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事第四
坐忘论 唐 司马承祯
夫人之所贵者,生也;生之所贵者,道也。人之有道,如鱼之有水。涸辙之鱼,犹希升水。弱丧之俗,无心造道。恶生死之苦,爱生死之业。重道德之名,轻道德之行。喜色味为得志,鄙恬素为穷辱。竭难得之货,市来生之福。纵易染之情,丧今身之道。自云智巧,如梦如迷。生来死去,循环万劫。审惟倒置,何甚如之!故《妙真经》云:人常失道,非道失人;人常去生,非生去道。故养生者慎勿失道,为道者慎勿失生。使道与生相守,生与道相保,二者不相离,然后乃长久。言长久者,得道之质也。经云:生者,天之大德也,地之大乐也,人之大福也。道人致之,非命禄也。又《西升经》云:我命在我,不属于天。由此言之,修短在己,得非天与,失非人夺。扪心苦晚,时不少留。所恨朝菌之年,已过知命,归道之要,犹未精通。为惜寸阴,速如景烛。勉寻经旨,事简理直,其事易行。与心病相应者,约着安心坐忌之法,略成七条,修道阶次,兼其枢翼,以编叙之。
信敬第一
夫信者道之根,敬者德之蒂。根深则道可长,蒂固则德可茂。然则璧耀连城之彩,卞和致刖;言开保国之效,伍子从诛。斯乃形器着而心绪迷,理事萌而情思忽。况至道超于色味,真性隔于可欲,而能闻希微以悬信,听罔象而不惑者哉!如人有闻坐忌之法,信是修道之要,敬仰尊重,决定无疑者,加之勤行,得道必矣。故庄周云:隳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是谓坐忌。夫坐忌者,何所不忌哉!内不觉其一身,外不知乎宇宙,与道冥一,万虑皆遗,故庄子云,同于大通。此则言浅而意深,惑者闻而不信,怀宝求宝,其如之何?故经云:信不足,有不信。谓信道之心不足者,乃有不信之祸及之,何道之可望乎?
断缘第二
断缘者,谓断有为俗事之缘也。弃事则形不劳,无为则心自安。恬简日就,尘累日薄,迹弥远俗,心弥近道,至神至圣,孰不由此乎?故经云: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或显德露能,来人保己;或遗问庆吊,以事往还;或假修隐逸,情希升进;或酒食邀致,以望后恩。斯乃巧蕴机心,以干时利,既非顺道,深妨正业。凡此之类,皆应绝之。故经云: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我但不唱,彼自不和;彼虽有唱,我不和之。旧缘渐断,新缘莫结。醴交势合,自致日疏,无事安闲,方可修道。故庄子云:不将不迎。为无交俗之情故也。又云: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若事有不可废者,不得已而行之,勿遂生爱,系心为业。
译《坐忘论》,唐代司马承祯撰。人的可贵之处在于生命,生命的可贵之处在于道。人拥有道,就如同鱼拥有水。车辙干涸处的鱼,还希望得到一点水。沉沦于世俗的风气之中,人便无心造就大道。厌恶生死的痛苦,却贪爱导致生死的事业;看重道德的名声,却轻视道德的实践;以贪恋声色滋味为得意,把恬淡朴素看作穷困耻辱;耗尽难得的财货,去换取来世的福报;放纵容易沾染的情欲,丧失今生修道的道路。自以为聪明机巧,实际上如在梦中、如同迷失。生来死去,循环经历万劫。仔细审察这种颠倒,哪里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呢!所以《妙真经》说:人常常失去道,并不是道失去人;人常常背离生命,并不是生命背离道。因此,养生的人千万不要失去道,修道的人千万不要损害生命。