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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道德真经集注杂说三

道德真经集注杂说卷下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7–13 段

见《国朝会要》。天禧三年,天书降,乾佑山中知兖州孙奭上疏曰:朱能小人妄言符瑞,昔唐明皇得灵宝上清护国经宝券,皆王鉷、田同秀等所为。夫老君圣人降语,固宜不妄,而唐自安史乱离,两都荡覆,岂天下太平乎。明皇仅得归阙,复为辅国劫迁,卒以馁死,山豆圣寿无疆,长生久视乎。明皇既惑左道,即紊政经,民心用离,变起仓卒,愿陛下鉴明皇之召祸,庶几灾害不生,祸乱不作也。见《九朝通略》。方腊乱浙右,声摇京师,中书舍人程振谓太宰王黼言,宜乘此时言天下弊事,庶几少革,以顺人心。黼不悦,时振兼太子舍人,至束宫太子问焉,振曰:周公作《鸱鸮》之诗,孔子以为知道,其言不过迨天之未阴雨,调缪牖户而已。老子亦曰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乱,盖老氏与孔子合者如此,今不固根本於无事之时,而徒争目前之功,非二圣人意也。见《九朝通略》并《东都事略》本传。李忠定公纲政和六年时,为比部员外郎,因奏对乞解易札子,略曰:共惟陛下天纵睿智,辅之以缉熙光明之学,体元用妙,该极象数,万机之暇,训释老庄之书,以开悟天下之学者,辞旨高妙,足以发难言之意,而道德性命之理灿如也。夫《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实与老庄之书相为终始。臣愚伏望断自宸衷,为之训释,以通神明之德,以发乾坤之蕴。又题李伯时画老子出关图诗云:请说常无众妙门,当时关尹意何勤。青牛西去连沙漠,紫气东来见瑞氛。妙用不离三十辐,至言都在五千文。世人不解宗慈俭,只欲长生蹑白云。并见《梁溪集》。伊川先生程颐曰:道家之说,更没可辟,唯释氏之说衍蔓迷溺至深。又曰:庄生形容道体之语,尽有好处,老氏谷神不死一章,最佳。并见程氏遗书。胡文定公安国曰:老氏五千言,如我无事、我好静、我有三宝之说,亦皆至论也。见《语录》。溪堂谢逸寿亭记曰:孔子所谓仁者寿,老子所谓死而不亡者寿,释氏所谓无量寿,三圣人者,其言虽异,其意则同。盖仁者尽性,尽性则死而不亡,死而不亡,则其寿岂有量哉。彼徒见发毛爪齿归於地,涕唾津液归於水,暖气归火,动转归风,而以为其人真死矣,然不知湛然常存未尝死也。见《溪堂集》。道乡邹忠公浩曰:玄牝之门,取诸吾身,则鼻也。鼻者息之所由以出入,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则其息深矣,孙叔敖鼻间栩栩然是已。《庄子》曰: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保者其天机浅。《素问》曰:非出入则无以生长壮老已,非升降则无以生长化收藏,升降出入,无器不有,四者之有而贵常守,知此然后知谷神之所以不死。又曰:虚其心,则腹自实,弱其志则骨自强。并见《道乡集》。康节先生邵雍曰:皇帝王伯者,易之体也,意言象数者,易之用也。三皇同意而异化,五帝同言而异教,三王同象而异观,五伯同数而异率。同意而异化者,必以道。以道化民者,民亦以道归之,故尚自然。夫自然者,无为无有之谓也。无为者,非不为也,不固为者也,故能广。无有者,非不有也,不固有者也,故能大。广大悉备而不固为固有者,其惟三皇乎。是故知能以道化天下者,天下亦以道归焉。所以有言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事而民自富,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欲而民自朴,其斯之谓欤。见本集《观物篇》。邵伯温曰:康节先公以老子为知《易》之体,以孟子为知《易》之用,论文中子谓佛为西方之圣人,不以为过。见《邵氏闻见录》。东坡书上清宫碑云:道家者流,本於黄帝老子,其道以清静无为为宗,以虚明应物为用,以慈俭不争为行,合於《周易》何思何虑,《论语》仁者静寿之说,如是而已。谢显道亲见程伊川诵此数语,以为古今论仁最有妙理。见邵博《闻见后录》,谢氏《语录》亦载。西塘郑侠曰:侠闻之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易》曰: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然则进退存亡得丧之理,其不一致乎。何其知退知亡知足知止之难,而圣人丁宁赞叹之深乎。曰:是皆一也,进退有道,则进不易而退不难。存亡有道,则存不喜而亡不忧,进退存亡一归於道,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孰不一致哉。又曰: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又曰:惟道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夫肖也者,以所养者小故也。俗之所养无非小,是以大者为不肖,然则欲为道,正得俗之所谓不肖者,而俗之所不以为不肖,是皆未足与语夫道。又曰:道大而物小,人之营营而卒乎小者,累於物也。

译见《国朝会要》。天禧三年,天书降临,乾佑山中知兖州孙奭上疏说:朱能这个小人妄言符瑞。从前唐明皇得到《灵宝上清护国经》宝券,都是王鉷、田同秀等人所造作的。老君作为圣人降语,固然应当不会虚妄;可是唐朝自安史之乱以来,两京倾覆,天下难道太平吗?明皇仅仅得以返回宫阙,又被辅国劫持迁徙,最后饥饿而死,难道能说圣寿无疆、长生久视吗?明皇既然迷惑于左道,就扰乱了政治纲纪,民心因而离散,变乱仓促发生。希望陛下鉴戒明皇招致祸患的教训,或许可以使灾害不生、祸乱不起。见《九朝通略》。方腊在浙右作乱,声势震动京师,中书舍人程振对太宰王黼说,应当乘此时机谈论天下的弊病,或许可以稍加改革,以顺应人心。王黼对此不高兴。当时程振兼任太子舍人,到了东宫,太子问他这件事,程振说:周公作《鸱鸮》诗,孔子认为其中知道治国之道;诗中所说不过是趁天还没有阴雨,赶快修补门窗罢了。老子也说要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着手做,在祸乱尚未形成时就加以治理。老子与孔子相合的地方,正是这样。如今不在无事之时巩固根本,却只争眼前的功劳,这不是两位圣人的意思。见《九朝通略》及《东都事略》本传。李忠定公纲在政和六年任比部员外郎时,因上奏应对,请求解释《易》,奏札大意说:恭惟陛下天生睿智,又以光明盛大的学问辅佐自己,体察元气而运用玄妙,穷尽象数之理;在处理万机的空闲,训释《老子》《庄子》的书,以启发天下的学者,文辞旨意高妙,足以阐发难以言说的意义,使道德性命之理灿然明白。《易》说“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实在与《老子》《庄子》的书首尾相应。臣愚昧地希望陛下亲自决断,为《易》作训释,以贯通神明之德,发明乾坤深藏的义理。他又题李伯时所画《老子出关图》诗说:“请说常无之中的众妙门,当年关尹的心意是多么殷切。青牛向西而去,直到连绵沙漠;紫气从东方而来,显现祥瑞的云气。玄妙的作用不离三十根车辐,最高的言论全在五千言。世人不懂得以慈、俭为宗,只想求得长生、踏着白云。”以上并见《梁溪集》。伊川先生程颐说:道家的学说,没有什么值得辟斥的;只有佛氏的学说枝蔓繁衍,使人迷惑沉溺得太深。他又说:庄子描写道体的言语,有很多说得好的地方;老氏“谷神不死”一章,最好。以上并见《程氏遗书》。胡文定公安国说:老氏五千言中,像“我无事”“我好静”“我有三宝”这些说法,也都是最高明的论断。见《语录》。《溪堂谢逸寿亭记》说:孔子所谓“仁者寿”,老子所谓“死而不亡者寿”,释氏所谓“无量寿”,三位圣人的话虽然不同,意思却相同。仁者能够尽其本性,尽性就能死而不亡;死而不亡,那么这种寿命哪里有数量可限呢?那些人只看见头发、汗毛、指甲、牙齿归于土地,眼泪、唾液、津液归于水,温暖之气归于火,身体的运动转动归于风,便以为这个人真的死了,却不知道清明寂然的本性长存,从来没有死。见《溪堂集》。道乡邹忠公浩说:玄牝之门,如果从我们自身来看,就是鼻子。鼻子是呼吸出入的地方,呼吸绵绵不绝,仿佛存在;运用它而不使之劳困,呼吸就会深长。孙叔敖鼻间有活泼呼吸的样子,就是如此。《庄子》说:“真人的呼吸达到脚跟,普通人的呼吸只到喉咙。”屈身服从的人,喉间发声就像哇哇哭叫;嗜欲深重的人,天然的机能就浅薄。《素问》说:“没有出入,就无法生长壮老而终止;没有升降,就无法生长化收藏。升降出入,没有一件器官不存在;这四者既然存在,贵在经常守持。”知道这些,然后才知道谷神为什么不死。他又说:使心虚静,腹中自然充实;使意志柔弱,筋骨自然强健。以上并见《道乡集》。康节先生邵雍说:皇、帝、王、霸,是《易》的体;意、言、象、数,是《易》的用。三皇的意旨相同而教化方式不同,五帝的言论相同而教导不同,三王的象相同而观察不同,五霸的数相同而统率方式不同。同样的意旨而有不同的教化,必定是凭借道。用道来教化人民,人民也会归向道,所以崇尚自然。自然,就是无为无有的意思。无为并不是完全不作为,而是不拘泥于作为,所以能够广大;无有并不是完全没有,而是不拘泥于占有,所以能够宏大。广大宏博而又无所不备,却不拘泥于作为和占有,大概只有三皇如此。因此,知道能够用道教化天下的人,天下也会归依于道。所以有话说:“我无为而人民自然化育,我无事而人民自然富足,我喜好清静而人民自然端正,我没有欲望而人民自然淳朴。”说的就是这个吧。见《本集·观物篇》。邵伯温说:康节先公把老子看作懂得《易》之体的人,把孟子看作懂得《易》之用的人;他评论程中子说佛是西方的圣人,并不认为这是过分的说法。见《邵氏闻见录》。东坡在《上清宫碑》中写道:道家这一流派,本源出于黄帝、老子;其道以清静无为为宗旨,以虚静明澈、应对万物为作用,以慈爱、节俭、不争为实行;这与《周易》“何思何虑”和《论语》“仁者静寿”的说法相合,不过如此而已。谢显道亲眼见程伊川诵读这几句话,认为这是古今论说仁道最有妙理的文字。见邵博《闻见后录》,谢氏《语录》中也有记载。西塘郑侠说:我听老子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易》说:“亢”这个字的意思,是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只知道存在而不知道灭亡,只知道得到而不知道丧失;能够知道进退、存亡、得丧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既然如此,关于进退、存亡、得丧的道理,难道不是一致的吗?为什么知道退、知道亡、知道满足、知道止足如此困难,而圣人却这样反复叮咛、深加赞叹呢?回答说:这些本来都是一回事。进退有道,前进就不困难,后退也不艰难;存亡有道,生存时不欣喜,灭亡时不忧惧;进退存亡都归于道,时宜当止就止,时宜当行就行,哪里会不一致呢?他又说:“上士听到道,勤奋地实行;中士听到道,似乎记得又似乎忘记;下士听到道,大笑它;不被大笑的,就不足以称为道。”他又说:“正因为道广大,所以好像不像任何事物;如果很像某种事物,早就细小了。”所谓像某种事物,是因为所养的东西小。世俗所养的无非是小的东西,所以把大的看成不像样。既然如此,想要追求道,正应当取得世俗所认为不像样的东西;而那些世俗认为像样的,都不足以和他谈道。他又说:道广大而万物细小,人们忙忙碌碌,最终归于细小,是因为被万物所牵累。

