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阴符经心法卷下
天之无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风,莫不蠢然。万物芸芸,皆禀于天,而天未常有所与。天之无恩也,不责报於万物,万物自感戴於天,天之大恩生也。然则天固不有其恩,时或变作,迅雷烈风,震动万物,天之妙用,莫不显然。阴符之教,以观天之道为旨,此言天之无恩者,盖欲王者观之,爱养万民而不以为仁,民自耕而食,织而衣,安其居,乐其俗;而天下治学者观之,刍狗形骸,枇糠利禄,外身以养生,忘知而守德,形全精复,与天为一,不亦大恩生乎?至如日用常行,视听喜怒,性之妙用,发见无隐,又何以异乎迅雷烈风之变欤?尝试言之,雷风,天地之神气,阴阳之妙用。其未发,鬼神莫知所藏;其发之,迅疾猛烈,万物无不震动。喻人之神气於晦藏蒙养,一念不动,虽离朱师旷莫测其音容於视听;喜怒之作,昭然而不可掩。人能於一念未动,具正信心,开智慧眼,照了无疑,即许尔知得雷风所藏,更能於视听喜怒之作肯自领解尔之迅雷烈风。大机大用,莫不蠢然到,此诚《阴符学》中真丈夫也。至乐性余,至静则廉。至乐者非荣华适意,乃复性之乐也。夫荣华之乐,傥来者也。乐未已,衰又继之,岂为至乎?复性之乐淡然,常若其乐有余,故曰:至乐性余。有如鄙人弃乡土,离六亲,流于他国,久之不归,一旦反身到家,得见父母兄弟妻子,团乐言笑,其乐不可胜言,而况复性之乐久迷尘俗,沉沦苦海,豁然省悟,形累顿释,反真元始,忘生忘死忘古忘今,其乐又何可胜言?《庄子》曰:至乐无乐。此之谓也。夫廉者莫善乎至静。至静者,心无所欲也,无所欲则诚廉耳。如未达乎至静,虽汲汲洁己为廉此有欲廉之心;岂至廉乎?《庄子》曰:使廉士守藏,不如闭户而全封,以其无欲故也。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气。天道默默,至私也;四时行焉,至公也。喻天命之性湛寂常存,为人之至私者也。动则形诸眼耳鼻口身意,为见闻齅言觉触思虑之用,若四时之行,无有偏爱,乃性本之至公也。推夫性本之公,施诸家国天下,孰有不公者欤?虽然,此既其文未既其宝也,未若反已於中,豁然自得。人莫得而知之者,此又吾至私之至也,得至则无我矣。我尚且无,又安有人情偏爱之私哉?若然者,诚性存,存应待平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上,奚俟推性之公欤?若夫未明天性之私,又不能推性公之用,心所存者,人欲而已。其於徇私纵欲,使气刚强,能不如是者寡矣。圣人爱人,常善救人,故於用之至公,次之曰:禽之制在气,以勉未悟,俾知纵欲使气为性之害,当孳孳用力禽制,令私欲之心不动,刚强之气不作,反之於虚,复以湛然正性,岂不善乎?若一念之欲不已,一忿之气不息,丧性伤和,殃身及亲,反为气之所制,谁之过欤?孟子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老子》曰;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生者人之所悦,死者人之所恶。心务悦生,过为荣养,以养伤生,故悦生者乃致死之根也。故曰:生者,死之根。百念灰死,寂淡无为,全性保真,不亏其身,故心死者为保生之本也。故曰:死者,生之根。昔广成子住崆峒山,修身千二百岁,其形未尝衰,即此道也。谓黄帝曰:至道之精,杳杳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身乃长生,此保生之要也。至论则不然,性无生死,出则为生,入则为死。夫何故且生於此者必死於彼,然后有生於此若无死於彼,焉得有生於此哉?是故此生以彼死为根,此死复为彼生之根也。生而复死,死而复生,出机入机,如环无端。