要使道与生命相守,生命与道相保,二者不相分离,这样才能长久。所谓长久,就是获得道的本质。经中说:生命,是上天的大德,是大地的大乐,是人的大福。修道之人可以使它达到,并不是靠命禄。又《西升经》说:我的命运在我自己,不属于上天。由此说来,寿命长短在于自己,得到并非上天赐予,失去也并非他人夺走。抚心自问,只恨醒悟得太晚,时光并不稍作停留。可恨如朝菌般短暂的生命,已经超过知命之年,然而归向大道的要领,我还没有精通。为了珍惜短暂的光阴,行动要快如日影和烛火的移动。努力探寻经文的旨意;事情简明,道理正直,这些方法容易实行。针对与心病相应的情形,约略写成安心静坐的禁忌方法七条,作为修道的阶次,并兼及其中的关键和辅助,编排叙述如下。第一,信敬。信是道的根,敬是德的蒂。根深,道就可以长久;蒂固,德就可以茂盛。然而,连城璧玉光耀夺目,卞和反而因此被砍去双足;言语足以开启保全国家的功效,伍子胥却因此被诛杀。这是因为外在形迹显著,内心思绪反而迷乱;道理和事情刚刚萌发,情感思虑就忽然忽略了它。何况至高的大道超越声色滋味,真实本性又隔绝于可欲之物,能够听闻幽微之道而悬心相信,听到不可捉摸的道理而不迷惑的人,岂不是很难吗?如果有人听到静坐禁忌的方法,相信这是修道的要领,敬仰尊重,坚定不疑,再加以勤奋实行,那么一定能够得道。所以庄周说:毁弃肢体,摒弃聪明,脱离形体、去除智巧,与大道相通,这叫作坐忘。所谓坐忘,有什么需要禁忌的呢?内在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外在不知道宇宙的存在,与道冥然合一,万般思虑全都遗忘,所以庄子说与大道相通。这些话说得浅显而含义深远,迷惑的人听见却不相信,就像怀藏宝物却还到处寻找宝物,这又能怎么办呢?所以经中说:信心不足,就会产生不信。意思是说,信道之心不足的人,必定会遭受不信的祸患,又哪里还能指望得道呢?第二,断缘。所谓断缘,是指断绝有为世俗事务的牵连。抛弃事务,形体就不会劳累;实行无为,内心自然安定。恬淡简朴日益增长,尘世的牵累日益减少;行迹越远离世俗,内心就越接近大道。达到至神至圣的境界,哪一个不是由此而来呢?所以经中说:堵塞他的孔窍,关闭他的门户,终身不会劳苦。有人炫耀德行、显露才能,以招来他人、保全自己;有人馈赠问候,办理庆贺吊唁,借此相互往来;有人假托修道、隐逸,内心却希求升迁进取;有人用酒食邀请招待,希望日后得到回报。这些都是暗藏机心,以求取时势和利益,既不顺应大道,又严重妨碍正业。凡是这类事情,都应当断绝。所以经中说:打开他的孔窍,助成他的事务,终身不能救治。我不先发起,他自然不会应和;即使他先发起,我也不去应和。旧有的缘分逐渐断绝,新的缘分不要缔结。甜言蜜语的交往和权势利益的结合,自然会日益疏远;没有事务,身心安闲,才可以修道。所以庄子说:不主动送来,也不主动迎接,因为不与世俗交往。又说:不要把自己作为名声的尸体,不要把自己作为谋略的府库,不要把自己作为事务的承担者,不要把自己作为智巧的主人。如果有事情不能废弃,不得已而去做,也不要继续滋生喜爱,不要把心系缚在它上面作为事业。
收心第三
夫心者,一身之主,百神之帅。静则生慧,动则成昏。欣迷幻境之中,唯言实是;甘宴有为之内,谁悟虚非?心识颠痴,良由所托之地。且卜邻而居,犹从改操;择交而友,尚能致益。况身离生死之境,心居至道之中,安不舍彼乎?能不得此乎?所以学道之初,要须安坐,收心离境,住无所有,不着一物,自入虚无,心乃合道。故经云:至道之中,寂无所有,神用无方,心体亦然。源其心体,以道为本。但为心神被染,蒙蔽渐深,流浪日久,遂与道隔。今若能净除心垢,开释神本,名曰修道。无复流浪,与道冥合,安在道中,名曰归根。