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诗集注卷七（2/2）

译白发已经十年，青春没有一件值得称道；不惊讶新年更替，姑且同老朋友交谈。牛健壮，百姓的声音令人欣喜；乌鸦娇啼，雪意正浓【厚：杜牧诗有“鸦娇村幂幂”】细雨霏霏落不到地面，和暖的天气正适合养蚕。岁月仿佛陶渊明的斜川游【次公：陶集有《游斜川诗》，自序说：“辛丑年三月五日，天气澄清和暖，风物闲静美好，同二三位邻居一起游斜川。”】风流又使我惭愧于曲水流觞【厚：晋武帝问三月三日曲水的意义，尚书束皙说：“周公刚建成洛邑，借流水漂酒；又秦昭王于三月上巳在河曲置酒，有金人捧水中心之剑，于是就在那个地方建立曲水祠。两汉沿袭，都成为盛会。”】行吟于燕代之间，坐睡时梦见江潭。丞掾们很怜悯我老了【縯：后汉马援任陇西太守时，宾客故人每天挤满门庭，属官常来禀报外事，马援总说：“这是丞掾的事，哪里值得来烦扰我！”这里是说他们怜悯我这个老者，使我能够遨游】高歌欢呼，谁怕像曹参那样【援：西汉曹参任相国，相府后园靠近属吏住所，属吏每天饮酒歌唱。曹参游园听见属吏醉酒，便取酒设座饮酒，大声歌唱同他们应和】衰老的胸怀早已如灰木枯槁【缟：《庄子》说“身体像枯木，心像死灰”】旧习气仍然贪馋。白啖本是河朔的荔枝，红消真是剑南的梨【次公：“白啖”是荔枝名，“红消”是梨名；尧祖本作“熊白来自河北，猪红削自剑南”】辛辣的春盘得到青韭【次公：旧例，立春日制作五辛盘】腊酒就是黄柑酿成的酒【次公：用黄柑酿酒，名为洞庭春色】回去躺卧时灯已将残，醒来听见叶子敲打庵舍。只烦劳李居士，再说一遍“前三三、后三三”【厚：《宗门统要》说：“无着和尚游五台山，到山下遇见一位老僧，问：‘这里的佛法怎样？’住持僧说：‘凡人与圣人同居，龙蛇混杂。’无着问：‘有多少人？’老僧说：‘前三三，后三三。’无着和尚无法测度。”】次韵刘景文路分《上元》。华灯深藏，艰难的岁月伴着寒月悬挂空中的府城。三吴格外重视节日，九陌自然歌舞。云彩跟随月亮几乎圆满【子仁：《周易》说“月几望”】终于到了寒食前一百零五日【縯：《荆楚岁时记》说，冬至后第一百零五日，有疾风甚雨，称为寒食】美好的节日可以屈指计算，欢乐之事接连不断。武……今夜扫开云阵，极目望去，天空寂静，众人游乐，各自忘了归去。喧闹嘈杂的场面片刻未曾见过，飞球交替明灭，激荡的水流互相吞吐。老了反而像儿童，归来时仍有锣鼓声【师：梁代曹景宗应诏分韵作诗，得到“竞”“病”二字，提笔便成：“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有人问过路人：“哪里比得上霍去病？”】新年暗中消融积雪，旧岁又添一缕丝线【师：冬至以后每天增加一线】什么时候能在九江城【惠安：《浔阳记》说，那里的山有九重，江也有九派，所以郡名为九江】同两位渔父相对而坐【我过去想在庐山买地居住，景文最近在江州买了宅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次韵杨褒《早春》。穷巷凄凉，苦于春意尚未和暖；您家的庭院却春意格外浓厚。我不辞骑着瘦马冲过积雪，来听美人歌唱《踏莎行》【士昭：世间流传的曲子有《踏莎行》】要排遣愁恨，只须烦劳酒曲【次公：韩愈诗说“高士例须怜麴糵”】增长年岁，谁还怨恨羲和、嫦娥【次公：韩愈诗说“掎摭星象遗羲娥”】美好时辰和欢乐之事，自古难以同时具备【縯：谢灵运说，美好时辰、欢乐之事、赏心、好景四者难以同时具备】白发青衫，我也来歌唱【尧祖：卢秉诗说“青衫白发病参军”】细雨中在郊外园圃姑且种菜，冷僻的官署门口足以张罗捕鸟【厚：汉代翟公被罢免廷尉后，门外可以张设捕雀的罗网】朝廷放假三天，君王恩情深重；睡得香甜，竟不知身在何处。《上元侍饮楼上三首》，呈给同僚。淡淡的月光、稀疏的星辰环绕建章宫【厚：前汉武帝时柏梁宫发生火灾，于是修建建章宫，规模有千门万户，宫在未央宫以西、长安城外】仙风吹来御炉的香气，侍臣像天鹅一样站立在通明殿【淳翊：《圣保德传》说，张守真朝见玉皇大帝，在大殿上看见匾额写着“通明”，不明白含义，于是焚香祷告说：“通明的意义我实在不懂，恳请真君教导。”真君说：“上帝升上金殿，殿的光明照到帝身，帝身的光明又照到金殿，光明彼此贯通，所以叫通明殿。”】一朵红云托捧着玉皇【次公：《翼圣传》记载，玉帝坐处常有红云拥护，即使真仙也不能看见他的面容。】薄雪刚刚消融，田野还没有耕作；卖柴买酒，观看太平景象【龟父：《续仙传·许宣平传》说，他曾背柴出售，挂着一壶酒，每醉后吟诵：“早晨背柴出去卖，太阳西斜才买酒归来。”】我们的君王勤俭，歌伎反而笨拙【厚：《史记》说，秦昭王对范雎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而歌伎却笨拙。”】正因为这样，丰年里处处有笑声。我老病而行，穿过万马奔行的群中；九条大道上的人已经散去，月光纷纷。归来后只剩一盏灯，还留有传柑赠给细君【在楼上陪侍宴饮时，贵戚争相把黄柑赠给近臣，称为“传柑”。縯：前汉东方朔在伏日，诏令赐给随从官员肉，东方朔独自拔剑割肉。大官奏告此事，东方朔说：“带回去赠给细君，又有什么不仁呢？”】《上元夜》【在惠州作】前年我侍奉玉辇，端门上悬挂着万枝灯【次公：端门就是宣德门。元宵夜，皇帝登上端门宴请群臣】如璧的圆月挂在罘罳上，像珠子的星辰点缀着宫阙屋角【次公：前汉《天文志》说，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又，前汉文帝七年六月，未央宫东阙的罘罳发生火灾】去年在中山府，虽然老病也在夜间起身，牙旗穿过夜市，铁马声响在春冰上【次公：中山府就是定州。牙旗是府帅的旗帜，铁马是定州所产之物】今年在江海之上，寄居山僧的云房，也同样举起灯火，在松林间看见层层散开的灯光；桄榔树成行，稀疏的月光下枝叶蓬松【次公：桄榔树广南都有，树干直达顶部后才生叶，叶子蓬松地向下覆盖】使君置酒结束，箫鼓声转入松陵；狂生来索酒【贾道人】一举杯便喝下数升，高声歌唱出门而去，我也醉醺醺地回去。《上元夜》赴儋州太守召见，独坐有感【戊寅年在儋州作】使君设宴，不要违背他的邀请。守舍独自掩上门又有什么妨碍？静静看着月光映在窗上的蜥蜴【厚：《尔雅》说，蜥蜴、蝘蜓、守宫都是同类；在草中叫蜥蜴，在墙上叫蝘蜓】躺下听见风吹帷幔，蛜蝛坠落【次公：诗说“蛜蝛在室”；子仁：杜甫诗说“风幔不依楼”】灯花全都结尽，我还在梦中；香篆烧残时，你却想要归去。搔着头感到凄凉，回想十年往事。传柑赠送给细君，满朝衣冠都在。追和戊寅年《上元》。

