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璇玑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易璇玑卷中 宋 吴沆 撰明位篇第一六爻设位,五擅其功。巍巍帝极,赫赫天中。是以临有截而御无穷者也。以阳遇之,则为刚健之君,五隂虽众,不得不从其令矣。以柔遇之,则为文明之主,五刚虽强,不得不受其制矣。是故水在地上,谓之比▯;火在天上,谓之大有▯。比也者,以五隂而比一阳也;大有也者,以一柔而有五刚也。居比之时,懦无立者,争为之归,莫敢拒命。初以比之而免咎,二以自内而不失,四以从上而获吉,三不得所比则伤,上后至则凶。而九五之辞曰:「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则威令之行可知也。大有之时,强有力者皆为之用,无所事威。二以大车而载,三以近天子而亨,四以匪彭而免咎,初九无交则见害,上九思顺则获天之祐。而六五之辞曰:「厥孚交如,威如,吉」,则文德之脩可知也。比之九五,以刚而克者也;大有之六五,以柔而克者也。刚亦免,柔亦克,则以五位存焉,故也。使一刚舍五而上▯,则必为羣隂所剥;使一柔舍五而上▯,则必为众阳所夬。位之利器,其可失乎?歴观六十四卦,唯比独言吉,唯大有独言尊者,良有以也。比之彖曰:「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大有之彖曰:「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彖之美,未有如是者也。圣人法之,以建万国,亲诸侯,则比之德可谓广矣;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则大有之德可谓盛矣。杂卦又曰:「比,乐;师,忧。大有,众也。」以一阳为主者六卦,而独于比言乐;以一隂为主者,亦六卦,而独于大有言众。则比、大有之所以乐且众者,必因五而得也。若谓一隂一阳为主,则夬▯、剥▯亦然,何祸福之相反也?若谓一隂一阳而得中,则师▯、同人▯亦然,何尊卑之相逺也?是知隂阳致一,未为贵;致一而得中,未为贵;致一得中而又得位,乃足为贵,则比、大有是已。系辞曰:「圣人之大寳曰位。五也者,圣人之大寳,而不可有过不及者也。」以干至刚,不及则跃,过则亢。以坤至柔,不及则括,过则战。而比大有,特以一刚一柔得之,而为刚健文明之主,威德昭然,畅于中外,上下承风,吉无不利。然则五之为功,其可既乎?其可不念之乎?明君道篇第二阳道为君,隂道为民。君以致一为尊,民以致众为亲。君致一,民致众。如是而不利焉者,未之有也。是故一阳为君,五隂为民者,凡六卦而五吉。唯过而在上,则为羣隂所剥。▯自是而外,在初为复。▯在二为师。▯在三为谦,▯在四为豫,▯在五为比,▯无非吉也。复之卦曰:「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师之卦曰:「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谦之卦曰:「天道亏盈而益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豫之卦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比之卦曰:「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其辞如此,可谓吉矣。然比之九五居中得位,由之获吉,固无可疑。至于谦失其中,师非其位,复得其位而失势,豫得其势而失位,宜若不可以吉者。而圣人乃略其势位,齐其得失,自五而下一名之吉,岂非隂致众而阳致一乎?以至四阳在上而为遯▯,三阳在上而为否▯,二阳在上乃为观▯,一阳在五乃为比▯。遯、否不若观之化民,观之化民不若比之建国,则君道可知矣。一隂在外而为夬▯,二隂在外而为大壮▯,三隂在外而为泰▯,四隂在外而为临▯。夬、壮不若泰之交通,泰之交通又不若临之无穷,则民道可知矣。以姤之九二而不免擅九四之鱼者▯,隂太少也;以同人之九三而不免据九五之应者▯,阳太多也。比之卦▯,信吉也。自九五而下加一阳焉,则谓之萃▯。萃与比位相似而势不同矣。师之卦▯,信吉也。自九二而上加一阳焉,则谓之升▯。师与升势相近而利不同矣。是故除戎器,戒不虞,则不若建万国、亲诸侯之势有余也。顺德积小以髙大,则不若容民畜众之利有余也。非由它故,萃有四以分其权,而比九五得以专也;升有三以分其应,而师九二得其全也。至于小过之卦▯,以二阳而陷于四隂,则为臣强于君。然去上一阳则谓之谦▯,去下一阳则谓之豫▯,二阳俱存则谓之小过。审乎此,则君民之机断可识矣。君道致一,无不宗;民道致众,无不从。故豫有五民,则以由豫者为得;复有一君,则以迷复者为凶。谦之九三上承下施,虽曰甚劳。而亦有君子之终,谓由豫为得,则九四之荣可知也;谓迷复为凶,则初九之明可知也;谓劳谦君子有终,则九三之能可知也。