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东坡诗集注，别集类二【宋】提要。
【臣】等谨案东坡诗集注三十二巻，旧本题宋王十朋撰。十朋有防稽三赋，已着録。是集前有赵防序，称分五十类，此本实止二十九类，盖有所合并。十朋序题百家注，此本所引数亦不足，则犹杜诗称千家注，韩栁文称五百家注也。其分类颇多颠舛，如芙蓉城诗入古迹，虎儿诗入咏史之类，不可殚数。不但以画鱼歌入书画为查慎行东坡诗补注所讥，其注为邵长蘅所掊击者凡三十八条。至作正譌一巻，冠所校施注之首。考十朋梅溪前集载序八篇，后集载序三篇，独无此序。又有读苏文三则，亦无一字及苏诗。梅溪集为其子闻诗、闻礼所编，十朋著述搜辑无遗，不应独漏此序。又赵防序称崇宁间仆年志于学，逮今三十年，一字一句推究来歴，必欲见其用事之处。顷者赴调京师，继复守官，累与小坡叔党防从至熟，扣其所未知者，叔党亦能为仆言之云云。考宋史载轼如杭州，苏过年十九，其时在元祐五六年间，又称过殁时年五十二，则当在宣和五六年间。若从崇宁元年下推三十年，已为绍兴元年，过之殁七八年矣，防安能见过而问之？则并防序亦出依托。核书中体例与杜诗千家注相同，殆必一时书肆所为，借十朋之名以行耳。然长蘅摘其体例三失，而云中间援引详明，展巻了如者仅仅及半，则疎陋者不过十之五，未可全废。其于施注所阙十二巻，亦云参酌王注，徴引羣书以补之，则未尝不于此注取材。大抵剏始者难工，继事者易宻。邵注正王注之譌，查注又摘邵注之误。今观查注亦舛漏尚多，足知考证之学不可穷尽，难执一家以废其余。録存是书，亦足资读苏诗者之旁防也。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东坡诗集注序
昔秦延君注《尧典》二字，至十余万言，而君子讥其繁；丁子襄注《周易》一书，才二三万言，而君子恨其畧。训注之学，古今所难，自非集众人之长，殆未易得其全体。况东坡先生之英才絶识，卓冠一世，平生斟酌经传，贯穿子史，下至小説杂记、佛经道书、古诗方言，莫不毕究。故虽天地之造化、古今之兴替、风俗之消长，与夫山川草木、禽兽鳞介、昆虫之属，亦皆洞其机而贯其妙，积而为胸中之文，不啻如长江大河，汪洋闳肆，变化万状。则凡波澜于一吟一咏之间者，讵可以一二人之学而窥其涯涘哉？予旧得公诗八注十注，而事之载者十未能五，故常有窥豹之叹。近于暇日，搜诸家之释，裒而一之，刬繁剔冗，所存者防百人，庶防于公之诗有光。虽然，自八而十，自十而百，固非畧矣，而亦未敢以繁言。盖以一人而肩乌获之任，则折筋絶体之不暇；一旦而均之百人，虽未能舂容乎通衢、张王乎大都，而北燕南越亦不难到，此则百注之意也。若夫必待读遍天下书，然后答尽韩公防，则又望诸后人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东坡诗集注》，别集类二。【宋代】提要。臣等恭谨考察：《东坡诗集注》三十二卷，旧本题为宋代王十朋撰写。王十朋有《会稽三赋》，已著录于书目中。这部书前面有赵防的序，说分为五十类；但此本实际只有二十九类，大概是有所合并。王十朋的序题作“百家注”，而此本所引用的数量也不足百家，那么它还和杜诗称“千家注”、韩柳文称“五百家注”的情形相同。它的分类多有颠倒错乱，如把《芙蓉城》诗列入古迹类，把《虎儿》诗列入咏史类之类，不能一一列举。不仅因为把《画鱼歌》列入书画类而受到查慎行《东坡诗补注》的讥评，它的注释还被邵长蘅批驳了三十八条。至于所作《正譌》一卷，则列在所校施注的卷首。考察王十朋的《梅溪前集》载有序八篇，《后集》载有序三篇，唯独没有这篇序。又有《读苏文》三则，也没有一个字提到苏轼的诗。《梅溪集》是他的儿子闻诗、闻礼编纂的，王十朋的著述搜集得没有遗漏，不应当唯独漏掉这篇序。又赵防序说：“崇宁年间，我立志求学，到现在三十年，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推究其出处，一定要考见它所用典故的地方。近来赴京师接受调任，后来又出任地方官，多次同小坡、叔党交游，彼此熟悉；遇到我不知道的，就去询问他们，叔党也能替我说明。” 考察《宋史》记载，苏轼到杭州时，苏过十九岁，那时在元祐五六年间；又称苏过去世时五十二岁，那么应当在宣和五六年间。如果从崇宁元年往后推三十年，已经是绍兴元年，比苏过去世还晚了七八年，赵防怎么能够见到苏过并向他询问呢？这样看来，连赵防的序也是假托的。核对本书的体例，和《杜诗千家注》相同，大概一定是当时书坊所编造，借王十朋的名义来刊行罢了。然而邵长蘅摘举它的体例有三项缺失，却说其中引用详尽明白、打开书卷便能完全明了的内容仅仅达到一半，那么粗疏浅陋的地方不过占十之五，不能因此把全书废弃。他对于施注所缺的十二卷，也说参考王注、征引群书来补充，那么未尝不是从这部注本中取材。大体说来，创始者难以精工，继承续作的人容易做得周密。邵注纠正王注的错误，查注又摘出邵注的错误。如今看查注，也仍有很多错漏，由此足以知道考证之学没有穷尽，难以执着于一家而废弃其他各家。保存这部书，也足以给阅读苏诗的人提供旁证。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东坡诗集注序》从前秦延君注释《尧典》两个字，竟写到十多万字，君子讥讽他过于繁琐；丁子襄注释《周易》一书，才写了两三万字，君子又遗憾他过于简略。训释注解之学，是古今都很难的事；如果不是汇集众人的长处，大概不容易得到完整的面貌。何况东坡先生才华卓越、见识非凡，远远高出一代人。他一生斟酌经传，贯通诸子和史书，下至小说杂记、佛经道书、古诗方言，没有不彻底研究的。因此，即使是天地的造化、古今的兴衰更替、风俗的消长，以及山川草木、禽兽鱼介、昆虫之类，也都洞察它们的机理而贯通它们的奥妙，积累起来成为胸中的文章，简直像长江大河那样浩瀚宏阔、纵横奔放，变化万端。那么，他在一吟一咏之间所形成的波澜，哪里是一两个人的学问所能窥见边际的呢？我过去得到过为苏公诗歌作的八家注、十家注，但其中所载的典故十件还不能弄清五件，所以常有管中窥豹的叹息。近来趁着闲暇，搜集各家的解释，汇合为一部，删去繁冗，剔除重复，保存下来的大约有一百家，希望多少能使苏公的诗增光。虽然，从八家增加到十家，从十家增加到百家，当然不能算简略了，但也不敢说这是繁多的文字。这是因为一个人承担乌获那样的大力士的任务，连筋骨折断、身体疲惫都来不及顾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一旦把任务平均分给一百个人，虽然还不能使它从四通八达的街道中从容通行、在大都市中张扬显耀，但即使到北燕、南越，也不难到达；这就是编成百家注的用意。至于一定要读遍天下的书，然后完全回答韩公的疑问，那就要寄望于后人了。
昔杜预注《春秋左传》，顔籀注班固《汉书》，时人谓征南秘书为丘明、孟坚，忠臣又李善于梁宋之间，开《文选》学，注六十巻，流传于世，皆仆所喜而慕之者。此注东坡诗集所以作也。东坡先生读书数十万巻，学术文章之妙，若太山北斗，百世尊仰，未易可窥测藩篱，况堂奥乎？然仆自防嵗诵其诗文，手不暂释。其初如涉大海，浩无津涯，孰辨淄渑、泾渭？而鱼龙异状，莫识其名。既穷山海变怪，然后了然无有疑者。崇宁年间，仆年志于学，逮今三十年，一句一字推究来歴，必欲见其用事之处，经史子传、僻书、小説、图经、碑刻、古今诗集、本朝故事，无所不覧。又于道释二蔵经文，亦尝遍观、抄节，及询访耆旧老成，间其一时见闻之事，有得既已多矣。顷者赴调京师，继复守官，累与小坡、叔党逰从至熟，叩其所未知者，叔党亦能为仆言之。仆既慕先生甚切，精诚感通，一日梦先生野服乗驴，若世之所画李太白者，▯然见访。仆方坐一室中，书史环列，起而迎见，先生顾仆喜曰：“天下之乐，莫大于此。”了无他语。又一日梦与先生对谈，因问水仙王事，即答以茫昧之语，殊不可晓，不知何意也。仆于此诗分五十门，总括殆尽。凡偶用古人两句，用古人一句，用古人六字、五字、四字、三字、二字，用古人上下句中各四字、三字、一字，相对止用古人意，不用字。所用古人字，不用古人意，能造古人意，能造古人不到妙处。引一时事，一句中用两故事，疑不用事而是用事，疑是用事而不用事。使道经僻事，释经僻事，小説僻事，碑刻中事，州县图经事，错使故事，使古人作用字，成一家句法，全类古人。诗句用事有所不尽，引用一时小诗，不用故事而句法髙胜，句法明白而用意深逺，用字或有未穏，无一字无来歴，防化古诗拙言，间用本朝名人诗句，用古人词中佳句，改古人句中借用。故事有偏受之，故事有参差之。语言诗中，自有竒对。自撰古人名字，用古謡言，用经史注中隠事，间俗语俚谚，诗意物理，此其大略也。三十年中，殚精竭虑，仆之心力尽于此书。今乃编冩刋行，愿与学者共之。若乃事有遗误，当竢博雅君子补而镌之，庶俾先生之诗文与《左传》《汉书》《文选》并传无穷，而仆于杜预、顔籀、李善三子，亦庶防焉。虽然，尚有可以言者：先生之用事，不可谓无心；先生之用古人诗句，未必皆有意耳。盖胸中之书，汪洋浩博，下笔之际，不知为我语耶，他人之语也。观者以意达之可也。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巻一宋 王十朋 撰
译从前杜预注释《春秋左传》，颜籀注释班固的《汉书》，当时人称杜预为征南、称颜籀为秘书，分别是丘明、孟坚的功臣；李善又在梁、宋之间开创《文选》之学，注成六十卷，流传于世。这些都是我所喜爱并仰慕的人。这部《东坡诗集注》就是因此而作。东坡先生读书数十万卷，他学术文章的奥妙，像泰山、北斗一样受到百世尊崇仰望，不容易窥见它的藩篱，何况堂奥呢？然而我自从年少时便诵读他的诗文，手里片刻也没有放下。起初读它如同渡过大海，浩瀚得没有津涯，哪里能分辨淄水、渑水和泾水、渭水？其中鱼龙形状各异，也不能辨识它们的名称。等到把山海间的奇变怪异都考究尽了，才明白通晓而没有疑惑。崇宁年间，我立志求学，到现在已经三十年，对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推究出处，一定要考见它用典的地方；经史子传、僻书、小说、图经、碑刻、古今诗集、本朝故事，没有不阅读的。对于道教、佛教两藏的经文，也曾遍览并摘抄节录；又询问年高有德的老人，考察他们当时的见闻，所得到的已经很多了。近来赴京师接受调任，后来又出任地方官，多次同小坡、叔党交游，彼此熟悉；遇到我不知道的，就去询问他们，叔党也能替我说明。我既然非常仰慕先生，精诚相感相通，有一天梦见先生穿着平常的衣服骑驴而来，像世人所画的李太白那样，欣然来访。我当时正坐在一间屋里，书史环绕排列，起身迎接先生。先生看着我高兴地说：“天下的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又有一天梦见同先生面对面谈话，于是问起水仙王的事情，先生却用含混不清的话回答，实在无法理解，不知是什么意思。我把这部诗集分为五十门，几乎把有关内容都包括了。凡是偶然使用古人的两句、使用古人的一句、使用古人的六字、五字、四字、三字、二字，使用古人上下句中各四字、三字、一字，对偶中只使用古人的意思而不使用原字；所使用的是古人的字而不使用古人的意思；能够创造出古人已有的意思；能够创造出古人没有达到的妙处；引用一时的事情；一句中使用两个典故；看似没有用典而实际用了典；看似用了典而实际没有用典；采用道经中的僻事、佛经中的僻事、小说中的僻事、碑刻中的事情、州县图经中的事情；错综运用典故；使用古人运用过的字，形成一家独特的句法，完全像古人；诗句用典有所未尽；引用当时的小诗；不用典故而句法高妙；句法明白而用意深远；用字或许有不稳妥之处；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融化古诗和拙劣的言语；间或使用本朝名人的诗句；使用古人词中的佳句；改动并借用古人句子。典故有只接受一部分的，典故有参差错落的。诗中的语言，自然有奇特的对偶。还有自撰古人的姓名，使用古代歌谣的语言，使用经史注释中的隐僻故事，间或使用俗语俚谚，以及诗意和事物的道理；这就是大略。三十年之中，我用尽精力和心思，我的心力全都耗费在这部书上。现在终于编写刊行，希望同读书人共同享有它。如果其中有遗漏和错误，应当等待博雅君子补正并刻印，使先生的诗文能够同《左传》《汉书》《文选》一样流传无穷，而我对于杜预、颜籀、李善三位，也差不多可以有所追随了。虽然如此，还有可以说明的地方：先生用典，不能说全无意图；先生使用古人的诗句，也未必全都有意。因为胸中所积的书籍浩瀚广博，下笔的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话，还是别人的话。读者只要根据意义去领会就可以了。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诗集注》卷一 宋 王十朋 撰
纪行壬寅二月，有诏令郡吏分往属县，减决囚禁。自十三日受命，出府至寳鸡、虢、郿、盩厔四县，既毕事，因朝谒太平宫，而宿于南谿谿堂，遂并南山而西，至楼观、大秦寺、延生观、仙逰潭。十九日乃归，作诗五百言以记，凡所经歴者，寄子由【赵次公：壬寅，嘉祐七年也。凤翔有十县，曰天兴，曰岐山，曰扶风，曰盩厔，曰郿，曰寳鸡，曰虢，曰麟逰，曰普润，曰好畤。故有诏减决囚禁，则令郡吏分往属县，而先生所得则寳鸡、虢、郿、盩厔四县也。王十朋按年谱：嘉祐七年壬寅，先生年二十七，在凤翔任。二月奉诏决囚，故有此诗】逺人罹水旱，王命释俘囚，分县传明诏，循山得胜逰。萧条初出郭，旷荡实消忧【次公：汉书有旷荡之恩】薄暮来孤镇，登临忆武侯【程縯：镇即武成镇也，俗谓之石鼻寨，孔明所筑，盖其镇在寳鸡东，相传孔明尝围郝昭于陈仓，筑此城以拒魏兵】峥嵘依絶壁【次公选：有南北峥嵘，刻削峥嵘，又诗云晨防寻絶壁】苍茫瞰奔流【次公：苍茫两字，古人用之皆是平声，而先生所用乃是仄声，苍字广韵音麤朗，而茫字上声之莽，去声之漭，皆不収，不知先生用之所出，以竢博闻】半夜人嘑急，横空火气浮，天遥殊不辨，风急已难収。晓入陈仓县【縯：陈仓，秦汉旧县，唐改为寳鸡，次公曰：前汉地理地□之右扶风即凤翔府矣，地理载三秦记云：陈仓以山得名，山有石鸡与山鸡不别，赵髙烧山，山鸡飞去而石鸡不去，晨鸣山头，闻三十里，盖玉鸡也，自唐至徳二载更名宝鸡】犹余卖酒楼，烟煤已狼籍，吏卒尚呀咻【公自注：十三日宿武成镇，即俗所谓石鼻寨也，云孔明所筑，是夜二鼓，寳鸡大作，相去三十里而见于武成】鸡岭云霞古，龙宫殿宇幽【县有鸡爪峰，龙宫寺，云：陈师道鸡爪峰在寳鸡之东，秦文公获若石二于陈仓北阪城祠之，其神従东方来，光辉若雉，雌雄集于祠城，其声殷殷，野雉皆鸣，秦因立寳鸡祠，鸡爪峰盖以此得名】南山连大散【李厚：县南乃大散，辟秦蜀通途】归客走吾州【次公：指言蜀中也，走音奏，汉书文帝指示慎夫人新豊道曰：此走邯郸道也】欲往安能遂，将还为少留，囘趋西虢道【縯：西虢，虢叔所封，平王东迁，虢徙上阳，故谓之南虢】却渡小河洲，闻道磻溪石，犹存渭水头，苍崖虽有迹，大钓木无钩【十四日自寳鸡行至虢，闻太公磻溪石在县东南十八里，犹有投竿跪饵两膝所着之处】东去过郿坞，孤城象汉刘【十五日至郿县，有董卓城，象长安，俗谓之小长安。縯董卓筑坞于郿，号万嵗坞】谁言董公健【縯按卓传，卓议废立，袁绍勃然曰：天下健者何必董公】竟复伍孚雠【李厚，越骑校尉伍孚忿卓凶毒，懐佩刀刺之不中，左右执孚，孚大言曰：恨不得磔裂奸贼于都市】白刃俄生肘【师道，王允与吕布谋诛卓，令李肃以防刺之，衷甲不入，卓惊呼布所在，布曰：有诏，遂杀卓。黄鲁直潘子真诗话补遗曰：杜诗当知肘腋事，自及枭獍徒，肘腋是赵灭智伯事】黄金谩似丘【师道，卓郿坞中珍蔵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绣积如丘山】平生闻太白【縯太白山在武功县，谚云武功太白，去天三百，言其髙也，乃往郿县之道。洪驹父三十六洞天记第十一，太白山洞，周回五百里，鬼谷子于此授苏秦佐国之术，祠庙皆在长安】一见驻行驺，鼓角谁能试？风靁果致不，岩崖已竒絶，氷雪更雕锼【次公选赋云：木不雕锼】春旱忧无麦，山灵喜有湫。蛟龙懒方睡，缾罐小容偷【是日晚自郿起，至青秋镇宿，道过太白山，相传云军行鸣鼓角过山下，輙致雷雨，山上有湫甚灵，以今嵗旱方议取之。次公偷字韵，盖方言取龙水谓之偷湫也。洪▯父庄列御冦篇：河上有子得珠，其父曰珠在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饶徳操北梦琐言：江南沿江多芦荻，冬月縦火焚，多烧起睡龙】二曲林泉胜【次公此下皆是述盩厔县事也。西京赋：右极盩厔，并巻酆鄠之下。李善注云：盩厔山名。寰宇记、长安志皆云山曲曰盩，水曲曰厔，故今云二曲也】三川气象侔【縯古谓伊洛河为三川，唐以劒南东西及山南西道为三川】近山麰麦早，临水竹篁脩【十六日至盩厔，以近山地美，气▯殊早，县有官竹园十数里不絶】先帝膺符命。【次公此下一▯専言翊圣将军事先帝谓太宗皇帝也】扬雄传「爰清净作符命】行宫画冕旒【次公玉藻「天子之冕藻十有二旒】侍臣簮武弁，女乐抱箜篌【次公箜篌之制二十三▯。
译纪行 壬寅年二月，诏令郡中官吏分别前往所属各县，减免并审决囚禁之事。从十三日接受命令起，我从府城出发，前往寳鸡、虢、郿、盩厔四县；办完事情后，因而入朝拜谒太平宫，住宿在南谿的谿堂，于是沿着南山向西走，到达楼观、大秦寺、延生观、仙逰潭。十九日才回来，作五百言诗来记述此事，把所有经过的地方寄给子由。【赵次公注：壬寅年是嘉祐七年。凤翔有十县，叫天兴、岐山、扶风、盩厔、郿、寳鸡、虢、麟逰、普润、好畤。所以诏令减免并审决囚禁之事，就命令郡中官吏分别前往所属各县；先生所负责的是寳鸡、虢、郿、盩厔四县。王十朋按《年谱》：嘉祐七年壬寅，先生二十七岁，任职凤翔。二月奉诏审决囚狱，所以有这首诗。】远方百姓遭受水旱灾害，王命释放被俘的囚徒；分赴各县传达明诏，沿着山路得到一次胜游。刚出城时景物萧条，开阔浩荡的景色确实消除了忧愁。【次公注：《汉书》中有“旷荡之恩”。】傍晚来到孤独的小镇，登高远望，想起武侯。【程縯注：镇就是武成镇，俗称石鼻寨，孔明所筑，大概在寳鸡东面；相传孔明曾在陈仓围困郝昭，筑此城来抵御魏兵。】高峻的山势依傍着绝壁，【次公注：《文选》中有“南北峥嵘”“刻削峥嵘”，又有诗句“晨策寻绝壁”。】苍茫的景色俯视着奔腾的水流。【次公注：“苍茫”二字，古人使用时都是平声，而先生这里用作仄声；“苍”字《广韵》音麤朗，“茫”字上声读莽、去声读漭，都没有收录，不知先生使用的出处，姑且等待博闻之士考定。】半夜里人的呼喊声急切，横在空中的火光升腾；天高遥远，实在分辨不清，风势猛烈，已经难以收束。清晨进入陈仓县，【縯注：陈仓是秦汉旧县，唐代改名寳鸡。次公说：《前汉书·地理志》的右扶风就是凤翔府。地理书载《三秦记》说：陈仓因山得名，山中有石鸡，与山鸡没有区别；赵高焚烧山林，山鸡飞走而石鸡不动，清晨在山头鸣叫，三十里外都能听见，大概就是玉鸡。唐至德二年改名寳鸡。】还剩下出售酒的楼台；烟火和煤灰已经狼藉，官吏士卒还在大声喘息。【作者自注：十三日住宿武成镇，就是俗称的石鼻寨，据说是孔明所筑。这天夜里二更时分，寳鸡发生大火，相距三十里在武成镇都能看见。】鸡岭上的云霞古老，龙宫的殿宇幽深。【县中有鸡爪峰、龙宫寺。传说：陈师道说鸡爪峰在寳鸡东面；秦文公在陈仓北阪得到两块像石头的东西，在城中建祠祭祀。它们的神灵从东方来，光辉如同野鸡，雌雄聚集在祠城中，声音隆隆，野鸡也都鸣叫。秦国于是建立寳鸡祠，鸡爪峰大概因此得名。】南山连接着大散关，【李厚注：县城南面就是大散关，是秦、蜀之间的通道。】归客奔走在我的州境。【次公注：指四川。走读作奏。《汉书》中汉文帝指示慎夫人新丰的道路说：“这就是通往邯郸的道路。”】想要前往，哪里能够实现？将要返回，又为此稍作停留。回头走上西边通往虢县的道路，【縯注：西虢是虢叔的封国；周平王东迁后，虢迁到上阳，所以称为南虢。】又渡过小河洲。听说磻溪的石头还在渭水之旁；苍黑的山崖虽然还有遗迹，大钓鱼的木头却没有钩。【十四日从寳鸡走到虢县，听说太公的磻溪石在县城东南十八里处，还留有投竿、跪着放饵时两膝压出的痕迹。】向东走经过郿坞，孤城像汉代刘邦的长安。【縯注：董卓在郿县筑坞，号称万岁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谁说董公身体强健？【縯注：按《董卓传》，董卓谋划废立时，袁绍勃然说道：“天下强健的人多了，何必只有董公！”】最终还是替伍孚报了仇。【李厚注：越骑校尉伍孚痛恨董卓凶暴狠毒，怀中佩刀刺杀他但没有成功；左右的人抓住伍孚，伍孚大声说：“遗憾不能把奸贼在都市中撕裂！”】白刃很快从肘腋之间出现。【师道注：王允和吕布谋划诛杀董卓，让李肃用刀刺杀他；董卓穿着铠甲，刀刺不进去。董卓惊叫问吕布在哪里，吕布说“有诏令”，于是杀死董卓。黄鲁直《潘子真诗话补遗》说：杜甫诗“当知肘腋事，自及枭獍徒”，这里的“肘腋”是赵国灭智伯的故事。】黄金徒然堆得像山丘。【师道注：董卓郿坞中的珍藏有黄金二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锦绣堆积得像山丘。】平生早已听闻太白山，现在一见便停下车马。【縯注：太白山在武功县，谚语说“武功太白，去天三百”，说的是它很高；这是前往郿县的道路。洪驹父《三十六洞天记》第十一记载，太白山洞周围五百里，鬼谷子曾在这里传授苏秦辅佐国家的方术，祠庙都在长安。】鼓角之声谁能试吹？风雷果真会被招致吗？岩崖已经奇绝，冰雪更把它雕琢得精巧。【次公注：《文选》赋中有“木不雕锼”。】春旱使人担忧没有麦子，山神却高兴有水潭。蛟龙懒洋洋地正睡着，小小的瓶罐只容得偷偷取一点水。【这是当天晚上从郿县出发，到青秋镇住宿；路过太白山。相传军队行军时在山下鸣鼓吹角，就会招来雷雨；山上有水潭，非常灵验，因为今年干旱，正商议取水。次公以“偷”字押韵，大概是方言把取龙水叫作“偷湫”。洪龟父《庄子列御寇篇》说：河上有个人得到一颗珠子，他的父亲说珠子在骊龙的下巴下面，能得到珠子的人一定是在骊龙睡着的时候。饶德操《北梦琐言》说：江南沿江多芦苇，冬月纵火焚烧，常常烧醒沉睡的龙。】二曲之间林泉优美，【次公注：下面这些都是叙述盩厔县的事情。《西京赋》说：“右极盩厔，并卷酆鄠之下。”李善注说盩厔是山名。《寰宇记》《长安志》都说，山势弯曲叫盩，水流弯曲叫厔，所以这里说二曲。】三川的气象同样宏大。【縯注：古人把伊水、洛水、黄河称为三川；唐代把剑南东道、剑南西道和山南西道称为三川。】靠近山地的麰麦成熟得早，临水生长的竹林修长。【十六日到达盩厔，因为靠近山地、土地肥美，气候特别早；县中有官营竹园，绵延十多里没有断绝。】先帝承受符命。【次公注：以下一段专门说翊圣将军。先帝指太宗皇帝。扬雄传说：“于是清净，作符命。”】行宫中悬挂着绘有冕旒的画像。【次公注：《玉藻》说：“天子的冕有十二旒。”】侍臣头插武弁，女乐手抱箜篌。【次公注：箜篌的形制有二十三根弦。】
李贺箜篌引云「二十三丝动紫皇」。释名曰「箜篌师延所作」。赵尧卿史记「今上祠太一后土用乐作箜篌」。汉书「祷祠太一后土作坎侯」。应劭注「使乐工侯服作之，调其声坎坎应节，因以其姓号名作坎侯」。苏林注「作箜篌」。续汉纪「灵帝好胡舞作箜篌」。数説不同，要之皆非雅声也。陈无已许亨周云「箜篌状如张箕，探手摘▯出声】秘殿开金锁，神人控玉虬【尧卿司马相如赋曰「乗镂象六玉虬】黑衣横巨劒，被髪凛双眸【十七日寒食，自盩厔东南行二十余里，朝谒太平宫，二圣御容。此宫乃太宗皇帝时有神降于道士张守真，以告受命之符所为立也。神封翊圣将军，有殿。徐师川翊圣保徳真君传云「干徳中太宗皇帝在晋邸，颇闻灵应，遣近侍致醮」。太祖皇帝设醮于建隆观，真君降言曰「吾乃髙天大圣玉帝辅臣，降卫宋朝社稷，来定遐长基业」，凡百余言。僧祖可刘焘曰「翊圣像皆被髪跣足，仗劒扰龙，相豕旧矣】邂逅逢佳士，相将弄防舟。投篙披绿荇，濯足乱清沟。晚宿南谿上，森如水国秋。绕湖栽翠宻，终夜响飕飗【是日与监宫张杲之泛舟南谿，遂留宿于谿堂。尧卿「南谿之上，绕湖松竹翠宻成林」。广雅曰「小风曰飕，凉风曰飗】冒晓穷幽防，操戈畏炳彪【十八日循终南而西，县尉以甲卒见送。或云近官竹园往往有虎。次公「炳彪以言虎，则扬子云大人虎变，其文炳也」。説文云「虎文曰彪】尹生犹有宅【十朋本篇公自注云「崇圣观谓楼观乃尹喜旧宅也】老氏旧停辀【厚尹喜为函谷闗令，尹▯气知真人西防当过此，老子乗青牛薄板车出关，喜曰「子将隐矣，为我著书，乃授道徳经】问道遗踪，在登仙往事悠，驭风归汗漫【縯列子驭风而行，淮南子曰：有若士者，谓卢敖曰：子处矣，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上】阅世似蜉蝣【厚郭璞诗：借问蜉蝣辈，寜知▯鹤年】羽客知人意，瑶琴系马秋，不辞山寺逺，来作鹿鸣呦【尧卿旧注云：有太平宫道士赵宗有抱琴见送至寺，作鹿鸣之引乃去】帝子传闻李【次公：帝子即先生本注，唐玉真公主也，尧卿：唐睿宗之女，字持盈，始封长昌县主，俄进号上清元都大洞三景师，天寳三年上言曰：妾髙宗之孙，睿宗之女，陛下之女弟，于天下不为贱，何必名系主号资汤沐然后为贵，请入数百家之产，延十年之命，帝许之，与金仙公主皆为道士，林子仁青城山记：玉真公主肃宗之姑也，筑室丈人观，玉真金仙二宫主真容见在】嵓堂髣像缑【次公：女仙列传载西王母姓缑，其所居有▯碧之堂，师川周灵王太子晋乗白鹤于缑氏山头，举手谢时人而去，其地即今河南缑氏县防稽缑岭也】轻风帏幔巻落日髻鬟愁【次公：此以状玉真遗迹之景而追伤之也】入谷【音浴】惊防宻，登坡费挽搂【次公：选诗有遵渚攀防宻，挽搂一义，搂亦挽也】乱峰巉似槊【洪玉父：唐王建温门山诗云：晓入温门山，羣峰乱如防】一水澹如油【尧卿：白乐天诗：喷时千防两，澄处一▯油】中使何年到，金龙自古投【次公：此言朝廷遣内官投金龙于潭以祈祷者也，自唐以来谓之中使，杜诗云：中使日继夜，韩子苍东齐记事：道家有金龙玉简，学士院撰文具一嵗中齐醮投于名山洞府，金龙以洞制，玉简以阶石制】千重横翠石，百丈见游鯈【次公：鯈者浮阳之鱼，音防，荘子与惠子防于濠上，鯈鱼出逰，故谓之逰鯈，尧卿：沈约诗云：百丈见防鳞】最爱泉鸣洞初尝雪入喉，满缾虽可致，洗耳叹无由【是日游崇圣观，俗所谓楼观也，乃尹喜旧宅。山脚有授经台尚在，遂与张杲之同至大秦寺，早食而别。有太平宫道士赵宗有抱琴见送至寺，作鹿鸣之引，乃去。又西至延生观，观后上小山，有唐玉真公主脩道之遗迹。下山而西行十数里，南入黑水谷。谷中有潭，名仙防潭。上有寺三，倚峻峰，面清溪，树林深翠，怪石不可胜数。潭水以防缒石数百尺，不得其底。以瓦磔投之，翔扬徐下，食顷乃其见其清澈如此。遂宿于中兴寺。寺中有玉女洞，洞中有飞泉甚甘。明日以泉一缾归至郿，又明日乃至府】忽忆寻蟆培【縯唐张祐《新水记》言：峡州扇子峡石中突而泄水，独清冷，石状如▯头，俗谓虾蟆石。具水煎茶为第一次。公昔先生与子由自眉州乡里舟行趋京师，过峡州虾蟆培，从舟中望之，颐颔口吻甚类虾蟆也。寻泉源入洞口，石气清寒，流泉出石骨若虬龙吼】方冬脱鹿裘【师尹《东汉虞延传》：晏子辅齐，鹿裘不完。晏子布衣鹿裘以朝，公曰：「夫子之家若此其贫也，奚衣之恶也】山川良甚似，水石亦堪俦。惟有泉傍饮，无人自献酬【昔与子由防蟆培时，方冬洞中温温如二三月】太白山下，早行至横渠镇，书崇夀院壁。
译李贺《箜篌引》说：“二十三丝动紫皇。”《释名》说：“箜篌是师延制作的。”赵尧卿引《史记》说：“今上祭祀太一、后土，使用音乐，制作箜篌。”《汉书》说：“祈祷祭祀太一、后土，制作坎侯。”应劭注说：“让乐工侯服制作这种乐器，调节它的声音，使它发出坎坎之声以合节拍，于是因他的姓氏命名为坎侯。”苏林注说：“就是箜篌。”《续汉纪》说：“灵帝喜爱胡舞，制作箜篌。”几种说法不同，总之都不是雅正的音乐。陈无己、许亨周说：“箜篌的形状像张开的簸箕，伸手拨弦便发出声音。”】秘密的殿门打开了金锁，神人驾驭着玉虬。【尧卿注：司马相如赋说：“乘镂象六玉虬。”】黑衣人横持巨剑，披散头发，双眼森然。【十七日寒食，从盩厔向东南走二十多里，朝拜太平宫中的二圣御容。这座宫是太宗皇帝时，神灵降临道士张守真，告诉他宋朝受命的符瑞，因此建造的。神灵被封为翊圣将军，宫中有殿。徐师川《翊圣保德真君传》说：“干德年间，太宗皇帝在晋王府时，颇多听闻灵验之事，便派近侍前往设醮。”太祖皇帝在建隆观设醮，真君降临并说道：“我是高天大圣玉帝的辅臣，下凡护卫宋朝社稷，来为宋朝确定久远的基业。”共说了一百多句话。】僧人祖可、刘焘说：“翊圣的塑像都披散头发、赤着双脚，手持宝剑，扰动蛟龙，这是很早就有的形象。”】偶然遇见一位佳士，便相伴驾着小船游玩。投下竹篙，拨开绿色的荇菜；在清澈的水沟中洗脚。傍晚住宿在南谿上，四周森然，仿佛到了水乡的秋天。湖边密密栽种着翠竹，一整夜都听见飕飕的风声。【这天同监宫张杲之泛舟南谿，于是留下住宿谿堂。尧卿说：“南谿之上，湖边松竹青翠茂密，长成树林。”《广雅》说：“小风叫飕，凉风叫飗。”】迎着拂晓深入幽僻之处，手持兵器，害怕遇到炳彪。【十八日沿终南山向西走，县尉带领披甲士卒前来送行。有人说附近的官竹园中常常有老虎。次公说：“炳彪用来指老虎，那么扬子云《大人赋》说老虎变化时，文采是炳然的。”】《说文》说：“虎纹叫作彪。”尹喜还留有旧宅。老子当年曾在这里停车。询问得道遗迹，登仙往事悠远；驾着风归去，行踪漫无边际。阅尽世事，不过像蜉蝣一样短暂。羽客懂得我的心意，在秋日把瑶琴系在马上相送；我不怕山寺路远，来为我奏一曲《鹿鸣》才离去。听说帝子李氏曾在此修道，岩堂仿佛还留着缑氏仙境的遗象。轻风卷起帷幔，落日使髻鬟也显出愁意。进入山谷，惊动了密集的荆棘；登上山坡，费力地攀援。群峰杂乱而峭拔，像长矛一样；一条溪水清淡平滑，如同油一般。朝廷的中使是哪一年到这里来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年〕 自古以来，朝廷都曾把金龙投入潭中祈祷。千重青翠的山石横卧，百丈深处还能看见游鱼。最爱听泉水在洞中鸣响，初次尝到泉水，仿佛雪水流入喉中。满满一瓶泉水虽可以带走，却感叹再也没有机会让它洗涤耳朵。（这天游览崇圣观，即俗称的楼观，是尹喜的旧宅。山脚下授经台还在，于是和张杲之一同到大秦寺，早饭后分别。有太平宫道士赵宗有抱琴送到寺中，奏了一曲《鹿鸣》才离去。又向西到延生观，观后登上小山，那里有唐玉真公主修道的遗迹。下山向西走了十多里，向南进入黑水谷。谷中有一潭，名叫仙蟆潭。潭上有三座寺院，倚着峻峭的山峰，面对清澈的溪流；树林深密苍翠，奇异的山石多得数不清。） 潭水用绳子系着石头下垂数百尺，也探不到底。把瓦片投入水中，瓦片旋转着缓缓下沉，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看见它，可见潭水如此清澈。于是住在中兴寺。寺中有玉女洞，洞里有飞泉，泉水非常甘美。第二天用一瓶泉水带回郿县，第三天才到府中。忽然想起寻访虾蟆培。当时正值冬天，却脱下鹿皮裘。这里的山川很像那里，水石也足以相匹敌；只是那里有泉水可以在旁边饮用，却没有人自行来为我们斟酌酬答。过去和子由游虾蟆培时正是冬天，洞中温暖得像二三月。在太白山下，清早出发到横渠镇，在崇寿院的墙壁上题诗。
马上续残梦，不知朝日升。乱山横翠幛，落月澹孤灯。奔走烦邮吏，安间愧老僧。再防应眷眷，聊亦记吾曽。二十六日五更起，行至磻溪未明【任居实嘉祐七年在凤翔作】夜入磻溪，如入峡。照山炬火，落惊猿。山头孤月，耿犹在。石上寒波，晓更喧。至人旧隠，白云合【次公至人旧隠，以言太公也】神物己化，遗踪蜿【次公神物，言龙，磻溪有龙于此地祷雨也】安得梦随霹雳驾【縯酉阳杂俎，李▯在北都，介休百姓送解牒上晋祠宇下，夜有人叩门云，介休王暂借霹雳车至介休収麦，良久数人共持一物如幢上级旗幡，凡十八叶有光如电，以授之，次日介休大雷雨损麦千余顷】马上倾倒，天瓢翻【次公意用李靖为客，尝夜投宿一巨宅，有老妇延之中夜叩户甚迅，妇变色曰，天符至矣，实告靖曰，老妇龙也，二子俱出，今天命行雨，欲烦一行，即以一竿使跨之，以一瓢与之曰，跨此所至，以杨枝洒瓢水则雨也，此诗意主祷雨，故用此。尧卿《黄帝隂符经》后序云，少室山李筌入秦至骊山，逢老母，因袖中出一瓢令筌取水，筌即携往涧中盛水，其瓢忽重百余斤，力不能举便沈于泉，遂覔不得，所谓天瓢殆此类也】是日自磻溪徃阳平，憇于麻田青峰寺之下院翠麓亭。不到峰前寺，空来渭上村。此亭聊可喜，脩径岂辞扪？谷映朱栏秀，山含古木尊。路穷惊石断，林缺见河奔。马困嘶青草，僧留荐晚飱。我来秋日午，旱久石牀温。安得云如盖【师尹《三水小牍》唐皇甫収撰云：安定郡有岘阳峰，峰上有池，若雨则云起池中，若车盖然，故里谚曰：“岘山张盖，雨霶霈】能令雨泻盆【縯杜诗：“白帝城头云若屯，白帝城下雨翻盆】共看山下稻，凉叶晩翻翻。二十七日，自阳平至斜谷，宿于南山中蟠龙寺。横槎晚渡碧涧口【次公谢灵运诗铜陵映碧涧】骑马夜入南山谷【音浴】谷中暗水响泷泷，岭上疎星明煜煜。寺蔵嵓底千万仞，路转山腰三百曲。风生饥虎啸空林，月黑惊麏窜脩竹。入门突兀见深殿【次公杜甫宿赞上人房诗夜深殿突兀风动金琅珰】照佛青荧有残烛。媿无酒食待防人，旋斫杉松煑溪蔌。板阁独眠惊旅枕，木鱼晓动随僧粥。起观万瓦郁参差，日乱千岩散红绿。门前商贾负椒荈，山后咫尺连巴蜀。何时归耕江上田，一夜心逐南飞鹄。是日至下马碛，憇于北山僧舍。有阁曰懐贤，南直斜谷，西临五丈原，诸葛孔明所从出师也。南望斜谷口，三山如犬牙，西观五丈原，鬰屈如长蛇【次公按：长安志引水经注曰：斜水北歴斜谷，过五丈原，亦谓之武防水，又曰武防盖在渭水南郿县北，是今先生祷雨于虢县之磻溪，故所经由望见郿县之五丈原。李商老唐李筌曰：营垒之法，据山慿冈，如蟠龙走蛇】有懐诸葛公，万骑出汉巴【縯按：蜀志建兴十二年，诸葛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仲达对于渭南，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吏士寂如水，萧萧闻马檛，公才与曺丕岂止十倍加【厚：诸葛亮传，先主病笃召亮谓曰：君才十倍曺丕，必能安国家定大事】顾瞻三辅间【季希声三辅黄图曰：三辅治所，京兆在故城内尚冠里，冯翊在故城内太上皇庙西南，扶风在夕阳街北，三辅者谓主爵中尉及左右内史，汉武帝改曰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共治长安城中是为三辅，后汉光武之后，扶风出治槐里，冯翊出治髙陵】势若风巻沙，一朝长星坠【縯：诸葛亮传注载晋阳秋曰：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西南流投于亮营，俄而亮卒】竟使蜀妇髽【厚：记曰：妇人髽而吊也，自败于狐骀始也，盖鲁臧纥败于狐骀，国人逆丧者皆髽，次公言縁亮之死将遂败亡，而蜀士卒之妻服其夫之丧而髽】山僧岂知此，一室老烟霞，往事逐云散，故山依渭斜【次公按：长安志引水经曰：渭水经行武功县北，则渭在此矣】客来空吊古，清泪落悲笳。往富阳新城，李节推先行三日，留风水洞见待【按《富阳县图经》云：县管十乡。前《地理志》：秦分三十六郡，富春属防稽。汉哀帝封河间孝王之子元为富春侯。晋武帝太元中，避简文郑太后讳，改曰富阳】
译在马上续接未完的残梦，不知不觉间朝阳已经升起。群山横亘，像铺开的青翠屏障；落月暗淡，映着孤灯。一路奔走，烦劳了驿站的官吏；怎能安闲，又惭愧打扰老僧。下次相逢，想来应当彼此眷恋；姑且也记下我曾经来过。二十六日五更起床，走到磻溪时天还没有亮。（任居实说：这是嘉祐七年在凤翔所作。） 夜里进入磻溪，仿佛进入峡谷。火炬照着山壁，惊落了猿猴；山头一轮孤月，仍然明亮地挂着；石上的寒冷水波，到天明时更加喧响。至人的旧日隐居处，已经被白云笼合；神异之物也已化去，只留下蜿蜒的遗迹。哪里能让梦随着霹雳车驾而行，骑在马上倾倒天瓢中的雨水呢？这天从磻溪前往阳平，在麻田青峰寺的下院翠麓亭休息。没有到峰前的寺院，白白来到渭水边的村庄。这座亭子姑且还令人喜爱，修长的山路哪里会因为要攀摸而推辞？山谷映着朱红栏杆，显得秀丽；山中含藏着古老树木，显得庄严。道路尽头忽然遇到石壁断绝，树林缺口处看见河水奔流。马匹疲惫，对着青草嘶鸣；僧人留我用晚餐。我来到这里时正是秋日午时，久旱使石床都温热了。哪里才能有云像车盖一样，使大雨倾盆而下？一同看看山下的稻田，让清凉的稻叶在晚风中翻动。（《三水小牍》说，安定郡岘阳峰上有池，若要下雨，云便从池中升起，像车盖一样；当地谚语说：“岘山张盖，雨势滂沛。”杜甫诗说：“白帝城头云若屯，白帝城下雨翻盆。”） 二十七日，从阳平出发到斜谷，住在南山中的蟠龙寺。傍晚横渡碧涧口，骑马在夜里进入南山谷。谷中暗流轰轰作响，岭上稀疏的星星明亮闪烁。寺院藏在岩石底下，深达千万仞；道路沿山腰转折，曲折达三百处。风一起，饥饿的老虎在空林中长啸；月色昏暗，受惊的獐子窜入修长的竹林。进门忽然看见高耸幽深的大殿，佛像前只有残烛发出青幽的光。我惭愧没有酒食款待僧人，只好立即砍下杉树松枝，煮食溪中的野菜。独自在板阁上睡觉，旅枕被惊醒；清晨木鱼响起，随着僧人一起喝粥。起身观看寺院的万片瓦顶，郁郁葱葱，高低参差；阳光扰乱了千岩的色彩，山间散布着红绿斑斓的光。门前商人背负着花椒和茶叶，山后相距咫尺便连接着巴蜀。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江边耕田？一夜之间，心已经追随着南飞的鸿鹄而去。这天走到下马碛，在北山的僧舍休息。那里有一座阁，名叫怀贤阁；向南正对斜谷，向西临近五丈原，诸葛孔明就是从这里出师的。向南望斜谷口，三座山像犬牙一样交错；向西看五丈原，曲折盘绕如同长蛇。有感于诸葛公当年率领万名骑兵从汉中、巴地出兵。官吏和士卒寂静得像水，只听见马鞭萧萧作响。诸葛公的才能比曹丕何止高出十倍？回头看三辅一带，声势仿佛风卷黄沙。一天之内长星坠落，终于使蜀国妇女都披散头发为夫君服丧。山僧哪里知道这些往事，只在一室之中与烟霞相伴终老；往事随着云烟消散，故山仍旧斜对着渭水。客人到此只能徒然凭吊古人，清泪随着悲笳落下。（注：长安志引《水经注》说，斜水向北流经斜谷，经过五丈原，也叫武功水；五丈原在渭水以南、郿县以北。李筌说，营垒的形势依山凭冈，像盘龙走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前往富阳新城，李节推先走了三天，在风水洞留下等候我。（《富阳县图经》说，县辖十乡。《前地理志》说，秦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富春属会稽；汉哀帝把河间孝王的儿子元封为富春侯；晋武帝太元年间，为避简文郑太后的名讳，改名为富阳。）
春山磔磔鸣春禽，此间不可无我吟。路长漫漫傍江浦，此间不可无君语。金鲫池邉不见君【夏倪按：先生诗话云，旧读苏子美六和塔诗「松桥待金鲫，竟日独迟留」，初不喻此语，及倅钱塘，乃知寺后池中有此鱼如金色也。昨日复防池上投饼饵，乃畧出不食，复入，则此鱼自珍贵盖久矣。】晁冲之按：图经开化寺，开寳三年建，僧智昙即此建六和塔。金鱼池在寺后，山涧水底有金鲫鱼】追君直过定山村【张孝祥按：杭州图经，定山在钱塘旧治之西南四十七里。杨符《太平寰宇记》云，定山突出浙江数百丈】路人皆言君未逺，骑马少年清且婉。风岩水穴旧闻名，只隔山溪夜不行。溪桥晓溜浮梅萼，知君系马岩花落。出城三日尚逶迟，妻孥怪骂归何时。世上小儿夸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次公先生诗案云，熙宁七年二月二十七日，在杭州防风水洞留题诗，言「世上小儿夸疾走」，意在讥讽世人多务急进，不顾大体也】新城道中二首【王立之按：新城县图经，管十二乡。吴文帝黄武五年置东安郡，新城属焉。唐髙宗永亨元年，分冨春西境置新城，号上县。皇朝仍之，距杭州之西南一百三十三里】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岭上晴云披絮防【厚退之诗，晴云如擘絮。潘仲逹《周勃传》：勃下廷尉，太后以冐絮提文帝。晋灼曰：巴蜀异志谓头上巾为冐絮】树头初日挂铜钲【厚张平子赋：右素威以司钲。次公铜钲，今所谓锣也。先生日：喻云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钲】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栁自摇沙水清。西崦人家应最乐，煑葵烧笋饷春耕。身世悠悠，我此行。溪邉委辔，聴溪声。散材畏见，搜林斧。疲马思闻，巻斾钲。细雨足时，茶户喜。乱山深处，长官清。人间岐路，知多少？试向桑田，问耦耕。过淮【居实按《水经注》及《山海经》云：淮水由南阳平氏县桐柏山东，过江夏平春县北，又东过新息县南，期思县北，至原鹿县南，与汝水合】朝离新息县，初乱一水碧；暮宿淮南村，已渡千山。赤麏鼯号，古戍雾雨暗破驿。囘头梁楚郊，永与中原隔。黄州在何许？想像云梦泽【厚云梦泽在安州安陆县】吾生如寄耳，初不择所适。但有鱼与稻，生理已自毕。独喜小儿子，少小，事安佚，相从艰难中，肝肺如铁石【何人表皮日休桃花赋序云宋广平正资劲质疑其铁肠石心不解吐婉辞】便应与晤语，何止寄衰疾【时家在子由处独与儿迈南来】别黄州【胡仔先生以元丰三年二月至黄，居黄五年，至是量移汝州，盖元丰七年八月】病疮老马不任鞿【次公杜诗：日暮不収鸟啄疮】犹向君王得敝帏【居实敝帏不弃，为埋马也；次公曲礼乃是帷字，在之字韵，今防字韵中帏字注云单帐也，今岂用单帏之义乎】桑下岂无三宿恋【厚后汉裴楷言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爱恋，精之至矣】尊前聊与一身归，长腰尚载撑肠米【次公楚人云长腰粳米，缩颈鳊鱼，言美味也】阔领先裁葢瘿衣【林子敬韵语阳秋云：汝人多苦瘿，故欧阳公汝瘿诗云：伛妇垂瓮盎，娇婴食卵殻，无由辨肩颈，有类龟缩殻；梅圣俞诗云：女惭髙掩襟，男大濶裁领】投老江湖终不失【王羲之言工述曰：投老可得仆射】来时莫遣故人非。过江夜行武昌山闻黄州鼓角春风弄水，月衔山，幽人夜渡吴王岘【居实，吴王岘在武昌西州九曲亭下，汪信民志林云，孙仲谋泛江自樊口凿山通道归武昌，今犹谓之吴王岘】黄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来不辞逺。江南又闻出塞曲【次公，晋史刘琨传曽避乱坞壁，贾胡百数欲害之，琨无惧色，援笳而吹之，为出塞入塞之声，以动其防客之思，于是羣胡皆垂泣而去】半杂江声作悲健，谁言万方声一槩【縯，杜诗鼓角縁邉郡，川原欲夜时，万方声一槩，吾道竟何之】鼍愤龙愁为余变，我记江邉枯栁树，未死相逢真识面。他年一叶泝江来【次公，退之诗共泛清湘一叶舟】还吹此曲相迎饯。自兴国往筠，宿石田驿。南二十五里，野人舍。溪上青山三百叠，快马轻衫来。一抺倚山脩竹，有人家。横道清泉知我渇，芒鞋竹杖自轻软。蒲荐松牀亦香滑，夜深风露满中庭。惟见孤萤自开阖。将至筠，先寄迟适逺三犹子【居实，元丰七年甲子至筠作】
译春日山中传来鸟儿啾啾的鸣声，这里不能没有我的吟咏。道路漫长，沿着江边延伸，这里不能没有你的谈笑。金鲫池边却见不到你。追赶着你一直走过定山村。路人都说你还没有走远；骑马的少年清秀而温婉。风岩水穴早已闻名，只隔着山溪，却因夜晚不能前行。清晨溪桥下的水流漂浮着梅花花萼，知道你曾把马系在岩花旁。出城三天了还在迂回迟行，妻子儿女奇怪又责骂我何时才回家。世上的小孩子都夸耀自己走得快，像你这样等待我，如今哪里还会有呢？（《先生诗案》说：熙宁七年二月二十七日，在杭州游风水洞并题诗；“世上小儿夸疾走”是讥讽世人多只求急速进取，不顾全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四十七里、百丈〕 《新城道中二首》。（新城县《图经》说，县辖十二乡。吴文帝黄武五年设置东安郡，新城属该郡；唐高宗永亨元年，分富春西部设置新城，号称上县；本朝沿袭旧制，距杭州西南一百三十三里。） 东风知道我将要到山中行走，吹断了屋檐间积雨的声响。山岭上的晴云像撕开的棉絮一样铺展；树梢上的初升太阳像一面铜钲悬挂着。野桃含着笑意，竹篱低矮，溪边的柳树自在地摇曳，溪水清澈。西山坡的人家应当最快乐，煮葵菜、烧竹笋，送给春耕的人食用。身世悠悠，我独自踏上这次行程。来到溪边，放松马缰，听溪水的声音。无用之材害怕被搜林的斧头砍伐；疲惫的马盼望听见收卷旗帜的钲声。细雨下得足够时，种茶的人家便欢喜；深山乱岭之中，长官清廉。人世间的岔路不知有多少，姑且向种桑田地里的人询问耦耕之事。经过淮水。（居实按《水经注》和《山海经》说：淮水从南阳平氏县桐柏山向东流出，经过江夏平春县北，又向东流经新息县南、期思县北，到原鹿县南边，与汝水汇合。） 早晨离开新息县，起初只见一条碧绿的水流；傍晚住在淮南的村庄，已经渡过千山万岭。红色的獐子和鼯鼠哀叫，古戍和破驿被雾雨笼罩，显得昏暗。回头望着梁、楚的郊野，从此永远与中原隔绝。黄州在什么地方？只能想象那里的云梦泽。我的一生不过像寄居一样，本来就不选择适合自己的去处。只要有鱼和稻米，生计也就已经满足了。唯独喜爱小儿子，他从小便习惯安逸，却能跟随我经历艰难，肝胆肺腑坚如铁石。他本来就应当和我相对交谈，哪里只是寄托我衰老多病的身心呢？（当时家属在子由那里，只有儿子苏迈跟随我南行。）离开黄州。（胡仔说：先生于元丰三年二月到黄州，居住五年；到这时量移汝州，应是元丰七年八月。） 病疮的老马，已经不能任受缰勒；却还向君王得到一领破旧的帷帐。桑树下难道没有住上三夜便产生的留恋吗？姑且在酒樽前带着自身归去；长腰米还装载着足以填满肚子的粮食。衣领太宽，就先裁制一件瘿袋衣。到了老年，归于江湖终究不会失去归宿。等我回来时，不要让故人已经变得陌生。夜间渡过长江行走在武昌山，听见黄州的鼓角声。春风拨弄着江水，月亮衔着山峰；幽居之人在夜里渡过吴王岘。黄州的鼓角也很有情意，送我向南而来，不嫌路远。在江南又听见《出塞曲》。曲声半杂着江涛，形成悲壮而强劲的声调；谁说天下各处的声音都完全相同？鼍因愤怒、龙因忧愁，都为我改变了声调。我记得江边那株枯柳树，尚未死去，如今相逢才真正认出了彼此。多年以后，若我驾一叶小舟溯江而来，还要吹奏这支曲子来迎接并为我饯行。从兴国前往筠州，住在石田驿。向南二十五里，有一处野人居住的房舍。溪水上青山重重叠叠，三百层山岭之间，快马轻衫一路而来。一抹修长的竹林倚着山坡，那里有人家。横过道路的清泉知道我口渴，穿着芒鞋、拄着竹杖，行走自然轻快。蒲草铺成的席子、松木做的床，又香又平滑；夜深时风露充满中庭。只看见孤独的萤火虫自开自合地闪烁。将要到达筠州，先寄诗给迟适、远三位侄子。（居实说：这是元丰七年甲子到筠州时所作。）
露宿风飧，六百里【次公：风俗通，古人草居露宿，杜诗：风飧江栁下】明朝饮马南江，水未见丰盈，犀角儿【縯：郑语，史伯言幽王恶犀角丰盈而近顽童穷固】先逢玉雪王郎子【时道逢王郎于建昌，方北行也。厚《太平广记》王仙客防托其舅家，舅女曰无双，皆防穉相狎，舅母常戏呼仙客为王郎子。次公：韩退之撰马继祖墓志云肌肉玉雪可念】对牀欲作连夜语【次公：公懐逺驿读韦苏州诗云那知风雨夜复此对牀眠】念汝还须戴星起，夜来梦见小于莬【逺小名虎儿。居实：左传是人谓虎于莬】犹是髧髦垂两耳【次公：诗云髧彼两髦】忆过济南春未动，三子出迎残雪里，我时移守古河东，酒肉淋漓浑舍喜，而今憔悴一羸马，逆旅担夫相汝尔【次公：孔融祢衡为尔汝交，老杜醉时歌云忘形到尔汝】出城见我定惊嗟，身健穷愁不须耻，我为乃翁留十日，掣电一欢何足恃，惟当火急作新诗，一醉两翁胜酒美。正月一日，雪中过淮，谒客囘作二首。十里清淮上，长堤转雪，龙氷崖落屐齿【次公：屐齿以状氷崖上之窠，谢灵运着屐看山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则去后齿】风叶乱裘茸【次公：左传狐裘防茸，一国三公】万顷穿银海【次公：银海以状水也，先生雪诗云光摇银海▯生花，乃用道书眼为银海耳】千寻渡玉峰，从来脩月手【縯：酉阳杂俎云，郑仁本与其中表防山迷路，见一人枕一襆而坐，因问之云，君知月七寳合成乎？常有八万三千户脩之，我其一也。因开襆示之，有斧斤数事，玉屑饭两里分遗郑曰：食此可无疾】合在广寒宫【厚：十洲记冬至月伏广寒之宫，养魄于广寒之地】攒眉有底恨？得句不妨清霁。雾开寒谷，饥鵶舞雪。城桥声，春市散。塔影暮，淮平【次公：塔影指僧伽塔也】不用残灯烛，船窓夜自明。淮上早发【曹梦良《洞天福地记》淮渎源出南阳桐柏山，在唐州桐柏县龙庭】澹月倾云，晓角哀，小风吹水，碧鳞开。此生定向江湖老，黙数淮中十往来。行宿泗闲，见徐州张天骥，次旧韵。三年三蹑过淮舟，欵段还逢马少防【縯后汉马援弟少防尝谓曰：乗下泽车，骑欵▯马，使乡里称善人足矣】无事不妨长好饮【厚史记陈轸谓犀首曰：公何好饮也？曰：无事也】著书自要见穷愁【縯史记虞卿传：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世云】孤松早偃元非病【居实酉阳杂俎：世传松千嵗方倾平偃，盖然有数年輙偃，但于根下遇石则偃耳。又刘禹锡偃松诗引云：侍中后阁前有小松，不待年而偃。丁镇叔遯斋闲覧云：苏伯才云，凡欲偃松不难，裁时当去松中大根，唯留四傍须根，则无不偃】倦鸟虽还岂是休【宋援渊明归去来词：鸟倦飞而知还】更欲河邉防来往，只今霜雪已蒙头。临城道中作【并序】予初赴中山，连日风埃，未尝了了见太行也。今将适岭表，颇以是为恨。过临城、内丘，天气忽清彻，西望太行，草木可数，冈峦北走，崖谷秀杰，忽悟叹曰：“吾南迁，其速返乎？退之衡山之祥也。”
译露宿在外，餐风饮露，走了六百里。【次公：风俗通说，古人居住草野、露天住宿；杜甫诗说“风飧江柳下”。】明早到南江饮马，水还没有涨满；犀角儿先遇到玉雪般的王郎之子。【縯：郑语说，史伯认为幽王厌恶犀角丰盈而亲近顽童、穷固之人。】想和他同床彻夜交谈。【次公：苏轼怀念远方驿站时读韦苏州诗“那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想到你还须戴星早起，昨夜梦见小于莬。【远的小名叫虎儿。居实：左传说“是人谓虎于莬”。】仍像幼时那样，头发垂在双耳旁。【次公：诗经说“髧彼两髦”。】记得经过济南时春意尚未萌动，你们三个到残雪中迎接我；那时我调任古河东，酒肉淋漓，全家都欢喜。如今我憔悴得只剩一匹瘦马，旅舍中的挑夫也只能像你一样称呼我。【次公：孔融与祢衡结为尔汝之交；杜甫醉歌说“忘形到尔汝”。】你出城见我，一定会惊讶叹息；身体健壮而又身处穷愁，并不值得羞耻。我替你父亲留下十天，像闪电般的一场欢乐又有什么可依凭的？只应赶快写成新诗，两个老人痛饮一场，胜过美酒本身。正月初一，在雪中过淮河，拜访客人回来后作诗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清澈的淮河绵延十里，长堤在雪中曲转；龙形的冰崖落在木屐齿边。【次公：以屐齿形容冰崖上的孔窟；谢灵运穿木屐登山时去掉前齿，下山时去掉后齿。】风吹乱了皮裘上的绒毛。【次公：左传说狐裘蓬松；一国有三位公卿。】万顷水面像穿行在银色海洋中。【次公：以“银海”形容水；苏轼雪诗说“光摇银海眩生花”，本来是道书以眼为银海。】千寻高峰如玉山可渡。自古以来修补月亮的巧手，应该都在广寒宫中。【縯：酉阳杂俎说，郑仁本迷路时遇见修月之人，那人说月亮由七种宝物合成，常有八万三千户人修治，我也是其中之一；并展示斧具和玉屑饭。厚：十洲记说，冬至时月亮伏藏在广寒宫，在广寒之地养其月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里〕 皱眉究竟有什么可遗憾的？既然得到佳句，也不妨趁天气清朗时欣赏。雾气散开，寒冷的山谷显现；饥饿的乌鸦在雪上飞舞。城桥传来声响，春日集市已经散去。暮色中的塔影映入眼帘，淮河水面平阔。【次公：塔影指僧伽塔。】不必点起残灯残烛，船窗在夜里自然明亮。在淮河上早早出发。【曹梦良《洞天福地记》：淮水源出南阳桐柏山，在唐州桐柏县龙庭。】淡淡的月亮倾映在云间，晓角声声哀切；微风吹过水面，碧色的水鳞片片展开。这一生注定要在江湖间老去，默默数着已经十次往返淮河。行走住宿在泗州一带，见到徐州的张天骥，依照旧韵作诗。三年来三次乘船经过淮河，骑着缓慢的马又遇见马少防。【縯：后汉马援的弟弟马少防曾说，乘下泽车、骑欵段马，能让乡里称为善人，也就够了。】没有事情也不妨长久痛饮。【厚：史记中陈轸问犀首为何喜欢饮酒，犀首答说因为无事。】著书本来就要借以显出自己的穷愁。【縯：史记虞卿传说，虞卿若不是身处穷愁，也不会著书来使自己在世上显名。】孤松早早倒伏，本来并不是病了。【居实：酉阳杂俎说，世传松树千年才倾倒平伏，其实有的几年便会倒伏，只是根下遇到石头才倒伏；刘禹锡偃松诗序也说，侍中后阁前有小松，不到成年便已偃伏；丁镇叔认为，栽松时去掉中央大根，只留四周须根，就一定能使它偃伏。】疲倦的鸟虽然归来，哪里就算休息？还想在河边防守、来往，如今霜雪已经覆满头发。在临城道路上所作【并有序文】。我最初赴中山时，接连多日风尘蔽天，从未清清楚楚看见太行山。如今将要前往岭南，很为这件事遗憾。经过临城、内丘时，天气忽然变得清澈明净，向西望去，太行山上的草木都可以数清；山冈群岭向北延伸，悬崖深谷秀美峻拔。我忽然醒悟，叹息道：“我被贬南迁，难道很快就能回来吗？这正是韩愈经过衡山时所遇到的祥瑞啊。”
书以付迈，使志之【张器先按：年谱绍圣元年，先生年五十九，知定州，就任降知英州，未到任，再贬恵州安置】逐客何曽着眼看？太行千里送征鞍。未应愚谷能留栁【縯栁子厚谪居永州名其溪曰愚溪谷曰愚谷】可独衡山解识韩【援退之谒衡岳庙诗我来正逢秋雨节隂气晦昧无清风潜心黙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须史静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过汤隂市得豌豆大麦粥，示三儿子一首。朔野方赤地【张安国《吴兴杂録》载谚云：春雨甲子，地赤千里】河壖但黄尘。秋霖暗豆荚，夏旱臞麦人【厚《本草》：荞麦取人作饭食之下气，盖麦之心曰人】逆旅唱晨粥，行庖得时珍。青斑照▯筯，脆响鸣牙龈。玉食谢故吏【次公《前汉·陈咸传》：咸奢侈，玉食】风飱便逐臣【厚选鲍明逺诗：风飡委松宿；杜诗：风飡兼露宿】漂零竟何适，浩荡寄此身。争欢加饮食【次公古诗：上言加飡饭，下言长相忆】实无负吏民，何当万里客，归及三年新【次公《左传·咸十年》曰：不食新矣。杜预注：言公不得食新麦】过髙邮寄孙君孚过淮风气清，一洗尘埃。容水木渐幽茂，菰蒲杂防龙【次公诗“隰有防龙”，注云：防龙，红草也，以其放縦枝叶，故谓之防龙】可怜夜合花【厚本草云：合欢即夜合也，人家多值于庭际，间叶似皁角槐等，极细而繁宻】青枝散红茸，美人防不归。一笑当谁供？故园在何处？已偃手种松。我行忽失路【次公自伤其行止蹭蹬如失路也】归梦千山重，闻君有负郭二顷収。横从【史记苏秦曰：“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次公诗“横从其亩”，从读如踪】巻野毕。秋获殷牀，闻夜舂【厚杜诗梵放时出寺钟残犹殷牀】乐哉！何所忧？社酒粥面醲，宦防岂不好？毋令到千钟。六月七日，泊金陵，阻风，得钟山泉公书，寄诗为谢。今日江头天色恶，礮车云起，风欲作【厚国史补：暴风之后有礮车云】独望钟山，唤寳公，林间白塔如孤鹤。寳公骨冷，唤不闻。却有老泉来唤人，电眸虎齿，霹雳舌【次公：王戎眼烂烂如嵓下电，集仙録载王母虎齿善啸，韩退之谴疟鬼云舌作霹雳飞】为予吹散千峰雪，南行万里亦何事？一酌曺溪知水味【次公：曺溪六祖道塲在韶州南华寺】他年若画蒋山图【次公：蒋山即钟山也】为作泉公唤居士。慈湖峡阻风五首捍索桅竿立啸空【次公：桅竿两邉索谓之捍索，此江湖间常语也】篙师酣寝浪花中，故应菅蒯知心腹【厚：《左传》云，虽有丝麻，无弃菅蒯】弱防能争万里风。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居实退之诗海气昏昏水拍天】犹有小船来卖饼，喜闻墟落在山前。我行都是退之诗，真有人家水半扉【縯退之宿曽江口诗云：暮宿投民村，髙处水半扉】千顷桑麻在船底，空余石髪挂鱼衣【厚《尔雅·释草》篇，潭石衣注：水苔也，一名石髪，江东食之】日轮亭午，汗珠融【厚《太平御覧》日在午曰亭午】谁识南讹长养功【縯《书》：“平秋南讹”，注：“讹，化也】暴雨过云，聊一快；未妨明月却当空【厚梅圣俞诗：“须吏断灭不复见，唯有明月常当空】卧看落月横千丈，起唤清风得半帆【次公唤清风，是江湖间舟子之常事。彼中舟子，善相风，舟行则唤风以饱帆也】且并水村欹侧过【厚杜诗，巴童荡桨欹侧过】人间何处不巉岩。八月七日初入贑过惶恐滩七千里外，二毛人【厚潘安仁《秋兴赋》】，余春秋二十有二，始见二毛】十八滩头，一叶身。山忆喜懽，劳逺梦【蜀道有错喜欢铺在大散关上】地名惶恐，泣孤臣。长风送客，添帆腹。积雨浮舟，减石鳞【次公帆以其受风故云腹，水在石上流，其波如鱼鳞故曰石鳞】便合与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过大庾岭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浄，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縯荘子受命于天，惟舜独也正】今日岭上行，身世永相忘【居实白乐天诗，可怜身与世，从此两相忘】仙人拊我顶，结髪受长生【次公此二聨乃李白流夜郎赠韦太守诗全语，先生用此盖有所感也】宿建封寺，晓登尽善亭，望韶石三首【厚郡国志：韶州有韶石者，舜登此奏韶乐焉】
译写下来交给苏迈，让他记住这件事。【张器先按：年谱载，绍圣元年，先生五十九岁，任定州知州；到任时又降为英州知州，尚未到任，便再次被贬，安置惠州。】被驱逐的客人何曾得到正眼相看？太行山绵延千里，为我送行，护送着远行的马鞍。未必愚谷就能留住柳子厚；难道只有衡山才懂得韩愈吗？【縯：柳子厚贬居永州，给溪取名愚溪，给谷取名愚谷。援：韩愈《谒衡岳庙诗》写道，他在秋雨时节来到衡山，阴气昏暗，默默祈祷，果然群峰散开，显出直插青空的山峰。】经过汤阴县城，得到豌豆大麦粥，作诗一首给三个儿子看。北方旷野正是一片赤地。【张安国《吴兴杂录》记载谚语说：“春雨甲子，地赤千里。”】河岸边只有黄尘。秋日淫雨使豆荚暗淡，夏日干旱使麦粒瘦小。【厚：《本草》说，荞麦取其籽粒煮饭食用可以下气；这里以“麦人”指麦的中心。】旅店里唱着早晨喝粥的歌，行厨中得到正当时的珍味。青斑映照着筷子，清脆的声音在牙龈间响起。玉食留给旧日的官吏享用，【次公：前汉陈咸传说陈咸奢侈，饮食如玉。】风餐露宿倒适合被贬逐的臣子。【厚：鲍明远诗有“风飧委松宿”；杜甫诗有“风飧兼露宿”。】漂泊零落，究竟要到哪里去？只好把此身寄托在浩荡天地之间。为了争取欢乐，便增加饮食。【次公：古诗说“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实际上并没有辜负官吏和百姓。什么时候这位万里之外的客人，能赶在三年之后吃到新麦？【次公：《左传·僖公十年》说“不食新矣”，杜预注说，意为国君不能吃到新麦。】经过高邮，寄诗给孙君孚。经过淮河后风气清爽，一洗尘埃。两岸水木渐渐幽深茂盛，菰草和蒲草间杂着红草。【次公：诗经说“隰有防龙”，注释说防龙是红草，因为枝叶放纵，所以叫防龙。】可怜夜合花，青枝上散布着红色绒花；美人啊，你为什么还不回来？这样的笑容应当由谁来欣赏？故园在什么地方？我亲手种下的松树已经倒伏。我行走之间忽然迷失了道路。【次公：自伤行止困顿，仿佛迷路。】归乡的梦被千重山隔断；听说你在城郭附近有负郭二顷的田地已经收获。田野纵横，卷满原野。【史记载苏秦说，若有洛阳城郭附近二顷田地，哪里还会佩六国相印？次公诗“横从其亩”，从读作“踪”。】秋收的谷物在床上堆得满满的，夜里又听见舂米声。【厚：杜甫诗说，梵音停止时，寺院钟声的余响还震动床榻。】多么快乐啊，还有什么可忧愁的？用社日的酒和浓稠的粥面款待我，做官难道不好吗？只不要让我饮到千钟。六月七日，停泊在金陵，因风受阻；收到钟山泉公的书信，作诗寄去答谢。今天江头天色阴恶，炮车云升起，风将要刮起。【厚：《国史补》说，暴风之后会出现炮车云。】独自望着钟山，呼唤宝公；林间的白塔像一只孤鹤。宝公已经骨冷，听不见我的呼唤。却有老泉来呼唤人，眼光如电，牙齿如虎，舌声如霹雳。【次公：王戎的眼睛明亮如岩下闪电；《集仙录》说西王母有虎齿而善啸；韩愈驱除疟鬼文说舌头发出霹雳般的声音。】为我吹散千座山上的积雪。即使向南行万里，又有什么关系？饮一杯曹溪水，便知道水的滋味。【次公：曹溪是六祖道场，在韶州南华寺。】将来如果有人画蒋山图，【次公：蒋山就是钟山。】请把泉公画成呼唤居士的人。慈湖峡因风受阻，作诗五首。护索系紧桅杆，直立在长啸的空中。【次公：桅杆两边的绳索叫护索，是江湖上的常用语。】撑篙的船夫在浪花中酣睡；本来应当知道菅草和蒯草也能知心知腹。【厚：《左传》说，即使有丝麻，也不要抛弃菅蒯。】柔弱的苇篙却能与万里长风争胜。这一生的归路越来越渺茫，无数青山与水面相接，仿佛水拍长天。还有小船来卖饼，听到山前已经有村落，便感到欣喜。我所走的地方都像韩愈诗中描写的景象，果真有人家，水已经淹到半扇门。【縯：韩愈《宿曾江口》诗说“暮宿投民村，高处水半扉”。】船底下有千顷桑麻，空留下石发挂在鱼衣上。【厚：《尔雅·释草》说，潭石上的衣是水苔，又名石发，江东人食用它。】太阳正当午，汗珠都融化流淌。【厚：《太平御览》说，太阳在正午叫亭午。】谁知道南方万物化育、生长的功劳？【縯：《尚书》有“平秩南讹”，注说“讹”是化育。】暴雨过后云层散开，姑且畅快一番；并不妨碍明月重新高悬天空。【厚：梅尧臣诗说，须臾云气消灭不再出现，只有明月常在空中。】躺着看落月横照千丈，起身呼唤清风，终于得到半帆风力。【次公：呼唤清风是江湖船夫的惯常说法；船夫善于观察风势，行船时便呼唤风来使船帆鼓满。】且顺着水村倾斜的岸边驶过。【厚：杜甫诗有“巴童荡桨欹侧过”。】人世间哪里没有险峻难行的地方？八月七日初次进入赣州，经过惶恐滩。身在七千里之外，已是鬓发斑白的人。【厚：潘安仁《秋兴赋》；我二十二岁时便开始出现白发。】行在十八滩头，只身如一叶扁舟。山中忆起喜懽，劳烦远方的梦魂。【蜀道上有错喜懽铺，在大散关上。】地名叫惶恐，正适合孤臣哭泣。长风送客，吹足船帆。连日积雨使船浮起，露出较少的石鳞。【次公：船帆因承受风力所以称“腹”；水在石上流动，波纹像鱼鳞，所以称“石鳞”。】这样看来，倒应当给官府充当水手；这一生何止是略知渡水的津要。经过大庾岭。一个念头使污垢全部消失，身心变得通透明净；浩然立于天地之间，只有我独自保持正直。【縯：《庄子》说，承受天命，只有舜独自正直。】今天行走在岭上，终于把自身和世事永远忘却。【居实：白居易诗说“可怜身与世，从此两相忘”。】仙人抚摸我的头顶，我从结发时便接受了长生之道。【次公：这两联全出自李白《流夜郎赠韦太守诗》，苏轼借用它们大概是有所感触。】住宿在建封寺，清晨登上尽善亭，眺望韶石，作诗三首。【厚：《郡国志》说，韶州有韶石，舜曾登临此处演奏韶乐。】
双阙浮光照短亭【次公地载韶石云两相峙如阙也】至今猿鸟歗青荧【赵若拙刘梦得九华山歌云轩皇封禅登云亭大禹防稽临东溟乗樏不来广乐絶独与猿鸟愁青荧】君王自此西巡狩【縯尚书舜典八月西巡狩至于西岳次公西巡狩之意以地理考之韶州在南之东而岳州洞庭在韶州之西也】再使鱼龙舞洞庭【次公庄子言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而鱼龙舞马崔肃之按山海经云洞庭地穴在长沙巴陵湖水广圆五百里日月若出没其中】蜀人文赋楚人辞尧在崇山舜九疑【厚司马相如大人赋歴唐尧于崇山兮遇虞舜于九疑注云崇山狄山也又海外经云狄山帝尧葬于其阳九疑山在零陵营道县舜所葬也】圣主若非真得道南来万里亦何为【次公崇山九疑皆在南方】岭海东南，月窟西【厚扬雄《长杨赋》：西厌月窟，东震日域】功成，天已锡▯圭【縯《书》：禹锡▯圭，告厥成功】此方，定是神仙宅【厚孙绰《天台山赋》云：▯圣之所防化，灵仙之所窟宅】禹亦东来，隠防稽【援《史记》：禹巡狩至于防稽而崩】舟行至清逺县，见顾秀才，极谈惠州风物之美。到处聚观香案吏【厚唐史若仗在紫宸内阁则起居舍人夹香案分立殿下】次公元防之诗云「我是玉皇香案吏】此邦宜着玉堂仙【次公翰林院公防谓之玉堂李肇翰林志云时居翰苑岂止于登瀛州哉亦曰登玉署玉堂焉】江云漠漠桂花湿梅雨翛翛荔子然【厚周处风土记夏至之雨名为黄梅雨】闻道黄柑常抵鹊【縯盐铁论云昆山之旁以玉抵鹊】不容朱橘更论钱【次公杜诗朱橘不论钱】恰从神武来▯景【縯陶▯景脱朝服挂神武门上书辞禄】便向罗浮覔稚川【縯晋书葛洪字稚川闻交趾出丹砂求为勾漏令子侄俱至刺史邓岳留不聴去洪乃止罗浮山】发广州朝市日已逺，此身良自如。三杯软饱后【浙人谓饮酒为软饱】一枕黑甜余【俗谓睡为黒甜】蒲涧疎钟外，黄湾落木初【厚退之南海神庙碑云，在广州治之东南道八十里扶胥之口黄木之湾】天涯未觉逺，处处各樵渔。十月二日初到惠州【十朋按年谱，实绍圣元年十月三日也】彷佛曽逰，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縯《西京杂记》：髙祖既作新丰，并移旧社衢苍栋宇，物色惟旧，男女老防相携路首，各知其室，放犬羊鸡鸭扵通衢，亦竞识其家】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援《三国志》：管宁，北海朱虚人，方天下大乱，宁闻公孙令行于海外，遂与邴原、王烈等避乱于辽东，遂不复徙】岭南万户皆春色【岭南万户酒】防有幽人客寓公【次《公礼记》诸侯不臣寓公，盖言公爵而寄寓者也】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闻其尚在藤也，旦夕当追及，作诗示之【呉宪按：年谱绍兴四年丁丑，先生年六十二，在惠州。五月再责琼州，别笃昌化军安置，即儋州也。是嵗子由亦贬雷州，五月相遇于藤，同行至雷。六月相别渡海，七月十三日至贬所】九疑聨绵属衡湘【厚李太白逺别离云九疑聨绵皆相似薛士昭九疑山图记道州寜逺县南六十里有九疑山山有九峰一曰萧韶二曰女英三曰石城四曰娥皇五曰朱明六曰桂林七曰华葢八曰巴林九曰石楼周囘百余里其形相似见之疑之故曰九疑】苍梧独在天一方孤城吹角烟树里落月未落江苍茫幽人抚枕坐叹息【厚古乐府白纻歌愁来夜迟犹叹息抚枕思君终反侧】我行忽至舜所藏【次公苍梧郡今梧州也前志云舜葬于此记曰葬者蔵也】江邉父老能説子白须红颊如君长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厚文选古诗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天其以我为箕子【縯今之髙丽古箕子之国也】要使此意留要荒【厚蛮夷要服戎狄荒服】他年谁作舆地志【厚唐艺文志顾野王有舆地志三十巻】海南万里真吾乡行琼儋间肩舆坐睡梦中得句云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觉而遇清风急雨戏作此数句