译春天的鸿雁和社日的燕子巧妙地彼此错过【厚：《淮南子》说，燕子春分时来，大雁春分时去；燕子秋分时向北，大雁秋分时向南】白鹤峰顶有白板门【次公：白鹤峰在惠州；白居易诗有“书扉扃白版”】石建正在欣喜地洗涤父亲的便器【縯：前汉石建任郎中令，侍奉父亲孝敬，每五日休沐回家拜见父亲，进入内室，仔细询问侍者，取来父亲的中衣和便器，亲自洗涤】姜厐却不懂得感叹蟏蝛【次公：后汉广汉人姜诗的妻子厐氏侍奉婆婆极其孝顺；《东山》诗说“蛜蝛在室，蟏蛸在户”】一盏灯在京口，感叹春梦；万支火炬照着钱塘，忆起夜间归去【次公：京口是润州，钱塘是杭州】合浦已经没有卖珍珠的人了，当年却笑我在牛衣中哭泣【縯：前汉王章曾患病，没有被子，睡在牛衣中，与妻子诀别而哭泣。妻子呵斥他说：“仲卿在京师尊贵，身在朝廷，谁能超过你？如今患病困厄，不自我激励，反而哭泣，何其鄙陋！”后来王章历任官职至京兆，想上书密奏，妻子劝阻他说：“难道不记得睡在牛衣中哭泣的时候吗？”王章果然上书，被下狱而死；妻子儿女迁徙到合浦，靠采珠致产百万。次公：先生曾自跋说，戊寅年上元在儋耳，过子夜后独自守舍，作了这首押“违”字韵的诗。如今庚辰年上元，已经又过了两周年；家在惠州白鹤峰下，过子由不顾妻子儿女，跟随我来到这里，他的妻子也极其孝顺。我因此惆怅感慨，所以和前诗中有石建、姜厐的句子；又追念同安君，末章因此再有牛衣之句。为亡友悲伤，也为子由尚存而欣慰。把诗写给子由看，叫他不要再对着我的面容感伤。】《上元夜游绝句》。午夜时分，月色朦胧清淡。黄昏梦醒之后，暗暗的尘香仍在，霜花纵横铺满地面；槐树的影子寂寞，莲灯只剩一半，渐渐熄灭。《春日》。斑鸠鸣叫，乳燕呢喃，四周寂静无声【次公：杜甫诗说“鸣鸠乳燕青春深”】阳光照在西窗上，明亮得刺眼。午醉醒来，什么事也没有【次公：陈后主诗说“午醉醒来晚”】只是把春日的睡眠，当作欣赏春晴。《春夜》。春夜一刻值千金，花朵有清香，月光有阴影。歌声和管乐从楼台传来，声音细细的；秋千所在的院落，夜色深沉寂静。癸丑年春分后的雪。春分时下雪，实在少见；半开的桃花杏花承受不住它的威势。应当惭愧落地的梅花认出了雪，却变成漫天飞舞的柳絮【厚：韩愈晚春诗说“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次公：谢安和谢道韫咏雪，道韫说“不如柳絮因风起”】东君不分青红皂白，独自掌管万物时节，竟把新奇的巧思从阴暗的玄机中发出【次公：韩愈雪诗说“霏霏弄阴机”】从今以后造物主更加难以预料，天气再暖，也须留下御寒的腊衣。寒食日得到李公择三首绝句，依韵奉和。自古苏李总是并称双璧【次公：前汉苏武、李陵能诗，称为苏李；唐代苏味道、李峤都以文章显名，当时称苏李；又苏晋、李峤掌管诏诰时称苏李；又苏颋、李乂共同掌文诰，明皇对苏颋说，前朝有李峤、苏味道，今天有你和李乂，世上从来不缺人才】只怕整个齐州都笑话我的鄙陋邦国【次公：李公择知齐州，所以这样说】诗才如悬河倾泻，供给不尽【縯：《郭象传》说，王衍常说听郭象谈论如悬河注水，流注不停】所以故意欺负张籍那样的陇头泷【厚：韩愈诗说“君乃昆仑渠，籍乃陇头泷”。】文书和鼛鼓声使人不知春天已经到来【次公：《周礼》说用鼛鼓来鼓动劳役之事】幸亏老朋友用佳句相互呼唤【子仁：谢灵运每次写诗面对惠连，便常常得到佳句】寒食时德公正在上坟，回来后谁作主人，谁作宾客？巡城已经被尘土迷住眼睛【次公：《庄子》说，播扬糠屑会迷住眼睛，使天地四方的位置都错乱；师：杜甫诗说尘土污眼，容易迷眼】手执扑棰，又遭虮虱缠绕【次公：《左传》说，华元作为植，巡城时礼官司空手执扑棰】想脱下布衫，携一双洁白的手【次公：《文选》诗说“盈盈楼上女，织织出素手”】试着睁开病眼，看见的却全是黄连【来诗说我穿布衫督役】和子由《寒食》。今年寒食在二月末，树林深处已经生出浓翠。烟雾缭绕着城郭，谁能借我一匹骏马？到处的名园只要有兴致便可游遍，不过是挂着酒壶，哪里还计较杯数。偶然题写的诗句不必编入诗集，忽然听到伯劳啼叫，惊动了羁旅之人。江上是谁在耕治荒废的田地【次公：诗中有“七月鸣鵙”。】《寒食夜》。漏壶的声音透入碧色窗纱，四下无人，秋千的影子半斜。沉香和麝香没有焚烧，金鸭香炉已经冰冷；淡淡的云笼罩月亮，月光照着梨花。《寒食雨二首》。自从我来到黄州，已经过了三个寒食节。年年都想爱惜春光，可春天过去时却不容我爱惜。今年又苦于连下两个月的雨，景象像秋天一样萧瑟【子仁：宋玉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躺着听说海棠花被泥水污损，像胭脂和白雪落下【任：杜甫诗说“林花着雨胭脂落”】它在黑暗中偷偷把春天背负而去，半夜里仿佛真有大力士把它搬走【縯：《庄子》说：“把山藏在湖泽，把船藏在山谷，自以为牢固了；然而半夜有大力士背着它逃走，愚昧的人却不知道。”】这和病中的少年有什么不同？病愈起身时，头发已经白了。春江想要流入门户，雨势不断来到。小屋像一叶渔舟，笼罩在蒙蒙水云中。空灶里煮着寒菜，破灶上烧着湿芦苇。哪里知道这是寒食，只看见乌鸦衔着纸钱。君王之门深达九重，祖坟却远在万里。我也想像阮籍那样哭叹道路穷尽【厚：晋代阮籍任意独自驾车，不沿固定道路行走，车走到路尽处，便放声痛哭而返回】只是死灰再也吹不起火来【援：前汉韩安国因犯法获罪，狱吏田甲侮辱他。韩安国说：“死灰难道不能复燃吗？”田甲说：“如果复燃，就用水浇灭它。”】上巳日我和二三位朋友带酒出游，随处看见什么便作几句诗，第二天汇集成篇，所以诗句没有次序【伯恭《先生志林》说：黄州定慧院东边小山上有一株海棠，特别繁茂，每年盛开时，我一定在树下置酒，已经有五次醉倒在它下面了。今年又同参寥以及二三位朋友去访它，却发现园子已经换了主人。主人虽是市井之人，却因为我的缘故，稍加培植。山上有许多老枳木，花白而圆，香气和色泽都不寻常，也因为我的缘故得以不被砍伐。饮酒后，又在尚氏宅第休息；尚氏所居的竹林花木都很可爱。我醉卧阁上，稍稍醒来，听见座客崔成老弹奏雷琴，作《悲风晓角》，铮铮然，心想这声音不是人间所有。傍晚才步出城东，进入何氏、韩氏的竹园，于竹荫下置酒，兴尽才径直回去。这是元丰七年三月初三日。】

译薄云霏霏，却没有形成雨，我拄着藜杖清晨进入千花坞【次公：《庄子》说原宪拄藜杖应门】柯丘的海棠，我曾为它作诗【子仁：《黄州东坡图》说，柯山四面望去正对南边的高丘，所以也叫柯丘；东西两角有海棠一株，极其茂盛】我独自对着深林发笑，谁敢轻侮它？三杯卯时酒下肚，人便径直醉了；一觉春睡醒来，太阳已经停在正午。竹林间的老人不读书，把我留在门内不让我出门，谁教你这样做呢【子仁：《晋书·王徽之传》说，吴中士大夫家有竹子，王徽之想看便径直来到竹下，长啸吟咏很久。主人洒扫请他入坐，王徽之不顾，准备离去，主人便关门；王徽之欣赏它，尽兴后才离开】屋檐外成丛的枳木有十围那么大，把它画在白墙上，像千条蛟龙飞舞【子仁：《东坡图》说，柯丘南面尚氏家有一丛很大的枳木，先生曾亲自为它作图】东坡所作的池塘如今还有几尺【此塘在东坡雪堂下，先生诗说“筑堂作塘径千步”】带着酒慰劳农夫工匠的辛苦；又寻找流水走出东门，残垣古堑旁的花没有主人【次公：杜甫诗说“桃花一簇开无主”】桃李横卧开放，是为谁妍丽？两只鸟相对站立，彼此显得娇媚。打开酒瓶借青草劝行路之人饮酒，不惜弄脏春衫和泥土；提起衣裳一同走过春草亭，敲门转入韩家的园圃【子仁：《东坡图》说，春草亭、韩家圃都在东门外】辘轳绳断了，井水深而碧；秋千绳索悬挂着，却不知人在哪里。映着帘子的只有空空的小桃枝，讨水喝却看不见应门的女子。向南登上古台，面对断岸，雪阵翻卷入空，使人上下仰俯都迷失。故人送给我玉叶羹，炉火已冷、烟也消散，谁来为我煮呢？崎岖地束着柴捆走下荒僻小径【子翚：《前汉·蒯通传》说，里中妇人夜间丢失肉，追赶妇人；里母于是捆束柴薪，向丢肉人家借火，说要治一只争肉而死的狗，终于使妇人回来】隔着花听见娇柔动听的话语【次公：李贺诗说“沙路归来闻好语”】又随着落日饮尽余下的酒，靠近孤城找到僧人居所。主人劝我洗脚睡觉，倒在床上便再也听不见钟鼓声【次公：杜甫诗说“睡美不闻钟鼓传”】第二天门外泥深一尺，这才明白三更时雨下得如此之大。平生所向没有一件实现，这次游览为什么上天却不加阻拦？我本来知道我的朋友不会终身困厄，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神明所赐予的【次公：诗说“岂弟君子，神所劳矣”。】海南人不过寒食节，而在上巳日上坟。我带着一瓢酒去寻找诸位学生，他们都已经出去了，唯独老符秀才还在，于是同他饮酒直到大醉。符秀才大概是儋州人中安于贫困、恪守清静的人。老乌鸦衔着肉，纸灰飞向万里，故乡的山在哪里呢？苍耳林中，李太白曾经过【次公：《李白诗集》有《寻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鹿门山下，庞德公归去【縯：后汉庞德公带着妻子儿女登上鹿门山，后来采药不返。