案六十四卦阳爻二、三者,大抵吉凶相半,未有若独阳为主凡六卦而五吉,如复、师、谦、豫、比者然。则圣人设卦观象,所以尊君上之意,为如何哉?明君子篇第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易璇玑》卷中 宋吴沆撰 明位篇第一 六爻设置位置,五爻专擅其功。巍巍的帝王之位,是赫赫的天之中位。因此临卦能够有截然分明的治理,统御无穷。以阳爻遇此位,就是刚健的君主;即使五个阴爻很多,也不得不服从他的命令。以柔爻遇此位,就是文明的君主;即使五个刚爻强盛,也不得不接受他的制约。所以水在地上,称为比▯;火在天上,称为大有▯。比,就是以五个阴爻亲比一个阳爻;大有,就是以一个柔爻拥有五个刚爻。处在比的时代,懦弱而无所立的人,争相归附,没有人敢于抗拒命令。初爻因亲比而免除过咎,六二从内而亲比所以不失,六四顺从上爻而获吉;六三没有可以亲比的对象所以受伤,上六来得迟所以凶。但九五的辞说:“王用三驱的方式打猎,失去前面的禽兽;邑中之人不加以告诫,吉。”由此可知威令的施行。处在大有的时代,强大有力的人都为之所用,不需要施加威势。六二用大车载物,九三因接近天子而亨通,九四不以盛大自夸而免咎;初九没有交往所以受到伤害,上九想到顺从所以获得上天的保佑。但六五的辞说:“他的诚信相互交接,威严显著,吉。”由此可知文德的修养。比卦九五,是凭刚而能胜任;大有卦六五,是凭柔而能胜任。刚可以免祸,柔也可以胜任,是因为有五爻这个位置存在。所以假使一个刚爻舍弃五位而处在上爻▯,一定会被群阴剥落;假使一个柔爻舍弃五位而处在上爻▯,一定会被众阳决去。位置是有利的器具,怎么可以失去呢?遍观六十四卦,只有比卦独自说“吉”,只有大有卦独自说“尊”,确实是有原因的。比卦《彖辞》说:“比,吉。比,就是辅助。下者顺从。”大有卦《彖辞》说:“柔爻得到尊贵的位置,居于大中,上下都响应它。”《彖辞》的赞美,没有像这样充分的。圣人取法比卦,用它来建立万国、亲近诸侯,那么比的德性可以说广大了;用它来遏制邪恶、褒扬善行、顺从上天美好的命令,那么大有的德性可以说盛大了。《杂卦传》又说:“比,是喜乐;师,是忧患。大有,是众多。”以一个阳爻为主的卦共有六个,却只有在比卦说喜乐;以一个阴爻为主的卦也有六个,却只有在大有卦说众多。由此可见,比、大有之所以喜乐而众多,一定是因为五爻而得到。如果说只因一阴一阳为主,那么夬▯、剥▯也同样如此,为什么祸福却相反?如果说只因一阴一阳而得中,那么师▯、同人▯也同样如此,为什么尊卑却相差很远?由此知道,阴阳合于一端,并不算可贵;合于一端而得到中位,也不算可贵;合于一端、得到中位而又得到正位,才足以称为可贵,这就是比、大有。系辞说:“圣人的大宝叫作位。五爻是圣人的大宝,不可以超过,也不可以不及。”乾卦最刚健,不及中位就跃,超过中位就亢;坤卦最柔弱,不及中位就括,超过中位就战。而比、大有,正是分别以一个刚爻、一个柔爻得到五位,成为刚健、文明的君主;威德显明,畅达于内外,上下都承受其风化,吉利而没有不利。那么五位的功用,难道可以穷尽吗?难道可以不加以思念吗?明君道篇第二 阳道代表君,阴道代表民。君主以专一为尊贵,百姓以众多为亲附。君主专一,百姓众多。这样做而不能获利的,从来没有。因此,一个阳爻作为君主、五个阴爻作为百姓的,共有六卦,其中五卦吉。只有阳爻越过五位处在上位时,才会被群阴剥落。▯除此之外,阳爻在初位就是复▯,在二位就是师▯,在 三位就是谦▯,在四位就是豫▯,在五位就是比▯,无不吉利。复卦说:“复归而亨通,出入没有疾病,朋友来到没有灾咎。”师卦说:“刚爻居中而有响应,行于险地而能顺利;以此使天下承受劳苦,百姓却服从它,吉。”谦卦说:“天道使盈满者减损而使谦逊者增益,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豫卦说:“天地顺着规律运动,所以日月运行不过度,四时没有差错;圣人顺着规律行动,刑罚就清明,百姓就服从。”比卦说:“反复占筮,根本长久而正固,没有灾咎,因为刚爻居中。不能安宁的人从各方来到,因为上下相互响应。”这些辞句,可以说都是吉利的。然而比卦九五居中而得位,由此获得吉利,当然没有可疑之处。至于谦失去中位,师没有得到正位,复得到正位却失去形势,豫得到形势却失去正位,似乎不应当得到吉利;但圣人却略去它们在形势和位置上的差别,把得失一概看待,从五爻以下都称为吉,难道不是因为阴能聚集众多、阳能专一吗?以至于四阳在上成为遯▯,三阳在上成为否▯,二阳在上成为观▯,一阳在五位成为比▯。遯、否不如观卦教化百姓,观卦教化百姓又不如比卦建立国家,由此君道就可以知道了。一阴在外成为夬▯,二阴在外成为大壮▯,三阴在外成为泰▯,四阴在外成为临▯。夬、大壮不如泰卦阴阳交通,泰卦的交通又不如临卦没有穷尽,由此民道就可以知道了。姤卦九二却免不了擅自占有九四所说的鱼▯,是因为阴太少;同人卦九三却免不了占据九五的应位▯,是因为阳太多。比卦▯确实是吉。若从九五以下再增加一个阳爻,就称为萃▯。