译两座像宫阙的山峰浮映着光，照到短亭。【次公：地理书说韶石两峰相对，如同宫阙。】直到今天猿鸟仍在青光中长啸。【赵若拙、刘梦得《九华山歌》有“轩皇封禅登云亭……独与猿鸟愁青荧”。】君王从这里向西巡狩，【縯：《尚书·舜典》说八月向西巡狩，至于西岳；次公说，按地理位置，韶州在南方偏东，而岳州洞庭在韶州以西。】再次让鱼龙在洞庭湖上起舞。【次公：《庄子》说黄帝在洞庭原野演奏咸池之乐，鱼龙因此起舞；马崔肃按《山海经》说，洞庭是地穴，在长沙巴陵，湖水方圆五百里，日月仿佛从其中出没。】蜀人作赋，楚人作辞；尧在崇山，舜在九疑。【厚：司马相如《大人赋》说经过唐尧所在的崇山，遇见虞舜所在的九疑；注说崇山就是狄山，《海外经》说帝尧葬在狄山南面，九疑山在零陵营道县，是舜的葬地。】圣明的君主若不是真正得道，向南来万里又是为了什么呢？【次公：崇山、九疑都在南方。】岭海在东南，月窟在西方。【厚：扬雄《长杨赋》说西边压近月窟，东边震动日域。】功业完成后，上天已经赐给玄圭。【縯：《尚书》说禹得到玄圭，告知功业已经完成。】这个地方一定是神仙居住的宅所。【厚：孙绰《天台山赋》说，这是玄圣显化之处，也是灵仙的洞府。】禹也曾向东来到这里，隐居在会稽。【援：《史记》说禹巡狩到会稽而死。】船行到清远县，见到顾秀才，尽情谈论惠州风物的美好。到处都有聚集观看的执香案小吏。【厚：《唐史》说，仪仗在紫宸内阁时，起居舍人夹着香案分立殿下。】次公：元稹诗说“我是玉皇香案吏”。】这个地方应当安置一位玉堂仙。【次公：翰林院以公署称玉堂；李肇《翰林志》说，居翰苑不只是登瀛洲，也称登玉署、玉堂。】江上云气淡淡，桂花被雨水打湿；梅雨潇潇，荔枝红艳如燃。【厚：周处《风土记》说，夏至的雨叫黄梅雨。】听说黄柑常常多到可以拿来抵鹊，【縯：《盐铁论》说，昆山附近用玉来抵鹊。】朱橘更不用谈钱价。【次公：杜甫诗说朱橘不论钱。】恰好像陶弘景从神武门来一样，【縯：陶弘景脱下朝服挂在神武门上，上书辞去禄位。】我也将到罗浮山去寻找葛稚川。【縯：《晋书》说葛洪字稚川，听说交趾出产丹砂，求任勾漏令，带着子侄一同前往；刺史邓岳挽留不让他离去，于是他止居罗浮山。】从广州出发。京城和市井已经离我很远，这副身心倒也自在。三杯酒下肚，暖暖地饱了一顿之后，【浙地人把饮酒叫作软饱。】又美美睡了一觉。【俗语把睡觉叫作黑甜。】蒲涧稀疏的钟声之外，黄湾刚开始飘落树叶。【厚：韩愈《南海神庙碑》说，黄木之湾在广州治所东南八十里扶胥之口。】天涯并不觉得遥远，到处都有樵夫和渔人。十月二日初到惠州。【十朋按：年谱记载实际为绍圣元年十月三日。】仿佛曾经游历过这里，难道是在梦中？欣喜的是，连鸡犬都认得这是新丰。【縯：《西京杂记》说，高祖建造新丰后，把旧社、街道、房屋以及景物都搬来，男女老幼都认识自己的房屋，连放在街上的犬羊鸡鸭也各自认得家。】官吏和百姓惊讶奇怪，我究竟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父老们相互搀扶着来迎接这位老人。苏武哪里知道还能回到漠北？管宁本来就想老死在辽东。【援：《三国志》说，管宁是北海朱虚人，天下大乱时，听说公孙度在海外施行善政，便与邴原、王烈等避乱辽东，此后不再迁徙。】岭南千家万户都呈现春色。【岭南盛产万户酒。】哪里还有幽居之人来作寓公呢？【次公：《礼记》说，诸侯不以寓公为臣；寓公是指有公爵身份而寄居他国的人。】我被贬到海南，子由被贬雷州，接到命令便立即出发，彼此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消息。到了梧州，才听说他还在藤州，早晚应当能够追上他，于是作诗给他看。【吴宪按：年谱载，绍圣四年丁丑，先生六十二岁，在惠州；五月再次获罪，贬为琼州别驾，安置在昌化军，即儋州。同年子由也贬到雷州，五月在藤州相遇，一同走到雷州；六月分别渡海，七月十三日到达贬所。】九疑山连绵不断，连接着衡山和湘水。【厚：李白《远别离》说“九疑联绵皆相似”；薛士昭《九疑山图记》说，道州宁远县南六十里有九疑山，山有九峰，名为萧韶、女英、石城、娥皇、朱明、桂林、华盖、巴林、石楼，周围一百多里，形状相似，见者疑惑，因此叫九疑。】苍梧却孤独地在天边一方。孤城角声吹入烟树之间，落月还未落尽，江面一片苍茫。幽居的人抚枕而坐，叹息不已。【厚：古乐府《白纻歌》说，忧愁来时夜长，还在叹息，抚枕思君，终夜反侧。】我忽然来到舜帝埋藏之地。【次公：苍梧郡就是今天的梧州；前代志书说舜葬于此，“葬”就是藏。】江边父老能够谈起子由，说他白发白须、红润面颊，像您的长辈。不要嫌弃琼州与雷州被云海隔开，皇上的恩德还允许我们远远相望。【厚：《文选》古诗说“两宫遥相望，双阙百余尺”。】我一生求道的真实心意，难道会随着穷困或显达一同存亡吗？上天大概把我当作箕子，要让这种心意留在边远荒服之地。【縯：今天的高丽就是古代箕子的国家；厚：蛮夷居要服，戎狄居荒服。】将来谁来撰写地理志呢？【厚：《唐艺文志》载顾野王有《舆地志》三十卷。】海南万里，真正就是我的故乡。在前往琼州、儋州之间时，我坐着肩舆打瞌睡，梦中得到诗句：“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醒来后正遇清风急雨，便戏作这几句。
四州环一岛【次公四州言琼崖儋万也贾捐之传云朱崖儋耳郡皆在南方海中洲居】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渡月半弓。登髙望中原，但见积水空。此生当安归【縯晋书谢安尝与孙绰等泛海风起浪涌诸人皆惧安吟笑自若风转急安徐曰如此将安归耶】四顾真途穷【援晋书阮籍率意独驾不由迳路车迹所穷輙动哭而返】眇观大瀛海【援史记孟轲传邹衍言中国名曰赤县神州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坐咏谈天翁【援史记齐人颂曰谈天衍】区区魏中梁【援荘子杂篇则阳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一米谁雌雄【次公荘子北海若之辞云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幽懐忽破散，永啸来天风。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安知非羣仙钧天宴未终【援史记赵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逰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喜我归有期，举酒属青童【次公青童神仙青童君也】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羣龙【次公杜诗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次公神异传玉女投壶天为之笑则电故谓之笑电】应怪东坡老顔衰，语徒工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次前韵与子由我少即多难邅囘，一生中百年不易满【援李白短歌行百年苦易满】寸寸弯彊弓，老矣复何言，荣辱今两空，泥丸尚一路【古语云十方薄伽梵一路湼槃门，援此本出楞严经之语，又隋书经籍志佛老二月十五日入涅槃，涅槃一曰泥丸】所向余皆穷，似闻崆峒西，仇池迎此翁【次公崆峒防州山也，其西乃归蜀之路，仇池在同谷县是洞天之地，先生尝梦防之，有意居焉，正在崆峒之西】胡为适南海，复驾垂天雄【次公荘子大鹏翼垂天之云，李太白鹏赋云雄无所争】下视九万里，浩浩皆积风【次公荘子言鹏抟风九万里而上】回望古合州，属此琉璃钟【援李贺将进酒琉璃钟琥珀浓】别离何足道，我生岂有终，渡海十年归，方镜照两童【次公童即瞳也，项羽赞云舜重童子项羽又重童子，丁惠安西京杂记汉髙祖入咸阳获方镜广四尺许表里有明人直来照之影则倒见以手掩心即见五臓有病则知所在】还乡亦何有，暂假壶公龙【援后汉费长房辞壶公归，公与一竹杖曰骑此任所之则自至矣，长房乗杖须臾而归，以杖投葛陂中即化为龙矣】蛾眉向我笑，锦水为君容【援水经云锦江织锦则濯之江流而锦至鲜明濯以他江则锦色弱矣遂命为锦里】天人巧相胜【援史记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不独数子工，指防昔防处蒿莱生故宫澄迈驿通潮阁二首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十朋冷斋夜话云：余防儋耳，登望海亭柱间有擘窠大字曰：“贪看白鸟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暮潮】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縯宋玉为屈原作招魂词，其中曰：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防魄离散，汝筮予之。”叶思文王逸《楚辞章句》曰：“帝谓天帝也。”女曰巫阳。按《山海经》：开明东巫、彭巫阳、巫几皆神医也】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髪是中原。九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居实曺子建善哉行「月没参横北斗阑干】苦雨终风也解晴【次公《左传》昭四年申丰论蔵氷曰「秋无苦雨，诗有终风篇】云散月明谁防缀【縯《晋书》防稽王道子夜月色无玷，叹以为佳，谢重□尔曰「意谓不如防云防缀」，道子曰「卿居心不净，乃欲滓秽太清邪】天容海色本澄清【次公《楞严经》云「譬如澄清百千大海】空余鲁叟乗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縯「黄帝张乐于洞庭野】九死南荒吾不恨【次公《楚词》《离骚经》「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兹防竒絶冠平生自雷适亷宿于兴亷村浄行院荒凉海南北，佛舍如鸡栖【次公借用朱伯厚之车，如鸡栖者也】忽此榕林中【居实岭表异録，榕树叶如冬青，秋不凋】跨空飞栱枅，当门冽碧井，洗我两足泥。髙堂磨新塼，洞户分角圭【次公退之诗，磨淬出角圭】倒牀便甘寝，鼻息如虹霓。僮仆不肯去，我为半日稽。晨登一叶舟，醉兀十里溪。醒来知何处，归路老更迷。藤州江上夜起对月赠邵道士【十朋按先生送邵道人彦肃还都峤诗即此人】江月照我心，江水洗我肝，端如径寸珠，堕此白玉盘【仔李白诗《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我心本如此，月满江不湍。起舞者谁欤？莫作三人看【援李白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峤南瘴疠地，有此江月寒，乃知天壤间，何人不清安？牀头有白酒盎，若白露溥【次公诗《零露漙漙】独醉还独醒，夜气清漫漫【次公《史记·邹阳传》应劭注载寗戚歌曰《长夜漫漫，何时旦】仍呼邵道士，取琴月下弹，相将乗一叶，夜下苍梧滩。将至广州用过韵寄迈迨二子
译四个州环绕着一座岛，【次公：四州指琼、崖、儋、万四地；贾捐之传说，朱崖、儋耳郡都在南方海中的洲岛上。】百余洞穴盘绕在岛中。我行走在西北角，仿佛渡过弯月的一半。登高远望中原，只看见大片积水和空旷天地。这一生究竟应当归向哪里？【縯：《晋书》说，谢安曾与孙绰等泛舟海上，风起浪涌，众人都害怕，谢安却吟笑自若；风势更急时，他从容说：“这样将要归向哪里呢？”】四面环顾，真是道路穷尽。【援：《晋书》说阮籍任意独自驾车，不走固定道路，车迹走到尽头便放声大哭而返回。】远远观看广阔的大海，【援：《史记》说邹衍称中国为赤县神州，外面还有大瀛海环绕。】坐下来吟咏那位谈论天地的人。【援：《史记》说齐人歌颂邹衍为“谈天衍”。】区区魏国之中还有梁国，梁国之中还有王都。【援：《庄子》杂篇说，通达的范围中有魏国，魏国中有梁，梁中有王。】把中国看作大海中的一粒米，又有谁能分辨谁强谁弱？【次公：《庄子》北海若说，中国在海内不就像一粒稊米在大粮仓中吗？】幽深的心怀忽然消散，长声呼啸，天风随之而来。千山仿佛摇动鳞甲，万谷沉醉于笙钟之声。怎知不是群仙在钧天举行的宴会还没有结束？【援：《史记》说赵简子梦见到天帝处，与百神同游，听到钧天广乐九奏万舞。】想到我归期已定，便举酒敬奉青童。【次公：青童是神仙青童君。】急雨难道没有用意吗？它催促诗兴，使群龙奔走。【次公：杜甫诗说，头顶乌云应当是雨来催诗。】梦中的云忽然变色，含笑的闪电也改变了神色。【次公：《神异传》说玉女投壶，天因此发笑，于是出现闪电，所以叫笑电。】它们应当奇怪东坡老人容颜衰老，而话语徒然精巧，已经很久如此了。这种奇妙的声音，在蓬莱宫中也听不到。依照前面的韵脚写诗给子由。我年轻时就多灾多难，辗转不定；一生之中，百年光阴也很难活满。【援：李白《短歌行》说“百年苦易满”。】一寸一寸地拉弯强弓，到老了又还有什么可说？如今荣辱两者都已空无所有。泥丸尚且还有一条道路。【古语说，十方薄伽梵共由一条涅槃门；援：此语本出《楞严经》；《隋书·经籍志》说佛教以二月十五日为入涅槃之日，涅槃又称泥丸。】我所到之处都已穷困不通，仿佛听说崆峒山以西，仇池正在迎接这位老人。【次公：崆峒是秦州的山，其西是归蜀的道路；仇池在同谷县，是洞天之地，苏轼曾梦见那里，有意居住，正位于崆峒以西。】为什么还要前往南海，再驾起那双垂天的大鹏之雄翼？【次公：《庄子》说大鹏之翼如垂天之云；李白《大鹏赋》说大鹏雄伟而无可争。】向下俯看九万里，浩浩荡荡全是积聚的风。【次公：《庄子》说大鹏凭借风力上升九万里。】回望古代的合州，把这琉璃钟交付给它。【援：李贺《将进酒》说“琉璃钟，琥珀浓”。】离别哪里值得一提？我的生命难道会有终点？渡海十年之后归来，才用方镜照见两只眼睛。【次公：“童”即“瞳”；项羽赞说舜和项羽都有重瞳；《西京杂记》说汉高祖在咸阳得到方镜，四尺见方，表里明亮，能照见人的倒影，遮住心口便能看见五脏，有病便知所在。】还乡又有什么呢？暂且借用壶公的神龙。【援：《后汉书》说费长房向壶公辞别，壶公给他一根竹杖，让他骑着去任何地方都能到；长房骑杖片刻便回到家，把杖投入葛陂，竹杖化为龙。】蛾眉山向我含笑，锦水为你映出容颜。【援：《水经》说，在锦江洗濯织锦，锦会格外鲜明；若在别的江水中洗，颜色便会减弱，所以称为锦里。】天和人相互较量，巧妙地彼此胜过，【援：《史记》申包胥说，人多可以胜天，天命确定也能胜人。】并不只是你们几个人擅长；指点昔日的遗迹，旧宫殿上已经长满蒿莱。澄迈驿通潮阁二首。疲倦的旅客忧愁地听说归路遥远，看到高阁俯临长桥，眼前顿时明亮。贪看秋浦上横飞的白鹭，不知不觉间青翠树林已被晚潮淹没。【十朋：《冷斋夜话》说，我曾经过儋耳，在望海亭柱间看到大字：“贪看白鸟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暮潮。”】我想在海南村落终老，上天却派巫阳来招回我的魂魄。【縯：宋玉为屈原作《招魂》，其中写天帝告诉巫阳，有人在下界，想要救助他，恐怕魂魄离散，让巫阳占筮召回。巫阳是女子；《山海经》说开明东巫、彭巫阳、巫几都是神医。】遥远天际低垂，直到鹘鸟消失之处；青山间细如一发的地方，就是中原。九月二十日夜里渡海。参星横斜，北斗转动，快到三更了。【居实：曹植《善哉行》有“月没参横，北斗阑干”。】苦雨连绵，终日刮风，最终也会放晴。【次公：《左传》昭公四年申丰论藏冰，说“秋无苦雨”；《诗经》有《终风》篇。】云散月明，有谁把这片清光点缀起来？【縯：《晋书》说会稽王司马道子夜里见月色无瑕，赞叹美好；谢重说，意趣以为还不如点缀云彩，道子说：“您的心不清净，竟想污秽太空吗？”】天空的容色和大海的景色本来就澄澈清明。【次公：《楞严经》说，譬如澄清百千大海。】徒然留下鲁国老人乘木筏出海的心愿，勉强听懂了轩辕氏在洞庭原野奏乐的声音。【縯：黄帝曾在洞庭原野奏乐。】九死而处在南方荒远之地，我也不遗憾；这番经历奇绝非凡，超过平生。从雷州前往廉州，住宿在兴廉村净行院。海南南北一片荒凉，佛寺像鸡窝一样简陋。【次公：借用朱伯厚所说的车，像鸡窝一样。】忽然在这片榕树林中，看到凌空飞架的拱枅。【居实：《岭表异录》说，榕树叶子像冬青，秋天也不凋落。】门前有清冽的碧井，洗去我双脚上的泥。高堂铺着新磨的砖，洞开的门窗分出角圭般的形状。【次公：韩愈诗说，磨砺之后显出角圭。】倒在床上便甜甜睡去，鼻息声如虹霓。僮仆不肯离开，我因此停留了半日。清晨登上一叶小舟，醉醺醺地驶过十里溪流。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年老之后连归路也更加迷惘。在藤州江上夜里起身对月，赠给邵道士。【十朋按：先生送邵道人彦肃还都峤山的诗，写的就是此人。】江上的月光照入我的心，江水仿佛洗涤我的肝，正像一颗方寸明珠，落在这白玉盘中。【李白诗说“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我的心本来就是这样，月色满江而江水并不湍急。起身起舞的是谁？不要把我看成三个人。【援：李白诗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岭南以南是瘴疠之地，却有这样清寒的江月；由此才知道天地之间，什么人不能清静安适呢？床头有一坛白酒，酒沫像白露一样丰润。【次公：诗有“零露漙漙”。】独自醉，也独自醒；夜间的气息清澈而漫长。【次公：《史记·邹阳传》应劭注引宁戚歌说“长夜漫漫，何时旦”。】又呼唤邵道士，让他在月下取琴弹奏；我们相伴乘一叶小舟，夜里顺流而下经过苍梧滩。将到广州时，依照经过某地诗的韵脚寄诗给苏迈、苏迨二子。
皇天遣出家，临老乃学道，北归为儿子破戒，堪一笑。披云见天眼【次公《晋书》卫瓘言乐广曰：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回首失海潦，蛮唱与黎歌，余音犹杳杳。大儿牧众穉，四嵗守孤峤；次子病学医，三折乃粗晓【縯《左传》齐髙彊曰：三折肱知为良医】小儿耕且养【援《前汉艺文志》：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得暇为书，绕我亦困诗酒，去道愈茫▯。纷纷何时定，所至皆可老，莫学栁仪曺【次公《职林》：魏有仪曺郎，唐改为礼栁。子厚唐贞元中以礼部员外郎贬永州司马，徙栁州刺史】诗书教蛮獠【次公退之为子厚墓志云：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又为碑云：栁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云】亦莫事登陟【次公子厚在永州有西山而下八记，其在栁州又有记栁州山水近治可防者】溪山有何好，安居与我防，闭户浄洒扫。予昔过岭而南，题诗龙泉钟上；今复过而北，次前韵【即前过大庾岭诗】秋风巻黄叶【次公月令季冬之月草木黄落汉武帝秋风辞云草木黄落兮鴈南飞】朝雨洗绿浄【次公退之诗瞰临眇空濶緑净不可唾】人贪归路好，节近中原正。下岭独徐行，艰崄未敢忘。遥知叔孙子已致鲁诸生【縯前汉叔孙通为博士説上曰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于是招鲁诸生三十余人其所不能致者二人次公此言建中靖国间新天子即位必定新礼仪】过岭二首暂着南冠不到头【縯楚钟仪为囚于晋，他日晋侯见之曰：「南冠而絷者君子也」，与之琴，▯南音，遂释之，使归。厚栁子厚六字诗云：「一生判却归休为，着南冠到头】却随北鴈与归休【援月令季冬之月，鴈北向】平生不作兎三窟【縯晋书王衍为宰辅，以弟澄为荆州，族弟敦为青州，曰：「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辅海之险，卿二人在外，吾留此足以为三窟」，识者鄙之。次公战国防冯讙谓孟尝君曰：「狡窟有三窟，兾得免死耳】今古何殊貉一丘【援前汉扬恽曰：「秦时但任小臣，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当日无人送临贺【次公唐书杨慿贬临贺尉，友亲无敢送者，独徐晦至蓝田慰饯，宰相权徳舆称之于朝，李夷简遽表为监察御史曰：「君不负杨临贺，肯负国乎】至今有庙祀潮州【次公韩退之谪潮州，潮人为之立庙，先生尝为作记也】劒闗西望七千里，乘兴真为玉局防【汪养源按天师二十四化记，玉局在益州城南门西囘百步，汉桓帝永夀元年正月七日，天师与老君自鹤鸣山来息此化，时地上忽涌出玉局玉牀，方广一丈，老君升座重述道要，却是升天，玉局陷入地中】七年来往，我何堪【胡邦衡按：年谱公以绍圣元年自定州贬▯州，凡四年，再贬儋耳，明年改元元符，至三年乃量移亷州，凡七年】又试曺溪一勺甘，梦里似曽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次公：江南则防州也】波生濯足鸣空涧，雾绕征衣滴翠岚。谁遣山鸡忽惊起，半嵓花雨落毵毵。初发嘉州【仔嘉祐已亥冬先生与子由侍老泉舟行适楚】初发鼓阗阗，西风猎画旃。故乡飘已逺，往意浩无邉。锦水细不见，蛮江清更鲜。奔腾过佛脚，旷荡造平川【林子仁，锦水岷江也，蛮江阳山与青衣江也，三江合流于嘉州城东南，过九顶山、凌云寺、大像阁而下】野市有禅客，钓台寻暮烟。相期定先到，久立水潺潺【期乡僧宗一防别钓鱼台下】过宜宾，见夷中乱山【居实，嘉祐四年作】江寒晴不知逺见山上日朦胧含髙峰晃荡射峭壁横云忽飘散翠树纷歴歴行人挹孤光飞鸟投逺碧蛮荒谁复爱秾秀安可适岂无避世士髙隠链精魄谁能从之防路有豺虎迹夜泊牛口日落，江雾生，系舟宿牛口。民居偶相聚三四，依古栁负薪出深谷，见客喜且售，煑蔬为夜飡。安识肉与酒？朔风吹茆屋破壁，见星斗。儿女自咿嚘，亦足乐且久。人生本无事，苦为世味诱。富贵耀吾前，贫贱独难守。谁知深山子，甘与麋鹿友？置身落蛮荒，生意不自陋。今予独何者？汲汲强奔走。牛口见月【居实时，嘉祐元年始举进士，至京师作】掩窓寂，已睡。月脚垂孤光，披衣起周覧。飞露洒我裳，山川同一色，浩若涉大荒。幽懐耿不寐，四顾独彷徨。忽忆丙申年【子仁时先生举进士在京】京邑大雨霶，蔡河中夜决，横浸国南方，车马无复见，纷纷操栰郎。新秋忽已晴，九陌尚汪洋。龙津观夜市，灯火亦煌煌。新月皎如昼，疎星弄寒芒。不知京国喧，谓是江湖乡。今来牛口渚，见月重凄凉。却思旧防处，满陌沙尘黄。戎州乱山围古郡，市易帯羣蛮，瘦岭春耕少，孤城夜漏闲。往时邉有警，征马去无还。自顷方从化，年来亦欵闗，颇能贪汉布，但未脱金环。何足争强弱，吾民尽玉顔。泊南牛口，期任遵圣长官到，晩不及见，复来。
译上天让我出家，直到老年才学道；为了北归见儿子而破戒，实在可笑。拨开云雾看见天眼。【次公：《晋书》载卫瓘称乐广，说他明净得如同拨开云雾看见青天。】回头一看，已经失去了海上的水泽；蛮人的歌唱和黎人的歌声，余音仍然遥远。大儿子牧养众多幼儿，四岁便独守孤峤；二儿子因病学习医术，三次折断手臂之后才粗略懂得医理。【縯：《左传》齐国高彊说，三次折断手臂，便知道怎样才是良医。】小儿子一边耕作一边奉养父母。【援：《前汉艺文志》说，古代求学的人一边耕作一边供养自己，三年便能通晓一门技艺。】有空便写信，围着我也被诗酒困住，离道越来越渺茫。纷纷乱世何时才能安定？只要到了哪里都可以终老。不要学柳子厚和仪曹郎，用诗书教导蛮獠。【次公：《职林》说，魏国有仪曹郎，唐代改称礼部；柳子厚在唐贞元年间任礼部员外郎，后贬为永州司马，又迁为柳州刺史。次公又引韩愈《柳子厚墓志铭》，说衡山、湘水以南的进士都以子厚为老师，受其口授指画而作文的，都有法度；韩愈又作碑文说，柳侯任州官不鄙视百姓，常以礼法教化他们。】也不要从事登山游览。【次公：柳子厚在永州写有《永州八记》，在柳州又写有记载柳州治所附近山水的文章。】溪山有什么值得留恋？安心住下来，同我一起，闭门把屋舍清扫干净。我过去越过大庾岭向南时，曾在龙泉钟上题诗；如今又越岭向北，依照前一首诗的韵脚作诗。【即前面《过大庾岭》诗。】秋风卷起黄叶。【次公：《月令》说季冬草木黄落；汉武帝《秋风辞》说“草木黄落兮雁南飞”。】早晨的雨把绿色洗得清净。【次公：韩愈诗说“瞰临眇空阔，绿净不可唾”。】人因为归路美好而贪恋，节令又临近中原，显得端正合宜。下岭时独自慢慢走，不敢忘记道路的艰险。遥想叔孙通已经招致鲁国诸生。【縯：前汉叔孙通任博士时，对高祖说愿意征召鲁国诸生，与自己的弟子共同制定朝廷礼仪；于是召来三十多人，只有两人没能招来。次公说，这里是指建中靖国年间新天子即位，必定要制定新的礼仪。】经过大庾岭，作诗二首。暂且戴着南方囚徒的帽子，不会一生到老。【縯：楚国钟仪被囚禁在晋国，晋侯见他戴南冠，说“戴南冠而被拘系的，是君子啊”，便给他琴，他弹奏南方乐调，于是释放他，让他回国。厚：柳子厚六言诗说“一生判却归休为，着南冠到头”。】却又随着北归的大雁一同归去休息。【援：《月令》说季冬大雁向北。】平生并没有经营兔子的三窟。【縯：《晋书》说王衍做宰辅时，把弟弟王澄安排为荆州刺史，把族弟王敦安排为青州刺史，说荆州有江汉之险，青州有临海之险，兄弟二人在外，自己留在这里，足以成为三窟，知情者鄙视他。次公：《战国策》说冯驩对孟尝君说，狡兔有三窟，只希望免于一死。】古今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同在一丘之貉罢了。【援：前汉扬恽说，秦代只任用小臣，终于灭亡；假使亲近任用大臣，也不过延续到今天，古今如同一丘之貉。】当日杨临贺被贬时，没有人送他。【次公：《唐书》说杨凭贬为临贺尉，亲友无人敢送，只有徐晦到蓝田慰问饯行；宰相权德舆在朝廷称赞他，李夷简立即上表任命他为监察御史，并说：“你不辜负杨临贺，难道肯辜负国家吗？”】直到今天，潮州仍有祭祀韩愈的庙。【次公：韩愈被贬潮州，潮州人为他立庙，苏轼曾为此作记。】向西望剑门关，距离七千里；乘着兴致，真要去拜访玉局。【汪养源按：《天师二十四化记》说，玉局在益州城南门向西曲行百步处；汉桓帝永寿元年正月七日，天师与老君从鹤鸣山来到这里休息，地面忽然涌出玉局玉床，方圆一丈，老君登座重述道要，随后升天，玉局陷入地下。】七年来往返奔波，我哪里承受得了？又尝到一勺曹溪水的甘美。梦中仿佛曾经迁居海外，醉中却不知不觉到了江南。【次公：这里的江南指廉州。】水波生起，洗脚时空涧发出声响；雾气缭绕，沾湿了远行衣服，也滴落翠色山岚。是谁让山鸡忽然惊起？半山岩壁上的花雨纷纷落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四年、三年〕 初次从嘉州出发。【嘉祐己亥年冬，先生与子由侍奉老泉，乘船前往楚地。】刚出发时鼓声震响，西风猎猎吹动彩色旗帜。故乡已经飘然远去，过去的情怀浩荡无边。锦水细流已经看不见，蛮江清澈而更加鲜明。江水奔腾，流过佛脚，旷荡地进入平川。【林子仁：锦水就是岷江，蛮江是阳山水和青衣江；三江在嘉州城东南合流，经过九顶山、凌云寺、大像阁而下。】野外市集有禅僧，在钓鱼台寻找暮烟。约定他一定先到，我久久站立，听着水声潺潺。【约乡僧宗一在钓鱼台下相会。】经过宜宾，看见夷地中纵横错乱的群山。【居实：作于嘉祐四年。】江水寒冷，天晴了也不知远近；远远看见山上太阳朦胧，含映着高峰。山势晃荡，阳光射向峭壁；横在山间的云忽然飘散，翠绿的树木纷纷清晰可见。行人捧取孤独的日光，飞鸟投入遥远的青碧天空。蛮荒之地谁还爱惜繁茂秀美的景色？又怎能安适居住？难道没有避世之士，在高处隐居、炼养精魂？谁能跟随他们呢？道路上却有豺虎的踪迹。夜间停泊在牛口。太阳落山，江上升起雾气，我把船系在牛口过夜。百姓人家偶然聚集了三四户，依傍古柳，背着柴薪从深谷出来；见到客人便高兴，还卖给我蔬菜，煮来做夜饭。哪里知道什么肉和酒？北风吹破茅屋和墙壁，抬头便能看见星斗。孩子们自己咿咿呀呀，也足以快乐长久。人生本来没有多少事情，苦苦地被世俗滋味诱惑。富贵耀眼地摆在面前，贫贱却偏偏难以守住。谁知道深山里的人，甘愿和麋鹿交朋友？把自己置身蛮荒之地，生存的意趣并不因此自卑。如今我又是什么人？却还急急忙忙地勉强奔走。在牛口看月。【居实：当时是嘉祐元年，刚考中进士，到京师时所作。】关上窗户，四下寂静，已经睡下。月亮从山边垂下孤独的光，我披衣起身四处观看。飞落的露水洒在我的衣裳上，山川万物同呈一种颜色，浩荡得仿佛涉过大荒。幽深的心事使我清醒不能入睡，四面张望，独自徘徊。忽然想起丙申年。【子仁：当时先生考中进士，正在京城。】京城下起大雨，蔡河半夜决口，横流淹没国都南方，车马再也看不见，到处都是操筏的人。初秋忽然放晴，九条大街上仍是汪洋。龙津观看夜市，灯火也十分辉煌。新月明亮如白昼，稀疏的星星闪烁着寒光。不知京城的喧闹，还以为是江湖乡野。如今来到牛口水洲，看见月亮更加凄凉。反而想起旧日游历之处，满街都是黄色沙尘。戎州。群山包围着古老的州郡，市集贸易带着各族蛮夷的气息。瘦削的山岭上春耕很少，孤城夜里漏声清闲。过去边境有警报时，征发的马匹一去不回。近来才渐渐归顺教化，近年来也开始与外界交往。颇能贪爱汉地的布帛，却还没有脱去金环。何必争论强弱？我们的百姓个个都有玉一般的面容。停泊在南牛口，约定任遵圣长官到来；傍晚没有等到他，便又返回。
江上有防迳，深榛烟雨，埋﨑岖欲取，别不见，又重来下马，未及语，顾已慰长懐。江湖涉浩渺，安得与之偕。入峡自昔懐清赏，今兹得纵探。长江连楚蜀，万▯泻东南。合水来如电，黔波绿似蓝。余流细不数，逺势竞相参。入峡初无路，连山忽似龛。萦纡収浩渺，蹙缩作渊潭。风过如呼吸，云生似吐含。坠崖鸣窣窣，垂蔓绿▯▯。冷翠多崖竹，孤生有石楠。飞泉飘乱雪，怪石走惊骖。絶涧知深浅，樵僮忽两三人。烟偶逢郭，沙岸可乗篮。野戍荒州县，邦君古子男。放衙鸣晚鼓，留客荐霜柑。闻道黄精草丛生，绿玉篸尽应充食饮。不见有彭▯，气▯冬犹暖。星河夜半涵，遗民悲昶衍【孟昶从此入觐】旧俗接鱼蚕【縯蠺丛鱼鳬先为蜀主】板屋漫无瓦，岩居窄似庵。伐薪尝冐险，得米不盈甔。叹息生何陋，劬劳不自慙。叶舟轻逺泝，大浪固尝谙。矍铄空相视，呕哑莫与谈。蛮荒安可驻，幽防信难妉。独爱孤栖鹘，髙超百尺岚。横飞应自得，逺飏似无贪。坠翮防霄汉，无心顾雀防。尘劳世方病，局束我何堪。尽解林泉好，多为富贵酣。试看飞鸟落，髙遁此心甘。出峡入峡喜巉岩，出峡爱平旷。吾心淡无累，过境即安畅。东西径千里，胜处颇屡访，幽寻逺无厌，髙絶毎先上。前诗尚遗略，不録久恐忘，忆从巫庙囘，中路寒泉涨，汲归真可爱，翠碧光满盎。忽惊巫峡尾，岩腹有穿圹，仰见天苍苍，石室开南向。宣尼古庙宇，丛木作帏帐，铁楯横半空，俯瞰不计丈。古人谁架构，下有不测浪，石窦见天困，瓦棺悲古葬。新滩阻风雪，村落去擕杖，亦到龙马溪，茒屋沽村酿。玉虚悔不至，实为舟人诳。闻道石最竒，寤寐见怪状。峡山富竒伟，得一知防丧，苦恨不知名，歴歴但想像。今朝脱重险，楚水▯平荡，鱼多客庖足，风顺行意王。追思偶成篇，聊助舟人唱。荆州十首【子仁庚子正月先生与子由侍老众自荆州防大梁】防人出三峡，楚地尽平川。北客随南贾，吴樯问蜀舩。江侵平野断，风巻白沙旋。欲问兴亡意，重城自古坚。南方旧战国，惨淡意犹存。慷慨因刘表，凄凉为屈原。废城犹帯井，古姓聚成村。亦解观形胜，升平不敢论。楚地濶无邉，苍茫万顷连。耕牛未尝汗，投种去如捐。农事谁当劝，民愚亦可怜。平生事防惰，那得怨凶年。朱槛城东角，髙王此望沙。江山非一国，烽火畏三巴。战骨沦秋草，危楼倚断霞。百年豪杰尽，扰扰见鱼虾。沙头烟漠漠，来往厌喧卑。野市分麞閙，官帆过渡迟。逰人多问卜，伧叟尽擕龟。日暮江天静，无人唱楚词。太守王夫子，山东老俊髦。壮年闻猛烈，白首更雄豪。食鴈君应厌，驱车我正劳。中书有安石，慎勿赋离骚【子仁指时相有如谢安则王守不当如屈原放逐而作离骚也】残腊多风雪，荆人重嵗时。客心何草草，里巷自嬉嬉。爆竹惊邻鬼，驱傩聚小儿【子仁：爆竹见《荆楚嵗时记》，驱傩见《月令》，皆残嵗时】故人应念我，相望各天涯。江水深，成窟潜鱼，大似犀，赤鳞如琥珀，老枕胜玻瓈。上客举雕俎，佳人摇翠箆。登庖更作器，何以免屠刲？北鴈来南国，依依似旅人，纵横遭折翼，感恻为沾巾。平日谁能挹，髙飞不可驯。故人持赠我，三噢若为珍。栁门京国道，驱马及春阳，野火烧枯草，东风动绿芒。北行连许邓，南去极衡湘。楚境横天下，懐王信弱王【高子勉见竹枝歌注】浰阳早发富贵本无定，世人自荣枯。嚣嚣好名心，嗟我岂独无？不能便退缩，但使进少徐。我行念西国，已分田园芜。南来竟何事？碌碌随商车。自进苟无补，乃是懒且愚。人生重意气，出处夫岂徒？永懐江阳叟，种藕春满湖【子仁，江阳指眉州也】白塔铺歇马甘山庐阜鬰相望，林隙熹防漏日光。吴国晚蠺初断叶，占城早稻欲移秧。迢迢涧水随人急，苒苒岩花扑马香。晚眼尽穷千里逺，白云深处是吾乡。夀阳岸下絶句街东，街西，翠帷成。池南，池北，绿钱生。幽人独来，帯残雨。闻得黄鹂，第一声。过范县访徳孙渐觉东风料峭，寒。青蒿黄韭，试春盘。遥想庆州千嶂里，暮云衰草，雪漫漫。初贬英州赠马梦得万古仇池穴，归心负雪堂。殷勤竹里梦，犹自数山王。夜雨宿净行院芒鞋不踏利名塲一叶虚舟寄渺茫。林下对牀聴夜雨，静无灯火照凄凉。
译江上有一条小路，深密的杂树笼罩在烟雨中；我埋头走过崎岖道路想要到达那里，后来没有见到他，又重新回来。下马时还未来得及说话，回头一看，他已经使我长久的思念得到安慰。江湖行路浩渺无边，哪里才能和他一同前往呢？进入峡中。从前就怀想着清幽的美景，如今终于能够纵情探访。长江连接楚地和蜀地，万道水流倾泻向东南。合水来势如闪电，黔江的水碧绿如蓝。余下的水流细小，无法一一计数；远处的山势相互争高参差。进入峡中起初没有道路，连绵群山忽然像一座座佛龛。水流盘旋收拢浩荡之势，逼窄成深潭。风吹过时像呼吸，云气生成时像吐纳。坠落的水流在崖下窣窣作响，垂挂的藤蔓一片碧绿。寒冷翠色中多是崖竹，孤独生长着石楠。飞瀑飘散如乱雪，怪石奔突，仿佛受惊的骖马。断绝的山涧可知深浅，忽然遇见两三个打柴的孩子。烟雾中偶尔遇见郭舍，沙岸平缓，可以乘坐竹篮。荒僻的戍堡和州县，长官却仍像古代子男之爵。退衙时响起晚鼓，还留下客人，进献霜柑。听说黄精草丛中到处生长，绿色玉簪般的根茎都可以充作食物。没有看见彭祖一类的仙人，气候到了冬天仍然温暖。半夜星河映入水中，遗民悲悼孟昶的覆亡。【孟昶从这里入朝觐见。】旧日风俗仍承接着鱼猎和养蚕。【縯：蚕丛、鱼凫先后做过蜀主。】木板屋漫无瓦片，岩穴居所狭窄得像庵。砍柴常常要冒险，得到的米也装不满一甔。叹息生在这里何其简陋，辛苦劳作却不以此自惭。乘一叶小舟轻轻向远处逆流而上，大浪本来就经历惯了。即使精神矍铄，也只能彼此相看；听着咿哑的声音，却没有人可以交谈。蛮荒之地哪里能够久留？幽深的地方确实难以安居。唯独喜爱那只孤独栖息的鹘鸟，高高超过百尺山岚。横飞一定很自在，远远飞扬，仿佛毫无贪恋。折断的羽翼落入霄汉，再也无心回头顾念雀鸟。尘世劳苦正使世人困病，我却怎能忍受这样的束缚？人人都懂得林泉的美好，却多半沉醉于富贵。试看飞鸟落下，高高隐遁才是这颗心真正甘愿的归宿。走出峡中。进入峡中喜爱险峻的山岩，走出峡中又喜爱平坦开阔。我的心淡泊而无牵累，经过的地方便觉得安适舒畅。东西往返千里，美景之处屡次寻访；幽深之地远远探求也不厌倦，高绝之处每次都先登临。前面的诗还遗漏了许多，久不记录恐怕会忘记。记得从巫庙回来时，途中寒泉水涨；汲取带回，实在可爱，翠碧的光彩充满水盎。忽然惊见巫峡尽头，山岩腹部有穿通的墓穴；抬头看见苍苍天空，石室向南敞开。宣尼的古庙宇，丛生树木像帷帐；铁制的楯板横在半空，向下俯看，深度无法估量。古人是谁架设的？下面是不测的巨浪。石洞中仰见天空，困顿难行；瓦棺使人悲叹古代葬制。新滩风雪阻路时，离开村落拄杖而行；也曾到过龙马溪，在茅屋中买村酿。玉虚观没有去成，实在是被船夫欺骗了。听说石门最为奇异，梦中醒时还仿佛看见它的怪状。峡山富有奇伟景色，得到一处便知道会有遗憾；苦于不知道那些景点的名称，只能逐一凭想象追忆。今天终于脱离重重险境，楚水浩渺而平荡；鱼多到足够供客人食用，风顺，航行的心情也舒畅。追忆往事偶然写成这篇诗，姑且帮助船夫歌唱。《荆州十首》。【子仁：庚子年正月，先生与子由侍奉老泉，从荆州前往大梁。】防人出了三峡，楚地尽是一片平川。北方来的客人跟随南方商旅，吴地的船桅驶来探问蜀地的船。江水侵入平野，使远处断开；风卷起白沙，盘旋飞舞。若想询问兴亡的意味，重重城池自古以来就坚固。南方从前是战国之地，惨淡的气象至今仍在。因刘表而感到慷慨，为屈原而感到凄凉。废城中还留着井，古老的姓氏聚成村落。也懂得观看山川形势，到了太平时代却不敢谈论。楚地辽阔无边，苍茫的万顷土地相连。耕牛从未出汗，播下种子便像丢弃一样。谁来劝导农事？百姓愚昧，也实在可怜。我一生最怕懒惰，哪里能把灾年归罪于别人？朱栏在城东角，高王曾在这里眺望沙洲。江山不止属于一个国家，烽火使人害怕三巴。战死者的尸骨沉没在秋草中，危楼倚着残霞。百年间的豪杰都已逝去，眼前只见纷扰的鱼虾。沙头烟霭迷蒙，往来之人厌恶喧闹卑俗的市声。野市上分割獐肉，喧闹不堪；官船经过渡口，行动迟缓。游人多来问卜，乡野老人都携带龟甲。日暮时江天寂静，再没有人歌唱楚辞。太守王夫子，是山东的老俊杰。壮年时便听说您刚烈勇猛，到了白头仍然雄豪。您应当已经厌烦吃雁，我正疲劳地驾车。中书省有谢安那样的安石，千万不要像屈原被放逐后那样作《离骚》。【子仁说：指当时的宰相有如谢安，那么王太守便不应像屈原一样被放逐而作《离骚》。】残冬多风雪，荆地人看重岁时节令。客人的心情多么匆忙不安，乡里街巷却自顾自地欢嬉。爆竹惊吓邻里的鬼，驱傩聚集起小孩子。【子仁说：爆竹见于《荆楚岁时记》，驱傩见于《月令》，都是残冬岁时的习俗。】故人应当会想念我，我们彼此相望，各在天涯。江水很深，鱼潜伏在洞窟中；有一种鱼大得像犀牛，红色鳞片如琥珀，老鱼的头枕胜过玻璃。贵客举起雕饰的俎台，美人摇动翠色的箕状扇子。送进厨房又做成器物，怎样才能免于被宰割？北雁来到南国，依依不舍，仿佛漂泊的旅人；纵横飞行却遭折断翅膀，令人感伤得泪湿衣巾。平日里谁能把它捧起？高飞的鸟终究不可驯服。故人拿来赠给我，三噢，竟把它当作珍宝。柳门是通往京城的道路，驱马赶上春日阳光。野火烧尽枯草，东风吹动新生的绿芒。向北走连接许州、邓州，向南去直到衡山、湘水。楚境横贯天下，怀王确实信任懦弱的君王。【高子勉说：见《竹枝歌》注。】浰阳早发 富贵本来没有定数，世人自有荣枯。喧嚣不休的好名之心，唉，我难道偏偏没有吗？不能立即退缩，只是让前进稍微慢一些。我走在路上，想到西国，已经料定田园荒芜。南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碌碌地跟随商车奔波。若自荐出仕却没有一点补益，那就是既懒惰又愚蠢。人生看重意气，出仕或退隐哪里只是徒然之事？我永远怀念江阳老人，春天在满湖中种藕。【子仁说：江阳指眉州。】在白塔铺停马休息 甘山、庐阜郁郁相望，树林缝隙间，微光仿佛漏下日色。吴国晚蚕刚吃尽桑叶，占城早稻将要移栽秧苗。遥远的涧水随着行人急急流去，岩边柔嫩的花朵纷纷扑向马匹，散发香气。傍晚放眼望尽千里远方，白云深处就是我的故乡。寿阳岸下绝句 街东，街西，翠色帷幕已经形成。池南，池北，碧绿的钱纹状浮萍生长起来。幽居的人独自走来，带着残余的雨意。听到了黄鹂的叫声，这是第一声。经过范县，拜访德孙 渐渐觉得东风虽来仍然料峭，带着寒意。青蒿、黄韭，试着摆上春盘。遥想庆州千山之中，暮云衰草，白雪漫漫。初次被贬英州赠给马梦得 万古长存的仇池洞穴，使我归返的心辜负了雪堂。殷勤地在竹林中托梦，梦中还在数着山王。夜雨中住宿净行院 草鞋不再踏入追逐利禄的场所，只把一叶空舟寄托在渺茫水面。树林下与人对床而卧，听着夜雨；四周寂静，没有灯火照着凄凉。
过海得子由书经过废来，久有弟忽相求。户外三竿日，江闗一叶秋。萧疎悲白髪，漫浪散穷愁。世事江声外，吾生幸且休。金山梦中作江东贾客木棉裘【呉明可遯斋闲覧云：闽岭以南多木棉，土人竞植之，采其花为布】防散金山，月满楼。夜半潮来，风又烈。卧吹箫筦到扬州【子仁唐汉中王瑀素知音，常过永兴里，闻太常工吹笛，他日识之，谓曰：「何故卧吹笛】十二月二日，将至涡口五里所，遇风，留宿。长淮久无风，放意弄清快。今朝雪浪满，始觉平野隘。两山控吾前，呑吐久不嘬【师尹嘬，楚、快切，一举尽脔。《曲礼》曰：无嘬炙】孤舟系桑本【子仁，成三年，齐髙固入晋师，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车，系桑本焉】终夜舞澎湃，舟人更传呼。弱防恃菅蒯【孙倬，《左传》成公九年：虽有丝麻，无弃菅蒯】平生傲忧患，久已恬百怪，鬼神欺吾穷，戏我留一噫【次公，《荘子》云：大块噫气，其名为风】瓶中尚有酒，信命谁能戒。发洪泽中涂遇大风复还风浪忽如此，吾行欲安归【縯谢安与孙绰泛海，风起浪涌，诸人并惧，安吟啸自若，曰：“如此将何归耶？”舟人承言即回，众服其雅量】挂帆却西迈，此计未为非。洪泽三十里，安流去如飞【子仁李白诗：“巴水急如箭，巴船去如飞】居民见我还，劳问亦依依，携酒就船卖，此意厚莫违。醒来夜已半，岸水声向防。明日淮隂市，白鱼能许肥【次公白鱼惟淮楚有之，杜甫诗：“白鱼如切玉”，又曰：“溪友得钱留白鱼】我行无南北，适意乃所祈。何劳弄澎湃，终夜摇窓扉。妻孥莫忧色，更典箧中衣。十月六日记所见风髙月暗，水云黄。淮隂夜发，朝山阳。山阳晓，雾如细雨，炯炯初日，寒无光。云収雾卷，已停午，有风北来，寒欲僵。忽惊飞雹穿户牖，迅驶不复容遮防。市人颠沛，百贾乱疾。雷一声如頽墙，使君来呼晚，置酒坐定，已复日照廊愰。疑所见皆梦寐，百种变怪旋消亡。共言蛟龙厌旧穴，鱼鼈随徙空陂塘。愚儒无知守章句，论説黒白推何祥【縯前汉五行志言金失性则有白眚白祥水失性则有黒眚黒祥】惟有主人言可用，天寒欲雪，饮此觞。大风留金山两日塔上一铃独自语【援石勒死之年，天静无风，而塔上一铃独鸣。佛图澄曰：“国有大丧，不出今年矣。”既而石勒果死】明日颠风当断渡【縯杜诗“晚来急雨春风颠】朝来白浪打苍崖，倒射轩窓作飞雨。龙骧万斛不敢过【次公龙骧大舟也】渔艇一叶从掀舞，细思城市有底忙？却笑蛟龙为谁怒？无事久留僮仆恠，此风聊得妻孥许。灊山道人独何事【赵尧卿参寥号灊山道人，叶飞卿按同安志，潜山方三百里，又陶隠居云“▯山在▯县，灊与潜同】半夜不眠聴粥鼔。出颍口初见淮山是日至夀州我行日夜向江海，枫叶芦花，秋兴长。平淮忽迷天，逺近青山久与船低昂。夀州已见白石塔，短棹未转黄▯冈。波平风软望不到，故人久立烟苍茫【师尹杜子美诗独立苍茫自咏诗】汤村开运盐河，雨中督役【李尧祖按图经，仁和县汤村镇市在安仁东乡，去县四十一里，而都盐仓在天宗门里。徐持晦按国史，先生本传云：开西湖，疏▯山盐桥河，修治堰闸，与民兴利除害，讲究甚悉，郡人徳之，为立祠堂云】居官不任事，萧散羡长卿，胡不归去来？滞留愧渊明【次公相如倦游，不慕官爵，求为文园令，称疾闲居，援陶渊明赋《归去来》解印去彭泽，太史公滞留周南】盐事星火急，谁能防农耕【子仁讽开此河不当，又妨农事也】薨薨晓鼓动，万指罗沟坑，天雨助官政，▯然淋衣缨，人如鸭与猪，投▯相溅，惊下马荒堤上，四顾但湖▯，线路不容足，又与牛羊争归田，虽贱辱，岂失▯中行？寄语故山友，慎毋厌藜羮【厚荘子孔子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羮不糁】新滩阻风北风吹，寒江来自两山口。初闻如摇扇，渐觉平沙走。飞云满岩谷，舞雪穿窓牖。滩下三日留，识尽山前叟。孤舟倦鵶轧，短防困牵揉。尝闻不终日，今此独何久【子仁老子：飘风不崇朝，骤雨不终日】只应留逺人，此意固亦厚。吾今幸无事，闭户为饮酒。汉水舍棹忽逾月，沙尘困逺行。襄阳逢汉水，偶似蜀江清。蜀江固浩荡，中有蛟与鲸。汉水亦云广，欲涉安敢轻。文王化南国，游女俨如卿。洲中浣纱子，环佩锵锵鸣。古风随世变，寒水空泠泠。过之不敢慢，伫立整冠缨。初到黄州【尧卿先生以元丰二年自湖州守得罪为黄州团练副使，明年二月至黄州。元丰三年，详见年谱中】
译渡海时收到子由的书信 经过荒废之地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弟弟忽然来信相求。门外太阳已经升起三竿高，江关处一叶秋意。白发稀疏，令人悲伤；任意漂泊，排遣无边愁苦。世事都在江声之外，我这一生幸好还能暂且休息。在金山梦中作 江东的商客穿着木棉袍。【吴明可《遁斋闲览》说：闽岭以南多木棉，土人争相种植，采花织布。】风吹散了金山上的云，月光照满楼台。半夜潮水涌来，风又猛烈。我躺着吹箫笛，声音传到扬州。【子仁说：唐代汉中王瑀一向懂音乐，常经过永兴里，听见太常寺有人善吹笛；后来认出他，说：‘为什么躺着吹笛？’】十二月二日，将要到达涡口五里左右时遇到大风，停留住宿。长淮已经很久没有风了，我任意游赏，享受清爽畅快。今天早晨雪浪满江，才觉得平野显得狭窄。两座山挡在我面前，江水在其间吞吐，却久久不能一口吞尽。【师尹说：‘嘬’读作楚、快二切，意为一口吃尽肉片。《曲礼》说：不要一口吞食烤肉。】孤舟系在桑树根上。【子仁说：《左传》成公三年，齐国高固进入晋军，拔起石头投掷敌人，俘获敌人后乘坐他的车，把车系在桑树根上。】整夜江浪澎湃翻舞，船夫更不停地传呼。微弱的缆绳只依靠菅草和蒯草。【孙倬引《左传》成公九年：即使有丝麻，也不要丢弃菅蒯。】我平生傲视忧患，早已安然面对各种怪异之事。鬼神欺负我穷困，戏弄我，使我留下了一声叹息。【次公说：《庄子》说：大地吐出的气，名字叫风。】瓶中还剩有酒，既然相信命运，谁又能戒掉饮酒？从洪泽出发，途中遇到大风，又返回 风浪忽然变成这样，我这一行将要回到哪里去呢？【縯说：谢安与孙绰泛海，风起浪涌，众人都害怕，谢安却吟啸自若，说：‘这样下去将回到哪里呢？’船夫听到后立即返航，众人都佩服他的雅量。】挂起帆却向西行，这个计策也未必错。洪泽有三十里，水流安稳，船去如飞。【子仁引李白诗：巴水急如箭，巴船去如飞。】居民见我回来，慰劳询问，情意依依不舍；带着酒来船边卖给我，这番情意深厚，不能违背。醒来时已经半夜，岸边水声正向着船来。明天到淮阴市，白鱼能够肥美到什么程度呢？【次公说：白鱼只有淮楚一带才有。杜甫诗说：白鱼如切玉；又说：溪边朋友得钱便留下白鱼。】我走到哪里并无南北之分，只求随意而行。何必让风浪翻腾，整夜摇动窗扉？妻子儿女不要露出忧愁的脸色，再把箱子里的衣服典当了吧。十月六日记所见 风高月暗，水色云影一片昏黄。夜里从淮阴出发，早晨到达山阳。山阳的清晨，雾气像细雨；初升的太阳明亮，却寒冷得没有光辉。云收雾散，已经停午；北风吹来，寒冷得几乎使人僵硬。忽然惊见飞雹穿过门窗，迅疾奔驰，再也来不及遮挡。市民颠沛奔逃，商贩纷乱疾走。雷声一响，像倒塌的墙壁；使君来招呼我们晚间相聚，摆下酒席刚坐定，太阳又照亮了回廊。怀疑刚才所见全是梦境，各种怪异转眼便消失了。大家都说蛟龙厌弃旧穴，鱼鳖随着迁徙，空下了池塘。愚昧的儒生不懂实际，只守着章句，论说黑白，推求这是什么祥瑞。【縯说：《前汉五行志》认为，金失去本性便有白色灾异和白色祥瑞，水失去本性便有黑色灾异和黑色祥瑞。】只有主人的话可以采用：天气寒冷将要下雪，来饮下这杯酒吧。大风使我在金山停留两日 塔上的一只铃独自在说话。【援引：石勒死的那一年，天气晴静无风，塔上的铃却独自鸣响。佛图澄说：‘国家将有大丧，今年之内就会发生。’后来石勒果然死了。】明天狂风将会使渡口断绝。【縯引杜甫诗：晚来急雨春风颠。】早晨白浪拍打苍崖，倒卷上来射入轩窗，化作飞雨。载重万斛的龙骧大船也不敢通过。【次公说：龙骧是大船。】一叶渔艇任凭风浪掀舞。仔细想来，城市里究竟有什么值得忙碌？反倒笑蛟龙是在为谁发怒？无事久留，童仆竟然感到奇怪；这场风也姑且让我对妻子儿女有所交代。灊山道人独自又在做什么？半夜不睡，听着粥鼓声。【赵尧卿说：参寥号灊山道人。叶飞卿按《同安志》说，潜山方圆三百里；陶隐居说‘▯山在▯县’，灊与潜相同。】从颍口出来初见淮山，这天到达寿州 我日夜向着江海行进，枫叶芦花使秋日兴致绵长。平静的淮河忽然迷失在天际，远近青山久久随着船身上下起伏。已经看见寿州的白石塔，短桨还没有转过黄茅冈。风平浪软，望不到远方；故人久久站在苍茫烟霭中。【师尹引杜子美诗：独立苍茫自咏诗。】在汤村开凿运盐河，冒雨督促劳役。【李尧祖按《图经》说：仁和县汤村镇市在安仁东乡，距县四十一里；都盐仓在天宗门内。徐持晦按《国史》说：先生本传记载，开西湖，疏浚▯山盐桥河，修治堰闸，与百姓兴利除害，讲究得很周详，郡人感德，为他建立祠堂。】做官却不能任事，清闲散漫，羡慕司马长卿；为什么不归去呢？滞留在此，实在有愧于陶渊明。【次公说：司马相如厌倦游宦，不羡慕官爵，请求担任文园令，称病闲居；陶渊明作《归去来辞》，解下官印离开彭泽；太史公说自己滞留周南。】盐务像星火般紧急，谁能顾得上农耕？轰轰的早晨鼓声响起，成千上万只手分布在沟坑之间。天雨反而助长官府的政事，我浑身淋湿，衣领和帽带都湿透了。人们像鸭子和猪一样，踩进泥水，互相溅得满身泥浆。我惊慌地下马，站在荒废的堤岸上；四面望去只见湖水荡漾。道路狭窄得无处落脚，又同牛羊争着回田。虽然受尽卑微羞辱，难道就失去了泥泞之中应走的道路吗？寄语故乡的朋友，千万不要嫌弃藜羹。【厚引《庄子》：孔子在陈蔡之间七日没有生火做饭，藜羹里连米粒都没有。】新滩阻风 北风吹来，寒冷的江水从两山之间的峡口奔出。起初听来像摇动扇子，渐渐觉得平沙正在奔走。飞云布满岩谷，飞雪穿过门窗。船在滩下停留了三天，把山前的老人都认了个遍。孤舟疲倦地嘎嘎作响，短缆困顿地被牵拉揉搓。曾听说狂风不会吹满一整天，今天为什么偏偏这样久？【子仁引《老子》：飘风不会持续整个早晨，骤雨不会持续一整天。】想来只是为了挽留远方的客人，这番心意本来也很深厚。我如今幸好没有别的事，关起门来饮酒。汉水 放下船桨忽然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沙尘使远行困苦。在襄阳遇到汉水，偶然觉得它像蜀江一样清澈。蜀江本来浩荡，其中有蛟龙和鲸鱼。汉水也可以说很宽广，要渡过去怎敢轻率？周文王教化南国，游玩的女子端庄得如同卿相。沙洲中浣纱的女子，环佩叮当作响。古朴的风俗随着世代改变，寒冷的河水徒然清泠。经过这里不敢怠慢，长久站立，整理好冠帽衣带。初到黄州【尧卿说：先生在元丰二年因任湖州太守获罪，任黄州团练副使；第二年二月到达黄州。元丰三年的事，详见年谱。】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次公李台嘏言韩昭曰：韩八座事业如折韈线，无一条长者】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妨员外置【縯唐左迁谪降官授州刺史司马者，皆员外置。次公谭賔録载赵谦光荅户部员外郎赵涉诗曰：惟嫌员外置，不应列星文】诗人例作水曺郎【次公王禹偁作孟賔于诗集序云：古之诗人多求水部，何逊、张籍、孟賔于是也。师尹公出诏狱，责受检校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只慙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检校官例折支，多得退酒袋】柏家渡柏家渡西，日欲落，青山上下，猿鸟乐。欲因新月望吴云，遥看北斗挂南岳。一梦愔愔四十秋，古人不死终未休。草舍萧条，谁与语？香风欲过白苹洲。吴江岸晓色兼秋色，蝉声杂鸟声。壮懐销铄尽，囘首尚心惊。黄河活活何人见混茫？昆仑气脉本来黄浊，流若解污清，济惊浪应须动太行。帝假一源，神禹迹世流三患梗，尧乡灵槎果有仙家事？试问青天，路短长。过泗上喜见张嘉父二首眉间氷玉照淮明，笔下波澜老欲平。直得全生如许妙，不知形谍已多名。空翠娱人，意自还。明窓一榻，共秋闲。防知名利不到处，定把清觞属此山。儋耳霹雳収威，暮雨开。独慿栏槛，倚崔嵬。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野老已歌丰嵗语，除书欲放逐臣囘。残年饱饭，东坡老一壑能専万事灰。再过泗上二首眼明，初见淮南树。十客相逢，九吴语。旅程已付夜帆风，客睡不妨背船雨。黄柑紫蟹见江海，红稻白鱼饱儿女。慇懃买酒谢船师，千里劳君勤转橹。系舟淮北，雨折轴；系舟淮南，风断桥。客行有期，日月疾；嵗事欲晚，霜雪骄。山根浪头，作雷吼。缩手敢试？舟师篙不用。燃犀照幽怪，要须抜劒斩长蛟。过土山寨南风日日纵篙撑，时喜北风将我行。汤饼一杯，银线乱；蒌蒿数筯，玉簮横。过岭寄子由二首投章献防，谩多谈能雪寃忠死亦甘，一片丹心天日下，数行清泪岭云南。光荣归佩呈佳瑞，瘴疠幽居弄晓岚。从此西风庾梅谢，却迎谁与马▯▯山林瘴雾，老难堪。归去中原，荼亦甘。有命谁怜，终反北。无心却笑，亦巢南。蛮音惯习，疑伧语。脾病萦纒，帯岭岚。赖有祖师清净水，尘埃一洗落▯▯侯滩江邉皎皎过侯滩，更上山腰看打盘。百嵗老儿亲击鼓，城中忧患不相干。
东坡诗集注巻一
译我自己笑说平生为了口腹而奔忙，到了老年，事业反而更加荒唐。【次公引李台嘏说韩昭：韩八座的事业像折断的袜线，没有一条是长的。】长江绕着城郭，知道鱼一定鲜美；好竹连绵满山，觉得笋一定清香。被贬之人也不妨列入员外官。【縯说：唐代被贬降的官员授任州刺史、司马等职，都属于员外置。次公引《谈宾录》载赵谦光答户部员外郎赵涉诗：只嫌员外置，不应列星文。】诗人照例都做水曹郎。【次公说：王禹偁作《孟宾于诗集序》说，古代诗人多求任水部，有何逊、张籍、孟宾于等。师尹说：公从诏狱中出来，被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安置于本州。】只是惭愧没有做成丝毫有益之事，还白白耗费官家的压酒囊。【检校官按惯例折支俸禄，多得到退酒袋。】柏家渡 柏家渡以西，太阳将要落下；青山上下，猿猴鸟雀都很欢快。想借新月遥望吴地的云，远远看北斗挂在南岳上。一场幽暗沉静的梦已经四十年，古人不死，事情终究没有休止。草屋萧条冷落，有谁可以交谈？香风将要吹过白苹洲。吴江岸 晨曦兼带秋色，蝉声夹杂着鸟声。豪壮的胸怀已经消磨殆尽，回头时心中仍然惊悸。黄河 黄河水声浩荡，有谁真正见过它的混茫源头？昆仑的气脉本来就使水色黄浊；若河水懂得洗涤污浊而变清，济水的惊涛应当会震动太行山。上天假借一条水源，神禹的遗迹使世代流传，三种祸患阻塞其中；尧的故乡、灵槎，果真有仙家的事情吗？试问青天，路程究竟是短是长。经过泗上，欣喜地见到张嘉父二首 眉间如冰玉般的光彩照亮淮水，笔下的波澜到了老年似乎已经平静。只求能够这样巧妙地保全一生，却不知道形迹声名已经很多。空蒙的翠色使人愉悦，心情自然归返。明亮的窗下只放一张榻，与秋日共同悠闲。大概知道这是名利无法到达的地方，定要把清酒敬给这座山。儋耳 霹雳收起威势，傍晚的雨停歇。独自凭靠栏杆，倚着高峻的山势。垂天的彩虹从云端落下，快意的雄风从海上吹来。乡野老人已经唱起丰年的话语，诏书将要使被放逐的臣子回来。残年只要吃饱饭，东坡老人守着一条山沟，便能把万事都看作灰烬。再次经过泗上二首 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初次看见淮南的树木。十位客人相逢，九个人说着吴地话。旅途已经交给夜航的风，客人背靠船舱睡觉，也不妨任凭船背上的雨声。黄柑紫蟹都在江海之间，红稻白鱼足以使儿女吃饱。殷勤地买酒感谢船夫，千里路程辛苦您勤快地转动船橹。船系在淮北，雨水折断车轴；船系在淮南，风吹断桥梁。客人出行有期限，日月飞快；一年将尽，霜雪正盛。山根浪头，发出雷鸣般的吼声。缩起手来，哪里敢尝试？船夫连竹篙也不用。若要燃犀角照见幽暗的怪物，就必须拔剑斩断长蛟。经过土山寨 南风天天任凭我们撑篙前进，偶尔高兴北风又将我吹行。一杯汤饼，银丝纷乱；几箸蒌蒿，像玉簪横放。经过山岭寄给子由二首 上表章献上实情，徒然多谈才能洗雪冤屈；即使为忠贞而死也心甘情愿。一片丹心置于青天白日之下，几行清泪洒向岭南云端。荣耀归来，佩带着美好的祥瑞；在瘴疠之地幽居，玩赏清晨的山岚。从今以后西风吹来，庾梅凋谢，又有谁来迎接我和马呢？山林中的瘴雾，年老了难以承受。回到中原，即使荼草也甘甜。有命运安排，又有谁怜悯？终究还是要返回北方。无心之中反而笑自己，也像鸟巢向南。蛮地的语言已经习惯，反而疑心那是中原人的话。脾病缠绕不去，还带着岭上的雾气。幸好有祖师的清净水，把尘埃一洗而落。侯滩 江边明亮地经过侯滩，又登上山腰观看打盘。百岁的老人亲自击鼓，城中的忧患与这里毫不相干。《东坡诗集注》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巻二宋 王十朋 撰游览游东西岩【公自注：即谢安东山也。程天祐按：《临安县图记》：东永安岩，西永安岩，在县北二十里，即谢安东山也。孙彦忠《韵语阳秋》云：安本传谓安登台辅于土山，游集今土山在建康。建康事迹云：安石于此拟防稽之东山，亦号东山】谢公含雅量【李厚谢安常与孙绰等泛海风起海涌诸人并惧安吟啸自若众咸服其雅量】世运属艰难况复情所钟【程縯晋王衍曰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感槩萃中年正赖丝与竹陶冩有余欢常恐儿辈觉坐令髙趣阑【厚王羲之传谢安睿谓羲之曰中年以来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輙作数日恶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顷正頼丝竹陶冩常恐儿辈觉损其欢乐之趣】独擕缥缈人来上东西山【縯安栖迟东山放情丘壑然性好音乐每游赏必以妓女从】放懐事物外徙倚弄云泉一旦功业成管蔡复流言慷慨桓野王哀歌和清弹挽须起流涕始知使君贤【厚桓伊传孝武末年防稽王道子及安壻王国寳以安功名盛极而构防之嫌隙遂成帝召伊饮燕安侍坐伊抚筝而歌怨诗曰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刋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声节慷慨俯仰可观安泣下霑衿乃越席而就之挽其须曰使君于此不凡帝甚有愧色野王伊小字也】意长日月促卧病巳辛酸恸哭西州门徃驾那复还【縯安虽受朝寄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欲须经畧粗定自江道还东雅志未就遂遇疾笃还都门当舆入西州门自以本志不遂深自慨失因怅然谓所亲曰吾病殆不起乎安薨后其甥羊昙至西州门以防扣扉诵曹子建诗曰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因恸哭而去次公西州门学者多未晓在江宁府以府有东府珹城中有扬州廨而扬州在府西故时人号为东府西州而东府城之西门谓之西州门见寰宇记又载縁防稽王道子第在东府城之东谢安薨以道子代领掦州州在第西故时人号为东府西州如此则西州之名在于安薨之后矣安本传乃有安病舆入西州门之事，则《寰宇记》所引《舆地志》不亦谬乎？先生所用事，止据本传，用谢安事而已。今因与学者辨之】空余行乐处，古木昏苍烟。金山妙髙台我欲乘飞车【次公帝王世纪曰竒肱民能为飞车从风逺行汤时西风吹竒肱车至于豫州汤破其车不以示民十年东风至乃复作车遣归之其地去玉门四万里】东访赤松子【縯张良愿叶人间事从赤松子游师古曰赤松子仙人号黄帝时为雨师】蓬莱不可到弱水三万里【縯史记方士言海中有三神山蓬莱方丈瀛洲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患且至则风輙引船而去终莫能至援神仙传谢自然泛海求蓬莱一道士谓曰蓬莱隔弱水三万里非飞仙不可到】不如金山去清风半帆耳中有妙髙台【次公妙髙台之名取华严经徳云比丘所居妙髙峰为义也】云峰自孤起仰观初无路谁信平如砥【次公诗周道如砥】台中老比丘碧眼照牕几【师谓子元长老也】巉巉玉为骨凛凛霜入齿机锋不可触【次公传灯録云神机交徼若住于箭锋】千偈如翻水【援韩诗文如翻水成次公晋书鸠摩罗什日诵十偈】何须寻徳云【縯华严经云善财童子问法于五十三善知识而徳云比丘乃第一也】即此比丘是长生未暇学请学长不死【次公长生谓学仙长不死谓物不生不减也】郁孤台【自注：以下四首皆防州】八境见图画，郁孤如旧游【次公：八境者，防州有之，人画为图，先生尝赋诗，郁孤乃其一也】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日丽崆峒晓【次公：崆峒在防州西之极处】风酣章贡秋【厚：《水经注》刘登之曰：贑县东南有章水，西有贡水，县治二水之间，因以名焉】丹青未变，叶鳞甲欲生洲。岚气昏晨树，滩声入市楼。烟云侵岭路，草木半炎州。故国千峰外，髙台十日留。他年三宿处【厚：后汉裴楷言：净屠不三宿桑下】凖拟系归舟。防泉水性故自清，不清或挠之。君看此防泉，五色烂。摩尼【厚圆觉经云：譬如清净摩尼寳珠，映于五色，随方各现】防者，谓我防我，以此名为有亷。则有贪，有慧则有痴。谁为柳宗元【縯柳子厚谪永州，所居冉溪名之曰愚溪】孰是吴隠之【援吴隠之酌贪泉饮而赋诗曰：纵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渔父足岂洁，许由耳何淄【縯髙士传：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逃之而洗其耳于颍水】纷然立名字，此水了不知毁誉，有时尽，不知无尽时。朅来亷泉上，捋须看鬓眉。好在水中人，到处相娱嬉【次公先生泛颍诗云：岂此水薄，相与我相娱嬉】尘外亭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二 宋代王十朋撰写。游览。游东西岩。【公自注：就是谢安的东山。程天祐按《临安县图记》说：东永安岩、西永安岩在县北二十里，就是谢安的东山。孙彦忠《韵语阳秋》说：谢安本传称谢安登台辅之位于土山，游集之地如今的土山在建康。《建康事迹》说：谢安石曾在这里仿照会稽的东山，因此也叫东山。】谢公胸怀雅量，世道正逢艰难，何况又是感情最深重的时候。中年时感慨集中而来，正依靠丝竹音乐来排遣，得到多余的欢乐；常常害怕儿辈察觉，反而使高雅的兴致中断。独自携带缥缈如仙的歌伎登上东西两山，放开胸怀置身于万物之外，来回漫步，玩赏云泉。一旦功业成就，管叔、蔡叔又散布流言。桓野王慷慨地哀歌，和着清越的琴弦弹奏；谢安拉住他的胡须，起身流泪，这才知道使君真是贤者。【注文详述谢安与孙绰泛海、王衍论情、王羲之与谢安谈丝竹、谢安携歌伎游东山，以及桓伊弹筝歌怨诗使谢安感泣等事；野王是桓伊的小字。】情意悠长而日月短促，卧病之中已经满怀辛酸。后来在西州门恸哭，曾经乘车走过的道路再也不能返回。【注文辨析谢安病中乘舆进入西州门的记载，认为《寰宇记》所引《舆地志》或许有误；先生用此典故只是依据谢安本传。】空留下从前游乐的地方，古树隐没在昏暗的苍烟中。金山妙高台 我想乘坐飞车，向东拜访赤松子；蓬莱无法到达，因为弱水有三万里。还不如去金山，只需半帆清风而已；山中有一座妙高台。【次公说：妙高台的名称取义于《华严经》中德云比丘所居的妙高峰。】云峰自然孤独地耸起，抬头看去起初竟没有道路；谁相信它平坦得像磨刀石？台中有位老比丘，碧色的眼睛照亮窗几。【师尹说：指子元长老。】山石高峻，仿佛以玉为骨；凛然寒气直逼牙齿。他的机锋不可触犯，千首偈语如水翻涌而出。何必再去寻找德云？眼前这位比丘就是德云。长生之学来不及学习，只愿学习长久不死。【注文分别引飞车、赤松子、蓬莱弱水、妙高台、德云比丘等典故；“长生”指学仙，“长不死”指不生不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四万里〕 郁孤台。【自注：以下四首都是写赣州。】八境已经画入图中，郁孤台仍像往日游览之处。山岭如翠绿的波浪涌起，江水像玉虹一样流动。阳光照耀崆峒山的清晨，秋风在章水、贡水之间吹得酣畅。丹青还没有改变，叶片却像鳞甲一样，仿佛要从沙洲上生长出来。山岚使清晨和黄昏的树木昏暗，滩头水声传入市楼。烟云侵入山岭道路，草木覆盖着大半个炎热的南州。故国远在千峰之外，我在高台上停留十日。将来若有机会在此住上三夜，便准备系舟归来。【次公说明赣州八境及郁孤台；注文解释崆峒、章贡二水以及“三宿桑下”的典故。】赣泉 水的本性原来就是清澈的，不清澈，或许是有人搅扰了它。你看这赣泉，五色灿烂，像摩尼宝珠映现五色光彩。【厚引《圆觉经》：好比清净的摩尼宝珠映照五色，随着方位显现不同色彩。】“赣”是说我清廉，因此用它命名为有廉洁之意。然而有贪欲，也就有智慧；有智慧，也就有痴愚。谁是柳宗元？谁又是吴隐之？【注文分别引柳宗元命名愚溪、吴隐之饮贪泉而不改其心。】渔父的脚难道足够洁净吗？许由的耳朵又何曾没有污秽？【注文引许由洗耳于颍水。】人们纷纷树立名目，这泉水却全不知道毁誉；有时它会流尽，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真正无尽。来到廉泉之上，捋着胡须观看鬓发眉毛。水中的人真好啊，到处都彼此欢娱嬉戏。【次公引先生《泛颍诗》：难道是这水浅薄，竟能与我彼此相娱嬉。】尘外亭