守根不离,名曰静定。静定日久,病消命复。复而又续,自得知常。知则无所不明,常则永无变灭。出离生死,实由于此。是故法道安心,贵无所着。故经云: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若执心住空,还是有所,非谓无所。凡住有所,则自令人心劳气发,既不合理,又反成疾。但心不着物,又得不动,此是真定正基。用此为定,心气调和,久益轻爽。以此为验,则邪正可知。若心起皆灭,不简是非,永断知觉,入于盲定。若任心所起,一无收制,则与凡人元来不别。若唯断善恶,心无指归,肆意浮游,待自定者,徒自误耳。若遍行诸事,言心无染者,于言甚美,于行甚非,真学之流,特宜戒此。今则息乱而不灭照,守静而不着空,行之有常,自得真见。如有时事,或法有要疑者,且任思量,令事得济,所疑复悟,此亦生慧正根。事讫则止,实莫多思,多思则以知害恬,为子伤本,虽骋一时之俊,终亏万代之业。若烦邪乱想,随觉则除。若闻毁誉之名,善恶等事,皆即拨去,莫将心受。若心受之即心满,心满则道无所居。所有闻见,如不闻见,则是非美恶不入于心。心不受外,名曰虚心;心不逐外,名曰安心。心安而虚,则道自来止。故经云:人能虚心无为,非欲于道,道自归之。内心既无所着,外行亦无所为。非静非秽,故毁誉无从生;非智非愚,故利害无由至。实则顺中为常,权可与时消息,苟免诸累,是其智也。若非时非事,役思强为者,自云不着,终非真觉。何邪?心法如眼也。纤毫入眼,眼则不安;小事开心,心必动乱。既有动病,难入定门。是故修道之要,急在除病。病若不除,终不得定。又如良田,荆棘未诛,虽下种子,嘉苗不成。爱见思虑,是心荆棘。若不除翦,定慧不生。或身居富贵,或学备经史,言则慈俭,行乃贪残。辩足以饰非,势足以威物,得则名己,过必尤人。此病最深,虽学无益。所以然者,为自是故。然此心由来依境,未惯独立,乍无所托,难以自安。纵得暂安,还复散乱。随起随制,务令不动,久久调熟,自得安闲。无问昼夜,行立坐卧,及应事之时,常须作意安之。若心得定,但须赡养,莫有恼触。少得定分,则堪自乐。渐渐驯狎,唯觉清远。平生所重,已嫌弊漏,况因定生慧,深违真假乎!牛马,家畜也,放纵不收,犹自生鲠,不受驾御;鹰鹯,野鸟也,被人击绊,终日在手,自然调熟。况心之放逸,纵任不收,唯益粗疏,何能观妙?故经云: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夫法之妙者,其在能行,不在能言。行之则此言为当,不行则此言为妄。又时人所学,贵难贱易。若深论法,惟广说虚无,思虑所不达,行用所无阶者,则叹不可思议,而下风尽礼。如其信言不美,指事陈情,闻则心解,言则可行者,此实不可思议,而人不信。故经云: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夫唯不知,是以不吾知也。或有言火不热,灯不照暗,称为妙义。夫火以热为用,灯以照为功。今则盛言火不热,未尝一时废火;空言灯不照暗,必须终夜然灯。言行相违,理实无取。此只破相之言,而人反以为深元之妙。虽则惠子之宏辩,庄生以为不堪。肤受之流,谁能科简?至学之士,庶不留心。或曰:夫为大道者,在物而心不染,处动而神不乱,无事而不为,无时而不寂。今犹避事而取静,离动而之定,劳于控制,乃有动静二心,滞于住守,是成取舍两病。不觉其所执,仍自谓道之阶要,何其谬耶!述曰:总物而称大,道物之谓道,在物而不染,处事而不乱,真为大矣!实为妙矣!然谓吾子之鉴有所未明。何则?徒见贝锦之辉焕,未晓始抽于素丝;才闻鸣鹤之冲天,讵织先资于谷食?蔽日之干,起于毫末;神凝之圣,积习而成。