司马德操曾拜访庞德公，正遇庞德公上坟，司马德操径直进入他的屋舍，命令庞德公的妻子儿女赶快做黍饭，说徐元直将来此共同交谈。他的妻子儿女奔走准备，不久庞德公回来，直接进来相见，竟不知道谁是客人。】管宁老了，终究要归去【厚：《三国志》说，管宁是北海朱虚人，天下大乱时与邴原、王烈等人到辽东避难。当时避乱者多住在郡南，管宁却住在北面，表示没有迁移的志向】王式当年，本来不愿前来【援：前汉王式被众博士共同推荐，诏令任命为博士。到任后受到江公侮辱，王式以此为耻，对诸生说：“我本来不想来，是你们强行劝我，竟被小子侮辱。”于是称病辞官归去】记住城南上巳日，木棉花落，刺桐花开【厚：《吴录·地理志》说，交趾安定县有木棉树，果实像酒杯，里面有像蚕丝的棉絮，可以织布；又《晋安海物异名记》说，刺桐花红，树枝有刺，花附着树干生长，叶子像梧桐，花横向铺展如手掌，形状像金凤】上巳日，我和二位朋友一起前往游览涂山、荆山，记下所见之景【龟父说：《水经》记载，荆山在南郡临沮县东北，山顶有一池，周长四十多步，旁边有石室；桓玄、江淹都曾作诗。】这一生最终要归向哪里？不久便转动车轮，走遍天下一半；来到这里乘坐樏车入庙（《虞书》说禹乘四种车：水路乘舟，陆路乘车，泥路乘輴，山行乘樏），又作了微禹之叹（从前我由南河赴杭州，经过这里，算来已有二十二年了，于是引用《左传》中刘定公临河叹道：“禹的功绩多么美啊！光明的德行已经流传久远；若没有禹，我们恐怕已经成为鱼了”）。从祠庙到这里，听见婴儿呱呱啼哭（引用《尚书》“启呱呱而泣”）。神像陈设在这里，姿态明丽（涂山氏是禹的妻子，《诗经》说“如此粲者何”）。秦祖应当陪享在座（大费帮助禹治理水土，功成后，帝赐给禹玄圭；禹说不是我一人能成，也有大费辅佐。舜说：“费啊，你辅佐禹有功”，赐给他皂色旌旗，他就是伯翳，赐姓嬴氏）。夏代郊祭也荐献鬯酒（《礼记·祭法》说夏后氏禘祭黄帝，并郊祭鲧）。可怜淮海人还记得禹诞生的那天（淮南人相传禹生于六月，那天有数万人聚集山上；《礼记》说男子出生，要用桑弓蓬箭射向天地四方）。荆山青翠相映，楚水清澈得仿佛可以搅乱；受刖刑的人还留有旧坑（卞和得到玉璞献给楚厉王，玉尹说是石头，厉王认为卞和欺骗自己，砍掉他的左脚；武王即位，他再次献玉璞，又被砍掉右脚；共王即位后，他抱璞在荆山哭泣，共王派人剖璞，果然得到宝玉，名为和氏璧）。美玉像温润的赞辞（荆山下有卞和采玉的坑，石色如玉，不能用刀凿雕刻；取出山下便改变颜色，不再温润）。龟泉从树梢下涌出，牛乳般的泉水漫过石池（龟泉在荆山下，泉水洁白甘美，正是陆羽所说的石池漫流；石碑记载唐正元年间它随白龟流出）。小孩子勉强喜好古迹，陪侍的史官笑得流汗；归来时蝙蝠飞舞（韩愈诗说“黄昏到寺蝙蝠飞”）。火炬照记着远岸。送春给友人 梦中的青春还能追得回来吗？想用诗句绊住余晖。饮酒是为了防病的客人，只想着睡觉；蜜已经成熟，黄蜂也懒得飞。芍药和樱桃都被扫落在地上（因为病中错过了这两种花）。鬓发如丝，坐在禅榻上，两者都忘却机心（杜牧诗：“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请你借给我佛法中的法界观（《华严经》的法界观，以当日之境为观，有理无碍、事无碍、理事无碍、事事无碍四种观法），洗去人间一切是非（来信说，近来读到此书，我却从未见过）。三月二十九日二首

译南岭上云彩掠过，显出紫翠的山色（杜牧诗说“千峰横紫翠”；杜甫诗说“绝壁过云开锦绣”）。北江飞雨送来凄凉（杜甫诗说“宵残雨送凉”）。酒醒梦回，春天已经到了尽头（李涉诗说“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关门倚几坐着烧香（《庄子》说南郭子綦倚着几案坐着，仰天叹息）。门外橘花仍然明亮洁白，墙头荔枝已经斑斓成熟。树色幽暗、草木深密而人迹寂静的地方，卷起帘子，斜倚枕头躺着看山。初夏在官舍即事 石榴花开得最迟（张骞出使蜀地，得到石榴）。深树中露出绛红色的花裙，幽香清丽。想来我的小屋一定美好无限（陶潜诗说“吾亦爱吾庐”）。客居游荡的人已经疲倦，为什么还不归去？座上一樽酒虽然已经斟满（孔融说“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我无事矣”）。自古以来，美好时日、美景、赏心、乐事这四者总是巧合难全（谢灵运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以同时具备）。这使人反而想起湖边的寺院，垂柳浓荫下，白天也掩着门扉。次韵朱光庭初夏（朱光庭字公琰，与我同年） 退朝后，人人都认识郑崇，他刚直的声名仿佛就在鞋履声中（前汉郑崇字子游，哀帝任他为尚书仆射，他多次进谏，皇帝起初采纳；每次见他曳着皮鞋来，皇帝便笑说：“我认识郑尚书的鞋声”）。躺着听见稀疏的梧桐雨声（孟浩然诗说“疏雨滴梧桐”）。独自吟咏殿阁间的微凉秋风（柳公权联句说“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你在谏苑中正要接续李承业的事业（南史说李承业辑录古今章疏，作《谏苑》）。我想去醉乡拜访王无功（唐代王绩字无功，作《醉乡记》）。陶然一觉，谁来把我叫醒？病后耳聪，连牛和蚂蚁的声音都听得见（晋殷仲堪传说，他父亲曾患耳聪，能听见床下蚂蚁活动，却说是牛在斗）。端午游真如寺，迟适远和子由在酒局中。自从同子由分别，转眼已经数过七个端午；身体随着五彩丝线系臂（五月五日用五彩丝线系在手臂上，可以避兵灾和鬼魅，使人不染瘟病，称为长命缕），心却与苦味的菖蒲相伴（《周礼·醢人》有昌本麋臡，《药性论》说菖蒲味辛苦）。今年我骑一匹马前来，正逢佳节，日夜数着孩子们因我到来而高兴；他们典当衣物，备办鸡黍和水饼。既怀念故乡用竹筒装饭祭祀的习俗，又怜悯楚人（《续齐谐记》说屈原于五月五日投汨罗水而死，楚人哀悼他，每到这天便用竹筒装饭祭祀）。本以为一定要痛饮一场，痛快地说些西川话，哪里知道身为官员，竟只能和糟粕曲酒一同熏煮。独自带着三个孩子走出古刹，拜访禅祖；高谈阔论寄托在梁罗，诗律谈到阿虎。回来后相互调笑，以此安慰长期的龃龉（梁罗是迟适的小名）。立秋日祈雨，宿在灵隐寺，与周、徐二位县令同游。百重公案堆满桌案，反而抽身得闲（杜甫任华州司功时有“早秋苦热堆案相仍”诗）。一片秋声中，对着床榻入眠（《淮南子》说一叶落便知天下秋）。床下仿佛霜雪侵入，窗前月光照来；枕中像有琴筑之声，阶前泉水流落。世间的崎岖滋味想来已经尝遍，寂寞山居也渐渐习惯。只有怜悯农民的心还在，起身仰望银河，却更加茫然（诗说旱灾已经非常严重，抬头望着那银河）。七月五日二首 为了避讳毁谤而停止作诗，为了害怕疾病而求医，饮酒也务求节制（“寻医”是说不作诗，“酒入务”是说停止饮酒）。北窗下冷落萧条，漫长白日同谁度过？今年苦于炎热（唐文宗联句说“人皆苦炎热”）。草木都被熏蒸得困顿，何况我这个早衰的人，幽居中气息细弱如丝（杜甫诗说“更深气如缕”）。秋来已有一番兴致，黍稻都含着露水；还要再作这微吟，等待和糟床滴酒相应（杜甫诗说“赖知禾黍秋，已觉糟床注”）。到哪里去寻找新秋？北台上清冷寂静。秋天来到还没有几天，风清日朗已经使人感到明亮。云间耸立着孤独的青翠山峰，林梢外浮起远处上涨的水面。新枣渐渐可以剥食，晚瓜还可以拿来供客。西风送走落日，四面孔窍都含着凄凉惆怅。想到应当赶紧行乐，白发却不会放过你（杜甫诗说“苦遭白发不相放”）。中秋月三首寄给子由 去年那轮月亮多么殷勤，在古城东边明亮地照耀。去年的人却已憔悴，卧病在破窗之中。月亮徘徊，仿佛巧妙地寻找我，幽幽地穿过房屋窗棂。月亮哪里知道我的病，只看见歌楼空空。