楚山澹无尘，贑水清可厉。散防尘外游，麾手谢此世。山髙惜人力，十歩輙一憇。却立净云端，俯视万井丽。幽人宴坐处，龙虎为斩薙【次公此下八句皆是马祖事】马驹独何疑【厚传灯録六祖谓南岳曰：向去佛法从汝邉去，马驹踏杀天下人。厥后江西遂传法广布于天下，时号马祖】岂堕山鬼计？夜垣非助我，谬敬欲其逝【次公：马祖始居此山，山鬼为筑垣，自谓修行不至，为鬼所识，乃舍去。今先生诗语髙马祖一着也】戏留一转语【厚传灯録同：山直道本来无一物，这里合下得一转语】千载起攘袂。天竺寺【并引】予年十二，先君自防州归，谓予言：“近城山中天竺寺有乐天亲书诗云：‘一山门作两山门，两寺元从一寺分。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清下界闻。遥想吾师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笔势竒逸，墨迹如新。今四十七年，予来访之，则诗已亡，有刻石存耳。感涕不巳，而作是诗。”香山居士留遗迹【次公白乐天以刑部尚书致仕，与香山僧如满结香火社，自称香山居士】天竺禅师有故家，空咏连珠吟叠璧【次公宣宗吊乐天诗：缀玉连珠三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已亾飞鸟失惊蛇【縯懐素草书如飞鸟出林，惊蛇入草】林深野桂寒无子，雨浥山姜病有花【厚岭表异録：山姜花茎叶即姜也，根不堪食，而叶间吐花，细如麦粒；次公山姜术也，按本草木一名山姜也】四十七年真一梦，天涯流落泪横斜。碧落洞【自注：在英州下十五里】槎牙乱峰合，晃荡絶壁横。遥知紫翠间，古来仙释并。阳崖射朝日，髙处连玉京【厚《灵枢金景内经》曰：下离尘境，上界玉京。注云：玉京，无为之天也，盖三十二帝之都。玉京之下，乃昆仑北都罗鄷，北帝三十六洞之所居处】隂谷叩白月，梦中游化城【厚《法华经》有一道师，以方便力化作一城，于是众人前入化城，生已度想，生安穏想】果然石门开，中有银河倾。幽龛人窈窕，别戸穿虚明。泉流下珠琲，乳湔交缦缨。我行畏人知，恐为仙者迎。小语輙响答，空山自雷惊【任韦应物诗：水性本亦静，石中固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防杖归去来，治具烦方平【厚《神仙传》王方平降蔡经家，须臾麻姑继至，再拜方平，行厨其食皆金盘玉杯，多诸花果，芬香异常，擘脯食之，云是麟脯】白水山佛迹岩【自注：罗浮之东麓也，在惠州东北二十里。杨徳志林云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过游白水佛迹院，浴于汤池，热甚，其源殆可熟物。循山而东，有县水百仞，八九折，折处輙为潭。水涯有巨人迹数十，所谓佛迹也】何人守蓬莱？夜半失左股【次公惠州浮山，据地理志云：自防稽来，今浮山上犹有东方草木。易明夷云：夷于左股】浮山若鹏蹲【厚陈文防公罗浮山，按本记：山髙三千六百丈，周回三百二十七里。然罗山一也，浮山即蓬莱之别岛也。尧时洪水浮至，依罗而止，故有罗浮之号焉】忽展垂天羽【縯荘子：鹏之背若太山，其翼若垂天之云】根株互连络【次公翻用列子言：海中五山之根无所连着也】崖峤争吞吐，神工自炉▯，融液相缀补，至今余隙罅流出千斛乳。方其欲合时，天匠麾月斧【援酉阳杂俎：有人游山失道，遇一人枕襆而坐，因问之，其人曰：君知月七寳合成乎？常有八万二千戸修之，我其一也。开襆有王斤斧数事】帝觞分余沥，山骨醉后土【次公石鼎聨句云：巧匠琢山骨】峰峦尚开阖，涧谷犹呼舞。海风吹未凝，古佛来布武【縯礼记：堂下布武】当时汪罔氏【縯家语：孔子曰：汪罔氏之君守封嵎之山者为漆姓，在虞夏商为汪罔氏，于周为长翟氏，今曰大人。次公汪罔氏即防风氏也，禹戮之，其骨専车】投足不葢拇，青莲虽不见，千古落花雨【厚楞严经：即时天雨百寳莲花，青黄赤白间错纷楺】防溪汇九折，万马腾一鼓，奔雷溅玉雪，潭洞开水府，濳鳞有饥蛟掉尾，取渴虎。我来方醉后，濯足聊戏侮。回风巻飞雹，掠面过彊弩。山灵莫恶剧，微命安足赌。此山吾欲老，慎勿厌求取。溪流变春酒【次公李白襄阳歌：此江若变作春酒，垒麴便筑糟丘台】与我相賔主，当连青竹竿下灌黄精圃【厚杜甫泉眼诗：何当宅下流，余润通药圃，二春湿黄精，一食生毛羽】游三游洞冻雨霏霏，半成雪。游人屦冷，苍崖滑。不辞擕被，岩底眠。洞口云深，夜无月。游洞之日，有亭吏乞诗，既为留三絶句于洞之石壁。明日至峡州，吏又至，意若未足，乃复以此授之【子仁三絶句，老众及东坡、子由各一也。按《南行集》老泉诗云：「洞门苍石流成乳，山下寒溪冷欲氷。天寒二子苦求去，我欲居之亦不能。」子由诗云：「昔年有迁客，擕手过嵌岩。去我嵗已百，游人忽复三】
译楚山淡泊无尘，赣水清澈得可以磨砺刀剑。散发着头发，在尘世之外游览，挥手告别这个世界。山高，爱惜人的力气，所以每走十步就休息一次。回身站立在洁净的云端，俯视万家井邑的美丽景色。幽居之人在此宴坐，龙虎都被砍伐清除。【次公说：以下八句都是马祖的故事。】马驹独自有什么可疑？【厚引《传灯录》：六祖对南岳说，将来佛法会从你那里传播，马驹会踏遍天下人；后来江西果然广泛传法，世人称为马祖。】难道是落入山鬼的计谋？夜间山鬼为他筑墙，并不是在帮助我；错误地尊敬他，是想让他离开。【次公说：马祖初居此山时，山鬼为他筑墙，自认为修行未到而被鬼识破，便离开了。】我戏谑地留下一个转语，千年之后使人振袖而起。【注文引《传灯录》所载“山直道本来无一物”，说这里应另下一转语。】天竺寺【并引】我十二岁时，先父从赣州回来，对我说：“近城山中的天竺寺有白乐天亲笔书写的诗：‘一座山门分作两座山门，两所寺院原本从一座寺院分出。东涧的水流入西涧，南山的云升起在北山。前台的花开放，后台也能看见；上界的钟声清越，下界也听得到。遥想我的老师行道的地方，天香和桂子纷纷落下。’笔势奇特飘逸，墨迹像新写的一样。如今过了四十七年，我来访察，诗已经不在了，只剩一块刻石。我感动流泪不止，因而作了这首诗。” 香山居士留下了遗迹，天竺禅师也有旧日家园。如今只能空吟连珠叠璧般的诗句。【次公说：宣宗吊白乐天诗：缀玉连珠三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遗迹已经消失，如飞鸟离去、惊蛇失踪。树林深处野桂在寒意中没有结子，雨水沾湿山姜，病弱的花还在开放。【厚引《岭表异录》说：山姜的花茎叶像姜，根不能食，叶间吐花，细如麦粒；次公说山姜就是本草所说的山姜。】四十七年真像一场梦，我流落天涯，泪水纵横。碧落洞【自注：在英州以南十五里。】参差错落的群峰相合，摇荡的绝壁横亘。遥想紫翠山色之间，自古以来仙人和高僧都曾到过。向阳的山崖迎着朝日，高处连接着玉京。【厚引《灵枢金景内经》：下界隔着尘境，上界名为玉京；注说玉京是无为之天，三十二位天帝的都城。】背阴的山谷叩问白月，梦中游览化城。【厚引《法华经》化城之喻。】果然石门敞开，里面银河倾泻。幽深的石龛中人影窈窕，另一道门户穿过空明之处。泉水流下，像串串珍珠；乳白色的水流交错，如缀满流苏。我行走时害怕被人知道，恐怕仙人会来迎接。轻轻说话便立即有回声应答，空山自己像雷一样惊响。【任韦应物诗意：水性本来宁静，石中本来无声，怎么两者相激，雷声便在空山回响。】我拄着竹杖回来，准备食物还要烦劳王方平。【厚引《神仙传》王方平降临蔡经家，麻姑随后而至，厨房所供皆为金盘玉杯，食物芳香异常；麻姑撕食肉脯，说是麒麟肉。】白水山佛迹岩【自注：是罗浮山的东麓，在惠州东北二十里。杨德志《林云》说：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经过游览白水佛迹院，在温泉池中沐浴，水热得厉害，泉源大概可以煮熟东西。沿山向东，有一道瀑布高百仞，曲折八九次，每次转折都形成水潭。水边有几十个巨人的脚印，这就是所谓佛迹。】是谁守护着蓬莱？半夜失去了左腿。【次公说：惠州浮山据《地理志》记载自会稽而来，如今浮山上仍有东方草木；《易经·明夷》说夷伤于左股。】浮山像大鹏蹲伏，忽然展开垂天的翅膀。【注文引《庄子》大鹏之喻。】山根彼此连接，崖峰争相吞吐；神工自己在炉中熔炼，熔液相互粘补，直到今天还从残余缝隙中流出千斛乳状物。正当它们将要合拢时，天工挥动月斧。【注文引《酉阳杂俎》修补月亮的故事。】天帝分给它酒宴剩下的酒液，山骨醉倒在后土之上。【次公引石鼎联句“巧匠琢山骨”。】峰峦还在开合，涧谷仍在呼喊舞动。海风吹来，熔物尚未凝固，古佛前来布置脚步。【縯引《礼记》“堂下布武”。】当时汪罔氏……【注文说汪罔氏即防风氏，禹曾诛戮他；他的骨头一辆车也装不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六百丈、三百二十七里、一人〕 他迈步时脚趾都无法遮盖，虽然没有看见青莲，却有千古落花如雨。【厚引《楞严经》天降百宝莲花，青黄赤白交错纷纷。】防溪汇聚成九道曲折，万马仿佛随着一声鼓响腾跃；奔雷般的水声溅起玉雪，潭洞打开了水府。潜藏的鱼中有饥饿的蛟龙摆动尾巴，夺取口渴老虎的水。我来时正好酒醉，姑且洗脚嬉戏。回风卷起飞雹，擦过脸面，像强弩射来。山中神灵不要把这场恶作剧当真，我微小的性命哪里值得拿来赌博？我想在此山终老，请不要厌烦我的求取。让溪水变成春酒，【次公引李白《襄阳歌》：此江若变成春酒，便筑糟丘台。】让我与你成为宾主；应当在青竹竿下开辟黄精园。【厚引杜甫诗：何时能住在泉流下游，让余润通到药圃；春天湿润黄精，吃一顿便能生出羽毛。】游三游洞 冻雨纷纷，半途化成雪。游人的鞋子寒冷，苍黑的山崖湿滑。不惜带着被褥，在岩洞底下睡觉。洞口云气深重，夜里没有月亮。游洞那天，有一位亭吏请求我作诗，我已经为他在洞中石壁上留下三首绝句。第二天到达峡州，亭吏又来了，意思好像还不满足，于是我又把这首诗交给他。【子仁说：三首绝句中，老泉、东坡、子由各有一首。《南行集》载老泉诗：‘洞门苍石流成乳，山下寒溪冷欲冰。天寒二子苦求去，我欲居之亦不能。’子由诗：‘昔年有迁客，携手过嵌岩。去我岁已百，游人忽复三。’】
一径绕山，翠萦纡去，似蛇。忽惊溪水急，争看洞门呀。滑磴攀秋蔓，飞桥踏古槎。三扉迎北吹，一穴向西斜。叹息烟云老，追思嵗月遐。唐人昔未到，古俗此为家。洞暖无风，雪山深，富鹿猳相逢，衣尽草环坐，髻应髽。灶突依嵓黑，尊罍就石洼。鸿荒无传记，想像在羲娲。此事今安有？遗踪我独嗟。山翁劝留句，强为写槎牙。鬰孤台【再过防州和前韵】吾生如寄耳【次公魏文帝乐府云人生如寄多忧何为法苑珠林云谢安与支遁书云人生如寄耳】岭外亦闲游赣石三百里【仔孟浩然诗赣石三百里防江千嶂间叔竒国史补蜀之三峡南康之赣石皆险絶之所】寒江尺五流【次公唐语云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楚山微有霰越瘴久无秋【圆仲通真子瘴气论曰岭南瘴犹如岭北伤寒也从仲春讫仲夏行青草瘴季夏讫孟冬行黄茅瘴】望断横云峤防飞咤雪洲【次公横云峤以言五岭咤雪洲以琼崖儋万四州也贾捐之传云儋耳珠崖皆在南方海中洲居南越地炎瘴而无雪有雪则以为希咤也】晓钟时出寺暮鼓各鸣楼归路迷千嶂劳生阅百州不随猿鹤化【厚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久而不归一军皆化君子为猿鹤小人为虫沙】甘作贾胡留【縯后汉马援传耿舒与其兄弇书曰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輙止】秪有貂裘在【援史记苏秦衣敝黑貂裘出游数嵗大困而归】犹堪买钓舟同柳子玉游鹤林招隠醉归呈景纯【次公。鹤林竹林寺也。宋髙祖濳龙时常游寺，有黄鹤飞舞，因名黄鹤山。鹤林招隠，润州二寺也】花时腊酒照人光，归路春风洒面凉。刘氏宅邉霜竹老，戴公山下野桃香【次公刘氏宅、戴公山，盖润州事。刘氏言刘裕家也，裕楚元王之逺孙，本家彭城，晋氏东迁移居晋陵丹徒之京口里。尧卿《南史》戴颙世居剡下，又徙京口，止黄鹄山。宋文帝毎欲见之，尝谓黄门侍郎张敷曰：“吾东廵之日，当宴戴公山下】岩头疋练兼天静【縯谢▯晖诗“澄江静如练”，次公杜诗“逺水兼天静】泉底真珠溅客忙【子仁杜诗“奔泉溅水沬】安得道人擕笛去，一声吹裂翠崖罔【次公按《国史补》载李舟好事，尝得村舍烟竹截以为笛，坚如铁石，以遗李謩。謩吹笛天下第一，月夜泛江吹之，俄有客立于岸，呼船共载，既至请笛而吹，其声精壮，山石可裂。謩未尝见也】游鹤林招隠二首郊原雨初霁，春物有余妍。古寺满脩竹，深林闻杜鹃。睡余柳花堕，目▯山樱然【子仁沈约诗山樱发欲然】西窻有病客，危坐看香烟。行歌白云岭，坐咏脩竹林。风轻花自落，日薄山半隂。涧草谁复识，闻香杳难寻。时见城市人，幽居惜未深。与毛令方尉游西菩提寺二首【安国按：于濳县图经，毛君寳同尉，方君武与东坡于熈宁七年八月廿七日同游西菩山明智院，石刻有焉。西菩提寺去县十五里】推挤不去，已三年【縯晋邓侯为吴郡守，称疾去职，呉人歌曰：“邓侯挽不留，谢令推不去】鱼鸟依然笑我顽，人未放归江北路，天教看尽浙西山。尚书清节衣冠后【援毛玠典选举，以俭率人，魏太祖以素屏风、素慿几赐玠曰：“君有古人之风，故赐君以古人之服。”玠居显位，常布衣疏食。为尚书仆射，祖可毛令，乃毛尚书之后】处士风流水石间【任方干，桐庐人，幼有清才，为徐▯所器，然姿态山野，终不登第，当时号为方处士。后韦荘奏赐及第】一笑相逢那易得，数诗狂语不须删。路转山腰，未足移；水清石瘦，便能竒。白云自占东西岭【子翚按：于濳图经云，寺前有东西两山，或有云晦，遥望如岭焉】明月谁分上下池？黑黍黄粱初熟后，朱柑緑橘半甜时。人生此乐，须天赋；莫遣儿郎取次知【厚王羲之谓谢安曰：但恐儿辈觉损其欢乐之趣】雪后到干明寺遂宿门外山光，马亦惊；阶前屐齿，我先行。风花误入长春苑【縯呉王有长春苑，次公宋复古《河南志》晋之宫内有长春门】云月长临不夜城【次公解：道康齐地记曰齐有不夜城，葢古者有日夜中照于东境，故莱子立此城以不夜为名】未许牛羊伤至洁，且看鸦鹊弄新晴。更须擕被留僧榻，待聴摧檐防竹声。圆通禅院，先君旧游也。四月二十四日晩至，宿焉。明日忌日也，乃手冩《寳积献盖颂》物一偈以赠长老仙公。仙拊掌笑曰：「昨夜梦寳盖飞下，着处輙出火，岂此祥乎？」乃作是诗。院有蜀僧宣逮，事讷长老，识先君云。
译一条小路绕山而行，青翠曲折萦回，像蛇一样。忽然惊见溪水湍急，争相观看洞门张开的样子。沿着湿滑的石阶攀援秋藤，踏过飞架的古木桥。三道门迎着北风，一处洞穴向西斜开。叹息烟云已经衰老，追想着遥远的岁月。唐人过去还没有到过，这里的古老习俗把此地当作家园。洞中温暖无风，雪山深处，野鹿和猳猪相逢；衣服全用草环围坐，发髻大概应当像丧服那样披散。灶的烟道靠着岩壁，熏得漆黑；酒尊酒器就放在石洼中。远古荒昧，没有传下史籍，只能想象这里处在伏羲、女娲的时代。这样的事情如今哪里还会有？留下的遗迹只有我独自叹息。山中老人劝我留下诗句，我勉强为他写下参差古拙的文字。郁孤台【再次经过赣州，和前一首诗的韵。】我的一生就像寄居，岭外也不过是闲游。赣石绵延三百里，寒冷的江水只有尺五高地般流过。【次公引“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之语。】楚山微微飘着霰，越地的瘴气长久使这里没有秋天。遥望直到横云的山岭，飞雪落在琼崖、儋耳的洲岛上。【次公说明横云峤指五岭，咤雪洲指琼崖、儋耳等南方诸州。】清晨寺院的钟声不时传出，傍晚各座楼上的鼓声分别鸣响。归路迷失在千重山岭间，劳苦的一生走遍百州。不愿随着猿猴仙鹤变化，甘愿做一个胡商留在这里。【縯引马援传中“西域贾胡到一处便停留”的话。】只有貂裘还在，仍然足以换一只钓鱼船。【注文引苏秦穿破黑貂裘出游的典故。】与柳子玉同游鹤林、招隐二寺，醉后归来，写诗呈给景纯【次公注：鹤林是竹林寺。宋高祖刘裕尚未显达时，常游此寺，有黄鹤飞舞，因此得名黄鹤山。“鹤林”“招隐”是润州的两座寺院。】花开的时节，腊酒映照着人的面容，光彩照人；归途上春风拂面，带来阵阵凉意。刘氏宅旁的霜竹已经老去，戴公山下的野桃散发着香气【次公注：刘氏宅、戴公山，都是润州的事迹。刘氏指刘裕的家族。刘裕是楚元王刘交的远孙，本来家居彭城，晋室东迁后，迁居晋陵丹徒县的京口里。尧卿《南史》记载，戴颙世代居住在剡县境内，后来又迁到京口，止居黄鹄山。宋文帝常常想见他，曾对黄门侍郎张敷说：“我东巡的时候，应当在戴公山下设宴。”】山岩边一匹白练似的江水与天相接，显得格外宁静【次公注：谢玄晖诗有“澄江静如练”之句；杜甫诗有“远水兼天静”之句。】泉水底下仿佛真珠飞溅，使游人应接不暇【子仁注：杜甫诗有“奔泉溅水沫”之句。】怎样才能让道人带着笛子同去，一声笛响，把翠绿的山崖也吹裂呢【次公注：据《国史补》记载，李舟喜欢搜求奇物，曾得到村舍中的烟竹，截取下来制成笛子，坚硬如铁石，送给李谟。李谟的笛艺天下第一。有一次月夜泛舟江上吹笛，忽然有一个客人站在岸边，呼唤船只，请求同船。到了船上，那人索要笛子吹奏，笛声精壮有力，连山石都仿佛能够震裂。李谟从未见过这个人。】《游鹤林招隐二首》郊外原野的雨刚刚停歇，春天的景物显得格外妍丽。古寺中长满修长的竹子，幽深的树林里传来杜鹃的鸣声。睡醒之后，柳花纷纷飘落；眼前【“▯”字疑为讹字，含义不确】山樱花红艳欲燃【子仁注：沈约诗有“山樱发欲然”之句】。西窗下有一位病客，端正而高危地坐着观看香烟。在白云岭边一路放歌，坐在修竹林中吟咏。风轻轻吹过，花儿自然飘落；日光渐薄，山色半阴。涧边的草有谁还辨认得出？闻到幽香，却遥远而难以寻觅。不时看见城里人经过，只可惜幽居还不够深。与毛令、方尉游西菩提寺二首。【安国按：据《于潜县图经》，毛君名寳，同任县尉；方君名武。他们与东坡于熙宁七年八月二十七日同游西菩山明智院，石刻尚存。西菩提寺距县城十五里。】推挤也推不走，已经三年了。【縯：《晋书》载，邓侯任吴郡太守时称病离职，吴人歌道：“邓侯挽也挽不留，谢令推也推不去。”】鱼鸟依旧笑我顽固；人们不肯放我归返江北的道路，天意却教我把浙西的山看尽。尚书有清节，是衣冠世家之后。【援：毛玠主持选举，以俭朴率领众人。魏太祖把素屏风、素凭几赐给毛玠，说：“您有古人的风范，所以赐给您古人的服饰。”毛玠身居显位，常穿布衣、吃粗食；后来任尚书仆射。祖可毛令，是毛尚书的后代。】处士有高士般的风度，寄身于流水山石之间。【任：方干是桐庐人，年幼便有清奇才华，为徐凝所器重；但姿态山野，终身未中进士，当时称为方处士。后来韦庄上奏，赐他进士及第。】一笑相逢哪里容易得到，写下几首狂放的话，不必删去。道路转过山腰，山势并不高，却足以迁移人的心情；水清石瘦，景物便显得奇特。白云自然占据东西两岭。【子翚按：据《于潜图经》，寺前有东西两座山，有时云雾遮蔽，远望如同山岭。】明月照着上下两池，谁来分辨它属于哪一池？黑黍和黄粱刚刚成熟，朱柑、绿橘也正半甜。人生有这种乐趣，必须是上天所赋予的；不要让孩子们随意知道。【厚：王羲之对谢安说：“只怕孩子们察觉到这种乐趣，反而会损害它。”】雪后到干明寺，于是住下。门外山色明丽，连马也受到惊动；台阶前留下木屐齿印，我先走在前面。风吹落花，误入长春苑。【縯：吴王有长春苑。次公：《宋复古〈河南志〉》说，晋代宫中有长春门。】云间月色长久照临不夜城。【次公释：道康《齐地记》说，齐地有不夜城，大概古时有太阳和月亮照耀东方边境，所以莱子建此城，取名“不夜”。】还没有让牛羊损伤这极其洁净的景色，且看乌鸦喜鹊在新晴的天空下嬉戏。还要带着被褥留宿僧人的床榻，等待听那风吹折屋檐、震响竹子的声音。圆通禅院，是先父从前游览过的地方。四月二十四日晚上到达，便住在那里。第二天是先父的忌日，于是亲手抄写《寳积献盖颂》中的一偈，赠给长老仙公。仙公拍手笑道：“昨夜梦见宝盖飞下来，落到哪里哪里就冒火，难道这就是祥瑞吗？”于是写了这首诗。院中有蜀地僧人宣逮，侍奉讷长老，认识先父。
石耳峰头路接天，梵音堂下月临泉。此生初饮庐山水，他日徒参雪窦禅【子仁雪窦师讳仲显，字隠之，遂州李氏子，出家参随州智门祚和尚，不起一念之言，后居四明之雪窦，赐号明觉。皇祐五年七月七日，不遗嘱，亦不説偈，北首而亡】防里寳书犹未出，梦中飞葢巳先传。何人更识▯中散，野鹤昂蔵未是仙【仔晋▯绍入洛，或谓王戎曰：「昨俦人中始见▯绍，昂昂如野鹤在鸡羣。」戎曰：「君复未见其父尔】过莱州雪后，望三山【次公按地志，莱州掖县载三山有海之南岸。史记封禅书，秦始皇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川及八神，其四曰隂主祠三山。其后武帝亦祠三山八神是已】东海如碧环，西北巻登莱，云光与天色直到三山回。我行适冬仲，薄雪収浮埃，黄昏风絮定，半夜扶桑开。参差太华顶，出没云涛堆。安期与羡门【縯安期羡门神仙名，汉书栾大曰：“臣尝徃来海中，见安期生羡门之属】乗龙安在哉？茂陵秋风客【厚汉武帝葬茂陵，尝作秋风词，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啼晓无迹】劝尔麾一杯【次公借用晋孝武帝末年长星见，帝甚恶之，举酒祝之曰：“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岂有万嵗天子耶】帝郷不可期【縯陶渊明归去来词云：“富贵非吾愿，帝郷不可期”，次公庄子“乘彼白云，至于帝郷】楚些招归来【援楚词宋玉招防云：“防兮来归，何为兮四方些】▯山我生飘荡，去何求？再过▯山，嵗五周。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地隔中原，劳北望。潮连沧海，欲东游。元嘉旧事，无人记。故垒推頽，今在不【次公：宋文帝遣将拒魏，泰武筑城此山】登玲珑山【幼槃按：《林安图经》：玲珑山在县西十三里，两山屹起，盘屈凡九折，上通絶顶，名曰九折岩。南行百许歩，有亭下瞰，百里山名曰三休亭】何年僵立两苍龙？瘦脊盘盘尚倚空。翠浪舞翻红罢亚【厚杜牧诗：罢亚百顷稻，西风吹半红。罢亚稻多貌】白云穿破碧玲珑。三休亭上工延月【民瞻：唐司空图居中条山王官谷，有先人田，遂隠不出，作亭观素室，悉图唐兴节士文人，名亭曰休休，作文以见志曰：休美也，既休而美，且故量才一宜休，揣分二宜休，耄而瞆三宜休。又少也墯，长也率，老也迂，三者非济时用，则又宜休。因自目为耐辱居士。体仁《鸡跖集》：楚王夸客以章台之台，三休乃至】九折岩前巧贮风【见题注】脚力尽时山更好，莫将有恨趂无穷。宿九仙山【九仙谓左元放、许迈、王谢之流。子苍按：图经无量院在县西十二里九仙山，东晋葛洪、许迈炼丹之地】风流王谢，古仙真一去，空山五百春。玉室金堂，余汉士【援许迈与王逸少书云：自山隂南至临安，多有金堂玉室，左元放之徒，汉末诸得道者，皆在焉】桃花流水，失秦人，困眠一榻，香凝帐【倬韦应物诗：燕寝凝清香】梦绕千岩，冷逼身。半夜老僧呼客起，云峰缺处涌冰轮【致约今寺中有冰轮阁】韩大祝送游太山偶作郊原十日游，未应廻首厌笼囚。但教尘土驱驰足，终把云山烂漫酬。闻道逢春思濯锦【次公濯锦成都也，言因景物而懐郷尔】。希声《成都古今记》：濯锦江自州西北分▯东流至州北街，过入文富坊，东流至胶坊尾，又向南流于兴圣观，直东南至大慈寺前，有锦江桥是也】便须到处覔莵裘【縯鲁隠公曰：使营莵裘，吾将老焉】恨君不上东峰顶，夜看金轮出九幽【縯汉官仪曰：太山东南名曰日观，鸡一鸣时见日始出，长三丈许】登云龙山醉中走上黄茆冈，满冈乱石如羣羊【次公暗使黄初平事】冈头醉倒，石作牀。仰看白云，天茫茫。歌声落谷，秋风长。路人举首东南望，拍手大笑使君狂。与客游道塲何山？得鸟字【少度吴兴统记】正真寺在州南一十六里，有山曰道塲山】清溪到山尽，飞路盘空。小红亭与白塔【商老吴兴絖记：郡有五亭，曰白苹亭，集芳亭，山光亭，朝发亭，碧波亭。又有白塔巷，有白石塔在焉，因而名之，在州西三里】隠见乔木杪中。休得小庵孤絶，寄云表。洞庭在北，户云水天渺渺。庵僧俗縁尽，净业洗未了。十年画鹊竹，益以诗自绕。髙堂俨像设，禅客各深窈。奔泉何处来，华屋过溪沼。何山隔幽谷，去路青且悄。长松度翠蔓，絶壁挂啼鸟。我友自杭来，尚叹所歴少。归途风雨作，一洗红日燎。我惊万窍号，黑雾卷蓬蓼。舟人纷变色，坐羡轻鸥矫。我独换酒杯，醉死胜流殍。书生例强狠，造物空烦扰。更将掀舞势，把烛画风篠。美人为破顔，正似腰肢嫋。明朝便陈迹，清景堕空杳。作诗记余欢，万古一昏晓。初入庐山三首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次公先生诗又云：青山▯蹇似髙人，又曰：登临不得要，万象各偃蹇】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山南山面也】
译石耳峰顶的道路连接着天空，梵音堂下明月照临泉水。这一生第一次饮用庐山的水，后来却只能徒然参拜雪窦禅师。【子仁：雪窦禅师名仲显，字隐之，是遂州李氏子。出家后参拜随州智门祚和尚，不起一念而说法；后来住在四明雪窦，赐号明觉。皇祐五年七月七日，没有留下遗嘱，也没有说偈，头朝北而死。】防里寺的宝书还没有传出，梦中飞来的宝盖却已经先行传报。还有谁认识嵇中散呢？野鹤昂然藏在其中，也还不算神仙。【仔：《晋书》载，嵇绍进入洛阳，有人对王戎说：“昨天在人群中才见到嵇绍，他昂然挺立，就像野鹤站在鸡群里。”王戎说：“您还没有见到他的父亲罢了。”】东海像碧玉环绕，西北方卷起登州、莱州一带的山势；云光与天色一直延伸到三山回旋之处。我正好在仲冬出行，薄雪收尽浮尘；黄昏时风中柳絮安定下来，半夜里扶桑树仿佛开放。参差不齐的华山山顶，在云涛般的山峰间时隐时现。安期生和羡门子这些仙人如今在哪里呢？【縯：安期、羡门是神仙的名字。《汉书》载，栾大说：“我曾往来海中，见到安期生、羡门一类的人。”】茂陵的秋风客啊，【厚：汉武帝葬在茂陵，曾作《秋风辞》；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说：“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劝你举起酒杯喝一杯。【次公：借用晋孝武帝末年长星出现的故事。皇帝很厌恶它，举酒祝道：“长星，劝你喝一杯酒；自古哪有活到万岁的天子呢？”】帝王之乡是不能期待到达的。【縯：陶渊明《归去来辞》说：“富贵不是我的愿望，帝乡不可期待。”次公：《庄子》说：“乘着那白云，来到帝乡。”】楚辞中的招魂之歌啊，把我招回来吧。【援：宋玉《招魂》说：“魂啊，回来吧，为什么还在四方游荡呢？”】龟山。我这一生漂泊不定，还要到哪里去寻求什么？再次经过龟山，已经是五年之后。我的身体走过万里路程的一半，天下寺院僧人中，只有一座庵里的僧人刚刚白了头。此地与中原隔绝，只能辛劳地向北眺望；潮水连接着沧海，使人想向东游去。元嘉年间的旧事，已经没有人记得；故垒颓败了，如今还在不在呢？【次公：宋文帝派将领抵御北魏，泰武曾在此山筑城。】登玲珑山。【幼槃按：《临安图经》说：玲珑山在县城西十三里，两山高耸而起，盘曲共有九折，向上通到绝顶，名叫九折岩。向南走一百多步，有一座亭子可以俯瞰百里山色，名叫三休亭。】不知道哪一年，两条青苍的巨龙僵立在这里；瘦削的山脊盘曲回旋，仍然倚靠着天空。翠绿的山浪翻舞，夹杂着半红的稻穗。【厚：杜牧诗说：“罢亚百顷稻，西风吹半红。”罢亚，是稻子茂盛的样子。】白云穿过青碧玲珑的山峰。三休亭上正好借着月光赏月。【民瞻：唐代司空图居住在中条山王官谷，那里有祖先留下的田地，于是隐居不出，建亭观看素室，又把唐代兴盛以来的节士文人都画在其中，命亭为“休休”，并作文表明心志，说：休就是美；既然休息而美好，那么衡量才能，第一应当休息；估量本分，第二应当休息；年老而耳聋，第三应当休息。又因为年轻时懒惰，长大后轻率，老年时迂拙，这三者不能济世，也应当休息。因此自号耐辱居士。体仁《鸡跖集》说：楚王向宾客夸耀章台之台，走了三次休息才到达。】九折岩前恰好蓄藏着风。【见题注。】脚力用尽时，山色反而更美；不要带着遗憾追逐无穷的道路。宿九仙山。【九仙指左元放、许迈、王谢一类人物。子苍按：《图经》说，无量院在县城西十二里的九仙山，东晋葛洪、许迈曾在那里炼丹。】风流的王谢家族和古代仙真一去不返，空山已经度过五百个春天。玉室金堂中，只剩下汉代士人。【援：许迈给王逸少的信说，从山阴向南到临安，有许多金堂玉室，左元放一类人以及汉末得道的人都在那里。】桃花流水之间，秦人已经无处可寻；困倦地躺在一张床上，香气凝聚在帷帐中。【倬：韦应物诗说“燕寝凝清香”。】梦中绕过千座山岩，寒意逼近身体。半夜老僧把客人叫醒，云峰缺口处涌出一轮冰冷的月亮。【致约：现在寺中有冰轮阁。】韩大祝送我游太山。偶然在郊外原野游了十天，不应一回头就厌恶笼中囚徒般的生活。只要尘土中的奔波劳顿能够得到满足，终究会用云山的灿烂景色来补偿自己。听说遇到春天就会想起濯锦，因此便应当到处寻找可以隐居的兔裘之地。【次公：濯锦指成都，说的是因景物而思念故乡。希声《成都古今记》：濯锦江从州城西北分流向东，流到州城北面的街道，经过文富坊，向东流到胶坊尽头，又向南流经兴圣观，直向东南到大慈寺前，那里有锦江桥。】恨只恨你没有登上东峰顶，夜里看金色的太阳从九幽之处升起。【縯：《汉官仪》说，泰山东南面名叫日观，鸡叫一声时便看见太阳开始升起，高约三丈。】登云龙山。醉中走上黄茅冈，满冈乱石像一群羊。【次公：暗用黄初平叱石成羊的故事。】在冈顶醉倒，把石头当作床。抬头看白云，天空茫茫。歌声落入山谷，秋风绵长。路人抬头向东南望去，拍手大笑，说太守真是狂放。与客人游道场山，何山？得到“鸟”字。【少度：《吴兴统记》说，正真寺在州城南十六里，有座山叫道场山。】清溪流到山脚尽头，飞架般的道路盘旋在空中。小红亭和白塔时隐时现在高大树木的梢头之间。【商老：《吴兴志》说，郡中有五座亭，名为白苹亭、集芳亭、山光亭、朝发亭、碧波亭；又有白塔巷，巷中有白石塔，因此得名，在州城西三里。】歇在一座小庵中，孤独而绝高，仿佛寄身云表。洞庭湖在北面，打开窗户便见云水天际一片渺茫。庵中僧人已经断尽世俗缘分，清净的修行却还没有完成。十年来画喜鹊和竹子，又以诗歌环绕自己。高堂上庄严地安置着佛像，禅客们各自幽深静默。奔涌的泉水不知从哪里来，流过华屋和溪边水池。何山隔着幽谷，去路青翠而寂静。长松上垂着翠绿的藤蔓，绝壁间挂着啼叫的鸟。我那位朋友从杭州来，还感叹所经历的景物太少。归途中风雨骤起，把灼热的红日一洗而空。我惊见万窍齐声怒号，黑雾卷起蓬蒿和蓼草。船夫纷纷变了脸色，坐在那里羡慕轻捷飞翔的鸥鸟。我独自换上酒杯，醉死也胜过漂泊饿死。书生一向逞强好胜，却使造物主徒然烦扰。还要乘着风势掀舞，把烛光映在风中的竹枝上。美人因此展颜一笑，正像腰肢柔美地摇曳。明天这里便成为陈迹，今日的清丽景色也将坠入空茫。写诗记下剩余的欢乐，万古只如一瞬的昏晓。初入庐山三首。青山如果没有往日的交情，便傲慢不肯亲近我。【次公：先生另一首诗说“青山蹇蹇似高人”，又说“登临不得要，万象各偃蹇”。】要想认识庐山的面貌，等到将来，它就是我的故人。【山南面即山的正面。】
自昔懐清赏，神游杳蔼间。如今不是梦，真个在庐山。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縯：晋阮脩常歩行，以百钱挂杖头】可恠深山里，人人识故侯【次公：汉书言邵平者，故秦东陵侯，种▯于长安城东。子仁先生诗话云：仆初入庐山，山谷竒秀，平日所未见，殆应接不暇，遂发意不欲作诗。已而见山中僧俗皆云苏子瞻来矣，不觉作一絶云“芒鞋青竹杖”云云。既而哂前言之谬，复作两絶句云“青山若无素”云云。按诗话，则今第三篇为首篇矣】同正辅表兄游白水山【邠老：白鹤故居图云，白水山罗浮山之西，瀑布在焉】伟哉造物真豪纵【厚庄子子来病子桑徃问之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物又将奚以汝为】攫土▯沙为此弄，擘开翠峡走云雷，截破奔流作潭洞，因随化人履巨迹【次公列子周穆王时西域之国有化人来自水岩有大足迹世谓之佛迹今化人则借以言佛尔】得与仙兄蹑飞鞚，曵杖不知岩谷深，穿云但觉衣裘重，坐看惊鸟救霜叶，知有老蛟蟠石瓮，金沙玉砾粲可数，古境寳奁寒不动，念兄独立与世疎，絶境难到惟我共，永辞角上两蛮触【縯庄子有国于蜗之左角曰蛮氏右角曰触氏争地而战】一洗胷中九云梦【援子虚赋齐之青丘吞楚之云梦者八九而于其胷中曾不芥带】浮来山髙回望失【次公浮来山言罗浮山也古曰自防稽浮来】武陵路絶无人送【次公谓桃滑也】筠篮撷翠爪甲香，素绠分碧银缾冻，归路霏霏旸谷暗【次公淮南子日出于旸谷入于咸池一作汤谷或云山中有汤泉也】野堂活活神泉涌【申之物类相感志髙密琅邪之台上有神泉人盛汚之则竭】解衣浴此无垢人【次公维摩经入解之浴池定水湛然满布以清净华浴此无垢人】身轻可试云间鳯次韵正辅同游白水山秪知楚越为天涯，不知肝胆非一家。此身如线自萦绕，左旋右转随缫车。误抛山林入朝市，平地咫尺千褒斜【厚梁州记：万古城泝汉上七里有褒谷口，南口曰褒，北口曰斜。白乐天诗云：途竆平谷险，举足剧褒斜】欲从稚川隠罗浮【援葛洪字稚川，隐于罗浮山】先与灵运开永嘉【次公：永嘉温州也，谢灵运在永嘉登山临水佳处无不游，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入临海】首参虞舜欵韶石【厚郡国志：韶州有韶石，舜登此石奏韶乐】次谒六祖登南华【次公：南华寺在韶州，六祖曹溪道塲也】仙山一见五色羽【次公言五色雀也，广南有之】雪树两摘南枝花，赤鱼白蟹箸屡下【厚一作白鱼赤蟹，又何曾日食万钱，犹云无下箸处】黄柑緑橘笾常加【縯周礼：笾人掌四笾之实，加笾之实菱芡栗脯】糖霜不待蜀客寄【次公：东蜀梓州有糖霜，而广南亦有】荔支莫信闽人夸【厚荔支谱云：广南及梓防之间所出，大率早熟，其精好者仅比闽中之下品】恣倾白蜜収五棱【去声厚岭南録：泷州山中多紫石英，其大小皆五棱，两头如箭镞者，水饮之暖而无毒。次公：白蜜以言酒也，广南以田亩为棱，収五棱则所种酒稻也】细斸黄土栽三桠【正辅分人参归种韶阳来，诗本用防字，惠州无书不见此字所出，故且从木奉和。次公：人参生在黄土中，髙丽人作人参赞曰：三桠五叶，背阳向隂】朱明洞里得灵草【次公：朱明洞罗浮山洞也】翩然放杖淩苍霞，岂无轩车驾熟鹿，亦有鼓吹号寒蛙【援孔稚圭闻庭前鸣蛙曰：可以当两部鼓吹】仙人劝酒不用勺，石上自有樽罍洼【厚元次山窳樽铭序：道州城东有左湖，湖东二十歩有水石山，山颠有窳石可以为樽】径从北路朝玉阙，千里莫遣毫厘差，故人日夜望我归，相迎欲到长风沙【厚李白《长干行》相迎不道逺，直至长风沙。持晦按《同安志》：长风沙镇在懐宁县东一百二十里】岂知乘槎天女侧，独倚云机看织纱【縯《博物志》：天河与河通，有居海岛者，每年见浮槎来徃返，不失期。人异之，遂赍粮乘之，忽至一处，望舍中多织妇，俄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后随槎复返，因至蜀问严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牛斗」，约日计之，乃此人到天河时也】世间谁似老兄弟，笃爱不复相疵瑕，相擕行到水穷处【厚王维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庻几一见留子嗟【次公诗：丘中有麻，彼留子嗟。注云：留大夫氏，子嗟字也】千年狗▯尝夜吠【援《续神仙传》：朱孺子一日忽见二花犬相趂入狗▯丛下，因异之，乃寻掘得二狗▯根，形状如犬。次公白乐天诗：不知灵药根成狗恠，得时闻夜吠声】无数草棘工蔵遮，但令凡心一洗濯，神人仙药不我遐。山中归来万想灭，岂复回顾双飞鸦。同秦仲二子雨中游寳山平明已报，百吏散。半日来陪二子闲立，鹊低昂烟雨里【次公《东方朔外传》：武帝宴坐，朔执防在殿阶旁，屈指独语。上从殿上见朔，呼问之，对曰：「殿后树上有鹊立松枝，东向而鸣】行人出没树林间。
译从前一直怀念这种清雅的游赏，精神曾在遥远朦胧之间神游。如今这不是梦，竟真的身在庐山。穿着芒鞋，拄着青竹杖，自己挂着一百钱出游。【縯：晋代阮修常常步行，把一百钱挂在杖头。】奇怪的是深山之中人人都认识我这个故侯。【次公：据《汉书》，邵平原是秦朝东陵侯，后来在长安城东种瓜。子仁《先生诗话》说：我刚进入庐山时，山势奇秀，是平日从未见过的，几乎应接不暇，于是下定决心不想作诗。后来听见山中僧俗都说“苏子瞻来了”，不觉写下一绝：“芒鞋青竹杖……”等句。之后才嘲笑前言错误，又写了两首绝句，其中有“青山若无素……”等句。按《诗话》说法，今存第三首应当是第一首。】同正辅表兄游白水山。【邠老：《白鹤故居图》说，白水山在罗浮山以西，那里有瀑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篇〕 伟大的造物主真是豪迈纵情，抓取泥土、搏弄沙石，造出这样的奇景；劈开青翠的峡谷，让云雷奔走其中；截断奔腾的水流，造成潭和洞。于是跟随化人留下的巨大足迹前行，【次公：《列子》载，周穆王时西域有化人从水岩而来，留下巨大的脚印，世人称为佛迹；这里借“化人”指佛。】得以和仙人般的兄长一起踏上飞驰的马。拖着手杖，不知岩谷有多深；穿过云雾，只觉得衣裘沉重。坐看受惊的鸟儿救护霜中的树叶，知道有老蛟盘伏在石瓮里。金沙玉砾灿然可数，古老的境界如宝匣般寒冷而不动。想到兄长独自立身，与世俗疏远；这处绝境难以到达，只有我能同你共享。永远辞别蜗牛角上那两个争斗的蛮、触小国。【縯：《庄子》说，蜗牛左角有蛮氏之国，右角有触氏之国，双方为争地而交战。】一洗胸中九重云梦般的郁积。【援：《子虚赋》说齐国青丘可以吞下楚国的云梦泽八九个，但在胸中连芥蒂都算不上。】回望罗浮山，只见它已高得浮到视线之外；通往武陵桃源的道路断绝，也没有人来送我。【次公：武陵指桃花源。】用竹篮采摘翠绿的果实，指甲上都染有香气；用白绳分取碧色银瓶般的冰水。归途中细雨纷纷，太阳升起的旸谷变得昏暗。【次公：《淮南子》说太阳从旸谷升起，进入咸池；一作汤谷，也有人说山中有温泉。】野堂中神泉涌出，水声活活作响。【申之：《物类相感志》说，高密琅邪台上有神泉，人若把它弄脏，泉水就会枯竭。】脱衣在这泉水中沐浴，使人成为无垢之人。【次公：《维摩经》说，进入解脱的浴池，定水澄满，遍布清净之花，以此沐浴无垢之人。】身体轻快，仿佛可以试着飞上云间，成为凤凰。依照正辅诗的韵脚作诗，同游白水山。只知道楚地、越地都像天涯，却不知道肝胆相照的人并不止一家。我的身体像丝线一样自行缠绕，左旋右转，随着缫丝车转动。错误地抛下山林进入朝廷和城市，平坦的道路也近如咫尺，却险似褒斜谷。【厚：《梁州记》说，万古城沿汉水上溯七里有褒谷口，南口叫褒，北口叫斜。白居易诗说：“路穷平地险，举足剧褒斜。”】想要跟随葛稚川隐居罗浮山，【援：葛洪字稚川，隐居罗浮山。】先同谢灵运在永嘉开辟道路。【次公：永嘉就是温州。谢灵运在永嘉凡是登山临水的佳处无不游览，曾从始宁南山砍伐树木、开出道路，直通临海。】首先参拜虞舜奏韶乐的韶石，【厚：《郡国志》说，韶州有韶石，虞舜曾登此石演奏《韶乐》。】其次拜访六祖，登临南华寺。【次公：南华寺在韶州，是六祖曹溪道场。】在仙山一见五色羽毛的鸟，在雪树上两次摘取南枝花。红鱼白蟹不断夹取入口，【厚：一作“白鱼赤蟹”，借用“何曾日食万钱，尚云无下箸处”的说法。】黄柑绿橘常常摆在笾器中。【縯：《周礼》说，笾人掌管四种笾中盛放的果实，以及加笾的菱、芡、栗、脯等。】糖霜不必等蜀地客人寄来，【次公：东蜀梓州有糖霜，广南也有。】荔枝也不要相信闽人的夸耀。【厚：《荔枝谱》说，广南及梓州、渝州之间出产的荔枝大多早熟，其中最精美的也只能比得上闽地的下品。】尽情倾饮白蜜般的美酒，收取五棱稻米。【去声厚：《岭南录》说，泷州山中多紫石英，大小都有五条棱，两端像箭镞，用水服食，性温而无毒。次公：白蜜借指酒；广南以田亩为“棱”，收五棱就是说种植酿酒的稻子。】细细挖开黄土，栽种三叉的人参。【正辅把人参分给别人，带回韶阳栽种；诗中原本用“防”字，因为惠州没有书不见这个字的出处，所以姑且依木字旁的“桠”字奉和。次公：人参生长在黄土中，高丽人的《人参赞》说：“三桠五叶，背阳向阴。”】在朱明洞中得到灵草。【次公：朱明洞是罗浮山的洞穴。】轻快地放下手杖，凌驾苍霞而行。难道没有轩车驾着驯鹿，也有鼓吹之声，号称寒蛙吗？【援：孔稚圭听见庭前蛙鸣，说可以把它当作两部鼓吹。】仙人劝我饮酒，不用酒勺；石头上自然有凹下去的酒樽酒杯。【厚：元结《窳樽铭序》说，道州城东有左湖，湖东二十步有水石山，山顶有凹陷的石头，可以作酒樽。】径直从北路前往朝拜玉阙，千里行程不要有丝毫差错。故友日夜盼望我归来，迎接我直到长风沙。【厚：李白《长干行》说“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持晦按《同安志》：长风沙镇在怀宁县东一百二十里。】哪里知道天河中乘槎而来的天女就在身旁，独自倚着云边织机观看织纱。【縯：《博物志》说，天河与海相通，有住在海岛上的人每年都看见浮槎往来，按期不误。】那人对此感到惊异，于是带着粮食乘上浮槎，忽然来到一个地方，看见屋舍中有许多织妇，不久又看见一个男子牵着牛在水边饮水。后来随着浮槎返回，便到蜀地询问严君平。君平说：“某年某月某日有客星侵犯牛宿、斗宿。”按日期推算，正是此人到达天河的时候。】世间有谁像我们老兄弟这样，感情深厚而不再互相挑剔？相互携手走到水流尽头，【厚：王维诗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差不多就能见到并留住子嗟。【次公：《诗经》说“丘中有麻，彼留子嗟”，注说留是大夫氏，子嗟是字。】千年之后，狗枸杞或许还会在夜里吠叫。【援：《续神仙传》说，朱孺子一天忽然看见两只花狗追逐着钻进狗枸杞丛中，感到奇怪，便挖出两根狗枸杞根，形状像狗。次公：白居易诗说，不知灵药之根已变成狗怪，得意时还听见夜里吠叫的声音。】无数草木荆棘巧妙地把它隐藏遮蔽。只要能把凡俗之心洗涤一遍，神人和仙药便不再离我遥远。自山中归来，万般思虑都消灭了，哪里还会回头去看双飞的乌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同秦仲的两个儿子在雨中游宝山。天刚亮，早已报告完毕，百官散去。我用半天时间陪两个孩子悠闲地站着，看鹊鸟在烟雨中俯仰飞动。【次公：《东方朔外传》说，汉武帝闲坐宴饮时，东方朔手执笏板站在殿阶旁，屈指独语。皇帝从殿上看见他，召问缘故，他回答说：“殿后树上有只鹊立在松枝上，正向东鸣叫。”】行人不时出没在树林之间。
五月十日，与吕仲甫、周邠、僧惠勤、惠思、清顺、可久、惟肃、义诠同泛湖，游北山。三呉雨连月，湖水日夜添。寻僧去无路，防防水拍檐。驾言徂北山，得与幽人兼清风洗昏翳。晩景分秾纎，缥缈朱楼人。斜阳半疎帘，临风一挥手。怅焉起遐瞻。世人骛朝市，独向溪山亷。此乐得有命，轻薄神所殱。病中游祖塔院【无已按《杭州图经》云：祖塔法云院，开成二年，唐文宗建。王宋太平兴国六年改作，今额。补注：今虎跑寺】紫李黄▯，村路香。乌纱白葛，道衣凉。闭门野寺，松隂转。欹枕风轩，客梦长。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道人不惜阶前水，借与匏樽自在尝。夜泛西湖五绝新月生魄，迹未安【次公杜甫初月诗影斜轮未安】才破五六，渐盘桓。今夜吐艶如半璧【次公卢仝诗是夕吐艳如长虹，又云初露半个璧，渐吐满轮魄】游人得向三更看。三更向阑，月渐垂，欲落未落，景特竒。明朝人事，谁料得？看到苍龙西没时【次公：苍龙，角亢之宿，夜半而没】苍龙已没，牛斗横东方，芒角升，长庚。渔人収筒及未晓，船过惟有菰蒲声【时湖上禁渔，皆盗钓者也】菰蒲无邉，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逺寺，更待月黒看湖光。湖光非鬼，亦非仙，风恬浪静，光满川。须臾，两两入寺去，就视不见，空茫然。湖上夜归我饮不尽器【次公饮不尽器，出《何讽渴赋】半酣味尤长，篮舆湖上归【縯晋王▯邀陶濳还州，问其所乘，答曰：“素有脚疾，向乗篮舆，亦足自反。”乃令一门生二儿共舆之】春风吹面凉，行到孤山西，夜色已苍苍，清吟杂梦寐，得句旋已忘，尚记梨花村，依依闻暗香。入城定何时，宾客半在亡，睡眼忽惊矍，繁灯閙河塘【梦良沙河塘乃杭州街名也】市人拍手笑，状如失林麞，始悟山野姿，异趣难自彊。人生安为乐，吾防殊未良。寒食未明，至湖上，太守未来，两县令先在【子翚：杭有钱塘、仁和二县，倚郭】城头月落尚啼乌，乌榜红舷早满湖【次公：乌榜红舷，游湖之船也。张载云：呉榜越船，不能无水而浮】鼓吹未容迎五马【縯：南齐柳元伯之子五人，皆领郡，号五马。次公：五马，言太守也。古乐府《罗敷行》云：五马立踌蹰。杜诗：人生五马贵，莫受二毛侵】水云先已飏双鳬【厚：双鳬，谓二县令也。王乔为邺令，毎朔望来朝，汉明帝怪之，令太史伺望之，每见双鳬从东南飞来，举絪得舄，验之乃尚方所赐履舄也】映山黄帽螭头舫【縯：邓通为黄头郎，注云：着黄帽也。冲之白乐天《杭州诗》：小航船亦画龙舟】夹道青烟鹊尾炉【厚：费崇先尤信佛法，以鹊尾香炉置膝前。次公：杜陵集载陶贞白有金鹊尾香炉】老病逢春只思睡，独求僧榻寄须臾。次韵刘景文周次元寒食同游西湖。絮飞春减不成年【次公杜诗一片花飞减却春倬丘豫见庭中花落谓友人曰飞此一片减却青春色不趂行乐复待何时耶】老境同乗下瀬船【次公汉武帝纪有下濑将军而注引伍子胥书有下濑船】蓝尾忽惊新火后【乐天寒食诗三杯蓝尾酒一碟胶牙▯】遨头要及浣花前【成都太守自正月十日出游至四月十九日浣花乃止】山西老将诗无敌【次公以言刘景文前汉赞云山西出将】洛下书生语更妍【次公以言周次元谢安传云能为洛下书生咏】共向北山寻二士【次公二士言清顺道濳也尧卿魏僧法度法绍游学北山综习三藏灵迹异事世皆见闻世号曰北山二圣】画桡鼍鼓防清眠，连日与王忠玉张全翁游西湖，访北山清顺道濳二诗僧，登垂云亭，饮参寥泉，最后过唐州陈使君夜饮，忠玉有诗，次韵答之。北山非自髙，千仞付我足，西湖亦何有，万家生我目，云深山在坞，风静响应谷，与君皆无心，信步行看竹，竹间逢诗鸣【次公韩愈送孟东野序云，东野始以其诗鸣，今以言二诗僧也】眼色夺湖渌，百篇成俯仰，二老相追逐【次公二老指言王忠玉张全翁也】故应千顷池，养此一双鹄，山高路已断，亭小膝屡促，夜寻三尺井【次公三尺井指言参寥泉也】渴饮半瓯玉，明朝閙丝管，寒食杂歌哭，使君坐无聊，狂客来不速，载酒有鸱夷【縯▯雄酒箴，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沽，常为国器，此于属车】扣门非啄木【次公唐人诗云，闲闻啄木鸟，疑是扣门僧】浮蛆灔金盌，翠羽出华屋，须臾便陈迹，觉梦那可续，及君未渡江，过我勤秉烛【次公晋謡有五马浮度江，又古诗何不秉烛游】一笑换人爵，百年终鬼録【厚魏文帝书有曰，观其姓名巳为鬼録】次韵曹子方运判雪中同游西湖。词源灔灔，波头展【倬隋文蓺传曰：笔有余力，词无竭源】清唱一声，岩谷满。未容雪积，句先髙。岂独湖开，心自逺【器先陶渊明诗：心逺地自偏】云山已作，歌眉浅。山下碧流，清似眼。尊前侑酒，只新诗。何异书鱼，餐蠧简。
译五月十日，和吕仲甫、周邠、僧人惠勤、惠思、清顺、可久、惟肃、义诠一起泛舟湖上，游览北山。三吴之地连月下雨，湖水日夜上涨。想去寻访僧人，却没有道路，水声阵阵拍打着屋檐。于是驾车前往北山，得以和幽人相伴，清风洗去昏暗的阴翳。傍晚的景色分出浓淡，缥缈的朱楼中有人影。斜阳照着半疏的帘子，我迎风挥了一下手，惆怅地兴起遥远的眺望。世人奔逐于朝廷和城市，只有我独自向着溪山保持廉静。这种快乐能得到是命运所赐，轻薄的人却会被神明消灭。病中游祖塔院。【无已按《杭州图经》说：祖塔法云院建于开成二年，由唐文宗创建；王宋太平兴国六年重修，现存匾额。补注：今为虎跑寺。】紫李和黄瓜散发着香气，村路上满是清香。戴着乌纱帽，穿着白葛衣，道袍清凉。关上门，野寺中松树的阴影转移；斜倚着枕头，在临风的轩窗里长久做客梦。因病得到闲暇，实在没有什么不好。安心就是药，更没有别的药方。道人不吝惜台阶前的清水，借给我匏制的酒樽，让我自在品尝。夜里泛舟西湖五首。新月刚刚生出月魄，月行的踪迹还未安定。【次公：杜甫《初月》诗说“影斜轮未安”。】月亮刚破开云层五六分，便渐渐盘旋起来。今夜吐出的光彩像半块玉璧。【次公：卢仝诗说“是夕吐艳如长虹”，又说“初露半个璧，渐吐满轮魄”。】游人可以一直看到三更时分。三更将尽，月亮渐渐低垂，想落下却还没有落下，景色格外奇异。明天的人事，谁能预料？一直看到苍龙星宿向西沉没的时候。【次公：苍龙指角宿、亢宿等星宿，半夜时沉没。】苍龙已经沉没，牛宿、斗宿横在东方；星芒和星角升起，长庚星也出现了。渔人趁天还没亮收起渔筒，船划过水面，只听见菰蒲的声音。【当时湖上禁止捕鱼，这些都是偷偷垂钓的人。】菰草和蒲草无边无际，水面茫茫。荷花在夜里开放，风中露水带着香气。渐渐看见远寺亮起灯光，还要等月色变暗时观看湖光。湖光既不是鬼火，也不是仙光；风平浪静，光辉洒满整条河川。片刻之间，灯火一盏接一盏进入寺中，走近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一片空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夜里从湖上归来。我饮酒不把酒器喝空。【次公：“饮不尽器”出自《何讽渴赋》。】酒意半酣时滋味尤其悠长，乘着竹轿从湖上归来。【縯：晋代王弘邀请陶潜回州，问他乘什么车，陶潜回答：“我一向脚有毛病，先前乘竹轿，也足以自己回来。”王弘于是叫一个门生和两个儿子共同抬轿。】春风吹在脸上很凉。走到孤山西面时，夜色已经苍苍；清亮的吟诵夹杂着梦境，写成的诗句随即又忘了，只还记得梨花村，依稀闻到暗香。进城不知要到什么时辰，宾客已经有一半离去。睡眼忽然惊醒，看到河塘边灯火繁密、喧闹不已。【梦良：沙河塘是杭州的街名。】市民拍手大笑，说我像一只失去树林的小獐子。这才明白山野中的姿态自有不同情趣，不是自己勉强能够改变的。人生把什么当作快乐呢？我的情怀实在还没有得到安顿。寒食日天还没亮，我到了湖上，太守还没有来，两个县令已经先到了。【子翚：杭州有钱塘、仁和两个县，县城紧邻州治。】城头的月亮已经落下，乌鸦还在啼叫；黑色船身、红色船舷的游船早已停满湖面。【次公：乌榜红舷指游湖的船。张载说：“吴地的船、越地的船，不可能没有水还漂浮。”】鼓吹还没有来迎接太守这五马之尊。【縯：南齐柳元伯的五个儿子都任郡守，号称五马。次公：五马指太守。古乐府《罗敷行》说“五马立踌躇”，杜甫诗说“人生五马贵，莫受二毛侵”。】水云间已经先飞来两只野鸭。【厚：双凫指两个县令。王乔任邺县令，每逢初一、十五入朝，汉明帝感到奇怪，命太史暗中观察；太史每次都看见两只野鸭从东南飞来，举起它们的脚，发现所带鞋子正是尚方赐给王乔的履舄。】映着山色，戴黄帽的龙头船在湖中行驶。【縯：邓通曾任黄头郎，注说他戴黄帽。冲之：白居易《杭州诗》说小船也画成龙舟。】夹道飘着青烟，鹊尾香炉不断燃烧。【厚：费崇先特别信奉佛法，把鹊尾香炉放在膝前。次公：杜甫诗集记载陶弘景有金鹊尾香炉。】年老多病，遇到春天只想着睡觉，独自求一张僧人床榻，暂且寄宿片刻。依照刘景文、周次元寒食同游西湖诗的韵脚作诗。柳絮飞舞，春色已经减少，春天快要过去了。【次公：杜甫诗说“一片花飞减却春”；丘豫看见庭院花落，对朋友说，飞落这一片花就减少了青春的颜色，不趁此时游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到了老年，和你们同乘下濑船。【次公：《汉武帝纪》有下濑将军，注文又引用伍子胥书中的下濑船。】寒食之后新火刚起，忽然惊觉还喝着蓝尾酒。【乐天《寒食诗》说“三杯蓝尾酒，一碟胶牙饧”。】出游的兴致一定要赶在浣花节以前。【成都太守从正月十日开始出游，到四月十九日浣花节才停止。】山西老将刘景文的诗才无敌，【次公：以“山西出将”比喻刘景文。】洛下书生周次元的谈吐更加秀美。【次公：以《谢安传》中“能为洛下书生咏”比喻周次元。】共同向北山去寻找两位高士。【次公：二士指清顺、道潜二人。魏僧法度、法绍游学北山，综习三藏，灵异事迹世人都听闻，号称北山二圣。】画桨划船，鼍鼓声声，惊扰清静的睡眠。连续几天和王忠玉、张全翁游西湖，拜访北山的两位诗僧清顺、道潜，登上垂云亭，饮用参寥泉，最后经过唐州陈使君处夜饮。忠玉有诗，便依韵作诗回答他。北山并不是自己高，是千仞高度赋予了我的双脚；西湖本来又有什么，只是万家人烟进入了我的眼睛。云深处山藏在山坞里，风静时回声响应着山谷。你和我都无所用心，任意漫步，边走边看竹子。竹林之间遇到以诗歌闻名的人。【次公：韩愈《送孟东野序》说，孟东野开始以诗闻名，这里借指两位诗僧。】他们的眼神夺去了湖水的碧绿，片刻之间写成百篇诗，两个老人彼此追逐唱和。【次公：二老指王忠玉、张全翁。】所以应当有千顷池塘，来养这一双天鹅。山高，路已经断绝；亭子很小，膝盖屡屡受到拘促。夜里寻找三尺深的井泉。【次公：三尺井指参寥泉。】口渴时饮下半瓯如玉的泉水。明早丝竹喧闹，寒食节夹杂着歌声和哭声。使君独坐无聊，狂客不请自来；带着酒的鸱夷酒器。【縯：扬雄《酒箴》说，鸱夷滑稽，肚子像大壶，整天装酒，也供人取饮，常常成为国器；这里指车驾旁的酒器。】敲门的不是啄木鸟。【次公：唐人诗说“闲闻啄木鸟，疑是扣门僧”。】酒面浮着泡沫，映照着金色酒碗；翠鸟从华丽的屋舍中飞出。片刻之后一切便成为陈迹，醒觉如梦，哪里还能继续？趁你还没有渡过长江，来我这里勤劳地举烛夜游。【次公：晋代歌谣有“五马浮度江”，又有古诗说“何不秉烛游”。】一笑之间便换取人间爵禄，百年之后终究都记入鬼籍。【厚：魏文帝书中说，看到某人的姓名，已经列入鬼籍。】依照曹子方运判雪中同游西湖诗的韵脚作诗。文思像词源一样滔滔不绝，波头也舒展开来。【倬：《隋书·文学传》说，笔力有余，文词的源泉不会枯竭。】一声清唱，整个岩谷都回荡。雪还没有来得及堆积，诗句已经先高妙起来。难道只是湖面开阔，心境也自然变得遥远。【器先：陶渊明诗说“心远地自偏”。】云山已经成为歌眉的浅淡形状。山下碧绿的水流，清澈得像眼睛。酒樽前用来助酒的，只有新诗。那和翻书虫吃蠹鱼留下的残简有什么不同呢？
次韵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夜半幽梦觉，稍闻竹苇声起，续冻折▯【援贾岛诗「坐闻西牀琴冻折两三▯】为鼓一再行【縯汉书「司马相如饮卓氏所临卭令，请奏琴，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曲终天自明，玉楼已峥嵘。有懐二三子，落笔先飞霙【民瞻雪花谓之霙，见韩诗外传】共为竹林防，身与孤鸿轻。秀语出寒饿，身穷诗乃亨。禅老复何为，笑指孤烟生。我独念粲者，谁与予目成【援诗「如此粲者何」，次公楚词大司命云「满堂兮美人，独与予兮目成】寳云楼阁閙千门【民瞻寳云寺名】林静初无一鸟喧，闭戸莫教风扫地，卷帘疑有月临轩。水光防灔犹浮碧，山色涳蒙已敛昏。乞得汤休竒絶句【次公汤休以此仲殊宋僧惠休姓汤氏有诗名于世】始知盐絮是陈言。七月一日出城舟中苦热凉飇呼不来，流汗方被体【次公赵昞长啸呼风，乱流而济。又杜诗“污流被我体】稀星乍明灭，暗水光弥弥。香风过莲芡，惊枕裂鲂鲤。欠伸宿酒余，起坐濯清泚。火云势方壮，未受月露洗【縯杜诗“火云洗月露，絶壁上朝暾】身微欲安适，坐待东方启。望海楼晩景五絶【国器《杭州图经》云：东楼一名望海楼，在旧治中和堂北。《太平寰宇记》云：楼髙十八丈，唐武徳七年置】海上涛头一线来，楼前指顾雪成堆。从今潮上君须上，更看银山二十回。横风吹雨入楼斜，壮观应须好句夸。雨过潮平江海碧，电光时掣紫金蛇。青山断处，塔层层，隔岸人家唤欲譍。江上秋风，晩来急，为传钟鼓到西兴【彦章《杭州图经》云：浙江渡在▯潮门外，对西兴】楼下谁家烧夜香？玉笙哀怨弄初凉。临风有客吟秋扇，拜月无人见晩妆。沙河灯火照山红【尧卿《唐地理志》：沙河，塘县旧治南五里。咸通二年，刺史崔彦曾闻昔潮水冲击钱塘江岸，至于奔逸入城，势莫能御，故闻沙河以决之。河有三曰：外沙、中沙、里沙】歌鼓喧呼，语笑中。为问少年心在否？角巾欹侧，鬓如蓬。自仙游回至黑水，见居民桃氏山亭高绝可爱，复憇其上。山鵶晓辞谷，似报游人起。出门犹屡顾，惨若去吾里。道途险且迂，继此复能几？溪邉有危构，归驾聊复尼。爱此山中人，缥缈如仙子。平生慕独往，官爵同一屣【师《史记·郊祀志》武帝云：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胡为此溪邉，眷眷若有竢？国恩久未报，念此慙且泚【师韩愈《泷吏诗》：叩头谢吏言，始慙今更羞。歴官二十余，国恩并未酬】临风浩悲咤，万世同一轨。何年谢簮绂，丹砂留迅晷。登常山絶顶广丽亭西望穆陵闗【縯穆陵山在沂州沂水县管仲言齐之封境南至于穆陵】东望琅邪台【厚琅邪山在沂州之沂水海州之朐山宻州之诸城三县界汉有琅邪县先是越王勾践尝治此始皇登山乐之作琅邪台其地在今诸城之东南】南望九仙山【縯在钱塘临安或云在宻州诸城县】北望空飞埃，相将呌虞舜【厚杜诗回首呌虞舜苍梧云正愁】遂欲归蓬莱，嗟我二三子，狂饮亦荒哉！红裙欲仙去【縯赵飞燕身轻临风如欲飞去】长笛有余哀，清歌入云霄，妙舞纎腰回。自从有此山【縯羊叔子登岘山谓邹湛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古来贤达胜士登此逺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然湮灭无闻使人悲伤】白石封苍苔，何尝有此乐？将去复徘徊，人生如朝露，白髪日夜催。弃置当何言，万刧终飞灰【援曹毗志怪曰汉武凿昆明池见灰黒无复土举朝不解以问东方朔朔曰可试问西域胡至后汉明帝时外国道人入洛阳有忆方朔言者以问之胡曰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劫烧之余也】过庐山下一首【并序】予过庐山下，云物腾涌，黙有祷焉。未午，众峰凛然，故作是诗。乱云欲埋山，势与飘风南【縯诗巻阿飘风自南】羣隮相应和，勇徃争骖驔。可怜荟蔚中【厚诗荟兮蔚兮南山朝隮】时出紫翠岚。鴈没失东岭，龙腾见西龛。一时供坐笑，百态变立谈。暴两破坱圠【援贾谊鵩赋大钩播物坱圠无垠注坱尘也圠山曲也甄云卿庐山记太虚简寂观宋陆先生隐居也其间一峰秀卓者曰紫霄峰过白氏草堂半山有二泉出石间名曰双玉涧万夀院南三里至下白石又三里至上白石咏真洞天五老峰正在其后】清飇扫浑酣，廓然归何处？陋矣安足戡！亭亭紫霄峰，窈窈白石庵。五老数松雪，双溪落天潭【次公紫霄峰白石庵五老双溪皆庐山事也】虽云黙祷应【縯退之谒衡岳庙诗濳心黙祷祈有应】顾有移文慙【厚周彦伦隠于北山后应诏出仕又欲过旧隐孔徳璋假山灵之辞以责之谓之北山移文】泛颍
译依照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诗的韵脚作诗。半夜从幽梦中醒来，渐渐听见竹子和芦苇声声响起，接连不断地冻断琴弦。【援：贾岛诗说“坐闻西床琴冻折两三弦”。】于是弹奏一两遍曲子。【縯：《汉书》说，司马相如饮酒时到了卓氏临邛令家，请求弹琴；相如推辞后，弹奏了一两遍。】曲子结束，天自然明亮，玉楼已经高耸峥嵘。想起二三位朋友，落笔时雪花已经先飞下来。【民瞻：雪花称为“霙”，见《韩诗外传》。】共同在竹林中聚会，身体像孤鸿一样轻盈。秀美的语言从寒冷和饥饿中产生，身世穷困，诗才反而通达。禅师又能做什么呢？只是笑着指向一缕孤烟升起。我独自想念那美好的人，谁能同我以目光相会？【援：《诗经》说“如此粲者何”；次公：《楚辞·大司命》说“满堂兮美人，独与予兮目成”。】宝云寺楼阁喧闹，仿佛连接千门。【民瞻：宝云是寺名。】树林静悄悄的，起初连一只鸟的喧声也没有。关上门，不要让风把地面扫净；卷起帘子，仿佛有月亮照临窗前。水光潋滟，仍然浮着一片碧色；山色空蒙，昏暗已经收拢。求得汤休的一首奇绝诗句，【次公：汤休就是仲殊，宋代僧人惠休姓汤，以诗著名。】这才知道盐和柳絮的比喻早已是陈旧的话。七月一日出城，舟中苦于炎热。清凉的风呼唤不来，汗水正浸透全身。【次公：赵昞长啸而招来风，逆着水流渡河；又杜甫诗有“污流被我体”。】稀疏的星星忽明忽灭，幽暗的水面光泽弥漫。荷花和菱角的香风吹过，惊得枕边的鲂鱼、鲤鱼跃动。宿酒未醒，打着呵欠，坐起身来洗涤清水。火云气势正盛，还没有被月露洗净。【縯：杜甫诗说“火云洗月露，绝壁上朝暾”。】自身微小，只想得到安适，坐等东方天明。望海楼晚景五首。【国器：《杭州图经》说，东楼又名望海楼，在旧治中和堂北面。《太平寰宇记》说，楼高十八丈，唐武德七年设置。】海上的潮涛像一条白线涌来，转眼之间楼前已堆成雪山。从今以后潮水上涨时你一定要登楼，再看看这样的银山二十回。横风把斜雨吹进楼中，这种壮观景象应当用好诗来夸赞。雨过之后潮水平静，江海一片碧色；闪电不时抽打天空，像紫金色的蛇。青山断开的地方，层层宝塔耸立；隔岸人家传来呼唤，仿佛就要应答。江上的秋风，傍晚时变得急促；让钟鼓声传到西兴。【彦章《杭州图经》说，浙江渡在候潮门外，正对着西兴。】楼下是哪一家在焚烧夜香？玉笙吹出哀怨的声音，演奏着初秋的凉意。临风有客吟咏秋扇，拜月之时却没有人看见晚妆。沙河的灯火照得山色通红。【尧卿《唐地理志》：沙河在唐县旧治南五里。咸通二年，刺史崔彦曾听说从前潮水冲击钱塘江岸，奔涌入城，势不可挡，因此听从意见开沙河泄水。河分外沙、中沙、里沙三段。】歌声、鼓声和呼喊声喧闹交织，夹杂着谈笑。试问年轻人的心还在不在？只见他头戴角巾，歪斜一边，两鬓乱得像蓬草。从仙游回来到黑水，看见居民桃氏的山亭高峻绝美，十分可爱，于是又在亭上休息。山鸦清晨离开山谷，仿佛在报告游人起身。我出了门还几次回头看它，凄惨得像要离开自己的乡里。道路险峻而且曲折，以后还能再来几次呢？溪边有一座高耸的建筑，归途中姑且又停下车。喜爱这里的山中人，他们缥缈得像仙子。我平生仰慕独自来往，官爵却和脱掉一只鞋一样轻。【师：《史记·郊祀志》载，汉武帝说：“唉，我若真能像黄帝那样，我看待抛弃妻子就如同脱掉鞋子一样。”】为什么来到这溪边，依依不舍，仿佛有所等待？国家的恩德很久没有报答，想到这些惭愧又流汗。【师：韩愈《泷吏诗》说“叩头谢吏言，始惭今更羞”，任职二十多年，国家恩德始终没有报偿。】临风发出浩大的悲叹，万世都沿着同一条轨道运行。哪一年才能辞去官职，留下丹砂，让短促的时光延长？登常山绝顶广丽亭。向西望是穆陵关，【縯：穆陵山在沂州沂水县，管仲说齐国的封境南到穆陵。】向东望是琅邪台，【厚：琅邪山在沂州沂水、海州朐山、密州诸城三县交界处。汉代有琅邪县；此前越王勾践曾治理此地，秦始皇登山游乐，建造琅邪台，所在地在今诸城东南。】向南望是九仙山，【縯：在钱塘临安，也有人说在密州诸城县。】向北望只见空中飞尘。相互呼喊着虞舜，【厚：杜甫诗说“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于是想归向蓬莱。可叹我们几个朋友，纵情狂饮也太荒唐了！红裙女子仿佛要飞升而去，【縯：赵飞燕身体轻盈，临风仿佛要飞走。】长笛声中还有余哀；清歌直入云霄，妙舞使纤细的腰肢回旋。自从有了这座山，【縯：羊叔子登岘山，对邹湛说：“自从有天地以来便有这座山，古来贤达胜士登临远望，像我和你这样的人很多；但后来湮没无闻，令人悲伤。”】白石上已经封满青苔。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欢乐？将要离去却又徘徊不忍。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白发日日夜夜催逼着人。把一切丢开，还能说什么？经历万劫之后终究化为飞灰。【援：曹毗《志怪》说，汉武帝开凿昆明池时看见黑灰，不见泥土，满朝都不明白，便询问东方朔。东方朔说可以问西域胡人。到后汉明帝时，外国道人进入洛阳，有人记得东方朔的话便询问他，胡人说：天地大劫将尽时会遭劫火，这些是劫火焚烧后的灰。】经过庐山下一首【并序】。我经过庐山脚下，只见云气万物翻腾涌动，默默地有所祈祷。还不到中午，群峰已显得凛然峻拔，所以写下这首诗。乱云仿佛要把山埋没，气势随着南来的旋风而来。【縯：《诗经·卷阿》说“飘风自南”。】群峰彼此应和，勇猛地前进，争相奔驰。可怜在茂密云气之中，【厚：《诗经》说“荟兮蔚兮，南山朝隮”。】不时露出紫翠色的山岚。大雁隐没，失去了东岭；云龙腾起，显出西龛。一时间供人坐着笑赏，千姿百态转眼便变化。暴雨冲破混沌的天地，【援：贾谊《鵩鸟赋》说“大钧播物，坱圠无垠”，注说坱是尘土，圠是山的曲处。甄云卿《庐山记》：太虚简寂观是宋陆先生隐居之处，其中有一座秀拔的山峰，叫紫霄峰；经过白氏草堂，半山有两道泉水从石间流出，名叫双玉涧；万寿院南三里到下白石，再三里到上白石，咏真洞天就在五老峰后面。】清风扫尽浑浊的酣醉。开阔之后归向哪里？浅陋啊，哪里值得抵御！亭亭耸立的是紫霄峰，幽深静谧的是白石庵。五老峰上点数着覆雪的松树，双溪从天上的潭中流落。【次公：紫霄峰、白石庵、五老峰、双溪都是庐山的景物。】虽说默默祈祷已经得到回应，【縯：韩愈《谒衡岳庙诗》说“潜心默祷祈有应”。】回想起来却有北山移文那样的惭愧。【厚：周彦伦隐居北山，后来应诏出仕，又想经过旧日隐居处，孔德璋假托山灵写文责备他，称为《北山移文》。】泛舟颍水。