孰能於死生出入究其与生死同出同入,未尝生未尝死者?明之则根绝矣,独立而不改矣。《庄子》曰: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於不死不生。今焉得朝彻之人,共其语此哉?恩生於害,害生於恩。盈嗜欲,长好恶,世谓之有益於生也。孰知欲胜则天性亡矣,害莫大焉。故曰:恩生於害。黜嗜欲,屏好恶,世谓之无益於生也。孰知欲去而天性全矣,恩莫大焉。故曰:害生於恩。由是观之,君臣父子之间,兄弟朋友之聚,恩害之理,胡可定也?如阴阳然,晴晦然,未有绝而不杂,常而不变者,惟道为然。体道者淡漠虚静,反身未生,坦坦然乐之无极矣,恩害何干於我哉?学未及此,恰须於得宠思辱,居安虑危,庶几恩不失而害不及。至於养生君子,衽席之上,饮食之间,恩害相生之理,尤切於是,可不谨耶?《庄子》曰: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蜃盛尿,适有蚊盲,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爱有所亡,此之谓也。
译天看似没有恩惠,却由此产生最大的恩惠;迅雷烈风一发作,万物没有不受到震动的。万物繁茂,都承受于天,但天从来没有特意给予什么,这就是天的“无恩”。天不向万物索取报答,万物自然感戴于天,于是天的“大恩”便产生了。然而天本来不把恩惠据为己有,有时发生变化,迅雷烈风一起,震动万物,天的妙用没有不明显显现的。《阴符经》的教诲,以观察天道为宗旨。这里说天无恩,大概是希望君王由此观察天道,爱护养育万民却不把自己当作仁者;百姓自己耕种来获得食物,纺织来获得衣服,安居乐业,安享自己的风俗。天下学习道的人也应当由此观察天道,把形骸看作刍狗,把利禄看作糠秕,置身外物之外以养生,忘掉机巧知识而守持德性,使形体完整、精气复原,与天合为一,这不也是大恩产生了吗?至于日常生活中的视听喜怒,也是本性的妙用,无不显现而没有隐藏,这与迅雷烈风的变化又有什么不同呢?试着这样说吧:雷和风,是天地的神气,是阴阳的妙用。它们尚未发动时,鬼神也不知道它们藏在哪里;一旦发动,迅疾猛烈,万物没有不震动的。以此比喻人的神气处于幽暗潜藏、含养未发的状态时,一个念头也没有,即使离朱、师旷也无法从视听中测知其声音和形貌;喜怒一旦发生,就显然可见而无法掩盖。人若能在一个念头尚未发动时具备正信之心,开启智慧之眼,明照无疑,就可以知道雷风藏在哪里;更能在视听喜怒发动时,亲自领会自己的迅雷烈风。发挥最大的枢机和作用,没有不震动万物、达到极致的;这才是《阴符经》学问中的真正大丈夫。最大的快乐在于本性有余,最大的清静在于廉洁无欲。所谓最大的快乐,不是荣华富贵带来的称心,而是复归本性的快乐。荣华富贵的快乐,是偶然来到的;快乐还没有结束,衰败又接着到来,怎么能算最大的快乐呢?复归本性的快乐淡泊,却常常像快乐还有余,所以说“至乐性余”。好比一个乡下人离开故土和亲人,流落他国,长久不能回来;有一天返回家中,见到父母、兄弟、妻子,团聚欢笑,那快乐无法说尽。何况本性长久迷失于尘俗、沉沦于苦海,忽然觉悟,形体的负累顿时解除,返归真实本元,忘掉生死、忘掉古今,那快乐又哪里能说尽呢?《庄子》说:“最大的快乐就是没有快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至于廉洁,没有比达到极静更好的。达到极静,就是心中没有欲望;没有欲望,才是真正的廉洁。如果还没有达到极静,即使急切地洁身自守以求廉洁,也只是有求廉洁的欲心,哪里算得上极廉呢?《庄子》说:“让廉洁之士看守财物,不如闭门而完全封藏,因为这样是由于他没有欲望。” 天道达到极点的私密,施行起来却达到极点的公正;制服欲望的关键在于气。天道默默无言,这是极其私密的;四时运行不息,这是极其公正的。以此比喻天命之性清湛寂静、常存不灭,是人的至私之处。