拍掌长叹三声，扶杖起身追随月光。天风一点也不怜悯我，把我吹落到琼宫之外。白露侵入肝肺，夜里吟咏像秋虫。竟使李白的豪气，化成孟郊般的困穷。我的余年还能有多少？这样美好的月亮哪里能屡次遇到？寒鱼也不睡，整夜都在相互吐沫低语（左思《吴都赋》说逆流而上，鱼浮沉吐沫）。六年中都遇到这轮月亮，五年里它照着离别（中秋有月总共六年，只有去年我和子由在这里相会）。唱起你离别时的曲子，满座都为之凄然哽咽（子由有《水调歌头》）。留都确实繁华美丽，这次相会怎能轻易抛掷（留都是南京，太祖兴王之地，设有留守官署，所以这样说）。湖面百顷像熔化的白银（刘禹锡诗说洞庭秋月生于湖心，层层波浪万顷如熔银），明月像悬挂的镜子，宽广达千寻。三更时歌吹停止，人影散乱在清凉树荫中（樾是树荫）。回到北堂下，寒光在带露的叶子上翻动；叫来酒和妻子共饮，想起我将对孩子们说起这些事。哪里知道衰病之后，只能对着空杯和黎栗。只看见古老的河东，麦田像铺开的白雪；想唱去年那支曲子，又怕心情断绝。舒子在汶上打开门，彼此相对而清谈（舒焕任郓州试举人）。郑子向着河朔而去（郑仅赴北京任户曹），孤舟连夜航行。顿子虽与我近在咫尺，却孤独得仿佛关在牢门中（顿起任徐州试举人）。赵子寄来书信，信中还余有《水调》的声调（今天收到赵杲卿的信，他还记得我在东武所作的《水调歌头》）。四位友人的心多么悠远，共同面对这千里之外的明月（谢庄《月赋》说相隔千里而共赏明月）。明月不懂得衰老，美好时辰却难以同时相聚。环顾座上之人，聚散就像随水漂流的浮萍。曾听说这一夜的月亮，万里之外都共同经历阴晴（故人史生曾对我说，他听海商讲，中秋有月则这一年珍珠多而圆，商人以此候验；即使相隔万里，后来相会询问阴晴，也不会不同）。上天既然特意安排，这次相会怎能轻视？明年大家各自遥望，相互俯仰之间寄托今古之情。

译中秋看月，和子由的诗（子由从南京寄来诗说：西风吹散暑气，天空更加高远；明月明亮，能分辨秋天的细微之处。彭城城门紧闭，青山合拢，坐着听百步之外飞瀑般的涛声。使君带客人登上燕子楼，月色照在人身上，仿佛水覆盖人身。筵席前不设鼓和钟，处处笛声相互应和。浮云卷尽，流动的月光照在戏马台上。西山盘曲，杯中绿酒一时饮尽。衣服上凝着白露，三更时寒意袭人。小舟载着明月漂在古汴河上，回首迟疑，山谷陵夷已发生变化。河水吞没巨野，流入淮河；城池沉没在浑黄的水流中，只剩三板高。明年筑城，城墙像山；砍木作堤，堤岸更加坚固。黄楼尚未建成，河水已经退去，只留下遗迹供人观看。城头看月应当更好，河流深处如今长满青草。愿子孙免受鱼鳖吞食，姑且以歌舞宽慰使君的衰老。南都的属官年老而更加贫穷，羞于让青天明月照见自己。飞鹤投入笼中不能出来，曾经也是彭城座上的客人）。明月尚未升起，群山已经高耸。千丈瑞光，生出白色的光芒。一杯酒还没有饮尽，银色宫阙已经涌现；乱云脱落崩坏，像巨涛崩裂。谁替上天洗亮眼睛（韩愈《效月蚀诗》说，日月是上天的眼睛）？想来要耗费银河千斛水，才使它冷眼看着世间人。它照着我澄湛而不动的心，西南方的大星像弹丸（谢朓诗说流转如弹丸）。星宿角尾光彩闪耀，苍龙盘曲（卢仝《月蚀诗》说东方苍龙角插云霄，尾巴拖曳着风）。今晚睁眼凝视仍看不清，又怎能让萤火争夺清冷的光？谁把船系在古汴河边，千盏灯在夜里变成鱼龙。它们曲折无心地追逐浪花，随歌板节拍上下起伏（这夜有商船放水灯）。青荧的灯火在山前忽明忽灭，风吹浪打，哪里还能长久坚固？明月容易西沉，人也容易离散；归来叫酒，再重新观看。堂前月色更加清美，寒蝉在露草中声声悲鸣。卷帘推门，寂静无人；窗下只有楚老咿呀作声（近来有一个孙子名叫楚老）。南都属官不必因贫穷羞惭，面对明月题诗的人又有几个？明天太阳升起，人事便随之而来（武元衡诗说“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恍惚间，自己像成了瑶台上的梦中客（李公垂《莺莺歌》说恍然如梦，成为瑶台客）。九日次韵王巩 我醉了想睡，你就暂且停下吧（陶潜嗜酒，遇酒便醉，常对客人说“我醉欲眠，卿且去”；《史记》有吴王对孙子说“将军罢休，就舍”）。已经让主簿把好酒送到青州（桓温有主簿善于辨别酒，好酒称青州从事，坏酒称平原督邮；青州有齐郡，平原有鬲县，意思是好酒能到脐下，坏酒只停在膈上）。鬓发如霜，多得足有三千丈（李白诗说白发三千丈，因愁而这么长）。论诗的才力我输给你一百筹（欧阳修《归田录》载，吕文穆未中第时游县，胡旦轻视他；客人说吕善诗，举“挑尽寒灯不成梦”，胡旦笑说只是一个贪睡汉。次年吕高中甲科，传话说“贪睡汉已经状元及第了”。胡旦说等自己明年中第二名便胜他一筹，后来也中榜首）。听说郎君闭在东阁（李商隐的老师令狐楚常称其子绹为郎君，李商隐拜访不遇，题诗说“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更重窥”）。姑且容我这老头登上南楼（晋庾亮在武昌，秋夜与属吏登南楼，众人见他来便起身回避，他说“诸君少住，老子在这里兴致也很深”）。相逢时不必急着回去，明日黄花凋残，连蝴蝶也会发愁。次韵苏伯固主簿重九 云间的红袖拂动着云和琴，想必像高松上挂着女萝（《周礼》有云和琴瑟；李白诗说玉窗中纤手弹奏云和，青松交错着女萝）。发髻沉重，却不嫌头上插满黄菊（杜甫诗说“菊花须插满头归”）。新搓绿橙，手上香气袭人（韩偓诗说“手香如橘嫩”）。我挥笔时墨汁翻飞，沾满衫袖，正沉醉其中（赵壹善草书，每天用一枝笔、每月用数丸墨，衣领衣袖黑如皂，嘴唇牙齿也都是黑的）。你的文章落纸如云烟，但才华太多反而成为忧患（杜甫诗说“挥毫落纸如云烟”；张华对陆机说，别人担忧才少，你却担忧才多）。只有黄鸡和白发，玲珑应当懂得使君的歌（白居易《醉歌》说，歌罢琴瑟，玲珑拜谢；谁说使君不会唱歌？听唱黄鸡与白日：黄鸡在丑时催晓，白日在酉时催年老；红绶未挂稳，镜中朱颜已经消失，玲珑啊，怎奈年老，使君唱完你再唱）。九日次定国韵 朝菌不知道月末月初，蟪蛄疑惑于春秋（《庄子》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南柯梦中已经过了一生，我这一觉还没有转头（《异闻集》说淳于棼梦到大槐宫，国王把女儿嫁给他，任命他为南柯太守；梦中忽然像过了一生，醒来查访，原来只是住宅南边大槐树下的蚂蚁洞）。仙人看我们这些人，和蜂蚁聚集有什么不同？却不知道蜗牛两角上的蛮氏、触氏各自也有两国的忧患（《庄子》说蜗牛左角有触氏，右角有蛮氏，两国为争地交战，死尸百万）。我观察过去、现在和未来（《维摩经》说，因世俗文字计数才说有三世，并不是菩提真有过去未来现在），从来没有一念停留；这样奔波到底得到什么，反而生出无穷羞惭。王郎误入尘世，多次献策却久久没有回报；散尽黄金以行乐，清丽诗篇却从穷愁中写出。俯仰之间已经四十年，才知道此生如浮萍（《庄子》说人生如浮）。车服冠冕陈列在道路上，往往被儿童收拾；有人封侯、建起高宅，也许只是你家的马夫（李广说军中吏卒有人得到封侯；晁唐人诗说咸阳原上的英雄骨，一半曾在你家养马）。似乎听说贩夫中也有第一流人物，明亮如径寸珍珠，却藏在这件百结破衣里（董威辇在洛阳出入市中，得到残缯帛便缝结成衣，号为百结裘）。任意漫步，不乘车马（刘禹锡诗说“意行无旧路”），忽然便走遍九州；偶然遇见他，才独自看见了这种人，这是天意安排，并非人力谋划。