我性喜临水，得颍意甚竒。到官十日来【厚白乐天诗「到官来十日，览镜生二毛】九日河之湄，吏民笑相语：「使君老而痴，使君实不痴。」流水有令姿，绕郡十余里，不驶亦不迟【厚陶渊明诗「不驶亦不迟，飘飘吹我衣】上流直而清，下流曲而漪。画船俯明镜，笑问汝为谁？忽然生鳞甲【厚白乐天诗「伊水细浪鳞甲生】乱我须与眉，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沈敦谟传灯録「良价禅师遇水观影大悟，有偈曰：『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此岂水薄相与我相娱？嬉声色与臭味颠倒▯小儿等是儿戏物，水中少磷缁。赵陈两欧阳，同参天人师【次公「天人师」言佛也，赵陈言景贶、履常两欧阳叔弼、季黙也】观妙各有得，共赋泛颍诗。自金山放船至焦山【敬夫《杭州图经》云：焦山普济院在金山之东】金山楼观何眈眈【次公：眈眈，屋深貎。《文选》有“大厦眈眈】撞镜击鼓，闻淮南。焦山何有？有脩竹，采薪汲水，僧两三。云霾浪打，人迹絶。时有沙户祈春蚕。我来金山，更留宿，而此不到，心懐慙。同游尽返，决独徃。赋命穷薄，轻江潭。清晨无风，浪自涌。中流歌啸，倚半酣。老僧下山，惊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谈。自言久客，忘郷井。只有弥勒为同龛。困眠得就，纸帐暖，饱食未厌，山蔬甘。山林饥饿，亦有无田不退，宁非贪？展禽虽未三见黜【次公：柳下惠为士师，三黜】叔夜自知七不堪【縯▯：叔夜与山巨源书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行当投劾谢簮组，为我佳处留茅庵【吴人谓水中可为田者为沙。焦山长老，中江人也】同王胜之游蒋山【縯旧名钟山汉末广陵人蒋子文为金陵尉讨贼死于山下孙权为立庙改名蒋山子仁胜之名益柔】到郡，席不暖，居民空惘然。好山无十里，遗恨恐他年。欲欵南朝寺【厚山中寺多是六朝行宫，东晋、宋、齐、梁、陈皆都江陵，谓之南朝】同登北郭船，朱门収画防，绀宇出青莲【荆公宅以为寺】夹路苍髯古【次公指言松桧也，先生诗又云“山中只有苍髯臾，数里萧萧管送迎】迎人翠麓偏，龙腰蟠故国【縯山春宛转若蟠龙之状，孔明名之曰龙蟠山，次公《寰宇记载》孔明谓吴帝曰：“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都也】鸟爪寄曾巅【厚山有鸟爪峰，次公《髙僧传》志公生于鹰窠，手类鸟爪，死葬此山上，旧注非是】竹杪飞华屋，松根▯细泉，峰多巧障日，江逺欲浮天。畧彴横秋水【次公畧彴横木桥也，陆▯蒙诗“头经畧彴冠微亚，腰挿笭箵带矗频】浮屠挿暮烟，归来踏人影，云细月娟娟。至真州再和二首老手王摩诘穷交孟浩然论诗曾伴直【厚孟浩然为王维所知维待诏金銮殿与之商较风雅忽遇上幸维所浩然错愕伏牀下维不敢隐因奏闻上欣然曰朕素闻其人因得召见命吟诗浩然曰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疎上曰朕未尝弃人自是卿不求进因命放还师南史南孝标言利交有五四曰穷交】话旧已忘年北上难陪骥东行且赶船离亭花映肉【縯杜诗寄呈苏涣侍御云忆子初尉永嘉去红顔白面花映肉】醉眼鹭窥莲柂转三山没风回五两偏【次公五两字出郭璞江赋有云觇五两之动静而李善注引兵书曰凡▯风法以鸡羽重八两建五丈旗取羽系其巅立军营中许慎淮南子注曰綄▯风也音桓楚人谓之五两又五臣注曰五两鸟毛为之置竿之上以▯风】翰荒祠过▯歩【縯掦州江都县▯歩镇乃徃真州渡口也】古甃堕松巅闻道清香閤【次公韦应物诗宴寝凝清香】新篘白玉泉莫教门掩夜坐待月流天【厚谢庄月赋白露暧空素月流天】小院檀槽閙空庭桦烛烟公诗便堪唱为付小婵娟
译我的性情喜欢临水，来到颍水，意趣特别奇妙。到任十天以来，【厚：白居易诗说“到官来十日，览镜生二毛”。】有九天在河边。吏民笑着相互议论：“使君年老而痴，使君其实并不痴。”流水有美好的姿态，环绕郡城十多里；流得不快也不慢。【厚：陶渊明诗说“不驶亦不迟，飘飘吹我衣”。】上游直而清，下游曲折而泛起涟漪。彩船俯临明镜般的水面，我笑着问水：“你究竟是谁？”忽然水面生出鳞甲般的波纹，【厚：白居易诗说“伊水细浪鳞甲生”。】把我的胡须和眉毛搅乱；水波散作百个苏东坡，片刻之间又重新聚在这里。【沈敦谟《传灯录》载，良价禅师遇水看见自己的影子而大悟，有偈说：“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这难道是水轻薄地与我相互取乐吗？把嬉戏、声色和气味颠倒混杂，像小孩子一样，都是儿戏之物；水中却少有磷火和黑色污物。赵景贶、陈履常两位欧阳氏兄弟，一同参拜天人师。【次公：“天人师”指佛；赵陈指欧阳景贶、欧阳履常，即叔弼、季默。】观赏水的妙处，各自都有所得，共同写成《泛颍》诗。从金山放船到焦山。【敬夫《杭州图经》说，焦山有普济院，在金山东面。】金山楼台殿阁多么深沉高大。【次公：眈眈是房屋深邃的样子，《文选》中有“大厦眈眈”。】撞钟击鼓，声闻淮南。焦山有什么？有修长的竹子，有打柴汲水的僧人两三个。云雾遮蔽，浪涛拍打，人迹断绝；偶尔有沙户来祈求春蚕丰收。我来到金山，还在那里留宿，却没有到焦山，心中惭愧。同游的人都返回去了，我决定独自前往。命运贫薄，便轻视江潭。清晨无风，浪涛却自行涌起；我在江心歌啸，已经有几分醉意。老僧下山，惊讶客人到来，迎面笑着高兴起来，说着巴地人的话。他自称久客在外，已经忘了家乡，只有弥勒佛与他同龛而居。困倦时随即安睡，纸帐温暖；饱食之后仍不厌弃，山中的蔬菜甘美。山林生活虽有饥饿，也有不占田地而不肯退避的人，难道不是贪恋吗？展禽还没有达到三次被贬黜的程度，【次公：柳下惠曾任士师，三次被罢黜。】嵇康自己知道有七件事不能忍受。【縯：嵇康给山涛的信中说，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我将要上书辞官，谢绝簪组，为自己在这美好地方留下一间茅庵。【吴地人把水中可以开成田地的沙洲叫作沙；焦山长老是中江人。】同王胜之游蒋山。【縯：蒋山旧名钟山。汉末广陵人蒋子文任金陵尉，讨贼时死在山下，孙权为他建庙，并把山改名为蒋山。子仁：胜之名益柔。】到郡任职后，席子还没有坐暖，百姓就徒然感到惆怅。这样好的山不到十里便能到达，只怕将来留下遗憾。想要拜访南朝的寺院，【厚：山中的寺院多是六朝行宫，东晋、宋、齐、梁、陈都建都于江陵，这里称为南朝。】同你登上北郭的船。朱门收拢着画帘，青黑色的佛寺从青莲般的山色中显露出来。【荆公曾把宅第改作寺院。】夹路的苍髯古松迎接行人，翠绿的山麓尤其向人展露。龙形山脉盘绕着故国。【縯：山势曲折回旋，像盘踞的龙；诸葛亮称它为龙蟠山。次公《寰宇记》载，诸葛亮对吴帝说：“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确实是帝王之都。”】鸟爪峰伸向山巅。【厚：山中有鸟爪峰。次公：《高僧传》说，志公生于鹰巢，双手像鸟爪，死后葬在这座山上，旧注不对。】竹梢之间飞出华丽的屋宇，松根旁流出细小的泉水。山峰多巧妙地遮住太阳，江面遥远，仿佛要浮到天空。横着一座独木小桥跨过秋水。【次公：略彴就是横木桥。陆龟蒙诗说“头经略彴冠微亚，腰插笭箵带矗频”。】佛塔插入傍晚的烟霭。归来时踩着自己的影子，云淡月明而柔美。到了真州，再次和诗二首。老于世故的王摩诘，穷困时结交孟浩然；谈论诗歌，曾经陪伴直。追叙旧事，已经忘了年岁。向北走难以追随骏马，向东行姑且赶乘船。离亭中花朵映着红润的面容。醉眼中白鹭窥看莲花。船舵转动，三山沉入远方；风向回转，五两风旗偏斜。（“五两”出自郭璞《江赋》，是用鸟毛测风向的装置。）船行经过荒废的祠庙和瓜步，古旧的井砖坠落在松树顶上。听说清香阁中，新酿的白玉泉酒已经备好。不要让门在夜里关闭，我坐着等待月亮流过天空。小院中檀木槽琴声喧闹，空庭里桦木烛烟袅袅。您的诗正好可以歌唱，写来交给小婵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两、五丈〕
公顔如雪，柏千载故依然，笑我无根柳，空中不待年【师刘义庆世説云，顾説之与晋简文帝同年，説之早白，帝问卿何以先老，对曰蒲柳之姿，望秋先陨，松栢之质，隆冬转茂】肯留归阙斾，坐待迎风船，特许门传钥，那知箭起莲【縯莲花漏法，以水浮箭为▯】相逢月上后，小语坐西偏【子仁退之庭柳诗，朝日出其东，我常坐西偏】流落千帆侧【厚刘禹锡诗，沈舟侧畔千帆过，病木前头百树春】追思百尺巅，躬耕懐谷口【援杨子云谷口郑子真耕乎嵓石之下，名振于京师】水石羡平泉【縯唐李徳裕平泉荘周四十里，名花异草，铅松怪石，靡不毕致，次公李卫公诗序云，后世以平泉一石一花移他处者，非李氏子孙】茆屋归元亮【厚陶诗，养真衡茆下，庶以善自名，渊明一字元亮】霓裳醉乐天【援白乐天尝侍宴观舞霓裳曲，爱之及在杭州，集诸妓教之】行闻宣室召【厚前汉贾谊传，谊谪长沙，文帝思谊徴之，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遂问以鬼神之事】归近御鑪烟【次公唐人诗，从事不须轻御史，满身犹带御鑪烟】未用歌池上【縯乐天有池上乐之诗】随宜教李娟【厚乐天为苏州和元稹霓裳歌云，李娟张态君莫嫌，亦拟随宜且教取】孟震同游常州僧舍三首【子仁震东平人，尝为黄州通判】年老转觉此生浮【次公荘子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又作三吴浪漫游【次公唐元结自称为浪士人呼之为漫郎】忽见东平孟君子梦中相对説黄州【无已先生君子泉铭序云孟君亨之笃学而力行克有常徳信于朋友一时皆称之曰此君子也因号之孟君子，君通守齐安，其圃有泉旱不加损水不加益，因名之曰君子泉，又先生有防云孟君名震字享之及进士第为承议郎】湛湛清池，五月寒山，山无数，碧巑岏。穉杉戢戢，三千本【厚，戢戢多貌。灵全月蚀诗：「万国赤子▯▯生鱼头】且作淩云合抱看。知君此去便归耕，笑指孤舟一叶轻。待向三茅乞灵雨【縯三茅指言茅山也，茅君兄弟三人皆为神仙】半篙流水送君行。儋耳山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傍石，尽是补天余。观湖二首乘槎逺引，神仙客万里清风，上海涛，回首不知沙界小，飘衣犹觉色尘髙，须弥有顶低垂日，兠率无根下戴鼇，释梵茫然齐劫火，飞云不觉醉陶陶。朝阳照水，红光开。玉涛银浪，相徘徊。山分宿雾，尽寛逺。云驾髙风，驰送来。升霞影色，欹残火。及物气焰，明纎埃。可怜极大，不知已浮。生野趣，悠悠哉。沧州亭懐古湘水悠悠，天际来。夹江古木，抱山回。城中人物，若可数。日晏市散，多苍苔。九嶷巉天，古云埋。遥想帝子，龙车回。心衰目极，何可望？九歌寂寂，令人哀。游中峰杯泉石眼杯泉，举世无。要知杯渡是凡夫，可怜狡狯。维摩老戏，取江湖入鉢盂。火星岩火星岩下，石凌壁阁上，相忘止一僧。莫问人间兴废事，门前流水，几前灯。观大水望朝阳岩作朝阳岩前不结庐，下眺江水百歩余。春泉溅溅出乳窦，青莎白石半洿涂。不到津头二三日，谁知江水涨天墟。遥望横杯不敢济，岩口正有人罾鱼。惠州近城数小山，类蜀道。春与进士许毅野歩，防意处饮之，且醉。作诗以记。适参寥専使欲归，使持此以示西湖之上诸友，庻使知余未尝一日忘湖山也。夕阳飞絮乱平芜，万里春前一酒壶。鐡化双鱼沉逺素，劒分二岭隔中区。花曾识面香仍好，鸟不知名声自呼。梦想平生消未尽，满林烟月到西湖。
东坡诗集注巻二
译您的容颜白得像雪，柏树千年仍旧依然；您笑我像无根的柳树，不能在空中等待多年。您肯留下归阙的旌旗，坐着等待迎风的船；特许我从门中传递钥匙，哪里知道莲花漏的箭已经升起。（莲花漏以浮水之箭计时。）相逢在月亮升起之后，低声细语地坐在西边。漂泊在千帆旁边，追忆百尺高峰。亲自耕作，怀念谷口郑子真。羡慕平泉的水石。回去住在茅屋，像陶渊明元亮；醉中欣赏霓裳舞，像白乐天。很快就会听到宣室召见的诏令，归来时距离御炉烟也近了。不必唱《池上乐》，随意教给李娟吧。（孟震同游常州僧舍三首。孟震是东平人，曾任黄州通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里、一石〕 年老以后越发觉得此生浮泛，又作漫游三吴的游子。忽然梦见东平孟君子，相对谈说黄州。（无已先生《君子泉铭序》说：孟君亨之专心求学而努力实行，能够保持恒常的德行，朋友都信任他，当时人都称赞说“这是君子”，于是号为孟君子。他任齐安通守，园中有一泉，旱时水量不减少，水多时也不增加，因而命名为君子泉。先生又说，孟君名震，字亨之，考中进士后任承议郎。） 清澈深邃的池水，五月里仍映着寒山；山峰无数，碧绿而高峻。幼杉密密丛生，共有三千株；暂且把它们当作将来凌云、粗可合抱的大树来看吧。知道您这次离去就要归去耕作，我笑着指着一叶轻舟。等到向三茅山祈求灵雨，便用半篙深的流水送您上路。（三茅指茅山，茅氏三兄弟都成了神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儋耳山。山势突兀，逼近空旷的天空，其他山都比不上它。您看道路旁的石头，全都是女娲补天剩下的石料。观湖二首。乘着木筏远行，像万里清风中的神仙客；清风吹上海涛。回头看，才知道沙界原来如此渺小；衣袂飘飞，仍觉得色尘高远。须弥山顶低低垂着太阳，兜率天没有根基，却仿佛下承巨鳌。释迦、梵天茫然面对一同到来的劫火，飞云也不知不觉间醉得陶陶然。朝阳照在水上，红光展开；玉色的涛、银色的浪，来回徘徊。山峦分开隔夜的雾气，尽显宽阔深远；云驾着高风，奔驰着送来。升起的霞光映照着色彩，斜斜的余火将尽；万物的气焰使细微尘埃也明亮起来。可怜这极其广大之境，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漂浮；诞生于野外的趣味，真是悠然无穷啊。沧州亭怀古。湘水悠悠，从天边流来。两岸古木夹江而立，环抱着山势回转。城中人物，似乎还可以数清；太阳西斜，集市散去，只剩许多苍苔。九嶷山高耸入天，古老的云气将它掩埋。遥想舜帝的女儿们，乘着龙车回去。心力衰惫，极目远望，又能望见什么？《九歌》寂寂无声，令人悲哀。游中峰杯泉。石眼中流出的杯泉，天下独一无二。要知道，杯渡和尚也不过是凡夫；可怜那狡猾诡诈的维摩老人，把江湖都装进了钵盂里。火星岩。火星岩下，石壁凌空，楼阁高悬；只有一个僧人住在那里，与世相忘。不要询问人间兴亡废替的事情；门前流水，几盏前代留下的灯。观大水望朝阳岩作。朝阳岩前没有筑庐舍，向下俯看，江水离岸一百多步。春泉从乳状石孔中潺潺涌出，青莎和白石有一半浸在泥水中。不到渡口才两三天，谁知道江水已经涨到天边。远远望着横杯一带，不敢渡过去；岩口正有人在用罾捕鱼。惠州城附近有几座小山，很像蜀道。春天和进士许毅在野外散步，遇到合意的地方就饮酒，而且喝醉了，于是作诗记下此事。恰好参寥专程来将要归去，便让他带着这首诗给西湖边的朋友们看，希望他们知道我没有一天忘记湖山。夕阳下飞絮扰乱平野，万里春色都收进一壶酒中。铁化的双鱼沉入远方的书信，宝剑劈开两岭，隔断中间的地域。那些花曾经与我相识，香气依然美好；鸟儿不知名，声音却自行呼唤。平生的梦想还没有消尽，满林烟月一直延伸到西湖。《东坡诗集注》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巻三宋 王十朋 撰游览游径山【十朋按：径山事状云：径山乃天目东北峰也，中有径路，后通天目，故谓之径山】众峰来自天目，山势若骏马奔平川，中涂勒破千里足，金鞭玉▯相回旋。人言山住，水亦住，下有万古蛟龙渊【次公水经曰：于潜县北天目山，山极髙峻，东面瀑布下注成沼，名曰蛟龙池，池水入西溪，西溪合于浙江。十朋径山事状云：国一大师因猎者导，自重冈之西，至于危峰之北，石岩之隈，坐于石牀之上。有顷，有素衣老人前而致拜，师曰：汝何人也？曰：龙也。师曰：何以至此？曰：自师到此，吾属五百皆不安息。师若久住于此，我将挈其属归天目，愿舍此地为师立锡之所。师许之，乃请师登山絶顶，入五峰之间，中有大湫，指谓师曰：吾家若去此湫，当涨留一宂水，慎勿湮之，我将时至而卫师。今此一宂尚存，谓之龙井。言讫不见。于是云雾晦防，风雨骤作，连夜不息。及明既霁，湫水尽涸，涨沙遂平。北峰之隙，复有草庵可居，师乃止焉。庵盖龙所为，今庵基见在，诸草不生】道人天眼识王气，结茒宴坐荒山巅【次公道人指言钦禅师也。十朋事状云：大师讳法钦，吴郡昆山人，姓朱氏，年二十二，马素禅师见而识之，躬为去髪，谓师曰：汝乗流而行，遇径而止。师至临安东北山下而问之，樵者曰：此山中谓之径坞，乃求挂锡之地。四顾无人，适遇苫盖覆罝罘，师就之宴坐。猎者见之，以其地结庐与师居之】精神贯山石为裂【十朋事状云：永泰中，师坐北峰石并下，见白衣儒士拜于前，自言是中子山人也，长安佛法有难，我闻师道行髙邈，愿度为沙弥往救。师曰：汝有何术？对曰：我诵俱胝观音呪，其功无比。师曰：吾坐后石屏，汝能呪令破否？曰：可。遂叱之，石屏裂为三片，今谓之碣石岩。师知神异，为去髪，给衣，赐名▯崇。至京师，与术士竞恵，崇告胜云】天女下试顔如莲【縯髙僧嵬戒行严洁，有一天女寄宿嵬曰：吾心若死灰，无以革囊见试】寒窓暖足来扑渥【次公扑渥兎也木兰歌雄兎脚扑朔雌兎眼迷离扑朔一本作扑渥十朋事状云师有白兎兎常跪于杖屦之间】夜鉢呪水降蜿蜒【厚佛图澄传襄国成堑水源枯竭石勒问澄何以致水澄曰今当勑龙取水乃坐绳牀烧安息香呪数百言如此三日水▯然防流有一小龙长五六寸许有顷水大至次公大注所引非鉢中降龙事抱朴子云外国方士能神呪者临川踽步吹气龙即浮出长十余丈方士一吹缩至一寸取着壶中遇旱出龙而雨集此事相类】雪眉老人朝扣门【次公宣室志载任顼居深山中尝一日闭闗昼坐一翁扣门来谒曰我非人也乃龙也】愿为弟子长防禅【次公龙见孙思邈称弟子以为言十朋此以上并系径山实事当以径山事状注者为是如赵次公注者皆牵合但不欲尽去之】尔来兴废三百载，奔走吴防输金钱，飞楼涌殿压山破，朝钟暮鼔惊龙眠，晴空仰见浮海蜃，落日下数投村鸢。有生共处覆载内，扰扰膏火共烹煎【縯荘子山木自冦也膏火自煎也】近来愈觉世议隘，毎到寛处差安，便嗟余老矣，百事废却，寻旧学心茫然，问龙乞水归洗眼【龙井水洗病眼有効】欲看细字销残年。冬至日独逰吉祥寺井底防阳囘未囘【次公：月令，冬至则水泉动，故云】萧萧寒雨湿枯荄。何人更似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后十余日复至东君意浅，着寒梅千朶深红，未暇裁【次公此言东君止着寒梅而已，此所以为意也。千朶深红，则言吉祥寺之牡丹】安得道人殷七七，不论时节，遣花开【厚鹤林，润州寺名。其事，殷七七字文祥，周寳旧识之。及移镇浙西，鹤林寺杜鹃髙丈余，每春月烂漫。寺僧相传言，贞元中有僧自天台移种之。自后营饰花院，锁闭时或窥见二女子共防树下，俗传女子花神也。寳一日谓七七曰：「鹤林之花，天下竒絶，常间能作非时花，今重九将近，能开此花副此日乎？」七七乃前二日往鹤林焉。中夜女子来谓七七曰：「妾为上▯所命，司此花，今与道者开之。然此花非久，即归阆苑矣。」于是女子瞥然不见。及九日烂熳如春，寳惊异，游赏累日。花俄不见。其后兵火焚寺，树失根株，信归阆苑矣】游道塲山何山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三。宋代王十朋撰。游览。游径山。（十朋按：关于径山的事迹说，径山是天目山东北的一座山峰，其中有一条山路，后来通往天目山，所以称为径山。） 群峰都从天目山而来，山势像骏马奔向平川；途中仿佛勒住、折断了千里奔行的马足，金鞭玉辔回旋不止。人们说山停住了，水也停住了，下面有万古蛟龙聚居的深渊。（《水经》说，于潜县北有天目山，山势极高极险峻，东面瀑布流下形成水潭，名叫蛟龙池，池水流入西溪，西溪汇入浙江。径山事迹说，国一大师在猎人的引导下到达这里，蛟龙曾请他居住山顶，并留下龙井。） 那座庵似乎是龙建造的，如今庵基还在，周围寸草不生。道人凭天眼看出王者之气，在荒山顶上结茅庵静坐。（道人指钦禅师。十朋所记：大师名法钦，吴郡昆山人，姓朱，二十二岁时被马素禅师看中并剃度。后来他到临安东北的山下，樵夫说那里叫径坞，于是寻得挂锡之地；他恰好遇到一处苫盖的猎具，便在旁边静坐，猎人见到后便为他结庐。） 他的精神贯通山石，使石头裂开。（十朋事迹说，法钦禅师曾使石屏裂成三片，并收一位神异的白衣儒士为弟子，赐名慧崇；慧崇后来到京师与术士比赛法术，胜过术士。）天女下凡来试探他，面容如莲花。寒窗旁，暖着双脚的白兔前来跳跃。夜里在钵中施咒取水，使蜿蜒的龙降服。白眉老人早晨来叩门，愿意做弟子，长久护持禅法。（以上均见径山事迹；注家所引其他故事多有牵合。）从那以后兴废已历三百年，吴地奔走供奉，输送金钱。高楼殿宇涌起，仿佛压破山峰；早钟晚鼓惊醒沉睡的蛟龙。晴空中抬头可见浮海的蜃气，落日下可以数见飞入村中的鸢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一寸、一日〕 有生命的东西都共同处在天地覆盖承载之中，纷纷扰扰，像被油脂和火焰一同煎熬。（《庄子》说，山木自己招致砍伐，膏火自己招致煎熬。）近来更觉得世俗议论狭隘，每到宽阔之处才稍感安适，便叹息自己老了，百事都荒废，寻找旧日学问的心茫然无措。想向龙乞取泉水回来洗眼。（龙井水洗眼据说有效。）还想看看细小的文字，以消磨残年。冬至日独游吉祥寺。井底的阳气还没有回升。萧萧寒雨打湿枯草。还有谁像苏夫子这样？不是花开的时节，也肯独自前来。过了十多天再次来到这里。春神的心意浅薄，只在寒梅上染出千朵深红，还没有闲暇裁剪出更多花朵。哪里能得到道人殷七七，让他不论时节，派遣百花开放呢？（殷七七字文祥，传说能令鹤林寺的杜鹃花在非时开放，花神随后归入阆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二日、九日〕 游道场山、何山。
道塲山顶，何山麓【次公：何山以何楷读书得名，故后句云“髙人读书夜达旦】上彻云峰，下幽谷。我从山水窟中来，尚爱此山看不足。陂湖行尽，白漫漫。青山忽作龙蛇盘。山髙无风，松自响。误认石齿号惊湍。山僧不放山泉出，屋底清池照瑶席。阶前合抱香入云，月里仙人亲手植。出山囘望，翠云鬟。碧瓦朱栏缥缈闲【次公：杜诗“碧瓦朱甍照城郭】白水田头问行路，小溪深处是何山？髙人读书夜达旦。至今山鹤鸣夜半【援《北山移文》“蕙帐空兮夜鹤怨”；《春秋繁露》曰：“鹤知半夜，鹤水鸟也。夜半水立，感其生气，则益喜而鸣】我今废学不归山，山中对酒空三叹【子仁：梗阳人有狱，魏戊将受赂，阎没女寛谏入比，置三叹。魏子曰：“置食三叹何也？”同辞曰：“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正月二十一日，病后述古邀往城外寻春。屋上山禽苦唤人，槛前氷沼忽生鳞【次仁鳞，盖言水也。郭景纯《防山诗》：「阊阖西南来，潜波唤鳞起」。注云：「兊为阊阖，风生波涣然如鱼鳞之起也】老来厌伴红裙醉，病起空惊白髪新。卧聴使君鸣鼔角【厚，晋王述为防稽太守，以母丧居郡境。王羲之代述，止一吊。述每闻角声，谓羲之当诣已，如此者累年，而羲之竟不顾】试呼稚子整冠巾【须溪既邀先生寻春，虽病余，闻鼓角则整冠巾而往】曲栏幽榭终寒窘，一看郊原浩荡春。自昌化双溪馆下步寻谿源至治平寺二首【子功按：昌化县图经云，双谿馆在县治前】乱山滴翠，衣裘重；双涧响，空窓户摇。饱食不嫌谿笋瘦，穿林闲覔野芎苗。却愁县令知，防寺尚喜渔人争渡桥。正似醴泉山下路，桑枝刺眼，麦齐腰。每见田园，輙自招倦，飞不拟控扶摇，共疑杨恽非锄豆【厚前汉掦恽荅孙防宗书载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其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汉宣帝闻而恶之，坐死】谁信刘章解立苗【援刘章忿刘氏不得职，常入侍髙后燕饮，进曰：请为太后言耕田。太后曰：若生而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深耕溉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鉏而去之。太后嘿然】老去尚飡彭泽米【厚陶▯为彭泽令，在县公田悉令种秫，妻子固请种秔，乃以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梦归时到锦江桥【次公锦江桥今在成都大慈寺前，所过石桥是也】宦防莫作无家客，举族长悬似细腰【次公退之诗：细腰不自乳，举族长孤悬】与周长官李秀才防径山，二君先以诗见寄，次其韵二首【尧卿周邠字开祖汝南人】少年饮红裙【縯退之诗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酒尽推不去，呼来径山下，试与洗尘雾【尧卿王凝之妻谢氏讥弟兄学不进曰尘雾经心为天分有限邪】痴马惜鄣泥，临流不肯渡【援晋书王济善解马性尝乗一马着连锦鄣泥前有水终不肯渡济云此必是惜鄣泥使人解去便渡】独有汝南君，从我无朝暮，肯将红尘脚，暂着白云屦。嗟我与世人何异，笑百步功名，一破甑弃置何用顾【厚后汉郭太传孟敏客居太原荷甑堕地不顾而去林宗见而问其意对曰甑已破矣视之何益林宗异之因劝令防学十年知名】更慿陶靖节，往问征夫路【援陶渊明归去来云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防陶諡靖节先生】龙亦恋故居，百年尚来去【尧卿山中有龙嵓也】至今雨雹，夜殿闇，风纒雾。而我弃乡国，大江忘北渡，便欲北山前筑室，安迟暮。又恐太幽独，岁晚霜入屦。同防得李生，侧足随蹇步。孔明不自爱，临老起三顾【縯诸葛亮出师表言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吾归便却扫【縯江文通恨赋云冯衍闭闗却扫，厚南史沈炯字初明闭闗却扫，无所交接】谁踏门前路？再游径山老人登山，汗如濯，到山困卧，呼不觉，觉来五鼓，日三竿【縯刘禹锡诗：日出三竿，春雾消，江头蜀客竞兰桡。师南齐天文志：永明五年十一月丁亥，日出三竿，其色黄赤晕】始信孤云天一握【古语云：孤云两角去天一握。次公芝田録：兴元有路通已州，险峻处谓之孤云两角，谚云：孤云两角去天一握，言极髙也。先生本注止称古语，今详注之】平生未省出艰险，两足惯曽行荦确【厚退之诗：山石荦确，行径防】含晖亭上望东溟，淩霄峰头挹南岳。共爱丝衫翠丝乱，谁见玉芝红玉琢。白云何事自来往，明月长圆无晦朔【山有白云峰，明月庵】塜上鸡鸣犹忆钦，山前凤舞逺征璞【次公忆钦钦禅师也，思璞郭璞也。钦禅师説法时常有白鸡来聴。璞诗：天目山前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十朋径山事状云：自国一大师居山，猛兽不搏，鸷鸟不击，有鸡常随法防不食生类。
译道场山顶，何山山麓。向上直通云峰，向下深临幽谷。我从山水洞窟中来，尚且喜爱这座山，怎么看也看不够。走尽池陂湖泊，只见白茫茫一片；青山忽然盘曲如龙蛇。山高处没有风，松树却自行作响；误把石齿的声音认作惊急的水流。山僧不让山泉流出山外，屋底清池映照着洁白如玉的席子。台阶前合抱粗的树木香气冲入云霄，传说是月中仙人亲手栽植的。出山回头望去，青翠如云鬟；碧瓦朱栏隐约闲静。（杜甫诗有“碧瓦朱甍照城郭”。）在白水田头询问道路，小溪深处就是何山。高人读书直到天亮，至今山鹤仍在半夜鸣叫。（《北山移文》有“蕙帐空兮夜鹤怨”；《春秋繁露》说鹤能知道半夜，因水气生发而鸣。）如今我荒废学业，不肯归隐山中，只能在山中对酒空自三叹。（三叹，指食物已经吃饱仍叹息，借喻心有不足。） 正月二十一日，病后，述古邀请我到城外寻找春天。屋上的山鸟苦苦呼唤人，栏杆前的冰冻水池忽然起了鱼鳞般的波纹。年老以后厌倦陪着歌妓饮醉，病后起身却徒然惊见新添的白发。躺着听太守鸣响鼓角。（王述任会稽太守时，王羲之代他任职；王述每次听到角声，都以为王羲之应当来拜访，却始终没有来。）试着呼唤小儿整理冠巾。（既然述古邀请寻春，虽病后听见鼓角，仍应整理衣冠前往。）曲折栏杆和幽静台榭终究还很寒冷逼仄，一看郊野原野，却是浩荡的春天。从昌化双溪馆下步行寻找溪水源头，直到治平寺，作二首。（双溪馆在昌化县县治前。） 群山滴着翠色，衣裘都被水气压得沉重；两道山涧发出声响，连空屋的门窗也似乎在摇动。吃饱了也不嫌溪笋瘦小，穿过树林闲闲寻找野生芎苗。只是担心县令知道后会责怪，经过寺院却还高兴看渔人争着渡桥。正像醴泉山下的道路，桑枝刺眼，麦子已经齐腰高。每次看见田园，便自然感到疲倦；飞鸟也不想驾驭扶摇而上。大家都怀疑杨恽并不是会锄豆的人。（杨恽诗说南山田地荒芜，种下一顷豆，只是为了及时行乐。）谁能相信刘章懂得培土立苗？（刘章曾向高后说明耕田的方法，主张苗要稀疏，非同类的草苗就锄掉。）年老了还在吃彭泽县的米。（陶渊明任彭泽令时，曾将公田分作种秫和种粳。）梦中归去时，常常走到锦江桥。做官不要成为无家可归的客人，让全族长久悬孤，像细腰蜂一样。（韩愈诗有“细腰不自乳，举族长孤悬”。）与周长官、李秀才同游径山，两位先以诗相赠，我依照原韵作诗二首。（周邠字开祖，汝南人。） 少年时曾饮酒于歌妓之间。（韩愈诗说自己不懂文字饮，只会醉倒在红裙旁。）酒喝完了仍推辞不去，叫来船只到径山下，试着为您洗去尘雾。（谢道韫曾讥笑弟兄学业不进，说尘雾蒙心，是天分有限吗？）痴马爱惜挡泥，来到水边不肯渡过去。（王济善于了解马性，曾遇马因爱惜连锦挡泥而不肯过水，解下挡泥后马才渡过。）只有您这位汝南君，无论早晚都跟随我；肯把沾满红尘的双脚，暂时穿上白云做的鞋吗？可叹我和世人有什么不同，笑看百步之内的功名；一个破掉的甑子，丢弃了又何必顾惜？（孟敏的甑子落地摔破，他头也不回地离去。）不如凭借陶靖节，去问一问征夫前方的道路。（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问征夫以前路”；陶渊明谥号靖节先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龙也眷恋故居，过了一百年仍然来来去去。（尧卿说，山中有龙岩。）直到如今，雨雹落下，夜间殿宇昏暗，风缠绕着雾气。而我抛弃故乡和国家，在大江边忘了向北渡去，便想在北山前筑屋，安度晚年。又担心太过幽静孤独，年末霜气会侵入鞋中。幸好同游又遇到李生，他侧着脚跟随我艰难的步伐。诸葛亮并不爱惜自己，临老年还因刘备三顾而出山。（《出师表》说刘备三顾草庐。）我回去后便闭门谢客，谁还会踏过门前的道路呢？再次游径山。老人登山，汗水多得像刚洗过；到了山上疲惫地躺下，呼唤也听不见。醒来时已经五更，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才相信“孤云两角，离天只有一握”这句话。（这是形容山极高。）平生从未因艰险而退缩，两脚惯于走崎岖不平的道路。（韩愈诗有“山石荦确，行径微”。）在含晖亭上远望东海，在凌霄峰顶向南岳行礼。共同喜爱青翠的丝状草木纷乱生长，谁看见玉芝像红玉雕琢而成？白云为什么自行来往，明月长久圆满，没有晦暗和朔日？（山中有白云峰、明月庵。）坟上鸡鸣，仍使人追忆钦禅师；山前凤凰飞舞，遥遥送别郭璞。（钦禅师说法时常有白鸡来听；郭璞诗写天目山龙飞凤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十一月〕
师之长安鸡长鸣三日不食而死，今有灵鸡冢】雪窓驯兎元不死【注见前防径山诗】烟岭寒猿苦难捉，从来白足傲生死【尧卿髙僧昙始入道之后大有殊迹，防化闗中足白于面，跣涉泥水未尝沾污，天下咸呼白足。按昙始和尚在闗中时，赫连勃勃斩戮闗中而始遇害，连遭数刃尽不能伤，于时隠遁山林。后拓跋焘再入闗中，博陵崔浩猜忌佛法而専信天师冦谦皓，为焘所任，伪魏太平七年尽灭佛教，军兵烧掠寺院僧尼，茍有窜者追捕得必枭斩。始闻之乃下山杖锡宫门，有司奏曰：有一道士足白于面今到宫门，焘令斩之不伤，遽以奏焘，焘怒自以所佩刀斫之，数下俱无伤损。又法苑珠林曰：白足阿练，长安道人也，戒行精髙】不怕黄巾把刀槊【次公刘禹锡：白足赤髭之侣，黄巾贼也。后汉贼有赤眉黄巾之号】榻上双痕凛然在，劎头一吷何须角【以上皆山中故事。十朋《径山事状》云：第三代法济大师讳洪諲，吴兴乌程人，姓吴氏。咸通八年嗣法位，始至是山。遇黄巢之乱，巢之偏帅领卒千人至，而见师宴坐不起，以劎挥禅座者再，见师神思湛然，帅乃异之，献金寳再拜而去。今禅座尚在，二劎迹亦存云。次公《荘子》道仁义于戴晋人之前，犹劒首之一吷】嗟我昏顽，晚闻道，与世龃龉，空多学。灵水先除眼界花【龙井水洗眼有効，注见前《径山诗】清诗为洗心源浊，骚人未要逃竞病【縯梁武帝于华尤殿燕饮联句，令沈约赋韵，余竞病二字未赋，曺景宗便操笔立成，其辞曰：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禅老但喜闻剥啄【援退之诗剥剥啄啄，有客至门】此生更得防囘来，从今有暇无辞数。与梁先舒焕泛舟得临酿字二首。彭城古战国【縯彭城徐州也古大彭氏之国自春秋至唐末多战争之地次公汉髙项羽刘裕皆起彭城】孤客倦登临，汴泗交流处【援退之诗汴泗交流郡城角】清潭百丈深，故人轻千里足，蠒来相寻【縯吴入郢申包胥走秦乞师足皆生蠒】何以娱佳客，潭水洗君心。老守厌簿书，先生罢函丈【厚礼席间，函丈次公罢函丈，言舒焕也，时焕为教授】风流魏晋间，谈笑羲皇上【縯魏晋间士尚清谈，慕达节，视名教吏事为俗，陶渊明自谓羲皇上人】洪河忽已过，水色渌可酿。君毋轻此乐，此乐清且放。与顿起孙勉泛舟探韵得味字窓前堆梧桐，林下鸣络纬【养源遯斋间覧云：浙人呼螽斯之善鸣者为络纬织女】佳人尺书到，客子终夜喟。朝来一尊酒，晤语聊自慰。秋蝇已无声，霜蟹初冇味。当为壮士饮，眦裂须磔猬【縯：刘惔称桓温眼如紫石棱，须作猬毛磔】勿作儿女懐，坐念蟏蛸畏【援诗曰：蟏蛸在户】山城亦何有，一笑泻肝胃。泛舟以娱君，鱼鳖多可饩。縦为十日饮【次公：史记秦昭王遗平原君书曰：愿与君为十日之饮】未遽主人费。吾侪俱老矣，耿耿知自愧。宁能傍门户，啼笑杂猩狒【縯：左思赋：猩猩啼而就禽，狒狒笑而被格。师：猩猩形若狗而人面，善与人言，被执将死则相对而泣。狒狒状如人，面长黑身有尾，踵见人则笑笑则唇掩目】要将百篇诗，一吐千丈气。萧条嵗行暮，迨此霜雪未明。朝出城南遗迹，观楚魏【厚：彭城本宋地，而其后齐楚魏灭宋，三分其地】西风迫吹防【次公：吹防使孟嘉事，而退之云：霜风破佳菊，嘉节迫吹防】金菊乱如沸。愿君勿言归，轻别吾所讳【次公：刘先主言许汜之求田问舍曰：元龙所讳也】游惠山【并序】余昔为钱塘倅，往来无锡，未尝不至▯山。既去五年，复为湖州，与髙邮秦太虚、杭僧参寥同至。览唐处士王武陵、窦羣、朱宿所赋诗，爱其语清简萧然，有出尘之姿。追用其韵，各赋三首。梦里五年过，觉来双鬓苍。还将尘土足，一步漪澜堂【次公惠山在常州无锡县漪澜堂寺中堂名】俯窥松桂影，仰见鸿鹤翔。炯然肝肺间，已作氷霜光。虚明中有色，清浄自生香。还从世俗去，永与世俗忘。薄云不遮山，疎雨不湿人。萧萧松径滑，防防芒鞵新。嘉我二三子，皎然无缁磷。胜防岂殊昔，清句仍絶尘。吊古泣旧史，疾防歌小旻。哀哉扶风子，难与巢许邻【谓窦羣縯窦羣扶风人，隐居毘陵，以节操闻。徴拜左拾遗，后为御史中丞，探李吉甫隂事，帝辨其诬，将诛羣，吉甫救之乃免】敲火发山泉，烹茶避林樾【厚楚人谓两树交隂之下曰樾】明窓倾紫盏，色味两竒絶。吾生眠食耳，一饱万想灭。颇笑玉川子，饥弄三百月【縯卢仝诗，开缄宛见谏议面，手阅月团三百片】岂如山中人，睡起山花发。一瓯谁与共，门外无来辙。端午遍防诸寺得禅字
译法师在长安时，那只鸡长鸣三日，不吃东西而死；如今还有灵鸡冢。雪窗中的驯兔本来就不会死。（注见前《游径山》诗。）烟雾笼罩的山岭上，寒猿苦于难以捕捉；自古以来白足和尚便傲视生死。（昙始和尚入道后足白如面，跣足涉水而不沾污，天下称为白足。）不怕黄巾贼拿着刀矛。（刘禹锡有“白足赤髭之侣”，黄巾是后汉贼号。）床榻上的两道痕迹仍凛然可见，剑锋上的一声轻响又何必争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十朋《径山事状》说：第三代法济大师名洪諲，是吴兴乌程人，姓吴。咸通八年继承法位，才来到这座山。遇到黄巢之乱时，黄巢的偏将带一千士卒来到这里，见大师安坐不起，便两次挥剑砍向禅座；见大师神色意态沉静，偏将十分惊异，献上金宝，拜谢而去。如今禅座还在，两道剑痕也仍然存在。赵次公说，《庄子》在戴晋人面前谈论仁义，就像剑首发出一声轻响。可叹我昏昧顽钝，晚年才听闻大道，和世俗处处抵牾，徒然多学而无用。灵泉先洗去眼中的障翳。（龙井水洗眼有效，注见前《径山诗》。）清丽的诗歌用来洗涤心源的浑浊，诗人还不必急着逃避“竞”“病”二韵。（梁武帝宴饮联句，沈约尚未作出“竞、病”二字，曹景宗便即席成诗。）禅老只喜欢听到有人剥剥啄啄敲门。（韩愈诗有“剥剥啄啄，有客至门”。）今生若还能再来几次，从今以后只要有空，我绝不推辞多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与梁先、舒焕泛舟，作得“临”“酿”二韵诗二首。彭城是古代战国之地。（彭城即徐州，自春秋到唐末多有战争。）孤独的客人疲倦于登临，来到汴水、泗水交汇之处。（韩愈诗有“汴泗交流郡城角”。）清潭深达百丈，老朋友不顾千里跋涉，脚上磨出老茧也来寻找我。拿什么来娱乐佳客？就用潭水洗净您的心。老年太守厌烦案牍文书，先生也停止了讲学。（“函丈”指讲席，诗中说舒焕当时任教授。）风流之气处在魏晋之间，谈笑兴致高到羲皇之上。（魏晋士人崇尚清谈和旷达，陶渊明自称羲皇上人。）洪河忽然已经流过，水色清绿，可以用来酿酒。您不要轻视这种快乐，这快乐清澄而放达。与顿起、孙勉泛舟探韵，作得“味”字韵。窗前堆着梧桐落叶，林下传来络纬的鸣声。（浙江人称善鸣的螽斯为络纬。）佳人的书信送到，客子整夜叹息。早晨斟一杯酒，相见交谈，姑且自我安慰。秋蝇已经没有声音，霜后的螃蟹刚有滋味。应当像壮士一样饮酒，睁裂双眼，胡须张开如刺猬。（桓温被称为眼如紫石棱、须如猬毛。）不要作儿女之态，只因看到户上的蟏蛸便坐着害怕。（《诗经》有“蟏蛸在户”。）山城又有什么呢？不过一笑之间把肝胃中的郁气倾泻出来。泛舟来娱乐您，鱼鳖多得可以供食。即使连续饮酒十日，也不至于过分耗费主人的资财。（《史记》有“十日之饮”。）我们这些人都老了，内心明白而惭愧。难道能靠在门户旁，让啼笑声和猩猩、狒狒混在一起吗？（猩猩和狒狒的形貌、叫声见注。）一定要写成百篇诗，吐出千丈豪气。岁晚景象萧条，趁霜雪还没有完全降临，早晨出城南看遗迹，观览楚、魏旧地。（彭城原属宋，后来齐、楚、魏灭宋而分其地。）西风催逼，吹落帽子；金菊纷乱，像沸腾一般。希望您不要说归去，轻易分别是我所忌讳的。（刘备曾说许汜只顾置田买房，正是“元龙所忌”。） 游惠山（并序）。我过去任钱塘通判时，往来于无锡，从来没有不到惠山去的。离开那里五年以后，又任湖州，与高邮秦太虚、杭州僧人参寥一同前往。读到唐代处士王武陵、窦群、朱宿所作的诗，喜爱它们语言清简萧然，具有超脱尘俗的气质。于是追和他们的韵，各作三首。梦中五年已经过去，醒来时两鬓苍苍。还带着满是尘土的双脚，一步踏入漪澜堂。（惠山在常州无锡县，漪澜堂是寺中的堂名。）俯身看松树桂树的影子，抬头见鸿雁仙鹤飞翔。清亮的光辉进入肝肺之间，已经化作冰霜般的光芒。空明之中自有色彩，清净之处自然生出香气。仍要从世俗中离去，永远与世俗相忘。薄云遮不住山，疏雨也淋不湿人。萧萧松径湿滑，芒鞋簇新的脚步声轻轻作响。值得赞美的是我们二三人，心地皎洁，不受黑色磷火般的世俗污染。胜境哪里比从前不同？清丽的诗句依然超尘绝俗。凭吊古迹而为旧史哭泣，忧愁中吟唱《小旻》。可悲的扶风人窦群，难以与巢父、许由为邻。（窦群是扶风人，隐居毗陵，后来被征召任官，因揭发李吉甫隐事而获罪。）敲火引出山泉，煮茶来避开树林的阴影。（楚人称两树交阴之处为樾。）在明窗前倾饮紫色茶盏，茶的色泽和味道都奇绝。我的一生不过是睡眠和饮食，吃饱之后万般思虑都消失。颇笑卢仝，饥饿时还玩弄三百个月团茶。（卢仝诗说手中阅看月团茶三百片。）哪里比得上山中人，睡醒时山花正好开放。一盏茶又有谁来共饮？门外没有人来，连车辙也没有。端午遍游诸寺，作得“禅”字韵。
肩舆任所适【次公王献之尝经吴郡闻顾辟疆有名园先不相识乗平肩舆径入】遇胜輙留连，焚香引幽步，酌茗开净筵，防雨止还作小窓幽更妍，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次公先生诗话自云仆为吴兴有防飞英寺诗云防雨止还作小窓幽更姸盆山不见日草木自苍然自非至吴越不见此境也】忽登最髙塔，眼界穷大千，卞峰照城郭【敬夫吴兴统记云卞山在乌程县北一十八里】震泽浮云天【子仁吴兴统记云具区薮太湖也一名震泽广一百八十三里】深沉既可喜，旷荡亦所便，幽寻未云毕，墟落生晚烟【师陶渊明诗依依墟里烟】归来记所歴，耿耿清不眠，道人亦未寝，孤灯同夜禅。泛舟城南，防者五人，分韵赋诗，得「人皆苦炎」字，四首。城中楼阁似鱼鳞，不见清风起白苹【次公：宋玉《风赋》曰"起于青苹之末"，今湖州有白苹洲，故变用"白苹】试选苕溪最深处，仍呼我辈不羁人。窥船野鹤何曽下【次公：下字如《列子》"鸥鸟舞而不下"之下】见烛飞虫空自驯。绕郭荷花一千顷，谁知六月下塘春。苦热诚知处处皆何当？危坐学心斋【次公：管子弟子职篇「危坐乡师顔色无怍」，又汉茅容避雨树下「危坐愈恭」，庄子顔回曰：「囘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可以为心斋乎】海螯要共诗人把【次公：毕卓云「左手持蟹螯】溪月行遭雾雨霾，乡国飘零断书信，弟兄流落隔江淮，便应筑室苕溪上，荷叶遮门，水浸阶。紫蟹鲈鱼贱如土，得钱相付，何曽数【次公：杜诗“得钱即相覔，沽酒不复疑”，又《后汉謡》曰“河间诧女能数钱】碧筩时作，象鼻弯，白酒防帯，荷心苦【縯：张君房《脞载》：“歴城北有使君林，魏正始中，郑公慤于三伏之际，率賔僚避暑于此，取大荷叶盛酒，以簮刺令与柄通，屈茎上轮囷如象鼻，传翕之，名为碧筩。歴下皆效之云，酒味杂莲气，香冷胜于他酎】运肘风生，看斫脍【次公：《礼记》“深衣格之髙下，可以运肘也”，“运肘风生”亦依《荘子》“运斤成风”也】随刀雪落，惊飞缕【縯：杜诗“饔子左右挥霜刀，绘飞金盘白雪髙”，次公：张景阳《七命》曰“乃命支离飞霜锷，红肌绮散，素肤雪落”，又潘岳《西征赋》云“饔人缕切，銮刀若飞，应刃落俎，雪靃霏霏”。师杜甫《姜侯设鲙》诗“无声细下落飞雪，有骨已刴觜，春葱】不将醉语作新诗，饱食应慙腹如鼓【次公：《谈薮》载“髙爽题鼓嘲孙挹云：身有八尺围，腹内无寸肠，面皮如许厚，受打未遽央】桥上防人夜未厌，共依水槛立风檐。楼中煑酒初尝芡，月下新妆半出帘。南郭清防继顔谢【次公、谢安、顔真卿皆为吴兴太守】北窓归卧等羲炎。人间寒热无穷事，自笑疎顽不受痁。与王郎昆仲及儿子迈绕城观荷花，登岘山亭，晚入飞英寺，分韵得「月明星稀」四首【伯恭《吴兴统记》云：岘山在州南五里，本名显山，晋吴兴太守段康于此山上起显亭，后改曰岘山亭】昨夜雨鸣渠，晓来风袭月，萧然欲秋意。溪水清可啜，环城三十里，处处皆佳絶。浦莲浩如海，时见舟一叶。此间真避世，青蒻低白髪【次公，唐隠士张志和词：青蒻笠，碧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相逢欲相问，已逐惊鸥没。清风，定何物？可爱，不可名。所至如君子，草木有嘉声。我行本无事，孤舟任斜横。中流自偃仰，适与风相迎。举杯属浩▯，乐此两无情。归来两溪涧，云水夜自明。苕水如汉水，鳞鳞鸭头青【縯李白诗：遥看汉水鸭头緑，恰似蒲萄初酦醅】吴兴胜襄阳，万瓦浮青。防我非羊叔子，愧此岘山亭【厚《晋书》：羊祜字叔子，镇襄阳，尝诣岘山，慨然叹息，顾谓从事邹湛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逺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没无闻，使人悲伤。湛曰：公徳冠四海，道嗣前哲，令闻令望，必与此山俱传。至如湛辈，当如公言耳】悲伤意则同，嵗月如流星。从我两王子【子仁谓王适、王遹也】髙鸿挿脩翎。湛辈何足道，当以徳自铭。吏民怜我，懒鬬讼日已稀，能为无事饮【厚史记陈轸谓犀首曰：公何好饮也？曰：无事也】可作不夜归【縯解道康齐地记曰：齐有不夜城】复寻飞英逰，尽此一寸晖。撞钟履声集，颠倒山云衣。我来无时节，杖屦自推扉。莫作使君看，外似中已非。与胡祠部游法华山【无已：《苏州图经》云，法华山兴福院在吴兴西三十里】
译乘肩舆任意游赏，到了胜景就流连不去。焚香引导幽静的脚步，斟茶摆开清净的筵席。细雨停了又下，小窗更加幽静秀美；盆栽山景见不到阳光，草木自然苍翠。（这是我任吴兴时所作诗中的句子。）忽然登上最高的塔，眼界穷尽大千世界。卞峰照着城郭，震泽浮在天边。（卞山在乌程县北十八里；震泽就是太湖。）深沉幽静令人喜爱，空旷广大也正合心意。幽深的寻访还没有结束，村落中已经升起晚烟。（陶渊明诗有“依依墟里烟”。）归来记下所经历的景物，心中清明，久久不能入睡。道人也还没有睡，孤灯之下共同坐夜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十三里〕 在城南泛舟，同行五人，分韵作诗，得到“人皆苦炎”四字韵，共四首。城中的楼阁像鱼鳞一样密集，看不见清风从白苹末端吹起。（宋玉《风赋》说风起于青苹之末，湖州有白苹洲，所以改用“白苹”。）试着选择苕溪最深的地方，仍然呼唤我们这些不受拘束的人。野鹤窥视船只，何曾降落下来？（“下”字仿《列子》“鸥鸟舞而不下”。）绕城的荷花有一千顷，谁知道六月的塘中竟有春天。酷热难耐，实在知道处处都一样，又能怎么办？端坐起来学习心斋。（心斋指排除杂念、使心境虚静。）海螯要和诗人一起拿着吃。（毕卓说过左手持蟹螯。）溪月的行程屡遭雾雨遮蔽，故乡漂泊，书信也断绝；兄弟流落，隔着江淮相望。干脆应当在苕溪上筑屋，让荷叶遮住门，溪水浸到台阶。紫蟹和鲈鱼便宜得像泥土一样，得到钱就付出，哪里还用计数？时时做碧筒饮，荷叶的茎弯曲如象鼻；白酒带着荷香，荷心却苦。（碧筒饮是把酒盛在大荷叶中，用簪刺通叶柄，弯曲叶柄传饮。）转动手肘便风生，观看厨师挥刀切脍；刀落如雪纷纷，鱼肉细丝飞散。（相关典故均形容切脍之快。）不要把醉后的话写成新诗，吃得太饱，应该惭愧肚子像鼓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尺〕 桥上的游人夜里还没有尽兴，共同倚着水边栏杆站在风檐下。楼中煮酒，刚刚品尝菱角；月光下新妆的面容半从帘中露出。南郭的清高风流接续颜真卿、谢安。（颜真卿、谢安都曾任吴兴太守。）北窗下归卧，和羲皇、炎帝时代的人一样自在。人间寒热变化有无穷的事情，自己笑说疏懒顽钝，不受暑热病侵扰。与王郎兄弟以及儿子迈绕城观看荷花，登岘山亭，晚上进入飞英寺，分韵得到“月明星稀”四字四首。（岘山在州城南五里，原名显山，后来改称岘山亭。） 昨夜雨声敲响水渠，清晨风吹过月亮，萧瑟中已经有秋意。溪水清澈得可以饮用，环绕城郭三十里，处处都美好绝伦。水浦荷花浩荡如海，时时看见一叶小舟。这里真是避世之处，青色箬笠压低了白发。（张志和词有“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相逢正想互相询问，那人却已经随着受惊的鸥鸟消失了。清风究竟是什么东西？可爱，却无法命名。它所到之处像君子一样，使草木发出美好的声音。我出行本来没有什么事情，任凭孤舟斜斜横行。在江流中任意俯仰，恰好与清风相迎。举杯敬这浩渺天地，享受我与清风彼此无心的快乐。归来时两条溪涧之间，云和水在夜里自行明亮。苕水像汉水一样，水面鳞鳞，呈鸭头般的青色。（李白诗有“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吴兴胜过襄阳，万家屋瓦浮在青色之中。只是我不是羊叔子，却惭愧面对这座岘山亭。（羊祜镇守襄阳时登岘山感叹，认为贤达登临此山者多已湮没无闻。）悲伤的心情相同，岁月却快得像流星。跟随我的两个王家公子——王适、王遹——高高的鸿雁插着修长羽翎。至于我和邹湛一类的人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只应当以德行自我铭记。官吏百姓怜惜我，懒于争讼，日子已经清闲稀少，能够因无事而饮酒。（陈轸说自己好饮酒，是因为无事可做。）可以作个不夜归的人。（齐地有不夜城。）再去游飞英寺，享尽这一寸夕阳。撞钟声和脚步声聚集起来，山云仿佛被弄得颠倒。我来这里不拘时节，拄杖穿鞋便自行推门进去。不要把我当作太守看，外表虽然如此，内心已经不同。与胡祠部游法华山。（《苏州图经》说，法华山兴福院在吴兴以西三十里。）
陂湖欲尽，山为界，始见寒泉落髙▯。道人未放泉出山，曲折虚堂泻清快。使君年老尚儿戏，緑棹红船舞澎湃【縯绿棹红船作流杯之戏】一笑翻杯，水溅裙【縯裴庆余佐李绅幕，尝防江舟子误溅近侍衣，公变色，裴遽为诗曰：半额鹅黄金缕衣，翠翘浮动玉钗垂，从教水溅罗衣湿，知是巫山行雨归，公大悦】余欢濯足，波生隘。长松搀天，龙起立；苍藤倒谷，云崩壊。仰穿蒙宻，得清旷。一览震泽，吁可怪【次公鲁灵光殿赋吁可畏乎其骇人也】谁云四万八千顷？▯▯东尽日所晒，归涂十里尽风荷。清唱一声闻，露薤【是日乐工有作此声者，次公挽歌有蒿里薤露之曲，言薤头露也，今先生却压露薤字，盖縁杜诗有盈筐承露薤句也】嗟予少小慕真隠【子仁宋何尚之致仕，方山为退居赋，以明所守，后还摄职，袁淑乃録古人隠士有迹无名者为真隠传，以▯焉】白髪青衫，天所械。忽逢佳士与名山，何异枯杨便马疥？君犹鸾鹤偶飘堕，六翮如云岂长铩？不将新句纪兹处，恐负山中清净债。又次前韵赠贾耘老具区吞灭三州界【次公震泽太湖也一名具区地志云南従湖州长城县界北入常州晋陵县界又入无锡县界晋陵之东入苏州吴县界周囘六百五十四里养源苏州图经云其区接苏常湖秀四州界内有大小山七十二洞庭居其一焉】浩浩汤汤纳千▯从来不着万斛船【次公杜诗荡荡万斛船影若掦白虹】一苇渔舟恣奔快仙坛古洞不可到【次公十道记云太湖广三万六千顷下有地道潜通已陵昔龙威丈人之所居】空聴余澜鸣澎湃今朝偶上法华岭纵观始觉人寰隘山头卧碣吊孤冡下有至人僵不壊空余白棘网秋虫无复青莲出幽怪【事见本院碑】我来徙倚长松下欲掘茯苓亲洗晒闻道山中富竒药往往灵芝杂葵薤诗人空腹待黄精生事只看长柄械【次公杜诗下句云黄精无苗白日盛短衣数挽不掩胫黄鲁直云天下杜诗本皆作黄精惟有一本作黄独至读本草芋条下云芋魁一名黄独然后悟杜诗黄独指言芋魁则先生所见杜诗犹天下之众本耳伯恭冷斋夜话鲁直曰杜诗云黄独无苗山雪盛俗人易曰黄精子美流离亦未至作道人劎客食黄精也次公变山雪为白日非是又杜诗云三春湿黄精一食生毛羽又云扫除白髪黄精在】今年大熟期一饱叶叶防虫真癣疥【贾云今嵗有小虫食叶不甚为害】白花半落紫穟香攘臂欲助磨鎌铩安得山泉变春酒与子一洗寻常债【次公杜诗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縯孙济权之叔也嗜酒不治产常醉屡欠酒缗人皆笑之济恬然自若谓人曰寻常行坐处欠人酒债欲货此緼袍偿之】安国寺寻春卧闻百舌呼春风，起寻花栁，村村同【縯杜诗步屧随春风，村村自花栁】。子仁鲍明逺诗《行乐篇》云：“春风太多情，村村花栁好】城南古寺修竹合，小房曲槛欹深红。看花叹老，忆年少；对酒思家，愁老翁。病眼不羞云母乱，▯丝强理茶烟中【厚杜牧之题禅院诗：“今日▯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遥知二月王城外【縯王城在洛阳】玉仙洪福花如海【次公玉仙洪福，僧寺名】薄罗匀雾葢新妆，快马争风鸣杂佩。玉川先生真可怜，一生躭酒终无钱【縯玉川先生卢仝，也有诗云：“天下薄夫苦躭酒，玉川先生也躭酒。薄夫有钱恣长乐，先生无钱养澹泊。有钱无钱俱可怜，百年骤过如流川】病过春风九十日，独抱添丁看花发【援卢仝示添丁诗云：“数日不食强人行，何忍索我抱看满树花】雨晴后步至四望亭下鱼池上，遂自干明寺前东冈上归二首。雨过，浮萍合，蛙声满四邻。海棠真一梦，梅子欲尝新。拄杖间挑菜，秋千不见人。慇懃木芍药【厚，唐开元中禁中呼牡丹为木芍药】独自殿余春。髙亭废已久，下有种鱼塘【次公范蠡《齐民要术》有种鱼法】暮色千山入，春风百草香。市桥人寂寂，古寺竹苍苍。鹳鹤来何处，号鸣满夕阳。与子由同逰寒溪西山【师寒溪西寺在武昌县，属湖北路】
译池塘湖泊将要走尽，山岭成为边界，这才看见寒泉从高崖落下。道人还不让泉水流出山外，曲折地从空堂中泻下清凉畅快的水。太守年老了还像孩子一样嬉戏，划着绿色船桨、红色船只，水花澎湃。（这是流杯游戏。）一笑之间翻倒酒杯，水溅湿裙子。（裴庆余曾以诗化解水溅贵人衣服之事。）余兴未尽，洗脚入水，波纹在狭处生起。长松插入天空，像龙昂首站立；苍藤倒挂山谷，像云崩裂。仰头穿过茂密幽暗之处，终于得到清旷之境。一眼望见震泽，不禁惊叹奇异。（“吁可怪”即感叹惊异。）谁说它有四万八千顷？浩渺无边，向东直到太阳照耀之处。归途中十里全是迎风荷花，一声清唱传来，像露、薤之歌。（当天乐工有人演唱此曲；诗句又借用杜甫“盈筐承露薤”。）可叹我从小就仰慕真正的隐士。（宋何尚之曾作《方山退居赋》，袁淑后来辑录有名迹而无官名的隐士为《真隐传》。）如今白发青衫，仿佛是上天给我的枷锁。忽然遇到佳士和名山，和枯杨忽然生出马疥有什么不同？您还像鸾鸟仙鹤一样偶然飘落人间，六根羽翮如云，哪里会长久受伤？如果不把新诗写下来记住此地，恐怕会辜负山中的清净之债。又依照前一首韵赠给贾耘老。具区湖吞没了三州的边界，浩浩荡荡，容纳着千条支流；自古以来，万斛大船也不能驶入。渔人驾一叶小舟，任意疾驰；仙坛古洞却无法到达，只能徒然听见余波澎湃的声响。今天偶然登上法华岭，纵目远望，才觉得人间境地狭小。山头横卧着石碑，我凭吊那座孤坟；下面有得道之人僵卧在那里，尸体始终不坏。只剩白棘上缠着秋虫，再也没有青莲从幽怪之境出现了（事情见本院碑记）。我来到这里，在长松下徘徊，想挖些茯苓，亲自洗净、晒干。听说山中奇药很多，往往有灵芝夹杂在葵菜、薤菜之间。诗人空着肚子等待黄精，谋生却只能看着长柄农具。如今正盼望大丰收，好饱餐一顿；叶叶都被虫咬，真像癣疥一样（贾云：今年有小虫吃叶子，但危害不大）。白花已落了一半，紫色穗花散发香气；我挽起袖子，想帮助磨快镰刀。哪里才能把山泉变成春酒，和你一起洗去平常所欠的酒债呢？（次公引杜甫诗“酒债寻常行处有”，并说明孙济权的叔父縯嗜酒而不治产业，常常醉酒、欠酒钱，却安然自若，曾说平日行坐之处都欠人酒债，想卖掉这件旧袍来偿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百五十四里〕 在安国寺寻访春天。躺着听见百舌鸟呼唤春风，起身去寻找花和柳，村村都是如此。子仁引鲍照《行乐篇》说：“春风太多情，村村花柳都美好。”城南古寺里修竹交合，小屋曲栏旁斜倚着深红的花。看花时感叹年老，追忆少年；面对酒杯思念家乡，愁苦于自己已是老翁。病眼不怕云母屏纷乱，勉强在茶烟中整理鬓发（厚引杜牧《题禅院》诗：“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遥想二月时王城之外，玉仙、洪福两寺的花如海（縯：王城在洛阳；次公：玉仙、洪福是寺名）。薄罗轻匀，如雾般遮面，正施以新妆；快马争着迎风奔驰，身上的杂佩叮当作响。玉川先生真是可怜，一生沉溺于酒而始终没有钱（縯：玉川先生是卢仝，他还有诗说：“天下薄夫苦于嗜酒，玉川先生也嗜酒。薄夫有钱尽情享乐，先生无钱只能安于淡泊。有钱没钱都可怜，百年倏忽如流水。”）。病中度过了九十日春风，独自抱着添丁看花开放（引卢仝《示添丁》诗：“数日不食还强行，怎忍索我抱着孩子看满树花。”）。雨晴后步行到四望亭下的鱼池边，于是从干明寺前的东冈上回来，作诗二首。雨停了，浮萍合拢，蛙声充满四邻。海棠花真像一场梦，梅子已经想要尝新了。拄着杖，偶尔挑些野菜；秋千旁却看不见人。只有殷勤的木芍药，独自压住余春（厚：唐开元年间，宫中称牡丹为木芍药）。高亭废弃已经很久，下面有养鱼的池塘（次公：范蠡《齐民要术》中有养鱼的方法）。暮色从千山涌来，春风里百草飘香。市桥上人声寂静，古寺中修竹苍苍。鹳鹤从哪里飞来？叫声在夕阳中响彻。和子由一同游览寒溪西山（师：寒溪西寺在武昌县，隶属湖北路）。
散人出入无町畦【次公荘子栎社见梦于匠石曰子防死之散人又焉知散才而贺知章自号江湖散人又荘子云彼且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朝防湖北暮淮西【次公黄州在淮南西道】髙安酒官虽未上【次公髙安筠州也按颍濵遗老传云子瞻以诗得罪朝廷輙从坐谪监筠州盐酒税】两脚垂欲穿尘泥，与君聚散若云雨，共惜此日相提携，千摇万兀到樊口【次公即武昌樊口也】一箭放溜先凫鹥，层层草木暗西岭，浏浏霜雪鸣寒溪【次公西岭寒溪皆在黄州对岸】空山古寺亦何有，归路万顷青玻瓈【次公万顷玻瓈言水之色似之先生又曰共饮玻瓈江】我今漂泊等鸿鴈，江南江北无常栖，幅衣不拟过城市，欲踏径路开新蹊【路有直入寒溪不遇武昌者】却忧别后不忍到，见子行迹空余凄，吾侪流落岂天意，自坐迂阔非人挤，行逢山水輙羞叹，此去未免勤盐▯【縯退之送穷文有云大学四年朝▯暮盐】何当一遇李八百【厚李八百名脱蜀人也歴世见之时人计之年八百嵗因以为号晋书言脱妖术惑众以鬼道疗病又署人官位时人多信事之为王敦所杀次公按神仙传李八百蜀人也人莫知其名或隠山林或出市防其徒唐公房为仙事见在本传子仁陈搏传言有一人青巾短褐扣陈希夷门未报倐去追之见老人衣鹿皮曰此神仙李八百也动则八百里】相哀白髪分刀圭【李八百宅在筠州援本草凡散药有云刀圭者十分方寸匕之一堆如梧桐子大也子仁李白诗金丹别后知传得乞取刀圭救病身】日日出东门日日出东门【子仁东坡图云：东门近东坡之门也，在干明寺前五十步，今无矣】步寻东城，逰城门，抱闗卒笑我此何求？」我亦无所求，驾言写我忧【次公先生诗话言：吾有语云：「日日出东门，步寻东城。」防人云：「驾言写我忧。」章子厚谓参寥曰：「前步而后驾，何其上下纷纷也？」仆闻之曰：「吾以尻为轮，以神为马，何曽上下乎？」参寥曰：「子瞻文过有理，似孙子荆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砺其齿。』诗：『驾言出防，以写我忧】意适忽忘返，路穷乃归休。悬知百嵗后，父老説故侯。古来贤达人，此路谁不由？百年寓华屋，千载归山丘。何事羊公子，不肯过西州【厚谢安甥羊昙，为安所爱，安薨后辍乐弥年，行不由西州路，尝因大醉扶路唱乐，不觉至西州门，左右白曰：「此西州门。」昙悲感不已，以马防扣扉，诵曺子建诗曰：「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因恸哭而去】真觉院有洛花，花时，不暇往。四月十八日，与刘景文同赏，赏枇杷。緑暗初迎夏，红残不及春。魏花非老伴，卢橘是乡人【师谈助云：卢橘，枇杷也。扬雄赋卢橘夏熟】井落依山尽，岩崖发兴新。嵗寒君记取，松雪看苍鳞。又和刘景文韵牡丹、松桧一时栽，付与春风自在开。试问壁间题字客，防人不为看花来。游罗浮山一首示儿子过人间有此白玉京【次公史记曰天上白玉京五城十二楼】罗浮见日鸡一鸣【刘梦得有诗记罗浮夜半见日事，山不甚髙而夜见日，此可异也。厚梦得诗云：隂阳迭用事，乃俾夜作晨，咿喔天鸡鸣，扶桑色昕昕，赤波千万里涌出黄金轮】南楼未必齐日观【縯汉官仪：泰山东南名曰日观，鸡一鸣见日始出，长三丈许】郁仪自欲朝朱明【山有二石楼，今延祥寺在南楼下，朱明洞在冲虚观后，云是蓬莱第七洞天。厚黄庭内景经：髙奔日月吾上道，鬰仪结邻善相保。注云：鬰仪奔日之仙也】东坡之师抱朴老【援葛洪字稚川，自号抱朴子也】真契久已交前生，玉堂金马久流落【厚扬雄解嘲云：歴金马上玉堂有日矣】寸田尺宅今谁耕【縯黄庭经云：寸田尺宅可理生，尽道家以丹田曰寸田，面曰尺宅也】道华亦尝啖一枣【唐永乐道士侯道华窃食邓天师药仙去，永乐有无核枣，人不可得，道华独得之。予在岐下亦尝得食一枚】契虚正欲仇三彭【唐僧契虚遇人导防稚川仙府真人问曰：汝絶三彭之仇乎？契虚不能荅】铁桥石柱连空横【山有铁桥石柱，人罕至者】杖藜欲趂飞猱轻，云谿夜逢瘖虎伏【山有哑虎巡山】斗坛昼出铜龙吟【冲虚观后有朱真人朝斗坛，近于坛上获铜龙六，铜鱼一】小儿少年有竒志，中宵起坐存黄庭【厚黄庭内景经云：脾神常在字防庭，昼夜存之可长生。注云：防庭即黄庭也】近者戏作凌云赋【援司马相如奏大人赋，武帝大悦，飘飘然有凌云气，防天地之间意】笔势彷佛离骚经，负书从我盍归去，羣仙正草新官铭，汝应奴▯蔡少霞，我亦季孟山▯卿【唐有梦书新宫铭者云：紫阳真人山▯卿撰，其畧曰：良常西麓，原泽东池，新宫宏宏，崇轩防防。又有蔡少霞者梦人遣书碑略曰：「公昔乘鱼车，今履瑞云。
译我这个散漫之人出入无所拘束（次公引《庄子》“散人”及贺知章自号“江湖散人”，并引“无町畦”说明不受界限拘束）。早晨还在湖北，傍晚已到了淮西（次公：黄州在淮南西道）。高安的酒税官职虽然还没有上任（次公：高安即筠州；《颍滨遗老传》说，子瞻因诗获罪，朝廷便牵连他，贬为筠州盐酒税监），两脚几乎要被尘泥磨穿。和你相聚、离散，如同云雨一样无常，却共同珍惜今天相互扶携的时光。船身千摇万晃到了樊口（次公：即武昌的樊口），一支箭似的顺流而下，把野鸭、鸥鸟都甩在后面。层层草木遮暗了西岭，霜雪般的水声在寒溪中淙淙作响（次公：西岭、寒溪都在黄州对岸）。空山古寺又有什么呢？归途上只见万顷水面像青色玻璃（次公：形容水色如玻璃，先生另有“共饮玻璃江”之语）。我如今漂泊，如同鸿雁，江南江北都没有固定的栖处；穿着简便衣服，不打算经过城市，只想踏着小路，另开一条新径（有一条直通寒溪、可以避开武昌的道路）。只是担心分别以后不忍再来，看见你的行迹只会徒增凄凉。我们这些人流落各地，难道是天意吗？其实是自己迂阔，不能适应世俗，而不是被别人排挤。每逢遇到山水就羞惭叹息，这一去免不了要辛勤地管理盐务（縯引韩愈《送穷文》“朝籌暮盐”）。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李八百，请他怜悯我们白发之人，分给我们一剂仙药（厚：李八百名脱，是蜀人，世代都有人见到他，因传说活了八百岁而得名；《晋书》说他以妖术惑众，后来被王敦杀死。次公引《神仙传》说他时隐山林、时出市井，弟子唐公房随之成仙；子仁引陈搏传说，李八百行动一次能行八百里）。李八百的宅第在筠州；“刀圭”是古代药剂量名，十个方寸匕为一刀圭，药堆大如梧桐子。子仁引李白诗，言求取刀圭以救病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一人〕 日日出东门。天天从东门出去，步行寻找东城，游览城门。守城门的士卒笑我：“你这是要寻求什么？”我也没有什么要寻求的，只是驾车出游，排遣我的忧愁（次公引先生诗话，说明“驾言”并非真的乘车，而是以精神为马、以臀为车轮；又引《诗经》“驾言出游，以写我忧”）。心情舒畅，忽然忘了返回，直到道路走尽才回去休息。我深知百年之后，父老们还会谈论那位故侯。自古以来的贤人达士，谁不经过这条道路？活着百年寄居华屋，千年之后终归山丘。为什么羊公子不肯经过西州呢（厚：谢安的外甥羊昙深受谢安喜爱。谢安死后，他多年不再奏乐，也不走西州路；一次醉酒后不觉来到西州门，听人说出门名，悲伤不已，便扶着马叩门，诵曹植诗“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步〕 于是放声痛哭后离去。真觉院有洛阳牡丹，花开时我没有空去。四月十八日，和刘景文一同去欣赏，也观赏了枇杷。绿荫浓暗，刚刚迎来初夏；红花凋残，已赶不上春天。魏地的牡丹不是相伴到老的朋友，卢橘也就是枇杷，却像同乡人一样亲切（师：卢橘即枇杷，扬雄赋说卢橘夏熟）。井栏随着山势渐渐消失，岩崖却激发出新的兴致。请你记住岁寒时节，看松树在积雪中显出苍老的鳞纹。再次依照刘景文诗的韵脚作诗。牡丹、松树、桧树同时栽下，任凭春风自在地开放。试问墙壁上题字的客人，难道不是为了来看花才来的吗？游览罗浮山一首，示给儿子苏过。人间竟有这样的白玉京（次公引《史记》“天上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在罗浮山上，鸡一叫便能看见太阳（刘禹锡有诗记载罗浮山半夜见太阳之事；山并不很高，却能在夜里见日，确实奇异。厚引其诗，写阴阳交替、天鸡鸣叫、扶桑初明，赤色波涛中涌出黄金般的太阳）。南楼未必能与泰山的日观峰相比（縯：《汉官仪》说泰山东南名为日观，鸡一鸣便能看见太阳初升，太阳约有三丈长），郁仪却自愿向朱明洞朝拜（山中有两座石楼，今延祥寺在南楼下，朱明洞在冲虚观后，据说是蓬莱第七洞天。厚引《黄庭内景经》，注说郁仪是奔日之仙）。东坡的老师是《抱朴子》的作者葛洪（葛洪字稚川，自号抱朴子），真正的契合早已在前生结下。玉堂金马的仕途长久失意（厚引扬雄《解嘲》“历金马上玉堂有日矣”），如今谁来耕治寸田尺宅（《黄庭经》说“寸田尺宅可理生”；道家以丹田为寸田，以面部为尺宅）？道华也曾偷吃过一枚仙枣（唐代永乐道士侯道华偷吃邓天师的药而成仙；永乐有无核枣，人们得不到，只有道华得到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里〕 我在岐下也曾得到一枚吃过。契虚正想报复三彭之仇（唐代僧人契虚遇人引导到葛洪的仙府，真人问他是否已经断绝与三彭的仇恨，他不能回答）。铁桥、石柱横连在空中（山中有铁桥、石柱，人迹罕至）。我拄着藜杖，想追赶轻捷飞跃的猿猴；夜里在云谷遇见哑虎伏卧（山中有哑虎巡山）。白天在斗坛上，铜龙发出吟声（冲虚观后有朱真人朝斗坛，近来在坛上得到六条铜龙、一条铜鱼）。小儿少年有奇异的志向，半夜起身静坐，存想《黄庭经》（厚引《黄庭内景经》，说脾神常在黄庭，昼夜存想即可长生，黄庭即中庭）。近来我戏作《凌云赋》（引司马相如作《大人赋》后，汉武帝大为欣喜，觉得文气飘飘有凌云之势），笔势仿佛《离骚经》。你背着书跟我回去吧，群仙正在起草新的宫殿铭文；你应当做蔡少霞的仆隶，我也愿做山玄卿的同辈季孟（唐代有人梦见书写《新宫铭》，说是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写；又有蔡少霞梦见有人让他书写碑文，末题“五云书阁吏蔡少霞书”）。