萃与比的位置相似,但形势不同了。师卦▯确实是吉。若从九二以上再增加一个阳爻,就称为升▯。师与升的形势相近,但利害不同。所以,整治兵器、戒备意外,不如建立万国、亲近诸侯那样有余裕;积累细小的顺德而达到高大,不如容纳百姓、蓄养众人那样利益有余。并不是别的原因:萃卦有九四来分散其权力,所以比卦九五能够专擅其权;升卦有九三来分散其应援,所以师卦九二能够得到完整的应援。至于小过卦▯,以两个阳爻陷于四个阴爻之中,就成为臣强于君。去掉上面一个阳爻便称为谦▯,去掉下面一个阳爻便称为豫▯,两个阳爻都保留便称为小过。审察这一点,就完全可以认识君民之间的关键。君道贵在专一,没有不归宗的;民道贵在众多,没有不顺从的。所以豫卦有五个百姓,就以“由豫”作为得宜;复卦只有一个君主,就以“迷复”作为凶。谦卦九三向上承奉、向下施予,虽然说是非常劳苦,却也有君子的善终。认为“由豫”是得宜的,就可以知道九四的荣耀;认为“迷复”是凶,就可以知道初九的明智;认为“劳谦君子有终”,就可以知道九三的才能。考察六十四卦中有两个或三个阳爻的卦,大抵吉凶各半;没有像独阳为主的六卦那样五卦得吉,例如复、师、谦、豫、比。这样看来,圣人设置卦、观察象,用来尊崇君上的意思,究竟是多么明显啊!明君子篇第三
隂主卑,阳主贵。隂主险,阳主易。隂象小人,阳为君子。君子小人相为盛衰,犹隂与阳相为消长,而不能偏废者也。一昼一夜,治乱之数也。一寒一暑,徃来之序也。是故木之发生,常系于春,而摇落常见于秋。人之安乐,常在于昼,而盗贼常起于夜。明乎此,则君子小人之情状见矣。小人之心,未尝不忌君子。君子之德,未尝不容小人。古之圣人,知小人之不可去也,故立为刑罚以防之。每黜其徒而杀其势,使不至害治而已,亦不必求其快意也。君子道胜,则小人从而化。小人道胜,则君子从而去。历观乾坤二卦,自一阳二阳生,而君子之道胜矣。当是时,小人之党犹盛,而命其卦曰「临」(▯),则从而化也,可知。一隂二隂生,而小人之道胜矣。当是时,君子之徒犹众,而名其卦曰「遯」(▯),则从而去也,可知。小人之化,盖出于不得已,贪利禄而懐觊觎,不知退避,必俟五君子偕进,扬于王庭「夬」(而去之,▯以至无号之凶,而后悔则无及矣。君子之去,盖权时之宜,避其方兴而制其「▯)衰,待其四隂在内,浸溺宴安,其势稍惫,乃以二阳自上而观之「▯),反使之下观而化,则虽欲害己,其可得乎?故君子有道,小人有时。君子有智,小人有机。一阳生而谓之「复」(者),君子之道也。一隂生而谓之「姤」(者),小人之时也。君子常容小人,而小人终不可容者,其机轻也。小人常害君子,而君子终不可害者,其智明也。智足以避其机,道足以制其时,此君子所以常安,而小人之所以常危也。观二隂方兴,而君子以「遯」(则避其机者逺矣)。二阳犹在,而小人以「观」(则制其时也大矣)。然以天地不交之际「▯),三君子者举皆在外,而犹曰以俭德避难,则小人之贼害岂有既乎?地泽方临之时「▯),四小人者举皆在位,而乃曰以教思无穷,则君子之仁爱岂有既乎?君子于小人,虽不求其快意,然政自有分。亦不可使之乱其常也。盖君子阳也,小人隂也。阳为天,为昼,为春夏;隂为地,为夜,为秋冬。使君子常居髙而明,小人常处下而晦。庆赏常加于君子,刑罚常施于小人。如是则得其分矣。君子得其分,则足以致天下之安;小人得其分,则足以免一身之残。然则分也者,乃君子小人之两利,而天下之所以常治也欤?
论养篇第四一阳为主,二隂为资,内以充实,外以沾濡者,坎也。▯于象为水,沛然有余,求其养物,未有能如,宜其圣人取饮食之象,而必以坎为之主也。坎之用虽在于养,而所以致其养,又在乎得所而已。是故在上而养,则足以及人;在下而养,则仅足周身;出重险之中而致养于君,则以合礼为宜;居未定之时而受养于民,则以不节为非。如需之九五,▯需于酒食者,足以及人故也;困之九二,▯困于酒食者,仅足周身故也。如坎之六四,▯以樽酒簋贰,纳约自牖,而获无咎者,以合礼为宜也;如未济之上九,▯孚于酒食,而有濡首之患者,以不节为非也。以渐之六二,▯自下升髙,以获天禄,仕进如此其乐可知,衎衎之和,乃其所也。井之九五,▯由险出中,井道已成,利▯及物,寒泉之食,亦其宜也。唯是明夷之卦,▯自初至四,离坎互焉,尽离三爻,过三日矣。及坎之中,足以得食,而曰君子于行,三日不食者,盖日在地中,水居土下,虽有可食之资,而非致养之时,是以君子于此不暇食耳。凡此七者,或致其大,或致其小,或得其宜,或失其时,虽所养各异,其主于坎则一而已。盖饮食之道,大欲存焉。蒙之后即继以需者,言万物之生,必需有养也。需之后乃继以讼者,言饮食之闲,必有所争也。是故大亨足以养贤,而干糇足以失德,必欲忠臣嘉賔各得尽心,兄弟婚姻无致胥逺,亦在充实沾濡而已。然非内阳不足以充其虚,非外隂不足以致其濡。天之纯阳足以施矣,而未之能生;地之纯隂足以生矣,而未之能成。如风之凝,火之熙,足以成矣,而未足以救焦枯之患;如丽泽之兊,足以救焦枯之患,而不可以为常;如兼山之艮,可以为常,而不足以养。然则兼天之施,相地之生,温凉润泽,物物资成,四时涵养,万壑充盈,孰有善于水者乎?为人君而欲致养天下之民,如诗所谓泽及四海,则舍夫坎▯焉,取哉?
