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老子解略》 (宋)员兴宗撰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九华集卷二十三)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者,无状之状也。人欲状之则过矣。故无名者,天地之始也,自然者至矣,极矣。盖未始有夫物也,俄而有物矣。有物则可命也,虽然,有物则可命之以有,未可命以众有也。故有名则为万物之母也。不尚贤,使民不争贤者,国之器也。如不用贤,大则削,小则弱,不用斯可乎?曰:乌可哉?圣人能以贤治天下,不能贵天下以贤能。以贤治天下,是以用贤;不能贵天下以贤,是以不尚贤也。盖尚者,争之端、伪之首也。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故不贵难得之货。我好静而民自朴,故民不为盗。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一三未肇,则犹有一而未形者,吾不知谁之子也。物生有象,吾因而象之;帝出乎震,吾因而帝之。而其始也,荡荡默默,吾无能名焉。字之曰:“道”,强名曰:“大”而已矣。多言数穷言之赘,则言之不时也矣。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是以不穷也。天长地久天地虽大而未离于形数,则其长久盖有量矣。然老子之言长久,极于天地,盖以所见者言之耳。若夫长久之至,则所谓天地始者。是矣。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或曰:“天地不自生,孰生天地耶?意者其诞也欤?”曰:“此予老子之妙也,盖自托云尔。人之生也以生,生之厚也故卒累于生。彼无生之累,则不自生矣。此不亡之道也。盖有托云耳。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圣人之寓我也,寓我于物。寓于物则无境,无境则无心。至于无心矣,不知物为我乎?我为物也?此之谓无我。夫无我则忘身之至也。忘身无欲,无门无毒,何患之蓄?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夫回之得使而实自回,则犹有身也。今未始有回,回遗其身矣。故人不堪其忧,则回也不改其乐。此之谓无患。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见吾之所见,则众人之所见也。离娄之见,则必视于众人所不见者也,而其见可盖乎此之,谓“夷”。闻吾之所闻,则众人之所闻也。师旷子之闻则必听众人之所不闻者也。其闻可一乎?此之谓“希”。众人竞力于搏乌获,无攫焉。乌获以搏之而实无得也,此真搏者也。此之谓“微”。故道无可闻也、无可见也、无可执捉也。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所谓士,则事道者也。微者,道之心也;妙者,微之极也;玄者,妙之门也;通者,玄之用也。其来无旁,其去无迹,退藏于密。盖知矣。故不可识。容乃公无所不容则融彼我。彼我内融,安得而私乎?荒兮,其未央哉方其隅而央其中也。吾道至大,故无门无旁,则四达之皇皇,何必央也?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众人盖味太牢矣,非味于无味也。游于春台矣,非游于至游也。是故其卒无味、其终不游,以其知至味、至游也。真人之实其腹者,淡乎其无味;真人之游无方者,视之不可见者也。曲则全木之拳然,其末枵然,不为匠之所材,不为野人之所薪,则终其天年而已矣。曲则全之,效也。庄子曰:“直木先伐。”枉则直嫂溺而援,斯枉乎?曰直也,所谓枉而直也;其父攘羊而子证之。斯直乎?曰枉也。所谓直而枉也。洼则盈惟其洼也,注焉则满。敝则新剥而复次之;蛊而临次之;坎而离次之;蹇而解继之;既济而未济终之。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岂惟是哉?日盈则昃、月满则亏,陵迁而谷,土竭而水。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或曰:“‘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君子故可救矣,小人如之何而可也?”曰:“非谓是也。以圣望人,众人也;以人望人,圣人也。小以成小,大以成大。譬诸草木,区以别矣。故救君子,君子学道而爱人;救小人,小人学道而易使也。此之谓无弃人。”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经曰:“天下之交,天下之牝。”