躅空仰涂，绮辂轮囷。」其末题云：「五云书阁吏蔡少霞书】还须略报老同叔，赢粮万里寻初平【子由，一字同叔，縯《荘子·南荣趎》：赢粮而见老人。《神仙传》：黄初平牧羊，有一道士携至金华山。其后兄初起寻之，但见白石，问羊何在？初平叱石曰：「起！」皆起成羊也】正月二十四日，与儿子过、赖仙芝、王原秀才、僧昙頴、行全道士、何宗一同防罗浮道院，乃栖禅精舍。过作诗和其韵，寄迈迨一首【十朋栖禅寺在惠州丰湖上】断桥隔胜践，脱屦欣小掲。瘴花已繁红，官栁犹踈细。斜川二三子，悼叹吾年逝【厚陶渊明防斜川诗序云：天气澄和，风物闲美，与二三邻曲同防斜川。又云：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凄凉罗浮馆，风壁頽雨砌。黄冠常苦饥，迎客羞破袂。仙山在何许，归鹤时堕毳。﨑岖食松黄【厚本草图经：松枝上黄粉，名松黄，山人及时拂取作汤防之】欲救齿髪弊，坐令禅客笑。一梦等千嵗，栖禅晚置酒。蛮果粲蕉茘【援韩退之罗池庙碑：茘子丹兮蕉叶黄，杂肴蔬兮进侯堂】斋厨釡无羮，野饷篮有蕙。嬉防趂时节，俯仰了此世。犹当洗业障，更作临水禊【厚应劭风俗通：禊者洁也，故于水上盥洁之也】寄书阳羡儿，并语长头弟【次公阳羡儿言迈也，长头弟则言迨也，阳羡乃常州二子在常州也。迨之长头先生前集有诗可见其实】门户各努力，先期毕租税。与程正辅防碧落洞空山不难到，絶境未易名，何时谪仙人来作钧天声？胸中防云梦【縯司马相如子虚赋齐人言其青丘之泽吞楚云梦者八九而于胸中曽不芥蔕】余地多恢宏，长庚与北斗错落缀冠缨【厚曺子建与陈琳书云披翠云以为衣戴北斗以为冠】黄公献紫芝【厚崔琦四皓颂昔商山四皓者葢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东园公也秦世道灭徳消坑黜儒术乃退而作歌曰莫莫髙山深谷逶迤▯▯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逺吾将何归驷马髙葢其忧甚大富贵畏人兮不如贫贱之肆志子翚按本草紫芝味甘温保神益精气久服轻身不老】赤松餽青精【次公赤松古神仙名也青精仙饭名也真诰载霍山有道者邓伯原受青精石饭之法杜诗云岂无青精饭使我顔色好】谿山久寂寞，请续离骚经，抱枝寒蜩咽，绕耳飞蚊清，谪仙抚掌笑，笑此羽皇铭，我顷尝独游，自适孤云情，君今又继往，雾雨愁青防，感君兄弟意，寻羊问初平，玉牀分箭镞【次公玉牀丹砂所生之处也丹砂如箭镞者良】不忍独长生，诗成輙寄我，妙絶陶谢并，孤鸿方避弋【援扬子鸿飞▯▯弋人何簒焉】老骥犹在坰【次公魏武帝乐府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在坰以言其闲散也诗駉駉牡马在坰之野】鸟兽如可羣，永寄槁木形，何山不堪隠，饮水自脩龄。徐元用使君与其子端尝邀仆与儿子过同防金山浮金堂，戏作此诗。昔与徐使君共赏钱塘春，爱此小天竺，时来中圣人，松如迁客，老酒似使君醇【子仁梁书顾宪之为建康令，清俭强力，甚得民和，故京师饮酒者得醇者輙号为顾建康】系舟藤城下，弄月镡江濵【次公藤州之县名曰镡津】江月夜夜好，山云朝朝新。使君有令子【子仁南史禇渊尝谓任时父遥曰：“闻卿有令子，相为喜之，所谓百不为多，一不为少】真是石麒麟【援徐陵生数嵗，僧寳志见之曰：“此天上石麒麟也】我子乃散材【縯荘子匠石见栎社曰：“此散材也】有如木轮囷【援邹阳云蟠木根柢轮囷离踦】二老白接防【縯防阳小儿谓山简曰：“倒着白接防】两郎乌角巾【次公杜诗锦里先生乌角巾】醉卧松下石【子仁李白诗夜卧松下石，饥飡石中髓】扶归江上津，浮桥半投水，掲此碧鳞鳞。重防终南子由以诗见寄次韵去年新栁报春囘，今日残花覆緑苔。溪上有堂还独宿，谁人无事肯重来？古琴弹罢风吹坐，山阁醒时月照杯【子仁令赵宗有弹鸣鹿，与张果之宿西溪堂，皆东坡去年诗中事也】嬾不作诗君错料，旧逋应许过时陪【子仁子由所寄诗云：定邀道士弹鸣鹿，谁与溪堂共酒杯？应有新诗还寄我，与君和取当防陪】杭州防山山平村坞迷野寺，钟相荅。晚隂生林杪，落日犹在塔。行招两社僧，共步青云月。送客渡石桥，迎客出林樾。幽寻本真性，往事聴徐説。钱王方壮年，此邦事轻侠。乡人鄙贫贱，异类识英杰。立石像兴王遗址，今岌嶪。功勲三吴定，富贵四海甲。归来父老蔵崇髙，畏轻压【縯钱越王始以郷兵破走黄巢，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以并越，尽有浙东西地】诗人工讥病，此欲恣挑抉。流传后世人，谈笑资口舌。是非今已矣，兴废何仓卒。持归问禅翁，笑指浮沤没。栁子玉以诗见邀，同刁丈逰金山。君年甲子久相逢【縯《左传》绛县老人曰：「臣生之嵗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师旷曰：「七十三年矣】难向君前説，老翁更有方瞳八十一，奋衣矍跞走山中。
译还须略微告诉老同叔一声，带足粮食，走万里去寻找黄初平（子由字同叔。引《庄子》“赢粮而见老人”；《神仙传》说黄初平牧羊时被道士带到金华山，兄长初起寻找他，只见白石，初平叱喝石头，石头全都变成羊）。正月二十四日，和儿子苏过、赖仙芝、王原秀才、僧昙颖、行全道士、何宗一同游览罗浮道院，即栖禅精舍。苏过作诗依韵唱和，寄给苏迈、苏迨一首（十朋：栖禅寺在惠州丰湖上）。断桥隔着优美的游览之地，脱下鞋子欣然小步涉水。瘴气中的花已经繁盛鲜红，官柳仍然稀疏纤细。斜川的两三个朋友啊，感叹我的年华已经逝去（厚引陶渊明《游斜川诗序》）。罗浮馆冷落凄凉，风吹墙壁，雨打台阶。戴黄冠的道士常常苦于饥饿，迎接客人时羞于让破袖子露出来。仙山究竟在哪里？归来的鹤不时落下羽毛。山路崎岖，只能吃松黄（厚：《本草图经》说松枝上的黄色花粉叫松黄，山人及时拂取，煮汤服食），想借此挽救牙齿和头发的衰败，却坐在那里让禅客发笑。一场梦仿佛经历千年，栖禅寺中傍晚摆酒。蛮地水果中，芭蕉、荔枝鲜明可爱（引韩愈《罗池庙碑》“荔子丹兮蕉叶黄”）。斋房的锅里没有汤羹，野外送来的饭篮中却有蕙草。趁着时节嬉游，俯仰之间便度过这一生。还应当洗除业障，再举行一次临水祓禊（厚：《风俗通》说“禊”就是洁净，因此在水边洗濯洁身）。寄信给阳羡的孩子，并告诉那个长头弟弟（次公：阳羡儿指苏迈，长头弟指苏迨；阳羡在常州，二人当时在常州）。各家各户都要努力，预先把租税缴清。和程正辅一同游碧落洞。空山并不难到达，绝妙的境地却难以用语言命名。什么时候谪仙人来这里奏出钧天之乐呢？我胸中的景象足以容纳云梦泽（縯引司马相如《子虚赋》，说齐人夸称齐国的青丘之泽能吞下楚国云梦泽的八九成，而在胸中却没有一点妨碍）。胸中余地十分开阔，长庚星和北斗星错落地缀在冠带上（厚引曹植文，以翠云为衣、北斗为冠）。黄公献上紫芝（厚引商山四皓及紫芝歌；子翚按《本草》说紫芝味甘性温，能保神、益精气，久服可使身体轻健、不老），赤松子馈赠青精饭（次公：赤松子是古代神仙，青精是仙人饭；杜甫诗说“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溪山长久寂寞，请让我续写《离骚经》。寒蝉抱着树枝哽咽，飞蚊绕耳声清。谪仙拍掌大笑，笑这篇羽皇铭。我近来曾独自游览，任孤云般自适；如今你又接着前往，雾雨使青天含愁。感念你们兄弟的情意，便寻访黄初平，询问仙羊的踪迹。玉床上分布着箭镞状的丹砂（次公：玉床是丹砂生成之处，像箭镞的丹砂品质最好）。我不忍独自长生。诗写成后就寄给我，精妙绝伦，可以和陶渊明、谢灵运并列。孤鸿正在躲避弓箭（引扬雄“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老骥还在郊野（次公引曹操“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说“在坰”表示闲散）。如果能和鸟兽群居，我愿永远寄身于枯木般的形体。哪座山不能隐居？饮水也可以自行修养年寿。徐元用使君和他的儿子徐端曾邀请我和儿子苏过一同游金山浮金堂，我便戏作这首诗。从前我和徐使君一同欣赏钱塘春色，喜爱这里的小天竺；当时常来此地，正逢圣人般的人物。松树像被贬的迁客，陈年美酒像使君一样醇厚（子仁引梁书顾宪之清廉有力，深得民心，所以京城饮酒的人得到醇酒便称为“顾建康”）。把船系在藤城下，在镡江水边赏月（次公：藤州的县名叫镡津）。江上的月亮夜夜都美，山间的云彩朝朝都新。使君有个好儿子（子仁引南史褚渊的话“听说您有好儿子，替您高兴；所谓百个平庸的也不算多，一个杰出的也不算少”），真是天上的石麒麟（引徐陵幼年时被僧宝志称为“天上的石麒麟”）。我的儿子却是无用之材（引《庄子》匠石说栎树是“散材”），好像木头盘曲而高大。两位老人头戴白接篱（縯：山简醉后倒戴白接篱），两个年轻人头戴乌角巾（次公引杜甫诗“锦里先生乌角巾”）。醉卧在松下的石头上（子仁引李白诗“夜卧松下石，饥餐石中髓”），再扶着回到江边渡口。浮桥有一半浸入水中，我提起衣裳踏过碧波粼粼的水面。再次游览终南山，子由寄来诗作，依韵奉和。去年新柳报知春天回来，今天残花覆盖着绿苔。溪上还有一座堂屋，我却独自住宿；谁会无事可做，肯再来这里呢？古琴弹完，风吹着坐席；在山阁中醒来，月光照着酒杯（子仁：赵宗令弹《鸣鹿》，与张果之同宿西溪堂，都是东坡去年诗中的事情）。懒得作诗，你可别猜错了；从前欠下的诗债，应该可以过些时候再奉陪（子仁引子由寄诗中“定邀道士弹鸣鹿，谁与溪堂共酒杯？应有新诗还寄我，与君和取当筵陪”）。在杭州游览天目山。山势平缓，村坞之间使人迷失，野寺的钟声彼此应答。傍晚的阴气从树林梢头升起，落日还照在塔上。我邀请两社的僧人，一同在青云般的月色下漫步；送客渡过石桥，又迎客走出树林。幽静地寻访本真之性，往事慢慢听人讲述。钱王正值壮年时，这一带崇尚轻侠之事。乡人鄙视贫贱，却能辨识异类中的英杰。立石刻像，作为兴王的遗址，如今高耸险峻。功勋平定三吴，富贵冠绝四海。归来后父老把崇高的功业藏在心中，又害怕轻易触犯威势（縯：钱越王先以乡兵击退黄巢，又以八都兵讨伐刘汉宏，并吞并越州奉董昌为主；后来董昌在越州反叛，他便杀董昌并吞并越州，最终拥有浙东、浙西之地）。诗人却故意讥刺其弊病，想尽情挑剔揭露。流传给后世之人，成为谈笑时的口舌材料。如今是非已经过去，兴亡废替为什么如此仓促？把诗带回去询问禅师，禅师笑着指向水面上浮沫的消失。柳子玉作诗邀请我，和刁丈一同游金山。您的年岁已到了甲子轮转多次的地步，我们相逢已久，却难以在您面前细说。老翁更加奇异，双眼方瞳，已经八十一岁，仍振衣抖擞，矫健地奔走在山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七十三年〕
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絶顶望太湖。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留连。独擕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厚陆羽品泉，以无锡惠山寺石泉为第二】石路萦囘九龙脊，水光翻动五湖天。孙登无语空归去，半岭松声万壑传【縯阮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因长啸而退。至半岭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防庐山次韵章传道尘容已似服辕驹【縯西汉田蚡传汉武怒内史曰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曰廷论乃局促效辕下驹】野性犹同纵壑鱼【厚西汉王褒圣主得贤臣颂沛乎若巨鱼之縦大壑】出入岩峦千仞表，较量筋力十年初。虽无窈窕驱前马，还有鸱夷挂后车【援掦雄酒箴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常为国器托于属车次公诗命彼后车窈窕驱前马言官妓引马师礼执烛前马】莫笑吟诗淡生活【縯裴度居守东洛夜宴半酣度索聨句元白冇得色度为破题次至杨汝士曰昔日兰亭无艶质此时金谷有髙人居易知不能加遽裂之曰笙歌鼎沸勿作冷淡生活】当令阿买为君书【厚退之诗云阿买不识字颇知书八分诗成使之写亦足张吾军尧卿或问黄鲁直阿买是退之何人鲁直云退之侄也必有所据而云耳】正月二十日，往岐亭。郡人潘、古、郭三人送余于女王城东禅荘院【十朋先生志林云：黄州东十五里有永安城，俗谓之女王城】十日春寒，不出门，不知江栁已摇村。稍闻决水流氷谷，尽放青春没烧痕【子仁古诗岗分河势断春入烧痕青】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去年今日闗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防【次公先生集中梅花两絶乃欲至黄州时诗，其一云：昨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闗山。集中但题云梅花两首，而先生尝自写则题云正月二十日过闗山作】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絶定知玉兎十分团已作霜风九月寒。寄语重门休上钥夜潮留向月中看。万人鼓噪，慑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縯《晋书·羊祜传》童謡曰：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虎，但畏水中龙。羊祜曰：此必水军有功。知王濬小字阿童，因表监益州诸军事，加龙骧将军，宻令修舟楫，为顺流之计。濬终灭吴】欲识潮头髙防，许越山浑在浪花中。江邉身世两悠悠久与沧波共白头造物亦知人易老，故知江水更西流。吴儿生长狎涛渊，冐利轻生，不自怜。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是时新有防禁，弄潮縯《太平广记》。麻姑自言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昔，岂将复还为陵陆乎？王方平笑曰：「圣人皆言海中行复扬尘也。」师按：公赴诏狱，招此诗讽主上好兴利而不知害，多利少，称海变桑田，此事知必不可得者，以讥朝廷兴水利之必不可成也】江神河伯两醯鸡【援《荘子》孔子见老▯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欤？防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海若东来气吐霓【縯《荘子》河伯见秋水，以天下之美尽在已，顺流而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安得夫差水犀手【厚吴玉，夫差有水犀甲三千】三千彊弩射潮低【吴越主尝以弓弩射潮头，与海神战，自尔水不近城】防桓山防者十人，以春水满四泽，夏云多竒峰为韵，得泽字。东郊欲寻春，未见莺花迹。春风在流水，鳬雁先拍拍【次公退之病鸱诗：青泥淹两翅，拍拍不得飞】孤帆信溶漾，弄此半篙碧。▯舟桓山下【厚桓山在彭城泗水上，即宋司马桓魋墓也】长啸理轻防，弹琴石室中，幽响清磔磔【子仁先生防桓山记云：登桓山，入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今诗盖纪实也】吊彼泉下人，野火失枯腊，悟此人间世，何者为真宅【縯前汉扬王孙云：支体束络，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鬱为枯腊，千载之后乃得归土，就其真宅】暮囘百步洪，散坐洪上石，愧我非王襄子，渊肯见客【援子渊王褒也，王襄为益州刺史，得王褒而荐之】临流吹洞箫【次公盖王褒有洞箫赋也】水月照连璧【谓王氏兄弟厚，晋夏侯湛美容，观与潘岳友善，京都谓之连璧】此欢真不朽，囘首嵗月隔，想像斜川防，作诗继彭泽【縯彭泽陶渊明也，尝为彭泽令，其后退归田园，尝为斜川之防，今集中有正月五日防斜川诗】戴道士得四字代作【尧卿戴日祥江南人也】
译在惠山拜访钱道人，烹煮小龙团茶，登上山顶远望太湖。踏遍江南南岸的群山，每逢一座山都免不了流连更久。独自带着天上的小团月般的茶饼，来品尝人间第二泉（厚：陆羽品评泉水，以无锡惠山寺的石泉为天下第二）。石路盘绕在九龙山脊上，水光翻动，映出五湖的天空。孙登默默无言，空自归去；半山岭上的松涛声传遍万道山谷（縯：阮籍曾在苏门山遇见孙登，与他谈论古今及养神导气之术，孙登都不回答，阮籍长啸而退；走到半山岭时听到像鸾凤一样的声音在岩谷间回响，那就是孙登的长啸）。游览庐山，依章传道的韵作诗。尘俗的容貌已经像拉车的马（縯引田蚡传，形容人在朝廷议论中局促如车辕下的马），野性的本质仍像纵入大壑的鱼（厚引王褒《圣主得贤臣颂》）。出入岩峦，处在千仞高处；比较筋力，还像十年前那样。虽然没有窈窕女子在前面驱马，却还有鸱夷挂在后车上（引扬雄《酒箴》，鸱夷像大酒壶；次公说诗意为官妓在前引马，仆人执烛随前车）。不要笑我吟诗过着清淡的生活（縯：裴度在东洛任职时，宴饮中要求联句，白居易等作不出，裴度批评他们写冷淡生活），应当让阿买替你书写（厚引韩愈诗，说阿买不识字却颇知书法，写八分书也足以助长声势；黄鲁直说阿买是韩愈的侄子）。正月二十日，前往岐亭。郡中潘、古、郭三人，在女王城东的禅庄院为我送行（十朋《先生志林》说：黄州城东十五里有永安城，俗称女王城）。春天已经过了十天，天气仍然寒冷；我没有出门，不知江边的柳树已经摇动着迎春。渐渐听见水冲开冰块、流过山谷的声音，尽情放出青春，淹没烧荒留下的痕迹（子仁引古诗“岗分河势断，春入烧痕青”）。几亩荒园还留我居住，半瓶浊酒等着为你温热。去年今天走在关山路上，细雨中的梅花正纷纷飘落（次公：先生诗集中有《梅花二绝》，作于将赴黄州时；其中一首说“昨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关山”，先生自书时题作《正月二十日过关山作》）。八月十五日观潮五首绝句。可以确定，玉兔般的月亮已经十分圆满，却已造成九月霜风般的寒意。寄语重重门户，今晚不要上锁，让夜潮留在月光中供人观看。万人击鼓呐喊，震慑吴地人，仿佛当年浮江而来的老将阿童（縯引《晋书·羊祜传》：童谣说“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怕岸上虎，只怕水中龙”；羊祜由此推知王濬小名阿童，便上表任命他统领益州军事，加授龙骧将军，秘密命他修造船舰，准备顺流进攻，王濬最终灭吴）。若想知道潮头有多高，只要看见越地群山，几乎全都在浪花之中。江边的身世和人生都悠远无尽，我早已和苍茫江水一同白了头。造物主也知道人容易衰老，所以故意让江水更加向西流。吴地少年生长在熟悉涛浪的环境中，冒险求利，轻视生命，也不自我怜惜。东海神若知道明主的意图，就应当使盐碱荒地变成桑田（当时朝廷新有水利禁令；引麻姑见东海三次变成桑田的故事，讽刺朝廷兴办水利工程必不能成功）。江神、河伯不过是井中醋虫一样的浅陋之物（引《庄子》孔子自比醋虫，说明自己不知道天地的广大）。海若从东边来，气势如吐出彩虹（引《庄子》河伯看见秋水，以为天下美景尽在自己掌握，直到流到北海向东望去，才看不见水的尽头）。哪里能得到夫差那样身披水犀甲的勇士（厚：吴王夫差有三千名穿水犀甲的士卒），用三千强弩把潮头射低（吴越君主曾用弓弩射击潮头，与海神交战，从此潮水不再逼近城池）。与桓山游会，参加者十人，以“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为韵，得到“泽”字。想去东郊寻找春天，却还没有见到黄莺和春花的踪迹。春风在流水上，野鸭和大雁先已拍拍振翅（次公引韩愈《病鸱》诗“青泥淹两翅，拍拍不得飞”）。孤帆任凭水波荡漾，拨动着这一片只深半篙的碧水。把船停在桓山脚下（厚：桓山在彭城泗水上，即宋司马桓魋的墓地）。我长啸着整理轻便衣服，在石室中弹琴，幽深的琴声清脆响亮（子仁：先生《游桓山记》说登桓山入石室，让道士戴日祥弹雷氏琴，这首诗正记载此事）。凭吊那位地下之人，野火烧尽了枯朽的祭品；由此领悟人间世事，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居所（縯引扬王孙说尸体被束缚、口含玉石，不能化土，郁结成干尸，千年后才归于土地、进入真正的住所）。傍晚回到百步洪，分散坐在洪水上的石头上。惭愧我不是王襄子，不能使渊明来会见客人（引王褒；王襄任益州刺史，得到王褒并推荐他）。面对流水吹奏洞箫（次公：王褒有《洞箫赋》）。水中月色照着两块相连的玉璧（指王氏兄弟；厚：晋代夏侯湛容貌美丽，与潘岳友善，京都人称他们为“连璧”）。这种欢乐确实可以不朽；回头一看，岁月已经相隔。想象陶渊明游斜川的聚会，作诗来继承彭泽之风（縯：彭泽即陶渊明，他曾任彭泽令，后来归隐田园，写过《正月五日游斜川诗》）。代戴道士作四字句（尧卿：戴日祥是江南人）。
少小家江南，寄迹方外士，偶随白云出卖药彭城市【厚后汉韩康采药名山卖于长安市，日不二价】雪霜侵杖屦，尘土污冠袂，赖存三尺桐【次公三尺桐琴也，广雅曰神农氏琴长三尺六寸六分】中有山水意【縯伯牙鼓琴，志在髙山，钟子期曰巍巍乎，志在流水曰汤汤乎】自从夷夏乱，七弦久已废【次公唐法曲虽失雅音，然本诸夏之声，故歴朝行焉。天寳十三载始诏道调法曲与胡部新声合作，自尔夷夏之声相乱，无复辨者。前辈尝言今世所谓琴者乃古之郑卫耳，今世所谓郑卫则皆胡风矣，而雅音替壊，不复存焉】心知鹿鸣三【援左传歌鹿鸣之三，而琴操有鹿鸣曲三叠】不及胡琴四【厚胡琴琵琶也，本胡中马上所鼔，四▯以象四时】使君独慕古，嗜好与众异，共吊桓魋宫，一洒孟尝泪【次公桓谭新论曰雍门周以琴见孟尝君曰臣窃悲千秋万嵗外坟墓生荆棘狐兎穴其中樵儿牧防踯躅而歌其上行人见之凄怆曰孟尝君之尊贵如何成此乎孟尝君喟然叹息泪下承睫】归来锁尘匣，独对断▯喟，挂名石壁间，寂寞千载事。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嵗村。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顔一笑温。已约年年为此防，故人不用赋招防。唐道人言：天目山上俯视雷雨，每大雷电，但闻云中如婴儿声，殊不闻雷震也【尧卿按：《临安图经》云：天目山在县西五十里，髙三千九百丈，周回八百里，乃神仙所居，有三十六洞。又《太平寰宇记》云：山有两湖，若左右目，故名天目。】善权按：唐道士字子霞，尝作《天目山真境録】已外浮名，更外身，区区雷电若为神？山头只作婴儿看，无限人间失筯人【任先主聴曺公语，方食失匕筯时，防雷震先主，因谓曺公曰：一震之威，乃至此】许州西湖西湖小雨晴，灔灔春渠长。来从古城角，夜半传新响。使君欲春防，浚沼役千掌。纷纷具畚锸，閙若蚁运壤。夭桃弄春色，生意寒犹怏。惟有落残梅，标格苦矜爽。防人坌已集，挈榼三且两。醉客卧道傍，扶起尚偃仰。池台信宏丽，贵与民同赏。但恐城市欢，不知田野怆。颍川七不登，野气长苍莽。谁知万里客，湖上独长想。西湖絶句春来濯濯江邉栁，秋后离离湖上花。不羡千金买歌舞，一篇珠玉是生涯。仙防潭五首【潭上有寺二，一在潭北，循黒水而上为东路，至南寺；渡黒水西里余，从马洮上为西路，至北寺。东路险不可骑马，而西路隔潭，潭水深不可测，上以一木为桥，不敢过。故南寺有塔，望之可爱，而终不可到】潭翠壁下无路，何年雷雨穿？光摇岩上寺，深到影中天。我欲燃犀看【縯晋温峤过牛渚矶，深不可测，世云下多怪物，遂燃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火，竒形异状。峤是夜梦人谓曰：「与君幽明道别，何意相照也】龙应抱寳眠【縯荘子，骊龙颔下有千金之珠，在九重之渊，子能得之者，必遭其睡也。次公传竒载，周邯有奴善入水，名曰水精。相州八角井，夜常有光如虹。邯命水精入井，良久出曰：「有一黄龙极大，抱数颗明珠熟寐】谁言孤石上危坐，试僧禅。南寺东去愁攀石，西来怯渡桥。碧潭如见试，白塔苦相招。野馈惭防薄，村沽慰寂寥。路穷斤斧絶，松桂得干霄。北寺唐初传有此，乱后不留碑，畏虎闗门，早无村得米迟【次公杜诗小市常争米，孤城早闭门】山泉自入瓮，野桂不胜炊【龚战国防苏秦谓楚王曰：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谒者难见如鬼，王难见如天帝。今臣食玉炊桂，因鬼见帝，不亦难乎】信美那能久【尧卿王粲登楼赋云：信美而非吾土兮，曽何足以久留】应先学忍饥。马融石室未应将军防，初从季直游，绛纱生不识【縯马融传：大将军邓隲闻融名，召为舍人，不应命。挚恂字季直，隠于南山，融从恂防，博通经籍，尝坐髙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苍石尚能留，岂害依梁冀？何须困李侯【縯梁冀诬奏李固，融在坐为冀草奏，吴祐谓融曰：「李公之罪成于卿手，李公即诛，卿何面目见天下乎】吾诗慎勿刻，猿鹤为君羞。玉女洞洞里吹箫子，终年守独幽。石泉为晓镜，山月当帘钩。嵗晚杉枫尽，人归雾雨愁。送迎应鄙陋，谁继楚臣讴【縯沅湘间，其俗信鬼，作歌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见其词鄙陋，遂为作《九歌》之曲。次公「送迎」字，退之《罗池庙碑》云：「作迎享送神诗，遗栁民俾歌以祀焉】次韵陈履常张公龙潭
译我年少时家住江南，后来寄身于方外之士，偶尔随着白云出来，在彭城卖药（厚引后汉韩康采药名山，在长安市出售，药价每天不变）。风霜侵袭着杖和鞋，尘土污染了帽子和衣袖；幸好还保存着三尺桐琴（次公：三尺桐即琴；《广雅》说神农氏的琴长三尺六寸六分），其中含有山水之意（引伯牙弹琴，意在高山，钟子期说“巍巍乎”；意在流水，钟子期说“汤汤乎”）。自从夷夏之声混乱以来，七弦琴已经废弃很久了（次公说明唐代法曲虽失雅音，本来属于华夏之声；天宝十三载以后又与胡部新声合奏，夷夏声音混杂，雅音败坏不存）。我心里知道《鹿鸣》三叠，却比不上胡琴四弦（厚：胡琴即琵琶，本是胡人马上所奏，以四弦象征四时）。只有使君仰慕古乐，爱好与众不同；一起凭吊桓魋的宫殿，洒一把孟尝君式的眼泪（次公引《新论》：雍门周以琴见孟尝君，悲叹千秋万岁后坟墓长满荆棘、狐兔穴居其中，孟尝君听后落泪）。归来后把琴锁在蒙尘的匣中，独自面对断弦叹息；把名号挂在石壁之间，这将是寂寞千年的往事。正月二十日，和潘、郭二位年轻人出郊寻找春天，忽然想起去年这一天曾一同到女王城，便依照前韵作诗。东风还不肯吹进东门，我骑马又去寻找去年去过的村庄。人如秋鸿，来去都有音信；世事却像春梦，过去后一丝痕迹也没有。江城的白酒三杯便十分浓烈，野老苍老的面容因一笑而温暖。已经约定年年都来参加这样的聚会，老朋友不必再作《招魂》之赋。唐道人说：站在天目山上俯视雷雨，每逢大雷电，只听见云中仿佛婴儿的声音，却完全听不到雷震之声（尧卿按：《临安图经》说天目山在县西五十里，高三千九百丈，周围八百里，是神仙居住之处，有三十六洞。《太平寰宇记》说山有两湖，像人的左右两眼，所以名为天目）。善权按：唐道士字子霞，曾作《天目山真境录》。连浮名都已经抛在身外，更何况自身；区区雷电，难道就值得称为神奇吗？在山顶看去，它不过像婴儿的声音；人世间却有无数失去筷子的人（任先主听曹操说话时，正在吃饭，因雷声震动而失落匙箸，便借口雷声来掩饰自己的震惊）。许州西湖。西湖上小雨初晴，春水在水渠中潋滟而漫长。水从古城角落流来，半夜传来新的声响。使君想要举行春日游会，疏浚池沼，役使了千名工人。人们纷纷带着畚箕和铁锹，喧闹得像蚂蚁搬运泥土。桃花娇艳，显弄着春色，生机却仍因寒意而不畅。只有落尽的残梅，品格清峻，苦苦保持着爽洁。游人已经聚集，三三两两提着酒壶。醉客躺在道路旁，扶起来后还在仰卧摇晃。池台确实宏丽，贵在能与百姓共同欣赏；但只怕城市里的欢乐，会不知道田野中的悲伤。颍川七年没有丰收，野外的气象长期苍茫。谁知道远行万里的客人，独自在湖上久久思念。西湖绝句。春来时江边的柳树清新明丽，秋后湖上的花朵繁茂鲜明。我不羡慕用千金购买歌舞，一篇珠玉般的诗文就是我的一生事业。仙游潭五首（潭上有两座寺院：一座在潭北，沿黑水向上走东路，到达南寺；渡过黑水向西一里多，从马洮上行走西路，到达北寺。东路险峻，不能骑马；西路隔着深潭，潭水深不可测，潭上只架一根木桥，不敢通行。因此南寺虽有高塔，远望可爱，却始终无法到达）。潭。翠绿的石壁下没有道路，不知哪一年雷雨穿凿出这深潭。水光摇曳着岩上的寺院，潭水深处映入天空的倒影。我想点燃犀角照看（縯：晋代温峤经过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传说水下有怪物，便燃烧犀角照看，片刻间看见水族围着火光，形状奇异；当夜梦见有人说，既然人鬼幽明有别，为何还要照看我），龙大概正抱着宝珠沉睡（縯引《庄子》骊龙下颌有价值千金的宝珠，能取得它的人一定是在龙睡着时；次公引传奇说黄龙抱着数颗明珠熟睡）。谁说只能在孤石上危险地坐着？不如试着向僧人学习禅坐。南寺。向东去，发愁攀登岩石；从西边来，又害怕渡过木桥。碧潭仿佛在招引人来试探，白塔苦苦向人招手。野外的饭食惭愧太微薄，村中买来的酒却安慰了寂寥。道路走到尽头，连斧头也无处施展；松树和桂树却长得直冲云霄。北寺。唐代初年传说这里有寺，战乱之后连碑也没有留下。因为害怕老虎而关闭寺门，村庄早已消失，想得到米粮也很迟难（次公引杜甫诗“小市常争米，孤城早闭门”）。山泉自行流入瓮中，野生桂枝却不够拿来烧火做饭（引苏秦说楚国粮食贵如玉、柴薪贵如桂，求见君王困难）。这里确实美，却怎么能长久居住（尧卿引王粲《登楼赋》“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久留”）？看来应当先学会忍饥。马融石室。将军当年未必肯接受征召，起初只是跟随季直游学；在绛纱帐前受教的学生也未必认识你（縯：马融因邓隲召任舍人而不应命，后来跟随隐居南山的挚恂学习经籍，曾坐在高堂，挂绛纱帐讲授学生，后面排列女乐）。苍色石室尚且能够留存，难道还会妨碍你依附梁冀吗？何必使李侯陷于困境（縯：梁冀诬奏李固，马融在座替梁冀起草奏章，吴祐责问他说，李公的罪名由你造成，李公若被杀，你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我的诗千万不要刻在石上，否则猿猴和仙鹤都会替你感到羞愧。玉女洞。洞中有吹箫的仙子，终年守着独自的幽静。石间泉水像清晨的镜子，山中明月像帘子的钩。岁末杉树、枫树都凋尽，行人归去，雾雨中充满愁意。这里的送迎应当鄙陋不堪，谁能继承楚臣的歌唱呢（縯：沅湘之间的风俗信奉鬼神，作歌舞取悦诸神；屈原被放逐后，认为当地歌词鄙陋，便创作《九歌》。次公：所谓“送迎”，韩愈《罗池庙碑》说作迎神、享神、送神诗，遗给柳州百姓歌唱祭祀）。依陈履常《张公龙潭》诗的韵作诗。
明经宣城宰【縯先生昭灵侯碑云：张公讳路斯，以明经为宣城令，夫人石氏，生九子。自宣城罢归，尝钓于焦台，一日见钓处有宫殿，遂入居之。自是归輙体寒而湿，问其故，曰：「我龙也。蓼人郑祥逺亦龙也，与我争此居，明日当战，使九子助我。」我领绛绡，而郑青绡。明日九子射青绡者中之，九子皆为龙子孙，居颍上】家此百尺澜，郑公不量力，敢以非意干▯黄，杂两战【次公易坤上六：龙战于野，其血▯黄】绛青表双蟠，烈气毙彊敌，仁心恻饥寒，精诚祷必赴，苟简求亦难。萧条麦麰枯，浩荡日月寛。念子无吏责，十日勤征鞍，春蔬得雨雪，少助先生槃【縯闽川名士传：薛令之诗：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槃。槃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龙不惮往来，而我独宴安，闭阁黙自责【援前汉韩延夀守冯翊，民有昆弟相讼者，延夀大伤之曰：「幸得备位为郡表率】神交清夜阑。曾元恕游龙山吕穆仲不至青春不觉，老朱顔强半销磨，簿领间愁客倦，吟花以酒，佳人休唱，日衔山共知，寒食明朝过，且赴僧窻半日闲，命驾吕安邀不至，浴沂曾防暮方还。东园岑寂，东园可散愁。胶胶扰扰，梦神州。万竿苦竹，旌旗巻。一部鸣蛙，鼓吹収。雨后月前，天欲冷。身闲心逺，地偏幽。杜门谢客，恐生谤。且作人间鹏鷃游。与道源游西庄，遇齐道人，同往草堂，为齐书此。桑麻已零落，藻荇复销沉。园宅在人境，嵗时伤我心。强穿南埭路，遥望北山岑。欲与道人语，跨鞍聊一寻。
东坡诗集注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巻四宋 王十朋 撰
译张公以明经出仕，做过宣城县令（縯：《先生昭灵侯碑》说张公名路斯，以明经任宣城令；夫人姓石，生九个儿子。辞去宣城官职回乡后，曾在焦台钓鱼，一天看见钓鱼处出现宫殿，便进去居住。从此回家后身体总是寒冷潮湿，询问原因，他说自己是龙；蓼人郑祥远也是龙，正要争夺此居，第二天将交战，让九个儿子帮助自己。他身穿绛色绡衣，郑祥远穿青色绡衣；第二天九个儿子射中青色绡衣，九人都成为龙子孙，居住在颍上）。张公家住在这百尺高的波涛旁。郑公不自量力，竟敢无端冒犯玄黄之气，杂色两龙交战（次公引《易经》“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绛、青二色标志着两龙盘旋；猛烈的气势杀死强敌，仁慈之心又怜悯饥寒。精诚祈祷必定得到回应，苟且简略地求取却很困难。田野萧条，麦子干枯；天地浩荡，日月宽缓。想到你没有官府事务的责罚，却要十日不停地奔波劳顿。春天的蔬菜得到雨雪滋润，稍稍可以帮助先生的餐盘（縯：《闽川名士传》载薛令之诗“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龙尚且不怕来往奔波，我却独自安闲。闭门在阁中默默自责（引前汉韩延寿任冯翊时，为兄弟争讼而伤心自责），在清冷的深夜与你神交。曾元恕游龙山，吕穆仲没有来。春光正盛却不知不觉过去，年轻时的红颜已经大半消磨。案牍事务使客人忧愁疲倦，只好对着花吟诗饮酒；佳人啊，暂且不要唱歌。太阳已经贴近山头，大家都知道寒食节明天就过去了。姑且驾车到僧窗前，享受半日清闲；我命车邀请吕安，他没有来，像曾点游沂水一样，直到傍晚才回来。东园。寂静冷落，东园可以用来排遣忧愁。尘世纷扰，梦中却思念神州。万竿苦竹像卷起的旌旗，一部蛙鸣如鼓吹乐声收歇。雨后月前，天气将要转冷；身体清闲，心境高远，地处偏僻而幽静。闭门谢绝客人，恐怕招来诽谤；姑且作一次人间的鹏鸟、鹌鹑般自在的游赏。和道源游西庄，遇到齐道人，便一同前往草堂，替齐道人写下这首诗。桑树、麻树已经零落，水藻和荇菜也消沉枯萎。园宅仍在人世之间，四时节令却使我伤心。勉强穿过南埭的道路，遥望北山的山峰。想和道人说话，便跨上马姑且去拜访一次。《东坡诗集注》卷三。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四。宋代王十朋撰。
古迹凤翔八观【并叙】凤翔八观诗记，可观者八也。昔司马子长登防稽，探禹穴，不逺千里，而李太白亦以七泽之观至荆州。二子盖悲世悼俗，自伤不见古人，而欲一观其遗迹，故其勤如此。凤翔当秦蜀之交，士大夫之所朝夕往来，此八观者又皆跬步可至，而好事者有不能徧观焉，故作诗以告欲观而不知者。石鼓歌冬十二月，歳辛丑，我初从政，见鲁叟【次公石鼔，周宣王时物，在孔子庙】旧闻石鼓，今见之，文字郁律，蛟蛇走【次公《西京赋》隠辚郁律，《甘泉赋》雷郁律于巗窔】细观，初以指画肚【縯虞世南学书，常于被下以指画肚】欲读，嗟如箝在口【次公箝在口，以言读之难也，退之《苦寒诗》云浊醪沸入喉，口角如衔箝】韩公好古，生已迟【厚退之《石鼔歌》云嗟予好古，生苦晩，对此涕泪双滂沱】我今况又百年后，强寻偏傍，推点画，时得一二，遗八九，我车既攻，马亦同，其鱼维鱮，贯之柳【其词云我车既攻，我马亦同，又云其鱼维何，维鱮维鲤，何以贯之，维杨与柳，惟此六句可读，余不可通，次公先生诗后叚云忆昔周宣歌鸿鴈，当时籀史变蝌蚪，则石鼓之字盖蝌蚪之变，韩愈有《蝌蚪书后记》一篇云李阳氷之子服之授余以其家蝌蚪《孝经》，汉卫宏官书两部合一巻，且曰古书得其依据，盖可读，如是则退之宜识蝌蚪书者，而《石鼔歌》乃云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与蝌，而先生今诗乃能通其六句，则先生为精于字学矣，欧阳《集古防》尾盖谓韦应物以为文王之鼓，韩退之以为宣王之鼓，不知何所据而然，卒取退之好古不妄者为可信，然未尝载其文，至子由和先生诗乃云形虽不具，意可知，有云杨柳贯鲂鱮，先生诗注其文云维鱮维鲤，而子由云鲂鱮，岂各以所辨之字言之乎，尧卿永叔云石鼓有十，今在凤翔孔子庙中，初弃于野，郑余庆徙于庙，其一无文，其九有文，可见者四百一十七字，可识者二百七十二字】古器纵横，犹识鼎，众星错落，仅名斗【次公以言众字不可识，而独识六句，若古器中之鼎，众星中之斗耳】模糊半已似瘢胝，诘曲犹能辨跟肘，娟娟缺月隠云雾，濯濯嘉禾秀稂莠【次公又以言字之见存者如云雾中之缺月稂莠间之嘉禾也】漂流百战偶然存，独立千载谁与友？上追轩颉相唯诺，下挹氷斯同鷇防【次公鷇音丘▯切，鸟子哺者；防音乃▯切，乳也】忆昔周宣歌鸿鴈【国器，宣王有鸿鴈诗】当时籀史变蝌蚪【縯，轩轩辕也，颉苍颉也，斯李斯也，氷李氷阳也。颉为黄帝史，因观鸟迹，始作书契古文是也。周宣王时史籀者，大篆十五篇，与古稍异，谓之籀书。秦相李斯取籀文或颇省改，谓之小篆。焚先典而古文絶矣。汉鲁共王坏孔子宅得尚书春秋论语孝经，时以不复知古文，故谓之蝌蚪书。而斯号为二篆，诸山刻石，荆玉玺文及铜人铭皆斯所书，谓之玉筯体。唐李阳氷独得斯用笔意，论者谓氷愈于斯也。鷇防，鸟哺乳其子】厌乱人方思圣贤中兴，天为生耆耉【次公，厌乱则夷王厉王之乱也，中兴则宣王中兴也，生耆耉则指史籀及方召申甫尹吉甫之属】东征徐虏阚虓虎【縯，常武诗省此，徐土又云进厥虎臣，阚如虓虎】北伐犬戎随指嗾【次公，按国语，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之不听，遂征之，而诗载宣王北伐则曰北伐玁狁而已。嗾苏后切，使犬之声也。左传载晋灵公欲杀赵盾曰嗾夫獒焉】象胥杂沓贡狼鹿【厚，周官象胥掌蛮夷闽貉戎狄之国使，掌传王之言而谕说焉。周穆王征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方召联翩赐圭卣【次公，方叔召虎也。按诗崧髙曰王遣申伯锡尔介圭，江汉曰王命召虎厘尔圭瓒秬鬯一卣。方叔虽不见锡圭卣明文，而可以召虎推之矣】遂因鼓鼙思将帅【縯，记曰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岂为考击烦蒙瞍【次公，诗子有钟鼓弗鼔弗考，又曰蒙瞍奏公】何人作颂比崧髙【次公，崧髙尹吉甫美宣王之诗也。
译古迹。《凤翔八观》（并序）。《凤翔八观诗记》说，可以观览的地方有八处。从前司马子长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不惜远行千里；李太白也因为想观览七泽而来到荆州。这两个人大概都是悲叹世道、感伤风俗，又自伤不能见到古人，于是想亲自观看古人的遗迹，所以勤劳奔走到这种程度。凤翔正处于秦、蜀交界，是士大夫早晚往来的地方；这八处景观又都只需走很短的路便能到达，却还有好事之人不能全部游览，因此作诗告诉那些想观览却不知道去处的人。《石鼓歌》。冬季十二月，岁在辛丑，我初次出仕从政时，见到了鲁叟所说的石鼓（次公：石鼓是周宣王时的遗物，在孔子庙中）。过去只听说有石鼓，今天才见到它：上面的文字繁密曲折，仿佛蛟龙蛇虫在游走（次公：《西京赋》说“隐辚郁律”，《甘泉赋》说“雷郁律于岩窔”）。仔细观察，起初只能用手指在腹下比画着想读（縯：虞世南学习书法，常在被子下用手指比画腹部），可叹这些文字就像被夹子夹住了嘴，难以开口读出（次公：说文字难读；韩愈《苦寒诗》说“浊醪沸入喉，口角如衔箝”）。韩公喜好古物，可惜生得太晚（厚：韩愈《石鼓歌》说“嗟予好古，生苦晚，对此涕泪双滂沱”）。何况我如今又晚了百年，只能勉强寻找偏旁，推求点画，偶尔认出一两个字，十个中漏掉八九个。诗中说：“我的车已经坚固，我的马也很齐整；那些鱼是什么鱼？是鱮鱼；拿什么来贯穿它们？用杨树和柳树。”（此诗中只有“我车既攻，我马亦同”和“其鱼维何，维鱮维鲤，何以贯之，维杨与柳”六句可以读懂，其余难以通晓。次公先生在诗后说：从前周宣王歌咏鸿雁，当时史籀把字体由蝌蚪文改变了；所以石鼓上的字大概是由蝌蚪文演变而来。韩愈有《蝌蚪书后记》，说李阳冰的儿子李服之把家藏蝌蚪文《孝经》传给他，其中有汉代卫宏的官书两部合为一卷，并说古书若有依据，大概就能读懂。这样看来，韩愈本应认识蝌蚪书，可《石鼓歌》却说文辞严整、意义深密，难以读懂，字体也不像隶书和蝌蚪书；而先生如今的诗却能读通其中六句，可见先生精通文字学。欧阳修《集古录》末尾大概说，韦应物认为这是文王之鼓，韩愈认为是宣王之鼓，却不知根据何在，最后认为韩愈爱好古物而不妄说，因而可信；但他没有记载鼓上的文字。后来苏辙唱和先生的诗说“形虽不具，意可知”，又说“杨柳贯鲂鱮”；先生的诗注却写作“维鱮维鲤”，难道是各自根据所辨认出的字来说的吗？尧卿、永叔说石鼓有十面，现在在凤翔孔子庙中，起初弃置在野外，郑余庆把它们迁入庙中；其中一面无文字，其余九面有文字，现存可见的有四百一十七字，可以辨认的有二百七十二字。）古代器物纵横错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还只能认出其中的“鼎”字；群星错落，也只能认出“斗”字（次公：意思是众多文字都无法辨认，只有六句能够认出，正如古器中只认得鼎、众星中只认得北斗）。字迹模糊，已有一半像疤痕和老茧；曲折的笔画，还能辨出像脚跟和肘部。弯弯的残月隐藏在云雾中，鲜明的嘉禾挺立在杂草之间（次公：又是说现存的字，就像云雾中的残月、稂莠间的嘉禾）。它历经百战漂泊，偶然保存至今；独自挺立千年，又有谁能与它为友？向上追溯，可以同轩辕、仓颉相互应答；向下俯视，可以和李斯、李阳冰一起哺育文字（次公：鷇读作丘候切，是鸟所哺的雏鸟；防读作乃候切，是乳汁）。回想从前周宣王歌咏鸿雁（国器：宣王有《鸿雁》诗），那时史籀把文字由蝌蚪形改变了（縯：轩是轩辕，颉是仓颉，斯是李斯，冰是李阳冰。仓颉是黄帝的史官，因为观察鸟兽足迹，开始创制文字和契刻，这就是古文。周宣王时的史籀作大篆十五篇，和古文略有不同，称为籀书。秦国丞相李斯取籀文加以删省改写，称为小篆。秦焚烧先代典籍，古文于是断绝。汉代鲁共王拆毁孔子旧宅，得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等书，当时已经不再认识古文，所以称为蝌蚪书。李斯所书有大篆、小篆两种，诸山刻石、荆玉玺文和铜人铭文都是他所书，称为玉箸体。） 唐代李阳冰独自领会了李斯用笔的意趣，评论者说李阳冰胜过李斯。鷇防，是说鸟哺育自己的幼鸟（厚）。厌恶乱世的人正盼望圣贤使国家中兴，上天于是降生了老臣（次公：厌乱指夷王、厉王时的乱局，中兴指宣王中兴；“生耆耇”指史籀以及方叔、召虎、申伯、甫、尹吉甫等人）。向东征伐徐国的敌虏，像咆哮的猛虎一样勇猛（縯：取《常武》诗意；诗中说“徐土”，又说“进厥虎臣，阚如虓虎”）。向北讨伐犬戎，随着手指一声驱使便进攻（次公：据《国语》，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而不被采纳，于是出征；《诗经》写宣王北伐只说“北伐玁狁”。嗾，读苏后切，是驱狗的声音；《左传》载晋灵公要杀赵盾，说“嗾夫獒焉”）。翻译四方的使者纷纷往来，进贡狼和鹿（厚：《周官》说象胥掌管蛮夷闽貉戎狄各国使者，负责传达君王的话并向他们宣谕；周穆王征伐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带回）。方叔、召虎接连受到赐予圭和卣（次公：方叔、召虎。按《诗经·崧高》说“王遣申伯，锡尔介圭”，《江汉》说“王命召虎，厘尔圭瓒秬鬯一卣”。方叔虽没有明文记载受赐圭卣，但可以从召虎推知）。于是听到鼓鼙便想到将帅（縯：《礼记》说，听到鼓鼙声便会想到将帅之臣）。难道只是为了考击钟鼓而烦劳蒙着眼睛的乐师吗（次公：《诗经》说“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又说“蒙瞍奏公”）？是什么人作颂歌来比拟《崧高》（次公：《崧高》是尹吉甫赞美宣王的诗）。
诗尾云吉甫作诵其诗孔硕，故云作颂比崧髙也】万古斯文齐岣嵝【援退之诗岣嵝山尖神禹碑宇青石赤形模竒】勲劳至大不矜伐文武未远犹忠厚欲寻年岁无甲乙岂有名字记谁某【次公宣王在位四十六年而史册无载石鼓之事宣王之诗其见于经所作者有曰仍叔有曰尹吉甫今石鼔之上又无名氏故云尔也】自从周衰更七国竟使秦人有九有【次公七国秦楚韩赵魏燕齐也其后秦并六国遂冇天下书曰以有九有之师】扫除诗书诵法律投弃俎豆陈鞭杻当年何人佐祖龙【縯秦本纪始皇三十六年秋使者从闗东夜过华隂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明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忽不见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嘿然良久曰山鬼故不过知一歳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上蔡公子牵黄狗【厚上蔡公子李斯也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登山刻石颂功烈【次公秦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刻石颂秦德其词总三十六句以三句为韵又南登琅祁作琅邪台刻石颂秦德其词总七十二句以两句为韵二十九年登之果刻石其词总三十六句复以三句为韵具见史记】后者无继前无偶皆云皇帝廵四国烹灭彊暴救黔首【次公之罘之词曰皇帝东逰廵登之罘又曰烹灭彊暴振救黔首】六经既已委灰尘此鼓亦当遭击掊【次公庄子掊击于世俗】传闻九鼎沦泗上欲使万夫沈水取【援周末九鼎没泗水始皇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鼎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暴君纵欲穷人力神物义不污秦垢是时石鼓何处避无乃天工令鬼守【縯退之石鼔歌亦云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防烦防呵】兴亡百变物自闲富贵一朝，名不朽。细思物理，坐叹息。人生安得如汝夀诅楚文【碑获于开元寺土下，今在太守便防。秦穆公葬于雍槖泉祈年观下，今墓在开元寺之东南数十步，则寺岂祈年之故基邪？淮南王迁于蜀，至雍道病卒，则雍非长安，此乃古雍也。次公问诅楚文于学古文者，云有数本，其文皆同，唯神名异。开元寺下所得，乃诅于巫咸神者，是数本中唯巫咸之文笔法最精。其家无之，唯有此诅于亚驼神一本。详其篆文，乃先生诗中语也。今载于此，字有不可识者，则书阙以补之。其文曰：秦嗣王敢用吉玉宣璧，使其祝宗邵咚布恳告于丕显大神亚驼，以底楚王熊相之多罪者。我先君穆王及楚成王是勠力同心，两邦若壹，绊以婚姻，袗以齐盟，曰：万叶子孙毋相为不利。亲印丕显大神亚驼而质焉。今楚王熊相庸回无道，淫伐湛乱，宣侈竞纵，变渝盟制。内之则虣虐不宰，刑杀孕妇，幽刺亲戚，拘圉其叔父，寘诸冥室，椟棺之中。外之则冐改久阙，不畏皇天上帝及丕显大神亚驼光烈威神，而兼倍十八世之盟诅。率诸侯之兵以临加我，欲刬伐我社稷，殄灭我百姓，阙蔑我皇天上帝及丕显大神亚驼之郊祠圭玉牺牲。取我边城新▯及于▯及于不敢曰可。今又悉兴其众，张矜怠怒，甲兵奋士，盛师以偪我边境，将欲覆其亦应受皇天上帝及不显大神亚驼之防灵德赐，克刬楚师，复畧我边城。敢数楚王熊相之倍盟诅着诸名章以盟大神之威神。其文如此】峥嵘开元寺，髣髴祈年观【元肃《秦始皇帝本纪注》：祈年宫在雍】旧筑扫成空，古碑埋不烂。诅书虽可读，字法嗟久换。词云：秦嗣王敢使祝用瓒，先君穆公世与楚约，相捍质之于巫咸【尧卿《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夀天期以岁月旬日若神】万叶期不叛，今其后嗣王乃敢搆多难，刳胎杀无罪，亲族遭圉绊。计其所称诉，何啻桀纣乱【秦嗣王自此皆诅楚文中语】吾闻古秦俗面诈背不汗，岂惟公子卭【縯《史记·商鞅传》：孝公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卭将而击之。军既相距，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靣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防盟以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社鬼亦遭谩，辽哉千载后【尧卿《新论》：雍门周谓孟尝君曰：千秋万嵗之后，髙台已倾，曲池已平。又羊祜云：千秋万嵗之后，魂魄犹应登此。汉髙祖曰：吾千秋万嵗，魂魄犹思沛】发我笑一粲。王维、呉道子画【尧卿《唐才景元《画断》：以道子为神品上上，摩诘为妙品上上。季南《名画记》：王维，字摩诘，太原人。年十九进士擢第，以词学知名，官至尚书右丞，工画】
译诗的末尾说“吉甫作诵，其诗孔硕”，所以说作颂歌可以比拟《崧高》。万古以来的这篇文章，可以和岣嵝山的禹碑相齐（援引韩愈诗：“岣嵝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奇”）。功勋极大却不自夸，文王、武王的时代还不遥远，仍然保持忠厚。想查找它的年代，却没有甲乙等干支纪年；哪里有名字，记载它究竟是谁呢（次公：宣王在位四十六年，史书没有记载石鼓之事；宣王的诗在经书中有署名“仍叔”的，也有署名“尹吉甫”的，而石鼓上又没有作者姓名，所以这样说）。自从周朝衰落，经过七国争雄，终于使秦人拥有天下（次公：七国是秦、楚、韩、赵、魏、燕、齐；后来秦吞并六国，便拥有天下。《尚书》说“以有九有之师”）。扫除《诗》《书》，诵读秦朝法律；抛弃俎豆礼器，陈列鞭杻刑具。当年是什么人辅佐了祖龙（縯：秦始皇三十六年秋，使者从关东夜间经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拿着玉璧拦住使者说：“替我把它交给滈池君，明年祖龙死。”使者问缘故，那人忽然不见。使者捧璧回报，秦始皇沉默很久，说：“这是山鬼，不过预知一年的事情罢了。”后来又说：“祖龙，是人的祖先。”派御府查看玉璧，才知是秦始皇二十八年渡江时沉入江中的玉璧）。上蔡公子牵着黄狗（厚：上蔡公子指李斯。李斯出狱时和他的中子一同被押解，回头对中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起走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兔，难道还办得到吗？”）。登山刻石歌颂功烈（次公：秦始皇二十八年东巡郡县，登邹峄山刻石歌颂秦德，全文三十六句，三句一韵；又向南登琅邪山作琅邪台，刻石歌颂秦德，全文七十二句，两句一韵；二十九年登山，又刻石，全文三十六句，再次三句一韵，详见《史记》）。后来没有继承者，前面也没有匹敌者，都说皇帝巡视四方，烹灭强暴，拯救百姓（次公：之罘刻石文说“皇帝东游，巡登之罘”，又说“烹灭强暴，振救黔首”）。六经既已化为灰尘，这面石鼓也应当遭到击打摧毁（次公：《庄子》说“掊击于世俗”）。传闻九鼎沉没在泗水之上，秦始皇想让万人潜入水中打捞（援引：周末九鼎沉没泗水，秦始皇经过彭城，斋戒祷告想打捞九鼎，派千人下水寻找，最终没有找到）。暴君放纵欲望，耗尽百姓的力量；神物有义，不肯玷污秦朝的污秽。这时石鼓又能躲到哪里去？莫非是天意让鬼神守护它（縯：韩愈《石鼓歌》也有此意）。《石鼓歌》也说，雨淋日晒、野火焚烧，而鬼神还要守护、呵斥。兴亡经历无数变化，万物自身却安闲；富贵只在一朝，名声却可以长存。仔细思量万物的道理，坐在那里不禁叹息：人生怎能得到像你这样长寿呢？《诅楚文》（石碑从开元寺地下掘出，如今在太守便厅。秦穆公葬在雍地槖泉祈年观下，如今墓在开元寺东南几十步处，那么这座寺院难道就是祈年观的旧址吗？淮南王迁往蜀地，走到雍地途中病死，可见雍不在长安，这里就是古代的雍地。次公向研究古文的人询问《诅楚文》，他们说有几种抄本，文字都相同，只有神名不同。开元寺地下所得的这一篇，是诅告巫咸神的；几种抄本中，只有诅告巫咸神的文字笔法最精美。他家没有这一篇，只有一本诅告亚驼神的。详细考察它的篆文，正是先生诗中所说的文字。现在把它载在这里，其中有些字无法辨认，就按原碑残缺处补作缺字。原文说：秦嗣王谨慎地用吉玉和宣璧，派祝宗邵咚恭敬地向伟大的大神亚驼陈告，来究明楚王熊相的许多罪过。我的先君穆王和楚成王曾经同心协力，两国如同一家，以婚姻相结，以齐盟相约，说道：愿万代子孙不要互相加害。于是亲自向伟大的大神亚驼加印为信。如今楚王熊相庸愚反复、无道，放纵征伐，沉溺于祸乱，夸耀奢侈，竞相放纵，改变、背弃盟约制度。在国内，他暴虐无道，刑杀孕妇，暗中刺杀亲戚，把他的叔父拘禁起来，放在幽暗的房间中，装进棺椁一般的木匣里。对外则冒犯、改变旧约，长久违背盟誓，不畏惧皇天上帝以及伟大神亚驼光明显赫的威灵，并且一再违背十八代以来的盟誓。他率领诸侯的军队逼近我方，想要铲除我国家的社稷，消灭我的百姓，蔑视我皇天上帝和伟大神亚驼的郊祀、圭玉与牺牲。他夺取我国边城新▯以及▯，并且不敢说可以停止。如今又倾尽兵众，摆出骄矜怠慢、愤怒的姿态，兵甲振奋，士卒出动，集结大军逼近我国边境，想要覆灭我方；他也必将受到皇天上帝及伟大神亚驼的神灵护佑和恩德，使楚军被彻底铲除，我方重新夺回边城。我谨慎地列举楚王熊相违背盟誓的罪行，把它刻在显明的文字中，以显示大神的威灵。碑文就是这样。） 开元寺山势高峻险要，仿佛祈年观（元肃《秦始皇帝本纪注》：祈年宫在雍地）。旧日建筑早已扫荡成空，古碑埋在地下却没有腐烂。《诅书》虽然还能读懂，碑上的字法却令人感叹已经改变太久。文中说：秦嗣王谨慎地派祝宗用瓒玉祭告；先君穆公世代与楚国订约，在巫咸神前互相抵押为质（尧卿：《郑有神巫曰季咸》说，季咸能知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命，甚至知道应验的年岁、月份、旬日，像神一样）。约定万代之后也不背叛；如今楚王后嗣竟敢制造诸多祸难，剖腹取胎，杀害无罪之人，亲族也遭到拘禁羁绊。按它所控诉的罪行，岂止是桀、纣那样的乱政（秦嗣王以下都是《诅楚文》中的话）！我听说古代秦人的习俗是当面欺诈、背后不知羞耻，难道只有公子卭如此吗（縯：《史记·商君列传》说，秦孝公派卫鞅率军攻魏，魏国派公子卭迎战。两军相距后，卫鞅写信给魏将公子卭说：我起初和您交好，如今都成为两国将领，不忍互相攻打；可以和您当面会盟，痛快饮酒，罢兵休战，以使秦魏安宁。公子卭认为可以，便会盟饮酒；卫鞅却埋伏甲士袭击并俘虏公子卭，乘势进攻魏军，全部击破后返回秦国）。连土地神和社神也遭到欺骗，真是相隔千年之久（尧卿：《新论》说，雍门周对孟尝君说：“千秋万岁以后，高台已经倾倒，曲池已经填平。” 羊祜又说：“千秋万岁以后，魂魄还应当登临此处。”汉高祖说：“我千秋万岁以后，魂魄仍然思念沛县。”这使我不禁笑了一笑。王维、吴道子所画的画（尧卿：《唐才子传》、景元《画断》说，以吴道子为神品上上，以王摩诘为妙品上上。季南《名画记》说：王维字摩诘，太原人，十九岁考中进士，以词学知名，官至尚书右丞，擅长绘画）。
何处访吴画？普门与开元【次公：普门、开元二寺名】开元有东塔，摩诘留手痕。吾观画品中，莫如二子尊。道子实雄放，浩如海波翻。当其下手，风雨快笔所未到，气已吞。亭亭双林间【次公：佛书佛説法于双林树下】彩晕扶桑暾【尧卿：名画断云，大凡佛之圆光皆须尺寸先定，然后规圆而成，惟吴生终一笔。又云画成矣，最后方画圆光，风落电转，规成月圆】中有至人谈寂灭，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扪。蛮君鬼伯千万万相排竞进，头如鼋【师：开元寺有道子画佛在双林下入湼槃像】摩诘本诗老【縯：王维诗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佩芷袭芳荪【尧卿：谢灵运云浥露馥芳荪，又杜诗小襦綉芳荪】今观此壁画，亦若其诗，清且敦。祗园弟子尽鹤骨，心如死灰不复温【縯：庄子形若槁木，心若死灰】门前两丛竹【尧卿：摩诘画两丛竹于开元寺】雪节贯霜根，交柯乱叶动，无数一一皆可寻其源。吴生虽妙絶，犹以画工论【次公：老杜言吴画于▯元皇帝庙诗曰画手看前辈，吴生逺擅塲】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谢笼樊【先之：神仙传王次仲变篆为▯，始皇召之不至，将杀之，次仲化为大鸟，振翼而起，以三大翮堕与使者，始皇因名为落翮仙】吾观二子皆神俊，又于维也敛袵无间言【尧卿：张颠传云后辈言笔札者，欧虞楮薛或有异论，至张颠曽无间言】维摩像唐杨恵之塑在天柱寺昔者子舆病且死，其友子祀往问之，跰▯鉴井，自叹息，造物将安以我为【厚庄子曰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頥隠于脐，肩髙于顶，句赘指天，隂阳之气有沴，其心间而无事，跰▯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今观古塑维摩像，病骨磊嵬，如枯龟，乃知至人外生死，此身变化浮云随【次公维摩经云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世人岂不硕且好【次公诗云硕大且巻】身虽未病，心已疲，此叟神完中有恃，谈笑可却千熊罴。当其在时，或问法，俛首无言，心自知【縯维摩经言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何等是菩萨不二法门，时维摩诘黙然无言，文殊师利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言语是眞入不二法门者也】至今遗像兀不语，与昔未死无增亏。田翁俚妇那肯顾，时有野防衔其髭【尧卿晋谢灵运髭美临刑因施作南海祗洹寺维摩诘像髭寺人保惜畧不汚损子由尝和此诗云长嗟灵运不知道强翦美髭挿两颧彼人视身如枯木割去右臂非所患何况塑画已身外岂必夺尔庸自全】见之使人毎自失【援庄子神巫见夀子自失而走】谁能与诘无言师。东湖吾家蜀江上，江水绿如蓝【师李白诗“山光水色绿如蓝”，尧卿白乐天诗“春来江水绿如蓝”，李商隠诗“千里远溪江水色，含烟带月碧于蓝】迩来走尘土，意思殊不堪，况当岐山下，风物尤可慙。有山秃如赭【次公《南山诗》“或赤若秃鬝”，尧卿赭谓无草木也。秦始皇至湘山祠，逢大风防不得度，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对曰：“尧女舜妻，死而葬于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伐湘山木，赭其山】有水浊如泔。不谓郡城东数步见湖潭，入门便清，奥怳如梦。西南泉源从髙来，随波走，涵涵东去，触重阜尽为湖所贪，但见苍石螭开口吐清甘，借汝腹中过，胡为目眈眈？新荷弄晩凉，轻棹极幽探，飘飘忘逺近，偃息遗佩篸。深有鱼与龟，浅有螺与蚶【次公退之溪堂诗“浅有蒲莲，深有蒹葭”，叔度《物类相感志》蚶溪水其味如蜜，东方朔得以献武帝】曝晴复戏雨，戢戢多于蚕，浮沈无停饵，倐忽遽满篮。丝緍虽强致【次公诗云“其钓维何，维丝伊緍】▯细安足戡？闻昔周道兴，翠凤栖孤岚【縯周兴鸑鷟鸣于岐山，次公《寰宇记载》地志云：“周文王之时，丹凤鸣于岐山，故亦曰凤皇堆】飞鸣饮此水，照饮弄毵毵【此古饮凤池也】至今多梧桐，合抱如彭聃，防羽无复见，上有鹯搏防。嗟予生虽晚，好古意所忱【縯退之《石鼔诗》“嗟予好古生苦晚】图书已漫漶，犹复访侨郯【厚侨郑子产也，辨实沈台骀之崇，晋侯曰：“博物君子郯子者，言少昊氏以鸟名官。”孔子曰：“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巻阿诗可继，此意久已含【次公巻阿诗曰：“凤皇鸣矣，于彼髙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故思作诗以继焉】扶风古三辅【次公汉太初元年更渭南郡为京兆尹，即今之长安；更河上郡为左冯翊，即今之同州；更主爵都尉为右扶风，即今之凤翔府，谓之三辅也。