译笑我如今正沉醉在梦中，穿着衣冠，像沐猴而冠的人演戏（《前汉书·项羽传》说董生认为楚人沐猴而冠，果然如此）。力量耗尽，病中的骏马也难以奔驰（杜甫诗说草黄而骐骥病）。技艺已经穷尽，老了也不过像伶优（《荀子》说鼯鼠虽有五种技艺，最终仍一无所成）。北方有云气之根，只要守护方寸心田，自然可以耕治（《黄庭内景经》说寸田尺宅可以修养生命）。终将到达无何有之乡，和你一同作逍遥游（《庄子》篇名《逍遥游》）。归来时城郭已经空了，只剩下累累丘墓（丁令威化鹤归来，叹城郭依旧而人民已非，何不学仙，坟墓累累）。丙子重九二首 三年在瘴气弥漫的海上，越地的山岭真成了我的家。登山过重阳节，蛮地的菊花在秋天还没有开放。只有黄茅像浪一样堆满田垄，生黎酿的酒已经酿成。各种毒物的酸甜味混合着梨和楂，拿什么来陪这一樽酒？邻翁送来蛙和蛇，我也勉强取来醉一场。欢呼歌谣夹杂着悲叹，今年真是坏年成，倒下的人像乱麻一样（《前汉书·天文志》说死人如乱麻）。这次聚会我虽然还健康（杜甫重九诗说“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子细看”），狂风卷起朝霞，使我像霜中的月亮，孤光悬挂在天边。我不想去西湖，暮色中的树上寒鸦正在哀鸣。困顿的道路上不挑拣朋友，眼前经过的人如同乱云；其余的人还有谁值得计数（后汉祢衡说：“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其余的人碌碌，不值得计算”）？坐着看两位使君共同饮酒，去年在堂上俯视秋水的波纹（古乐府《渡辽》说寒风萧萧，水面生出波纹）。这水和这两位人物彼此相随，一同流转（韩愈诗说浪波滚滚而去）。年老了各自休息吧，造物主却可叹总是辛劳。这个佳节多么美好，我不惜与你共同分享。拿什么娱乐我的客人？清潭中有游鱼，水师三百人伸出手指（《史记》有“僮手指千”的说法），准备张开铁网捕捉鱼群（《礼记》说大夫不把鱼群一网打尽）。捕获很多固然痛快，买来放生尤其令人欣喜。这种快乐真正不会朽坏，明年我便回去耕田。九日袁公济有诗，次其韵 自古以来，政治清明便能得到清闲，我却惭愧不能像真长那样。举起酒杯，向东边的楼檐斟酌江海；回转酒樽面对落日，劝饮湖山。平生在倾盖相交的悲欢中，早晚要抽身离开簿书公务。笑着指向西南方，那就是归路；像疲倦飞行的弱鸟，早已知道归还。九日作于黄楼 去年的重阳实在不堪说，南城半夜水泡翻涌，水穿城下如雷鸣，泥满城头，飞雨使道路湿滑。黄花白酒无人过问，日暮归来还要洗靴袜。哪里知道今年竟又有重阳？举杯对花，姑且呷一口。不要嫌酒薄、红粉简陋，终究胜过泥中千柄铁锹。黄楼新城的墙壁还未干，青荷已经凋落，霜气开始摧杀。早晨白露细密如雨，南山看不见千寻高的寺刹；楼前顿时成为茫茫大海（木玄虚《海赋》说水流茫茫，聚集成形而内部空虚）。楼下只听见船橹嘎嘎作响。微寒侵入身体，老年人实在可怕（宋玉《九辩》说薄寒侵入人的身体）。热酒灌入肠中，寒气先被压下（韩愈诗说几杯酒浇肠，虽暂时醉倒，万般忧虑醒来又新）。烟雾消散、太阳升起，才看见渔村（柳宗元诗说烟消日出而不见人）。远水波光鳞鳞，山势参差如缺齿（郭璞诗有水波如鳞之意）。诗人与勇士杂处，都是龙虎般的人物（在座三十多人都是知名人士；崔班诗说座中宾客皆为龙虎）。楚舞吴歌纷乱，如鹅鸭喧闹（李白诗说吴歌楚舞未尽，青山将吞半边太阳；李愬夜入蔡州时击打鹅鸭池，以扰乱军声）。斟一杯酒敬你，你不要推辞（韩愈诗说一杯相属君当歌）。这里的情景与泛舟清霅溪有什么不同（霅溪在湖州；“齾”是牙齿缺损之意）。九日邀请仲屯田，却被大水隔断；他写诗寄来，便次韵作答。再也不能在龙山和孟嘉相对饮宴了（晋桓温曾与孟嘉在龙山过重阳）。河伯自西而来，心意正显得雄伟夸张（《庄子·秋水》说秋水按时到来，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美景都在自己这里）。霜风难道能吹动我的黄帽吗（《史记·邓通传》说划船的人叫黄头郎，徐广说应戴黄色头巾）？一樽酒哪里能漂在浪花上（杜甫诗说浪花闪闪翻涌）？徒然让鲤鱼传递尺素书信（古诗说远方客人赠我双鲤鱼，剖开其中有尺素书）。却拿燕石来报答美玉（《列子》说宋国愚人得到燕石，以为是玉；周人说那只是瓦砾；诗又以琼华比美玉）。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悲秋的老人（宋玉说“悲哉，秋之为气也”）？醉中题诗，字迹已经写得歪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次韵张十七重九赠子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九日〕 干戈和万支长矛拥挤在篱笆旁（《晋史》载，令史张济巡行城东，看见新建房屋之间有笓篱遮挡二十丈）。重阳佳节，哪里还能举杯饮酒（这天南都奉诏使臣正在巡视军队）？官府事务无穷无尽，什么时候才能办完（傅咸说天下大事不是可以一点点很快办完的，官事也不容易了结，想把一切办完正是痴人妄想）。菊花自有信约，绝不会欺骗我。逍遥自在地住在琼馆，实在令人羡慕。尘世的冠缨暂且不能束缚我；趁这闲暇时光，必须痛饮（诗说“等到我有空闲，饮下这杯美酒”；杜甫说痛饮才是我的老师）。多年以后，我要把长剑支在你的下巴上（齐国攻狄不下，儿童歌谣说“大冠如箕，长剑拄颐”；李白诗也说何必携长剑支颐侍奉玉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次韵王庭老和张十七重九见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九日〕 霜叶投入空中，雀鸟在篱笆上啄食；我年老了筋力还强，扶持着面对菊花，举杯仍不甘心服老。把膏脂涂在脸上、染黑胡须，姑且自己欺骗自己（刘禹锡诗说近来世人轻视前辈，便染胡须，装作后生）。即使无事，也知道你喜欢饮酒（陈轸问犀首为什么爱饮酒，回答说因为无事；陈轸说我让你厌恶事务可好）。你才多艺广，终究恐怕被世俗束缚；请看你平日举杯的嘴（杜甫诗说生前相逢，姑且举杯）。也许会有金锤来托住你的下巴（《庄子》说儒生盗墓，发现墓中人口含珍珠，便用金锤托住下巴，慢慢剔开面颊而不伤口中的珠子）。冬至日与诸位学生饮酒

译这是生黎酿的小酒（《国朝会要》说儋州、崖州、万安都与黎人接壤；归附州县、受其管辖的是熟黎，住在山洞中、不纳赋税的是生黎）。干糟装在瓦盎里，酒中有芳香辛味；明知有毒，却仍一滴滴取饮不尽。冰冷的甜酒刚刚酿成，春意般温暖的醅酒又更加丰盛。华人与夷人共举两樽酒，醉中笑语同享一番欢乐。我的故乡在峨山北、震泽东（峨山在眉州，震泽在常州）。归期哪里敢说，平安消息也一直没有相通。白发惊见已经全白，犀角腰围仍有一半红色。忧愁的脸色因老年而稍稍舒展，长寿的耳朵还要与吴地老人争胜。得到谷物，鹅才开始吃饱；猫死了，鼠害减少，收成想来会更丰。黄姜已经收取，土芋也挖出；苍耳砍下霜中的丛生枝叶（唐王寔《山居要录》说采收苍耳要在未经霜打时）。孩子瘦，是因为要储存药材；奴仆肥，是因为种植青菜。频频饮酒并不是偷吃（扬子说频频饮酒之党比黄莺更甚，不过是盗食罢了）；屡屡乘风而行，也还没有达到极致（《庄子》说列子御风而行，在求取福分方面还未能做到从容自得）。河伯才向海若夸耀自己（《庄子·秋水》中河伯顺流到北海，望不见海的尽头，才转变神色，向海若叹息说自己正是那个听闻道理百条便以为无人能比的人）。灵娲亲自起舞，冯夷为之相伴（《楚辞·远游》说让湘灵鼓瑟，使海若起舞、冯夷相随）。又据司马相如《大人赋》，让灵娲鼓瑟而冯夷起舞。归途陷入泥淖，火炬照亮茅草蓬。膝上抱着王文度（晋王坦之字文度，父亲王述疼爱他，即使长大了还抱在膝上）。家中传承着张长公的风范（张释之任廷尉时守法不阿，景帝时曾弹劾太子；后来任淮南王相，仍因旧日过失受到责备。他死后，儿子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因不能迎合当世而免官，终身不仕）。和诗仍用醉后墨迹写成，像群鸿在海上嬉戏般纵横错落（智果法师评论王羲之书法如群鸿戏海）。