译阴主卑下,阳主尊贵;阴主险阻,阳主平易。阴象征小人,阳象征君子。君子和小人彼此造成盛衰,正如阴阳彼此造成消长一样,谁也不能偏废。一昼一夜,是治乱的规律;一寒一暑,是往来的次序。因此,树木的萌发生长常在春天,凋零摇落常见于秋天;人的安乐常在白昼,盗贼常在夜间兴起。明白这一点,君子与小人的情状就显现出来了。小人的内心从来没有不嫉妒君子的;君子的德行从来没有不容纳小人的。古代圣人知道小人不能完全除去,所以设立刑罚来防范他们,只是不断贬黜其党徒、削弱其势力,使他们不至于妨害政事罢了,并不一定要以使自己痛快为目的。君子的道势胜过小人,小人就随之改变;小人的道势胜过君子,君子就随之退去。考察《乾》《坤》二卦,从一阳、二阳生出以后,君子的道势就胜了。当时小人的党羽还很盛,卦名却叫作“临”(▯),由此可知小人将随之改变。一阴、二阴生出以后,小人的道势就胜了。当时君子的徒众还很多,卦名却叫作“遯”(▯),由此可知君子将随之退去。小人的改变,大概是出于不得已;他们贪恋利禄,怀有觊觎之心,不知道退避,必定要等到五位君子一同进用,在王庭上公开揭露并驱逐他们,达到“无号之凶”的地步,之后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君子的退去,大概是权衡时势后的适宜做法:避开小人正在兴盛之时,控制其衰败,等到四阴在内,逐渐沉溺于安逸享乐,势力稍稍疲惫,才由上面的二阳加以观察,反而使他们向下观望并受到感化;这样一来,即使他们想要害君子,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所以,君子有自己的道,小人有自己的时机;君子有智慧,小人有机巧。一阳生出而称为“复”(▯),这是君子的道;一阴生出而称为“姤”(▯),这是小人的时机。君子常常容纳小人,而小人最终不能容纳君子,是因为小人的机巧浅薄;小人常常想害君子,而君子最终不能被小人所害,是因为君子的智慧明察。智慧足以避开小人的机巧,道义足以控制小人的时机,这就是君子常安而小人常危的原因。看到二阴正在兴起,君子用“遯”(▯)来退避,便是远远避开小人的机巧;二阳还在,君子用“观”(▯)来观察,便是对小人时势的控制更为广大。然而在天地不相交的时候(▯),三位君子都在外,却仍说要以俭约的德行避开灾难,那么小人的侵害难道会有穷尽吗?在地泽方临的时期(▯),四个小人全都在位,却说要以教化之思而无穷尽,那么君子的仁爱难道会有穷尽吗?君子对于小人,虽然不以使自己痛快为目的,但政治自然有其分际,也不能让小人扰乱常道。君子属阳,小人属阴;阳是天、白昼、春夏,阴是地、黑夜、秋冬。应当使君子常居高位而显明,使小人常处低下而幽暗;庆赏常加于君子,刑罚常施于小人。这样才合乎各自的分际。君子得到应有的分际,就足以使天下安定;小人得到应有的分际,就足以免除自身的残害。这样说来,所谓分际,岂不是君子和小人双方都有利,也是天下能够长治的原因吗?《论养篇》第四 一阳为主,二阴为资助,内里充实,外部润泽,这就是坎。▯从卦象说属于水,水势充沛而有余,要说养育万物,没有什么能像水一样,所以圣人取饮食之象,必定以坎为主。坎的作用虽然在于养育,但要实现养育,又在于是否处得恰当。因此,在上位进行养育,便足以惠及他人;在下位进行养育,仅仅足以周济自身;从重重险难中出来而奉养君主,以合乎礼为宜;居处未定的时候接受民众奉养,以不知节制为非。比如《需》的九五(▯)“需于酒食”,是因为足以惠及他人;《困》的九二(▯)“困于酒食”,是因为仅仅足以周济自身。比如《坎》的六四(▯)“樽酒簋贰,纳约自牖”,能够获得无咎,是因为合乎礼;《未济》的上九(▯)“孚于酒食”,却有沾湿头部的忧患,是因为不知节制。《渐》的六二(▯)从下位升到高位而获得天禄,仕进如此顺利,其喜乐可想而知;“衎衎”的和乐,正是它应有的状态。《井》的九五(▯)从险难中出来,井道已经完成,有利于施及万物,以寒泉供人饮食,也正合其宜。只有《明夷》一卦(▯),从初爻到四爻,离、坎互相错杂,经历完离卦的三爻,已经超过三天了。到了坎的中部,已经足以获得食物,却说“君子于行,三日不食”,大概是因为太阳在地中,水在土下,虽然有可以食用的资粮,却不是能够取得滋养的时候,所以君子在这里无暇顾及饮食。这七种情况,有的使养育达到大,有的使养育仅达到小;有的合乎时宜,有的失去时机。虽然所受的养育各不相同,但以坎为主这一点是相同的。饮食之道,其中保存着人的大欲。《蒙》之后紧接《需》,是说万物生长必定需要养育;《需》之后接《讼》,是说饮食之间必定会发生争夺。因此,大宴享足以养贤,粗劣的干粮却足以使人失德;若想使忠臣嘉宾都能尽心,使兄弟婚姻之间不致彼此疏远,也不过在于使内里充实、外部润泽罢了。然而,没有内在的阳,就不足以充实空虚;没有外在的阴,就不足以造成润泽。天的纯阳足以施予,却还不能使万物出生;地的纯阴足以生长,却还不能使万物成就。像风的凝聚、火的温煦,足以使万物成形,却还不足以救治焦枯;像丽泽的兑,足以救治焦枯,却不能作为常法;像兼山的艮,可以成为常法,却不足以养育万物。这样看来,兼取天的施予,顺应地的生长,以温凉润泽使万物获得成就,使四时得到涵养、万山沟壑充盈,还有什么比水更善于养育万物呢?作为君主而想要养育天下百姓,达到《诗经》所说的恩泽遍及四海,除了取法坎之外,还能取法什么呢?