它一发动,就显现在眼、耳、鼻、口、身、意之中,成为见、闻、嗅、言、觉、触、思虑的作用,如同四时运行一样,没有偏爱,这就是本性的至公。把本性的公正推行到家庭、国家和天下,哪里会有不公正的呢?不过,这样虽然说到了文理,却还没有得到其中的珍宝,不如反求自身于内心,豁然自得。别人无法知道其中的境界,这又是我的至私之处;达到这一境界,就没有我了。既然连我都没有,又哪里会有对人的偏爱私情呢?如果这样,确实能够保存本性,保存它以平等地应对事物;敬爱自己的老人,并推及他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幼小,并推及他人的幼小,天下就可以运转于掌上,哪里还需要再推行本性的公正呢?如果还没有明白天性的至私,又不能推行本性至公的作用,心中所存的就只有人的欲望。至于顺从私情、放纵欲望,使气变得刚强,能够不这样做的人是很少的。圣人爱护人,总是善于拯救人,所以在说到“施行起来达到至公”之后,接着说“制服欲望的关键在于气”,用来勉励尚未觉悟的人,使他们知道放纵欲望、任使意气会伤害本性,应当勤勉用力加以制服,使私欲之心不发动,刚强之气不产生,反归于虚静,再恢复清湛的正性,难道不是很好吗?如果一个欲念不能停止,一股愤怒之气不能平息,就会丧失本性、损伤和气,祸及自身和亲人,反而被意气所制服,这是谁的过错呢?孟子说:“持守自己的志向,不要猛烈地损伤自己的气。”《老子》说:“用心来驱使气,就叫作强;事物强盛了就会衰老。这叫作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终止。” 生是死的根,死是生的根。生是人所喜爱的,死是人所厌恶的。人一心追求享生,过度追求荣华和奉养,反而因养生而伤害生命,所以喜爱生存正是导致死亡的根。故说“生是死的根”。如果使一切念头都如灰烬般寂灭,寂静淡泊、无为而行,保全本性、守住真元,不损伤自身,那么心的寂灭就是保全生命的根本。故说“死是生的根”。从前广成子居住在崆峒山,修身一千二百年,形体从未衰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他对黄帝说:“至道的精微,幽深冥暗;至道的极致,昏昏默默。不要观看,不要听闻,抱持精神而守静。形体将自然端正,必须清静。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摇动你的精气,身体才会长生。”这就是保全生命的要诀。从更高的道理来说却不是这样:本性没有生死,出则叫作生,入则叫作死。为什么呢?在这里出生的,必定在那边死亡;如果不在那边死亡,怎么会有在这里的出生呢?所以,此处的生以彼处的死为根,此处的死又成为彼处生的根。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出机入机,循环往复没有尽头。谁能在死生出入之中探究出那个与生死同出同入、却从未真正生、从未真正死的本性呢?明白了它,生死之根就断绝了,便能独立而不改变。《庄子》说:“已经超脱了生,然后才能达到朝彻;达到朝彻,然后才能见到独立的本性;见到独立的本性,然后才能超越古今;超越古今,然后才能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 如今哪里能找到达到“朝彻”的人,与他共同谈论这个道理呢?恩惠产生于祸害,祸害也产生于恩惠。满足嗜欲,增长好恶,世人称为有益于生命。谁知道欲望一旦胜过本性,天性就会丧失,没有比这更大的祸害了。所以说“恩惠产生于祸害”。排除嗜欲,摒弃好恶,世人称为无益于生命。谁知道欲望除去之后,天性就能保全,没有比这更大的恩惠了。所以说“祸害产生于恩惠”。由此看来,君臣、父子之间,兄弟、朋友相聚之中,恩惠和祸害的道理,怎么能固定不变呢?正如阴阳、晴晦一样,从来没有完全分离而不相杂、恒常不变的,只有道才是如此。