中。’这一年闰十二月将尽时，侦察骑兵回来，和宣使一同禀告父师：二太子已经发兵，重新整修舟桥，当地盗寇已经消灭。曷刺等到营中拜见太子，说师父想去朝见皇帝。又奉命传话说：‘皇上驻跸在大雪山东南面。现在山门以外积雪百余里，深厚得无法通行，正是你们要走的道路。你替我请师父到这里来，听候方便。来时应当先到那座城中，由蒙古军护送。’师父对宣差说：‘听说河以南千里之内完全没有耕种和养殖。我们所需的是米、面和蔬菜，请回报太子帐下。’壬午年的春天正月，把榄开始开花，像小桃花；等到秋天采果，吃起来味道胜过胡桃。二月二日春分时，杏花已经落了。司天台判李公等请师父到城西游览。宣使和各位官员停船相随，带着葡萄酒。当天风和日丽，花木鲜明，到处都是台池楼阁；询问园中有蔬菜圃地，休息时便以草地为席，人人都很快乐。谈玄论道，不时举杯饮酒。太阳西斜才回来，作诗说：‘阴山向西延伸五千里，大石向东经过二十程。’ ‘雨后雪山遥远而黯淡，春分时河中府近于清明。邪米思干大城、大石的国都，当时名为河中府。园林寂静，乌鸦无声；花木虽然茂盛，却没有飞禽。风光舒缓，花木仿佛也有情意。同道之人暂来游览，悠闲地四处观看；高声吟咏后归去，等待天下太平。’望日正是百五日，也是太上真元节。当时属官又请师父到城西游览，园林相接一百多里，即使中原也没有比得上的；只是寂静得听不见鸟声。于是作诗两篇给同游者。第一首说：‘二月正中是百五日，玄元上帝下降，白日悠长。正当月色明亮、清风徐来的夜晚，也正好云收雨止。城野园林走也走不尽，昭昭一天的花木，坐着便可观赏奇景。还没有达到绝粒而成就高隐，姑且向无为之道中享受有为之乐。’第二首说：‘深远蕃地的古迹还横陈在眼前，大汉的良朋将要遍游此地。往日亭台到处排列，过去的花卉随着时令更新。风光很懂得挽留游人，夕阳又怎能忍心送走行人？我私下想到，世间酬答不过短暂光阴，哪里比得上在天外饮长春之酒。’三月上旬，阿里鲜从行宫亲自来到这里，传达圣旨说：‘真人从太阳升起的地方而来，跋涉山川，劳苦至极。现在朕已经回来，很想赶快听闻道理，不要厌倦来迎接我。’

译皇帝又对宣使仲禄说：‘你奉诏征聘真人，能够符合朕的心意，将来应当把你安置在好地方。’又对镇海说：‘你护送真人前来，十分辛劳，朕很嘉奖你。’仍然下令万户播鲁只率领一千名甲士护送，经过铁门。师父问阿里鲜路程的情况，他回答说：‘春正月十三日，从这里开始出发。快马走三天，向东南经过铁门。又走五天，经过大河。二月初一，向东南经过大雪山，积雪很高，在马上举鞭测量，仍不到积雪的一半；下马后脚所踩的积雪，又有五尺左右。向南走三天，就到行宫了。’师父到达后，依次把情况奏报完毕，皇上很高兴，留了几天才回来。师父于是把门人尹公志平等三人留在馆舍侍候，自己与五六名随行门人同宣使等人，于三月十五日出发。第四天经过碣石城。预先传下圣旨，命万户播鲁只率领一千名蒙古、回纥军，护送他们经过铁门。向东南越山，山势高大，乱石纵横。众军牵引车辆，两天才到山前。沿河流向南走，军队便向北进入大山讨伐盗寇。第五天到达小河，仍乘船渡过。两岸林木茂盛。第七天乘船渡过大河，就是阿毋没辇。于是向东南行进，晚上到达古渠上。渠边芦苇遍地，不像中原所有的芦苇。大的芦苇经过冬天叶子仍青而不凋，可以取来做杖；夜里横放在车辕下，车辕压住也折不断。小的芦苇叶子枯黄，到了春天才更换。稍向南走，山中有粗大的实心竹，士卒拿来制作戈戟。又看见蜥蜴，都有三尺左右长，颜色青黑。当时是三月二十九日。于是作诗说：‘求道至今既未成功，天魔却深深畏惧。向东辞别海边而来，向西望着太阳所在之处而去。听不见鹦鹉和狗的声音，马牛也不断传递驿铺。经过千山万水，却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又走了四天，到达行在。皇上派大臣喝刺播得前来迎接，当时是四月五日。馆舍安排好后，便入内拜见。皇上慰劳他说：‘别国征聘，都没有人响应；如今你远行万里而来，朕十分嘉许。’师父回答：‘山野之人奉行诏令而来，是因为天意。’皇上很高兴，赐他坐下。