论刑篇第五柔丽乎中,以刚为体,内弱外强,明而有理者,离也。▯于象为火,烈焉可畏,用以刑人,徃无不利,宜其圣人取刑狱之象,而必以离为之主也。离之所主虽在于明,而所以致其明,又系乎所遇而已。是故有明以动,有动而明,有先明而后止,有先止而后明。明以动者,势必决;动而明者,理必察。先明而后止者,于法无施;先止而后明者,于刑无遗。如雷火丰▯,而君子以折狱致刑者,明以动也。火雷噬嗑▯,而君子以明罚勑法者,动而明也。山下有火贲▯,而以明庶政,无敢折狱者,先明而后止也。山上有火旅▯,而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者,先止而后明也。谓之折狱致刑,则决可知矣。谓之明罚勑法,则察可知矣。谓无敢折狱,则于法无施也。谓审不留狱,则于刑无遗也。以至睽之六三▯,言其人天且劓者【天当作而吉字也,去须曰而去鼻曰劓】居离体之上,而用以刑人者也。此又见于互体者然也。是五卦者,虽正体互体得艮得震,成象不同,其所以象刑,则主于离而已。盖刑狱之道,人命系焉,杀害非辜,则有亢旱之灾;淹禁逾时,则致▯雨之变。必欲上当天心,下得民情,有淑问之仁,而不失片言之智,则在察与决而已。然非内柔不足以有察,非外刚不足以有决。干之刚足以决矣,而无柔以济之,则失之猛而伤恩。坤之柔足以察矣,而无刚以辅之,则失之懦而无断。震失于起也,艮失于止也,坎太险而兊太易也,风之去来,不可以为实体也,施之于人,皆不足以察其情而得其实欤?求其非险非易,能起能止,寛猛得中,刚柔合体,复有善于离者乎?后人刑之,必欲措天下于无寃,如书所谓「乃大明服」,则舍夫离▯焉,取哉?
译《论刑篇》第五 柔爻附丽于中,以刚为本体,内里柔弱而外表刚强,明察而有条理,这就是离。▯从卦象说属于火,猛烈而令人畏惧,用来施刑,没有往而不利,所以圣人取刑狱之象,必定以离为主。离所主管的虽然在于明察,但要实现明察,又取决于所遇的情势。因此,有以明察而行动的,有行动之后才明察的,有先明察而后停止的,有先停止而后明察的。以明察而行动,势必作出决断;行动而后明察,事理必能审察。先明察而后停止,对法律不施加刑罚;先停止而后明察,对刑罚没有遗漏。如雷火《丰》(▯),君子据此折断讼狱、施行刑罚,这是以明察而行动。火雷《噬嗑》(▯),君子据此明定刑罚、整饬法令,这是行动而后明察。山下有火《贲》(▯),据此明察庶政,却不敢断狱,这是先明察而后停止。山上有火《旅》(▯),据此明慎地使用刑罚而不滞留狱讼,这是先停止而后明察。说“折狱致刑”,便可知其必然决断;说“明罚勑法”,便可知其必然审察;说“不敢折狱”,便是对法律不施刑;说“审慎而不留狱”,便是刑罚没有遗漏。至于《睽》的六三(▯)说其人“天且劓”[“天”当作“而吉”字;去须叫作“而”,去鼻叫作“劓”],是因为它居于离体之上,又用来施刑于人。这又可以从互体中看出。上述五卦虽然正体、互体有艮、有震,形成的卦象各不相同,但它们用来象征刑罚,仍以离为主。刑狱之道关系到人的性命;无辜被杀害,就会造成亢旱之灾;滞留囚禁超过时限,就会导致淫雨之变。若要使上合天心、下得民情,既有善于审问的仁心,又不失听取片言的智慧,就在于审察和决断。然而,没有内在的柔,就不足以审察;没有外在的刚,就不足以决断。乾的刚足以决断,却没有柔来调济,便会失于猛烈而伤害恩德;坤的柔足以审察,却没有刚来辅助,便会失于懦弱而没有决断。震的失误在于轻率发动,艮的失误在于一味停止;坎过于险,兑过于易;风来去无常,不能作为固定的本体。把这些施用于人,都不足以审察其情状、取得实际情况。要寻找一种不险不易、能起能止、宽严适中、刚柔相济的卦象,还有什么比离更好的吗?后世施行刑罚,若想使天下没有冤屈,达到《尚书》所说的“乃大明服”,除了取法离之外,还能取法什么呢?