体悟道的人淡泊虚静,反求自身而回到未生之前,坦荡自在,快乐无穷,恩惠和祸害哪里还干涉得到我呢?学习尚未达到这个境界,就应当在得到宠爱时想到受辱,在处于安稳时考虑危险,这样或许能使恩惠不失、祸害不至。至于养生的君子,在寝席之上、饮食之间,恩惠和祸害相互产生的道理尤其切近,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庄子》说:“爱马的人,用竹筐盛马粪,用蛤蜊壳盛马尿;偶尔有蚊虻,仆人不及时拍打它,马就会挣断嚼铁、撞毁头部、撞碎胸膛。心意有所专注,爱护反而有所丧失。”说的就是这个。
愚人以天地文理圣,愚人者,谓其无真知也。夫无真知之者,惟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博穷经史,深究阴阳,谓尽圣人之道,孰知天地文理?经书子史,圣人之绪余,鱼兔之筌蹄也。观流而亡源,执末而弃本,穷年不反,不亦愚乎?故曰:愚人以天地文理圣。孔子五十有一而未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聃曰:子恶乎求之哉?孔子曰:吾求之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聃曰:子又恶乎求之哉?孔子曰:吾求之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也。老聃曰:然以是观之,天地文理,阴阳度数,皆可学可致者。不传之妙得之於心,圣人之道也。桓公读书於堂上。轮扁斲轮於堂下,释椎鉴而上问曰:敢问公这所读何言耶?公曰:圣人之言也。轮扁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公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也。夫嗜糟粕而自谓之真味者,何足与言心之微妙哉?我以时物文理哲。道在近而求诸远则不得,反求之近於己则日用常行。事事物物,道无不在。彼不知此,而以天地文理为圣而求之,虽得,则天地文理也,己何与焉?是以圣人推己所达而欲达诸后学,故曰:我以时物文理哲。夫时物者,言时间所睹之物也。文理者,言时间所感之事也。哲,智也。物有巨细,事有轻重,此时物文理也。感而应之於巨细轻重之别,是非文理之断,非吾本性真知与之发见,孰能与於此哉?圣人以此垂教,发明后世,俾玩味者觉悟本性真知,返本还元,至於目击道存活泼泼处。噫,此岂特黄帝而已哉?百姓日用悉皆如此,但知之者鲜矣。人能於应事感物悟得,是本性真智发见,了无疑贰,可与黄帝并驾登天游雾也。或曰:应事感物而谓黄帝之道,不亦陋乎?子默默然,其叩之不已,子不得已而语之,曰:人之妍丑,鉴而后知,不鉴则不知也。心之微妙,感物而见,无物则心不见也。圣人明乎心之妙於日用,不可须臾离。故於切近者言之,示人入处,使人於日用目击,易於晓悟,犹登高者必自下,行远者必自迩。子何疑焉?东郭子问庄子曰:道何在?庄子曰:道无不在。东郭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东郭子曰:何其下耶?庄子曰:在稊稗。东郭子曰:何其愈下耶?庄子曰:在瓦砾。东郭子曰:何其愈甚耶?庄子曰:在屎尿。夫东郭子问道之所在,庄子如是答之,非时物文理乎?《中庸》曰: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且鸢与鱼非时物乎?戾天跃渊,非鸢鱼之文理乎?上下察者,非其人本性真智发见於俯仰之间者乎?於此而能察之者,其惟子思子乎?