残腊独出二首 幽静探寻本来没有什么事，独自前往，兴致自然悠长。在丰乐桥钓鱼，到逍遥堂采枸杞。罗浮山春意将动，云和阳光清亮。处处野梅开放（杜甫诗说江路上野梅飘香），家家都散发着腊酒香。路上遇到一个独眼道士，疑心就是左元放（《神仙传》说左慈字元放，有道术；徐堕家中有人欺骗左慈，说徐公不在，左慈离去后，客人报告徐公，徐公说这一定是左公经过）。我想跟他交谈，又怕他再次把自己变成羊（曹操忌恨左慈想杀他，左慈逃入羊群；曹操让人到羊群中说不再杀他，只是试验道术。忽然有一只公羊屈膝站立说“怎么这么快就来”，数百只羊也都屈膝站立，因而无法辨认左慈）。江边有一条小路（诗说“沿着那条小路”），曲折地背向城市。平静的湖面与春草连成一片，走到栖禅寺，堂中空空不见人。老人和孩子都关门睡觉，他们所经营的不过是一顿饭（陶潜诗说俯身只求一饱，少许便已足够）。吃完饭后，哪里还会料理客人来访？难道没有可以布施的东西吗？子静只管扫地，风吹松树，独自发出不安静的声音，送我作鼓吹。除夜在常州城外野宿二首 行路上的歌声和野外的哭声都令人悲伤，远处的火光和低垂的星光渐渐微弱。病眼不能入睡，并不是在守岁；没有乡音相伴，苦苦思念归乡。盖了重被仍觉得脚冷，知道霜很重；刚洗过头，感到头发稀少。多谢残灯不嫌弃客人，允许我在孤舟中相依一夜。向南来已经三次看着岁月逝去，真怕终身都在道路上奔走。年老后害怕看新历，退归后打算学古人贴旧桃符（汉代礼制中，大傩驱除之后，在门上立桃木板，画神荼、郁垒来抵御凶邪）。烟花已经显出青春的气息，霜雪却偏偏寻找病人的胡须。只把穷愁换取长久健康，为了最后一杯屠苏酒也不推辞（崔寔《四民月令》说元旦进椒柏酒，按年龄从少到老依次饮用；今天的屠苏酒继承了这一习俗。屠苏本是草庵，古人居于庵中酿酒，因而得名）。岁末彼此馈赠问候，称为馈岁；以酒食相互邀请，称为别岁；到了除夜，通宵不睡，称为守岁。蜀地的风俗就是这样。我在岐下做官，年末想归乡却不能实现，所以作这三首诗寄给子由。馈岁 农民和工匠各自都已经收获完毕（《左传》说农事妨碍收获），一年的事务也得到相互帮助（《殷武》说年岁之事前来整治，《左传》说彼此辅佐）。若要欢乐，恐怕来不及了；借助各种物品，不论货物贵贱。山川各按所产出，贫富也称量其大小：盘中放着大鲤鱼，笼里横放两只兔子；富人家陈设华美，锦绣光彩映照满座；贫穷的人因不能做到而惭愧（王符《潜夫论·浮侈篇》说富人竞相超过彼此，穷人以赶不上为耻）。稍微拿出一点微薄礼物，胜过空无一物（微挚，指微薄而少的礼物）。官居之中故人很少，里巷的佳节已然过去；也想举起乡里的风俗，却只有我一人歌唱，没有人应和。别岁 老朋友将要远行千里，临别时还迟迟不忍离去（《庄子》说远行千里的人要用三个月聚积粮食）。人走了还可以再回来，岁月流逝却哪里能追得上？问这一年将到哪里去？远在天涯一边（古诗说各自在天涯）。它已经随着东流的水奔向大海，再没有归来的时候（古乐府说百川向东流入海，什么时候才能向西归）。东邻的酒刚刚酿熟，西舍的猪也已经肥了。姑且共度一天欢乐（《列子》说四圣人一生没有一天的欢乐，死后才有万世之名；谢灵运诗说姑且尽情享受一天），安慰这一整年的悲伤。不要叹息旧岁离去，它还要同新岁告别。走吧，走吧，不要回头顾看，把衰老和衰败还给你。守岁 要知道将尽的岁月，就像奔向山沟的蛇，长长的鳞身已经有一半没入其中，离去的意志谁能阻挡？何况还想系住它的尾巴（晋惠帝时贾皇后说，系狗应系住脖子，如今反而系住尾巴）。即使辛勤努力，又能怎么办？孩子们硬撑着不睡，彼此守夜，喧闹不停。早晨的鸡暂且不要啼叫，更鼓也怕增加捶打声。坐久了灯花燃尽落下，起身看北斗已经倾斜。明年难道没有明年吗？只是心中的事情恐怕会耽误。努力把今晚过完，少年时代还值得夸耀（白居易诗说仍有可以夸张自己少年意气的地方）。《东坡诗集注》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二十三 宋代王十朋撰 寺观 海防寺清心堂（沈无量：寿佛阁西北有法照大师的旧房，原有石刻，如今已经亡佚） 南郭子綦起初说自己已经丧失了自我（《庄子》载南郭子綦说：“今天我丧失了自我，你知道吗？”）；西来的达摩尚且还要寻求本心（《传灯录》载慧可对达摩说自己心未安，请求老师替他安心；达摩说把心拿来，我替你安；慧可寻找心却不可得，达摩说已经替你安心了。达摩自西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悟道）。这座堂本身不谈什么清浊，游客各自依照见识深浅来观看。两年来频频被山水役使，一条溪水长久照着霜雪侵凌。纷纷扰扰终究没有补益，究竟为了什么？惭愧不如高人闭门吟咏。洞霄宫（《持晦真忆录》：杭州余杭县西十八里有天极山，山中宫观名洞霄，旧名天柱观） 上帝高居天上，怜悯世间人的顽钝（韩愈《哭孔丞》说天公高居，鬼神厌恶），所以特意把琼馆留在人间。青山重重遮蔽，难以到达。作者七人相对而坐，悠闲自得。庭下泉水流淌，翠色蛟龙般起舞；洞中飞蝙蝠，白色如鸦般翻飞（李白诗说仙蝠如白鸦；序文说荆州玉泉寺附近山洞有乳窟，洞中多玉泉和白蝙蝠，大如乌鸦。按仙经，蝙蝠又叫仙鼠，千年以后身体白如雪，栖息时倒悬）。长松和怪石适合霜鬓之人观赏，不必服金丹，也能暂且留住容颜。秀州僧人本莹的静照堂 鸟被囚禁仍忘不了飞翔，马被拴住也总想着奔驰。处在寂静中反而不能自胜，不如听任自己所向而去。你看那厌恶事务的人，无事可做时反而更加悲哀（陈轸问犀首为何喜欢饮酒，回答说因为无事）。贫贱困苦于形体劳作，富贵又感叹精神疲惫。建堂取名静照，这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江湖上隐遁沉沦的人，难道没有顺应时势的资质？即使老死也不自我怜惜，驾一叶扁舟自得其乐。想跟随他们，恐怕还见不到；何况他们哪里肯跟随我呢？众妙堂（甄先生记载说：“眉山道士张简易教授小学，常有百人，我跟随他学习三年。后来我被贬居南海，一天梦到那个地方，他的弟子诵读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我说：‘妙只有一个，怎么可以说众妙呢？’道士笑着说：‘说只有一个已经是浅陋了，又有什么妙可言？如果确实是妙，即使说众也可以。’） 澄湛无所观照，这就是古代真人；我独自观照这众妙之门。万物纷纷，各自归于根本（《老子》说万物纷纷，都各自归还其根）。在妙中得到“一”，道便由此存在。道人早晨起来，打开东窗，盘腿坐着，陶然如醉；扶桑树上初升的太阳光芒（《楚辞》说“太阳将从东方升起，照耀我的栏杆和扶桑”；东方有扶桑树，高万仞，太阳在旸谷沐浴，向上擦过扶桑）洒下余光，照在我的玻璃盆上，反射到窗户和几案，清澈而温暖。想要收取月亮的精魄、吞食太阳的魂魄；但我本身就是日月，又是谁让我吞食它们（道家注说吞日气、吞月气的修炼方法，分别在日月初升时向东方或西方叩齿、念咒、闭目握固，存想五色流霞或月色精光进入口中；修成便可成为驾驭日月的神仙。道家认为人体中本来就有日月）？儋州景德寺荣师的湛然堂 卓然精明，心念不起（《楞严经》说妙精心明，又说精明静妙）。寂然如灰木，光照却不灭。正处在禅定时，智慧就在定中；定与慧共同照见寂静，并不是两种法（《楞严经》说因戒生定、因定发慧，又说清净到极点便光明通达，寂静与照见包容虚空）。妙湛而能总持一切，不动而尊贵，默然真正进入不二法门（《维摩经》说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什么是不二法门，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赞叹这就是真正进入不二法门）。