论伐篇第六立德以顺,立威以明。非顺不足以合众,非明不足以加兵。威德并灭而能用师行伐者,未之有也。是故《易》象之中,凡言师者,必取诸坤▯;言伐者,必取诸离▯。盖坤为众,于势为顺,于象为地。用得其道,则有磐石之安;用失其道,则有土崩之危。此言师所以必取诸坤也。离为干戈,于色为明,于象为火。用得其道,则人望而畏之;用失其道,则有自焚之祸。此言伐所以必取诸离也。如地水师▯,以容民畜众;雷地豫▯,以建侯行师;地中有山谦▯,而谦之上六曰“利用行师”,此皆取诸坤而言之者也。如既济之九三▯,言“髙宗伐鬼方”;未济之九四▯,“震用伐鬼方”;重明离▯,而离之上九曰“王用出征,有嘉折首”,此皆取诸离而言之者也。至于明夷之九三▯,以离体在下,而曰“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则虽不言伐,而伐在其中矣。比之九五▯,以坤体在下,而曰“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则虽不言师,而师在其中矣。虽然,坤信为师矣,苟非得其时,亦不可用;非得其道,亦不可行。如泰之上六▯,“泰道已穷,言城复于隍,勿用行师”,则非其时故也。如复之上六▯,“复势已凶,而言用行师,终有大败”,则失其道故也。离信为伐矣,然攻其胜已,则有升陵之患;加之同类,则有伐邑之讥。攻其胜已,同人之九三▯是也;加之同类,晋之上九▯是也。此九三之戎所以不兴,而上九之道所以未光也。必欲攻非胜已,伐非同类,时可则行,道违则止,莫如豫之顺而谦之光乎?此豫之卦▯所以首言“利用行师”,而谦之五▯所以独言“利用侵伐”也。案谦之为象,有坤而无离,有德而无威,适足以合众,未足以加兵,而乃骤以侵伐言之,又不止言伐,且以侵人,则知谦顺之至,无所施而不可也。然谦以一阳承于上卦之下,其势未足,故必得五然后利也。豫以一阳为主,而据于下卦之上其势有余,故不待五然后利也。顺以为威,则逆者可除;谦以为德,则暴者可诛。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者,顺之谓也。不敢为主而为客者,谦之谓也。以谦顺行师,则非佳兵之谓也。为人君者,将用师行伐,而每以谦顺行之,何所徃而不利哉?辨圣篇第七象有浅深,防有同异,不大过人,焉足为贵?故六十四变,成于自然者,天也;见其象而配之名,使各当焉者,圣人也;因其名之当而不复拟议焉者,天下后世也。然不拟议,则无以见圣人;不见圣人,则无以尽易。盖易之道无穷,一物之中,或有数象,则圣人举其大而略其小;一象之中,或兼数用,则圣人舍其近而取其逺。常人之情,安于近小,骤而见易,则不能无疑;安于疑而不加之拟议,则不能见其逺者、大者,终于疑圣人而已。是故曰「干而干,曰坤而坤,未可也」,必曰「如之何而为干,如之何而为坤」,反覆思之,干不得不谓之乾坤不得不谓之坤,然后可。又推而广之,水在天上,何以为需?在地,何以为比?曰「需如此」,曰「讼如何」,曰「比如此」,曰「师如何」,在坎者如此,在离者如何?反覆思之,既无不宜,然后知其以佃以渔,取诸离也,而离之卦未尝言此,所象者继明照四方而已。重门击柝,取诸豫也,而豫之卦未尝言此,所象者作乐崇德,荐之上帝而已。凡如此类,岂非举其大而略其小乎?长男长女交谓之益(▯),不交谓之恒(▯);少男少女交谓之咸(▯),不交谓之损(▯)。圣人于咸、恒则明夫妇以顺男女之情,于损、益则违男女之情,以明天下之理。凡如此类,岂非舍其近而取其逺乎?如使离、豫之卦止取佃渔、击柝,损、益之卦并象男女情实,圣人之意,何其近且小也?故不推咸、恒,则不知损、益之卦本于男女之情也;不观系辞,则不知十有三卦之中别有所取法也。又不止此,如地中之木(▯),可谓卑矣,乃不谓之卑而谓之升,则明其势当升也;泽上之水(▯),可谓盈矣,乃不谓之盈而谓之节,则明其理当节也。至于颐飬之时,可以饮食宴乐矣,乃曰「谨言语,节饮食」;而于需言饮食宴乐,萃聚之时,可以享帝立庙矣,乃曰「除戎器,戒不虞」;而于涣言享帝立庙。如此,岂不逺于常人之情乎?以至裒多益寡,所以为益,乃不施于益,而施于谦。思患豫防,所以为豫,乃不言于豫,而言于既济。厚下安宅,非取剥之义,而以救剥之弊也。非礼勿履,非象壮之强,而以免壮之殃也。自常人观之,则如彼;自圣人观之,则如此。宜其安于近小者以为非,而逹于逺天者以为宜也。既推乎此,又推乎彼,以至无所不议,无所不拟。然后知卦无妄设,辞无妄饰。既见圣人,乃可尽易。辨内外篇第八
译《论伐篇》第六 树立德行要靠顺,树立威势要靠明察。没有顺从,就不足以使众人归附;没有明察,就不足以用兵。威德都已丧失,却还能用兵征伐,从来没有这种事。因此,《易》的卦象中,凡说到军队,必取象于坤(▯);说到征伐,必取象于离(▯)。坤代表众人,在形势上属于顺,在卦象上属于地。运用得当,就有磐石般的安定;运用不当,就有土崩瓦解的危险。这就是说用兵必取坤的原因。离代表干戈,在颜色上属于明,在卦象上属于火。运用得当,人人望见便畏惧;运用不当,就有自焚的灾祸。这就是说征伐必取离的原因。如《地水师》(▯)用来容纳百姓、畜养众人;《雷地豫》(▯)用来建立诸侯、出兵作战;《地中有山谦》(▯)的上六说“利用行师”,这些都是取坤来说的。如《既济》的九三(▯)说“高宗伐鬼方”;《未济》的九四(▯)说“震用伐鬼方”;重明的离(▯)的上九说“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这些都是取离来说的。至于《明夷》的九三(▯),离体在下,却说“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虽然没有说“伐”,但征伐已经包含其中了。