元者善之长而至於大之谓也,至而不知其为大,则同乎道而与世俗不相似,故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盖众方察察,发较而锥竞,我独闷闷,以天下为不足为者,宜乎其不相似,故能成其大。大而有之,其去世俗不能以寸矣,故卒之不肖。下士闻之笑,而后庶几。夫道不肖则不足以为道也。又曰:老子曰:水善利万物又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於道。然则汨之随变,则臭腐浊秽,不可以濯足,亦其自取,不几於恶乎。思复性者,以是为鉴,知夫清且明者自我性,而浊且乱者,亦自我之有以来之也。去其汨且惑者,而清明在躬,然后扬波淈泥与之偕,而莫吾能化也。以其莫吾能化,彼将宴寝以明洁,而莫之知予力焉。又曰:水之性清,以其出於土也,而土汨之,是以如是其浊也,徐而清之,可以鉴毛发。人之识明,以其出於物也,而物惑之,是以如是其乱也。徐而明之,可以烛日月。夫向也清,汨之则浊,浊而徐之,复清向也。明惑之则乱,乱而徐之,复明也。是浊且乱者,常自外加我,而清且明者,在我而已。经曰: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夫雨露之在天地,细故也,而犹平均如是,况於人之灵识乎。又曰:三代而上,无有孔孟老庄释氏之教,遇帝而帝,遇王而王,而衰周以降,乃有三氏之教,其实忧世之溺,而致所以济之者云耳。又尝自作《大庆居士序》曰:居士本懦学,以孔氏为宗,得老氏之说以明。以上并见《西塘集》。叶梦得曰:删书断自尧舜,而《易》独及伏羲、神农、黄帝,然后知尧而上盖有其人,六经存而不论。尝试会之以心,则其说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孰能与於此。然后知伏羲、神农、黄帝至于尧舜,世而相传者,皆不出乎《易》。退而质诸老氏,则与《易》异者无几。又曰:《论语》记窃比我於老彭,后孔子者孟子,孟子之於儒,盖秋毫不以少乱也,其拒杨墨,排仪秦,过於桀纣,终不及老氏,乃其言尽心知性,以至於命,则老氏之所深致意也。然后知老氏之书,孔孟所未尝废。又曰:老氏之书,其与孔子异者,皆矫世之辞,而所同者,皆合於《易》。后老氏数百年复有佛氏者出,其辞益荒远深妙,不近人情,而要其至到与老氏殆相为表裹。并见经注。又曰:老氏论气欲专气致柔如婴儿,孟子论气以至大至刚,直养而无害,充塞乎天地之间,二者正相反。从老氏则废孟子,从孟子则废老氏。以吾观之,二说正不相反,人气散之则与物敌而刚,专之则反於己而柔。刚不可以胜刚,胜刚者必以柔,则专气者乃所以为直也。直养而无害於外,则不谓持其志,毋暴其气,当如曾子之守约,约之至积而反於微,则直养者乃所以为柔也,故知道之至者本自无二。见《石林岩下放言》。北山程俱老子论曰:可道之道,以之制行,可名之名,以之立言。至於不可道之常道、不可名之常名,则圣人未之敢以示人。非藏於密而不以示人也,不可得而示人焉耳。故西方之圣人,其所示见设为乘者三,演为分者十二,命之曰教。若夫传於教外者,则其不可道与不可名者也。中国之圣人,祖唐虞,宪文武,以订诗书礼乐之文,命之曰经。若夫其所以言,犹履之非迹者,则其不可道与不可名者也。故老子着五千之文,将以示天下,迪后世,盖非退於道冥而独於己者,故其发言之首以谓可道之道可名之名者,五千文之所具也。若夫千圣之所不传者,不可得而言也。又曰:天地人一原耳。天之所以为天,地之所以为地,人之所以为人者固同,而天地之能长且久,而人独不然何哉?天不知其为天,地不知其为地,今一受其形而为人,则认以为己,曰人耳人耳,谓其养生不可以无物也,则骋无益之求,谓其有身不可以不爱也。而营分表之事,厚其生而生愈伤,养其躯而身愈病,其不为中道夭者亦幸矣。老氏之旨如此,而未之思者以谓黄老之徒率畏死而求长生者,岂不惑哉?夫人而无生,道安所载?然世之丧其生者,盖反以有其生为累,有其生者且犹老氏之深戒,而谓其外於道而求长生乎?未之思也。又曰:万物之变,莫大乎死生,人之为道,超然於生之际,则无余事耳。生果来乎?死果往乎?以生为实来,则吾之所从来者宜可知矣。南北耶?东西耶?上下耶?审不可以言也,而谓之实来,可乎?以死为实往,则吾之所从往者,宜可知矣。心耶?物耶?人耶?天耶?审不可以言也,而谓之实往,可乎?然则吾之生也,前不知其所起,后不知其所断,贯万古而常存者湛然也。然后晓然知我之未尝生,未尝死也,将以奚为死地哉?又曰:众人之见易遣,圣贤之疵难除,营欲戕性,取舍滑心,众人之过也。