语言止息便是默然，不是与语言相对的默然。这番道理要用《周易》来说明（《易·复卦》注说，运动止息便是静，静并非运动的对立面；语言止息便是默，默并非语言的对立面）。各方众人都把雷电般的说法拿在手中，却不容人仔细看清真正面目。若想知道妙湛与总持的道理，还要去问江东的三语掾（晋王戎问阮瞻，圣人尊崇名教，庄子、老子阐明自然，它们的宗旨相同还是不同？阮瞻回答：“恐怕是相同的。”王戎赞叹很久，立即征召他；当时人称他为三语掾）。寒食与器之游南塔寺寂照堂（《杭州图经》：梵天寺在凤凰山，干德年间吴越王钱氏所建，旧额为南塔寺，治平年间改为今名） 城南钟鼓争相显出清新，正是为了替被贬荒远之地的人洗去瘴气尘垢。堂上客人全都像明镜般空寂（先生有和聪上人诗，说一旦悟得镜空，老年才知道圆泽贤明）。谁又是寂照境界中的人呢（《楞严经》说澄湛寂静而能照见）？红花被风扫落满地，惊动清晨；绿叶已经成荫，春雨洗涤着春色。记住明年还来过寒食，杏花曾经和这位老人做邻居（韩愈杏花诗说住在北郭古寺旁，杏花两株一白一红；明年再开放应当更好，道士不要忘记邻家老人）。题写在延生观后山上的小堂。〔次公说：观后有小山，山上有堂，是唐代玉真公主修道的遗迹。尧卿说：本朝端拱元年十月十八日，奉敕赐予这个名额。〕 溪山越看越美，心里没有满足的时候。登上险峻的山峰，这是第几座尖峰？深谷里的野禽，毛羽形态怪异。上方的仙子，鬓发眉毛纤细〔杨、杜诗有“上方重阁晚”句〕，不惭愧于弄玉骑着丹凤〔萧史善于吹箫，秦穆公把女儿弄玉嫁给他；萧史教弄玉吹箫，吹出凤凰的鸣声，凤凰来到他们屋上，秦穆公便为他们建了凤台。后来有一天，弄玉骑凤、萧史乘龙升天而去〕，应当随着嫦娥驾着老蟾蜍〔羿从西王母那里得到不死药，嫦娥偷药奔向月宫，寄身月中；月亮有蟾蜍的形象〕。涧边的草、岩上的花，自生自灭没有主人。傍晚时，蝴蝶飞入稀疏的帘子。楼观。〔秦始皇在观中建老子庙，南晋惠帝时重新修建此观。〕

译门前的古碑横卧在斜阳中，看尽世事如流水，往事实在令人悲伤〔子仁引刘禹锡诗“阅世甚东流”〕。长久以来，总有幽居之人为晋惠帝悲哀，勉强修葺遗留的庙宇，仿效秦始皇。丹砂长久埋在窖中，使井水变红〔《抱朴子》说：临汜县有廖氏，世代长寿；后来搬迁的子孙往往衰残夭折，而住进他们旧宅的外人又世代长寿，怀疑是井水发红，便挖掘井的两旁，得到古人埋藏的数十斛丹砂，丹汁流入井中，所以饮井水便长寿〕；白术又有谁焚烧，使防风的灶中飘出香气〔次公说：陶弘景引《仙经》说，白术能除去邪恶之气〕？听说道家神仙也曾来相访，只疑心那个田间老人就是庚桑〔庄子说，老聃的门徒中有庚桑楚，完全得到老聃的道术，住在北方畏垒山〕。从清平镇游览楼观、五郡、大秦寺、延生观、仙游观，往返四天，作诗寄给子由，与他同作。楼观。〔次公说：就是崇胜观，是尹喜的旧宅，俗称楼观。〕 鸟鸣猿啼，白天也关着门；寂静冷落，谁还知道古代皇帝的尊严？青牛早已离开车辕和轭具〔另说老子乘的是青牛拉的薄板车〕，白鹤来时，访问他的子孙〔《续搜神记》说：辽东有华表柱，曾有鹤停在上面，说：“有鸟有鸟，丁令威离家千年，今天回来。”〕。山近北方，朔风吹来积雪〔尧卿引古乐府“朔风吹积雪”〕；天气寒冷，落日映着孤零零的村庄。道人应该惊怪游人太多，把台阶前的井水汲得干净而混浊〔杜甫诗有“淘米少汲水，汲多井水浑”句〕。五郡。古老的道观正靠着山林，断断续续有居民来取水泉。甘水从杂乱的溪流汇入渭水，争相向北奔流；飞鸟迎着山势飞去，不再向南。道人穿着衣冠，早晨上朝礼象；乡野之人焚香祭祀，祈祝春蚕。你的老师难道懂得谈论符命吗？山鬼又哪里知道，竟要借老聃来托言〔观中有唐明皇碑，碑文说梦见老子，告知其国运可以长久。《楚辞》中有《山鬼》一章。《史记·始皇本纪》又说，山鬼不过知道一年的事情〕？大秦寺。平坦的原野摇曳无边，起伏的青翠山麓横亘眼前；忽然遇到一座孤塔，远远地向着群山发亮。果然可以幽静地远游〔李白诗有“幽寻无前期，乘兴不觉远”句〕。迎风回头站立，只见原野广大如海，滚滚田野全都向东倾斜〔杜甫诗有“不尽长江滚滚来”句〕。授经台。〔这只是南山的一座山峰，并不再有筑台的遗址。〕 剑舞中蕴含神妙的通达，草书圣手〔张旭擅长草书，自称先看见公主和挑夫争路而领悟笔法，又观看公孙大娘舞剑器而通晓神理；次公说，张芝的草书精妙严整，韦仲将称他为草圣〕；海山无事，化作琴师〔《乐府解题》记《水仙操》说：伯牙向成连先生学琴，成连带他游蓬莱山，留下伯牙说：“你住在这里学习，我去迎接老师。”成连划船离去，十多天不回来。伯牙远望，只见海水入洞，山林幽暗，鸟兽悲鸣，感叹说：“老师将要改变我的情性了。”于是取琴歌唱。曲终，成连划船来迎，和他一起回来，伯牙终于成为天下妙手〕。尧卿引《南史》说，宗少文是南阳人，擅长琴、书、图画，精通名理；每次游山水，停留后就忘了回去，于是在江陵建宅，闲居无事，又在衡山结庐，想要实现尚平游山的志愿。后来患病回到江陵，叹息说：“年老病重都来了，名山恐怕难以遍游，只有澄心观道，躺着游览它们了。”凡是游历过的地方，都画在屋里，称作：“弹琴奏曲，想让群山都发出回响。”在这座台上一眼望去，秦川也显得很小〔杜甫诗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句〕；还不等传授经书，道的意义已经空了〔按《列仙传》，尹喜见到老子，老子授给他五千言；尹喜退下后把它写下来，名为《道德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我家乡的江水刚刚发源，我宦游四方，正好一直送它流入大海〔次公说：江水发源于岷山；孔子说：“江水出自汶山，刚开始发源时，可以用酒杯承接。”〕。听说潮头有一丈高，天气寒冷时，沙滩上还留着潮水的痕迹。中泠泉在南岸，石头盘曲不平〔张又新的《水记》说：“扬子江有中泠水，是天下煮茶用水中的第一。”〕。自古以来随着涛浪时隐时现。姑且登上山顶，眺望故乡。江南江北有许多青山，羁旅的愁绪害怕天晚，寻找回乡的船。山僧苦苦挽留我观看落日，微风吹过万顷江面，细密得像靴子的纹路；半空中的残霞像鱼尾一样鲜红〔体仁诗有“鲂鱼赪尾”句〕。这时江上的月亮刚刚露出月魄，二更时月亮落下，天空深黑。江心仿佛有火炬明亮，飞腾的火焰照着山中栖息的鸟，使它们惊飞〔革先生曾说：山林沼泽在昏暗的夜里，会生出野火，分散开来像有人拿着蜡烛，颜色青绿，与人间的火不同〕。惆怅地回去躺下，心中无法辨识：不是鬼，也不是人，究竟是什么？江山这样美，我却不归隐山林，江神见了也会惊怪我顽固。我向江神道歉，实在是不得已；有田地却不归去，就像江水一样〔当夜所见正如诗中所写。次公说，文公对咎犯说：“不与舅氏同心的人，就像这水一样。”〕 甘露寺〔并序〕。想游甘露寺，恰有两位客人来访，于是和他们一起前往。寺中有一块像羊的石头，传说称为狠石，说诸葛孔明曾坐在上面，与孙仲谋谈论曹公。又有两口大锅，按铭文看，是梁武帝铸造的。还有一幅狮子画、两幅菩萨画，都是陆探微的笔迹，是卫公留下的。寺里有祠堂，堂前柏树为卫公亲手所植，已经粗到两人合抱。近来寺僧挖掘古殿地基，得到七粒舍利和一块石刻记文，原来是卫公为穆宗皇帝追福而埋葬的〔《图经》说：甘露寺在北固山，唐宝历年间李德裕建寺，以资助穆宗冥福。当时甘露降在此山，因此得名。〕