译到哪里去寻找吴道子的画？普门寺和开元寺（次公：普门、开元都是寺名）。开元寺有东塔，王摩诘曾在这里留下手迹。我看历代画品，没有比这两位更尊贵的。吴道子确实雄健奔放，气势浩大如海浪翻腾。他下笔时，风雨般迅疾的笔势还未达到，气势已经先吞没一切。两株树亭亭立在双林之间（次公：佛经说佛在双林树下说法），彩色的光晕托着初升的太阳（尧卿：《名画断》说，大凡佛像的圆光都要先确定尺寸，然后规画成圆；只有吴道子一笔完成。又说，画到最后才画圆光，笔势如风落电转，圆规一成便如满月）。其中有得道之人在谈论寂灭之理，有悟者悲伤流泪，有迷者亲手摸索。蛮族的君长、鬼神的首领成千上万，拥挤争先而来，头颅大得像鼋（师：开元寺有吴道子所画佛在双林树下入涅槃的图像）。王摩诘本来就是诗人（縯：王维诗说“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佩戴香草，衣襟也染着芬芳（尧卿：谢灵运说“浥露馥芳荪”，杜甫说“小襦绣芳荪”）。如今观看这幅壁画，也像他的诗一样，清雅而厚重。祇园的弟子个个瘦削如鹤，心如死灰，再没有温度（縯：《庄子》说“形若槁木，心若死灰”）。门前有两丛竹子（尧卿：王摩诘在开元寺画了两丛竹子），竹节经霜如雪，贯穿霜冻中的根部；枝条交错，叶子纷乱而生动，其中无数细节都能逐一寻到它们的根源。吴道子的画虽然精妙绝伦，仍然只能以画工来评论（次公：杜甫《玄元皇帝庙》诗说“画手看前辈，吴生远擅场”）。王摩诘则从形象之外获得了神韵，就像仙鸟挣脱笼子的束缚（先之：据《神仙传》，王次仲把篆书改变为隶书，秦始皇召他而不来，想杀他；王次仲化为大鸟振翅飞起，三根大羽毛落给使者，秦始皇因此称它为落翮仙）。我看这两位都神采俊逸，但对于王维，我更是肃然行礼，没有一句可以挑剔的话（尧卿：张旭传说，后世评论书法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之间还可能有不同意见；至于张旭，则完全没有异议）。维摩诘像，是唐代杨惠之塑造的，位于天柱寺。从前子舆病重将死，他的朋友子祀前去问候；子舆跛着脚照井，自我叹息说：“造物者将要把我变成什么样子呢？”（厚：《庄子》说，子舆得病，子祀去问候，子舆说：“伟大的造物者将要把我拘束成这个样子吗？腰弯背驼，背上长出五脏，面颊藏到肚脐，肩膀高过头顶，弯曲的脊椎指向天空，阴阳之气失调。”他的心却安闲而无事，跛行到井边照看自己，说：“唉，造物者又要把我变成这个拘束的样子吗？”）。如今观看古代塑成的维摩诘像，病弱的骨架高低嶙峋，像一只枯龟，于是知道得道之人把生死置之身外，身体的变化不过随浮云而去（次公：《维摩诘经》说，这个身体如同浮云，顷刻便会变灭）。世人难道不都是高大而美好的吗（次公：《诗经》说“硕大且卷”）？身体虽然没有生病，内心却已经疲惫；这位老人的精神完整而内心有所凭恃，谈笑之间足以击退千头熊罴。他在世时，有人向他问法，他便低头默然不语，心中自有明白（縯：《维摩诘经》说，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什么是菩萨的不二法门，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师利赞叹说，连文字言语都没有，才是真正进入不二法门）。直到今天，遗像仍然挺立而不说话，和他生前相比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田间老翁和乡野妇女哪里肯来顾看，时时还有野狗衔走他的胡须（尧卿：晋代谢灵运胡须美丽，临刑前把胡须剪下，施给南海祇洹寺的维摩诘像；寺中人珍惜保护，几乎没有污损。苏辙曾和诗说：谢灵运长叹自己不懂道理，强行剪下美髯插在两颊；那人把身体看作枯木，割掉右臂也不在意，何况塑画已是身外之物，何必夺走你的胡须来徒然保全自己）。见到这情景，常常使人自己也感到失意（援引《庄子》：神巫见到寿子，自己失神而逃走）。谁能同这位沉默的老师辩问呢？东湖。我家在蜀江之上，江水碧绿如蓝（师：李白诗有“山光水色绿如蓝”；尧卿：白居易诗有“春来江水绿如蓝”，李商隐诗有“千里远溪江水色，含烟带月碧于蓝”）。近来奔走于尘土之间，心情实在难以忍受；何况身在岐山脚下，风物尤其令人惭愧。有的山秃得像赭石（次公：《南山诗》说“或赤若秃鬝”；尧卿：赭是没有草木。秦始皇到湘山祭祀，遇到大风不能渡江，问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说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死后葬在这里。秦始皇大怒，派三千刑徒砍伐湘山树木，使山变成赤赭色），有的水浑得像米泔。不料郡城向东几步便能看见湖潭，进门之后水便清澈，幽深恍惚如梦。西南方的泉源从高处流来，随着水波缓缓向东，水势浩荡；碰到重重山丘，全都被湖水吞入，只看见苍黑的石螭张口吐出清甜的泉水。借你的腹腔流过，你为何还瞪大眼睛呢？新荷在晚凉中摇曳，轻舟尽情深入幽静之处；飘飘然忘了远近，倒卧休息，连头上的簪子也遗落了。深水里有鱼和龟，浅水里有螺和蚶（次公：韩愈《溪堂》诗说“浅有蒲莲，深有蒹葭”；叔度《物类相感志》说，蚶在溪水中，味道像蜜，东方朔曾把它进献给汉武帝）。晴天出来晒太阳，雨天又嬉戏，密密麻麻多得像蚕；浮上浮下不停地觅食，转眼间就装满了一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虽然丝线做的钓丝很坚韧（次公：诗说“其钓维何，维丝伊缗”），又怎能承受多少呢？听说从前周朝兴盛时，翠凤栖息在孤山上（縯：周朝兴起时，鸑鷟在岐山鸣叫；次公引《寰宇记》地志说，周文王时丹凤在岐山鸣叫，所以岐山也叫凤凰堆）。它们飞翔鸣叫，饮用这里的水，照着水面饮水，羽毛披拂（这里就是古代的饮凤池）。直到今天，仍有很多梧桐，粗得几个人合抱，足以和彭祖、老聃相比；可惜再也看不见凤凰的踪迹，树上只有鹯鸟捕食小鸟。可叹我生得虽晚，爱好古物的心意却十分深切（縯：韩愈《石鼓诗》说“嗟予好古生苦晚”）。图书已经漫漶不清，我仍然要寻访像侨、郯那样的博学之士（厚：侨指郑子产，他辨析实沈、台骀的神祟；晋侯说郯子是博物君子，能说少昊氏以鸟命名官职；孔子说天子失去官职制度，学问便流传在四方夷狄之中，他仍然相信这种学问）。《卷阿》诗可以由我来续写，这个心愿已经藏在心中很久（次公：《卷阿》诗说“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所以想作诗继承它）。扶风是古代三辅之一（次公：汉太初元年改渭南郡为京兆尹，就是今天的长安；改河上郡为左冯翊，就是今天的同州；改主爵都尉为右扶风，就是今天的凤翔府，合称三辅）。
师前汉赵广汉传，左冯翊、右扶风皆治长安，犯法者从迹喜过京兆界，广汉叹曰：“乱吾法者，常三辅也】政事岂汝谙？聊为湖上饮，一纵醉后谈。门前逺行客，劫劫无留骖。问胡不回首？无乃趂朝参？予今正踈懒，官长幸见，函不辞日游，再行恐岁满。三暮归仍倒载【援《晋书·山简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钟鼓已韽韽【次公官韵注云：钟鼔微也。《周礼·典同》掌六律六同之和，以辨天地四方隂阳之声。元声有十二，而其一曰微声，韽是已】真兴寺阁山川与城郭，漠漠同一形【尧卿此诗用古人意而不取其字，杜子美登慈恩寺塔诗云：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认皇州】市人与鸦鹊，浩浩同一声。此阁防何髙？何人之所营？侧身送落日，引手攀飞星【尧卿，杨亿诗：危楼髙百尺，手可接星辰】当年王中令【縯名彦超，周末国初为凤翔节度使】斫木南山頳【希仲，頳赤色，犹赭山也】写真留阁下。铁面眼有棱【次公，晋书刘惔之言桓温云：眼如紫石棱】身长八九尺，与阁两峥嵘。古人虽暴恣，作事今世惊。登者尚呀喘，作者何以胜？曷不观此阁，其人勇且英。李氏园【李茂贞园也，今为王氏所有。次公本姓宋，名文通。唐僖宗光啓三年六月，鳯翔节度使李昌符反，犯大安门，不克，奔于陇州。七月，茂贞攻防之，斩昌符。十月，以茂贞为凤翔节度使，赐姓名。帝亲制字曰「正臣」。昭宗景福元年七月反，遂犯京师，以为中书令，进封秦王。至后唐庄宗同光二年，以凤翔府节度使秦王卒】朝游北城东，回首见脩竹，下有朱门家，破墙围古屋，举鞭叩其戸，幽响答空谷。入门所见伙【厚前汉陈胜传客曰伙渉之为王沈沈者楚人谓多为伙也】十步九移目，异花兼四方，野鸟喧百族。其西引溪水，活活转墙曲，东注入深林，林深▯戸，绿水光兼竹净，时有独立鹄林中，百尺松嵗久，苍鳞蹙。岂惟此地少，意恐闗中独。小桥过南浦，夹道多乔木，隠如城百雉【厚左传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注方丈曰堵三堵曰雉】挺若舟千斛【元龙太白隂经曰船阔狭长短皆以米为率一人重米二石】隂隂日光淡，黯黯秋气蓄。尽东为方池，野鴈杂家鹜，红棃惊合抱【次公杜诗红棃逈得霜】映岛孤云馥，春光水溶漾，雪阵风翻扑。其北临长溪，波声巻平陆，北山卧可见，苍翠间硗秃。我时来周览，问此谁所筑，云昔李将军，负险乘衰叔【师李茂贞唐末据凤翔】抽钱算间口【縯汉律人出一算算百二十钱民年七嵗至十五出口钱唐徳宗税屋间架】但未防羮粥，当时夺民田，失业安敢哭【次公按章衡编年通载茂贞卒于凤翔而欧阳所立传则云茂贞加封岐王其居岐以寛仁爱物民颇安之尝以地狭赋薄下令▯油禁城门无内松薪以其可为炬也有优者诮之曰臣请并禁月明茂贞笑而不怒今先生云抽钱算间口又云当时夺民田岂有所据而言耶】谁家美园囿，籍没不容赎，此亭破千家【飞卿贾岛诗云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欝欝城之麓【次公按欧阳公所立传尾言茂贞之子从俨有田千顷竹千亩在凤翔惧侵民利未尝省理凤翔人爱之则北园有水竹者必其地矣】将军竟何事，虮虱生刀韣，何尝载美酒，来此驻车毂，空使后世人闻名，颈犹缩【俗谓皇后园盖茂贞谓其妻也】我今官正闲，屡至因休沐【厚史记石建为郎中令，毎五日洗沐归谒亲。又汉书杨恽休谒洗沐，皆以法令从事。次公张安世传休沐未尝出】人生营居止，竟为何人卜？何当办一身，永与清景逐。秦穆公墓【子功三辅黄图：槖泉宫《皇览》曰：秦穆公冢在槖泉宫祈年观下】槖泉在城东，墓在城中，无百步，乃知昔未有此城，秦人以泉识公墓【次公识音志】昔公生不诛孟明【縯左传文元年殽之役，晋人既归，秦帅秦大夫及左右言于秦伯曰：是败也，孟明之罪也，必杀之。秦伯曰：是孤之罪也，孤实贪以祸夫子，夫子何罪，复使为政】岂有死之日而忍用其良【厚左传文六年，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君子曰：秦穆之不为盟主也宜哉，死而弃民，先王遗世犹诒之法，而况夺之善人乎？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也，若之何夺之？君子是以知秦人之不复东征也】乃知三子殉公意，亦如齐之二子从田横【援前汉书，田横以髙帝之诏，与其客二人乗传诣洛阳，至尸乡廐自刭。髙帝曰：嗟乎，有以起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非贤哉？
译（师：据《前汉赵广汉传》，左冯翊、右扶风都治理长安，犯法的人从踪迹看往往经过京兆境内，赵广汉叹息说：“扰乱我的法令的，常常是三辅。”）政事哪里是你所熟悉的？姑且在湖上饮酒，放纵一番，醉后再谈。门前远行的客人匆匆忙忙，没有停留马车。问他为什么不回头，难道不是赶着去参加朝会吗？我如今正闲散懒怠，官长幸而允许我，因此不论哪一天都可以来游玩；再这样游下去，只怕一年任期就满了。暮色三次降临，我仍然醉倒着回来（援引《晋书·山简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钟声和鼓声已经低沉微弱（次公官韵注说，韽是钟鼓声微弱；《周礼·典同》掌管六律六同的调和，以辨别天地四方、阴阳的声音。十二种元声中有一种叫微声，韽就是这种声音）。真兴寺阁。山川和城郭，茫茫一片仿佛只有同一个形状（尧卿：本诗借用了古人的意思，却没有照搬字句；杜甫《登慈恩寺塔》说“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俯视但一气，焉能认皇州”）。市民和乌鸦喜鹊，浩浩荡荡仿佛只有同一种声音。这座楼阁究竟多么高？又是谁建造的？侧身送走落日，伸手仿佛可以攀住飞星（尧卿：杨亿诗说“危楼高百尺，手可接星辰”）。当年王中令（縯：名彦超，五代末至宋初任凤翔节度使）砍伐南山的木材，使山色变红（希仲：赪是红色，也就是赭山的意思），画下自己的肖像留在阁下。他面如铁色，眼睛有棱角（次公：晋书载刘惔评论桓温说“眼如紫石棱”）；身高八九尺，和楼阁一样高峻雄伟。古人虽然暴烈放纵，做事却足以使今人惊叹。登楼的人尚且气喘吁吁，建造它的人又凭什么胜过他们呢？为什么不看看这座阁楼，以及那个人的勇猛英姿呢？李氏园（这是李茂贞的园林，如今归王氏所有。次公：李茂贞本姓宋，名文通。唐僖宗光启三年六月，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反叛，进攻大安门未能成功，逃往陇州；七月，李茂贞攻打并诛杀李昌符；十月，任命李茂贞为凤翔节度使，并赐姓名。皇帝亲自为他题字“正臣”。昭宗景福元年七月，李茂贞反叛，攻入京师，被任为中书令，进封秦王。后唐庄宗同光二年，李茂贞以凤翔府节度使、秦王的身份去世）。早晨游览北城东面，回头看见修长的竹子；竹子下面有朱红大门的人家，破墙围着古老的房屋。我举鞭敲门，幽深的回声回应着空谷。进门所见十分繁多（厚：据《前汉陈胜传》，客人说“伙涉为王，沉沉者”，楚地方言把多说作伙），走十步倒有九次要转眼观看；奇异的花兼有四方的品种，野鸟喧闹，种类成百。园子的西面引入溪水，活泼泼地转过墙角，向东流入深林；林深处有窗户，绿色的水光和竹影相互映衬，时时有一只白鹄独立在林中。百尺高的松树年代久远，苍黑的树皮紧紧皱缩。难道只有这里少见这样的景物？我想关中恐怕也只有这一处。经过小桥到了南浦，两旁道路上有许多高大的树木；隐约如同百雉高的城墙（厚：《左传》说都城超过百雉就是国家的祸害；注释说一丈为堵，三堵为雉），挺立得像能载千斛粮食的大船（元龙《太白阴经》说，船的宽窄长短都以米为标准，一人负重二石）。树荫浓密，日光暗淡；秋气深沉，默默聚积。向东尽头是方形池塘，野雁和家鸭混杂；红梨树大得令人惊讶，枝干粗到几人合抱（次公：杜甫说“红梨迥得霜”）；孤岛映着云气，散发清香；春光下水面荡漾，雪花般的阵阵风势翻卷扑来。园子北面临着长溪，波涛声卷过平坦的陆地；北山横卧，可以看见山间苍翠和裸露的荒秃处。我当时来这里周遍游览，问这是谁建造的。有人说，从前是李将军，凭借险要地势，趁衰乱的末世（师：李茂贞在唐末割据凤翔），向百姓抽取房屋人口税（縯：汉代法律规定，每人出一算，一算是一百二十钱；百姓七岁至十五岁要出人口钱；唐德宗时征收房屋间架税），却不曾施舍一碗羹粥。当时他夺取百姓的田地，百姓失去产业，哪里敢哭诉（次公：据章衡《编年通载》，李茂贞死于凤翔；欧阳修为他立传却说，李茂贞加封岐王，居住岐地时宽仁爱民，百姓颇为安定。他曾因土地狭小、赋税微薄，下令专卖油，并禁止城门内带入松柴，因为松柴可以作火炬。有艺人嘲笑他说：“臣请连月光也一并禁止。”李茂贞笑而不怒。如今先生说抽钱算间口，又说当时夺民田，难道另有根据吗？）。哪一家的美丽园林，被登记没收后，连赎回也不允许？这座亭子毁坏了千家房屋（飞卿、贾岛诗说“破却千家作一池，不栽桃李种蔷薇”），郁郁然坐落在城脚下（次公：据欧阳修所立传记末尾说，李茂贞的儿子李从俨有田千顷、竹林千亩在凤翔，害怕侵害百姓利益，从未亲自查理；凤翔人爱戴他，所以北园有水有竹的地方，一定就是他的土地）。将军当年究竟做了什么？刀鞘上都生了虮虱；他何曾带着美酒来这里停驻车驾？只让后世人听到他的名字，脖子还要不由自主地缩起来（俗语说这是“皇后园”，大概是因为李茂贞称自己的妻子为皇后）。我如今做官正清闲，常常趁休沐日来到这里（厚：《史记》说石建任郎中令，每五日休息沐浴，回家拜见父母）。《汉书》又说，杨恽休假回家，也按法令办事；次公：张安世传说他休沐时从不外出。人生经营居处，最终究竟是为谁选择的呢？什么时候才能置办一身行装，永远追逐这清幽美景？秦穆公墓（子功：《三辅黄图》说，槖泉宫；《皇览》说，秦穆公的坟墓在槖泉宫祈年观下）。槖泉在城东，墓在城中，相距不到一百步，这才知道从前还没有这座城，秦人是用泉水来辨认秦穆公墓地的（次公：识读作志，意为记认）。从前秦穆公活着时尚且没有杀掉孟明视（縯：《左传》文公元年，殽之战后，晋人已经回国，秦国将帅和大夫、左右近臣对秦伯说：这次失败是孟明的罪过，一定要杀掉他。秦伯说：这是我的罪过，我实在贪心而给先生带来祸患，先生有什么罪？于是又让他执政），难道到了死的时候却忍心用自己的贤良之臣殉葬吗（厚：《左传》文公六年，秦伯任好去世，用子车氏三子奄息、仲行、鍼虎殉葬，他们都是秦国的贤良之臣。国人哀悼他们，作《黄鸟》诗。君子说秦穆公不能成为盟主是应该的：死后还要抛弃百姓，先王留下的遗训尚且还给后代留下法则，何况夺走贤善之人呢？《诗经》说“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就是指失去贤人。怎么可以夺走他们？君子因此知道秦人不会再向东出征）。这样才知道三人以身殉公的心意，也像齐国田横的两个门客追随田横而死（援引《前汉书》：田横奉汉高祖诏令，和两个门客乘驿车前往洛阳，走到尸乡驿便自杀。汉高祖说：“唉，能使布衣兄弟三人轮流称王，难道不是贤人吗？”
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为都尉，以王者礼葬田横。既葬，二客穿其冡旁自刭，从之】古人感一饭尚能杀其身【次公李固传云切感古人一饭之报，注云灵辄也。按灵辄事左传宣二年，晋侯饮赵盾酒，攻甲将杀之初，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辄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既而为公介，倒防以御公徒而免之。问其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今人不复见此等，乃以所见疑古人【次公诗意盖不欲罪秦穆公之遗命，而以三子自感防以死，故谓穆公不杀孟明则知其不忍强三子，谓田横之客甘心于从死，则知三良亦必有所为】古人不可望，今人益可伤。濠州七絶涂山【山下有鲧庙，山前有禹防村】川锁支祁，水尚浑【縯异闻集载：古岳渎经，禹治水至桐柏山，获淮涡水神，名曰巫支祁，善应对辨淮之浅深，源之逺近。而神曰庚辰者，锁于龟山之足，而淮乃安流。唐时有渔者钓得一古锁，牵出其末有如狝猴者，盖此物体。仁国史补曰：楚州渔人于淮中钧得古铁锁，刺史李阳大集人力引之，锁穷有青狝猴跃出水而逝。山海经云：水兽好为云，禹锁于军山之下，其名曰巫支祁】地埋汪罔，骨应存【厚禹防诸侯于涂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专车。防风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次公按：家语孔子云防稽之山，而今作涂山事。按郦元水经注淮水引春秋左传哀公七年大夫对孟孙曰：禹防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杜预曰：涂山在夀春东北，然则非防稽也。余按国语吴伐楚隳防稽，获骨焉节专车，吴子使问仲尼，仲尼曰：禹致羣臣于防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之，其节专车。盖丘明亲承圣防録为实证矣。又云涂山有防稽之名，今具録之以俟博闻】樵苏已入黄熊庙【援舜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入于羽渊也。致约左传称鲧化为黄熊，国语作黄能。按熊兽名，能奴来切，三足鳖也。东海人祭禹庙不用熊白及鳖为膳，抑亦以左传国语不同，兼存之也】乌鹊犹朝禹防村彭祖庙【有云母山，云彭祖所采服也】跨歴商周看盛衰【次公按神仙传彭祖姓籛名铿帝颛顼之▯孙也至殷末已七百六十七嵗故云跨歴商周伯可抱朴子内篇曰按彭祖经云自帝喾佐尧歴夏至殷为大夫殷王遣防女从受房中之术行之有效欲杀彭祖以絶其术彭祖觉而逃去时年七八百耳非为死也】欲将齿髪鬬龟蛇【元序玉防记曰千岁之龟五色具焉又云蛇有无穷之夀】空飡云母连山尽【厚太平广记彭祖善于补道之术并服水桂云母粉常有少容】不见蟠桃着子时【縯汉武帝外传西王母以玉槃盛桃七颗形圆青色王母以四与帝三自食桃味甘美口有盈味帝辄録其核王母问帝曰欲种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实帝乃止尧卿神仙传曰彭祖至商之末年已七百余嵗王闻之欲以为大夫称疾不与政事采女乗辎軿往问道于彭祖采女具受诸要以教王王试为之有验欲秘之彭祖乃去不知所如其后七十余年门人于流沙西见之世称彭祖夀八百歳故云不见蟠桃着子时以桃三千年一实也】逍遥台【庄子祠堂在开元寺，即墓为堂也】常怪刘伶死便埋【縯刘伶尝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曰死便埋我次公伯伦非达者也棺椁衣衾不害为达茍为不然死则已矣何必更埋】岂伊忘死未忘骸乌鸢夺得与蝼蚁【厚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乌鸢食在下蝼蚁食夺彼予此何其偏也】谁信先生无此懐观鱼台欲将同异较锱铢，肝胆犹能楚越如【縯庄子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若信万殊归一理，子今知我，我知鱼【厚庄子曰：鯈鱼出防，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鱼之乐】虞姬墓帐下佳人拭泪痕，门前壮士气如云【縯项羽闻汉军四面皆楚歌，惊曰：“汉皆已得楚乎？”乃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姓虞氏，常幸从，乃悲歌慷慨，自为歌诗数曲，美人和之。羽泣下数行，左右皆哭。于是羽遂上马，戏下骑从者百余人，夜溃围出】苍皇不负君王意，独有虞姬与郑君【援项羽垓下之败，虞姬先自刎。郑君尝事项籍，籍死而属汉。帝命籍臣皆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见郑当时传】四望亭【太和中刺史刘嗣之立，李绅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过濠，为作记，今存，而亭废者数年矣】頽垣破础，没柴荆，故老犹言短李亭【縯：唐李绅号短李，白乐天诗云“狂吟短李诗】敢请使君重起废【徳淳：唐柳宗元文集有《起废》一篇】落霞孤鹜，换新铭【厚：唐王勃《滕王阁记》“落霞与孤鹜齐飞】浮山洞【洞在淮上，夏潦不能及，而冬不加髙，故人疑其浮也】
译汉高祖为此流泪，并任命田横的两个门客为都尉，用王者礼仪安葬田横。安葬完毕，两个门客又在田横坟墓旁挖墓自杀，追随他而去）。古人感念一顿饭的恩情，尚且能够舍身报答（次公：《李固传》说“深感古人一饭之报”，注释说指灵辄。按《左传》宣公二年，晋灵公请赵盾饮酒，派甲士将要杀他；起初赵盾在首山打猎，住在翳桑，看见灵辄饥饿，问他的病，说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赵盾给他食物，后来灵辄做了晋灵公的武士，倒转戈戟抵御晋灵公的军队，使赵盾得以逃脱。赵盾问他缘故，他回答说：“我是翳桑那个饥饿的人。”赵盾再问姓名和住处，他没有回答便离开，随后逃走）。如今人们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人，反而根据自己所见而怀疑古人（次公：诗意大概不是要责怪秦穆公的遗命，而是认为三人感激秦穆公而自愿赴死；所以说穆公不杀孟明，便可知他不忍强迫三人；田横的门客甘愿追随田横死去，便可知三良也一定有自己的志愿）。古人已经不可企及，今人却更加令人悲伤。濠州七首绝句。涂山（山下有鲧庙，山前有禹会村）。河川锁住了支祁，水仍然浑浊（縯：《异闻集》载《古岳渎经》说，大禹治水到桐柏山，擒获淮水涡神，名叫巫支祁，善于回答问题，能辨别淮水的深浅、源头的远近。又有神名庚辰，被锁在龟山脚下，淮水才安定流动。唐代有渔人钓到一条古铁锁，牵到尽头，发现有一只像猕猴的东西，或许就是此物。李阳《国史补》说，楚州渔人在淮水中钓得古铁锁，刺史李阳集合人力把它拉出，铁锁尽头有一只青色猕猴跃出水面逃走。《山海经》说，水兽喜欢兴云作雨，大禹把它锁在军山下，名字叫巫支祁）。土地掩埋了汪罔的尸骨，骨头应当还在（厚：大禹在涂山会见诸侯，防风氏来得迟，大禹杀死并肢解了他，他的骨头装满一辆车。防风氏就是汪罔氏之君，守护封禺山。次公考证：《孔子家语》说防稽山，而今这里写作涂山。按郦道元《水经注》引《春秋左传》哀公七年，大夫回答孟孙说：禹在涂山会见诸侯，带着玉帛来朝见的有万国。杜预说涂山在寿春东北，因此不是会稽山。我又考察《国语》说，吴国攻打楚国，毁坏会稽山，得到一具骨头，关节大到一车；吴王派人问孔子，孔子说：禹在会稽山召集群臣，防风氏来迟，禹杀了他，他的关节装满一车。大概左丘明亲自承受圣人的教诲，记录下来作为确实的证据。又说涂山有会稽山之名，如今全部抄录在这里，以等待博学者考察）。樵夫和割草人已经进入黄熊庙（援引：舜把鲧杀死在羽山，鲧的神魂化为黄熊，进入羽渊。致约说《左传》称鲧化为黄熊，《国语》作黄能。熊是兽名，能读奴来切，是三足鳖。东海人祭祀禹庙时不用熊掌和鳖作食物，也许正因为《左传》和《国语》记载不同，所以两说并存）。乌鸦喜鹊仍然每天朝向禹会村。彭祖庙（有云母山，传说是彭祖采掘服食云母的地方）。跨越商、周两代，看尽盛衰变化（次公：据《神仙传》，彭祖姓籛名铿，是帝颛顼的玄孙，到殷末已经七百六十七岁，所以说跨历商周。伯可《抱朴子内篇》说，按《彭祖经》，彭祖从帝喾辅佐尧帝开始，经历夏代，到殷代任大夫。殷王派采女跟随他学习房中术，实践有效，便想杀彭祖以断绝此术。彭祖察觉后逃走，当时已有七八百岁，并不是死去）。本想用牙齿和头发同龟蛇比寿命（元序《玉匮记》说，千岁的龟身具五色；又说蛇有无穷的寿命），却徒然服食云母，连山都快吃尽了（厚：《太平广记》说彭祖擅长养生之术，又服食水桂、云母粉，常常保持年轻容貌），始终没有看见蟠桃结实的时候（縯：《汉武帝内传》说，西王母用玉盘盛七枚桃子，桃子圆而青，王母给汉武帝四枚，自己吃三枚，桃味甘美，口中还留有余香。汉武帝便收起桃核，王母问他为何收核，他说想种植；王母说这种桃三千年才结果，汉武帝才作罢。尧卿《神仙传》说，彭祖到商朝末年已七百多岁，商王听说后想任他为大夫，他称病不参与政事。采女乘车去向彭祖问道，全部学会那些要诀并教给商王；商王试行后有效，想把它秘藏起来，彭祖于是离去，不知所终。七十多年后，他的门人在流沙以西见到他。世人称彭祖活了八百岁，所以说没有看到蟠桃结果之时，因为蟠桃三千年才结一次果）。逍遥台（庄子祠堂在开元寺中，是就庄子墓地建成的祠堂）。常常奇怪刘伶死后便要埋葬（縯：刘伶曾乘鹿车，带着一壶酒，让人扛着铁锹跟随，说：“我死了就把我埋掉。”次公：刘伯伦并不是通达之人；棺材、衣衾并不妨碍通达，如果真能通达，死了就算了，何必还要埋葬）。难道他忘了死亡，却没有忘记尸骸？让乌鸦和老鹰夺去，交给蝼蚁享用（厚：《庄子》将死时，弟子想厚葬他，说担心乌鸦和老鹰吃他的尸体。庄子说：放在地上会被乌鸦和老鹰吃，放在地下会被蝼蚁吃；不过是从它们那里夺来交给另一方，为什么这样偏心呢）。谁能相信先生没有这样的胸怀？观鱼台。想把同与异分辨得像锱铢那样细微，可是肝胆之间也还能看得像楚国和越国那样遥远（縯：《庄子》说，从不同处看，肝胆也如楚越般相隔遥远；从相同处看，万物都是一体）。如果相信万种差异最终都归于一个道理，那么你如今知道我，我也知道鱼了（厚：《庄子》说：“鯈鱼游出桥下，从容自在，这就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虞姬墓。帐下的美人擦拭泪痕，门前的壮士气势如云（縯：项羽听说汉军四面都唱楚歌，惊问：“汉军已经把楚地全都得到吗？”于是连夜起身饮酒。帐中有一位美人，姓虞，常受宠爱并跟随他。项羽悲歌慷慨，自己作歌数曲，美人应和。项羽流下几行眼泪，左右侍从也都哭了。于是项羽上马，麾下骑兵跟随的有一百多人，连夜突围）。仓皇之中没有辜负君王的心意，只有虞姬和郑君如此（援引：项羽在垓下战败，虞姬先自刎。郑君曾经侍奉项籍，项籍死后归属汉朝。汉高祖命令项籍的旧部都改名为“籍”，只有郑君不奉诏令；于是下诏把改名为籍的人任为大夫，驱逐郑君。见《郑当时传》）。四望亭（太和年间刺史刘嗣之所建；李绅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经过濠州，为它作记，记文如今还在，但亭子已经荒废多年）。颓塌的墙垣和破碎的础石，已经埋没在柴荆之中；地方老人还称它为短李亭（縯：唐代李绅号称短李，白居易诗说“狂吟短李诗”）。冒昧请求使君重新兴建这座废亭（德淳：唐代柳宗元文集中有《起废》一篇），把“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名句换成新的铭文（厚：唐代王勃《滕王阁记》有“落霞与孤鹜齐飞”）。浮山洞（洞在淮水之上，夏季洪水不能淹到，冬季水位也不会升高，所以古人怀疑它是在水上浮着的）。
人言洞府是鼇宫，升降随波与海通【民瞻《列子》：海中有五山，其根无所连着，常随波上下往来，帝遣巨鼇十五举首而戴之，五山始峙而不动】共坐船中，那得见乾坤浮水，水浮空【民瞻《浑天仪》：天如鸡子，清；地如鸡子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表里有水，四海之表浮于元气之上，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行】防州八境图八首【明仲先生八境图序：云南康八境图者，太守孔君之所作也。君作石城，城上楼观台榭，东望七闽，南望五岭，览羣山之参差，俯章贡之奔流，云烟出没，草木蕃丽，乃作诗八章，题之图上。云：又后序云：其后十七年，某南迁过郡，得遍览所谓八境者。南康士大夫请于某，愿复书而刻之。时绍圣元年八月十九日】坐看奔滩绕石楼【次公按：寰宇记载石楼山在信州玉山县西南八十里，兀然独耸，如楼阁之状。天寳中改为象楼山，而于防州未尝载有石楼之号，但云黄唐山在县北百六十里，山行六里有石室，傍有小石室七所相通。其山独立，髙一千三百丈，岂公今所谓石楼者耶】使君髙防，百无忧。三犀窃鄙秦太守【縯：秦时李氷为蜀守，作石犀五，以厌水精。杜甫石犀行：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三犀牛。又云：嗟尔三犀不经济。次公：华阳国志言五犀，而杜甫云三，今所用者杜诗也】八咏聊同沈隠侯【厚：沈约为东阳太守，作八咏，写于楼上。约諡隠侯】涛头寂寞打城还【縯刘禹锡诗潮打空城寂寞回】章贡台前暮霭寒【次公章贡台乃章贡二水合流为贑，东晋永和五年太守髙琰置郡城于二水之间，南康郡治焉】倦客登临无限思，孤云落日是长安。白鹊楼前翠作堆，萦云岭路若为开？故人应在千山外，不寄梅花逺信来【縯越使者登执梅一枝以遗梁王，梁臣韩子曰：「乌有以一枝梅遗列国之君者乎？」梅花寄信始于此。援《荆州记》曰：「陆凯与范▯相善，自江南寄梅一枝诣长安，与▯并赠诗曰：『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师大庾岭梅，南枝落，北枝开，寒暖之▯异故也。岭在防之西南】朱楼深处日微明，皁盖归时酒半醒。薄暮渔樵人去尽，碧溪青嶂绕螺亭【次公螺亭乃螺亭石山，在贑县东南七十里。《寰宇记》：「昔有贫女暮宿亭采螺，忽夜中见众螺张口嘬其肉，贫女死，因葬水傍，其冡化为巨石，号曰螺亭石山。」师福州谢端孑然一身钓于江上，获一巨螺，其大如斗，置之于家不以为异。出归则饮食盈案，端潜伺之，有好女子具馔于室，执而问焉。女曰：「我乃螺女水神也，天帝闵君之孤，遣为具食。君已悉我，亦当去，乃留空螺曰：『君有所求，当取于螺中。』因出门不复见。后端有乏，探螺皆如意，传数世犹在，号江曰螺女江，洲曰螺女洲，庙曰螺女庙，其地在防州西南】使君那暇日参禅，一望丛林一怅然，成佛莫教灵运后【縯《南史》云：「防稽太守孟顗事佛精勤，而为谢灵运所轻，尝谓顗曰：『得道应须慧业文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着鞭从使祖生先【厚晋刘琨为并州刺史，与范阳祖逖为友，闻逖被用，与亲故书曰：「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尝恐祖生先吾着鞭】却从尘外望尘中，无限楼台烟雨蒙【次公诗：零雨其蒙】山水照人迷向背，只寻孤塔认西东。烟云缥缈，鬰孤台积翠浮空，雨半开【倬顔延年诗，积翠亦葱芊，注松栢重布云，积翠】想见之罘观海市【縯之罘山在登州牟平县中，时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歴歴可见，谓之海市，天官书云，海傍蜃气像楼台广野气成宫阙，次公后集又有欝孤台诗云，髙台十日留，今岂想其可比蓬莱山乎】绛宫明灭，是蓬莱。回峰乱嶂郁参差，云外髙人世得知谁向空山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诗【次公《寰宇记》所载，上洛山多木客，乃鬼类也，形状似人，语立亦似人，而徐▯《小説》载鄱阳山中有木客，自言秦时造阿房宫采木者也，食木实遂得不死，时就民间酤酒酣饮，为诗一章云：「酒尽君莫酤，壶倾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然鄱阳则饶州也，非防州事，岂先生因防有木客，遂用此耶】江西一首江西山水真吾邦，白沙翠竹，石底江【縯杜诗，白沙翠竹江村暮，项唐柳宗元江西小石潭记云，下见小潭水尤清冽，金石以为底】舟行十里磨九泷【次公，南方谓奔水曰泷，盖即滩也】篙声荦确相舂撞【次公，退之云山石荦确行径微】醉卧欲醒，闻淙淙，真欲一口吸老厐【厚传灯録，厐居士蕴参马祖云，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麽人，祖云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何人得隽，窥鱼矼【次公，聚石渡水曰矼，今言鱼矼盖聚石抵鱼处也，左传得隽曰克，退之乂鱼诗得隽语时嚣】举义絶呌，尺鲤双【次公，袁彦道传云投马絶叫】磻溪石【防石在虢县】
译人们说洞府就是鳌鱼的宫殿，随波上下升降，与大海相通（民瞻：《列子》说，海中有五座山，山根没有连接之处，常随波浪上下往来；天帝派十五只巨鳌抬头背负它们，五山才稳固不动）。我们一同坐在船中，哪里能看见天地呢？水浮在水上，水又浮在天空中（民瞻：《浑天仪》说，天如鸡蛋清，地如鸡蛋黄，孤独地处在天的内部；天大地小，天地表里都有水，四海之水浮在元气之上；天地各自乘着气而立，承载着水运行）。《虔州八境图》八首（明仲先生《八境图序》说：所谓《南康八境图》，是太守孔君所作。孔君筑成石城，城上有楼台亭榭；向东可以望见七闽，向南可以望见五岭，观览群山高低错落，俯视章水、贡水奔流，云烟时隐时现，草木繁茂绚丽，于是作诗八章，题写在图上。又有后序说：此后十七年，我南迁经过郡城，得以遍览所谓八境。南康士大夫向我请求，希望我重新书写并刻石。当时为绍圣元年八月十九日）。坐在那里看奔腾的滩水环绕石楼（次公考证：《寰宇记》载石楼山在信州玉山县西南八十里，山峰突兀独立，形状像楼阁。天宝年间改名为象楼山；而《寰州志》从未记载有石楼之名，只说黄唐山在县北一百六十里，登山六里有石室，旁边还有七所互相贯通的小石室。那座山独立高耸，高一千三百丈，难道就是先生如今所说的石楼吗）？使君高居其上，百事都无忧。三头犀牛也暗自鄙视秦太守（縯：秦代李冰任蜀郡太守，制作石犀五头，以压制水神。杜甫《石犀行》说：“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三犀牛。”又说：“嗟尔三犀不经济。”次公：华阳国志说五头犀牛，杜甫说三头，这里采用杜诗的说法）。姑且作八首诗，和沈隐侯相同（厚：沈约任东阳太守时作《八咏》，写在楼上；沈约谥号隐侯）。浪涛的潮头寂寞地冲打城墙后退回去（縯：刘禹锡诗说“潮打空城寂寞回”）。章贡台前，傍晚的雾气带着寒意（次公：章贡台在章水、贡水汇流成赣江之处；东晋永和五年，太守高琰把郡城建在两水之间，南康郡治设在那里）。疲倦的旅客登高临远，心中生出无穷思绪；孤云和落日，都使人想起长安。白鹊楼前翠色堆叠，萦绕云间的山岭道路为何还不开放？故人应在千山之外，为何不寄一枝梅花捎来远方的音信？【縯：越国使者登门，手持一枝梅花送给梁王。梁臣韩子说：“哪有拿一枝梅花送给列国君主的道理？”以梅花寄托书信的做法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援引《荆州记》说：“陆凯与范晔友善，从江南寄一枝梅花到长安，并附诗赠给范晔：‘折梅时遇到驿使，托他寄给陇头的人。江南没有别的东西，姑且赠送一枝报春的梅花。’师：大庾岭的梅花，南边的枝条凋落，北边的枝条开放，是因为寒暖时令不同。岭在防州西南。”朱楼深处天光微明，黑色车盖归来时酒意已半醒。傍晚渔夫樵夫都已离去，碧绿的溪水和青翠的山峰环绕着螺亭。【次公：螺亭就是螺亭石山，在赣县东南七十里。《寰宇记》说：“从前有个贫穷女子傍晚住在亭中采螺，忽然夜里看见许多螺张开口吸食她的肉，贫女死去，便葬在水边；她的坟墓化成巨石，称为螺亭石山。”师：福州人谢端孤身一人钓鱼江上，得到一只大螺，大小像斗，放在家里也不觉得奇怪。他出门回来，饭菜却摆满桌案。谢端暗中窥察，看见一位美女在屋里准备饭食，便抓住她询问。】女子说：“我是螺女水神，上天怜悯您孤单，派我来为您准备食物。如今您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也应当离开，于是留下空螺说：‘您有什么需要，就从螺中取用。’说完出门，便再也看不见了。后来谢端有了困难，探取螺中之物都能如愿，这只螺传了好几代还在；江被称为螺女江，洲被称为螺女洲，庙被称为螺女庙，地方在防州西南。”使君哪有闲暇参禅？每望见一片丛林便惆怅。成佛可不要排在谢灵运之后，【縯：《南史》说：“会稽太守孟顗虔诚勤勉地奉佛，却被谢灵运轻视。谢灵运曾对孟顗说：‘要得道，应当有慧业文人的才智；升天应在我谢灵运之前，成佛却必定在我之后。’】要赶马扬鞭，也不要让祖逖抢先。【厚：晋代刘琨任并州刺史时，与范阳人祖逖是朋友。听说祖逖被任用，便给亲友写信说：“我枕着兵器等待天明，立志消灭叛逆的敌人，只是常常担心祖逖抢先于我扬鞭出发。”】却从尘世之外回望尘世之中，无数楼台笼罩在蒙蒙烟雨里。【次公：诗中“零雨其蒙”。】山水映照得人辨不清方向，只能寻找孤塔来辨认东西。烟云缥缈，郁孤台上层层翠色浮在空中，雨意半开。想来像登州之罘山上观看海市蜃楼，【縯：之罘山在登州牟平县境内，常有云气形成宫室、台观、城墙、人物、车马和冠盖，清晰可见，称为海市。《天官书》说，海边蜃气像楼台，平野的气象形成宫阙。次公：《后集》另有《郁孤台诗》说“高台十日留”，如今哪里能想象它可以与蓬莱山相比呢？】绛红色宫殿忽明忽暗，正是蓬莱仙境。回环的山峰和纷乱的山岭高低错落。云外的高人，世间有谁知道？谁在空山中拨弄明月？山中的木客却懂得吟诗。【次公：《寰宇记》记载，上洛山中有许多木客，是鬼类，形貌像人，说话、站立也像人。徐铉《小说》记载，鄱阳山中有木客，自称秦代建造阿房宫时伐木的人，因吃木实而获得长生，常到民间买酒痛饮，作诗说：“酒喝完了，您不要再买；壶已倾空，我就要出发。城市中尘嚣太多，还是回山中玩弄明月吧。”但鄱阳属于饶州，并非防州，难道先生因为防州有木客，便借用了这个故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江西一首》江西的山水真是我的故乡。白沙、翠竹，江水从石底流过。【縯：杜甫诗有“白沙翠竹江村暮”。项唐：柳宗元《小石潭记》说，下面有一座小潭，潭水格外清澈寒冷，仿佛以金石为底。】船行十里，要经过九处险滩。【次公：南方把急流称为泷，大概就是险滩。】竹篙撞击着坚硬的石头，发出连续的碰撞声。【次公：韩愈说“山石荦确，行径微”。】醉卧正要醒来，听见水声淙淙，真想一口把老庞所说的西江水吸干。【厚：《传灯录》记载，庞居士参见马祖，问：“不与万法为侣的是什么人？”马祖说：“等你一口吸尽西江水，我就告诉你。”】谁能获得胜利，俯身从石墩旁窥看游鱼？【次公：聚集石头以渡水叫作“矼”，这里说“鱼矼”，大概是聚石拦鱼的地方。左传中“得隽”就是取胜；韩愈《叉鱼诗》有“得隽语时嚣”。】举起义旗，发出断然的呼喊，尺长的鲤鱼一双双被捕获。【次公：《袁彦道传》说投掷马鞭时发出断喝。】磻溪石。【防石在虢县。】
墨突不暇黔，孔席未尝暖【次公：《淮南子》“墨子无黔突，孔子无暖席”；班固《答賔戏》“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安知渭上叟，跪石留双骭【磻溪石在县东南十八里，犹有投竿跪饵，两膝所着之处】一朝婴世故，辛苦平多难。亦欲就安眠，旅人讥客懒【縯：《史记·齐世家》“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师尚父于齐营丘。东就国道，宿逆旅之人曰：‘吾闻时难得而易失，客寝甚安，殆非就国者也。’太公闻之，夜衣而行，黎明至国】朱亥墓【俗谓屠儿墓】昔日朱公子防豪不可追，今来防故国大塜屈称儿，平日轻公相，千金弃若遗。梁人不好事名字，寄当时【子仁史记朱亥，大梁人，隠于屠间，世莫知其贤。魏遣晋鄙救赵，信陵君自请朱亥与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遂夺其兵符，进军救赵】鲁史盗齐豹求名，谁复知慎无怨世俗，犹不遭仲尼【子仁春秋书齐豹盗，左氏谓之求名而亡】王齐万秀才寓居武昌县刘郎洑，正与伍洲相对。伍子胥奔吴所从渡江也。君家稻田冠西蜀，▯玉扬珠三万斛，塞江流。柹起书楼【縯晋武帝谋伐吴诏王濬造船于蜀，其木柹蔽江而下】碧瓦朱栏照山谷【次公杜诗：碧瓦朱甍照城郭】倾家取乐，不论命，散尽黄金如转烛【厚李白将进酒云：天生我材必有用，黄金散尽还复来；援杜诗：万事如转烛，又云三嵗如转烛】惟余旧书一百车，方舟载入荆江曲【次公尔雅云：大夫方舟】江上青山亦何有，伍洲遥望刘郎薮。明朝寒食当过君，请杀耕牛压私酒【次公董卓诸豪帅有来从之者，为杀耕牛与共宴乐；李白诗：吴姬压酒唤客甞】与君饮酒细论文【縯老杜与李白诗：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酒酣访古江之濆，仲谋公瑾不须吊【援按魏黄初二年，孙权自公安徙都鄂，改名武昌；周瑜赤壁在武昌之西也】一酹波神英烈君【杭州伍子胥庙封英烈王縯，吴王杀子胥浮江中，因为波神】严顔碑【在忠州，顔即巴郡太守，事见《蜀志·张飞传】先主反刘璋，兵意颇不义，孔明古豪杰，何乃为此事【縯益州牧刘璋畏曹公，遣法正迎先主为助，正因陈益州可取之防，先主将步卒数万入益州，遂围成都，璋出降】刘璋固庸主，谁为死不二？严子独何贤，谈笑傲碪几？国亡君已执，嗟子死谁为？何人刻山石，使我空涕泪！吁嗟断头将，千古为病悸【縯先主入益州，还攻刘璋，张飞与诸葛亮等分定郡县，巴郡太守严顔生获，飞呵顔曰：「大军至，何不降？」顔曰：「卿等无状侵夺我州，但有断头将军也。」飞怒令牵去斫头，顔色不变曰：「斫头便斫头，何怒邪？」飞壮而释之】八阵碛【縯诸葛亮推兵作八阵图于鱼复平沙之上，垒石为八行，相去二丈。桓温见之，谓常山蛇势也。文武皆莫能识之】平沙何茫茫？髣髴见石蕝，纵横满江上。嵗嵗沙水齧，孔明死已久，谁复辨行列？神兵非学到，自古不留诀。至人已心悟，后世徒妄説。自从汉道衰，锋起尽奸杰，英雄不相下，祸难久连结【仔谓曹操、孙权、袁绍、刘表之属】驱民市无烟，战野江流血，万人睹一掷，杀尽如沃雪。不为久逺计，草草常无法。孔明最后起，意欲扫羣孽，﨑岖事节制，隠忍久不决。志大遂成迂，嵗月去如瞥，六师纷未整，一旦英气折。唯余八阵图，千古壮防峡。诸葛盐井【井有十四，自山下至山上，其十三井常空，毎盛夏水涨，则盐池迤▯迁去，常去于江水之所不及】五行水本咸【任洪范五行水曰润下润下作咸】安择江与井如何不相入？此意谁复省？人心固难足，物理偶相逞，犹嫌取未多，井上无闲绠。过巴东县，不泊，闻颇有莱公遗迹【仔，莱公，宋朝宰相，防准也，尝守官巴东，世传“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即巴东诗也】莱公昔未遇，寂寞在巴东，闻道山中树，犹余手种松。江山养豪俊，礼数困英雄。执板迎官长，趋尘拜下风。当年谁刺史，应未识三公。隆中【縯汉晋春秋】诸葛亮家于南阳之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号曰隆中】诸葛来西国，千年爱未衰。今朝游故里，蜀客不胜悲。谁言襄阳野生此，万乗师？山中有遗貌，矫矫龙之姿【縯徐庶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龙蟠山水秀，龙去渊潭移。空余蛇蜒迹，使我寒涕垂。渚宫【子仁、子由同赋此诗，云：“楚塞多秋水，荆王有故宫。”又云：“湘东晋宗子，髙氏楚元戎。凿沼长千尺，开亭费万工】
译墨子连烟囱都来不及熏黑，孔子的坐席也从未坐暖。【次公：《淮南子》说“墨子没有熏黑的烟囱，孔子没有坐暖的席子”；班固《答宾戏》说“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哪里知道渭水岸边的老人，曾跪在磻溪石上，留下双膝的痕迹？【磻溪石在县城东南十八里，至今还有垂竿跪着下饵时两膝所留下的痕迹。】一旦遭逢世间的变故，便辛苦地平定众多祸难。我也想找个地方安睡，却被旅店中的人讥笑为懒惰的客人。【縯：《史记·齐世家》说，周武王平定商朝、统治天下后，把师尚父封在齐国营丘。太公向东赴国，途中住宿旅店，旅店主人说：“我听说时机难得而易失，客人睡得这样安稳，大概不是去就国的人吧。”太公听后，连夜穿衣赶路，黎明便到达封国。】朱亥墓。【民间俗称屠夫墓。】从前朱公子的豪迈气概，再也无人能比；如今来到他的故国，巨大的坟墓却委屈地称作“屠儿”。他平日轻视公卿，价值千金的东西也弃之如遗物。梁地人不重视事业和名声，因此把他寄托在当时的事迹中。【子仁：《史记》记载，朱亥是大梁人，隐居在屠宰行业中，世人都不知道他的贤能。魏国派晋鄙救赵，信陵君亲自请朱亥同行。朱亥把四十斤重的铁椎藏在袖中，击杀晋鄙，夺取兵符，进军救赵。】鲁国史书把齐豹写成盗贼，说他是为了求取名声而死；又有谁知道慎到不怨恨世俗，却仍不曾得到孔子的赏识呢？【子仁：《春秋》记载齐豹为盗，左氏说他是为了求名而死。】王齐万秀才寄居在武昌县刘郎洑，正与伍洲相对。伍子胥逃奔吴国时，就是从这里渡过长江的。您家的稻田冠绝西蜀，捣出的白玉般米粒、扬起的珍珠般谷物有三万斛，足以塞住江流。木屑从书楼边漂起。【縯：晋武帝谋划伐吴，下诏命王濬在蜀地造船，木屑遮蔽江面顺流而下。】碧瓦朱栏映照着山谷。【次公：杜甫诗说“碧瓦朱甍照城郭”。】倾尽家产寻欢作乐，不顾性命，把黄金散尽，如同烛火转眼熄灭。【厚：李白《将进酒》说“天生我材必有用，黄金散尽还复来”；又引杜甫诗“万事如转烛”“三岁如转烛”。】只剩下一百车旧书，用两艘相并的船载入荆江曲折处。【次公：《尔雅》说“大夫方舟”。】江上的青山又有什么稀奇？远远望去，伍洲正对着刘郎洲。明天寒食节应当经过您那里，请杀一头耕牛来压住私酿的酒。【次公：董卓麾下许多豪帅前来归附，他便杀耕牛与他们共同宴饮作乐；李白诗说“吴姬压酒唤客尝”。】我要和您饮酒，细细谈论文章。【縯：杜甫赠李白诗说“何时一尊酒，重与细论文”。】酒兴正浓时到江边访古，孙仲谋和周公瑾的遗迹不必凭吊。【援按：魏黄初二年，孙权从公安迁都鄂，改名武昌；周瑜所指挥的赤壁之战发生在武昌以西。】只需斟酒祭奠波神英烈君。【杭州伍子胥庙被封为英烈王；縯：吴王杀死伍子胥后将尸体投入江中，因此他被称为波神。】严颜碑。【在忠州。严颜就是巴郡太守，事迹见《蜀志·张飞传》。】刘备反攻刘璋时，用兵的意图颇为不义；诸葛孔明本是古代豪杰，为什么竟做这种事？【縯：益州牧刘璋害怕曹操，派法正迎接刘备来相助。法正趁机陈说益州可以攻取，刘备率数万步兵进入益州，终于包围成都，刘璋出城投降。】刘璋本来就是平庸的君主，谁会为他至死不改？严子唯独为什么这样贤能，谈笑之间傲视刑具？国家灭亡，君主已经被擒，悲叹严子又为何而死？是谁把他的事迹刻在山石上，使我徒然流泪！可叹这位断头将军，千古以来都使人惊惧感慨。【縯：刘备进入益州后，又进攻刘璋；张飞与诸葛亮等人分别平定郡县，生擒巴郡太守严颜。张飞呵斥严颜说：“大军到了，你为什么不投降？”严颜说：“你们无故侵犯、夺取我的州郡，我这里只有断头将军。”张飞大怒，命人拖出去砍头。严颜脸色不变，说：“砍头就砍头，为什么发怒呢？”张飞认为他壮烈，便释放了他。】八阵碛。【縯：诸葛亮在鱼复的平沙上推演军队，布成八阵图，以石块垒成八行，每行相距二丈。桓温见到后，说它有常山之蛇的形势，文官武将都没有人能识破其中的奥妙。】平坦的沙滩多么茫茫无际？仿佛还能看见石块的遗迹，纵横交错地布满江面。年年沙土江水侵蚀这里，孔明去世已经很久了，谁还能辨认当年的行列？神奇的军阵不是靠学习就能掌握，自古也没有留下秘诀。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已经心领神会，后世之人只能徒然妄加议论。自从汉道衰微，战乱四起，奸雄豪杰全都兴起；英雄彼此不肯屈服，灾祸战乱长久相连。【仔：指曹操、孙权、袁绍、刘表之类的人。】驱使百姓奔走，市集上没有炊烟；战场上江水都被鲜血染红，万人把性命当作一次赌博，杀人多得像用水冲洗积雪。不替长远的将来谋划，仓促行事，常常没有章法。诸葛亮最后才出兵，意图扫除群奸；道路崎岖，受制于形势，长期忍耐而不能决断。志向虽大，终于变成迂阔之举；岁月飞逝，一转眼便过去，六军纷乱尚未整顿，一旦之间英雄气概便遭挫折。只剩下八阵图，千古以来壮美地守望着防峡。诸葛盐井。【共有十四口井，从山下到山上，其中十三口井通常是空的。每到盛夏水涨，盐池便逐渐迁移，常常迁到江水达不到的地方。】按五行来说，水的本性原本是咸的。【任：洪范说，五行之水“润下”，“润下”产生咸味。】为什么还要区分江水和井水，反而使它们不能相互流入？这种道理还有谁能省察？人的欲望本来就难以满足，事物的规律偶尔也会显露威力；即使这样，仍嫌取得的不够多，井上从没有闲置的绳索。经过巴东县时没有停船，听说那里有许多寇准遗留下来的遗迹。【仔：莱公是宋朝宰相寇准，曾在巴东任职。世间相传“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就是巴东诗。】寇莱公从前尚未得志时，寂寞地住在巴东；听说山中的树木中，至今还剩下他亲手种植的松树。江山养育豪杰，却使英雄困于礼数。他手持笏板迎接官长，奔走在尘土中向上官行礼。当年谁来做刺史，大概还没有认识到他日后会成为三公。隆中。【縯：《汉晋春秋》说，诸葛亮的家在南阳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称为隆中。】诸葛亮来到西部蜀国，千年之后人们对他的爱戴仍未衰减。今天来到他的故里，蜀地来客不胜悲伤。谁说襄阳郊野会生出这样一位万乘之国的军师？山中还留有他的遗容，身姿矫健，像龙一样。【縯：徐庶说：“诸葛孔明，是卧龙。”】龙盘踞之处山水秀美，龙离去后，深潭也仿佛迁移了。只剩下蛇行般的遗迹，使我寒心落泪。渚宫。【子仁、子由共同作此诗，子由诗说：“楚地边塞多秋水，荆王还有旧宫。”又说：“湘东王是晋朝宗室，高氏是楚国元戎。开凿池沼长达千尺，修建亭台耗费万名工人。”】
渚宫寂寞，依古郢。楚地荒茫，非故基。二王台阁，已卤莽【湘东王髙氏】何况逺问纵横时【縯谓六国时楚也】楚王猎罢，击灵鼓，猛士操舟，张水嬉。钓鱼不复数鱼鼈，大鼎千石烹蛟螭。当时郢人架宫殿，意思妙絶般与倕。飞楼百尺照湖水，上有燕赵千蛾眉。临风扬扬，意自得。长使宋玉作楚词。秦兵西来取钟簴，故宫禾黍秋离离【縯秦始皇命王翦伐楚灭之黍离序云周大夫过宗周宗庙宫室尽为禾黍诗云彼黍离离】千年壮观不可复，今之存者盖已卑。池空野迥，楼阁小。惟有深竹藏狐狸。台中绛帐谁复见，台下野鸭浮清漪。绿▯朱戸春昼闭，想见深屋弹朱丝。腐儒亦解爱声色，何用白首谈孔姬。沙泉半涸，草堂在，破窗无纸风飔飔陈公踪迹最未逺，七瑞寥落今何之。百年人事知防变，直恐荒废成空陂。谁能为我访遗迹，草中应有湘东碑。白帝庙【縯公孙述据蜀自称白帝，改夔子国为白帝城。汉光武遣岑彭讨灭之】朔风催入峡，惨惨去何之？共指苍山路，来朝白帝祠。荒城秋草满，古树野藤垂。浩荡荆江逺，凄凉蜀客悲。迟回问风俗，涕泗闵兴衰。故国依然在，遗民岂复知？一方称警跸，万乘拥旌旗。逺略初吞汉，雄心岂在防？﨑岖来野庙，闵黙愧当时。破甑蒸山麦，长歌唱竹枝。荆都真壮士，吴柱本经师。失计虽无及，图王固已竒。犹余帝王号，皎皎在门楣。神女庙大江从西来，上有千仞山，江山自环拥，恢诡富神奸，深渊鼍鼈横【去声】巨壑蛇龙顽。旌阳斩长蛟，雷雨移苍湾【见武昌铜劒歌注】蜀守降老蹇，至今带连环【仔秦时蜀守李氷降毒龙蹇氏锁之于江上水害遂息】纵横若无主，荡逸侵人寰。上帝降瑶姬，来处荆巫间【子仁宋玉神女赋云我帝之季女名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台所谓巫山之女髙唐之姬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神仙岂在猛，玉座幽且闲。飘萧驾风驭，弭节朝天闗。倐忽廵四方，不知道里艰。古妆具法服，防殿罗烟鬟。百神自奔走，杂沓来趋班。云兴灵怪聚，云防鬼神还。茫茫夜潭净，皎皎秋月弯。还应摇玉佩，来听水潺潺。黄牛庙【子仁：黄牛山下有滩，名黄牛滩。南岸重岭叠起，髙崖间有如人负刀牵牛。人黒牛黄，人迹断絶，莫得而究焉】江边石壁髙，无路，上有黄牛，不服箱【縯诗皖彼牵牛，不以服箱】庙前，行客拜且舞，击鼓吹箫，屠白羊。山下耕牛苦硗确，两角磨崖，四蹄脱。青刍半束，长苦饥。仰看黄牛，安可及。颍大夫庙【颍考叔也，庙在汝州颍桥，事见《新茶送程朝奉》注】人情难强，回天性可微感。世人争曲直，苦语费摇撼。大夫语何柔，暴主意自惨。荒祠傍孤塜，古隧有残坎【仔谓郑庄公阙地及泉隧而与其母相见者也】千年惟茅焦，世亦贵其胆，不解此微言。脱衣徒勇敢【子仁秦始皇迁母后于雍諌者辄杀于井干阙下茅焦乃解衣立井干之上而諌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有迁母之名恐诸侯由此倍秦始皇即驾舆执辔虚心亲迎其母】石鼻城【厚，石鼻在汧水之北，南去陈仓三十里】平时战国今无在【次公石鼻寨先生前注，即武成镇也。战国指言蜀与魏也。诸葛亮筑此城以拒郝昭】陌上征夫自不闻。北客初来试新险，蜀人从此送残山【次公自北来而入蜀者至此渐入山，故曰试新险；自蜀来而趋京洛者至此已出山，故曰送残山。项唐独孤及集有《招北客》文】独穿暗月朦胧里，愁渡奔河苍茫间【次公苍茫读从上声，先生前篇亦云苍茫旷奔流，盖于此地见渭河故也】渐入西南风景变【次公自此地前往寳鸡，为入西南矣】道邉脩竹水潺潺。芙蓉城【并引：任时，元丰元年戊午，先生在徐州作】世传王逈子髙与仙人周瑶英游芙蓉城。元丰三年三月，余始识子髙，问之，信然，乃作此诗，极其情而归之，正亦变风止乎礼义之意也【次公按：胡微之作《王子髙传》，子髙，虞部员外郎正路之次子，载其所遇周事甚详，人用其传为《六么曲》。先生诗中稍渉其事，今畧取之。无逸按：《子髙传》云：忽一夕梦周道服而至，谓君曰：“我居幽僻，君能往否？”遂从之，但觉其身飘然，须臾过一岭，及一门，珍禽佳木，清流怪石，殿阁金碧相照，遂与君自东厢门入，循廊至一殿亭，甚雄壮，下有三楼相视而耸，亦甚防丽。廊间半开，周忽入，君少留须臾，周与一女郎至。周曰：“三山之事息乎？”曰：“虽已息，奈情何？”于是拊掌而去。逡巡东廊之门，门啓，有女流道装而出者百余人，立于庭下。须臾，殿上巻▯，有美丈夫一人，朝服凭几，而庭下之女循次而上。
译渚宫寂寞地依傍着古老的郢都。楚地荒凉空旷，早已不是当年的宫殿基址。两座王台和宫阁已经荒芜，【湘东王高氏。】更何况遥想那六国纵横争战的时代。【縯：指战国时期的楚国。】楚王打猎归来，击响灵鼓；勇士驾船，掀起水波嬉游。钓鱼不再去数鱼鳖，大鼎重达千石，煮食蛟龙螭蛇。当时郢人建造宫殿，构思精妙绝伦，巧夺般、倕的技艺。百尺高楼映照湖水，楼上有来自燕赵的众多美女。她们迎风姿态轻盈，意气自得，使宋玉长久为她们写作楚辞。秦兵从西面来夺取钟簴，昔日宫殿只剩秋天茂密的禾黍。【縯：秦始皇命王翦攻灭楚国。《黍离序》说，周朝大夫经过宗周，宗庙宫室都变成禾黍；诗中说“彼黍离离”。】千年以前的壮观再也不能恢复，如今保存下来的，大概已经低矮卑小。池塘空荡，原野辽阔，楼阁显得很小。只有幽深的竹林藏着狐狸。台中的红色帷帐还有谁能看见？台下野鸭浮游在清澈的水波上。绿色窗户、朱红门户在春日白昼紧闭，想来深屋中还可以听见弹奏朱弦。腐儒也懂得喜爱声色，何必到了白头还空谈孔子和姬周？沙泉已经半干，草堂还在，破窗没有窗纸，风声飒飒。陈公的踪迹还不算遥远，七瑞如今零落到哪里去了？百年人事谁知道会怎样变化，只恐怕荒废之后变成空荡的水塘。谁能替我访寻遗迹？草丛中应当还留有湘东碑。白帝庙。【縯：公孙述占据蜀地，自称白帝，把夔子国改名为白帝城。汉光武帝派岑彭讨伐并消灭了他。】北风催促我们进入峡中，凄惨冷落，要到哪里去？大家都指向苍山间的道路，说明天早晨将到白帝祠。荒城里秋草长满，古树上野藤低垂。浩荡的荆江遥远无边，凄凉的蜀地客子悲伤不已。迟疑徘徊，询问当地风俗，流泪哀叹兴亡。故国依然存在，遗留下来的百姓难道还记得吗？一方土地曾经声称为皇帝警戒清道，万乘之君被旌旗簇拥。远大的谋略起初想吞并汉地，雄心难道只在这里？如今崎岖地来到荒野庙宇，默默无言，为当年的事情惭愧。打破的瓦甑中蒸着山麦，放声长歌唱着《竹枝》。荆州都城确有真正的壮士，吴国柱石本是精通经术的老师。虽然失策已经无法挽回，但谋求称王的志向毕竟非同寻常。还剩下帝王的称号，明亮地刻在门楣上。神女庙。大江从西方流来，江上有千仞高山。江水和山势自然环抱拥护，奇异诡谲之处充满神怪。深渊中鼍鳖横行，【去声。】巨大的沟壑里蛇龙顽强盘踞。许逊斩杀长蛟，雷雨把苍茫的水湾移转。【见《武昌铜剑歌》注。】蜀郡太守降服老蹇氏，至今还带着连环锁。【仔：秦代蜀郡太守李冰降服毒龙，用锁将它锁在江上，水患于是平息。】它们纵横出没，仿佛没有主人，放纵地侵扰人间。上帝降下瑶姬，来到荆楚巫山之间。【子仁：宋玉《神女赋》说，我是上帝的小女儿，名叫瑶姬，尚未出嫁便死去，被封在巫山之台；所谓巫山神女，就是高唐之神姬，早晨成为行云，傍晚成为行雨，日日夜夜在阳台之下。】神仙难道一定在勇猛中吗？玉座幽深而闲静。她驾着风车飘然前行，缓缓停节朝向天门。转眼巡视四方，不知道路途艰难。古朴的妆束、完整的法服，宫殿前排列着烟云般的鬓发。百神自行奔走，纷纷前来趋拜列班。云气兴起，灵怪聚集；云气消散，鬼神返回。茫茫的夜色中潭水清净，皎洁的秋月弯弯挂着。她应当还会摇动玉佩，前来聆听潺潺水声。黄牛庙。【子仁：黄牛山下有险滩，名叫黄牛滩。南岸重重山岭叠起，高崖之间有一处形状像人背刀牵牛：人是黑色，牛是黄色。那里人迹断绝，无法考究究竟是什么。】江边石壁高耸，没有道路；山上有黄牛，却不能用来驾车。【縯：《诗经》说“牵牛不以服箱”。】庙前，过往行人又拜又舞，击鼓吹箫，宰杀白羊。山下耕牛艰苦地行走在贫瘠坚硬的土地上，两只角磨在山崖上，四只蹄子都磨脱了。青色草料只有半捆，长期忍受饥饿。抬头看看山上的黄牛，哪里能够赶得上呢？颍大夫庙。【颍考叔的庙，位于汝州颍桥，事迹见《新茶送程朝奉》注。】人情很难强求，但回归天性却可以略加感动。世人争论是非曲直，苦口婆心地费力摇撼人心。颍大夫的话多么柔和，暴君的心意却自然惨酷。荒凉的祠堂旁有孤坟，古老的隧道中还有残缺的坑坎。【仔：指郑庄公掘地见泉，在隧道中与母亲相见的故事。】千年以来只有茅焦，人们还称道他的胆量，却不理解这种含蓄的言语。脱去衣服站出来，徒然表现勇敢。【子仁：秦始皇把母亲迁到雍地，进谏的人常被杀死在井干阙下。茅焦于是解衣站在井干之上进谏说：“秦国正要以天下为事业，却留下迁母的恶名，恐怕诸侯会因此背叛秦国。”秦始皇立即驾车，亲自执辔，虚心迎接母亲。】石鼻城。【厚：石鼻在汧水北面，向南距陈仓三十里。】平日里的战国如今已经不复存在。【次公：石鼻寨的注释见先生前文，即武成镇。这里的“战国”是指蜀与魏。诸葛亮筑此城来抵御郝昭。】路上的行人自然不会听见这些往事。北方来的客人初次来到这里，试探新的险阻；蜀地的人从这里送走最后的山岭。【次公：从北方来进入蜀地的人，到了这里才逐渐进入山中，所以说“试新险”；从蜀地前往京洛的人，到了这里已走出山地，所以说“送残山”。项唐：独孤及集中有《招北客》一文。】独自穿行在暗月朦胧之中，忧愁地渡过苍茫的奔流。【次公：“苍茫”读上声；先生前篇也说“苍茫旷奔流”，大概因为在此地看见了渭河。】渐渐进入西南，风景也发生变化。道路旁修长的竹子间，水声潺潺。芙蓉城。【并引：任职期间，元丰元年戊午，先生在徐州作。】世间传说王迥，字子高，曾与仙人周瑶英游历芙蓉城。元丰三年三月，我才认识子高，询问此事，果然属实，于是作了这首诗，尽情抒发其中情感而归于正道，也正合乎《变风》止于礼义的意义。【次公按：胡微之作《王子高传》，王子高是虞部员外郎王正路的次子，记载他遇见周瑶英的事情很详细，人们根据此传谱成《六么曲》。先生诗中稍稍涉及这件事，现在略取其内容。无逸按：《子高传》说：一天夜里忽然梦见周瑶英穿着道服来到，对他说：“我住在幽僻之处，您能去吗？”于是跟随她，只觉得身体飘然，不一会儿越过一座山岭，来到一扇门前；那里珍禽佳木，清流怪石，殿阁金碧交相辉映。周瑶英便与王子高从东厢门进去，沿着回廊到一座殿亭，十分雄伟，下面有三座楼相对耸立，也非常华丽。回廊的门半开着，周瑶英忽然进去，王子高稍留片刻，周瑶英与一位女郎出来。周瑶英说：“三山的事情平息了吗？”女郎说：“虽然已经平息，怎奈情意难以割舍？”说完拍手离去。不一会儿，东廊的门打开，有一百多个身穿女冠服饰的女子走出，站在庭下。片刻后，殿上的帘子卷起，一位相貌俊美、身穿朝服的男子凭几而坐，庭下的女子按次序上殿。】
少顷，凭几者起▯复下，诸女流亦复不见。周遂命君登东厢之楼。云梦之明日，周来，君将语其夣，周笑曰：“芳卿之意甚动人。”君曰：“何也？”周曰：“芙蓉城也。”曰：“凭几者谁？‘三山之事’何谓？”周皆不对。君曰：“芳卿何姓？”曰：“与我同。”君感其事，作诗遗周云】芙蓉城中花冥冥【次公杜诗树揽离思花冥冥】谁其主者石与丁【縯石曼卿卒后，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恍惚如梦中言：「我今为仙也，所主者芙蓉城，欲呼故人共防，不诺，忿然骑一素骡去。」次公张师正括异志载庆歴中有朝士冐晨赴起居，王通衢见美妇三十余人并马而行，若前导者，俄见丁观文度按辔继之而去，有一人最后行，朝士问曰：「观文将防何处？」曰：「非也，诸女御迎芙蓉馆主耳。」时丁巳在告，顷之闻卒】珠帘玉案翡翠屏【子敬襄阳记龙巢山鉢防峰尹喜石室内有玉案，仙经八巻在案上，崔三辅黄图云未央宫渐台西有两桂宫，中有光明殿皆金玉珠玑为▯箔】云舒霞巻千娉婷，中有一人长眉青【厚异间集柳毅之言龙女曰：「红妆千万，笑语熈熈中有一人自然蛾眉而长。」又退之华山女诗曰：「白頥红頬，长眉青】炯如微云淡踈星，往来三世空链形【次公酉阳杂俎载有人掘地遇石函，发之见人方偃仰，容色如生，须臾振发而起，即失所在，方土云此太隂錬形人也】竟坐误读黄庭经【次公闻之晁子止云：神仙黑纸白字写黄庭经，名曰玉字黄庭经，尧卿仙家寳曰黄庭内经，昔有仙人误读句字，谪居下界】天门夜开飞爽灵【邹道书三魂名爽灵胎光幽精】无复白日乘云軿，俗缘千劫磨不尽，翠被冷落凄余馨。因过缑山朝帝廷【薛按传云：周云即预朝列，君曰「朝帝也」，不言其详，由此倐去不来者数日】夜闻笙箫弭节听，飘然而来谁使令，皎如明月入牕櫺，忽然而去不可执，寒衾虚幌风泠泠【贾楚词抑志而弭节兮注云：「按节徐行也。」次公自天门夜开至此以言周初至时事，尧卿刘向列仙传王子乔，周灵王太子也，好吹笙，道士浮丘公接上嵩山三十余年，后来于山告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头，果乘白鹤，驻山头，举手谢时人而去】仙宫洞房，本不扃，梦中同蹑凤皇翎【次公杜诗噀雨凤皇翎，而其事则曲中所谓梦中共跨青鸾翼也】径度万里，如奔霆，玉楼浮空，耸亭亭，天书云篆，谁所铭【次公玉楼亭亭，则曲中所谓一簇楼台也，天书云篆，则传又云梁上有碑题曰碧云，而其字则真诰有飞天之书八龙云篆】绕楼飞步，髙竛竮，仙风锵然，韵流铃【宪道家有流金火铃，信民度人经云掷火万里，流铃入衢】蘧蘧形开，如酒醒【次公庄周梦为胡蝶而蘧蘧然，又曰其寐也神交，其觉也形开】芳卿寄谢，空丁宁【尧卿子髙传曰周命君登东厢之楼，上有酒具，凭栏纵观山川清秀，梁上有碑题曰碧云楼，君未及下，有一女郎复登是楼，年可十五，容色娇媚，亦周之比，周谓君曰此芳卿也，与我最相爱，芳卿盖其字耳】一朝覆水，不反缾，罗巾别泪，空荧荧【次公此言竟去而感叹之也，李白诗覆水却收不满杯，又云水覆最难收，任子髙传曰周临别留诗云久事帡帷不暂闲，今朝离意尚瓓▯临行惟有相思泪，滴在罗衣一半斑】春风花开，秋叶零【厚乐天长恨歌云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世间罗绮，纷膻腥，此生流浪，随苍溟，偶然相值，两浮萍，愿君收视，观三庭，勿与佳谷生蝗螟【次公此所谓归之正也，三庭道家事，佳谷生蝗螟，言色欲之贼身如蝗螟之贼佳谷也，子仁黄庭内景云三庭佳谷生蝗螟】从渠一念，三千龄【次公杨妃外传云由此一念当复堕下界，尧卿神仙传马明先生随神女还岱，见安期生语神女曰昔与女郎防于安息西海之际，忆此已三千年矣，续齐谐记曰桂阳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间，忽谓其弟曰七月七夕织女渡河，诸仙悉还宫，吾向已被召，不得停与尔别矣。】弟问织女何事渡河？兄何当还？答曰：织女暂诣牵牛，吾去后三千年当还耳。明旦失武所在】下作人间尹与邢【縯史记汉武帝时尹夫人与邢媫妤同时并幸，诏不得相见。尹自请愿望见邢，帝许之，即令它夫人饰为邢来前。尹见之曰：「此非邢身也，其状貌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使邢衣故衣，独身前来。尹见之曰：「此真是也。」乃俛而泣，自痛其不如也。尧卿尹喜与邢和璞也。老子西升经曰：「老君出闗，尹喜谓曰：『喜是蜀青城人，自生以来已歴三千甲子矣。』或云尹作伊，盖伊愔与邢和璞同时二人，故云尹与邢。旧説以为汉武帝尹邢二夫人，误矣。仙家一念之失，乃使为尹邢二夫人，非所谓极其情而归之正变风止乎礼义之意也。须溪正是二夫人耳，谓彼自堕落，勿效尤也】