译“元”是善的开端,也就是达到广大之意。达到这种境界却不知道它是广大,便与道相同而与世俗不相似,所以天下都说我的道广大,却好像不像样。世人都明察琐细,斤斤计较,争强斗胜,只有我沉闷朴拙,把天下的事务看作不值得去做;难怪与世俗不相似,所以才能成就其广大。广大而有所占有,就与世俗相差无几了,所以最终又显得不像样。下士听到这种道而发笑,然后才有希望接近它。道如果还像某种事物,就不足以称为道了。他又说:老子说:“水善于利益万物而不争,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所以最接近道。”既然如此,水被搅动而随物变化,便会变得臭腐、浑浊、污秽,不能用来洗脚,这不也是自己造成、接近于恶了吗?想要恢复本性的人,应当以此为鉴,知道清澈明净的是自己的本性,浑浊混乱也是自己一向招致而来的。去除搅浑和迷惑,清明便存于自身;然后即使扬波搅泥与之同处,也没有什么能够改变我。因为没有什么能够改变我,所以它将安然自处而显现清洁明净,却没有人知道这是我的力量。他又说:水的本性是清澈的,因为它从土地流出;土地搅浑了它,所以才会这样浑浊。慢慢使它澄清,便可以照见毛发。人的认识本来明白,因为它出于万物;万物迷惑了它,所以才会这样混乱。慢慢使它明白,便可以照耀日月。先前清澈的水,被搅动就会浑浊;浑浊之后慢慢澄清,又恢复原先的清澈。明白的认识被迷惑就会混乱;混乱之后慢慢澄明,又恢复原先的明白。因此,浑浊和混乱,常常是外物加于我;清澈和明白,只在于我自身。经文说:“天地相合而降下甘露,没有人命令它,甘露却自然均匀。”雨露对于天地来说是小事,尚且能够这样均匀,何况人的灵明之识呢?他又说:夏商周三代以前,没有孔孟老庄释氏的教说,遇到帝便成为帝,遇到王便成为王;衰周以后,才有这三家的教说。其实是因为忧虑世人沉溺,所以提出救济世人的方法罢了。他又曾自己作《大庆居士序》说:居士本来是学习儒学的,以孔氏为宗旨,得到老氏的学说来阐明儒学。以上并见《西塘集》。叶梦得说:删定《尚书》从尧、舜开始,而《易》却上溯到伏羲、神农、黄帝,由此才知道尧以前大概还有其他圣人,只是六经保存下来而没有论述罢了。试着用心会通这些道理,那么它所说的是:《易》无思无为,寂然不动,一有所感便通达天下万事的缘故;如果不是天下最神妙的存在,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由此才知道,从伏羲、神农、黄帝直到尧、舜,世代相传的道理,都没有超出《易》。退下来再拿这些道理与老氏相验证,老氏与《易》不同的地方没有多少。他又说:《论语》记载孔子说“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孔子之后是孟子,孟子对于儒学,可以说丝毫不让其他说法扰乱自己;他拒绝杨朱、墨翟,排斥张仪、苏秦,甚至超过对桀、纣的斥责,却始终没有涉及老氏。至于他说竭尽心性、认识本性直到天命,这正是老氏深深着意的地方。由此才知道,老氏的书并不是孔子、孟子所废弃的。他又说:老氏的书与孔子不同的地方,都是矫正世俗的言辞;与孔子相同的地方,都合于《易》。老氏之后数百年又有佛氏出现,他的言辞更加荒远深妙,不近人情;但推究其最高境界,与老氏几乎互为表里。他又说:老氏论气,主张专守精气而使之柔和,如同婴儿;孟子论气,主张使它达到最大最刚,直接培养而不加损害,充塞于天地之间;二者正好相反。依从老氏就会废弃孟子,依从孟子就会废弃老氏。依我看,这两种说法其实并不相反:人的气向外散开,就会与万物相抗而刚强;专一守持它,就会返回自身而柔和。刚强不能战胜刚强,能够战胜刚强的必定是柔和,所以专守精气正是为了使它正直。正直地培养它而不让外物伤害,就不能只说是“持守意志、不要暴戾地耗损精气”;应当像曾子那样守持约束。约束到了极点,积累之后反而归于微妙,那么正直地培养它也正是为了使它柔和。所以知道道的最高境界,根本上本来没有二致。见《石林岩下放言》。北山程俱《老子论》说:可以言说的道,用来规范行为;可以命名的名,用来建立言论。至于不可言说的常道、不可命名的常名,圣人不敢拿来显示给人。并不是把它藏在隐密之处而不显示,而是它根本无法拿来显示罢了。因此,西方的圣人所显示的教法,设置为三乘,演绎为十二分,称为“教”;至于传于教外的,就是那不可道、不可名的东西。中国的圣人,以唐尧、虞舜为祖法,以文王、武王为法式,订定诗书礼乐的文字,称为“经”;至于其中所说的真实道理,就像脚走过而不留下足迹一样,也是不可道、不可名的。因此老子著五千言,是要向天下显示、启迪后世,并不是退藏于幽冥、只顾自身;所以开篇便说“可道之道,可名之名”,这是五千言所具备的内容。至于千百圣人从未传下来的东西,则无法用语言表达。他又说:天地人本来同出一源。天之所以为天、地之所以为地、人之所以为人,本来相同;但天地能够长久,而人独不能,为什么呢?天不知道自己是天,地不知道自己是地;人一旦接受形体而成为人,便把它认作自我,只说“人啊,人啊”,认为养生不能没有外物,于是放纵无益的追求;又认为既然有身体,就不能不爱护它。于是经营外在形体方面的事情,使生命过分丰厚,生命反而更加受伤;保养躯体,身体反而更加多病。能够不在中年以前夭折,也算幸运了。老氏的旨意就是如此,而没有思考过的人却认为,黄老一派大都害怕死亡、追求长生,难道不是糊涂吗?如果人没有生命,道又凭什么承载呢?然而世上丧失生命的人,往往反而被自己的生命所拖累;拥有生命本身尚且是老氏深深告诫的事情,怎么能说老氏是在道之外追求长生呢?这是没有思考。他又说:万物的变化,没有比死生更大的;人求道,能够超然处在生死之际,就没有其他事情了。生命果真是从某处来的吗?死亡果真是往某处去的吗?如果把生命当作真实的到来,那么我们从哪里来的,就应当可以说清楚:是南北吗?是东西吗?是上下吗?实际上都无法说清,却说它确实到来,可以吗?如果把死亡当作真实的离去,那么我们要到哪里去,也应当可以说清楚:是心吗?是物吗?是人吗?是天吗?实际上都无法说清,却说它确实离去,可以吗?那么,我的生命开始时,向前不知道它从哪里开始;结束时,向后不知道它在哪里断绝;贯通万古而常存的,是清明寂然的本体。这样才明白,我从未真正出生,也从未真正死亡,又将把什么当作死地呢?他又说:普通人的过失容易排除,圣贤的弊病却难以去除。营求欲望损害本性,取舍之心扰乱心灵,这是普通人的过失。

众人之过大而有迹,故其遣之也易。以觉为碍,以解为缚,圣贤之疵也。微而难知,故其除之也难。事之过显,理之过微,以物为病显,以法为病微,然则理障法病,可胜疵乎?涤除元览,盖谓是也。元览,圣人之所谓独见者也,人之有是元妙之见而不除之,是为解缚。涤除元览,而即非涤除,则无疵矣。涤除元览,而存涤除之见,是为觉碍。又曰:圣人不伤民固也,而能使鬼神亦不伤人,何哉?盖人之在道,道之在人,犹鱼之在水,水之在鱼也,亦何生死之辨乎?方其以道莅天下,天下之民,其生也泊焉,所以善其生也。其死也寂然,所以善其死也。寂然而已,鬼安得而神乎?生也如彼,死也如此,尚安复有灵响祟厉之为哉?又唯常善也,故能救人无弃人,救物无弃物,有为之善,其能尔乎?唯无积也,故能为人己愈有,与人己愈多,住相之施,其能尔乎?推是道以济天下而度群生,亦何儒释老之分哉?并见《北山集》。栟榈邓肃曰:尝考道教之所自来,其源出於黄帝,其道盛於老聃,其末流诡异,有真可骇者。其为家三十有七,其为书九百九十有三篇。凡有天下者,必崇其道,论其尤者,有三帝焉,秦曰始皇,汉曰武帝,唐曰明皇。是三帝者,才智绝人,蔑视一世,穷六合之大,不足以厌其欲,於是浩然有御风骑气之志,炼丹飞符,杂以左道,自谓其法可配天地,殊不知飞腾之术,卒不能济,反祸其国,真可痛哉。虽然,汉高祖之取天下也,则张良为最,其治天下也,则以曹参为最。良之道盖慕赤松子,而参之居则避正室以舍盖公,是则道家之术,又若无负於天下者。盖汉高祖所以取参与良者,在道之本,不过於清静恭俭无为,与民息肩而已矣。而始皇、武帝、明皇之所尚者,区区竭力以事其末,故妄诞不经者得以行其志。此治乱贤否所以相绝,不可同日而语也。夫末流滋蔓,变怪百出,可以惑人主而祸天下者,皆非黄帝老聃氏之道。见《栟榈集》严谷山人江裹曰:夫道窅然难言哉,谓之道者,盖假以名道而实非道也。五经之所言言其略,老聃、列御寇、庄周之所言言其详,详略虽殊,皆有以明道之本。《问道》。又曰:或问老子着书,有道德篇,当时所述欤,后人诠次欤。余曰:此不得而知也。余昔於藏书家见古文老子,其言与今所传大同而小异,考其义一也,唯次序先后与今篇章不伦,亦颇疑后人析之也。曰:道无所不该,而五千文所纪者,可道之道耳。又离而为德,恐无是义。余曰:道德实同而名异,曰道曰德,亦何所不可也。曰:恶有是言哉。吾尝读五经诸子,凡言道德,皆有小大后先之辨,不可概举,可考而知也。余曰:庄周言一曲之士,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本於道德之不一,重叹后之学者为不幸。子亦欲蹈之乎。曰:愿闻其旨。曰:闻之无乎不在之谓道,自其所得之谓德,道者人之所共由,德者人之所自得也。试以水为喻,夫湖海之涵浸,与拗堂之所畜,固不同也,其为水有异乎。江河之倾注,与沟浍之湍激,固不同也,其为水有异乎。水犹道也,无乎不之,而湖海勒堂江河沟浍,自其所得如是也,谓之实同名异,诅不信然。学者之於道,会之以心,视之以神,斟酌饱满使自足,则德成而有立。进德者至於德兼於道,则同於初矣。由是观之,道非有余於德也,道散而德彰,德非不足於道也,德成而道隐,故圣人则备道全美,君子则明道全德,兹所以为异也。曰:道妙无形,德审有所睹乎。曰:道无方体,德有成亏,有成亏者昭昭於心目之间,岂无所睹耶。合乎道则无德之可名,别於德则有名之可辨,故曰道无常名,德有定体。老子之出,当道术之变,其立言皆以明至当之归,言虽不一,如首有尾,稽其至也,何彼此之辨。《问德》。又曰:生於心者不穷,是以命於身者无已。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始终之端,如循环无穷。老氏言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动之死地十有三,三三而九,自十言之,则出乎生死者一而已。一者谓何,意复命之人乎。士之志於道者,能修身以俟之,直而推之,曲而任之,庶几乎可以语此。《问命》。又曰:或问老聃、列御寇、庄周、孟轲,皆古之得道者也,其立言各欲取信后世,何自相诋件如此。聃曰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御寇曰内观者取信於身。周曰吾身非吾有。轲则曰万物皆备於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或厌其身之为患而非其有,或贵其身之皆备而取之足,岂不诋忤耶。余曰:子未之思也。子得其言而未得其所以言。且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该而存焉者,谓之身。视听言貌思,性所有也,亦谓之身,身之名则一,而所以为身者殊。