其交也,归斯受之而已矣。故谓之溪。将欲取天下而为之者,吾见其不得已汤武之事是已。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古之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则不足以取天下。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好杀者,不祥之事也。持凶器、行逆德、试其不祥之事,有道者不处也。孔子曰:“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孟子曰:“焉用战?”其事好还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孟子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不失其所者久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不迁怒,不贰过,终日不违,不失其所矣。若夫三月不违仁,何其久也!死而不亡者寿
译《老子解略》,宋代员兴宗撰写。《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九华集》卷二十三。无名,是天地的开端;有名,是万物的母体。地以天为法,天以道为法,道以自然为法;所谓自然,就是没有形状的形状。人若想给它描绘形状,就错了。所以,无名就是天地的开端;自然达到了最高、最极致的境界。大概在开始时还没有万物,突然便有了万物。有了事物,就可以给它命名;但是,既然有了事物,虽可命名为“有”,却还不能命名为众多的“有”。所以,有名就是万物的母体。不推崇贤能之人,就使百姓不相争。贤能的人,是国家的器用。假如不用贤能,大国就会被削弱,小国就会衰弱;难道可以不用贤能吗?回答说:怎么可以呢?圣人能够任用贤能来治理天下,却不能把天下尊贵的地位授予所谓贤能的人。用贤能治理天下,就是任用贤能;不能把天下尊贵的地位授予贤能,就是不推崇贤能。因为所谓推崇,是争端的开头、虚伪的源头。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就使百姓不去做盗贼。金玉堆满厅堂,也没有谁能守得住。所以不看重难得的财货。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就会淳朴,因此百姓不会去做盗贼。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天帝之前就已经存在。一和三还没有开始形成时,仍然只是有一个“一”而没有显现形状,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万物产生时有了形象,我便据此称它为“象”;天帝从震卦而出,我便据此称它为“帝”。但在它的开端,广大无边、寂然无声,我无法给它命名。于是勉强给它取字叫“道”,勉强命名叫“大”,仅此而已。说得太多,反而屡屡陷入困窘。说话过于烦琐,是因为说得不合时宜。合乎时宜之后再说话,人们就不会厌烦他的话,因此不会陷入困窘。天地长久。天地虽然广大,却没有脱离形体和数的范围,那么它们的长久大概也是有期限的。然而老子所说的长久,以天地为极致,大概只是根据他所见到的来谈罢了。至于长久的极致,就是所谓天地开始的状态。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存在。有人问:“天地不为自己而生,那么是谁生出了天地呢?难道是妄诞之说吗?”我回答:“这正是老子的妙处,大概只是借此寄托他的意思罢了。人之所以生存,是因为追求生存;过分厚待生命,所以最终反而被生命所累。天地没有被生存所累,所以不为自己而生。这就是不灭亡的道理。大概只是有所寄托而说罢了。” 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等到我没有身体时,我还会有什么忧患呢?圣人寄托自身于万物。寄托于万物,就没有境界的隔限;没有境界的隔限,就没有分别之心。到了没有心的境界,便不知道是万物成为了我,还是我成为了万物。这就叫无我。没有我,就是忘掉身体的最高境界。忘掉身体便没有欲望,没有门户阻碍,也没有毒害,哪里还会积聚忧患呢?颜回说:“我颜回还没有开始得到心斋的役使时,实在是我自己;等到得到心斋的役使,就从来没有一个我颜回了。”颜回得到役使而仍然确实是颜回,说明还有身体和自我。如今从来没有颜回,颜回已经遗忘了自身。所以别人不能忍受忧患,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这就叫没有忧患。