用餐时，皇上问：‘真人远道而来，有什么长生之药可以帮助朕吗？’师父说：‘只有卫生之道，没有长生之药。’皇上赞赏他的诚实，在御帐东面设两座帐篷供他居住。译者问道：‘人们称师父为腾吃利蒙古孔，译语说是天人，这是师父自己称呼自己的吗？’ ‘还是别人这样称呼他？’师父说：‘山野并不是自称，这是别人称呼我罢了。’译者又来问：‘以前是怎么称呼的？’师父奏说：‘山野四岁时跟随重阳师学道，三位师兄已经羽化了。只有山野还在世，人们称我为先生。’皇上问镇海：‘真人应当用什么称号？’镇海奏答：‘有人尊称他为师父、真人，也有人称他为神仙。’皇上说：‘从今以后，可以称神仙。’当时天气正热，皇上随车驾住在雪山的庐帐中避暑。皇上约定四月十四日问道，由外使田镇海、刘仲禄、阿里鲜记录，内使和近侍三人记录。将近约定日期时，有人报告回纥山贼正在指斥皇上，皇上想亲自出征，于是改定十月的吉日。师父请求回到原来的馆舍，皇上说：‘再来一次，岂不是很劳苦吗？’师父说：‘二十天就可以回来。’皇上又说：‘没有护送的人。’师父说：‘有宣差杨阿狗。’又过三天，皇上命杨阿狗督率回纥酋长，带一千多骑兵随行，改走另一条路返回。于是经过大山，山中有石门，远望像削开的蜡块。有一块豆石横在上面，像一座桥。下面水流十分湍急，骑士驱赶坐骑涉水，驴便淹死了，水边还有许多横陈的尸体。这里大概是关口，刚被军队攻破。出了峡谷，又作诗两首。第一首说：‘水北的铁门还算可以，水南的石峡实在令人惊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二篇〕 ‘两岸绝壁插入云天，一条山涧寒波滚滚，倾泻在地。道路两旁横陈着尸体，使人掩鼻；有人溺死在溪中，我对此深感悲伤。十年来万里之内战乱不断，早晚应当让远方的军队恢复太平。’第二首说：‘皑皑雪岭向上依傍天际，清晨灿烂的阳光照临山川。仰头看峭壁上有人横向经过，俯视危崖，梧桐倒悬。五月的凛冽寒风吹在脸上，三种面部热病当时就痊愈了。我来这里演说大道，却只能回头空望；只好另择吉日，等待下元。’师父初次来朝见时，明明是三月，草木已经繁盛，羊马也很肥壮。等到奉诏返回时，已经是四月底，百草全都枯了。又作诗说：‘外国深蕃的事情无穷无尽，阴阳气候尤其无法推测。刚过四月，阴魔似乎已经消尽；春冬多有霖雨，四月纯阳，却完全没有雨，早早形成遍天的旱魃凶气。水势浸润百川，正值九夏，却拿水灌田，摧残万种草木，仿佛三冬。我往返行走三千里，三月出发，五月回来，从没看见行人带着雨天的面容。路上遇到从西方征战归来的人，多数获得珊瑚。有随从官员用二镒白金换取珊瑚，近五十株，高的有一尺多。因为是在马上得到的，不能保持完整。接连几天乘着严寒夜行。五六天后到达邪米思干，大石的都城，名叫河中府。各位官员迎接师父进入馆舍，正好是重午日。’ 《长春真人西游记》卷上完。【朗】原作“暗”，根据文义改正。《长春真人西游记》卷下。门人真常子李志常撰述。宣差李公东迈作诗寄给东方的道门众人说：‘当年从海边城出发时，海上的战争尚未平息。想在千里之外振兴道德，不怕跋涉风尘，远行九夷。起初从西北登上高岭，就是野狐岭，渐渐转向东南，指向上京。陆局河在东边，向东南可以望见上京。一路迤逦向正西南下行，西南四千里到兀里朵，再向西南两千里到阴山，阴山以外的山名就不知道了。阴山西南有一重高山、一重小水，行数千里到达邪米思干大城，即绾于故宫。师父回来后住在绾，绾城据北面山崖而建，俯临十多丈深的清溪。溪水从雪山流来，非常寒冷。仲夏炎热时，就到北轩外乘风；夜里睡在屋顶的平台上。六月暑气最盛，便在浴池中洗浴。师父身处绝域，能够这样随遇自适。河中府土地适宜各种谷物，唯独不能种植小麦和大豆。四月中旬麦子成熟，当地人收割后杂乱地堆在地上，需要时才碾磨，到六月才全部完成。太师府提控李公献给师父五亩瓜田，瓜味极甜极香，是中国没有的；还问有没有大如斗的瓜。六月间，二太子回来。刘仲禄请求把瓜献给他，十个瓜就有一担重。这里的果蔬很丰富，所缺的只有芋头和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