译普通人的过失大而且有明显痕迹,所以容易排除。把觉悟当作障碍,把解脱当作束缚,这是圣贤的弊病;它细微而难以察知,所以难以去除。事情上的过失显而易见,道理上的过失隐微难见;把外物当作病患,病很明显,把法执当作病患,病很隐微。这样看来,理障和法病,难道不是更难胜过的弊病吗?所谓“涤除玄览”,大概就是指这个。玄览,是圣人所说的独到见解。人有这种玄妙深远的见解却不能除去它,就是把解脱变成束缚;涤除玄览而又不执着于“涤除”,就没有弊病了;涤除玄览,却保留着涤除的见解,就是把觉悟当作障碍。他又说:圣人固然不伤害人民,而且能够使鬼神也不伤害人,为什么呢?人处在道中,道存在于人,就像鱼处在水中、水存在于鱼一样,又有什么生死的分别呢?当他以道治理天下时,天下百姓活着时淡泊安然,这就是善于使他们生存;死时寂然无扰,这就是善于使他们死亡。只是寂然而已,鬼怎么能显神异呢?活着如此,死后也如此,哪里还会有灵异声响、鬼祟厉害之事呢?又因为始终善于施行无为之善,所以能救助人而不遗弃任何人,救助万物而不遗弃任何物;有心作为的善,能够这样吗?又因为不积聚,所以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富有;分给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增多;执着于住相的布施,能够这样吗?把这种道推行开来以救济天下、度脱众生,又哪里还要区分儒、释、老三家呢?以上并见《北山集》。栟榈邓肃说:我曾考察道教的源流,它的源头出于黄帝,道术在老聃时兴盛,到了末流便诡异多变,其中确有足以使人惊骇的内容。道教分为三十七家,著作有九百九十三篇。凡是拥有天下的君主,必定尊崇它的道术。若论其中最突出的,有三位帝王:秦称始皇,汉称武帝,唐称明皇。这三位帝王才智超过常人,蔑视一世;即使穷尽天地四方之大,也不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望,于是产生了驾驭风气、御风飞行的志向,炼丹、飞符,夹杂左道,自以为这些方法可以与天地相配,却不知道飞腾之术最终不能成功,反而给国家带来祸患,实在可悲!不过,汉高祖取得天下,张良功劳最大;治理天下,曹参功劳最大。张良的道路大概仰慕赤松子;曹参居住时则避开正屋,把正屋让给盖公。这说明道家之术似乎也没有辜负天下。汉高祖任用曹参、张良,根本上依据的道理,不过是清静、恭敬、节俭、无为,使人民得到休息罢了。始皇、武帝、明皇所崇尚的,却只是竭尽力量去追求道术末流,所以荒诞不经的东西得以实现其意图。这就是治乱、贤愚、好坏相差悬殊,不能相提并论的原因。末流滋长蔓延,变异怪诞层出不穷;凡是能够迷惑君主、祸害天下的,都不是黄帝、老聃的道。见《栟榈集》。严谷山人江裹说:道幽深玄远,实在难以言说;所谓“道”这个名称,大概只是借它来命名道,而实际上已经不是道本身。五经所说的,讲的是道的大略;老聃、列御寇、庄周所说的,讲得较为详细。详略虽然不同,都能够阐明道的根本。《问道》。他又说:有人问,老子著书,其中有《道德》篇,是当时所述,还是后人编次而成?我说:这无法知道。我过去在藏书家见过古文《老子》,它与今天流传的本子大体相同而小有差异,考察其义旨是一样的;只是先后次序与今天的篇章不合,也颇为怀疑是后人析分编排的。有人说:道无所不包,而五千言所记载的只是可以言说的道;又把道分开说成德,恐怕没有这种道理。我说:道与德实质相同而名称不同,称为道、称为德,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对方说:哪里有这样的说法?我曾读五经和诸子书,凡是说到道德,都有大小、先后之分,不能一概而论;考察便可以知道。我说:庄周说,拘泥于一端的人,会割裂天地的美、分析万物的道理,根源就在于把道德看成不一;他还深深叹息后世学者的不幸。你也想走这条路吗?对方说:愿意听听其中的旨意。我说:普遍无所不在的叫作道,从自身所得的方面说叫作德;道是人们共同遵循的道路,德是各人自身所得的东西。试用水来作比喻:湖海所涵容浸润的水,与池塘所蓄积的水,固然不同;但它们作为水,有什么不同吗?江河倾注的水,与沟渠湍急冲激的水,固然不同;但它们作为水,有什么不同吗?水就像道,无所不在;湖海、池塘、江河、沟渠,各自所得不同而呈现出这样的形态。说它们实质相同而名称有别,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学者对于道,要用心会通它,用精神体察它,斟酌而使自己充实饱满;这样德才能成就,自己才能有所建立。增进德行,达到德与道相兼的境界,就又与最初相同了。由此看来,道并不是多于德;道分散开来,德才显现。德也不是少于道;德成就之后,道反而隐微。因此,圣人就是道完备而德全美,君子就是明白道而成全德,这就是二者的不同。有人问:道玄妙而无形,德确实有可以看见的东西吗?我说:道没有固定的方位形体,德却有成就和亏损;有成有亏的状态明显地呈现在心目之间,难道没有可见之处吗?合于道时,没有可以单独命名的德;区别于道而说德时,便有名称可以辨别。所以说,道没有固定的名称,德有确定的形体。老子出现于道术变化之时,他所立的言论都是为了说明最高恰当的归宿。言语虽然不完全相同,却如同有头便有尾;考察它们最终所归,哪里有什么彼此之分呢?《问德》。他又说:从心中产生的东西没有穷尽,所以赋予身体的生命也没有终止。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始终的端绪如同循环,永无穷尽。老氏说“出生入死”,其中生之徒有十三,死之徒有十三,动而走向死地的有十三;三乘三是九,从十类来说,能够超出死生的只有一类。这一类指什么呢?大概是能够复归天命的人吧。立志向道的士人,能够修养自身以等待它,正直时便推行,曲折时便随任,差不多就可以谈论这个道理了。《问命》。他又说:有人问,老聃、列御寇、庄周、孟轲,都是古代得道的人;他们立言都想取得后世信任,为什么彼此诋毁得如此厉害?老聃说:“我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列御寇说:“向内观察自身,便能从自身取得信实。”庄周说:“我的身体并不属于我。”孟轲却说:“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反躬自省而诚实无欺,是最大的快乐。”有的人厌恶身体,认为身体是祸患,不把它看作自己的;有的人珍视身体,认为万物都完备于自身,取用自身便足够;这难道不是彼此诋毁冲突吗?我说:你没有思考。你只得到他们所说的话,没有得到他们说这些话的原因。人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完整存在的,叫作身体;视、听、言、貌、思,是本性所有的,也称为身体。身体这个名称只有一个,但构成身体的方面不同。