又禅家自初祖达磨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继后得其传者出世接人,指示参学,或喝,或棒;或竖指,或拈佛;或云庭前栢树,或云露柱灯笼;或曰: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或曰: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乃至神通妙用,运水搬柴,以此等发扬宗旨,岂不是时物文理乎?自古迄今,其徒领解者不可枚数,但近学者知时物文理之论,而莫悟其言时物文理者。噫,言有宗,事有君,时物文理,圣人假借以示心法之妙,学者当自得其宗与君,不可拟议为时物文理之辩,始契黄帝之心于自心耳。否则,黄帝已乘龙去也,痴人徒尔侯攀辕。人以虞愚,我以不虞。虞,度也。夫真智示明,执滞文理,臆度圣人之道,迷背自真,愚痴之至也。故曰人以虞愚,我以不虞者,帝谓我日用应机,皆自本性真智,依理发见,不假他学,何臆度之有?诚直指之至言也。圣人以期其圣,我以不期其圣。故曰:沉水入火,自取灭亡。圣,博通也。期,会也。人谓圣人博通,刻意於经书文理,多知博识,会其圣人之道。故曰:圣人以期其圣。夫道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识,识其可多知博识,而会乎其忘物遗人豁然自得者为然乎?我以不期其圣者,帝谓我非心博通以会其道祈为圣人。圣也者,人与之名也。我尚非有,况其道乎?道且强名,而况圣人乎?若以有心博通而要其圣,乃徇名而弃实,逐末而丧本,犹沉水入火,恶得不丧其生?故曰:况水入火,自取灭亡。夫水火本利於人,其所以害人者,人自投之非道,岂水火之罪欤?经书,圣人留传以觉未觉,奈何后学好其文者昧其质?识其粗者亡其精?穷聪明,竭知虑,夜以继日,讲习不倦,惟资谈说譊譊,意在过人以干名禄,矫情伪行,绝灭真理,非自取灭亡之类乎?苟能学以为己,於经书穷理尽性,圣人於我何加焉?若然者,经书子史,何弃之有?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
译愚人把天地的文理当作圣道。所谓愚人,是指没有真正智慧的人。没有真正智慧的人,只知道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广泛穷究经史,深入研究阴阳,便以为已经穷尽圣人的道;哪里知道天地的文理,以及经书、子书、史书,不过是圣人留下的绪余,如同捕鱼捕兔所用的筌蹄。只看流水而忘记源头,执着末节而抛弃根本,终年不知返本,不是很愚蠢吗?所以说“愚人以天地文理圣”。孔子五十岁还没有听闻大道,于是向南到沛地,拜见老聃。老聃说:“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者,你也得道了吗?”孔子说:“还没有。”老聃说:“你从哪里求取呢?”孔子说:“我从制度和数术中求取,五年仍没有得到。”老聃说:“你又从哪里求取呢?”孔子说:“我从阴阳中求取,十二年仍没有得到。”老聃说:“这样看来,天地的文理、阴阳的度数,都是可以学习、可以求得的。那种不能传授的妙理,要从心中得到,才是圣人的道。”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他放下椎凿,上堂问道:“请问君王所读的是什么话?”桓公说:“是圣人的话。”轮扁说:“圣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君王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把糟粕当作嗜好,还自称尝到了真正的滋味,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同他谈论心的微妙呢?我则以当下事物的文理来显明智慧。道就在近处,却到遥远的地方去求,就得不到;反过来在自己近处求取,它就在日常生活和通常行动之中。每一件事、每一种物中,无不有道。