今徒学语其圣德,而不知圣之所以德。可谓见卯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何其造次哉!故经云: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译第三,收心。心,是一身的主人,百神的统帅。心安静就产生智慧,心动乱就形成昏昧。沉醉于虚幻境界之中,只说眼前所见是真实;甘心宴饮于有为生活之内,又有谁能觉悟一切其实是虚妄呢?心神之所以颠倒痴迷,实在是由于它所寄托的环境。况且选择邻居而居住,尚且能够改变操守;选择朋友交往,尚且能够得到益处。何况身体离开生死的境界,心处在至高大道之中,怎么能不舍弃世俗呢?怎么能不达到这种境界呢?所以学习道的开始,必须安静坐下,收摄内心,脱离外境,安住于无所有,不执着任何事物,自然进入虚无,心才会与道相合。故经中说:至高的大道之中,寂静而无所有;神妙的作用没有固定方所,心的本体也是这样。追溯心的本体,以道为根本。只是心神被外物染污,蒙蔽日渐深重,流浪日久,于是便与道隔绝。如今若能清除心上的污垢,开启并释放神明的本源,就叫作修道。不再流浪,与道冥然合一,安住于道中,就叫作归根。守住根本而不离开,就叫作静定。静定日久,疾病消除,生命恢复。恢复之后又能继续,便自然懂得常道。懂得了,就没有什么不能明白;达到常道,就永远不会变化消灭。能够出离生死,确实是由于这个缘故。因此,按照道法安顿内心,贵在无所执着。所以经中说:万物纷纷,都各自归于根本。归根叫作静,静叫作复命。复命叫作常,懂得常道叫作明。如果执着于内心而安住空境,仍然是有所执着,并不能叫作无所。凡是安住于某种对象,就会使人心劳累、气机发动,既不合乎道理,反而会形成疾病。但内心不执着外物,又能保持不动,这才是真正的定的根基。以此作为定,心气就会调和,时间久了更加轻快清爽。以此作为验证,就可以知道邪正。如果心念一起来就全部压灭,不分别是非,永远断绝知觉,就会进入盲目的定境。如果任凭心念生起,完全不收摄控制,就和普通人原本没有区别。如果只是一味断绝善恶,内心没有归宿,任意浮游,等待它自行安定,只是白白误了自己。如果遍行各种事务,却说内心没有染着,在言语上很漂亮,在行为上却大错特错,真正学习道的人尤其应当戒除这种做法。现在应当止息纷乱,却不灭除觉照;守持清静,却不执着于空;持久实行,自然会得到真正的见解。若有时遇到事务,或者对道法有重要疑问,暂且任其思考,使事情得以办成,疑惑也重新得到领悟,这同样是产生智慧的正确根基。事情办完就停止,实在不要多想;想得太多,就会用智巧损害恬静,伤害根本。即使逞一时聪明,最终也会损害万代的事业。如果有烦扰邪乱的妄想,随时觉察到就随时除去。如果听到毁誉之名,遇到善恶等事,都要立即排除,不要让内心承受它们。如果内心接受了外物,心就会充满;心充满了,道就无处安居。凡是听到、见到的事物,如果如同没有听见、没有看见一样,是非美恶就不会进入内心。内心不接受外物,叫作虚心;内心不追逐外物,叫作安心。心既安定又虚静,道自然会来停留。所以经中说:人如果能够虚心无为,并不是有意求道,道自然会归附他。内心既然无所执着,外在行为也就无所造作。既不是刻意静止,也不是污浊杂乱,所以毁誉无从产生;既不是逞智,也不是愚昧,所以利害无从到来。实际上,顺应中道就是常道;权宜之时可以随着时势消长变化,只要能够避免各种牵累,这就是他的智慧。如果不合时宜、不合事务,却勉强役使思虑去做,自称不执着,终究不是真正的觉悟。为什么呢?安心的方法如同眼睛一样,纤细的东西进入眼中,眼睛就不得安宁;小事扰动心,心一定会动乱。既然已经有了动乱的毛病,就难以进入定门。