有所谓体,有所谓性,老聃、庄周盖即体而言之者,御寇孟轲盖即性而言之者。即体言之,则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有之则有患,无之则无患,故不可使之有也。而所谓无者,非亡夫而身之谓,凡动作语默不见而已。即性言之,则视听言貌思,一理所该,万物皆备,苟内观焉,可以取足。高之於天,卑之於地,俯仰洞鉴,孰有不备於我者乎,孰有不足於身者乎。以是言之,老聃、庄周之言身,不得不使之无。列御寇、孟轲之言身,不得不使之观。《问身》。又曰:或问何者为息。余曰:循阴阳以左右,随子午以消长者是也。其运如未尝止之轮,其旋如不可尽之环,与元气交通,昼夜不息,老子、列御寇所谓冲气者也。子知所以守息,则知所以养气。知所以养气,则知所以入道。知所以入道,则抱一禅定,固无殊致也。老子曰: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子归而求之,斯有得也。《问息》。又曰:庄周言养形之士,吹陶呼吸,此特其浅浅者尔。形神俱妙,盖本於袭气母。老子曰: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不死之道,本於是乎。《问气》。又曰:孔子曰:毋意毋我,老氏曰:及吾无身,吾有何患。瞿昙曰:毋眼耳鼻舌身意,人之有生,形色外具,心意内知,必使之无者何哉。盖无者万善之所归,万法之所宗,人能外息诸绿,冥心於无,则与道俱矣。其归一致,若所谓坐忘,息气面壁,果殊途哉。袤,字仲长,三衢人,严谷山人,则其自号也。养素丘园,以经术教诸生,绍兴间大臣荐于朝,召对竟,力辞还里,士论高之。并见《严谷集》。杨文安公桩,绍兴间以从橐侍经筵,有《进读老子讲义》一篇,曰老子曰: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臣闻求道於聪明智力之所及,则心劳而道愈不明,舍聪明智力而求诸日用之间,则简易至当,道庶几乎可见矣。任聪明,役智力,是弊精神於寡浅者之所为,以此应物殆有未能释然忘情者存焉。故欲慈焉,则失於姑息,欲俭焉,则失於鄙吝,不敢为天下先,则失於怯懦,是心劳而道愈不明也审矣。有道者则不然,生知之妙,浑然天成,物之来干我者,初无容心,随所遇而应之。我无忮心故能慈,我无欲心故能俭,我无争心故不敢为天下先。其所以日用者简易至当,果非由聪明智力之所能成就,非天下之至圣,其孰能与於此。《易》之乾卦曰:体仁足以长人,坤卦曰,坤至柔而动也刚,则得乎仁者有勇之说,故曰慈故能勇。节卦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则得乎俭以足用之说,故曰俭故能广。谦卦曰:谦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则得乎一谦而四益具之说,故曰不可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大《易》老氏之言若合符节,帝不得不帝,王不得不王,至仁好生,神武不杀,非慈耶。茅茨土阶,恶衣卑服,非俭耶。不矜不伐,不竞不絿,非不敢为天下先耶。下至两汉宽仁大度,如高祖几於慈,以德化民,如文帝几於俭,以柔道理天下,如光武几於不敢为天下先,是则有天下者宝其慈且勇,宝其俭且广,宝其后且先,虽二帝三王,可以追踪而并美,区区两汉之主不足进也。又曰:道家者流,其来最远,爰自黄帝氏作,至周有老聃得其传,战国时列御寇蒙庄之徒和其说。逮秦汉间,遂名曰黄老之学,其道以虚无自然为宗,以清静澹泊为事,其真以治身,其绪余以治天下。中古以来,盖尝与尧舜周孔之道并行於世,而不相戾异乎。所谓浮屠氏之学者也,浮屠氏本出西方,至汉始入中国,霍去病击匈奴,获休屠王祭天金人,颜师古曰:金人即今佛像。明帝梦见金人飞空而下,傅毅以为西方之圣人,遣使於天竺,访之以归,自是佛法始流传于时。究厥所由,其与道家之学本原不同,而涂辙各异,曷不取《道德经》五千文考之,其言微,其旨远,其文简而严,其义宏以律,殆与六经相表裹,非若冰炭枘凿之不相入。后世学者猥曰佛老、佛老云者,吁可怪哉。并见《芸室集》。

译有时所谓身体,有时所谓本性;老聃、庄周大概是就身体而言,列御寇、孟轲大概是就本性而言。就身体来说,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有了它们便有忧患,没有它们便没有忧患,所以不能让它们执着于“有”。但所谓“无”,并不是亡失身体,而是说一切动作、言语、静默都不显露于外罢了。就本性来说,视、听、言、貌、思都由一个道理统摄,万物都完备于其中;如果向内观察,就可以从自身取得满足。高至天空,低至大地,俯仰之间洞然明察,哪里有不完备于我自身的?哪里有不满足于自身的?这样说来,老聃、庄周谈身体,不得不使它归于无;列御寇、孟轲谈身体,不得不使它归于观照。《问身》。他又说:有人问什么叫作息。我说:顺应阴阳而左右运行,随着子午而消长的,就是息。它的运行像从未停止的车轮,旋转像无法穷尽的圆环;它与元气相通,昼夜不停,这就是老子、列御寇所说的冲气。你知道如何守息,就知道如何养气;知道如何养气,就知道如何入道;知道如何入道,就知道抱一、禅定,二者本来没有不同的归宿。老子说:“绵绵不绝,仿佛存在;运用它而不使之劳困。”你回去探求它,就会有所收获。《问息》。他又说:庄周说善于养形的人吹气、吐气,这只是浅近的功夫罢了。形神都达到玄妙,根本在于承受、承袭元气之母。老子说:“玄牝之门,是天地的根。”不死之道,大概就是以此为根本吧。《问气》。他又说:孔子说:“不要凭空臆测,不要以自我为中心。”老氏说:“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有什么忧患?”瞿昙说:“不要执着于眼、耳、鼻、舌、身、意。”人出生以后,形体和色相具备于外,心意和知觉具备于内,为什么一定要使它们归于无呢?大概“无”是万善的归宿、万法的宗旨;人能够在外息灭一切攀缘,在内使心归于无,就与道合一了。它们最终归宿相同,像所谓坐忘、息气面壁,果真是不同道路吗?袤,字仲长,是三衢人;严谷山人,是他的自号。他在丘园中修养本性,以经术教导诸生。绍兴年间,大臣把他推荐给朝廷;他应召回答皇帝询问后,坚决辞谢,回到故里,士人舆论很推重他。以上并见《严谷集》。杨文安公桩在绍兴年间以从橐身份侍奉经筵,写有《进读老子讲义》一篇,说:老子说:“我有三件宝物,珍视并持守它们:第一叫慈,第二叫俭,第三叫不敢居天下人之先。”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因为节俭,所以能够广博;因为不敢居天下人之先,所以能够成就器物之长。臣听说,如果在聪明才智所能达到的范围内求道,心神会疲劳,而道反而更加不明;舍弃聪明才智,在日常生活之间求道,简易而极为恰当,道或许就可以显现了。任凭聪明、役使智力,是把精神耗费在浅薄事情上的做法;用这种方式应对万物,大概仍有不能释然、不能忘情的地方。因此想要慈爱,就容易失之于姑息;想要节俭,就容易失之于鄙吝;不敢居天下人之先,就容易失之于怯懦。这显然就是心神劳苦而道反而更加不明。有道之人却不是这样:生来就知道的玄妙,自然而浑成;万物来触犯我时,我起初并不存有私心,随所遭遇而自然应对。我没有嫉害之心,所以能够慈爱;我没有欲望之心,所以能够节俭;我没有争竞之心,所以不敢居天下人之先。他在日常生活中的作为简易而极为恰当,果然不是聪明才智所能造就的;不是天下最圣的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易》的乾卦说:“体行仁德,足以成为众人之长。”坤卦说:“坤最为柔顺,但行动起来却刚强。”这就得到了“仁者有勇”之说,所以说“慈故能勇”。节卦说:“以节制来制定制度,不伤害财物,不损害人民。”这就得到了“节俭能够使用度充足”的道理,所以说“俭故能广”。谦卦说:“谦逊者身处尊位而更加光明,处于卑下位置也不可逾越。”这就得到了“一谦而四益俱备”的道理,所以说“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大易》和老氏的话如同符节相合:帝不得不成为帝,王不得不成为王;最仁慈的人喜好生育,神武之人不滥杀,这不是慈爱吗?用茅草盖屋、以土筑台阶,穿简陋衣服、处卑下地位,这不是节俭吗?不自夸、不自伐、不争竞、不急躁,这不是不敢为天下先吗?至于两汉时期宽厚仁慈、气度宏大的君主,像汉高祖差不多可以说慈爱,以德行教化人民;像汉文帝差不多可以说节俭,以柔道治理天下;像光武帝差不多可以说不敢为天下先。这就是拥有天下的人珍视慈爱而又勇敢、珍视节俭而又广大、珍视居后而反能居先。即使是二帝三王,也可以追踪并与之比美,区区两汉君主还不足以进入比较之列。他又说:道家这一流派,源流最为久远,起自黄帝氏兴起;到了周代,老聃得到它的传承;战国时期,列御寇、蒙庄一类的人又阐发了它的学说。到了秦汉之间,才称为黄老之学。它以虚无自然为宗旨,以清静淡泊为实践;用其根本来修治自身,用其余绪来治理天下。自中古以来,大概曾经与尧、舜、周公、孔子的道并行于世,而彼此并不抵触相异吧?这就是所谓浮屠氏的学说。浮屠氏本出于西方,到汉代才传入中国。霍去病攻打匈奴时,俘获休屠王祭天所用的金人,颜师古说:“金人就是今天的佛像。”汉明帝梦见金人从空中飞降,傅毅认为那是西方圣人,于是派使者到天竺寻访,带回相关情况,从此佛法开始在当时流传。究察其根源,它与道家学说的本原虽然不同,途径也各不相同,但何不取《道德经》五千文来考察呢?它的言辞精微,旨意深远,文章简约而严整,义理宏大而有法度,大概与六经内外相应,并不像冰炭、枘凿那样彼此不能相容。后世学者动辄说“佛老、佛老”,唉,真是奇怪啊!以上见《芸室集》。