译过了一会儿，凭几而坐的人起身，帘子重新放下，众女冠也都不见了。周瑶英于是命王子高登上东厢楼。第二天，王子高从云梦回来，周瑶英来见他；王子高准备把梦境告诉她，周瑶英笑着说：“芳卿的心意很动人。”王子高问：“为什么？”周瑶英说：“那就是芙蓉城。”王子高问：“凭几而坐的人是谁？‘三山的事情’又是什么意思？”周瑶英都没有回答。王子高又问：“芳卿姓什么？”周瑶英说：“和我同姓。”王子高有感于这件事，作诗赠给周瑶英。】芙蓉城中花影昏暗。谁是这里的主人？是石曼卿和丁度。【縯：石曼卿死后，他的旧友有人见过他，恍惚如梦般听他说：“我如今已经成仙，主管芙蓉城，想叫旧友一同来游，他不答应，我愤然骑着一头白骡离去。”次公：张师正《括异志》记载，庆历年间有一位朝士清晨赶去参加起居礼，在王公大道上看见三十多个美妇人并马而行，好像是前导。不久又看见丁观文丁度勒马随后而去，最后还有一人。朝士问：“观文将到哪里去？”那人说：“不是这样，是众女官迎接芙蓉馆的主人。”当时丁度正在家中守丧，不久便听说他去世。】珠帘、玉案、翡翠屏风，云彩舒卷，霞光收放，众多女子姿态美好；其中有一人眉毛修长而青黑。【厚：《异闻集》记载，柳毅说龙女：“红妆女子千千万万，笑语一片欢腾，其中自然有一人蛾眉尤其修长。”又韩愈《华山女》诗说：“白脸红颊，长眉青黑。”】她明亮得像淡云疏星，往来三世却只是徒然炼形。【次公：《酉阳杂俎》记载，有人掘地得到石匣，打开后看见一个人仰卧其中，面色如生；不一会儿那人振衣而起，随即消失不见。当地人说这是太阴炼形之人。】最终竟因错误诵读《黄庭经》而获罪。【次公：听晁子止说，神仙所用黑纸白字书写的《黄庭经》，名为《玉字黄庭经》；尧卿说，仙家珍宝是《黄庭内经》。从前有仙人误读句字，被贬谪居住在人间。】天门在夜里打开，飞出爽灵之魂。【邹：道书说三魂名为爽灵、胎光、幽精。】从此再也不能在白天乘云车，世俗的缘分经历千劫也磨灭不尽，翠被冷落，只留下凄清的余香。因为路过缑山而去朝拜帝王的宫廷。【薛按：《传》说，周瑶英说自己将参加朝会，王子高问：“是去朝见天帝吗？”她没有详细说明，此后忽然离去，好几天没有回来。】夜里听见笙箫声，停下车节细听；她飘然来到，是谁使她前来？明亮得像月光照入窗棂；忽然又离去，再也无法挽留。寒冷的被褥和空荡的帷帐中，只有清冷的风声。【贾：楚辞说“抑志而弭节”，注释说“按节徐行”，即控制车节缓慢前行。】【次公：从“天门夜开”到这里，说的是周瑶英最初来到时的情景。尧卿：《列仙传》中的王子乔是周灵王的太子，喜爱吹笙；道士浮丘公把他接到嵩山，三十多年后，他来到山中告诉桓良：“告诉我家里人，七月七日来缑氏山头等我。”果然，他乘白鹤停在山头，举手向世人致意后离去。】仙宫的洞房本来就没有门闩，梦中共同踏着凤凰的羽翼。【次公：杜甫诗有“噀雨凤凰翎”，但这里的故事就是曲中所说梦中共同跨着青鸾的翅膀。】径直飞越万里，快如奔雷；玉楼浮在空中，高高耸立；天书上的云篆，究竟是谁题刻？【次公：玉楼高耸，就是曲中所说“一簇楼台”；天书云篆，传说楼梁上有碑题作“碧云”，其字又像《真诰》中的飞天八龙云篆。】绕着楼阁飞步而行，高高低低；仙风吹来，铿然作响，余韵像流铃。【宪：道家有流金火铃；信民《度人经》说，投掷火焰可达万里，流铃进入街道。】恍惚的形体忽然醒来，像醉酒初醒。【次公：《庄子》说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翩然自得；又说睡梦时精神交游，醒来后形体舒展。】芳卿寄来谢意，只留下空洞的叮咛。【尧卿：《王子高传》说，周瑶英命王子高登东厢楼，楼上有酒具；他凭栏纵览清秀山川，梁上有碑题为“碧云楼”。王子高还没下楼，一位约十五岁的女郎又登上楼来，容色娇媚，也像周瑶英一样。周瑶英对王子高说，这就是芳卿，她和我最相爱；芳卿只是她的字。】一旦泼出的水，便无法倒回瓶中；罗巾上的离别泪，只能徒然闪烁。【次公：这里说的是周瑶英终于离去，诗人对此感叹。李白诗说泼出的水无法收回，又说覆水最难再收。任子高《传》说周瑶英临别留下诗：“长久侍奉帷帐，从未有片刻空闲；今天将要离别，心中仍有未尽的情意。临行只有相思的泪水，滴在罗衣上染斑了一半。”】春风吹来百花开放，秋天树叶凋零。【厚：白居易《长恨歌》说“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人世间的罗绮生活，纷纷都带着腥膻；这一生漂泊流浪，随同苍茫大海；偶然相遇，不过像两片浮萍。愿您收敛目光，观察三庭，不要让美好的谷物生出蝗螟。【次公：这里就是所谓归于正道。三庭是道家之事；“佳谷生蝗螟”——】这是说色欲像蝗螟危害好谷物一样损害人的身体。【子仁：《黄庭内景经》说“三庭佳谷生蝗螟”。】任凭一念之差，也会相隔三千年。【次公：《杨妃外传》说，由于这一念之差，还应当再次堕入人间。尧卿《神仙传》说，马明先生随神女回到岱山，见安期生对神女说：“从前我曾和你在安息西海边相会，回想起来已经三千年了。”《续齐谐记》说，桂阳人成武丁得道成仙，常在人间，忽然对弟弟说：“七月七日是织女渡河的日子，众仙都回天宫去了。我先前已经被召唤，不能停留，与你告别。”第二天早晨，成武丁便不知去向。】后来却沦落为人间的尹夫人与邢夫人。【縯：《史记》记载，汉武帝时尹夫人与邢婕妤同时受宠，皇帝下令不许二人相见。尹夫人自己请求见邢婕妤，皇帝答应了，便让另一位夫人装扮成邢婕妤来到面前。尹夫人一见就说：“这不是邢夫人，她的容貌不足以配得上君主。”于是皇帝让邢婕妤穿着原来的衣服，独自来到面前。尹夫人见后说：“这才是真的。”于是低头哭泣，痛恨自己不如她。尧卿说，尹与邢是尹喜和邢和璞。】《老子西升经》说：“老君出关时，尹喜对他说：‘我尹喜是蜀地青城人，自出生以来已经历三千个甲子了。’”有人说应作“伊”，大概伊愔和邢和璞是同时代的两个人，所以说“尹与邢”。旧说把它解释成汉武帝的尹夫人与邢夫人，是错误的。仙家因一念之差，竟使自己变成尹夫人与邢夫人，这并不是所谓“尽情抒发而归于正道、《变风》止于礼义”的意思。须溪说的正是这两位夫人，是说她们自己堕落，不要步其后尘。
郿坞【次公此坞在郿县，董卓名之曰万嵗坞。恵安前地理志：在扶风县二十里，其城曰郿。注：郿音媚】衣中甲厚行何惧【任董卓传卓议废立越骑校尉伍孚忿卓凶毒懐刀刺之不中左右执孚其后王允为吕布谋诛卓令李肃以防刺之衷甲不入卓惊呼布所在布曰有诏遂杀卓】坞里金多退足凭【援卓死坞中珍藏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毕竟英雄谁得似脐脂自照不须灯【縯董卓素充肥既诛尸于市天热脂流于地守尸吏燃火置卓脐中光明逹曙】昭君村【子仁杜诗：若道巫山女粗丑，安得此有昭君村】昭君本楚人，艳色照江水，楚人不敢娶，谓是汉妃子【縯匈奴数犯边，汉议以女遗之，乃取后宫女王嫱，字昭君，聘焉】谁知去乡国万里，为胡鬼【縯白居易昭君诗云：生为汉宫妃，死作胡地鬼】人言生女作门楣【子仁杨妃外传，杨贵妃宠幸时童謡有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作门楣】昭君当时忧色衰，古来人事尽如此，反覆纵横安可知屈原塔【在忠州，原不当有塔于此，意者后人追思，为作之】楚人悲屈原，千载意未歇。精魂飘何在，父老空哽咽。至今苍江上，投饭救饥渇，遗风成竞渡【子仁《荆楚嵗时记》：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死后人以舟楫救之，名曰竞渡，遂因而成俗】哀叫楚山裂，屈原古壮士，就死意甚烈。世俗安得知，眷眷不忍决。南賨旧属楚【子仁：南賨，古之巴子国也】山上有遗塔，应是奉佛人，恐子就沦灭。此事虽无凭，此意固已切。古人谁不死，何必较考折，声名实无穷，富贵亦暂热。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庐山五咏卢敖洞【图经云：敖，秦博士，避难此山，遂得道】上界足官府【縯退之诗上界真人足官府】飞仙亦何益【师彭祖问白石生曰：何以不服药升天？答曰：天人多有至尊相奉，更苦人间耳】还在此山中，相逢不相识【尧卿唐僧无本诗云：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刘希夷诗云：相逢不相识，归去梦青楼】饮酒台博士雅好饮【次公陈轸谓犀首曰：“公何好饮也？”曰：“无事也】空山谁与娱？莫向骊山去，君王不喜儒【厚《始皇本纪》有卢生与侯生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专任狱吏，未可为求仙药，乃亡去。”始皇闻之，大怒，使御史悉按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骊山，始皇所葬也。次公意者，卢生即卢敖也。史记所载坑诸生，止云坑之咸阳，而欧阳率更类书于▯部中载古文竒字曰：“秦始皇密令人种▯骊山硎谷中，▯实成，使人上书曰：‘▯冬有实’，有诏下博士诸生説之，人人各异，则皆使往视之，而为伏机。诸儒生皆至，方相难不决，因发机从上填之，皆压死。”今先生言“莫向骊山去”，则意在此言，骊山乃坑儒之处，故也】圣灯岩石室有金丹，山神不知，秘何必露？光芒夜半惊童穉【次公此本咏圣灯，而诗人立新意，以为丹之光芒尔】三泉皎皎岩下泉，无人还自洁，不用比三星，清光同一月【次公诗曰：三星在隅，又传曰：明星之多，不如一月之光】障日峯长安不自逺【縯晋明帝年数嵗，元帝尝坐置膝前，属长安使来，因问帝曰：“汝谓日与长安孰近？”对曰：“长安近，不闻人从日邉来，居然可知也。”元帝异之，明日晏羣臣，又问之，对曰：“日近。”元帝失色曰：“何异间者之言乎？”对曰：“举头见日，不见长安。”帝益竒之】蜀客苦思归，莫教名障日，唤作小峨眉【次公因山之似峨眉而小，所以起蜀客思归之兴，因蜀客归之句，所以引长安之日也。尧卿郦道元《水经注》云：“髙密水西源出奕山，亦曰障日山】庐山二胜【并序】余游庐山南北，得十五六竒胜，殆不可胜纪，而懒不作诗，独择其尤者作二首。开元潄玉亭【元序《庐山记》云：开元禅院，旧传梁昭明太子之居，栖隠也。唐▯宗即位，始号开元。有招隠桥，▯宗所作。山南山北有瀑布，无虑十余处。香炉峰与双劒峰在瀑布之傍。水源在山顶，人未有穷知者。或曰西入康王谷为水▯，东为开元之瀑布】髙岩下，赤日深谷，来悲风，擘开青玉峡，飞出两白龙【次公以言瀑布也】乱沫防霜雪，古潭摇青空，余流滑无声，快泻双石谼。我来不忍去，月出飞桥东，荡荡白银阙，沈沈水精宫【子仁海中三神山以白银为宫阙而世谓湖州为水精宫此皆借字用尔祖可任昉述异记阖阊造水精宫】愿随琴髙生【縯列仙传琴髙赵人也以鼔琴为乐康王舍人行涓彭之术浮防冀州涿郡间二百余年后辞入涿水中取龙子与弟子期之曰皆洁斋▯于水傍设祠屋果乘赤鲤来出祠中且有万人观之留一月余复入水去】脚踏赤鯶公【次公酉阳杂俎唐律捕鱼得鲤即放号赤鯶公辄杀者抵罪以防言鲤为李也】手持白芙蕖，跳下清泠中。
译郿坞。【次公：此坞在郿县，董卓给它命名为万岁坞。惠安《前地理志》说，在扶风县二十里，城名为郿；注音为“媚”。】衣服里面藏着铠甲，行动时还有什么可怕的？【任：董卓传说，董卓谋划废立皇帝时，越骑校尉伍孚因愤恨董卓凶暴狠毒，藏刀刺杀他却没有刺中，左右侍从抓住伍孚。后来王允与吕布谋划诛杀董卓，命李肃穿着铠甲行刺，铠甲没有刺入董卓身体。董卓惊慌呼喊吕布在哪里，吕布说有诏书，于是杀了董卓。】坞中金银很多，即使退守也足以凭借。【援：董卓死在坞中，所藏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说到底，天下英雄有谁能像他？肚脐中的脂油自己照亮，不必点灯。【縯：董卓一向肥胖，被杀后尸体陈列在市上。天气炎热，脂油流到地上，守尸的官吏在他的肚脐中点火，光亮一直到天明。】昭君村。【子仁：杜甫诗说：“若说巫山神女粗俗丑陋，怎么会有这里的昭君村？”】昭君本来是楚地人，艳丽的容色映照江水；楚地人不敢娶她，说她是汉朝的妃子。【縯：匈奴多次侵犯边境，汉朝商议送一名女子给匈奴，于是选取后宫女子王嫱，字昭君，把她嫁给匈奴。】谁能知道她离开故乡和国家万里之远，死后竟成了胡地的鬼。【縯：白居易《昭君诗》说：“生为汉宫妃，死作胡地鬼。”】人们都说生女儿可以光耀门楣。【子仁：《杨妃外传》说，杨贵妃受宠时有童谣：“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作门楣。”】昭君当时忧虑容色会衰老，自古以来人事变化全都如此，反复纵横，哪里能够预料？屈原塔。【在忠州。屈原本不应当在这里有塔，或许是后人追思他而修建的。】楚地人悲悼屈原，千年过去情意仍未止息。他的精魂飘泊在哪里？父老们徒然哽咽。直到今天，在苍茫江面上，人们还投下饭食为他解除饥渴，遗留下来的风俗形成了竞渡。【子仁：《荆楚岁时记》说，屈原在五月五日投汨罗江而死，死后人们划船去救他，称为竞渡，于是成为习俗。】哀叫声仿佛使楚山崩裂。屈原是古代壮士，求死的意志极其刚烈。世俗之人哪里能理解，他只是眷恋故国，始终不忍决然离去。南賨旧日属于楚国。【子仁：南賨就是古代的巴子国。】山上有遗留的塔，应当是信奉佛教的人修建的，恐怕是为了不让屈原随身沦灭。此事虽然没有凭据，这份心意确实深切。古人谁能不死？何必计较寿命长短。声名实际上没有穷尽，富贵也只是一时的炽盛。屈大夫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守持死节。庐山五咏。卢敖洞。【《图经》说：卢敖是秦代博士，为避祸来到此山，后来得道成仙。】上界也有足够多的官府，飞升成仙又有什么好处？【縯：韩愈诗说“上界真人足官府”。师：彭祖问白石生：“为什么不服药升天？”白石生回答：“天上的人也有许多高贵者需要侍奉，反而比人间更辛苦。”】如今仍在这座山中，相逢却互不认识。【尧卿：唐代僧人无本诗说“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刘希夷诗说“相逢不相识，归去梦青楼”。】饮酒台。这位博士一向很喜欢饮酒。【次公：陈轸对犀首说：“您为什么这样喜欢饮酒？”犀首说：“没有什么事。”】空山之中还有谁陪你娱乐？不要到骊山去，秦始皇不喜欢儒生。【厚：《始皇本纪》说，卢生和侯生谋划说：“秦始皇天性刚暴，专门任用狱吏，不可能替他求取仙药。”于是逃走。秦始皇听说后大怒，命御史审问所有儒生。儒生互相牵连告发，秦始皇便把触犯禁令的四百六十多人全部坑杀在咸阳。骊山是秦始皇的陵墓所在地。次公：莫非卢生就是卢敖？《史记》只说在咸阳坑杀儒生；欧阳率更的类书在瓜部记载古代奇字说，秦始皇暗中派人把瓜种在骊山硎谷中，瓜成熟后，让人上书说“瓜在冬天结实”。秦始皇下诏让博士儒生解释，人人说法不同，于是叫他们去查看，并设下机关。众儒生到后，正争论不决，便发动机关从上面填土，把他们全部压死。如今先生说“不要到骊山去”，意思就在这里，因为骊山是坑儒之处。】圣灯岩。石室中藏有金丹，山神尚且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把它的秘密显露出来？半夜里迸发的光芒惊动了孩子们。【次公：这首诗本来咏叹圣灯，诗人却翻出新意，把光芒解释成金丹发出的光。】三泉。岩石下的泉水洁白明亮，无人理会，却仍自行清洁；不必拿它与三星相比，它的清光同样如一轮明月。【次公：诗中说“三星在隅”，又有说法认为，即使群星很多，也比不上月亮的光明。】障日峰。长安并不算遥远。【縯：晋明帝年幼时，元帝曾让他坐在膝前。恰逢长安使者来到，元帝问明帝：“你认为太阳和长安哪个更近？”明帝回答：“长安近，因为从未听说有人从太阳那边来，这就可以知道了。”元帝觉得奇异。第二天宴请群臣时，又问同样的问题，明帝回答：“太阳近。”元帝变了脸色，说：“为什么和昨天说的不一样？”明帝回答：“抬头能看见太阳，却看不见长安。”元帝更加惊奇。】蜀地客子苦苦思念归乡，不要把它称作“障日”，应当叫作“小峨眉”。【次公：因为这座山像峨眉而较小，所以引起蜀客思乡；又因为诗中说蜀客思归，所以联想到长安与太阳。尧卿：郦道元《水经注》说：“高密水西源出自奕山，也叫障日山。”】庐山二胜。【并序。】我游览庐山南北，得到十五六处奇异优胜的景色，几乎数也数不完；但我懒得作诗，只选其中最好的两处写成两首。开元漱玉亭。【元序：《庐山记》说，开元禅院旧传是梁昭明太子居住和隐居的地方。唐玄宗即位后，才称为开元。有招隐桥，是唐玄宗所作。山南山北有瀑布，大约十多处。香炉峰与双剑峰在瀑布旁。水源在山顶，没有人能完全探知。有人说水向西流入康王谷，形成水帘；向东流形成开元瀑布。】高高的山岩下面，烈日照入幽深山谷；悲凉的风吹来，仿佛劈开青玉般的峡谷，飞出两条白龙。【次公：这是说瀑布。】纷乱的水沫像飞霜落雪，古潭摇荡着青色天空；余下的水流顺滑无声，畅快地倾泻进两道石沟。我来到这里不忍离去；月亮从飞桥东面升起，浩荡如白银宫阙，深沉如水晶宫殿。【子仁：海中三座神山以白银建造宫阙，世人又称湖州为水晶宫，这里都是借用这些字面。祖可：任昉《述异记》。】愿意跟随琴高而生，【縯：《列仙传》说，琴高是赵国人，以弹琴为乐，曾任康王舍人，修行涓彭之术，漂游于冀州、涿郡之间二百多年。后来他说要进入涿水取龙子，与弟子约定，大家斋戒，在水边设祠屋等候。他果然乘赤鲤从祠屋中出来，万人观看，停留一个多月后又入水离去。】脚踏着赤鯶公，【次公：《酉阳杂俎》说，唐代律令规定捕到鲤鱼就要放生，称为赤鯶公；擅自杀鲤鱼的人要治罪，这是因为“鲤”与“李”同音。】手里拿着白色荷花，跳入清冷的水中。
栖贤三峡桥【子仁按：子由《庐山栖贤僧堂记》云：「元丰三年，余过庐山，入栖贤谷，谷中多大石，岌嶪相倚，水行石间，其声如雷霆，又如千乘车行者，震悼不能自持，虽三峡之险，不过也，故桥曰三峡】吾闻太山石积日穿，线溜【厚，前汉枚乘言太山之溜穿石，单极之绠断干】况此百雷霆，万世与石鬬，深行九地底【次公兵书行于九地之下】险出三峡右【縯三峡，瞿塘，巫山，黄牛也】长输不尽溪【次公杜诗不尽长江滚滚来，子仁退之诗髙浪驾天输不尽】欲满无底窦【次公列子渤海之东有大壑焉，为无底之谷，名曰归墟】跳波翻潜鱼，震响落飞狖，清寒入山骨【次公石鼎诗巧匠琢山骨】草木尽坚瘦，空蒙烟霭间，澒洞金石奏，弯弯飞桥出，防防半月彀，玉渊神龙近【子仁贾谊吊屈原云袭九渊之神龙】雨雹乱晴昼，垂缾得清甘，可咽不可潄。巫山瞿塘迤逦尽，巫峡峥嵘起。连峰稍可怪，石色变苍翠。天工运神巧，渐欲作竒伟。坱圠势方深，结构意未遂。旁观不暇瞬，步步造幽防。苍崕忽相逼，絶壁凛可悸。仰观八九顶，俊爽凌浩气。晃荡天宇髙，崩腾江水沸。孤超兀不让，直防勇无畏。攀缘见神宇，憇坐就石位。巉巉隔江波，一一问庙吏。遥观神女石，绰约诚有以。俯首见斜鬟，拖霞弄脩帔。人心随物变，远觉含深意。野老笑吾旁，少年尝屡至。去随猿猱上，反以绳索试。石笋倚孤峰，突兀殊不类。世人喜神怪，论说惊幼穉。楚赋亦虚传，神仙安有是。次问扫坛竹，云此今尚尔。翠叶纷下垂，婆娑缘凤尾。风来自偃仰，若为神物使【子仁永嘉记川江缘岸有仙石坛有竹婵娟青翠风来防动扫石坛坛上无尘即此类】絶顶有三碑，诘曲古篆字。老人那解读，偶见不能记。穷探到峰背，采斫黄杨子。黄杨生石上，坚瘦纹如绮。贪心去不顾，涧谷千寻缒。山髙虎狼絶，深入坦无忌。溟蒙草树密，葱蒨云霞腻。石窦有洪泉，甘滑如流髓。终朝自灌潄，冷冽清心胃。浣衣挂树梢，磨斧就石鼻。徘徊云日晩，归意念城市。不到今十年，衰疾筋力惫。当时伐残木，芽蘖已如臂。忽闻老人説，终日为叹喟。神仙固有之，难在忘势利。贫贱尔何爱，弃去如脱屣。嗟尔若无还，絶粒应不死。岘山逺客来自南防，尘昏岘首，过闗无百步，旷荡吞楚薮。登髙忽惆怅，千载意有偶，所忧谁复知？嗟我生苦后，团团山上桧，嵗嵗阅榆柳。大材固已殊，安得同永久？可怜山前客，倐忽星过霤【子仁，三星在霤，注云：如心星之光耀见于鱼笱之中，其去须臾，不可久也】贤愚未及分，来者当自剖。万山【时独不防问辙而作】西行度连山，北出临汉水。汉水蹙成潭，旋转山之趾。禅房久已坏，古甃含清泚。下有仲宣栏，绠刻深容指【子仁杜诗应同王粲宅留井岘山前】回头望西北，隠隠龟背起。传云古隆中，万树桑柘美。月炯转山曲，山上见洲尾。绿水带平沙，盘盘如抱珥。山川近且秀，不到懒成耻。问之安能详？画地费簮棰。骊山君门如天，深防重；君王如帝，坐法宫。人生难处是安隠，何为来此骊山中？复道凌云接金阙，楼观隠烟横翠空。林深雾暗迷八骏，朝东暮西劳六龙。六龙西幸峨眉栈，悲风便入清华院。霓裳萧防，羽衣空。麋鹿来防，猿鹤怨【縯唐明皇于骊山温汤作华清宫，朝元阁，羯鼔楼，长生殿，嵗与杨贵妃幸温汤。妃能舞霓裳羽衣曲。后安禄山乱，西幸入蜀。伍子胥谏吴王：“臣将见麋鹿游姑苏之台。”猿鹤怨字出北山移文。八骏周穆王所乘，六龙天子所驾也】我上朝元，春半老，满地落花无人扫。羯鼓楼髙挂夕阳，长生殿古生青草。可怜吴楚两醯鸡，筑台未就已堪悲【縯楚灵王筑章华台，吴王夫差筑姑苏台】长杨五柞汉幸免【縯汉武帝建长杨五柞宫，有千门万户之侈，末年盗贼徧天下，防至大乱】江都楼成隋自迷【縯隋炀帝开汴河泛舰为江都之逰，浙人项升进新宫图，帝爱之，即如图营建，既成幸之曰：“使真仙逰此，亦当自迷。”可目之曰迷楼】由来留连多防国，宴安酖毒因奢惑。三风十愆古所戒【縯宴安酖毒见左传，三风十愆见书伊训】不必骊山可忘国【縯唐寳歴中敬宗欲幸骊山，时拾遗张权舆伏紫宸殿下谏曰：“昔周幽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葬骊山国亡，▯宗宫骊山而禄山乱，先帝幸骊山而年不长。”帝曰：“骊山若此之凶耶？我宜一往以验彼言】骊山絶句三首功成虽欲善持盈，可叹前王恃太平。辛苦骊山山下土，阿房才废又华清【縯秦始皇作阿房宫，唐明皇作华清宫，皆在骊山】
译栖贤三峡桥。【子仁按：子由《庐山栖贤僧堂记》说：“元丰三年，我经过庐山，进入栖贤谷。谷中大石很多，险峻高耸，互相倚靠；水从石间流过，声音像雷霆，又像千辆车驶过，震动得人无法自持。即使三峡的险峻，也不过如此，所以桥名叫三峡。”】我听说泰山的石头，经过长久岁月也会被细流穿透；【厚：前汉枚乘说，泰山上的水流可以穿石，单根的绳子可以磨断粗木。】何况这里像百道雷霆，万世不停地与石头搏斗，深深流入九地之底。【次公：兵书说行军要深入九地之下。】险峻程度超过三峡。【縯：三峡指瞿塘峡、巫峡、黄牛峡。】长久输送，溪水永远流不尽。【次公：杜甫诗说“不尽长江滚滚来”；子仁：韩愈诗说“高浪驾天输不尽”。】想要填满它，却没有底的洞穴。【次公：《列子》说，渤海以东有大海沟，是没有底的深谷，名叫归墟。】跳跃的水波翻动潜藏的鱼，震耳的声响惊落飞翔的猿猴；清冷之气渗入山石骨骼。【次公：《石鼎诗》说“巧匠琢山骨”。】草木全都坚硬瘦削，烟霭之间一片空濛；水声浩荡，仿佛金石乐器齐奏。弯弯的飞桥伸出，像半轮弯月张开；玉渊近在眼前，仿佛神龙潜藏其中。【子仁：贾谊《吊屈原赋》说“袭九渊之神龙”。】晴天白昼却有雨雹纷乱落下，垂下水瓶取得清甜的泉水，可以咽下，却不能用来漱口。巫山。瞿塘峡曲折绵延终于走尽，巫峡高峻险奇随即出现。连绵的山峰渐渐显得奇怪，岩石的颜色也变得苍翠。大自然运用神奇巧妙的工力，渐渐要造成奇伟的景象。山势深厚幽暗，形势结构的奇意还没有完全显现。旁观者没有空闲眨眼，步步走进幽深险要之处。苍翠的山崖忽然逼近，绝壁森然令人心悸。抬头望见八九座山峰，俊秀爽朗，直凌越浩荡之气。天空摇荡而高远，江水奔腾如沸。孤峰高耸，挺立不让，直上而去，勇猛无所畏惧。攀援而上看见神祠，稍作休息，坐在石头上。高峻的山峰隔着江波，一一询问庙里的小吏。远远观看神女石，姿态柔美，确实有其缘由。低头看见斜垂的鬓发，拖着彩霞般的长披帛。人的心情随着外物而变化，远远感觉其中含有深意。乡野老人笑着对我说，少年时曾多次到这里。他随猿猴攀上去，回来时还用绳索试探。石笋倚靠孤峰，突兀高耸，特别不像平常之物。世人喜欢神奇怪异的事，说起来使幼稚的人惊恐。楚国辞赋也不过是虚妄传说，哪里真有神仙呢？接着问扫坛竹的事，老人说如今还在这里。翠绿的叶子纷纷下垂，婆娑摇曳，像凤尾一般。风来时它便俯仰摇摆，好像有神物在驱使它。【子仁《永嘉记》说：川江沿岸有仙石坛，坛上有竹，姿态柔美而青翠；风来时竹子便摇动，仿佛在扫石坛，坛上没有尘土，就是这一类。】山顶有三块碑，刻着曲折难辨的古篆字。老人哪里懂得阅读，偶然看见，也不能记住。继续深入探寻，走到山峰背后，采伐黄杨树。黄杨生长在岩石上，坚硬瘦削，纹理如锦绮。因为贪心，顾不得危险，沿着深达千寻的山涧用绳索下去。山高之处没有虎狼，深入其中坦然无所顾忌。云雾迷蒙，草木繁密，青葱的颜色与云霞浓润相接。石洞中有大泉水，甘甜滑润，如同流动的骨髓。整天用它灌洗漱口，水冷冽清凉，能使心胸和胃腑清爽。把衣服洗净挂在树梢，把斧头放在岩石突出处磨利。徘徊到云散日暮，便想起城里的归意。距今还不到十年，衰老和疾病已经使筋力疲惫。当时砍伐的残木，萌芽的枝条已经粗如手臂。忽然听老人说起此事，整天为之叹息。神仙固然是有的，难处在于能否忘掉权势利禄。贫贱有什么值得留恋？应当像脱掉鞋子一样抛弃它。唉，你若不再回来，绝食修炼也应当不会死。岘山 远方的客人从南方来，风尘使岘山山口昏暗；经过关口还不到百步，开阔的气势仿佛吞没楚地的草泽。登高忽然惆怅，千年以来的心意竟有相合之处。所忧虑的事情，还有谁能知道？可叹我出生得太晚，山上团团的古桧树，年年看遍榆树和柳树。大材本来就与它们不同，怎么能够同它们一样长存？可怜山前的客人，转眼如流星经过屋檐。【子仁说：“三星在屋檐滴水处。”注云：像心星的光辉显现在鱼笱中一样，它转瞬即逝，不可长久。】贤者和愚者尚未来得及分别，后来的人应当自己辨析。万山【当时独自不等苏辙询问，便作此诗】向西走越过连绵的山，向北出来面对汉水。汉水收束成潭，回旋着绕到山脚。禅房早已毁坏，古井砖砌的井壁还含着清水。下面有仲宣栏，井绳磨出的刻痕深得可以容下手指。【子仁引杜甫诗：“应同王粲宅，留井岘山前。”】回头向西北望去，隐隐约约有龟背般的山丘隆起。传说那里是古代的隆中，万树桑柘十分茂美。月光明亮，转过山湾，山上便看见沙洲的尽头。绿水环绕着平沙，盘旋曲折，像玉珥环抱。山川近在眼前而且秀美，不去看它，懒惰便成了羞耻。问起其中详情，哪里能够说得清？在地上画图说明，也得费尽簪棰。骊山 君王的宫门如同天门，幽深而重重；君王如同上帝，端坐在法宫之中。人生最难处置的，是安稳隐居；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骊山中？复道凌云，连接着金阙；楼台宫观隐在烟雾中，横亘于青翠天空。树林深密、雾气昏暗，迷失了八骏；早晨向东、晚上向西，徒劳着驾驭六龙。六龙向西驾临峨眉栈道，悲凉的风便吹入清华院。霓裳曲声萧瑟，羽衣舞已空无踪影。麋鹿来游，猿猴和仙鹤怨恨。【縯：唐明皇在骊山温泉修建华清宫、朝元阁、羯鼓楼、长生殿，年年与杨贵妃到温泉游幸。杨妃能跳《霓裳羽衣曲》。后来安禄山作乱，玄宗向西入蜀。伍子胥劝吴王说：“我将看见麋鹿在姑苏台游走。”猿鹤怨一语出自《北山移文》。八骏是周穆王所乘之马，六龙是天子所驾之车。】我登上朝元阁时，春天已经过半，满地落花无人打扫。羯鼓楼高高挂着夕阳，长生殿古老荒废，长出了青草。可怜吴国和楚国，不过像醯鸡一样短见；台还没有筑成，就已经足以令人悲哀。【縯：楚灵王筑章华台，吴王夫差筑姑苏台。】长杨宫、五柞宫，汉武帝幸免于亡国。【縯：汉武帝修建长杨宫、五柞宫，有千门万户的奢侈；晚年盗贼遍天下，终于导致大乱。】江都楼建成后，隋炀帝自己陷入迷误。【縯：隋炀帝开通汴河，乘船游江都；浙江人项升进献新宫图，炀帝喜爱，便依图营建。建成后前往游幸，说：“即使真仙游览这里，也应当迷失。”】可以称它为迷楼。自古以来，沉溺游乐往往会留下亡国的祸患，安于宴饮享乐如同饮鸩毒，都是由奢侈迷惑所造成。沉溺宴乐、沉溺田猎、沉溺饮酒这三种风气，以及十种过失，都是古人所戒备的。【縯：“宴安鸩毒”见《左传》；“三风十愆”见《尚书·伊训》。】不一定非要到骊山才会忘掉国家。【縯：唐宝历年间，敬宗想去骊山，拾遗张权舆伏在紫宸殿下进谏说：“从前周幽王幸临骊山，被犬戎杀死；秦始皇葬在骊山，国家灭亡；玄宗在骊山修宫，安禄山便作乱；先帝幸临骊山，寿命也不长。”敬宗说：“骊山真有这样凶险吗？我应该去一次，来验证你说的话。”】骊山绝句三首 功业成就之后，虽想善于保持盈满，仍可叹前代君王倚仗太平。骊山山下的土地真是辛苦，阿房宫刚刚废弃，又建起了华清宫。【縯：秦始皇修建阿房宫，唐明皇修建华清宫，都在骊山。】
防变雕墙，防变灰，举烽指鹿，事悠哉【縯周幽王举烽火防诸侯以悦褒姒，赵髙指鹿为马以欺秦二世】上皇不念前车戒，却怨骊山是祸胎。海中方士覔三山，万古明知去不还。咫尺秦陵是商监，朝元何必苦跻攀【縯秦始皇令方士徐福等入海求三神山，后葬骊山下，唐明皇作朝元阁于骊山】新滩【子仁《水经》云：江水歴峡，东迳新崩滩。晋大元初，山崩，水逆流百余里，故谓之新崩滩】扁舟转山曲，未至已先惊。白浪横江起，槎牙似雪。城畨畨从髙来，一一投涧坑。大鱼不能上，暴腮滩下横。小鱼防复合，瀺灂如遭烹。鸬鷀不敢下，飞过两翅轻。白鹭夸瘦防，挿脚还欹倾。区区舟上人，薄技安敢呈。只应滩头庙，赖此牛酒盈。望夫台山头孤石，逺亭亭。江转船回，石四屏。可怜千古，长如昨。船去船来，自不停。浩浩长江，赴沧海。纷纷过客，似浮萍。谁能坐待山月出，照见寒影髙伶俜【子仁武昌山上有妇望夫不归，身化为石，即此类】阮籍啸台【在尉氏东南城隅】阮生古狂，逹遯世，黙无言，犹余胷中气，长啸独轩轩。髙情遗万物，不与世俗论。登临偶自写，激越荡乾坤。醒为啸所发，饮为醉所昏。谁能与之较？乱世足自存。永安宫【今防之永安门，即古遗址】千古陵谷变【仔诗髙岸为谷，深谷为陵】故宫安得存？徘徊问耆老，帷有永安门。游人杂楚蜀，车马晚喧喧。不见重楼好，谁知昔日尊？吁嗟蜀先主，兵败此亡魂【縯先主伐吴，与吴军相拒于夷陵，吴陆逊大破先主军，先主还殂于永安宫】只应法正死，使公去遭燔【縯蜀兵旣败，诸葛亮叹曰：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周公庙庙在岐山西北七八里庙后百许步有泉依山涌冽异常国史所谓润德泉世乱则竭者也【尧祖自华川西名山七其四曰岐山徐广云即今之岐山县其山两岐俗呼为箭括岭子敬湘山野录云雍熈二年凤翔奏岐山县周公庙有泉涌出相传时平则流乱则竭至大中年复流赐号润德泉后又涸今其泉复涌澄濙甘洁而太宗嘉之】吾今那复夣周公？尚喜秋来过故宫。翠凤旧依山硉兀【縯周兴鸑鷟鸣于岐山，今为凤翔。次公郭璞《江赋》：“巨石硉兀，以前却】清泉长与世穷通，至今防客伤离黍。故国诸生咏雨蒙【援《诗》：“黍离，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东山，我徂东山，零雨其蒙】牛酒不来，乌鸟防。白杨无数暮号风【縯古诗：“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息壤诗【并引】淮南子》曰：鲧堙洪水，盗帝之息壤，帝使祝融杀之于羽渊。今荆州南门外有状若屋宇，陷入地中，而犹见其脊者，旁有石记云：“不可犯，畚锸所及，辄复如故。”又颇以致雷雨。嵗大旱，屡发有应。予感之，乃为作诗。其辞曰：帝息此壤以藩幽台，有神司之，随取而培。帝勑下民无敢或开，惟帝不言，以雷以雨，惟民知之。幸帝之恕，帝茫不知，谁敢以告？帝怒不常，下土是震，使民前知。是役于民，无是坟者，谁取？谁予？惟其的之，是以射之。
东坡诗集注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巻五宋 王十朋 撰
译周幽王变着法子装饰雕墙，秦始皇变着法子把宫室化为灰烬；一个举烽火戏弄诸侯，一个指鹿为马欺骗君主，事情实在荒唐。【縯：周幽王举烽火戏弄诸侯以取悦褒姒；赵高指鹿为马欺骗秦二世。】上皇不顾前车之鉴，却反而埋怨骊山是祸根。海中的方士寻找三座仙山，千古以来谁都知道他们一去不返。秦陵就在眼前，正是商代覆亡的鉴戒；又何必辛苦攀登朝元阁呢？【縯：秦始皇命方士徐福等入海寻找三座神山，后来葬在骊山下；唐明皇在骊山修建朝元阁。】新滩【子仁引《水经》说：江水经过峡谷，向东流经新崩滩。晋太元初年，山崩塌，江水倒流一百多里，所以称为新崩滩。】小船转过山湾，还没有到达新滩便先感到惊骇。白浪横在江中涌起，参差如同积雪。城墙般的巨石纷纷从高处坠落，一块块投入涧坑。大鱼不能上行，只能张着暴露的腮横在滩下。小鱼也不能合拢嘴，鳞光闪动，像遭到烹煮。鸬鹚不敢下水，飞过滩头时双翅轻捷。白鹭夸耀自己身形瘦长，插脚下去却仍然倾斜。区区船上的人，有一点微薄技艺，哪里敢在这里施展？只应当是滩头的神庙，依靠这些险阻才能使牛肉和酒水充盈。望夫台 山头一块孤石，远远高高地挺立。江水转弯，船只回旋，石头仿佛四面屏风。可怜它历经千古，长久得仍像昨日。船来船去，从不停息。浩浩荡荡的长江奔向大海，纷纷经过的行人像浮萍。谁能坐着等待山月升起，照见这孤寒而高高伶仃的身影？【子仁说：武昌山上有妇人盼望丈夫归来，丈夫没有回来，她便化为石头，就是这一类传说。】阮籍啸台【在尉氏县东南城角】阮先生古来就是狂放之人，通达而逃避世俗，默默无言，却仍有胸中的气概，独自高声长啸，神情轩昂。他的高尚情怀遗世独立，不与世俗争论。登临之时偶然抒写心怀，激越的啸声震荡天地。清醒时用长啸来发泄，饮酒时因醉意而昏沉。谁能够与他相比？乱世之中足以保全自身。永安宫【今为奉节县永安门，就是古代遗址】千百年来陵谷不断变迁，旧宫殿哪里还能保存？我徘徊着询问老人，只有永安门还在。游人混杂着楚地、蜀地的人，傍晚车马喧闹。看不见昔日的重楼壮观，谁还知道从前的尊贵？唉，蜀先主刘备，在这里兵败而亡魂。【縯：先主伐吴，与吴军在夷陵相拒；吴将陆逊大败先主军，先主退回后死于永安宫。】只可惜法正已经死了，使您遭到焚毁般的惨败。【縯：蜀军失败后，诸葛亮叹道：“法孝直若在，就能制止主上，使他不东行；即使东行，也一定不会陷入危亡。”】周公庙。庙在岐山西北七八里，庙后约一百步有泉水依山涌出，清冽异常，就是国史所说天下混乱便会枯竭的润德泉。【尧祖说：华川以西有名山七座，其中第四座是岐山。徐广说就是今天的岐山县，此山分为两岐，俗称箭括岭。子敬《湘山野录》说：雍熙二年，凤翔上奏岐山县周公庙有泉水涌出，相传天下太平时流淌，天下动乱时干涸；至大中年间又复流，赐名润德泉，后来又干涸。如今此泉再次涌出，清澄明净而甘美洁净，宋太宗对此很赞赏。】我如今哪里还能再梦见周公？只是仍然高兴秋天来到这座旧宫。青翠的凤凰旧日栖息在高耸不平的山上。【縯：周朝兴盛时，鸑鷟在岐山鸣叫，今天此地属于凤翔。次公引郭璞《江赋》：“巨石硉兀，以前却。”】清泉长久随着世道的困穷与通达而变化。直到今天，过客仍为《黍离》而悲伤；故国的诸位读书人吟咏着《雨蒙》。【取自《诗经》：“黍离”写周大夫行役到宗周，经过旧日宗庙宫室，只见遍地禾黍；“东山”有“我徂东山，零雨其蒙”。】牛肉和酒水没有送来，乌鸦却已经啼叫。无数白杨树在暮色中迎风哀号。【縯：古诗说：“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息壤诗》【并序】《淮南子》说：鲧堵塞洪水，盗取天帝的息壤，天帝派祝融在羽渊杀了他。如今荆州南门外有一处形状像房屋、陷入地下而仍露出屋脊的地方，旁边有石刻记载说：“不可侵犯，凡是畚箕铁锹所挖到的地方，立即又恢复原状。”而且常常因此招来雷雨。每逢大旱，多次挖掘都有效验。我有所感触，于是作诗。诗辞如下：天帝把息壤留在这里，用来遮护幽台；有神明掌管它，取走多少便随即补回多少。天帝命令下界百姓，谁也不敢擅自挖开；只是天帝不说话，而用雷、用雨显现，只有百姓知道其中缘故。幸亏天帝宽恕，天帝茫然不知，谁敢把这件事告诉他？天帝的怒火没有定常，下界便因此震动，使百姓事先知道灾变。这项役使对于百姓来说，没有这座坟丘的人，又是谁取走、谁给予？只是因为它的确如此，所以才向它发射。《东坡诗集注》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诗集注》卷五 宋代王十朋撰
咏史咏史和刘道原【十朋道原刘居士涣子也涣筠州人天圣中进士第居官有直气不屑辄去上居星渚】仲尼忧世，接舆狂，臧谷虽殊，竟两亡【縯《庄子·骈拇篇》：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臧则挟防读书，谷则博塞以游，事业不同，其于羊亡均也】吴客谩陈《豪士赋【厚《晋史·陆机传》：齐王冏既矜功自伐，受爵不让，机恶之，作《豪士赋》刺焉】桓侯初笑，越人方【援《扁鹊》姓秦名越人，客齐，见桓侯曰：“疾在腠理，不治将深。”桓侯不信，复见退走曰：“疾在骨髓，虽司命无如之何】名髙不朽，终安用【縯叔孙豹曰：“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此之谓不朽】日饮无何，计亦良【援袁盎为吴相，兄子种谓曰：“丝能日饮无何，説王无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独掩陈编，吊兴废，窗前山雨，夜浪浪【子仁退之《别知赋》：“雨浪浪其不止】王莽汉家殊未识经纶，入手功名，事事新【尧卿刘梦得诗云：不改南山色，其余事事新】百尺穿成连夜井【厚王莽时，刘京上言：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梦曰：天公使我告亭长，摄皇帝即真，即不信此亭中当有新井。亭长晨起视亭中，诚有新井，入地百尺】千金购得解飞人【次公莽募有竒艺可以攻匃奴者，或言能飞一日千里可以窥匈奴。莽辄试之，取大鸟翮为两翼，头与身皆着毛，通引环纽，飞数百步堕。莽知其不可用，苟欲获其名，拜为理军先生】董卓公业平时劝用儒诸公何事起相图【援后汉郑太字公业卓擅朝太与周珌伍琼共説卓以韩馥刘岱孔伷张资袁绍为牧守及义兵起卓大怒曰卓初入朝珌琼劝用善士故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此卖卓卓何相负遂斩珌琼而郑太以诡辞获免】只言天下无健者【縯后汉袁绍传卓欲废立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岂信车中有布乎【援王允与吕布谋诛卓有人书吕字于布荷而行市歌曰布乎有告卓者卓不悟】虎儿【此篇当为逺侄作】旧闻老蚌生明珠【縯韦康字元将，弟诞字仲将，孔融与康父书曰：「不意双珠近出老蚌也】未省老兎生于莵【援楚人谓虎为于莵】老兎自谓月中物，不骑快马，骑蟾蜍【黄中五经通义曰：「月中有兎与蟾蜍】蟾蜍爬沙不肯行【縯韩愈效玉川子月蚀诗：「爬沙脚手钝，谁使女解缘青冥】坐令青衫垂白须，于莵骏猛不类渠。指挥黄熊驾黒防，丹砂紫麝不用涂【尧卿世之小儿必涂丹砂紫麝以辟不祥】眼光百步走妖狐，妖狐莫夸智有余，不劳摇牙咀尔徒【厚魏志曹真尝防吴质等，真肥，朱铄瘦。质召优使説肥瘦，真恚拔刀瞠目，言「尔敢轻脱吾斩尔」，遂骂坐。质按剑曰：「曹子丹，汝非屠机上肉，吴质吞尔不摇喉，咀尔不摇牙，何敢恃势骄邪】开元遗事三首姚宋亡来，事事新。一官铢重，万人轻。朔方老将风流在，不取西蕃石堡城【縯王忠嗣防石堡之得，不当所亡】潭里车船百倍多，广陵铜器，越溪罗。三郎官爵如泥土，争唱▯农得寳歌。琵琶▯急，衮梁州，羯鼓声髙，舞臂韝破，费八姨三百万，大唐天子要纒头【縯：明皇自击羯鼓，八姨献三百万为大唐天子纒头】戏作贾梁道诗【并引】王凌谓贾充曰：「汝非贾梁道之子耶？乃欲以国与人。」由是观之，梁道之忠于魏也，久矣。司马景王既执凌，归过梁道庙，凌大呼曰：「我亦大魏之忠臣也！」及司马病，见凌与梁道守而杀之。二人者，可谓忠义之至，精贯于神明矣。然梁道之灵，独不能已其子充之奸，至使首发成济之事。此又理之不可晓者也。故予戏作小诗云：嵇绍似康，为有子；郗超叛鉴，似无孙【縯：晋惠帝之难，嵇绍死之，血汚御衣。恵帝曰：“此嵇侍中血，勿洗。”绍，嵇康子也。郗超死，有遗书一箧，乃与桓温奸谋之书。父方回见之，不哭，曰：“恨汝死晚。”超，鉴孙也】如今更恨贾梁道不杀公闾，杀子元【子仁，公闾；贾充，字子元；司马景王，字】欧阳叔弼见访，诵渊明事，叹其絶识。叔弼既去，感槩不已，而赋此诗。渊明求县令，本缘食不足，束带向督邮，小屈未为辱，翻然赋《归去》，岂不念穷独？重以五斗米折腰，营口腹【縯《晋书》陶渊明尝谓亲友曰：「聊欲▯歌，以为三迳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遂解印，赋《归去来】云何元相国，万钟不满欲，胡椒铢两多，安用八百斛【厚《唐书》元载，字公辅，代宗时为宰相，赐死，籍其家，胡椒有八百斛余，物称是】以此杀其身，何啻抵鹊玉【次公《盐铁论》南越以孔雀珥门户，昆山之旁以玉抵鸟鹊】往者不可悔，吾其反自烛。李白谪仙诗
译咏史 《咏史和刘道原》【十朋说：道原是刘涣，字居士，筠州人，天圣年间考中进士。任官时有正直之气，常常不屑任职便离去；上任后居住在星渚。】孔子忧虑世道，接舆却狂放不羁；臧与谷虽然行为不同，最终丢失羊这一点却相同。【引《庄子·骈拇篇》：臧和谷二人一起放羊，却都把羊弄丢了。臧夹着书读，谷玩博塞游戏；事情虽不同，羊丢失却是一样的。】吴国的客人徒然陈说《豪士赋》；桓侯当初还讥笑越人。【引《晋书·陆机传》：齐王司马冏夸耀功劳，不肯谦让，陆机厌恶他，作《豪士赋》加以讽刺。引扁鹊事：扁鹊姓秦名越人，游历齐国时见桓侯，说病在皮肤纹理，不治就会深入；桓侯不信，后来再见他，他退走说：“病在骨髓，即使司命也无可奈何。”】名声显赫而流传不朽，最终又有什么用？每天饮酒混日子，计策也算不错。【引袁盎为吴相时，兄长的儿子种对他说：“只要每天饮酒混日子，劝说吴王不要反叛就行，这样幸运的话还可脱身。”】独自掩上旧书，凭吊兴亡；窗前山雨，夜里潺潺不止。【子仁引韩愈《别知赋》：“雨浪浪其不止。”】王莽 汉家原本还没有懂得经国治世之道，王莽一掌权，件件事情都翻新。【尧卿引刘禹锡诗：“不改南山色，其余事事新。”】连夜挖成百尺深的井。【引王莽时刘京上言：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梦见天公派人告诉他，摄皇帝将要登上帝位；若不相信，亭中应当有一口新井。亭长早晨查看，亭中果然有新井，深入地下百尺。】花费千金买来能飞的人。【次公说：王莽招募有奇异技艺、可以攻打匈奴的人。有人说能飞，一天飞一千里，可以窥探匈奴；王莽便试验他，取大鸟羽翮做成两翼，头和身体都披上羽毛，贯通绳环让他牵引，飞了几百步便坠落。王莽知道不能用，却只想取得这个名声，便任命他为理军先生。】董卓 公业平日劝董卓任用儒士，诸位为何反而起兵谋害他？【引：后汉郑太字公业。董卓专擅朝政，郑太与周珌、伍琼共同劝董卓任用韩馥、刘岱、孔伷、张资、袁绍为州郡长官。义兵起后，董卓大怒说：“我刚入朝时，周珌、伍琼劝我任用善士，所以我听从了；可是诸位一到任便举兵谋害我，这是出卖我，我董卓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于是杀了周珌、伍琼，郑太用诈言得以免死。】他只说天下没有强健之人。【引《后汉书·袁绍传》：董卓想废立皇帝，袁绍勃然说：“天下强健的人难道只有董公吗？”】哪里料到车中竟藏着吕布呢？【引：王允与吕布谋划诛杀董卓。有人把“吕”字写在布上，挑着走过市集并唱道：“布乎！”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董卓，董卓却没有醒悟。】虎儿【此篇当为远侄而作】早听说老蚌能生明珠，却不曾听说老兔还能生出于菟。【楚人称虎为于菟。】老兔自以为是月中的动物，不骑快马，偏要骑蟾蜍。【黄中《五经通义》说：“月中有兔和蟾蜍。”】蟾蜍爬行缓慢，不肯前进。【引韩愈仿玉川子《月蚀诗》：“爬沙脚手钝，谁使女解缘青冥。”】于是使青衫下垂、白须生出；于菟却骏猛异常，和它完全不同。指挥黄熊驾着黑熊，不必用丹砂紫麝涂抹。【尧卿说：世上的小儿必定要涂丹砂、紫麝来驱避不祥。】眼光能在百步之外赶走妖狐。妖狐不要夸耀自己智谋有余，我不必摇动牙齿、咀嚼你们这些同类。【引《魏志》：曹真曾与吴质等宴饮。曹真肥胖，朱铄瘦削，吴质召优伶谈说肥瘦，曹真恼怒，拔刀瞪眼说：“你敢轻慢放肆，我就杀了你！”于是辱骂席间众人。吴质按剑说：“曹子丹，你难道不是砧板上的肉吗？吴质吞掉你无需摇喉，咀嚼你无需摇牙，你怎么敢倚仗权势骄横？”】《开元遗事》三首 姚崇、宋璟亡故以来，件件事情都翻新。一项官职贵重如铢，却轻视万人。朔方老将的风流气概还在，却不肯夺取西蕃的石堡城。【引：王忠嗣认为攻取石堡城所得不抵所付出的损失。】潭里的车船多了百倍，广陵的铜器，越溪的绫罗也都充足。三郎把官爵看得如泥土一般，却争相歌唱《弘农得宝歌》。琵琶弦声急促，演奏《梁州》；羯鼓声高亢，舞女挥动臂套而破裂。花费八姨三百万钱，只为给大唐天子赏赐缠头钱。【引：唐明皇亲自击羯鼓，八姨献出三百万钱为大唐天子作缠头。】《戏作贾梁道诗》【并序】王凌对贾充说：“你不是贾梁道的儿子吗？竟想把国家交给别人。”由此看来，贾梁道忠于魏国，已经很久了。司马景王擒获王凌后，经过贾梁道的庙，王凌大声呼喊说：“我也是大魏的忠臣啊！”等到司马景王病重，看见王凌和贾梁道守在一起，便把他们杀掉。这两个人，可以说忠义到了极点，精诚贯通神明。然而贾梁道的神灵，偏偏不能制止儿子贾充的奸恶，以至于使成济首先发动了政变。这又是道理中无法明白的事情。因此我戏作一首小诗说：嵇绍像嵇康，是因为有这样的儿子；郗超背叛郗鉴，仿佛是因为没有这样的孙子。【引：晋惠帝遭难时，嵇绍为国而死，鲜血染污御衣，惠帝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掉。”嵇绍是嵇康的儿子。郗超死后留下一个箱子，里面是他与桓温谋反的书信。父亲郗鉴看到后不哭，说：“只恨你死得太晚。”郗超是郗鉴的孙子。】如今更遗憾贾梁道没有杀掉贾公闾，却杀了司马子元。【子仁说：公闾是贾充，字子元；司马景王，字子元。】欧阳叔弼来访，诵说陶渊明的事，赞叹他见识绝伦。叔弼离去以后，我感慨不已，于是作此诗。陶渊明求任县令，原本是因为食物不足；若只是束带拜见督邮，稍微委屈一下也不算耻辱，然而他转身便作《归去来兮辞》，难道不曾想到贫穷孤独吗？再说，为了五斗米弯腰，不过是谋求口腹之需。【引《晋书》：陶渊明曾对亲友说：“姑且想要弹琴歌唱，用来作为三条小径的资粮，可以吗？”主管官员听说后，任命他为彭泽令。郡里派督邮到县，县吏说应当束带接见。渊明叹道：“我不能为五斗米向乡里小人弯腰。”于是解下官印，作《归去来兮辞》。】像元载那样身居宰相，享有万钟俸禄仍不满足，胡椒一铢一两地积聚，又要八百斛做什么？【引《唐书》：元载字公辅，代宗时任宰相，后来被赐死，抄没其家，发现胡椒八百斛有余。】因此丧命，岂止是用玉去抵换鸟雀？【次公引《盐铁论》：南越用孔雀羽饰门，昆山附近却用玉来抵换鸟雀。】过去的事已经不能后悔，我还是应当回过头来照亮自己。李白谪仙诗
我居青空里，君隠黄埃中。声形不相吊，心事难形容。欲乗明月光，访君开素懐。天杯饮清露，展翼登蓬莱。佳人持玉尺，度君多少才。玉尺不可尽，君才无时休。对靣一笑语，共蹑金鳌头。绛宫楼阙百千仞，霞衣谁与云烟浮。顔阖顔阖古有道，躬耕自衣食，区区曾小邦，不足隠明德。轺轩来我门，聘币继金璧，出门应使者，耕稼不谋国，但疑误将命，非敢惮行役。使者反锡命，戸庭空履迹，薄俗徇世荣，截趾履之适，所重易所轻。隋珠弹飞翼，伊人畏照影，独往就隂息。鼎俎荐忠贤，谁能死燔炙？念彼藏皮冠，安知获尧客。元祐元年二月八日朝退，独在起居院读《汉书·儒林传》，感申公故事，作小诗一絶。寂寞申公，谢客时，自言已见穆生机。绾臧下吏，明堂废。又作龙钟，病免归。厐公襄阳厐公少检束，白发不髠，亦不俗。世所奔趍，我独弃。我已有余，彼不足。鹿门有月，树下行；虎溪无风，舟上宿。不识当时捕鱼客，但爱长康画金粟。杜口如今不复言。厐公为人不曲局。东西有人问老翁：为道明灯照华屋？五言七言正儿戏，三行五行亦偶尔。我性不饮，只解醉。正如春风弄羣卉。四十年来同幻事，老去何须别愚智。古人不住亦不灭，我今不作亦不止。寄语悠悠世上人，浪生浪死一埃尘。洗墨无池，笔无冢，聊尔作戏悦吾神。
东坡诗集注巻五
译我居住在青空之中，你隐没在尘埃之内。声息和形迹彼此不能相慰，心中的事情难以表达。我想乘着明月的光辉去拜访你，敞开清白的胸怀。用天上的酒杯饮清露，展开双翼登上蓬莱。美人手持玉尺，测量你有多少才华。玉尺永远量不尽，你的才华也没有休止。面对面相视一笑彼此交谈，共同踏上金鳌的头顶。绛宫楼阁高达百千仞，穿霞的衣裳有谁能与云烟一同飘浮？颜阖 颜阖是古代有道之人，亲自耕作来供给衣食；区区一个小国，哪里足以隐藏他的明德？使者乘车来到我门前，聘礼接连有金璧。我走出门迎接使者，说自己只懂耕种，不懂谋划国家；只是担心误传使命，并不是害怕跋涉劳苦。使者回去复命，门庭中只留下空空的足迹。浅薄的风俗追逐世间荣华，就像削断脚趾去适应鞋子；所看重的改变了，所轻视的也改变了。拿隋侯珠去弹射飞鸟，这个人却害怕被光照见自己的影子，独自离去寻找阴凉休息。鼎俎之中陈列着忠贤，谁能甘心死在烧烤之中？想到那些藏起皮冠的人，哪里知道还能获得尧帝那样的宾客。元祐元年二月八日，退朝以后，我独自在起居院阅读《汉书·儒林传》，有感于申公的故事，作一首小绝句。寂寞的申公，有时谢绝宾客；他自称已经看到了穆生的先机。缠住臧氏，使他成为下狱的官吏，明堂的职位也被废弃；后来又衰老龙钟，因病免职归去。庞公 襄阳庞公少年时就少有约束，白发也不剃，不随流俗。世人奔走追逐的东西，我独自抛弃；我已经有余，别人却不足。鹿门山有月，我在树下行走；虎溪没有风，我便在船上住宿。不知道当年捕鱼的人，只喜爱顾长康画的金粟如来。如今闭口不再说话。庞公为人不拘曲折。东边西边有人来问老翁：是为了让明灯照亮华丽的屋宇吗？五言诗、七言诗正是儿童游戏，三行、五行也不过偶然写写。我本性不饮酒，只懂得陶醉，正如春风吹弄群花。四十年来都如幻梦，老了何必再分别愚者和智者？古人不停止存在，也不真正消灭；我如今不创作，却也不停止。寄语悠悠世上的人：徒然生、徒然死，不过是一粒尘埃。没有洗墨池，也没有藏笔冢，姑且写这些游戏文字来愉悦我的精神。《东坡诗集注》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巻六宋 王十朋 撰述懐秋懐二首苦热念西风【尧祖古乐府有苦热行】常恐来无时，及兹遂凄凛，又作徂年悲【次公淮南子木叶落长年悲】蟋蟀鸣我牀，黄叶投我帏【厚阮嗣宗诗开秋兆凉气蟋蟀鸣牀帷】窻前有栖鵩，夜啸如狐狸【縯贾谊传谊为长沙王傅有鵩鸟入舎止于坐隅鵩似鸮不似鸟也】露冷梧叶脱，孤眠无安枝。熠燿亦有偶【厚诗东山熠燿宵行】髙屋飞相追，定知无几见，迫此清霜期【曽杜少陵萤火诗十月清霜重飘零何处归】物化逝不防，我兴为嗟咨【次公诗我兴视夜】便当勤秉烛【縯古诗画短苦夜长何不秉烛逰】为乐戒暮迟。海风东南来，吹尽三日雨，空堦有余滴【厚古诗夜雨滴空堦】似与幽人语【次公易幽人贞吉】念我平生欢，寂寞守环堵【縯礼儒行环堵之室】壶浆慰作劳【縯陶潜诗壶浆劳近邻援杨恽书田家作劳】裹饭救寒苦【次公庄子裹饭而往食之】今年秋应熟，过从饱鸡黍，嗟我独何求【厚诗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万里涉江浦，居贫岂无食，自不安畎畆，念此坐达晨【縯陶诗念此懐悲凄终晓不能静】残灯翳复吐【厚杜诗曳云防清晨初日翳复吐】轼以去嵗春夏侍立迩英，而秋冬之交子由相继入侍，次韵絶句四首各述所懐。曈曈日脚，晓犹清，细细槐花，暖欲零。坐阅诸公，半廊庙；时看黄色，起天庭【自注：仆射吕公门下，韩公左丞，刘公皆自讲席大用縯人。面有天庭相，书以黄色为喜色。退之诗云：「眉间黄色见归期】上尊初破，早朝寒，茗盌仍沾，讲舌干。陛楯诸郎，空雨立，故应慙悔，不儒冠【次公：汉髙祖解儒冠溺之】两鹤摧頽，病不言，年来相继，亦乘轩【援《左传》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误闻九奏，聊飞舞【十朋《虞书》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百兽率舞】可得裴回为啄吞。防生偶脱风波地，晚嵗犹存铁石心【厚皮日休《桃花赋序》：余尝慕宋广平之为相，疑其铁肠石心，不解吐婉媚之辞，然其《梅花赋》清便富艳，得南朝徐庾体，不类其为人也】定似香山老居士【师香山寺在洛都龙门，白居易晚年自称香山居士，以儒教饰其身，佛教治其心，道教养其夀】世縁终浅，道根深【自注：乐天自江州司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制诰，遂拜中书舍人，轼虽不敢自比，然谪居黄州，起知文登，召为仪曹，遂忝侍从，出处老少大畧相似，庶几复亨，此翁晚节闲适之乐焉】小儿小儿不识愁，起坐牵我衣【次公李白诗：儿女嬉笑牵人衣】我欲嗔小儿，老妻劝儿痴。儿痴，君更甚。不乐愁何为？还坐愧此言。洗盏当我前，大胜刘伶妇。区区为酒钱【縯刘伶尝渇甚，求酒于妻，妻捐酒毁器谏曰：「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石，五斗解酲。妇人之言，终不可听，仍饮酒御肉，頽然复醉】予去杭十六年，而复来，防二年而去。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似乐天，虽才名相逺，而安分寡求，亦庶几焉。二月六日，来别南北山诸道人，而下天竺惠浄师以丑石赠行，作三絶句。当来双▯，两青青，强説重临，慰别情。衰发只今无可白，故应相对话前生。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老较前贤，便从洛社休官去，犹有闲居二十年【縯乐天休官于洛，所居履道里，疏沼种木，葺石楼于香山，凿八节滩，自号醉吟先生，晚与僧如满结香火社，文酒娱乐二十年】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计，几回来【次公乐天诗云：到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还将天竺一峰去【次公乐天罢杭有诗云：三年为刺史，饮水复食蘗，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欲把云根到处栽【次公张协诗云：根临八极雨，足散四溟】自笑一首子石如琢玉【厚欧阳永叔砚谱，端石以子石为上。子石者，在大石中生，盖精石也】逺烟真削黳【饶松柏，松柏千年为茯苓，又千年为琥珀，又千年为黳。烧之作松气为用，与琥珀同。状似▯玉而甚轻，出西戎】入我病风手【古语云，磨墨如病风手】▯云渰凄凄【次公诗有渰凄凄】是中有何好，而我喜欲迷？既似蜡屐阮【縯晋书，或诣阮孚，正见自蜡屐，因自叹曰：「未知一生当着几緉屐】又如鍜栁▯【援晋书，▯康性絶巧而好鍜，宅中有栁树甚茂，乃激水圜之，毎夏月居其下以鍜】醉笔得天全【厚庄子，醉者坠车虽疾不死，其神全也。全于酒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宛宛天投蜺【次公后汉五行志，灵帝时有黑气堕北宫温明殿东庭中，黑如车盖，腾起奋迅，长十余丈，其貎似龙。上问蔡邕，对曰：「所谓天投蜺者也】多谢中书君【次公退之作毛颖传，以笔为姓毛，名颖，目之曰中书君】伴我此幽栖寓兴江月五首【并引】
译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诗集注》卷六 宋代王十朋撰 述怀 秋怀二首 苦热时盼望西风，常常担心它迟迟不来；等到如今终于带来凄冷，又因年华将逝而悲伤。【尧祖说：古乐府有《苦热行》。次公引《淮南子》“木叶落而长年悲”。】蟋蟀在我的床边鸣叫，黄叶落进我的帷帐。【引阮籍诗：“开秋兆凉气，蟋蟀鸣床帷。”】窗前有只栖息的鵩鸟，夜里啼叫像狐狸。【引《贾谊传》：贾谊任长沙王太傅时，有鵩鸟飞入屋舍停在座位角落。鵩像鸮而不是鸮。】露水寒冷，梧桐叶脱落，孤独睡眠没有安稳的枝头。萤火也有同伴。【引《诗经·东山》“熠燿宵行”。】高屋之间飞来追逐，料知相见不会有几次，清霜的时节已经逼近。【引杜甫《萤火》：“十月清霜重，飘零何处归。”】万物变化消逝不停，我的兴致也只能化为叹息。【次公引诗“我兴视夜”。】既然这样，就应当勤快地举烛游乐，不要因天晚而错过欢乐。海风从东南吹来，吹尽了三天的雨，空阶上还留着滴水。【引古诗“夜雨滴空阶”。】仿佛在和幽居的人说话。【次公引《易》“幽人贞吉”。】想起我一生的欢乐，如今却寂寞地守着环堵之室。【引《礼记》“环堵之室”。】应当带着壶浆来慰劳劳作的人。【引陶潜诗“壶浆劳近邻”，又引杨恽书“田家作劳”。】裹着饭来救济寒苦。【次公引《庄子》“裹饭而往食之”。】今年秋天应当丰熟，来往相过，饱餐鸡黍；可叹我独自一人究竟还求什么？【引《诗经》“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跋涉万里江浦，居处贫穷难道就没有食物吗？只是自己不安心于田亩，想着这些事情一直坐到天亮。【引陶潜诗“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残灯昏暗后又重新吐出光来。【引杜甫诗“曳云焰清晨，初日翳复吐”。】苏轼去年春夏在迩英殿侍立，秋冬之交苏辙接着入内侍奉，于是依韵作绝句四首，各自抒写心怀。初升的太阳光明灿烂，清晨仍然清凉；细碎的槐花纷纷落下，天气暖得仿佛将要零落。坐着阅看诸位公卿，其中一半将入朝廷执掌政务；不时看见他们面色发黄，正是天庭之气上升。【自注：仆射吕公、门下韩公左丞、刘公，都从讲席被重用。相书说面有天庭之相，黄色是喜色。韩愈诗说：“眉间黄色见归期。”】上等酒刚刚饮过，早朝时仍觉寒冷；茶碗还沾在手边，讲说得舌头发干。殿阶下的侍卫郎官徒然冒雨站立，想来应当惭愧后悔没有戴着儒冠。【次公说：汉高祖曾摘下儒冠，往里面撒尿。】两只鹤衰颓疲惫，病中不能言语；近年来它们相继也乘坐轩车。【引《左传》：卫懿公喜爱鹤，有乘轩车的鹤。】误以为听到了九奏之乐，姑且飞舞起来；哪里还能徘徊着啄食？【十朋引《虞书》：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百兽率舞。】我偶然脱离了风波险地，晚年仍然保存着铁石般的心肠。【引皮日休《桃花赋序》：曾仰慕宋广平为相，疑心他铁肠石心，不会说柔婉妩媚的话；然而他的《梅花赋》清丽丰艳，颇有南朝徐庾文体，并不像他的为人。】想来一定像香山的老居士。【白居易晚年居洛阳香山寺，自称香山居士，以儒教修饰自身，以佛教治理内心，以道教养护寿命。】世俗因缘终究浅薄，道家根基却很深。【自注：白乐天由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不久以主客郎中知制诰，继而拜中书舍人。苏轼虽不敢自比，但谪居黄州后起用为知登州，召为礼部仪曹，继而忝列侍从，出仕与退居、年长与年少大致相似，也希望能够再次通达，享有白居易晚年闲适的乐趣。】小儿 小孩子不知道忧愁，起来坐下都牵着我的衣服。【次公引李白诗：“儿女嬉笑牵人衣。”】我想责骂小儿，老妻却劝我说孩子痴顽。孩子痴顽，你却更加痴顽；既然不快乐，为什么还要忧愁？我回身坐下，为这句话感到惭愧。妻子洗好酒杯放在我面前，真胜过刘伶的妻子。她只是为我准备了一点酒钱。【引刘伶嗜酒事：刘伶口渴，向妻子求酒；妻子倒掉酒、砸毁酒器劝他说饮酒过度，不是养生之道，必须戒酒。刘伶说：“好，我不能自行节制，只能向鬼神发誓。”于是请她准备酒肉。妻子听从。刘伶跪下祝告：“上天生下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石，五斗解醒。妇人的话终究不可听。”于是又饮酒吃肉，醉倒如泥。】我离开杭州十六年，又重新回来；过了二年便离去。我平生自觉仕进退处、老少经历，粗略像白乐天，虽然才华声名相差很远，但安于本分、少有欲求，也差不多可以相比。二月六日，我来向南北山的诸位道人告别，下天竺的惠净禅师赠送丑石为我送行，于是作三首绝句。等到来世，我们两人的鬓发都还青黑；勉强说一定会再次来临，以安慰离别之情。如今衰老的头发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变白的了，想来我们应当相对谈论前生。出仕和退隐的经历依稀像白乐天，怎敢拿衰老与前贤相比？即使从洛阳社中退职离去，仍然还有二十年闲居的生活。【引：白居易在洛阳退职，居住履道里，疏通池沼、种植树木，在香山修葺石楼，开凿八节滩，自号醉吟先生；晚年与僧人如满结香火社，以文章和饮酒娱乐二十年。】在郡中依旧住了六百天，在山中却不计算，不知回来过多少次。【次公引白乐天诗：“到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如今还要带走天竺山的一座山峰，想把山中的云根带到各处栽种。【次公引白乐天罢任杭州诗：“三年为刺史，饮水复食蘗，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又引张协诗：“根临八极雨，足散四溟。”】《自笑》一首 这块子石像雕琢过的玉。【引欧阳修《砚谱》：端石以子石为上品；子石生在大石之中，是精美的石头。】远处的烟色真像削下的黳石。【饶氏说：松柏生长千年成为茯苓，再千年成为琥珀，再千年成为黳；焚烧时有松木气味，功用与琥珀相同，形状像黑玉却很轻，产于西戎。】它进入我像中风病人一样的手中，黑云聚集，阴沉凄凄。【次公引诗“有渰凄凄”。】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好处，竟使我喜欢得要入迷？既像阮孚给木屐上蜡，【引《晋书》：有人拜访阮孚，正看见他给木屐上蜡，阮孚感叹：“不知道一生还应当穿几双木屐。”】又像嵇康在柳树下打铁。【引《晋书》：嵇康性情极巧而喜欢打铁，宅中有一株茂盛的柳树，便引水环绕它，每到夏天就在树下打铁。】醉中挥笔而得以保全天性，【引《庄子》：醉酒的人从车上坠下，虽受伤却不死，因为精神完整；全于酒尚且如此，何况全于天性呢？】宛如上天投下的虹霓。【次公引《后汉书·五行志》：灵帝时有黑气坠入北宫温明殿东庭，黑如车盖，腾起迅疾，高十余丈，形状像龙。灵帝问蔡邕，蔡邕回答说：“这就是所谓天投虹霓。”】多谢你，中书君，【次公说：韩愈作《毛颖传》，把笔拟人为毛姓、颖名，称它为中书君。】陪伴我在这里幽居。寓兴 《江月五首》【并序】
岭南气▯不常，吾尝云：“菊花开时，乃重阳；凉天佳月，即中秋。不须以日月为断也。”今嵗九月，残暑方退，既望之后，月出愈迟。然予尝夜起登合江楼，或与客防丰湖，入栖禅寺，扣罗浮道院，登逍遥堂，逮晓乃归。杜子美云：“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此殆古今絶唱也。因其句作五首，仍以“残夜水明楼”为韵。一更，山吐月，玉塔卧防澜，正似西湖上涌金门外看，氷轮横海濶，香雾入楼寒，停鞭且莫上，照我一杯残。二更，山吐月，幽人方独夜【厚王仲宣诗，独夜不能寐，摄衣起拊琴】可怜人与月，夜夜江楼下，风枝久未停，露草不可借，归来掩闗卧，唧唧虫夜话。三更山吐月，栖鸟亦惊起。起寻梦中游，清絶正如此。驱云扫众宿，俯仰迷空水。幸可饮我牛，不须违洗耳【縯《髙士传》：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逃之。巢父闻之，洗其耳。樊仲父牵牛饮之，见巢父洗耳，乃驱牛而还，耻令牛饮其下流也】四更，山吐月，皎皎为谁明？幽人赴我约，坐待玉绳横【厚春秋元命苞：玉衡北两星为玉绳星。杜月诗不违银汉落，亦伴玉绳横】野桥多断板，山寺有防行。今夕定何夕【援诗：今夕何夕，见此粲者】梦中游化城【次公：法华经有一导师，以方便力化作一城，于是众人前入化城，生巳度想，生安穏想】五更山吐月，窻逈室幽幽【厚退之诗：虫鸣室幽幽，月吐窻烱烱】玉钩还挂戸【厚鲍昭月诗：始出西南楼，纎纎如玉钩】江练却明楼【縯谢▯晖诗：澄江静如练】星河澹欲晓，鼓角冷知秋。不眠翻五咏，清切变蛮讴。妬佳月狂云妬佳月，怒飞千里黑。佳月了不嗔，曽何污洁白？爰有谪仙人，举酒为三客。今夕偶不见，泛澜念风伯。无烦风伯来，彼也易灭没。支頥少待之，寒空浄无迹。粲粲黄金槃，独照一天碧。玉绳惨无辉，玉露洗秋色。浩澣玻璃盏，和光入胸臆。使我能永延，约君为莫逆。夜行观星天髙，夜气严，列宿森就位，大星光相射，小星閙如沸。天人不相干，嗟彼本何事？世俗彊指擿，一一立名字。南箕与北斗，乃是家人器，天亦岂有之？无乃遂自谓，迫观知何如？逺想偶有似，茫茫不可晓，使我长叹喟。有美堂暴雪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天外黑风吹海立【次公杜甫太凊宫赋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浙东飞雨过江来，十分防灔。金樽凸，千杖敲铿，羯鼓催【高唐南京羯鼓録明皇尝遇春雨初晴，命取羯鼓临轩纵击，回顾栁杏皆拆】唤取谪仙泉洒面【縯李白待诏翰林，明皇度曲欲造新词，亟召白白巳醉于酒肆矣，召入宫，宫人以水洒面，即令秉笔，顷刻成十余章】到倾蛟室防琼瑰【任蛟人从水中出，向人家寄住，积日卖绡，临去索器，泣而出珠满盘，以于主人仔鲁声伯梦涉洹，或与已琼瑰食之，泣而为琼瑰盈其懐】次韵章传道喜雨【自注：祷常山而得】去年夏旱，秋不雨，海畔居民饮咸苦。今年春暖，欲生蝝【縯《春秋》宣十五年冬蝝生，蝝虫子也】地上戢戢，多于土。预忧一旦开两翅，口吻如蜂，那肯吐前时渡江入吴越，布阵横空如项羽【自注去嵗钱塘见飞蝗自西北来，极可畏。次公前汉英布反，上自将击布，布兵精甚，置阵如项羽军，上恶之】农夫拱手但垂泣，人力区区，固难御。扑縁騣尾困牛马【次公《庄子》言养马，其有蚊防扑縁】防齧衣服，穿房戸，坐观不救，亦何心秉畀炎火，传自古【厚《诗》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穉，田祖有神，秉畀炎火】荷锄散掘，谁敢后？得米济饥，还小补【次公小民掘土埋蝗者，以多寡给其米，以偿其功也】常山山神信英烈，麾驾雷公，呵电母，应怜郡守老且愚，欲把疮痍手摩抚【次公汉功臣表疮痍未平】山中归时风色变，中路已觉商羊舞【援《家语》齐有一足之鸟，舒翅而跳，齐侯遣使访孔子，孔子曰：此鸟名商羊，昔童儿謡曰：商羊鼓舞，天将大雨】夜窻骚骚閙松竹，朝畦▯▯流膏乳。从来旱蝗必相资【师《五行志》旱则鱼螺变为虫蝗】此事吾闻老农语，庶将积润扫余孽，收拾丰嵗还明主。县前巳窖八千斛【坡今春及今得蝗子八千余斛】率以一升完一亩，更看蚕妇过初眠【自蚕一眠则蝗不复生矣】未用贺客来旁午【次公史冠盖旁午】先生笔力吾所畏，蹙踏鲍谢夸徐庾【次公鲍谢，鲍昭谢朓也，徐庾，徐陵庾信也】偶然谈笑得佳篇，便恐流传成乐府【縯汉武立乐府，采诗有赵代秦楚之讴】陋邦一雨何足道，吾君盛徳九州普。中和乐职几时作，试向诸生选何武【厚前汉何武传，宣帝时天下和平，四夷賔服，神爵五鳯之间屡防瑞应，益州刺史王褒颂汉徳作《中和乐职宣布诗》三篇，武年十四五与成都▯覆众。等共习歌之。宣帝召武等于宣室，曰：「此盛徳之事，吾何足以当之】雪夜独宿栢山庵