《比》的九五(▯)下有坤体,却说“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虽然没有说“师”,但用兵已经包含其中了。不过,坤固然代表军队,假如没有得到适当的时机,也不能使用;没有得到正确的原则,也不能实行。如《泰》的上六(▯)说“泰道已穷,城复于隍,勿用行师”,是因为时机不对。如《复》的上六(▯)说“复势已凶,而用行师,最终大败”,是因为失去了正确的原则。离固然代表征伐,但攻击已经战胜的敌人,就有登陵追击的祸患;把征伐加在同类身上,就有讨伐城邑的讥刺。攻击已经战胜的敌人,是《同人》的九三(▯);征伐同类,是《晋》的上九(▯)。这就是九三的战争不能兴起、上九的道义不能光明的原因。若想攻击尚未被战胜的敌人,征伐不属于同类者,时机可以就行动,原则违背就停止,还有什么能比《豫》的顺和《谦》的光明更好呢?这就是《豫》卦(▯)开头说“利用行师”,而《谦》的五(▯)独自说“利用侵伐”的原因。考察《谦》的卦象,有坤而没有离,有德而没有威,正好足以聚合众人,却还不足以用兵,然而突然说到侵伐,而且不只说征伐,还说侵入他人,由此可知谦顺达到了极点,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施行。然而《谦》以一个阳爻承接在上卦之下,势力不足,所以必须得到五爻的位置才有利。《豫》以一个阳爻为主,居于下卦之上,势力有余,所以不必等到五爻才有利。以顺来建立威势,便可以除去叛逆者;以谦来建立德行,便可以诛灭暴虐者。圣人不得已而使用武力,叫作顺;不敢自居主位而甘居客位,叫作谦。以谦顺之道出兵,并不是好战。作为君主,将要出兵征伐,却总是以谦顺的态度实行,那么到哪里去会不利呢?《辨圣篇》第七 卦象有浅有深,防范有同有异;如果不能大大超过常人,怎么足以称为尊贵?所以,六十四卦的变化自然形成,这是天;看见卦象并为它配上名称,使名称各自恰当,这是圣人;因为名称恰当而不再加以拟议,这是天下后世之人的事。然而不加拟议,就无法看见圣人的意思;看不见圣人,就无法穷尽《易》。因为《易》的道理无穷无尽,一物之中有时包含数种卦象,圣人便举出大的而略去小的;一个卦象之中有时兼有数种作用,圣人便舍弃近处而取其长远。普通人的情性安于近小,骤然看见《易》,不能不产生疑惑;安于疑惑而不进一步推求,就不能看见其中长远、重大的意义,最终只会怀疑圣人。因此说:“说乾就是乾,说坤就是坤”,还不可以;一定要说“为什么这样就是乾,为什么这样就是坤”,反复思考,直到不得不把它称为乾、不得不把它称为坤,然后才可以。再推广来说,水在天上,为什么叫《需》?水在地上,为什么叫《比》?说“《需》为什么如此”,“《讼》为什么如此”,“《比》为什么如此”,“《师》为什么如此”;坎卦如此,离卦又为什么如此?反复思考,直到都没有不合适之处,然后才知道用它来耕田、捕鱼,是取象于离;而《离》卦本身并没有说这些,它所象征的只是光明相继照耀四方。设置重重门户、敲击木梆,是取象于《豫》;而《豫》卦本身并没有说这些,它所象征的只是制作音乐、崇尚德行、把音乐献给上帝。凡是这一类情况,难道不是举出大的而略去小的吗?长男与长女相交,叫作《益》(▯);不相交,叫作《恒》(▯)。少男与少女相交,叫作《咸》(▯);不相交,叫作《损》(▯)。圣人在《咸》《恒》中说明夫妇关系,以顺应男女之情;在《损》《益》中却违背男女之情,用来说明天下的道理。凡是这一类情况,难道不是舍弃近处而取其长远吗?如果《离》《豫》两卦只取耕田捕鱼、击梆防盗,《损》《益》两卦都只象征男女情实,那么圣人的意旨是多么浅近而细小啊!所以,不推求《咸》《恒》,就不知道《损》《益》两卦本来取法于男女之情;不考察《系辞》,就不知道十三卦之中另有取法。又不只是这样,地中的树木(▯),可以说是低下,却不叫作“卑”,而叫作“升”,是为了说明其势必定上升;泽上的水(▯),可以说是充盈,却不叫作“盈”,而叫作“节”,是为了说明其理应当节制。至于《颐》养育之时,本来可以饮食宴乐,却说“谨言语,节饮食”。而《需》却说饮食宴乐;《萃》聚集之时,本来可以享祭上帝、建立宗庙,却说“除戎器,戒不虞”;《涣》却说享祭上帝、建立宗庙。像这样,难道不是远远超出常人的情性吗?以聚集多余、补益不足作为《益》的意义,却不施用于《益》,而施用于《谦》;以思虑祸患、预先防备作为《豫》的意义,却不说在《豫》,而说在《既济》;加厚下层、使居处安稳,并不是取《剥》的本义,而是为了挽救《剥》的弊病;不合礼的事不要践履,并不是取《大壮》的强盛,而是为了避免《大壮》的灾祸。普通人看来是那样,圣人看来却是这样。难怪安于近小的人把它看作不对,而通达长远天理的人认为它恰当。既推求这一点,又推求那一点,直到没有什么不讨论、没有什么不拟议,然后才知道卦象没有妄自设置,卦辞没有妄自修饰。看见圣人的意思之后,才可以穷尽《易》。《辨内外篇》第八