光庙在潜邸,程文简公大昌时为宫僚,尝索其所着《易老通言》,大昌以割子缴纳,其略曰:夫老子之可重者何也,秉执枢要而能以道御物,是其长也,贵无贱有而罕言世故者,亦非其或短於此也。故师老子而得者为汉文帝,盖其为治,大抵清心寡欲而渊默朴厚,以涵养天下,其非不事事之谓也,则汉以大治而基业绵固者,得其要用其长故也。至於西晋则闻其言,常以无为为治本,而不知无为者如何其无为也,意谓解纵法度,拱手无营,可以坐治,无何纪纲大坏而天下因以大乱。故王通论之曰:清虚长而晋室乱,非老子之罪也。盖不得其要而昧其所长也。区区之意,深望殿下采其秉要之理,而以西汉为法,鉴其谈治之略,而以西晋不事事为戒,则老子之精言妙道皆在殿下运用之中矣。又尝着《潜藩盛德录》,内一篇曰:某旧得侍谈,凡及大道,常取《易·系》道器与孔子下学上达之语而参言。盖道器学达可从上下立为形容,正如烧火,薪能生焰,是上形之道必资下形之器,学乎下可以达乎上,是薪虽粗实而其英华能炎能上者也。六经论孟说器多而说道少,是蓄薪以求生焰者也。老庄之书说无多於说有,是谓六经说薪已多,不必赘言者也。儒者之於求道,自有六经,宜若无籍於老庄矣,然老庄之书言微趣深,助发道秘,尤为精要。苟能博取,当大有补,特不可如晋人谈虚,直谓弃损礼乐刑政而天下可以自治焉耳。天下尝有无薪而能自起火焰者耶。又曰:今道士修老子教者,舍道本不言而及方药祈禳等事,其诲失本意又益太远。惟唐人白居易诗语能明其确,曰何况元元皇帝道德五千言,不言药,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元元皇帝即老子也。道家以老子为教祖,而八十一章自清静寡欲之外,别无一语他及,如何凿空妄云有药有仙,及祈禳腾厌等事耶。恭蒙圣谕以某言为是,且明诵白诗上语全文,益深嘉居易之谈老子,能得要妙也。并见本集。又曰:世之尊老氏而谓上乎五三六经,疑老氏而诮其空虚无用,皆不得为知老氏者。乃若老氏之高致则有在矣,知道之奥而谈无,曲尽其妙,运器以道,而在有不局於有,凡六经主於纪迹,而不暇究言者,此书实皆竭告也,则论孟之所务明者,於此乎加详矣,是故其书得与六经并行也。见《易老通言》。沈庄仲问晦庵先生朱文公曰:常有欲以观其傲,是如何。文公曰:微是边檄,如边界相似,是说那应接处。向来人皆作常无常有点,不若只作常无欲常有欲看。又问:道可道,如何解。文公曰:道而可道,则非常道,名而可名则非常名。又问:玄之义。文公曰:玄只是探远而至於黑卒卒地,便是众妙所在。张以道问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之义,文公曰:魄是一,魂是二,一是水,二是火,二抱一,火守水,魂载魄,动守静也。文公曰:多藏必厚亡,老子说得也是好。陈仲亨问《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今《周书》何缘无之。文公曰:此便是老子裹数句,是周时有这般书,老子为柱下史,故多见之,孔子所以适周问礼之属也。黄义刚问:原壤看来也是学那老子。文公曰:他也不似老子,老子却不恁地。庄仲曰:却似庄子。曰:是便是,夫子时已自有这样人了。庄仲曰:庄子虽以老子为宗,然老子之学却尚要出来应世,庄子却不如此。曰:庄子说得较开阔,较高远,然却较虚,走了那老子意思,若在老子当时看来,也不甚喜他如此说。或问:老子之道,曹参、文帝用之皆有效,何故以王、谢之力量反做不成。文公曰:王导、谢安又何曾得老子妙处。文公曰:如汉文帝、曹参便是用老子之效,然他又只得老子皮肤,凡事只是包容因循将去。郭德元问:老子云:夫礼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孔子又却问礼於他,不知何故。文公曰:他晓得礼之曲折。某初间疑有两个老聃,横渠亦意其如此,今看得来,不是如此。他曾为柱下史,於礼自是理会得,所以与孔子说得如此好。只是他又说这个物事不用得亦可,一似圣人用礼时反若多事,所以如此说。《礼运》中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等语,便自有这个意思。文公曰:老子之术冲啬不肯役精神,又曰:老氏初只是清静无为,却带得长生不死,后来却只说得长生不死一项,如今恰成筒巫祝,专只理会厌祷祈禳,这自经两节变了。又曰:伯夷微似老子。又曰:子房深於老子之学,曹参学之有体而无用。又曰:孟子以后人物,只有子房与孔明,子房之学出於黄老,若以比王仲淹则不似其细密。又曰:杨子云作《太玄》,亦自庄老来,惟寂惟寞可见。又曰:文中有志於天下,亦识得三代制度,较之房、魏诸公,又稍有些本领。若究其议论本原处,亦只自庄老中来。