那些人不知道这一点,却把天地的文理当作圣道而向外求取,即使得到了,也只是天地的文理,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因此圣人把自己所通达的推及后学,希望后学也能通达,所以说“我以当下事物的文理来显明智慧”。所谓“时物”,是指在当时所见的事物;“文理”,是指在当时所感受到的事情;“哲”,就是智慧。事物有大小,事情有轻重,这就是当下事物的文理。随着感受而按照大小轻重的差别作出应对,对是非和文理作出判断,如果不是我本性的真知显现出来,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圣人以此垂示教诲,启发后世,使玩味它的人觉悟本性的真知,返还根本、复归本元,达到一眼看见便知大道、灵活活泼的境界。唉,这难道只是黄帝一人的事吗?百姓在日常生活中全都是这样,只是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少。人若能在应对事情、感受外物时悟到这是本性真智的显现,明白无疑,就可以与黄帝并驾齐驱,登天游雾。有人说:“应对事情、感受外物,却说这是黄帝的道,不是很浅陋吗?”你默默不答。那人不停地追问,你不得已告诉他说:“人的美丑,要照镜子以后才知道;不照镜子就不知道。” 心的微妙,是感受外物后才显现;没有外物,心也无法显现。圣人明白心的妙用就在日常生活中,片刻也不能离开。因此专门从眼前切近的事情来说,指示人进入道的门径,使人在日常生活中亲自看见,容易明白,就像登高必定从低处开始,走远路必定从近处开始。你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东郭子问庄子:“道在哪里?”庄子说:“道无处不在。”东郭子说:“请你具体指出来,才可以。”庄子说:“在蝼蚁中。”东郭子说:“为什么这样低下呢?”庄子说:“在稊稗中。”东郭子说:“为什么更加低下呢?”庄子说:“在瓦砾中。”东郭子说:“为什么低下得更加厉害呢?”庄子说:“在屎尿中。”东郭子问道在哪里,庄子这样回答,难道不就是当下事物的文理吗?《中庸》说:“《诗经》说:鸢鸟飞到高天,鱼儿跃入深渊。这是说上上下下都能看见道。”何况鸢鸟和鱼不就是当下的事物吗?飞上高天、跃入深渊,不就是鸢鸟和鱼的文理吗?所谓上下都能看见道,不就是那个人的本性真智显现在俯仰之间吗?能够在这里察见大道的,大概只有子思吧?禅宗又自从初祖达摩从西方来到中国以后,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后来得到传承的人出世接引学人,指示参学,有时喝斥,有时用棒打;有时竖起一根手指,有时拈起佛像;有时说“庭前的柏树”,有时说“露柱灯笼”;有时说“百草头上明明白白,祖师之意明明白白”;有时说“青青的翠竹全都是真如,茂盛的黄花无不是般若”。甚至神通妙用、运水搬柴,也都用来发扬宗旨,这难道不是当下事物的文理吗?自古至今,领悟其意的门徒数也数不清;只是近来的学习者知道“时物文理”这个说法,却没有悟到所说的“时物文理”究竟指什么。唉,言语有它的宗旨,事情有它的主宰;“时物文理”只是圣人借来显示心法的微妙。学习者应当自己得到它的宗旨和主宰,不能把它拘泥成关于“时物文理”的辩论,这样才是在自己的心中契合黄帝之心。否则,黄帝早已乘龙离去了,痴人只是在白白地拉住车辕攀附罢了。世人凭臆度而陷于愚昧,我却不凭臆度。“虞”,就是推度。真正的智慧已经显明,却执着于文理,以自己的臆测推度圣人的道,迷失并背离自己的真实本性,这是愚痴到了极点。所以说“人以虞愚,我以不虞”:黄帝说,我在日常生活中应机而行,一切都出自本性真智,依循道理自然显现,不借助其他学习,哪里还需要臆度呢?这确实是直指本性的至理名言。圣人以达到圣境为期望,我却不以成为圣人为期望。