卦有内外,位有上下。上下内外,正相反也。以上为贵,则外可置;以内为主,则下可废。圣人于否泰,则明内外;于损益,则明上下。盖随事制宜,不可以为例也。如执一而已,则损之为卦▯,乃损内而益外,是损一家而益一国也,可谓益矣,而何以为损?否之为卦▯,乃三阳在上而三隂在下,是君子举进而小人举退也,可谓泰矣,而何以为否?是故上下之理穷于否泰,内外之义废于损益。二阳在下,而足以有临者▯,得于内也;四隂在内,而未免于观者▯,失于下也。阳在下,则以内外为言;隂在内,则以上下为证。此则圣人之微防,贵阳而贱隂,进君子而抑小人,不可以常理论也。然而内卦卑而亲,家之道也;外卦踈而尊,国之道也。如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岂非以家故乎?大观在上,下观而化,岂非以国故乎?近于家者以内为主,近于国者以上为贵。如显比▯,王用三驱;如知临▯,大君之宜;涣▯,汗其大号之辞,皆见于五。是近于国,而以上为贵也。如包防,▯吉;纳妇,吉;干母之蛊,▯同人,▯于宗之辞,皆见于二,是近于家而以内为主也。夫内外信,主于家矣。而家人之九五曰:「王假有家」,则是家中之国也。上下信,主于国矣。而观之六二曰:「闚观,利女贞」,则是国中之家也。此又内外不言之辨,可以意解,而不可以例求者也。辨吉凶篇第九位无常吉,爻无常凶。吉凶祸福,唯人之从。是故风折劲而朽者飘,火焚坚而薄者销,均冒冰霜而独无凛容者,气偏胜也;同震雷霆而独无惧色者,志偏定也。鱼乐饵以出重泉,鳯览辉而翔九天。狐狸之可畏,则以猛虎之假威;黄口之不得,则以大雀之相随。由是观之,吉凶祸福,岂有常哉?且遯▯之九四,为遯一也,而君子则吉,小人则凶;剥▯之上九,为剥一也,而君子则得舆,小人则剥庐。以至壮▯之三革,▯之上一,以用壮,一以用罔,一则豹变,一则革面。是君子小人于祸福之际,未尝不分也。夫利莫大于遯,而小人居之,辄牵于所爱,而不能逺去,是遯有不足以全身也。害莫大于剥,而君子居之,虽过中失位,犹能雍容在上,是剥亦可以芘民也。利害之分,莫大于遯剥,而君子小人所处之异,乃至于此,况其小者哉?且三阳方长,而用以为罔,亦足以知其善见几也;变道已成,而乃始革面,亦足以知其无能为也。以至小人包承而为言,有解而后退,灭趾而后诫,虽欲无凶,其可得乎?君子劳谦而有终,困而不失其所;大过独立而不惧,虽欲无吉,其可得乎?是故君子所向,小人所违;君子所成,小人所亏;君子之所畏,小人之所欺;君子之所乐,小人之所悲也。
易璇玑卷中
译卦有内外,爻位有上下。上下与内外,正好相反。把上位看作尊贵,就可以置外卦而不论;把内卦看作根本,就可以废弃下位。圣人在《否》《泰》中说明内外,在《损》《益》中说明上下。因为要随事制定适宜的原则,不能把一种情况当作普遍规则。如果执着于一端,《损》的卦(▯)就是损内而益外,损害一家而使一国受益,可以说是益了,那为什么还叫作损?《否》的卦(▯)是三阳在上、三阴在下,是君子一同进用、小人一同退去,可以说是泰了,那为什么还叫作否?所以,上下的道理在《否》《泰》中达到极致,内外的意义在《损》《益》中被置于次要位置。二阳在下却足以形成《临》(▯),是因为得益于内;四阴在内却仍未免成为《观》(▯),是因为失之于下。阳在下,就从内外来说;阴在内,就以上下作为证明。这是圣人微妙的防范,尊重阳而轻视阴,进用君子而抑制小人,不能按通常的理论来理解。然而内卦卑下而亲近,是家的道理;外卦疏远而尊贵,是国的道理。比如女子在内居正位,男子在外居正位,难道不是因为说的是家吗?大观在上,下面的人观望而受到感化,难道不是因为说的是国吗?接近家,就以内部为主;接近国,就以高位为尊。比如《显比》(▯)说“王用三驱”;《知临》(▯)说“大君之宜”;《涣》(▯)说“汗其大号”,这些辞句都出现在五爻。这是接近国,所以以高位为尊。比如《包防》(▯)说“吉”;《纳妇》说“吉”;《干母之蛊》(▯);《同人》(▯)说“于宗”的辞句,都 出现在二爻。这是接近家,所以以内卦为主。确实以内外为主的,是家的道理。而《家人》的九五说:“王假有家”,这就是家中包含着国。《上下》确实以国为主,而《观》的六二却说:“闚观,利女贞”,这就是国中包含着家。这又是内外不明说的辨析,只能根据意思理解,不能按照固定例子来推求。《辨吉凶篇》第九 爻位没有永远吉利的,爻辞也没有永远凶险的;吉凶祸福,只随着人的作为而定。因此,风吹折强劲之物,腐朽之物便会飘落;火焚烧坚硬之物,薄弱之物便会熔销;同样遭遇冰霜,却唯独没有畏寒的神色,是因为气势偏盛;同样遭遇震雷霆击,却唯独没有恐惧的神色,是因为志意特别坚定。鱼因贪恋鱼饵而从深渊中游出,凤凰看见光辉而飞翔于九天。狐狸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借用了猛虎的威势;黄口小鸟之所以不能捕获,是因为有大鸟相随。由此看来,吉凶祸福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况且《遯》(▯)的九四同为《遯》卦的一爻,君子处之便吉,小人处之便凶;《剥》(▯)的上九同为《剥》卦的一爻,君子处之便能得到车舆,小人处之便会剥落其庐舍。至于《壮》的三爻“革”(▯)与上爻“一”(▯),一个以刚壮行事,一个以无妄行事;一个发生豹变,一个只改变外表。可见君子和小人在祸福之间,从来没有不分开的。利益没有比退避更大的了,可小人处在《遯》中,却总被所爱之物牵累,不能远远离去,所以《遯》也有不足以保全自身之处。危害没有比剥落更大的了,可君子处在《剥》中,虽然超过中位、失去正位,仍能从容居于上位,所以《剥》也可以用来庇护百姓。利害的分别,没有比《遯》《剥》更大的了,而君子与小人的处境竟然不同到这种程度,何况那些较小的情况呢?况且三阳正在增长,却把它用作“罔”,也足以看出君子善于察见先机;变化之道已经形成,却到这时才开始改变外貌,也足以看出小人没有能力作为。至于小人先“包承”而发言,有了“解”之后才退却,直到“灭趾”之后才受到警诫,即使想要避免凶祸,又怎么可能呢?君子劳苦而谦逊,最终会有善终;困顿却不失其所;处于《大过》而独立不惧,即使想要没有吉祥,又怎么可能呢?因此,君子所趋向的,正是小人所违背的;君子所成就的,正是小人所损害的;君子所畏惧的,正是小人所轻慢的;君子所喜乐的,正是小人所悲哀的。《易璇玑》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