因此修道的要领,急切之处在于除去疾病。疾病不除,终究不能得定。又如肥沃的田地,荆棘尚未除去,即使播下种子,也不能长成好苗。爱欲、偏见和思虑,就是心中的荆棘。如果不除掉剪去,定和慧就不会产生。有的人身居富贵,有的人学通经史,口头上说慈爱节俭,行为上却贪婪残酷;辩才足以掩饰错误,权势足以威压他人;得到利益就归功于自己,犯了过错必定责怪别人。这种病最为深重,即使学习很多也没有益处。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自以为是。然而这颗心一向依赖外境,还不习惯独立存在,突然失去寄托,就很难自行安定。即使暂时安定下来,仍然会再次散乱。心念一起就随即制止,务必要使它不动;时间久了调理纯熟,自然就能安闲。无论白天黑夜,行走、站立、坐下、躺卧,以及处理事务的时候,都必须时时用心使它安定。如果心已经得定,只须好好保养,不要使它受到烦扰触动。稍微得到一些定力,就能够自行感到快乐。逐渐驯服熟习之后,只觉得心境清明高远。平生所看重的东西,已经嫌它们破败疏漏,何况由定产生智慧,更会深深违背真假之辨吗?牛马是家畜,放纵而不收束,尚且会生出梗塞,不肯受驾驭;鹰鹯是野鸟,被人打缚之后,整天握在手中,自然会调驯成熟。何况心放纵逸散,任意而不收摄,只会更加粗疏,怎么能够观察玄妙呢?所以经中说:即使有合抱的大璧,放在四匹马之前作为礼物,也不如坐下来推进这种道。道法的玄妙,在于能够实行,不在于能够言说。实行它,这些话就是正确的;不实行它,这些话就是妄言。又如当时的人所学习的,重视艰深,轻视容易。如果深入谈论道法,只是广泛讲说虚无,说些思虑不能达到、实行没有阶梯的话,人们就赞叹其不可思议,恭敬地拜服。如果所说的是真实的话,语言并不华美,只是指陈事务、表达实情,听到就能理解,说出来就可以实行,这才是真正不可思议的道理,但人们反而不相信。所以经中说:我的话很容易懂,也很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够懂,也没有人能够实行。正因为不懂,所以才不了解我。有人说火并不热,灯并不照亮黑暗,把这称作玄妙的义理。火的作用就是发热,灯的功用就是照明。如今口头上大肆宣称火不热,却从未有一刻停止用火;空口说灯不照黑暗,却必须整夜点灯。言语和行为相互违背,实在没有道理可取。这不过是破除外相的话,人们反而把它当作深奥玄妙的道理。即使有惠子那样宏大的辩才,庄子也认为不值得取法。那些只承受皮毛之见的人,谁能分辨取舍呢?希望求学至道的人,不要把心留在这种说法上。有人说:修大道的人,处在万物之中而内心不受染污,处于动中而神不散乱,没有事务时也不刻意作为,任何时候都寂静无为。如今却还要躲避事务而求取寂静,离开动境而趋向定境,劳心控制,于是产生动、静两种心,滞留在执着守持之中,这就形成了取舍两种疾病。自己没有觉察所执着的东西,却还说这是大道的阶梯和要领,实在太荒谬了!我说:总括万物而称为大,道在万物之中才叫作道;处在万物之中而不受染污,处理事务而不乱,确实是伟大,确实是玄妙。然而我认为您的鉴识还有没有明白之处。为什么呢?您只是看见贝锦的光彩灿烂,却没有明白它最初是从素丝织成的;刚听到鹤鸣冲上云天,哪里知道它先要凭借谷食来滋养呢?遮蔽太阳的大树,起初也从细小的树苗开始;神凝而成的圣人,也是由长期积习形成的。如今只是学习谈论圣人的德行,却不知道圣人之所以成就德行的原因,可以说是看见卯时便要求立即得到一整夜,看到弹弓便要求得到烤好的鹗肉,实在太仓促了!所以经中说:玄妙的德行深远无比,与万物的通常状态相反;这样以后,才能达到最大的顺应。
简事第四