所以说:沉入水中、投入火中,都是自己招致灭亡。“圣”,是广博通达的意思;“期”,是会通的意思。人们说圣人广博通达,专心钻研经书的文理,知识广博,能够会通圣人的道理。所以说:“圣人以期其圣。”然而,道不是凭知识可以达到的,知识也不是凭识见可以穷尽的;若只是使自己的知识更加广博、识见更加丰富,却要等到忘却万物、遗忘人的分别而豁然自得,才算如此吗?我认为,不应以求取圣人为目的;帝却说我心中并不广博通达,不能会通他的道,反而祈求成为圣人。“圣”这个名,是人加给他的。我尚且还不是有形可执的东西,何况是道呢?道尚且只是勉强立名,何况圣人呢?如果存着有意求取广博通达之心来求取圣人之名,就是追逐名声而抛弃实际,追逐末节而丧失根本,犹如投身水中、投入火里,怎么能不丧失自己的生命呢?所以说:“何况水入火,自取灭亡。”水火本来对人有利,它们之所以反而伤害人,是因为人自己不合于道地投身其中,难道是水火的罪过吗?经书是圣人留下并传给后世,用来启发尚未觉悟之人的;为什么后来的学习者喜爱它的文辞,却昧于它的实质?只认识它粗浅的一面,却丧失了它精微的内涵?他们竭尽聪明,耗尽思虑,夜以继日地讲习而不知疲倦,只是借此作为喋喋不休的谈资,意在胜过他人以求取声名利禄,矫饰情感,伪装行为,断绝并毁灭真实的道理,这不正属于自取灭亡一类吗?假如能够把学习用来成就自己,在经书中穷究道理、尽明本性,那么圣人对我又有什么增益呢?如果是这样,那么经书、诸子和史书,又有什么可抛弃的呢?自然之道以静为本,所以天地万物得以产生;天地运行之道逐渐展开,所以阴阳之气相互胜负;阴阳相互推移,于是变化便顺利进行。
自然静者,道之所本也。动则生天地,分阴阳,相推相荡,生克五行,变化万物,无有穷尽。孰主张是耶?自然之道也。西升《经》曰:自然生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易》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圣人言乎此者,其有无谓乎?盖人之生性,亦若是矣。尝试言之;《关尹子》曰:性者,心之未生也。心之未生,静也,与自然之道冥一。心之一动,万法齐彰。大而天地,小而微尘,方圆曲直,随变仕化,罔有终极。此须是自信得及,则穷理尽性,圣学之能事毕也;信稍不及,则有不信,虽圣人亦无如之何矣?是故圣人知自然之道不可违,因而制之。至静之道,律历所不能契。律者,律吕阴阳也。历乃算数之术也。圣人何以大过人?知天地有自然之道,人有自然之性,物有自然之用,皆不可离。是故设教制礼立法,垂之万世,使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不失其序,万物不失其用,各正性命,保合太和,非故为之,皆因其自然而然也。至静之道,即自然之道也。无声无臭,视之不得见,听之不得闻,惟诚明默识者解乎此,岂律历之所能契哉?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神机鬼藏。阴阳相胜之术,昭昭乎进乎象矣。奇器者,自然之别称,太极之易名,人心之异号,庄子谓之独化也。夫万象、八卦、甲子,尽从奇器流出,故曰:爰有奇器,是生万象。八卦甲子。圣人於此更名垂教者,以祈后世之学御末而知本,反流而复元。人能於此目击万象、八卦、甲子,不作他见,领解自底,奇器则至矣。否则,於万象八卦甲未兆究之得,则为幸贺也。神机鬼藏,言奇器之妙用也。且神者阴阳不测,鬼者视听莫得,矧其机与藏者乎?盖推美奇器之用,窅眇幽深,难测难见之如此。阴阳,则动静之谓也。相胜之术,即相推也,相推则胜负见耳。考阴胜阳则偏乎静,阳胜阴则偏乎动,适中则为和。如动得其中,无往不利;动失其中,无往不凶。动也者,祸福系乎此,生杀在其中。是理也,虽窅眇幽深,难测难见,其动若日之升,天下之象无不显着者。故曰:昭昭乎进乎象矣。进,升也。圣人终此告人以慎动。人能於将动之先明白奇器,发之事业,如镜之照形,月之印水,非特人理无过失之患,亦乃见吾本性。真智皎然无昧於动,始不负圣人之教也。虽然,与君话尽青城好,不自登临未必真。黄帝阴符经心法卷下竟