译光庙还在潜邸时,程文简公大昌当时任宫僚,光庙曾索取他所著的《易老通言》。大昌把奏札缴纳上去,大意说:老子值得尊重的地方是什么呢?掌握事物的枢要,能够用道来驾驭万物,这是他的长处;以无为贵、以有为贱,很少谈论世俗事务,也不能说是他的短处。因此,师法老子而有所收获的,是汉文帝。大概汉文帝治理国家,大体上是清心寡欲、深沉宁静、质朴敦厚,以此涵养天下;这并不是说他什么事都不做,而是汉朝因此获得大治,基业长久稳固,正是由于掌握了要领并运用了他的长处。到了西晋,只听闻老子的言论,常把无为当作治国根本,却不知道无为究竟应当如何无为,便以为放松法度、拱手不经营,就可以坐享治理,没过多久纲纪大坏,天下也因此大乱。所以王通评论说:“清虚之说盛行,而晋室发生动乱,并不是老子的罪过。”这是因为没有掌握他的要领,反而昧于他的长处。我的一点浅见,是深切希望殿下采纳他掌握要领的道理,以西汉为法;鉴戒西晋空谈治道、无所作为的做法,把它作为警戒。这样,老子的精微言论和玄妙道理,就都在殿下的运用之中了。我又曾著《潜藩盛德录》,其中有一篇说:我过去有幸侍奉交谈,每当谈到大道,常常取《易·系辞》中关于道与器的话,以及孔子关于下学上达的话,参照着说明。道与器、下学与上达,可以从上下两方面来形容,正如烧火一样:柴薪能够产生火焰,说明上层的道必须依靠下层的器;从下层学习可以通达上层,就像柴薪虽然粗实,但其中的精华能够燃烧并向上升腾。六经、《论语》《孟子》多谈器而少说道,就像积蓄柴薪以求产生火焰。老子、庄子的书谈无多于谈有,是因为六经已经把柴薪讲得很多,不必再赘述。儒者求道,自有六经,似乎没有必要借助老庄;然而老庄之书言辞精微、旨趣深远,有助于发明大道的奥秘,尤其精要。如果能够广泛取法,必定大有裨益,只是不可像晋人谈虚无那样,竟说抛弃礼乐、刑政,天下就可以自行治理。天下哪有不靠柴薪而能自己燃起火焰的呢?又说:如今道士修习老子之教,舍弃道的根本不谈,却转而讲方药、祈禳等事,他们的教诲既失去根本,又偏离得太远。只有唐人白居易的诗句能够明确说明这一点:“何况元元皇帝道德五千言,不言药,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元元皇帝就是老子。道家以老子为教祖,而《道德经》八十一章除了清静寡欲之外,没有另外说到这些事,怎么能凭空妄说其中有药、有仙,以及祈禳、腾厌等事呢?恭敬地承蒙圣上谕示,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并且明白地诵读了白居易诗中上面那几句的全文,这更加深了我对居易谈论老子的赞赏,认为他确实把握住了老子的要旨和精妙之处。以上见本集。又说:世上尊崇老氏,认为他高于五经六经的人,以及怀疑老氏、讥笑其空虚无用的人,都不能算是懂得老氏的人。至于老氏的高妙境界,确实另有所在:他知道大道的奥秘而谈论无,把无的妙处曲尽其致;运用器而以道为本,处在有之中却不局限于有。凡是六经主要记载事迹、来不及详究说明的地方,这部书都作了充分的揭示。因此,《论语》《孟子》所致力于阐明的内容,在这里又得到了更详细的说明。所以这部书能够与六经并行。见《易老通言》。沈庄仲问晦庵先生朱文公:“常有欲以观其傲”,这句话怎么解释?文公说:“‘傲’字大概是边界、边际的意思,就像边界一样,是说事物应接、交接的地方。过去人们都把它断作‘常无、常有’,不如只断作‘常无欲、常有欲’来理解。”又问:“道可道”,应当怎样解释?文公说:“道如果可以被说出,就不是恒常之道;名如果可以被命名,就不是恒常之名。”又问“玄”的含义。文公说:“玄只是向幽远处探求,直到黑沉沉、无可分别的境地,那就是众妙所在。” 张以道问“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的含义。文公说:“魄是‘一’,魂是‘二’;一属水,二属火。二抱持一,就是火守着水;魂承载魄,就是动守着静。” 文公说:“收藏得越多,最终失去的也必定越多,老子这句话说得确实好。” 陈仲亨问《周书》:“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如今《周书》中为什么没有这些话?文公说:“这正是老子书中的几句话。周代有这类书,老子任柱下史,所以见到的很多;孔子前往周地询问礼制之类,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黄义刚问:“依原壤看来,他也是学习老子吧?”文公说:“他也不像老子,老子却不是那样。”庄仲说:“倒像庄子。”文公说:“是的就是这样,孔子在世时本来就已经有这种人了。”庄仲说:“庄子虽然以老子为宗旨,但老子的学说还主张出而应世,庄子却不是这样。”文公说:“庄子说得较为开阔、高远,但也较为空疏,已经偏离了老子的意思。如果从老子当时的立场看,也不会很喜欢他这样说。” 有人问:“老子的道,曹参、汉文帝采用后都有效验,为什么凭王导、谢安那样的才力反而做不成呢?”文公说:“王导、谢安又何曾真正得到老子的精妙之处呢?” 文公说:“像汉文帝、曹参,便是运用老子之道的效果;然而他们得到的也只是老子的皮毛,凡事不过是一味包容、因循地做下去。” 郭德元问:“老子说:‘夫礼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孔子却又向他询问礼制,不知是什么缘故。”文公说:“老子懂得礼制的曲折。起初我怀疑有两个老聃,横渠也有这样的想法;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样。他曾任柱下史,对于礼制自然很熟悉,所以能同孔子谈得这样好。只是他又说,这种东西不用也可以,好像圣人使用礼制反而成了多余之事,所以才这样说。《礼运》中‘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等话,本来就含有这个意思。” 文公说:“老子的方术讲求冲虚俭啬,不肯耗费精神。”又说:“老氏起初只是主张清静无为,后来夹带了长生不死的说法;再后来就只讲长生不死这一项。如今恰恰变成巫祝一类,专门只理会厌禳、祷告、祈禳,这已经经历了两次变化。”又说:“伯夷略微有些像老子。”又说:“子房深得老子之学,曹参学习它,有其体而没有其用。”又说:“孟子以后的人物,只有子房和孔明;子房的学问出于黄老,如果拿他同王仲淹相比,就不如王仲淹那样细密。”又说:“杨子云作《太玄》,也出自庄、老之学,‘惟寂惟寞’便可以看出来。”又说:“文中有志于天下,也懂得三代的制度,比起房玄龄、魏征诸公,又稍微有些本领。但如果追究他的议论在本原上的出处,也只是来自庄、老。”

或问:晋宋时人多说庄老,然恐其亦未足以尽庄老之实处。文公曰:当时诸公只是借他言语来,盖覆那灭弃礼法之行耳,据其心下污浊纷扰,如何理会得庄老底意思。文公曰:康节尝言,老氏得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非也。老子自有老子之体用,孟子自有孟子之体用。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此老子之体用也。存心养性,充广其四端,此孟子之体用也。又曰:康节之学,似老子,只是自要寻个宽闲快活处,人皆害他不得。张子房亦是如此,方众人纷拏扰扰时,他自在背处。万人杰因问《击壤集》序以道观道等说,果为无病否,曰:谓之无病不可,谓之有病亦不可,渠自是一样意思,如以天下观天下,其说出於老子。陈器之问:孟子平旦之气甚微小,如何会养得完全。文公曰:不能存得夜气,皆是旦昼所为坏了,所谓好恶与人相近者几希。因举云老子言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谓早复。早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大意也与孟子意相似,但它是就养精神处,其意自好,平旦之气,便是旦昼做工夫底样子,日用间只要此心在这裹。李敬子问:神仙之说,有之乎。文公曰:谁人说无,诚有此理,只是他那工夫大段难做,除非百事弃下,办得那般工夫方做得。蔡季通云:道士有个庄老在上,却不会去理会。文公曰:如今秀才读多少书,理会自家道理不出,他又那得心情去理会庄老。蔡云:列子亦好。曰:列子固好,但说得困弱,不如庄子。问老子如何。曰:老子又较深厚。文公曰:佛徒其初只是以老庄之言驾说耳。如远法师文字肇论之类,皆成片用老庄之意,然他口是说,都不行,至达磨来,方始教人自去做,所以后来有禅。以上并见《文公语录》。象山陆九渊曰:异端之说,出於孔子,今人卤莽,专指佛老为异端。孔子之时,中国不闻有佛,虽有老氏,其说未甚彰着。夫子之恶乡原,《论》《孟》中皆见之,独未见其排老氏,则所谓异端者,非指佛老明矣。见《象山集》。苕溪刘一止行简曰:窃惟天下之事,下合人心,上合天意,中合大道者,唯有一言,曰公而己矣。老子曰: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盖混而为一,非容不能公,王公之称,谓其容而能公也。王训大,王者之称,谓其公而能大也。则是公不可不与王同德,王不可不与天同道,此天下之至理也。见《苕溪集》。永嘉郑伯熊景望曰:盖公治黄老,曹相国参用於齐而称治,儒家多訾黄老言,何哉。吾尝杜门终日默坐,谨动作,薄滋味,而心和气平,百病不侵,节以备其无,推以散其有,不妄求,不过忧,而老者穉者安於恬淡。尝意此理推之天下有余地,何独数百里之齐。孔孟之术岂有外是者,而訾黄老言何哉。盖今道家所谈清净者,舍此而趋诞也。见《郑先生戆语》。刘清源曰:老子之言道德,偶从关令之请,矢口而言,律笔而成书,未尝分为九九章也。后人分为上下二卷,以象两仪之妙用,九九八十一章,以应太阳之极数。见道德经通论序。黄茂材曰:道与德虽有二名,实相为用,不可离也。今世学者乃分上经为道,下经为德,甚非作书之旨。又曰:《易》六十四卦,八八之数也。老子之书八十一章,九九之数也。老子与《易》相为表裹,其后杨子云作《太玄》以准《易》,亦有八十一首,盖得於此。见经注。林东曰:夫子与老氏垂教,盖亦互相发明,夫子以仁义礼乐为治天下之具,老子以虚无恬淡明大道之所从出。要之仁义礼乐,非出於大道而何,而虚无恬淡乃大道之本旨也。特后世之不善用老氏者,或纯尚清虚恬淡,而至於废务,有以累夫老氏也。且以道心惟微,无为而治,吾儒未尝不用。老子如所谓我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日不敢为天下先,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老子未尝不用吾儒也。以是而推,则大道之与道一而已矣,特不无本末先后尔。盖所以互相发明,俱为忧世而作也。或谓老氏有绝仁弃义,礼为乱首,得非与夫子背驰。盖推尊道原之所从出,以仁义礼乐非不可以为治,不如以道化民而相忘於吾道之中为上也。见《经解发题》。刘师立自号真静子,绍熙间人,着《道德经节解》十六篇,今取其五于右。玄之又玄,谓元之始自然是也,此乃众妙之门户,首论道,次论天地,又以次论人心,可谓尽之矣,学者当默识之。玄牝,玄,阳也,牝,阴也,门者二气橐钥之门户,如前章云众妙之门,亦如《语》云: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大不可泥以口鼻为玄牝之门。谓天地根,小其老子之说,未有天地,先有元气,是谓天地根。