夫人之生也,必营于事物。事物称万,不独委于一人。巢林一枝,鸟见遗于丛苇;饮河满腹,兽不吝于洪波。外求诸物,内明诸己。知生之有分,不务分之所无;识事之有当,不任非当之事。事非当则伤于智力,务过分则毙于形神。身且不安,何情及道?是以修道之人,要须断简事物,知其闲要,较量轻重,识其去取,非要非重,皆应绝之。犹人食有酒肉,衣有罗绮,身有名位,财有金玉。此并情欲之余好,非益生之良药,众皆徇之,自致亡败。静而思之,何迷之甚!故庄子云: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生之所无生之所无以为者,分之外物也。蔬食弊衣,足延性命,岂待酒食罗绮,然后为生哉!是故于生无要用者,并须去之;于生虽用,有余者,亦须舍之。财有害气,积则伤人。虽少犹累,而况多乎!今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人犹笑之。况弃道德,忽性命,而从非要,以自促伐者乎!夫以名位比于道德,则名位假而贱,道德真而贵。能知贵贱,应须去取。不以名害身,不以位易道。故《庄子》云:行名失己,非士也。《西升经》云:抱元守一,至度神仙,子未能守,但坐荣官。若不简择,触事皆为,则身劳智昏,修道事阙。若处事安闲,在物无累者,自属证成之人。若实未成,而言无累者,诚自诳耳。
译第四,简事。人的一生,必然要经营事务和物质生活。事务和物品多达万种,不可能全都由一个人承担。鸟在树林中只需一个枝头筑巢,却不会因为没有得到整片芦苇丛而遗憾;野兽饮河水,喝饱肚子就够了,也不会嫌水流不够广大。对外应取用各种物物,对内应明白自己的能力。知道生命有所分限,就不要追求分限之外的东西;明白事务有应当做的,就不要承担不应当做的事务。事务超过适当范围,就会损伤智力;追求超过自身分限的东西,就会使形神衰败。身体尚且不得安宁,哪里还有心情顾及大道?因此修道之人,必须减少并简化事务,知道哪些是闲杂、哪些是紧要,权衡轻重,辨明取舍;凡是不必要、不重要的,都应当断绝。比如饮食中有酒肉,衣服中有罗绮,身上有名位,财物中有金玉,这些都只是情欲之外的嗜好,并不是有益于生命的良药,众人却都追逐它们,最终导致败亡。安静下来想一想,人为什么会迷惑得如此严重!所以庄子说: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追求生命所不需要的东西。生命所不需要、生命本身不能用来实现的东西,都是分限之外的外物。吃蔬菜,穿破衣,也足以延续性命,难道一定要等有了酒食罗绮,才算维持生命吗?因此,对生命没有必要作用的,都必须除去;对生命虽有作用但超过需要的,也必须舍弃。财物会损伤人的气机,积累多了就会伤人。即使少量也会成为牵累,何况多呢!如今拿随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鸟雀,人们尚且会笑这种做法。何况抛弃道德,忽视性命,反而追逐不必要的东西,来促使自己损伤夭折呢?把名位同道德相比,名位是虚假的而低贱,道德是真实的而尊贵。能够知道贵贱,就应当懂得取舍。不因名声损害自身,不因地位改变大道。所以《庄子》说:为追逐名声而失去自我,不是士人。《西升经》说:抱守元气、守住一,达到度世成仙;你不能守住一,只是坐在那里享受荣华官位。如果不加选择,遇到任何事务都去做,就会使身体劳累、智慧昏乱,修道的事情也会荒废。如果处事安闲,在万物中而不受牵累,那自然是已经证成的人。如果实际上尚未证成,却说自己没有牵累,实在是在欺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