译岭南的气候变化无常，我曾说：“菊花开放的时候，就是重阳；天气清凉、月色美好的时候，就是中秋，不必以固定的日期为标准。”今年九月，残余的暑气才退去，过了望日以后，月亮出来得更加迟了。然而我曾在夜里起身登上合江楼，有时和客人游览丰湖，进入栖禅寺，敲访罗浮道院，登上逍遥堂，直到天亮才回来。杜子美说：“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这大概是古今绝唱。因此依照他的句子作五首诗，仍以“残夜水明楼”为韵。一更时，山中吐出月亮；玉塔横卧在丰湖波澜之间，正像在西湖涌金门外所看到的景象。冰轮横照海面，海面开阔；香雾进入楼中，寒意袭人。暂且停下马鞭不要上楼，让月光照着我杯中残酒。二更时，山中吐出月亮；幽居之人正独自度过长夜。【引王仲宣诗：“独夜不能寐，摄衣起拊琴。”】可怜人与月一同夜夜来到江楼下。风吹枝条，久久未停；露湿的草地，不能借来安歇。归来后关门躺下，听虫声唧唧，仿佛在夜里交谈。三更时山中吐出月亮，栖息的鸟也惊醒飞起。起身寻找梦中游览的地方，清幽绝美正是这样。驱散云雾，扫开群星，俯仰之间竟迷失在空阔的水天之中。幸好可以让我饮用这江水，不必违背许由洗耳的故事。【引《高士传》：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避；巢父听说后，便洗耳。樊仲父牵牛来饮水，看见巢父洗耳，便把牛赶走，羞于让牛饮用他洗耳之处的下游。】四更时山中吐出月亮，皎洁的月光是为谁而明？幽居之人赴我的约定，坐着等待玉绳星横过天空。【引《春秋元命苞》：北斗玉衡以北的两颗星是玉绳星；引杜甫月诗“亦伴玉绳横”。】野桥多有断裂的木板，山寺中还有险路可以通行。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引《诗经》：“今夕何夕，见此粲者。”】梦中游览了佛法所化的城池。【次公说：《法华经》中有一位导师以方便之力化出一座城，众人进入化城，便生起已经到达、已经安稳的想法。】五更时山中吐出月亮，窗户遥远，室内幽深。【引韩愈诗：“虫鸣室幽幽，月吐窗烱烱。”】玉钩般的月亮仍挂在门上。【引鲍照月诗：“始出西南楼，纤纤如玉钩。”】如白练般的江水却把楼阁照得明亮。【引谢朓诗：“澄江静如练。”】星河暗淡，天将破晓；鼓角声冷，已经使人知道秋天。不眠之中反复吟咏五首诗，清冷凄切的声调改变了蛮地的歌谣。妒忌美好的月亮 狂云嫉妒美好的月亮，愤怒地飞行，遮黑千里。美月全不恼怒，曾有什么能够污损它的洁白？这里有谪仙人李白，举酒邀月与影为三位宾客。今夜偶然看不见月亮，便泛起波澜，思念风伯。无需劳烦风伯到来，乌云也很容易消散。托腮稍等片刻，寒冷的天空便清净得不留痕迹。灿灿的黄金盘独自照亮一片碧蓝的天空。玉绳星惨淡无光，玉露洗涤着秋色。浩荡清澈如玻璃的酒杯，把月光和清辉一同送入胸臆。假如能使我长久延年，就约你结为永不背弃的朋友。夜行观星 天空高远，夜气森严；排列的群星整齐地归入位置。大星的光芒互相照射，小星喧闹得像沸腾。天上与人间本来互不相干，可叹它们原本究竟有什么事情？世俗之人强行指点挑选，一个个为它们建立名称。南箕和北斗，不过是人家的器物，天上难道真有这些东西吗？恐怕只是人们自以为是；逼迫自己观看，又能知道什么？远远想象，偶然觉得似乎有些相像，茫茫然实在无法明白，使我长久叹息。有美堂暴雪 游人的脚下突然一声雷响，满座乌云顽固地聚集，怎么也拨不开。天外的黑风把海水吹得竖立起来。【次公引杜甫《太清宫赋》：“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浙江东部飞来的暴雨越过江面而来，十分壮观。金樽高高凸起，千根鼓槌敲击铿锵，羯鼓催促着舞蹈。【引《高唐》《南京羯鼓录》：唐明皇遇到春雨初晴，命人取羯鼓到轩前纵情敲击，回头看柳树杏树都已绽裂。】叫来谪仙李白，用泉水洒他的脸。【引：李白待诏翰林时，唐明皇创作新曲要填新词，急召李白；李白已经醉在酒肆中，召入宫后，宫人用水洒他的脸，便命他执笔，很快写成十多篇。】直到倾倒蛟龙宫室的珍珠，散落满地如琼瑰。【任公说：蛟人从水中出来，寄住在人家，多日后卖绡，临走时索取器皿，哭着离去，珠子便满盘而出；又引鲁声伯梦中涉水，蛟人或给他琼瑰食用，哭泣而使琼瑰充满衣襟。】次韵章传道喜雨【自注：向常山祈祷而得雨】去年夏天干旱，秋天没有下雨，海边居民只能饮用咸苦的水。今年春暖，地上将要生出蝗虫幼虫，密密麻麻，多得超过泥土。预先担心它们一旦长出两翅，口吻像蜂一样，哪里肯吐出先前的东西？它们渡过江进入吴越，布阵横空，像项羽的军队。【自注：去年在钱塘看见蝗虫从西北飞来，极其可怕。次公引前汉英布反叛，汉高祖亲自率军攻打；英布军队精锐，布阵像项羽的军队，汉高祖很厌恶。】农夫只能拱手哭泣，人力微薄，本来就难以抵御。蝗虫扑打牛马的鬃尾，使牛马困顿；又啃食衣服，穿入房屋门户。坐看它们作乱而不加救助，是什么心肠？应当把它们交给炎火焚烧，这个办法自古相传。【引《诗经》：“除去螟螣和蟊贼，不要伤害我的田中幼苗；田祖有神，把它们交给炎火。”】拿着锄头四处挖掘，谁敢落后？得到米粮可以救济饥饿，也算稍有补益。【次公说：小民挖土埋蝗，按数量多少发给米粮，以补偿他们的功劳。】常山山神确实英勇刚烈，指挥雷公，呵斥电母；应当怜悯我这个年老而愚钝的郡守，想用双手抚慰百姓的创伤。【次公引汉《功臣表》“疮痍未平”。】从山中回来时风色已变，半路上就觉察商羊起舞。【引《孔子家语》：齐国有一只一足鸟，张开翅膀跳跃；齐侯派使者询问孔子，孔子说这鸟叫商羊。古代儿童歌谣说：“商羊鼓舞，天将大雨。”】夜里窗外松竹发出沙沙声，清晨田畦中水流潺潺，如油如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 自古以来旱灾和蝗灾必然互相助长。【师说：《五行志》认为干旱时鱼螺会变成虫蝗。】这件事我是听老农说的，但愿积存的雨水能够扫除残余的蝗害，收拾出丰收年景，回报圣明的君主。县城前已经掘窖收存蝗虫八千斛。【苏轼说：今春至今已经得到蝗虫八千余斛。】大约每一升蝗虫抵一亩田，更等到养蚕妇人经过初眠之后。【自注：蚕一眠之后，蝗虫便不再生出。】还不用让贺喜的宾客纷纷前来。【次公引《史记》“冠盖旁午”。】先生的笔力是我所敬畏的，足以踏倒鲍照、谢朓，夸过徐陵、庾信。【次公说：鲍谢指鲍照、谢朓，徐庾指徐陵、庾信。】偶然谈笑间得到一篇佳作，只怕流传开来便成为乐府歌辞。【引：汉武帝设立乐府，采集赵、代、秦、楚的歌谣。】偏僻小邦下了一场雨，有什么值得称道？我君盛大的德泽却遍及九州。中和乐职的歌辞什么时候能够创作？不妨向诸位学生中选出何武来。【引《前汉书·何武传》：宣帝时天下太平，四夷宾服，神爵、五凤年间屡有祥瑞；益州刺史王褒歌颂汉德，作《中和乐职宣布诗》三篇。何武十四五岁时，与成都杨覆众等共同学习歌唱；宣帝在宣室召见何武等人，说：“这是盛德之事，我哪里当得起呢？”】雪夜独宿柏山庵
晚雨纎纎，变玉霙。小庵髙卧，有余清。梦惊忽有，穿牕片夜。静惟闻，泻竹声【王荀鹤雪诗：岩谷惟闻折竹声】稍压冬瘟，聊得健。未濡秋旱，若为耕。天公用意，真难防。又作春风烂漫晴，江上值雪，效欧阳体。限不以盐、玉、鹤、鹭、絮、蝶、飞、舞之类为比，仍不使皓、白、洁、素等字。次子由韵。缩颈夜眠如冻▯雪来惟有客先知。江边晓起浩无际，树杪风多寒更吹。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变尽沧浪髭。方知阳气在流水，沙上盈尺江无澌。随风颠倒纷不择，下满坑谷髙陵危。江空野濶落不见，入戸但觉轻丝，丝沾裳。细看巧刻镂，岂有一一天工为？霍然一麾徧九野，吁！此权柄谁执持？世间苦乐知有几，今我幸免沾肤肌。山夫只见压樵担，岂知带酒飘歌儿。天王临轩喜有麦，宰相献夀嘉及时。冻吟书生笔欲折，夜织贫女寒无帷。髙人着屐踏冷冽，飘拂巾帽真仙姿。野僧斫路出门去，寒液满鼻清淋漓。洒袍入袖湿靴底，亦有执板趋堦墀。舟中行客何所爱？愿得猎骑当风披。草中咻咻有寒兎孤隼下击千夫驰。敲氷煮鹿最可乐，我虽不饮强倒巵。楚人自古好弋猎，谁能往者我欲随。纷纭旋转从满面，马上操笔为赋之。大雪独防尉氏古驿无人，雪满庭。有客冒雪来自北，纷纷笠上巳盈寸。下马登堂，面苍黑。苦寒有酒不能饮，见之何必问相识？我酌徐徐，不满觥。看客倒尽，不流湿。千门尽闭，行路絶。相与笑语，不知夕。醉中不复问姓名，上马忽去，横短策。舶趠风【并引】吴中梅雨既过，飒然清风弥旬。嵗嵗如此，湖人谓之舶趠风。是时海舶初回，云此风自海上与舶俱至云尔。三旬已过，梅黄雨，万里初来，舶趠风。几处萦回度山曲，一时清驶满江东。惊飘蔌蔌，先秋叶，唤醒昏昏嗜睡翁。欲作兰台快哉赋，却嫌分别问雌雄【縯楚襄王游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也。”宋玉曰：“此特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而有之】江上看山船上看山如走马，倐忽过去数百羣。前山槎牙，忽变态；后岭杂遝，如惊奔。仰看防迳斜缭绕，上有行人髙缥缈。舟中举手欲与言，孤帆南去如飞鸟。百步洪二首【并序】王定国访予于彭城，一日棹小舟与顔长道携盻、英卿三子游泗水，北上圣女山，南下百步洪，吹笛饮酒，乘月而归。余时以事不往，夜着羽衣，伫立于黄楼上，相视而笑，以谓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余年矣。定国既去，逾月余，复与钱塘参寥师放舟洪下，追懐曩游，已为陈迹，喟然而叹，故作二诗，一以遗参寥，一以寄定国，且示顔长道。舒尧文请同赋云。长洪斗落，生跳波【次公上林赋驰波跳沬】轻舟南下，如投梭。水师絶呌，鳬鴈起【次公袁彦道摴蒲投马絶呌】乱石一线，争磋磨。有如兎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四山▯转，风掠耳，但见流沬生千涡。崄中得乐，虽一快，何异水伯夸秋河【縯庄子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涯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巳也】我生乘化，日夜逝【子仁归去来辞聊乘化以归尽】坐觉一念逾新罗【次公传灯録有僧问盛禅师如何是觌面事师曰新罗国去也】纷纷争夺，醉梦里，岂信荆棘埋铜駞【厚晋索靖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駞叹曰防见汝在荆棘中】觉来俯仰，失千劫，回视此水，殊委蛇。君看岸边苍石上，古来蒿眼如蜂窠。但应此心无所住【次公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造物虽驶，如吾何？回船上马，各归去，多言哓哓，师所呵。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舆欲语防飞梭【縯晋谢鲲字幼舆，邻家髙氏女有美色，鲲尝挑之，女投梭折其两齿，时人为之语曰「任□不巳，幼舆折齿」，鲲闻之傲然长笑曰「犹不废我啸歌】轻舟弄水买一笑，醉中荡桨肩相摩【子仁杜诗巳重荡桨欹侧过】不学长安闾里侠【厚前汉书闾里之侠原涉为冠】貂裘夜走胭脂坡【厚胭脂坡长安妓馆坊名】独将诗句拟鲍谢，涉江共采秋江荷【厚李白诗涉江弄秋水爱此荷花鲜】不知诗中道何语，但见两颊生防涡。我时羽服黄楼上，坐见织女初斜河【縯小説沈警传姮娥妬人不青防照织女无頼巳复斜河】归来笛声满山谷，明月正照金叵罗【厚李白诗蒲萄酒金叵罗】奈何舎我入尘土，扰扰毛羣欺卧駞。不念空斋老病叟，退食谁与同委蛇【次公诗委蛇委蛇自公退食】时来洪上看遗迹，忍见屐齿青苔窠。
译傍晚的细雨纤纤落下，变成玉色的雪花。小小的庵中高卧，感到清幽有余。梦中忽然惊醒，仿佛有雪片穿过窗户，整夜只静静听见竹子倾泻般的声响。【王禹偁《雪诗》：“岩谷惟闻折竹声。”】稍稍压住了冬季的瘟疫，姑且还能保持健康；却没有滋润秋旱，怎么能够耕作？天公用意真是难以猜测。它又化作春风般烂漫的晴日。我在江上遇到下雪，仿效欧阳修的诗体。限定不得用盐、玉、鹤、鹭、絮、蝶、飞、舞之类作比，也不使用皓、白、洁、素等字。依照苏辙的韵作诗。缩着脖子在夜里睡觉，像冻僵的乌龟；雪来时，只有旅客最先知道。清晨起来到江边，只见天地浩瀚无际；树梢上风多，寒气更猛烈地吹来。青山仿佛少年人的脸，一夜之间尽变成沧桑的胡须。才知道阳气就在流水中：沙上积雪盈尺，江水却没有结冰。雪花随风翻转，纷纷扬扬，毫无选择地落下，填满坑谷，压危高陵。江面空旷，野地辽阔，落雪看不见尽头；飘入门户，只觉得像细丝，细丝沾湿了衣裳。仔细看去，雪花雕刻得如此精巧，难道一天之内都是天工造成的吗？忽然一挥，便遍及九州旷野。唉！这样的权柄究竟谁掌握着？世间的苦乐不知有多少种，今天我幸而没有让它沾到皮肤肌肉。山野樵夫只看见雪压在柴担上，哪里知道还有带着酒、飘然唱歌的人。天子登临殿堂，因有麦收而喜悦；宰相献上祝寿之辞，嘉许时令适宜。冻得吟诗的书生笔几乎要折断，夜里纺织的贫女寒冷得没有帷帐。高人穿着木屐踏过严寒清冷之地，巾帽飘拂，真有仙人的姿态。野外的僧人砍开道路出门，寒冷的雪水灌满鼻孔，清凉淋漓。雪水洒湿长袍，流入衣袖，湿透靴底；也有人手执笏板，快步登上台阶。船中的旅客喜欢什么呢？只愿得到猎骑，迎着寒风驰骋。草丛中窸窸窣窣，藏着寒兔；孤鹰俯冲而下，千骑飞驰。敲碎冰块煮鹿肉，最是快乐；我虽不饮酒，也勉强倒满一杯。楚地人自古喜爱射猎，谁愿意前往？我也想跟随。雪花纷纷旋转，扑满脸面；我在马上提笔把它写成这篇赋。大雪独自防守尉氏。古老的驿站没有人，庭院里积满了雪。有位旅客冒雪从北方来，纷纷扬扬的雪已经在斗笠上积了一寸。他下马登堂，脸色被冻得青黑。天气极寒，虽有酒也不能饮；见到他又何必问是否相识？我慢慢斟酒，不斟满酒杯；看着客人一饮而尽，酒也没有流出来沾湿衣服。千家万户全都关闭门户，行路断绝。我们相对谈笑，不知不觉已到傍晚。醉中不再问他的姓名，骑上马忽然离去，横着短鞭。《舶趠风》【并附序】吴中梅雨过后，清爽的风连续十多天吹来。年年如此，湖人把它称作“舶趠风”。这时海船刚刚返回，据说这种风从海上同海船一起到来。三十天已经过去，梅子转黄时的雨也来了；万里之外刚刚吹来，正是舶趠风。它在几处回旋，越过山的曲折处；一时之间，清劲迅疾的风吹满江东。风声飒飒，惊落早秋的叶子，也唤醒昏昏欲睡的老人。我想写一篇《兰台快哉赋》，却嫌要分别什么雌风雄风。【演：楚襄王游兰台宫，有风飒然吹来，襄王敞开衣襟迎风，说：“这风多么快意，是我和百姓共同享有的。”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罢了，百姓哪里能够享有呢？”】江上看山 在船上看山，就像看奔跑的马，转眼间便过去了数百群。前面的山峰参差峭拔，忽然变换形态；后面的山岭纷杂重叠，像受惊奔逃的群兽。仰头看山间小路斜斜地盘绕，路上行人的身影高高地隐约可见。我在船中举手想同他们说话，孤帆却向南飞驰，如同飞鸟。《百步洪二首》【并附序】王定国到彭城来访我。有一天，他划着小船，带着颜长道以及盻、英卿三人游览泗水，向北登上圣女山，向南下到百步洪，吹笛饮酒，乘着月色回来。当时我因有事没有同行，夜里穿着羽衣，站在黄楼上远望；彼此相视而笑，认为李太白去世以后，世间已经三百多年没有这样的快乐了。定国离开后，过了一个多月，我又同钱塘参寥师放船顺流而下，追忆先前的游览，那些事情已经成了陈迹，便感慨叹息，因此写了两首诗，一首赠给参寥，一首寄给定国，并且给颜长道看。舒尧文请求一起作诗。长长的洪流陡然下落，激起跳跃的水波【次公：《上林赋》有“驰波跳沫”】；小船向南冲下，如同投出的梭子。船夫放声大叫，野鸭和大雁惊飞而起【次公：袁彦道掷骰子时，投中马便大叫】；一线般的乱石，争相磨砺船底。有时像兔子奔逃，有时像鹰隼俯冲，像骏马冲下千丈高坡。又像断弦离柱，箭离弓弦，闪电穿过缝隙，明珠在荷叶上翻滚。四面山峰旋转，风掠过耳边，只见飞沫激起千百个旋涡。在险急之中得到快乐，虽然痛快，却与水神夸耀秋水有什么不同呢？【演：《庄子·秋水》说，秋水按时到来，百川灌入黄河，河水盛大，两岸和沙洲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出；河伯于是欣然自喜，认为天下的美都集中在自己这里。】我这一生顺应自然，日夜不停地流逝【子仁：《归去来辞》说“聊乘化以归尽”】；坐着便觉得一个念头已经越过了新罗国【次公：《传灯录》有僧问盛禅师“怎样是迎面而来的事”，禅师答“新罗国去了”】。世人纷纷争夺，都在醉梦之中，哪里相信荆棘会埋没铜骆驼呢【厚：晋代索靖知道天下将乱，指着洛阳宫门的铜骆驼叹道：“恐怕将来要看见你埋在荆棘之中。”】醒来俯仰之间，仿佛已经失去了千劫；回头看这江水，却仍然曲折舒缓。你看岸边苍老的石头上，自古以来的青苔孔眼像蜂窝一样。但只要此心没有执著【次公：《金刚经》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造物主即使奔驰迅疾，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回船上马，各自归去；说了许多絮絮叨叨的话，受到僧人的呵斥。佳人不肯回眸，谢幼舆想开口说话，却怕飞来的梭子【演：晋代谢鲲字幼舆，邻居高氏家的女子很美，谢鲲曾调戏她，女子扔梭子打断了他的两颗牙齿。当时人编歌说“任凭……不已，幼舆折齿”，谢鲲听后傲然大笑说“仍然不妨碍我长啸高歌”】。小船戏水，只为博取佳人一笑；醉中荡桨，肩膀彼此相摩【子仁：杜甫诗有“已重荡桨欹侧过”】。不学长安里巷中的侠客【厚：《前汉书》称闾里侠客原涉为首】；也不穿貂裘在夜里奔走胭脂坡【厚：胭脂坡是长安妓馆聚集的坊名】。只是拿诗句来比拟鲍照、谢灵运，渡江一起采摘秋江中的荷花【厚：李白诗“涉江弄秋水，爱此荷花鲜”】。不知道诗里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她两颊生出酒窝。我当时穿着羽衣在黄楼上，坐看织女星刚刚斜过银河【演：小说《沈警传》说，嫦娥嫉妒织女，不能青眼相照；织女无奈，已经斜过银河】。回来时笛声响遍山谷，明月正照着金叵罗酒杯【厚：李白诗有“葡萄酒，金叵罗”】。怎奈她舍下我投入尘世，纷纷扰扰的凡人竟欺负卧着的骆驼。不想想我这个空斋里的老病人，退朝用饭时还有谁同我悠然相伴【次公：《诗经》有“委蛇委蛇，自公退食”】？以后到百步洪上看遗迹，怎忍看见木屐齿印已经被青苔填满。
诗成不觉双泪下，悲吟相对惟羊何【縯来谢灵运与族弟惠连何长瑜荀雍羊璿之以文章赏防时人谓之四友灵运有登临海峤诗其序云与从弟惠连见羊何共和之】欲遣佳人寄锦字【援窦滔出镇襄阳其妻苏氏织锦为回文诗以赠之宛转循环辞甚凄切】夜寒手冷无人呵【縯李白于便殿草诏时天寒笔冻帝令宫嫔十人各执牙笔呵之令白逓取书字】和子由「栁湖久涸忽有水，开元寺山茶旧无花，今嵗盛开」二首。太昊祠东，铁墓西【次公：太昊祠与铁墓皆在陈州。志林云：余旧过陈州，防七十余日，近城可游观者无不至。栁湖傍有丘，俗谓之铁墓云，陈胡公墓也。城濠水往啮其趾，见有铁锢之】一樽曽与子同携，回瞻郡阁，遥飞槛，北望墙竿，半隠堤。饭豆羮藜，思两鹄【援汉翟方进壊陂，汝南童謡曰：壊陂谁？翟子威！饭我豆食，羮芋魁！反乎覆陂，当复谁？言者两黄鹄】饮河噀水，頼长蜺【援汉昭帝时，天雨虹下属宫中，饮井水竭，天投蜺则大雨也】如今胜事无人共，花下壶卢鸟劝提【提壶卢鸟语也】长明灯下，石栏干长，共杉松鬬嵗寒。叶厚有棱，犀甲健；花深少态，鹤头丹。久陪方丈曼陀雨【縯佛书，佛説法天雨曼陀罗花】羞对先生苜蓿盘【厚薛令之为东宫侍读时，官僚闲淡，以诗自悼云：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无所有，苜蓿长阑干。饭涩匙难滑，羮稀箸易寛。只可谋朝食，何由保嵗寒】雪里盛开知有意，明年开后更谁看。西湖戏作【信民杭颍皆有西湖。东坡连守二州。其到颍有谢执政启云：入参两禁，用玷北扉之荣；出典二邦，輙为西湖之长】一士千金未易偿【次公子贡曰：寜防千金，无失士心，则一士比千金为多矣】我从陈、赵两欧阳举鞭拍手笑山简【縯李白《襄阳歌》：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只有并州一葛强【厚《晋山简传》：郡民有佳园池，简每出嬉游，多之池上。置酒輙醉，名曰髙阳池。时有儿童歌曰：山公出何许？往至髙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时时能骑马，倒着白接防。举鞭问葛强，何如井州儿？葛强，简爱将也】江郊【并序】惠州归善县治之北数步，抵江少西，有盘石小潭，可以垂钓。作《江郊诗》云：江郊葱昽，云水蒨绚，碕岸斗入，洄潭轮转【厚栁子厚记流沬成轮】先生悦之，布席间燕。初日下照，潜鳞俯见，意钓忘鱼【芮张志和每垂钓不设饵志不在鱼也】乐此竿线，优哉悠哉【次公诗小雅优哉悠哉】玩物之变。舟中夜起防风萧萧吹菰蒲，开门看雨，月满湖。舟人、水鸟两同梦【次公诗：甘与子同梦】大鱼惊窜如奔狐，夜深人物不相管，我独形影相嬉娱。暗潮生渚，吊寒蚓；落月挂栁，看悬珠。此生忽忽忧患里，清境过眼能须臾。鸡鸣钟动，百鸟散；船头击鼓，还相呼。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絶【▯父图经：望湖楼，一名防经楼，干徳七年忠懿王钱氏建，去钱塘一里】黒云飜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巻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放生鱼鼈逐人来【敬夫天僖四年太子太保判杭州王钦若奏以西湖为放生池禁捕鱼鸟为人主祈福】无主荷花到处开【次公杜诗桃花一簇开无主】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徘徊。乌菱白芡不论钱，乱系青菰裹緑盘。忽忆尝新防灵观，滞防江海得加餐【次公防灵观在京师】献花游女，木兰桡，细雨斜风，湿翠翘【次公：张志和诗“青蒻笠，碧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无限芳洲生杜若，吴儿不识楚词招【縯：屈原《九歌》“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未成小隠，聊中隠【縯王康琚反招隠诗：大隠隠朝市，小隠隠薮泽】可得长闲，胜暂闲。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宿望湖楼再和新月如佳人，出海初弄色，娟娟到湖上，防防摇空碧。夜凉人未寝，山静闻响屐【厚《南史·谢灵运传》：寻山涉岭，必造幽峻，登蹑尝着木屐，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则去其后齿】骚人故多感，悲秋更憀栗【縯《宋玉九辨》：悲哉秋之为气也，憀栗兮若在逺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君胡不相就，朱墨纷黝赤【援苏绰事：周文帝为行台令史，参典机案，始制文案程式，朱出墨入】我行得所嗜，十日忘家宅，但恨无友生，诗病莫相诘。君来试吟咏，定作鹤头侧，改罢心愈疑，满纸蛟蛇黑。三月二十日，开园三首【是日，散父老酒食】雪髯霜鬓，语伧狞。澹荡园林，取次行。要识将军不凡意【縯《晋书》：帝召桓伊饮宴，谢安侍坐。伊抚筝而歌《怨诗》，谢安泣下，乃越席而就之，捋其须曰：“使君于此不凡】从来只啜小人羮【厚左传》：郑伯赐颍考叔食，考叔食，舍肉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羮，请以遗之】
译诗写成后，不觉双泪流下；悲声吟诵，只能同羊何相对【演：谢灵运曾与族弟谢惠连、何长瑜、荀雍、羊璿之以文章相互欣赏，当时人称为“四友”。谢灵运有《登临海峤诗》，序中说与堂弟惠连见到羊何，便共同唱和】。想把诗寄给佳人，请她织成锦字【援：窦滔出镇襄阳，他的妻子苏氏织锦作回文诗赠给他，辞意婉转而凄切】；夜寒手冷，没有人替我呵暖笔管【演：李白在便殿起草诏书时天气寒冷，笔冻住了，皇帝命十名宫女各执牙笔呵气暖笔，让李白交替取用书写】。和子由《柳湖久已干涸，忽然有了水；开元寺的山茶过去没有花，今年却盛开》二首。太昊祠的东面、铁墓的西面【次公：太昊祠和铁墓都在陈州。《志林》说：我过去经过陈州，停留七十多天，城边可以游览观赏的地方没有不到。柳湖旁有一座土丘，民间称为铁墓，据说是陈胡公墓。城濠水冲刷它的根脚，显露出铁加固的痕迹】。曾经带着一樽酒同你一起游览；回头望郡阁，远远望见飞檐；向北看墙边的竹竿，有一半隐没在堤岸后。吃豆饭、喝藜菜羹，想起两只黄鹄【援：汉代翟方进毁坏陂塘，汝南童谣说：“毁坏陂塘的是谁？翟子威！让我吃豆饭，喝芋头羹！恢复陂塘，又该是谁？”所说的是两只黄鹄】。饮河水、喷吐河水，多亏长虹【援：汉昭帝时，天降彩虹，虹的一端垂入宫中，吸干井水；天上投下彩虹，便下起大雨】。如今这样的胜景没有人共同欣赏，花下的壶卢鸟不断催促饮酒【壶卢鸟的叫声像“提壶卢”】。长明灯下，石栏杆长久地同杉树松树争耐岁寒。茶树叶厚而有棱，像犀牛甲一样坚硬；花朵深红却少有姿态，像鹤头上的丹色。长久陪伴方丈，承受曼陀罗花雨【演：佛经说，佛说法时天上降下曼陀罗花】；面对先生的苜蓿盘却感到惭愧【厚：薛令之任东宫侍读时，官场清闲冷落，作诗自伤说：“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无所有，苜蓿长阑干。饭涩匙难滑，羹稀箸易宽。只可谋朝食，何由保岁寒。”】。在雪中盛开，仿佛知道其中的心意；明年花开以后，又有谁来看呢？《西湖戏作》【信民：杭州和颍州都有西湖。东坡连续任守两州。他到颍州时有《谢执政启》说：“入朝参与两禁，承受了北门的荣耀；出任两州长官，便成为西湖之长。”】一个士人，即使千金也未必容易补偿【次公：子贡说，宁可损失千金，也不要失去士人的心；这样看来，一个士人的价值比千金还多】。我跟随陈、赵两位欧阳，扬鞭拍手，笑说山简【演：李白《襄阳歌》：“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这里只有并州的一个葛强【厚：《晋书·山简传》说，郡民有美好的园池，山简常出游玩，多到池上饮酒，常常醉倒，称为高阳池。当时儿童唱道：“山公出往何处？到高阳池去。日暮醉倒被人载回，酩酊大醉什么也不知道。时常还能骑马，却倒戴白接篱。举鞭问葛强：并州儿童怎么样？”葛强是山简所喜爱的将领】。《江郊》【并附序】惠州归善县县治向北几步，抵达江边后稍向西，有一块盘石和一个小潭，可以垂钓。于是作《江郊诗》说：江边郊野葱郁明丽，云水鲜艳绚烂；曲折的岸边突然伸入水中，回旋的水潭像车轮转动【厚：柳子厚记载水沫流转成轮】。先生喜欢这里，铺开席子在中间宴饮。初升的太阳照下来，低头便能看见潜游的鱼；心意只在垂钓，竟忘了鱼儿。享受这竿线之乐，安闲而悠然【次公：《诗经》有“优哉游哉”】；尽情观赏万物的变化。《舟中夜起》夜风萧萧吹着菰蒲，我打开船门看雨，月光洒满湖面。船夫和水鸟一起进入梦乡【次公：《诗经》有“甘与子同梦”】。大鱼惊慌逃窜，像奔跑的狐狸。夜深了，人和物彼此都不相管，我独自同自己的形影嬉戏。暗潮在水洲边涌起，像吊着寒蚯蚓；落月挂在柳树上，仿佛悬着的明珠。此生匆匆处在忧患之中，清幽的境界掠过眼前，能有片刻吗？鸡鸣，钟声响起，百鸟四散；船头敲起鼓来，彼此又呼唤起来。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绝句【龟父：《图经》说，望湖楼又名看经楼，干德七年忠懿王钱氏所建，距离钱塘一里】乌云翻滚，如泼开的墨汁，尚未遮住山头；白色的雨点像跳跃的珍珠，纷乱地打入船中。忽然一阵风卷地而来，把乌云和雨吹散；望湖楼下，湖水像天空一样开阔。放生的鱼鳖追着人游来【敬夫：天禧四年，太子太保、杭州判官王钦若上奏，把西湖作为放生池，禁止捕捞鱼鸟，为君主祈福】；无主的荷花到处开放【次公：杜甫诗有“桃花一簇开无主”】。水枕能使山峰俯仰起伏，乘风的船也懂得同月亮一起徘徊。乌菱和白芡不论价钱，随意用青菰叶缠绕着，包成绿色的盘子。忽然想起在太乙灵观尝新物；滞留在江海之间，也能加餐【次公：太乙灵观在京师】。游女划着木兰桨来献花，细雨斜风打湿了翠色的发饰【次公：张志和诗有“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无边的芳洲上长满杜若，吴地女子却不知道楚辞中招魂的诗意【演：屈原《九歌》有“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还没有成就小隐，只能姑且居于中隐【演：王康琚《反招隐诗》说“大隐隐朝市，小隐隐薮泽”】；若能长久清闲，胜过短暂的清闲。我本来就无家，又能到哪里去呢？故乡没有这样美的湖山。《宿望湖楼再和》新月像美人，刚从海上升起，初次显露光彩；娟秀地来到湖上，微微摇曳在空中的青碧之间。夜凉而人还没有睡，山中寂静，听见木屐的声响【厚：《南史·谢灵运传》说，谢灵运寻山涉岭，必到幽深险峻之处，登山穿木屐，上山去掉前齿，下山去掉后齿】。诗人本来多愁善感，遇到悲秋更觉凄清战栗【演：《宋玉九辨》说：“悲哉秋之为气也，憀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你为什么不来相就？案头朱笔墨字纷杂【援：苏绰的故事，周文帝任命他为行台令史，参与机要文案，开始制定公文格式，朱笔批出的为出，墨笔写入的为入】。我做着自己喜爱的事，十天忘了家宅；只是遗憾没有朋友，诗中有了毛病也没人来诘问。你来试着吟咏，定会使诗句像鹤头一样倾侧；修改完反而心中更加疑惑，满纸黑字像蛟蛇盘曲。三月二十日，开园三首【这一天，向父老乡亲分发酒食】白胡子、霜白鬓发，言语粗野狰狞。园林空旷舒展，随意走走。要知道将军不同寻常的情意【演：《晋书》载，皇帝召桓伊饮宴，谢安陪坐。桓伊弹筝歌《怨诗》，谢安流泪，便离席走近他，捋着他的胡须说：“使君在这件事上很不平凡。”】；我向来只喝小人物的羹汤【厚：《左传》载，郑伯赐颍考叔食物，考叔吃肉而把肉留下，说：“小人有母亲，平日都尝过小人的食物，却没有尝过君王的羹，请允许我把它带给她。”】。
西园牡钥夜沈沈【敬夫汉五行志成帝元延元年正月长安章城门门牡自亡】尚有游人卧栁隂，鹤睡觉来，风露下，落花飞絮满衣襟。郁郁苍髯真道友，丝丝红萼是乡人【苍髯松也，红萼海棠也】何时翠竹江村路，送我柴门月色新【縯杜甫诗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吉祥寺花将落而述古不至今嵗东风巧剪裁，含情只待使君来【次公张祐诗，舍情只待舎人来】对花无信，花应恨，直恐明年便不开。述古闻之，明日即来。坐上复用前韵，同赋。仙衣不用剪刀裁【次公刘禹锡诗仙人衣裳弃刀尺宋之问立春咏剪防花应制诗今年春色好应被剪刀催】国色初含卯酒来【縯南部新书唐▯宗内殿赏牡丹谓穆脩已曰今京邑诗谁为首出脩已曰李正封诗天香夜染衣国色初酣酒时杨妃侍侧上曰妆台前饮以紫金醆则正封之诗见矣】太守问花花有语「为君零落为君开【胡才调集有无名氏絶句云春光冉冉归何处更向樽前把一杯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东坡一絶雨洗东坡月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次公退之诗山石荦确行径防】自爱铿然曳杖声。山村五絶【熙宁六年作】竹篱茅屋趂溪斜，春入山村处处花。无象太平，还有象【縯唐文宗延英对宰相曰：卿等有意太平乎？牛僧孺对曰：太平无象，今虽未及至治，亦可谓小康，而更求太平，非臣所及】孤烟起处是人家。烟雨蒙蒙，鸡犬声。有生何处不安生？但令黄犊无人佩【厚龚遂为渤海太守，令民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布谷，何劳也？劝耕【次公布谷，鸟名，其声云然，俗云催耕鸟也】老翁七十，自腰鎌【縯鲍明逺诗，腰鎌刈葵藿】慙愧春山笋蕨甜？岂是闻韶解忘味【次公班固幽通赋云：虞韶美而鳯仪兮，孔忘味于千载】尔来三月，食无盐【次公湼槃经云：云食中无盐】杖藜裹饭去，怱怱过眼青钱，转手空，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彊半在城中。窃禄忘归，我自羞。丰年，底事汝忧愁？不须更待飞鸢堕，方念平生马少防【縯《后汉马援传》：援击交趾，谓官属曰：「吾从弟少防，常哀吾忼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欵叚马，为郡县吏，守坟墓，乡里称善人，足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薰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卧念少防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至晚，强起出门，还作此诗，意思殊昏昏也。卯酒，困三杯，午餐便一肉。雨声来不断，睡味清且熟。昏昏觉还卧，展转无由足。强起出门行，孤梦犹可续。泥深竹鸡语，村暗鸠妇哭【无已遯斋闲览云：白蚁闻竹鸡之声，尽化为水。今山林多有之，其声自呼为泥滑滑者是也。师天将隂，鸠輙逐其妇】明朝看此诗，睡语应难读。和李太白【并序】李太白有《浔阳紫极宫感秋诗》，紫极宫，今天庆观也。道士胡洞防以石本示予，盖其师卓玘之所刻。玘有道术，节义过人，今亡矣。太白诗云：「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今予亦四十九，感之，次其韵。玉芝，一名琼田草，洞微种之，七八年矣。云更数年可食，许以遗予，故并记之。寄卧虚寂堂，月明浸踈竹，冷然洗我心【次公：易，圣人以此洗心】欲饮不可掬，流光发永叹。自昔非余独，行年四十九，还此北窻宿。缅怀卓道人，白首寓医卜【次公：贾谊曰，圣人不在朝廷，必在卜医之中】谪仙固远矣，此士亦难复。世道如奕棋，变化不容覆【次公：左传，视君不如奕棋】惟应玉芝老，待得蟠桃熟【縯：汉武外传，西王母言蟠桃三千岁一熟】豆粥君不见滹沱流澌，车折轴，公孙仓皇奉豆粥。湿薪破灶，自燎衣，饥寒顿解。刘文叔【縯《后汉冯异传》异字公孙，王郎兵起，光武自郑东南驰，晨夜草舎至饶阳芜蒌亭，时天寒烈，众皆饥疲，异上豆粥。明旦，光武谓诸将曰：“昨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及至南宫，遇大风雨，光武引车入道傍空舍，异抱薪，邓禹爇火，光武对灶燎衣，异复进麦饭。因复渡滹沱河至信都，次公其后。光武诏曰：“仓卒芜蒌亭豆粥，滹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或曰：“滹沱河乃是麦饭，而先生用为豆粥，此盖痛快行语，不复检本耳。惟先生则可】又不见金谷敲氷，草木春，帐下烹煎皆美人。萍虀豆粥不传法，咄嗟而辨。石季伦【厚，晋石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辨。每冬得韭萍韲。王恺每以不能及为恨，乃宻货崇帐下问其所以，荅云：“豆至难熟，豫作熟末，客来但作白粥以投之。
译西园的牡门深沉幽暗【敬夫：《汉五行志》载，成帝元延元年正月，长安章城门的门牡自行丢失】；还有游人躺在柳树阴下。仙鹤睡醒过来，风露降落，落花飞絮沾满衣襟。郁郁苍苍的长须是真正的道友，丝丝红色花萼是故乡人【苍髯指松树，红萼指海棠】。什么时候能在翠竹掩映的江村路上，有人送我回到柴门前，让我迎着新月色回家【演：杜甫诗有“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吉祥寺花将落而述古不至》今年东风巧妙地剪裁春色，花含深情，只等着使君到来【次公：张祐诗有“含情只待舍人来”】。我对着花却没有音信，花应该会怨恨；只怕明年它就不再开放。述古听说此事，第二天就来了。座上又用前一首诗的韵作诗，共同吟咏。仙人的衣裳不需要剪刀裁制【次公：刘禹锡诗有“仙人衣裳弃刀尺”；宋之问《立春咏剪彩花应制诗》有“今年春色好，应被剪刀催”】。国色天香的花朵刚含着卯酒般的红意开放【演：《南部新书》载，唐玄宗在内殿赏牡丹，对穆修己说，当时京城诗人谁最出众；穆修己说李正封的诗“天香夜染衣，国色初酣酒”。杨贵妃在旁，玄宗说若在妆台前用紫金盏饮酒，正好应验李正封的诗】。太守问花，花也有话说：“为了您，我凋零；为了您，我开放。”【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载无名氏绝句：“春光冉冉归何处，更向樽前把一杯。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东坡一绝》雨水洗过东坡，月色清明；城里人走尽了，乡野人却走来。不要嫌弃坡头道路崎岖不平【次公：韩愈诗有“山石荦确行径微”】；我自爱拄杖行走时发出的铿然声。《山村五绝》【熙宁六年作】竹篱笆、茅草屋沿着溪水斜斜排列，春天来到山村，处处都是花。没有具体可见的太平景象，却也有具体的太平迹象【演：唐文宗在延英殿问宰相：“你们有意于太平吗？”牛僧孺回答：“太平没有固定形象。如今虽然还没有达到大治，也可以说是小康；若再求完全太平，不是臣下所能做到的。”】。孤零零的炊烟升起之处，就是人家。烟雨蒙蒙，传来鸡鸣狗叫。人活在世上，哪里不能安居乐业？只要不再有人把黄牛佩在身上【厚：龚遂任渤海太守时，命百姓卖剑买牛、卖刀买小牛，说：“为什么要佩剑而不佩牛犊呢？”】；布谷鸟，你何必劳作？只管催促耕种吧【次公：布谷是一种鸟，叫声如此，民间称作催耕鸟】。七十岁的老人，亲自把镰刀系在腰间【演：鲍照诗有“腰镰刈葵藿”】。难道还要惭愧春山上的笋和蕨菜甘甜吗？难道是听到了《韶》乐，便懂得忘掉食物的滋味【次公：班固《幽通赋》说“虞韶美而凤仪兮，孔忘味于千载”】？到如今已有三个月，吃东西都没有盐【次公：《涅槃经》说，食物中没有盐】。拄着藜杖，裹着饭出门，匆匆行走；眼前的钱转眼间便空了，只换来孩子们悦耳的乡音。一年中有大半时间住在城里。白白领取俸禄而忘了归去，我自己也感到羞惭。丰年啊，究竟为什么还让你忧愁？不必等到看见飞鸢坠落，才想起马少游一生的见识【演：《后汉书·马援传》载，马援征讨交趾时，对属官说：我的堂弟马少游常怜惜我意气慷慨、志向远大，说士人一生只求衣食够用，乘下泽车，驾劣马，做郡县小吏，守护祖坟，乡里称为善人，也就够了；追求过多余财，只是自找辛苦。我在浪泊西里之间时，敌人尚未消灭，下面水潦上面雾气，毒气熏蒸，抬头看见飞鸢摇摇坠入水中，躺着想起少游平日的话，哪里还能得到那样的生活呢？】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到傍晚，勉强起身出门，又作了这首诗；诗意十分昏沉。早晨喝卯酒，三杯便困；午餐只吃一块肉。雨声不断传来，睡意清静而深沉。昏昏沉沉醒来又躺下，翻来覆去，总也睡不够。勉强起身出门行走，孤独的梦似乎还可以继续。泥深处竹鸡鸣叫，昏暗的村里斑鸠母鸟哀叫【无已《遁斋闲览》说，白蚁听见竹鸡的叫声便全都化成水；如今山林中常有这种鸟，叫声像“泥滑滑”。师天将阴时，斑鸠总是驱赶自己的配偶】。明天再看这首诗，其中的梦话恐怕很难读懂。《和李太白》【并附序】李太白有《浔阳紫极宫感秋诗》。紫极宫，就是今天的天庆观。道士胡洞微把石刻拓本给我看，大概是他的老师卓玘所刻。卓玘有道术，节操义行超过常人，如今已经去世。太白诗说：“四十九年都错了，一去便不能再回来。”如今我也四十九岁，因而有感，依照他的韵作诗。玉芝又名琼田草，胡洞微种它已经七八年了。他说再过几年就可以食用，答应送给我，所以一并记下。寄身在卧虚寂堂，明月的光辉浸润着稀疏的竹子，清冷的月色洗涤着我的心【次公：《易》说，圣人以此洗心】。想饮酒却无法用手捧取月光，流逝的光阴引发长久的叹息。自古以来并不是只有我如此；如今行年四十九岁，又回到这里在北窗下住宿。遥想卓道人，白发苍苍，寄身于医术和卜筮之间【次公：贾谊说，圣人不在朝廷，必在卜医之中】。谪仙李白固然已经远去了，这位卓道人也同样难以再见。世道就像棋局，变化不停，无法翻覆重来【次公：《左传》说，观察君王还不如观察棋局】。只应等玉芝慢慢长老，等到蟠桃成熟【演：《汉武外传》说，西王母的蟠桃三千年才成熟一次】。《豆粥》你没有看见滹沱河结冰，车轴折断，公孙仓皇地奉上豆粥吗？用湿柴点燃破灶，便对着火烤衣，饥饿和寒冷顿时解除。刘文叔【演：《后汉书·冯异传》载，冯异字公孙。王郎起兵后，光武帝从郑县向东南奔驰，昼夜赶路，经过草舍到达饶阳芜蒌亭。当时天气极寒，众人都饥饿疲惫，冯异献上豆粥。第二天早晨，光武对诸将说：“昨天得到公孙的豆粥，饥寒都解除了。”到南宫时，遇到大风雨，光武把车赶进路旁空屋，冯异抱来柴薪，邓禹点火，光武对着灶火烤衣，冯异又进献麦饭。后来渡过滹沱河到信都，冯异随行。光武下诏说：“仓促之间在芜蒌亭得到豆粥，在滹沱河得到麦饭，这深厚的情意长久没有报答。”有人说，滹沱河其实是麦饭，先生却用作豆粥，这大概是痛快顺口的说法，没有再查原书；只有先生可以这样写】。你又没有看见金谷园敲冰取水，草木正值春天，帐下烹煮食物的全是美人吗？萍韲豆粥有一套传家的办法，顷刻之间便能做成。石季伦【厚：晋代石崇为客人做豆粥，很快就做好了。每到冬天便制作韭菜萍韲。王恺总因比不上他而遗憾，于是暗中买通石崇帐下的人，询问其中缘故；那人回答：“豆子很难煮熟，预先把它煮熟捣成末，客人来了只须熬成白粥便端出。”】。
韭萍韲是▯韭根杂以麦苖耳。”崇有别馆在河阳之金谷】干戈未解身如寄，声色相纒心已醉，身心颠倒自不知。更识人间有真味？岂如江头千顷雪，色芦茆檐出没晨烟，孤地碓舂秔，光似玉，沙瓶煑豆软如酥。我老此身无着处，卖书来问东家住【次公杜诗，尽拈书籍卖来问尔东家】卧听鸡鸣粥熟时，蓬头曳履君家去。到颍未几，公帑已竭，斋厨索然，戏作数句。我昔在东武吏，方谨新书【次公东武宻州也，新书言新法行，减公使库钱也】斋空不知春【次公斋字指言公库也，古人云斋酒者是也】客至先愁予，采杞聊自诳，食菊不敢余【次公密州又曰胶西先生，尝作后杞菊赋，其序曰：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庭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其赋有曰：曾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今诗盖述往事耳】岁月今几何，齿发日向疎幸此一郡老，依然十年初，梦饮本来空【次公唐文粹有何讽渴赋，皆言梦饮之事】真饱竟亦虚【次公佛书宝积经云：説食者竟无所饱，梦饱者竟无所得】尚有赤脚婢【縯退之赠玉川子诗曰：一婢赤脚老无齿】能烹頳尾鱼【厚诗鲂鱼頳尾】心知皆梦耳，慎勿歌归与，和子由次月中梳头韵【十朋子由诗序云：辙有白发近二十年矣，然止百余茎，不增不减，防州道人王正彦教令拔去，以真水火养之，恐不复更生，从其言已数月而白发不出，更年岁不见，岂真不生耶？子瞻兄示我月中梳头诗，戏次来韵言拔白之验，诗曰：水上有车车自翻，悬流如线垂前轩，霜蓬已枯不再緑，有客劝我拔其根，枯根一去紫茸出，珍重已试幽人言，纷纷华髪不足道，当返六十过去防】夏畦流膏，白雨翻北窻，幽人卧羲轩【縯陶潜尝言夏日虚闲高卧北窻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风轮晓长春，笋节露珠夜上秋禾根【或为予言草木之长常在昧明间，早作而伺之，乃见其拔起数寸，竹笋尤甚。又夏秋之交，稻方含秀，黄昏月出，露珠起于其根，累累然忽自腾上，若有推之者，或入于茎心，或垂于叶端，稻乃秀，实验之信然。此二事与子由养生之説契，欲以此为竒】从来白发有公道【厚杜牧诗公道世间唯白髪，贵人头上不曽饶】始信丹经非妄言，此身法报本无二【次公法报以言法身报身也，乃佛氏之説，华严合论中详矣】他年妙絶兼形防【传灯録有形神俱妙者，乃不复有解化之事】黄州南山一尺雪，雪尽山苍然。涧谷深自暖，梅花应已繁。使君厌骑从，车马防山前。行歌招野叟，共步青林间。长松得髙防，盘石堪醉眠。只乐听山鸟，携琴写幽泉。爱之欲忘返，但苦世俗牵。归来始觉逺，明月髙峯巅。无题六秩行当啓，区中縁更疎。不贪为我宝安步，当君车。故国多乔木，先人有敝庐。誓将闲散好，不着一行书。纵笔【按此诗，执政闻而怒之，再贬儋耳】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牀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鸣泉思，思君子也。君子抱道且殆，而时弗与，民咸思之。鸣泉故基堙圮殆尽，眉山苏公搔首踟蹰，作《鸣泉思》以思之。鸣泉，鸣泉！经云而潺湲。拔其毛骨者，脩竹蒸为云气者，霏烟山防，莫能隠其恠。野翟讵敢藏其妍？茅庐萧萧，昔有人焉。其髙如山，其清如水。其心金与玉，其道砥与▯。执徳没世，落月入地。英名皎然，阳曦丽天。旧隠寂寂，新篁娟娟。思彼君子，我心若悬。谷鸟在上，岩花▯前。鸣泉，鸣泉！能使我宛结而华颠。老人行有一老翁，老无齿，处处无人问年纪。白髪如丝向下垂，一双眸子碧如水。不裹头，又无履。相识虽多，少知巳。问翁毕竟何所止？笑言只在红尘里。秋风猎猎，行云飞。老人此意，无人防。目注云归，心自知。黄口小儿莫相笑，老人旧日曽年少，浪迹常如不系舟。地角天涯知自跳，亦曽乐，半夜传筹醉朱阁。美人如花弄▯索，只恨樽前明月落。亦曽忧，羇旅他乡迫暮秋，故国日边无信息。断鸿空逐水长流。或安贫，或安富，或爵通侯封万戸。一任秋霜换鬓毛，本来面目长如故。水有苹兮，山有芝。人意虽存，事巳非。有时却忆经游处，都似茫茫春梦归。迩来尤解安贫贱，不为公卿强陪面。皎如明月在秋潭，动着依前还不见，还不见。可奈何，空使逺人増眷恋。但只从他随物转，青楼黄阁长相见。若相见，莫慇懃，却是翁家旧主人。梦中絶句楸树髙花欲插天，暖风迟日共茫然。落英满地君方见，惆怅春光又一年。絶句柴桑春晚思依依，屋角鸣鸠雨欲飞。昨日已收寒食火，吹花风起却添衣。洗儿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悮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无题
译韭萍韲，就是把韭菜根捣碎，和麦苗混在一起罢了。石崇在河阳的金谷有别馆。战乱还没有平息，身体仿佛寄居无所归；声色相互缠绕，内心已经沉醉，身心颠倒而自己还不知道。难道人间还有真正的滋味吗？哪里比得上江头千顷白雪，白色的芦苇在茅檐间映入眼帘，清晨烟霭中时隐时现；孤独的水碓舂着粳米，光泽像玉；沙制的瓶子煮豆，豆子软得像酥。我老了，这身体无处安置；卖掉书籍，来询问东邻可以住在哪里【次公：杜甫诗有“尽拈书籍卖来问尔东家”】。躺着听鸡鸣，等粥煮熟时，便蓬着头、拖着鞋到你家去。到颍州没有多久，公家的钱已经用尽，斋厨空空如也，于是戏作几句。我从前在东武任官，正赶上谨慎执行新法【次公：东武即密州；“新书”指新法施行，削减公使库的钱】。斋厨空空，却不知道春天已经到来【次公：“斋”字指公库，古人把储酒之处也称斋】。客人来了，先为自己的供给发愁；采些枸杞姑且欺骗口腹，吃菊花也不敢剩下【次公：我在密州又号胶西先生，曾作《后杞菊赋》。序说，调任胶西，原以为可以饱餐，却发现斋厨空空，忧愁难忍；每天同通守刘庭式巡视古城废圃，寻找枸杞和菊花来吃。赋中说“曾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本诗正是叙述往事】。岁月如今过去多少年了，牙齿和头发一天比一天稀疏。幸好我在这一郡终老，仍像十年前起初那样；梦中饮酒本来就是空的【次公：《唐文粹》中有何讽《渴赋》，都说到梦中饮酒】；真正饱腹最终也还是虚幻【次公：佛经《宝积经》说，谈论食物终究不能使人饱，梦中吃饱终究也没有所得】。尚且还有一个赤脚婢女【演：韩愈赠玉川子诗说“一婢赤脚老无齿”】，能够烹煮红尾鱼【厚：《诗经》有“鲂鱼赪尾”】。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梦，千万不要唱《归去来兮》；和子由《次月中梳头韵》。【十朋：子由诗序说，苏辙有白发将近二十年，但只有一百多根，不增不减。颍州道人王正彦教他拔掉白发，用真水真火调养，担心白发不再生长；他听从了，几个月后白发不再出现，过了一年仍不见增生，难道真的不再生了吗？】子瞻兄把《月中梳头诗》给我看，我戏次其韵，说明拔白发的效果。诗说：水面上有一辆车，车子自己翻转；悬流像丝线一样垂在前廊。霜打的蓬草已经枯了，不会再变绿；有人劝我把它的根拔掉。枯根一去，紫色的新芽便长出；郑重地说，隐士的话已经试验有效。纷纷的白发不值得谈论，我应当回到六十岁已经过去的时光。夏日田畦流淌着肥沃的水，白雨翻打着北窗；幽居的人躺在羲皇时代般的清闲中【演：陶潜曾说，夏日空闲时高卧北窗之下，清风忽然吹来，便自称是羲皇上人】。风轮在清晨使春草不断生长，笋节上的露珠夜里爬上秋禾的根部【有人告诉我，草木的生长常在黎明和黄昏之间；早早起来守候，便能看见它一拔高数寸，竹笋尤其明显。又在夏秋交替之际，稻子正要抽穗，黄昏月出时，露珠从根部一串串升起，忽然像有人推着它向上，有的进入茎心，有的垂在叶端，稻子于是抽穗；实地验证确实如此。这两件事同子由养生的说法相合，我想把它们当作奇事】。从来白发对人人都公平【厚：杜牧诗有“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现在才相信丹经并非妄言。这一身体的法身和报身本来没有二致【次公：“法报”指法身、报身，是佛教说法，《华严合论》中有详细说明】；将来或许能达到形神兼妙的境界【《传灯录》有“形神俱妙”的说法，那时便不再有解体化去之事】。《黄州》南山积着一尺厚的雪，雪融尽后山色苍然。山涧深处自然温暖，梅花应该已经繁盛。使君厌倦了骑从，车马停在山前。边走边唱，招呼野外老人，一同在青林间漫步。高大的松树下可以得到高处，盘石上足以醉卧。只喜欢听山鸟鸣叫，带着琴来描写幽静的泉水。喜爱这里，想忘记回去；只是苦于世俗事务牵累。归来后才觉得山路遥远，明月已经高挂在山峰顶上。无题 六十岁即将开始，尘世中的缘分更加稀疏。不贪恋财物，只求安稳行走，不去乘坐您的车。故国有许多高大的树木，祖先留下了一间破旧的房屋。我发誓要以闲散为乐，不再接触一行公文。《纵笔》【按：执政者听到这首诗后大怒，苏轼再次被贬到儋耳】白发苍苍，萧散地任霜风吹拂；在小阁的藤床上寄托病弱的身躯。有人说先生春睡正美；道人轻轻敲响五更的钟。《鸣泉思》，是思念君子的诗。君子怀抱大道而处境危险，时运又不与他相合，百姓都思念他。鸣泉的旧址几乎完全被埋没毁坏，眉山苏公搔首踟蹰，作《鸣泉思》来思念他。鸣泉啊，鸣泉！水流穿过云层，潺潺而下。拔取它毛发般的草木骨干的是修竹，蒸腾成云气的是霏霏烟雾；山峰不能隐藏它的奇异。野雉哪里敢藏起自己的美丽？茅屋萧萧，过去曾有一个人在这里。他的高大如山，他的清澈如水；他的心如金玉，他的道如砥石和弦线。坚守德行直到终身，仿佛落月沉入大地；英名光明皎洁，如太阳照耀天空。旧日的隐居地寂静，新长的竹子娟秀。思念那位君子，我的心悬在半空。山谷鸟在上方鸣叫，岩石花朵在眼前开放。鸣泉啊，鸣泉！能使我心中郁结，头发斑白。《老人行》有一位老人，老得没有牙齿，到处都没有人问他的年纪。白发像丝一样向下垂，一双眼睛碧绿如水。不包头，也没有鞋。认识他的人虽然很多，真正了解他的却很少。问老人究竟住在哪里？他笑着说，只在红尘之中。秋风猎猎，行云飞动；老人的心意，没有人知道。目光注视着云归去，心里自有体会。黄口小儿不要讥笑老人，老人从前也曾年轻；漂泊行走常像没有系泊的船。天涯海角都知道自己在跳荡，也曾快乐过：半夜传递筹码，醉卧朱阁；美人如花拨弄琴弦，只遗憾酒樽前的明月已经落下。也曾忧愁：羁旅异乡，暮秋逼近；故国远在日边，没有消息；断鸿徒然追逐着长流的水。有人安于贫穷，有人安于富贵，有人官至通侯、封邑万户。任凭秋霜改变鬓发，本来的面目始终如旧。水边有萍草，山中有灵芝；人的心意虽然还在，事情却已经不同。有时回想曾经游历的地方，都像茫茫春梦归去。近来尤其懂得安于贫贱，不肯为了公卿勉强陪笑。像秋潭中的明月一样皎洁，稍一触动便仍然看不见，还是看不见。又有什么办法呢？只白白使远方的人更加眷恋。但只随同万物转动变化，在青楼和黄阁中总会相见。若是相见，不必过分殷勤，那反而是老夫家的旧主人。《梦中绝句》楸树高高开花，仿佛要插入天空；暖风和迟来的阳光一同使人茫然。落花满地时你才看见，令人惆怅：春光又过去了一年。《绝句》柴桑春暮，思绪依依；屋角斑鸠鸣叫，雨意将起。昨天已经收起寒食节的火，吹花的风刮来，只好又添衣服。《洗儿》人们都养育孩子，希望他聪明；我却被聪明误了一生。只希望孩子愚钝而质朴，没有灾祸，没有困难，最终做到公卿。无题
引手攀红樱，红樱落如线。仰首看红日，红日走如箭。年光与时景，顷刻互衰变。何当血肉身，安得常强健？人心苦执迷，富贵忧，贫贱忧。色常在眉，欢容不上面。吾今头半白，把镜非不见。惟应花下杯，更待他人劝。古风精神洞元，化白日升髙旻，俯仰凌倒景，龙行逸如神，半道过紫府，弭节聊逡巡。金牀设宝几，璀璨明月珍。仙者二三子，眷然骨肉亲。饮我霞石杯，放杯恍如春。遂朝玉虚上，冠剑班列真。无端拜失仪，放弃令自新。云霄难遽返，下土多埃尘。淮南守天庖，嗟我复何人。絶句二首峩峩叠石立，何孤？頼有萧萧翠竹俱。日暮无人，鸥鸟散空防。逺水伴寒芦。漠漠秋髙，露气清新。蒲倚石，近溪生。夜来▯后，西风急。静向窻前，似有声。絶句三首松栢萧森，溪水南。道人只作两团庵，市区收罢豚鱼税，来与弥陀共一龛。此身分付一蒲团，静对萧萧竹数竿，偶为老僧煎茗粥，自携修绠汲清泉。天风吹月入防干，乌鹊无声夜向防。织女明星来，枕上乃知身不在人间。杂诗昔日双鵶照浅眉，如今婀娜緑云垂。蓬莱老守明朝去，肠断▯间蟋蟀悲。虚飘飘三首虚飘飘，画檐蛛结网，银汉鹊成桥，尘渍雨桐叶，霜飞风栁条，露凝残防见红日，星曳余光横碧霄，虚飘飘，比浮名利犹坚牢。虚飘飘，花飞不到地，虹起谩成桥，入梦云千叠，游空▯万条，蜃楼百尺横苍海，鴈字一行书绛霄，虚飘飘，比人身世犹坚牢。虚飘飘，风寒吹絮，浪春水暖，氷桥势缓，▯垂线，声干叶下，条雨中沤，防随流水，风里防，云横碧霄，虚飘飘，比时富贵犹坚牢。古意儿曹鞭笞学官，府翁怜儿痴，旁笑侮。翁出坐曹，鞭复呵。贤于羣儿，能几何？儿曹鞭人以为戏，公怒鞭人，血流地。等为戏剧，谁复先我？年为翁儿，更贤。第五桥白露凄风，洗瘴烟。梦回相对，两凄然。雀罗廷尉，非当日。鸠杖先生，愈少年。世事饱谙，思缩手。主恩未报，耻归田。谁怜第五桥东水，独照台州老郑防。雷州八首白髪坐钩党，南迁濒海州，灌园以糊口，身自杂苍头。篱落秋暑中，碧花蔓牵牛，谁知把锄人，旧日东陵侯。荔子无几何，黄柑遽如许。迁臣不惜日，恣意移寒暑，层巢俯云木，信美非吾土。草芳自有时，鶗鴂何闗汝。下居近流水，小巢依岭岑，终日数椽闲，但闻鸟遗音。炉香入幽梦，海月明孤斟。鹪鹩一枝足，所恨非故林。培塿无松栢，驾言此焉防。读书与意防，却扫可忘忧。尺蠖以时屈，其伸亦非求得归，良不恶未归且淹防。粤岭风俗殊，有疾时勿药，束带趍房祀，用史巫纷若▯，歌荐茧栗，奴至洽觞酌，呻吟殊未央。更把鸡骨灼，粤女市无常，所至輙成区，一日三四迁，处处售鰕鱼。青裙脚不韤，臭味猿与狙，孰云风土恶。白洲生緑珠海康腊已酉，不论冬孟仲，杀牛挝鼓祭，城郭为倾动。虽非尧颁厯，自我先人用，苦笑荆楚人，嘉平腊云梦，旧时日南郡，野女出成羣。此去尚应逺，东风已如云。蚩氓托丝布，相就通慇懃。可怜秋胡子，不遇卓文君。山陂陀行山坡陁兮，下属江；势崖絶兮，防波所荡，如頽墙。松茀律兮，百尺傍拔；此惊葛藟之上，不见日兮，下可依。吾曳杖兮，吾僮亦吾之书随。藐余望兮，水中泜，颀然而长者，黄冠而羽衣，澣頥坦腹，盘石箕坐兮，山亦有趾，安不危？四无人兮，可忘饥。仙人偓佺，自言其居瑶之圃，一日一夜飞相往来，不可数使其开口言兮，岂惟河汉无惊极？余心黙不言兮，蹇昭氏之不鼓琴。憺将山河与日月长在。若有人兮，梦中仇池，我归路此，非小有兮！噫乎，何以乐此而不去？昔余防于葛天兮，身非陶氏，犹与偕乘。渺茫良未果兮，仆夫悲，余马懐，聊逍遥兮，容与。晞余发兮，兰之渚。余论世兮，千载一人，犹并时。余行诘曲兮，欲知余者稀。峨峨洋洋，余方乐兮，譬余系舟于水，鱼潜鸟举，亦不知何必。每念輙得应余若响，坐有如此兮，人子期。
东坡诗集注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七宋 王十朋 撰
译伸手攀折红樱，红樱像线一样飘落。抬头看红日，红日像箭一样飞逝。年华和时光景物，片刻之间彼此衰败变换。什么时候这血肉之躯才能长久强健？人心苦于执著迷妄，富贵有忧愁，贫贱也有忧愁。愁色常常显现在眉头，欢悦的容颜却不到脸上。我如今头发已经一半白了，照镜子并非看不见。只应当在花下举杯，还要等待别人来劝饮。《古风》精神通达幽微之境，化身在白日飞升高空；俯仰之间凌驾于倒映的日影，像龙飞行一样迅疾，飘逸如神。半路经过紫府，停下车驾稍作徘徊。金床上摆设着宝座和几案，灿烂如明月般珍贵。几位仙人亲切相待，仿佛骨肉至亲。他们让我饮霞石杯中的酒，放下酒杯，恍惚如同进入春天。于是登上玉虚宫，冠戴佩剑，和真人们列班而立。无缘无故拜礼失仪，被放逐下来令我自新。云霄难以立即返回，下界尘土又多。淮南王掌管天上的厨房，叹息我又是什么人呢？《绝句二首》高高的叠石耸立，何其孤独；幸好还有萧萧翠竹相伴。日暮时没有人来，鸥鸟散尽，只剩空旷的天空和远水陪伴着寒芦。秋天天空高远而朦胧，露气清新。蒲草倚着石头，靠近溪水生长。昨夜下雨以后，西风急吹。静静朝向窗前，仿佛听见它发出的声音。《绝句三首》松柏萧瑟森然，溪水向南流。道人只修建两间小庵；市中收完猪鱼税，便来同弥陀共居一龛。把这一身交付给一张蒲团，静静面对几竿萧萧竹子。偶尔替老僧煎茶煮粥，亲自带着长绳汲取清泉。天风把月光吹入帷幕，乌鹊无声，夜色向帷幕深处延伸。织女星和明星来到眼前，躺在枕上才知道自己并不在人间。《杂诗》从前两条乌鸦般的鬓发映着浅浅的眉，如今婀娜的绿云般长发垂下。蓬莱的老守明天就要离去，帘间蟋蟀的悲鸣令人肝肠寸断。《虚飘飘三首》虚飘飘啊，画饰屋檐下蜘蛛结起了网，银河上喜鹊搭成了桥；尘土沾污了雨中的梧桐叶，霜气飞上风中的柳条；露珠凝结，残荷将尽才看见红日；星星拖着余光横过青天。虚飘飘啊，比起浮华的名利，它还算更加坚固。虚飘飘啊，花瓣飞舞却落不到地上，彩虹升起，徒然形成一座桥；进入梦中，云层有千重；在空中游荡，丝带有万条。海市蜃楼百尺高，横卧在苍茫大海上；大雁排成一行字，书写在红色的云霄。虚飘飘啊，比起人的身世，它还算更加坚固。虚飘飘啊，寒风吹动柳絮，春水温暖；冰桥的形势舒缓，细丝垂成线；叶下的声音已经干涩，雨中的枝条像水泡；波纹随着流水，飞絮随风；云横在碧蓝天空。虚飘飘啊，比起当时的富贵，它还算更加坚固。《古意》孩子们鞭打学官，府中的长官怜惜孩子愚痴，旁边的人却笑着侮辱他。长官出来坐在官署中，孩子又鞭打、呵斥他。比起众多孩子，又能贤能多少呢？孩子们把打人当作游戏，官长发怒打人，鲜血流满地。同样都是游戏，谁又能说自己比我先呢？等到成为老人的孩子，才知道谁更贤能。《第五桥》白露凄清，秋风吹洗瘴气和烟雾。梦醒后彼此相对，都感到凄然。像廷尉那样门可罗雀，已经不是当年的情形；拄着鸠杖的先生，反而比少年时更加年轻。世事已经饱经，想着收手不再参与；君主的恩德尚未报答，却耻于归田。谁怜惜第五桥东的流水，独自照着台州衰老的郑虔？《雷州八首》白发之人因受朋党牵连，坐着被贬到临海的州郡；靠灌溉菜园糊口，亲自同奴仆杂处。篱笆在秋日暑气中，碧色的牵牛花藤相互牵连；谁知道那个拿锄头的人，曾经是东陵侯呢？荔枝没有多少，黄柑却竟然这样多。被贬的大臣不吝惜日子，任意迁移、度过寒暑；高高的鸟巢俯临云中树木，确实美丽，却不是我的故土。草木芳香自有时节，鶗鴂鸟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居处靠近流水，小屋依傍山岭；终日只有几间屋子清闲，只听见鸟的遗声。炉香带入幽梦，海上明月照着独自斟饮的人。鹪鹩有一枝树便足够，遗憾的是这里不是故林。小土丘上没有松柏，姑且说就在这里安居。读书和心意相合，闭门扫除可以忘忧。尺蠖按时屈曲，它的伸展也不是为了求得什么；回去固然很好，未归之前姑且在这里滞留。粤岭风俗特殊，有病时不服药；束好衣带赶赴房祀，史官和巫师纷纷而来，像弦乐交错；歌唱献上小牛，奴仆到来便畅饮酒食，呻吟声却仍没有停止。又把鸡骨烧灼占卜。粤地女子赶集没有固定日期，所到之处便形成集市，一天迁移三四次，到处都卖虾鱼。她们穿青裙，赤脚不穿袜子，气味像猿猴和猕猴；谁说这里风土恶劣？白洲长着绿珠。海康在腊月已到酉日，不论初冬、中冬还是季冬，都杀牛击鼓祭祀，城郭为之震动。虽不是尧帝颁行的历法，既然是我先人所使用的，我便沿用。苦笑荆楚人把嘉平称作腊月；过去的日南郡，野女子成群出行。这次离去应该还很遥远，东风已经像云一样聚集。蚩氓以丝布相托，彼此来往而互通亲切情意。可怜秋胡子，没有遇到卓文君。《山陂陀行》山坡倾斜啊，向下连接江水；山势陡峭断绝啊，被风浪冲荡，像将要坍塌的墙。松树枝条繁茂，百尺高的树干向旁边挺拔；葛藤惊人地攀附其上，使下面不见阳光，却也可以依凭。我拖着手杖啊，我的童仆也随身带着我的书。我远远望去啊，水中有一块洲渚；一个高大修长的人，戴黄冠、穿羽衣，洗脸露腹，盘坐在盘石上。山也有根基，怎么会危险呢？四面无人，便可以忘记饥饿。仙人偓佺自称居住在瑶台的园圃，一日一夜之间飞行往来，次数多得无法计算；假使让他开口说话，难道不仅是银河不会受到惊扰吗？我的心默默不语，正如昭氏不再弹琴。心情安适，愿山河与日月长存。若有一个人在梦中的仇池，我便归去那条路；这不是小有洞天啊！唉，为什么以此为乐却不离去？从前我曾游于葛天氏的时代啊，虽不是陶氏之人，却还可以同他一起乘车。渺茫的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啊，仆夫悲伤，我的马也怀恋；姑且逍遥自在，徘徊从容。晒干我的头发啊，在长着兰草的水洲上。我评论世人啊，千年才有一个人，竟然还能同我同时出现。我的道路曲折啊，想要了解我的人很少。高山巍峨，流水洋洋，我正感到快乐啊，仿佛把船系在水中；鱼儿潜游，鸟儿飞举，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追问。每次想到这些，便得到回应，好像回声一样；能够坐在这样的人身边，正是我的知己。《东坡诗集注》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七 宋代王十朋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