译自然之所以处于寂静,是道的根本所在。一起发动,便产生天地,分成阴阳;阴阳相互推移、激荡,产生相生相克的五行,使万物发生变化,没有穷尽。究竟是谁在主宰、推动这一切呢?是自然之道。《西升经》说:“自然生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易》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圣人说这些话,难道是没有意义的吗?大概人的本性产生,也正是这样。试着说明如下:《关尹子》说:“性,是心尚未产生的时候。”心尚未产生时,就是静,与自然之道冥然合一。心一发动,万种法则便一齐显现。大的如天地,小的如微尘,以及方、圆、曲、直,都会随着变化而变化,没有终极。这必须是自己能够充分相信,才能穷究道理、尽明本性,圣学所能做的事也就完成了;信心稍有不足,就会产生不信,即使圣人也对此无可奈何。因此,圣人知道自然之道不可违背,便顺应它而加以制约。至为寂静的道,是律历所不能契合的。“律”,指律吕和阴阳;“历”,是计算数目的方法。圣人为什么能远远超过常人?因为他知道天地有自然之道,人有自然之性,万物有自然之用,这些都不可背离。因此设立教化,制定礼制,建立法度,把它们传示给万世,使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不失其秩序,使万物不失其功用,各自端正其性命,保持并会合太和。这并不是故意造作,而都是顺着事物自然而然的情形。至为寂静的道,就是自然之道。它无声无臭,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到,只有诚实明达、默默体认的人才能理解这一点,哪里是律历所能契合的呢?于是有了奇器,由此产生万象。八卦和甲子,神妙的机理、鬼神般的幽藏;阴阳相互胜负的法则,明明白白地推进而显现为万象了。“奇器”,是自然的别称,是太极的另一个名称,也是人心的异名,庄子称之为“独化”。万象、八卦、甲子,全都从奇器流出,所以说:“于是有了奇器,由此产生万象。八卦甲子。”圣人在这里更换名称、垂示教诲,是希望后世的学习者能够驾驭末节而知晓根本,逆着流向返回源头。人若能从万象、八卦、甲子之中直接看见这一根本,不另作其他见解,领会并自得其本源,奇器之道就达到了。否则,对于万象、八卦、甲子尚未显露的征兆,若能探究而有所所得,也算是值得庆贺的了。“神机鬼藏”,是说奇器的妙用。所谓神,是阴阳变化不可测度;所谓鬼,是视之不见、听之不得,何况它的机理和蕴藏呢?这是极力赞美奇器的作用,说它幽深玄妙,如此难以测度、难以看见。阴阳,就是动与静。相胜之术,就是相互推移;相互推移,就会显出胜负。考察阴胜过阳,就偏于静;阳胜过阴,就偏于动;恰好处于适中的状态,就成为和。比如行动合乎中道,就没有往而不利的;行动失去中道,就没有往而不凶的。所谓动,祸福都系于此,生杀也包含在其中。这一道理虽然幽深玄妙,难以测度、难以看见,但它一发动,就像太阳升起一样,天下万物的形象没有不显著的。所以说:“明明白白地推进而显现为万象了。”“进”,就是上升。圣人以此告诫人,最终是要人谨慎对待行动。人若能在将要行动之前明白奇器,使它在事业中发动,如同镜子照见形体、月亮映入水中,那么不仅能避免在人事道理上有所过失的忧患,也能由此见到自己的本性。真正的智慧在行动时明亮清楚而没有昏昧,这才没有辜负圣人的教诲。虽然如此,和你把青城的美好全都说尽了;若不亲自登临,也未必就是真实的体会。《黄帝阴符经心法》下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