看它看不见,称作“夷”;听它听不到,称作“希”;触摸它却抓不住,称作“微”。我所看见的,是众人都能看见的。离娄的视力,却一定能看见众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视力难道还能超过这个吗?这就叫“夷”。我所听见的,是众人都能听见的。师旷的听力,却一定能听见众人听不见的声音;他的听力难道还能统一到这个程度吗?这就叫“希”。众人争相用力去抓乌获,却没有人能抓住他。乌获凭借力量让人抓,却实际上没有谁抓得到,这才是真正的“搏”。这就叫“微”。所以,道不可听见、不可看见、不可执取。因此说,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抓它抓不住。古代善于修道的人,微妙玄通,深邃得无法辨识。所谓“士”,就是奉行道的人。“微”,是道的内心;“妙”,是“微”的极致;“玄”,是“妙”的门户;“通”,是“玄”的作用。他来时没有旁枝,他去时没有踪迹,退藏在幽密之处。这就是已经知道了。所以无法辨识。能够包容万物,才会公正。无所不包容,就能融化彼此的分别。彼我在内心融为一体,怎么还会有私心呢?广大无边啊,它还没有达到尽头。如果只在它的角落里求中心,就会认为有中央。我所说的道极其广大,所以没有门户、没有边旁,四面通达而广大光明,何必一定要有中央呢?众人兴高采烈,好像在享用太牢,好像登上春台。众人大概只是贪恋太牢的滋味,并不是品味无味;只是游览春台,并不是达到真正的游境。因此,他们最终会感到无味,最后也没有真正游历,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至味和至游。真人使腹中充实的,是淡然无味;真人无所不游的境界,看起来是无法看见的。委曲就能保全。树木弯曲而树梢中空,不被木匠当作有用的材料,也不被乡野之人砍去当柴薪,于是得以终享天年。弯曲而能保全,正是这个道理的效验。庄子说:“笔直的树木最先被砍伐。” 受挫屈就能伸直。嫂子落水而伸手救她,这算是枉法吗?回答说:这是正直,是所谓委曲而正直。父亲偷羊,儿子却出面作证,这算正直吗?回答说:这是枉曲,是所谓正直而枉曲。低洼就能盈满。正因为低洼,水灌注进去就会充满。破旧就能更新。《剥》卦之后接着是《复》卦;《蛊》卦之后接着是《临》卦;《坎》卦之后接着是《离》卦;《蹇》卦之后接着是《解》卦;《既济》卦之后最终是《未济》卦。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难道只有狂风暴雨如此吗?太阳升到正中就会西斜,月亮满圆就会亏缺,山陵迁变就会成为山谷,土地干竭就会变成水泽。所以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因此没有被遗弃的人。有人问:“所谓‘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君子当然可以救助,那么小人怎样才可以救助呢?”我回答:“不是这个意思。按照圣人的标准要求人,众人都会成为普通人;按照人的实际情况要求人,才是圣人的做法。小的资质使他成就小的事业,大的资质使他成就大的事业。譬如草木,各有区别。所以救助君子,君子就会学习道而爱人;救助小人,小人就会学习道而容易役使。这就叫没有遗弃任何人。” 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持柔弱,成为天下的溪谷。经文说:“天下交合之处,就是天下的雌性。”万物交会时,归来的事物都由它承受罢了,所以称作溪谷。想要取得天下而强行治理它的人,我看他一定不能成功。商汤、周武王的事就是这样。强行作为,就会失败;强行执持,就会失去。古代取得天下的人,常常凭借无所扰乱的做法。等到他有所作为、开始扰乱时,就不足以取得天下了。用道辅助君主的人,不凭借兵力在天下逞强。兵器,是凶器;战争,是违逆道德的行为;喜好杀戮,是不祥的事情。拿着凶器、实行违逆道德的行为、尝试不祥之事,有道之人不会置身其中。孔子说:“军旅之事,我没有学习过。”孟子说:“为什么要使用战争呢?” 这种事情容易得到报应。从你那里出来的,也会返回到你那里。喜欢杀人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孟子说:“不嗜好杀人的人,才能使天下统一。” 不失去自身所处根本的人,就能长久。颜回大概接近这个境界吧?他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也不重复犯过错,整天都不违背道,因而没有失去自身的根本。至于他三个月不违背仁,那是多么长久啊!身体虽死而道不亡,这就是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