译有人问:“晋、宋时期的人多谈庄、老,但恐怕他们也未必能够穷尽庄、老的真实内涵。”文公说:“当时那些人只是借用庄、老的言语,来掩饰自己灭弃礼法的行为罢了。根据他们内心的污浊纷扰,怎么能够真正理解庄、老的意思呢?” 文公说:“康节曾说,老氏得到《易》的体,孟子得到《易》的用,这是不对的。老子自有老子的体用,孟子自有孟子的体用。‘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这是老子的体用;‘存心养性,充广其四端’,这是孟子的体用。又说:康节的学问像老子,只是自己想寻求一个宽闲快活的境地,使别人都不能伤害他。张子房也是这样,当众人纷扰争夺时,他自在隐蔽之处。万人杰于是问《击壤集》序中‘以道观道’等说法,果真可以说没有毛病吗?文公说:说它没有毛病不可以,说它有毛病也不可以;他自有一套意思。比如‘以天下观天下’,这种说法出于老子。陈器之问:孟子所说的平旦之气非常微小,怎么能够把它养得完整?文公说:不能保存夜间之气,都是被白天的作为破坏了;所谓‘好恶与人相近者几希’,说的就是这个。于是举出老子所说:‘治人事天莫若啬,夫惟啬,是谓早复。早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大意也与孟子的意思相近,只是老子是从保养精神的方面来说的,他的意思自有可取之处。平旦之气,就是白天用功夫的样子;日常生活中,只要使这颗心始终保持在这里就行了。” 李敬子问:“神仙的说法,真的有吗?”文公说:“谁说没有呢?确实有这样的道理,只是那种功夫极其难以做到;除非把百事全都放下,能够完成那样的功夫,才做得到。” 蔡季通说:“道士头上有庄、老之学,却不会去理会它。”文公说:“如今的秀才读了那么多书,连自己本家的道理都理会不出来,他又哪里有心情去理会庄、老呢?”蔡季通说:“列子也很好。”文公说:“列子固然好,但说得困弱,不如庄子。”又问老子怎样。文公说:“老子又更加深厚。”文公说:“佛教徒起初只是借用老、庄的话来铺陈解释。像慧远法师的文字、《肇论》之类,都成片地使用老、庄的意思;然而他们只是口头上这样说,并没有真正实行。直到达摩到来,才开始教人亲自去做,所以后来才有禅宗。”以上均见《文公语录》。象山陆九渊说:“异端的说法,出自孔子。如今人们粗疏草率,专门把佛、老指为异端。孔子在世时,中国还没有听说佛教;虽然有老氏,他的学说也没有十分显著。孔子憎恶乡原之人,《论语》《孟子》中都能见到,唯独没有看到他排斥老氏;那么所谓异端,显然不是指佛、老。”见《象山集》。苕溪刘一止行简说:“我私下认为,天下的事情,下能合乎人心,上能合乎天意,中能合乎大道的,只有一个字,就是‘公’。老子说:‘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大概是把这些融会为一体:不能宽容就不能公正;所谓王、公,是说能够宽容而又公正。‘王’训为大,称王,是说能够公正而又广大。因此,公不能不与王具有同样的德性,王不能不与天遵循同样的道,这是天下最根本的道理。”见《苕溪集》。永嘉郑伯熊景望说:“盖公治理齐国,奉行黄老之学,曹相国曹参在齐国采用它而获得治绩,儒家却多诋毁黄老之言,这是为什么呢?我曾经整天闭门默坐,谨慎自己的行动,减少声色滋味的享受,于是心气平和,各种疾病不能侵扰;用节制来充实不足,用推行来疏散有余,不妄求,不过度忧虑,于是老人和孩子都安于恬淡。我曾想,如果把这个道理推行于天下,绰绰有余,难道只有数百里的齐国适用吗?孔子、孟子的学说难道有超出这些的吗?为什么还要诋毁黄老之言呢?大概如今道家所谈的清静,舍弃了这些而趋向荒诞。”见《郑先生戆语》。刘清源说:“老子讲说道德,偶然应关令之请,随口说出,依照文理写成一部书,并不曾分为九九八十一章。后人把它分为上下两卷,以象征两仪的妙用;又分为九九八十一章,以对应太阳的极数。”见《道德经通论序》。黄茂材说:“道与德虽然有两个名称,实际上互相发挥作用,不能分离。如今世上的学者竟把上经分为道、下经分为德,这很不符合作书的本意。”又说:“《易》有六十四卦,是八八之数;老子的书有八十一章,是九九之数。老子与《易》相为表里,后来杨子云作《太玄》来取法《易》,也有八十一首,大概就是从这里得到启发。”见经注。林东说:“孔子与老氏垂示教化,大概也是互相发明的。孔子以仁、义、礼、乐作为治理天下的工具,老子以虚无、恬淡说明大道由何处产生。归根到底,仁、义、礼、乐不正是出于大道吗?而虚无、恬淡正是大道的本旨。只是后世不善于运用老氏之学的人,有时一味崇尚清虚恬淡,以至于废弃事务,因此连累了老氏。而且‘道心惟微’、无为而治,我们儒家也未曾不采用。老子所说的‘我有三宝’,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敢为天下先;以道辅佐人主,不凭兵力使天下屈服,这些方面老子也未曾不采用儒家之道。由此推论,大道与道本来就是一回事,只是有本末、先后之分罢了。大概二者之所以互相发明,都是因为忧虑世事而作。有人说老氏主张‘绝仁弃义’、‘礼为乱首’,难道不是同孔子背道而驰吗?其实这是推尊道的本原及其所由出,认为仁、义、礼、乐并非不能用来治理,只是不如用道来教化人民,使人彼此相忘于大道之中为高。”见《经解发题》。刘师立自号真静子,是绍熙年间人,著有《道德经节解》十六篇;现在从中选取五篇列在这里。“玄之又玄”,说的是元始之初的自然状态,这就是众妙的门户。本章先论道,其次论天地,再依次论人心,可以说已经说尽了;学习的人应当默默体会并牢记它。“玄牝”:玄属阳,牝属阴;所谓“门”,是指二气如橐籥般出入运行的门户,就像前章所说的“众妙之门”,也如《论语》所说:“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不可以拘泥地把口鼻当作玄牝之门。“天地根”,是说老子的观点认为,在天地尚未形成以前,先有元气,这就是天地的根本。

盈则必虚,戒之在满。锐则必钝,戒之在进。金玉必累,戒之在贪。富贵必淫,戒之在傲。功成名遂必危,戒之在不知止。老子之言深欲救人,非谓绝人事处山林者可与入道,虽居乎富贵功名之域,皆可勤而行之。张则必歙,强则必弱,兴则必废,与则必夺,物理之自然,是谓微明。微明谓精微明着,昭昭然可考。或以权术解其义,天之道利而不害,若是乎。或谓孔子以直报怨,今云以德报怨,何也。然老子教人惟欲处其柔弱,与天为徒,而无所争,可以弥天刑,远人祸,若以直报怨,怨何由己。当时孔子故有所激而言,终不若以德报怨之为善。观复高士谢守灏曰:《道德经》,唐傅奕考窍众本,勘数其字云:项羽妾本,齐武平五年彭城人开项羽妾冢,得之。安丘望之本,魏太和中,道士寇谦之得之。河上丈人本,齐处士仇岳传之。三家本有五千七百二十二字,与韩非《喻老》相参。又洛阳有官本,五千六百三十五字,王弼本有五千六百八十三字,或五千六百一十字,河上公本有五千三百五十五字,或五千五百九十字,并诸家之注多少参差,然历年既久,各信所传,或以佗本相参,故舛戾不一。《史记》司马迁云:老子着书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但不满六千则是五千余矣。今道家相传谓老子为五千文,盖举其全数也。见《老君实录》。道德真经集注杂说卷下竟

译盈满就必然转为空虚,应当戒除的是满。锐利就必然变钝,应当戒除的是冒进。金玉必然成为累赘,应当戒除的是贪求。富贵必然使人放纵,应当戒除的是骄傲。功成名就必然有危险,应当戒除的是不知道止足。老子的话深切地想要挽救世人,并不是说只有断绝人事、居处山林的人才可以进入道;即使身处富贵功名之中,也都可以勤勉实行。张开就必然收合,强盛就必然衰弱,兴起就必然废败,给予就必然被夺取,这是事物运行的自然规律,这就叫作‘微明’。‘微明’是说精微而又明显,清清楚楚,足以考察。有人把它的意义解释为权术,那么天道以利人而不伤人,难道会是这样吗?有人问:孔子说以直报怨,如今却说以德报怨,这是为什么?老子教人只是希望人处在柔弱之中,与天为同类,不与人争,这样可以避免天刑,远离人祸。若以正直报复怨恨,怨恨何时才能止息?孔子当时是有所激发而这样说的,终究不如以德报怨好。” 观复高士谢守灏说:《道德经》中,唐代傅奕考校众本,核对各本的字数,说:有项羽妾本,齐武平五年,彭城人打开项羽妾的墓,得到此本;有安丘望之本,魏太和年间,道士寇谦之得到此本;有河上丈人本,由齐国处士仇岳传下。这三种本子共有五千七百二十二字,与韩非《喻老》相互参照。又有洛阳官本,五千六百三十五字;王弼本有五千六百八十三字,或说五千六百一十字;河上公本有五千三百五十五字,或说五千五百九十字。各家注本的字数也有多少差异。然而年代久远之后,各自相信所传本子,有的又参照其他本子,所以文字错乱不一。《史记》中司马迁说:“老子著书,论述道德的意义,有五千多字。”既然没有满六千字,就是五千多字。如今道家相传称老子之书为“五千文”,大概只是举其完整数目而言。见《老君实录》。《道德真经集注杂说》卷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