译江山难道不好吗？只是独自游览，情绪容易受阻。只要有同行的人，何必一定是平素所欢爱的人？我想访问甘露寺，途中却没有闲暇的官员。两个客人过去并不认识我，却欣然答应并骑马同行。古老的郡城以山为城，层层台阶转入朱红栏杆。楼台建在断崖上，地势狭窄而天空江水开阔。一眼望去，仿佛吞下数州。山势绵长，江水漫漫；回头望大明寺〔大明寺在扬州〕，只看见烟雾中的旗竿。狠石卧在庭院下，穹窿隆起，像伏着的羱羊〔次公说，羱是羱羊；《史记》说，贪婪像狼，狠毒像羊〕。遥想卧龙公，挟持权术谋略，精心钻研时局〔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后汉书》说商鞅挟三术来游说孝公〕。一番谈论便收服了猘儿〔曹公听说孙策平定江东，说：“猘儿难以与他争锋。”〕；再一番游说便使老瞒败走〔曹公小名阿瞒；孔明劝孙权与刘备合力，在赤壁打败曹操〕。名声很高，令人留下无穷遐想；事情已经过去，景物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萧公留下的古铁锅，彼此相对，空自圆圆。锅底低洼，可以容纳百斛，积雨后生出微小的波澜。泗水中逃失的周鼎〔周鼎沉失于泗水，秦始皇寻找而没有得到〕，渭城中告别汉代的承露盘〔魏明帝时迁移承露盘，铜仙人流泪；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说，铜仙人携盘独自走出，月下荒凉的渭城已经远去，水声也变小〕。山川失去了原来的形态，令人惊怪的是这座寺庙竟能独自保存完好。张僧繇所画的六个化人〔仲达《画史》说，甘露寺有张僧繇画的四尊菩萨，高四尺；画板长八尺左右〕，彩衣挂在洁白的绢上，若隐若现，像十二层叠影。观看的人疑心这是夸张虚妄；画板破裂后，陆探微的画显露出来〔陆探微是南齐吴郡人；《历代名画记》说他面瘦、眼黄，神采惊人〕。青色狮子嬉戏蹒跚，画上还有两个天人，挥手的姿态像飞翔的鸾鸟。笔墨虽然似乎已经穷尽，典范却垂留下来而不可磨灭。赫赫有名的赞皇公〔李德裕的先世为赞皇公〕，英姿凛然，令人寒栗。亲手种下的古柏挺立在那里，谁敢侵犯？枝干支撑着云峰，根盘入石窟。铲除杂草发现断碑，劈开山崖挖出金棺。埋藏难道不牢固吗？一旦显露，实在令人感叹其中的道理。四位雄杰都如龙虎〔次公说，四位雄杰指诸葛孔明、孙仲谋、梁武帝萧衍、赞皇公李德裕〕，遗迹庄严，至今没有磨损。当他们正处在强盛壮年时，彼此争夺，哪里肯稍稍安宁？兴衰归于造物主，迁移消逝又有谁能控制？〔贾谊《鵩鸟赋》说：“忽然成为人，又有什么值得控制把握的呢？”〕何况那些狂妄平庸的人〔子仁引《前汉书》：灌婴仔细看魏勃，笑说人们都说魏勃勇敢，其实只是狂妄平庸之人〕，却想做成艰难的大事。古今都遵循同一规律，后世徒然辛酸。姑且兴起登广武山时的感叹〔阮籍登广武山，观看楚汉交战之处，叹息说：“世间没有英雄，才使小人获得名声。”〕，又何必等到雍门周来弹琴〔孟尝君流泪承接在衣襟上还没有落下，雍门周便为他弹琴，使他感动哭泣〕。游览灵隐寺，寺丞李杞写诗唱和。游览孤山，又用前一首诗的韵〔次公引《太平寰宇记》说：灵隐山因许由、葛洪曾隐居于此，原名稽宿山〕。你难道没看见钱塘湖吗？钱王当年的壮观景象如今已经没有了〔钱王从钱镠到钱俶，三代五王乘唐末之乱起于平民，拥有浙东之地，历经五代一直进贡不绝；宋太祖兴起后，钱氏把土地归还官府，带着族属到京师朝见〕。房屋堆满黄金，斗量珍珠，如今都运尽了，也不必劳烦写信召唤〔晋宣帝纪载，王凌被缚在水边，远远对司马宣王说：“您只要写一封短信召唤我，我哪里敢不来，何必率军前来？”宣王说：“因为你不是写短信就能召来的人。”〕。四方宦游的人带走了他们的家属，宫阙留下来给闲人游乐。盛衰和哀乐都只在片刻之间，何必忧愁郁结？溪山处处都可以建屋居住，我最爱灵隐寺飞来的孤峰〔晏殊《舆地志》说：晋咸和元年，西天僧慧理感叹道：“这里是中天竺国灵鹫山的一座小岭，不知哪一年飞来；佛在世时，常有仙灵隐居其中，今天这里大概也一样吧。”于是挂锡建灵隐寺，称此峰为飞来峰〕。高大的松树有百丈高，苍色的长须般松针垂下，纷纷扰扰地对柳树和蒲草发笑〔晋代顾悦之与简文帝同年，但头发早白；皇帝问缘故，他说：“松柏的资质经霜仍然茂盛，蒲柳的资质一到秋天便先凋零。”〕。高堂中陈设着丰盛食物，可供千人；早晚撞钟击鼓，喧闹不止。方丈室中香气凝聚，僧人睡在毛毯上，远胜于盖着绣有海图的棉被〔杜甫诗有“海图拆波涛，旧绣移曲折，天吴及紫凤，颠倒在短褐”句〕。清风不时吹来，惊醒残余的睡意，于是超然仿佛成为伏羲时代的高士，傲然几蘧〔陶潜说清风飒然而至，自称羲皇上人；庄子有伏羲、几蘧之说〕。归去时，栖息的乌鸦正发出毕逋声〔汉桓帝时童谣说：“城上乌，尾毕逋；公为吏，子为徒。”〕。孤烟和落日的景色，实在无法描摹。雨中游天竺灵感观音院〔《图经》说：晋天福四年，僧人道翊一夜看见山间有光明，前往查看，得到一块奇木，便命工匠孔仁谦雕刻观音像。治平年间，郡守蔡襄上表报告此灵异之事，朝廷赐额“灵感观音院”。〕 蚕将要老熟，麦子已经半黄。前山后山，雨势浩大。农人停止耕作，女子也放下了竹筐。白衣仙人，正在高堂之上。住宿临安净土寺。〔天祐《临安县图经》说：净土禅寺在县城南二里，后周显德年间由吴越王钱氏创建，原名光孝明寺；因寺名重复，大中祥符元年改赐今额。〕 鸡鸣时从余杭出发，到寺中已经正午〔次公引梁元帝《纂要》：太阳在正午叫“亭午”〕。急着参禅，本来还没有空闲饱餐；而饱食实在是最重要的事情。平生睡眠不足，赶紧扫净清风吹拂的屋宇〔次公引《文选》“玉宇来清风”〕。关上门，群体活动都停息了〔次公引司空图诗“夜久群动息”〕。香篆升起缕缕烟气。醒来后煮石泉水，紫笋茶发出轻柔的乳沫。傍晚凉爽，沐浴完毕，衰老的头发稀疏得可以数清。放声高歌，走出门去〔《楚辞·少司命》有“临风怳兮浩歌”，李白诗有“仰天大笑出门去”〕。暮色进入村落，微月半隐在山中；圆圆的荷叶争相倾泻露珠。我们相携走上石桥，夜里和旧友交谈。明早进入山房〔《临安县图经》说，真寂院在县城南二里，天成元年由吴越王钱氏创建，旧名山房院，治平二年改赐今额，位于石镜山东面〕。石镜明亮地挡在路上，过去曾照见熊虎般的雄姿〔吴越王钱镠是临安人，平民时曾在石镜前照面，镜中形象使他惊惧战栗；《唐地理志》说临安有石镜山，高二十六丈〕；如今只供猿鸟顾盼。兴废有什么值得哀悼的？万世也不过一仰一俯。从净土寺步行到功臣寺。〔明仲《临安图经》说：功臣山在县城南二里，原名大官山，吴越王钱氏建功臣院，祥符元年改赐今额。〕

译落日照在岸边，我戴着葛巾，晚风吹动羽扇〔孔明戴葛巾、执羽扇指挥三军〕。在松林间野行，脚步安稳；竹林外的飞桥曲折回转。神奇的力量凿开横岭，岩石中得到巨大的石片，正好横渡千人沟。下面有细小的水流〔《临安县图经》说，寺有一条沟叫千人沟，相传钱氏役使千人一天造成；沟上的桥用紫石砌成，桥面各宽一丈多〕。山冈重峦郁郁回环，金碧色彩灿烂明丽。遥想这位异姓之王，曾背负重担治理这乡县〔郭璞《天目山诗》说“五百年生异姓王”；钱镠自认为已应此运〕。很早就遭受胯下之辱〔韩信年轻时受淮阴少年侮辱，被迫从其胯下钻过，满市人都笑他〕，又多次乞讨桑树间的饭食〔《左传》说赵宣子住在翳桑，看见灵辄饥饿，问他缘故，灵辄说三天没有吃东西〕。谁知山石顽固，竟能辨认这位稀世英杰。山中阴冷之气逼人，山石高耸，仍然令人战栗。他年万骑归来，父老尽情设宴欢庆。锦绣覆盖原野，珠玉黄金散给贫贱之人〔钱镠任镇东军节度使、封吴越王后，昭宗下诏把他的居所升为衣锦城，石镜山改名衣锦山，大官山改名功臣山。钱镠宴请故老，山林都覆盖锦绣，并作《还乡歌》：“玉节还乡兮衣锦衣，父老远来相追随。”〕。窦融最终入朝〔窦融任河西大将军，以五郡归附汉朝；陇、蜀平定后，任五郡太守，入京奏事〕，吴芮只能空留面貌的记载〔西汉诸王中，只有吴芮一支传世最久；魏黄初年间盗墓，吴芮尸体容貌仍像活人，后来盗墓者见吴纲，说：“您的相貌像长沙王，只是稍矮一些。”〕。荣华安坐之间便消磨殆尽，看遍世事就像经过驿舍〔《前汉书》载盖宽饶说，富贵无常，忽然就会改变人；这就像传舍，所接待的人很多〕。只有长明灯依然存在，照亮深深的殿堂〔江宁县寺中有晋代长明灯，年代久远后火光变青而不热；隋文帝平定陈国时已惊叹它古老，如今仍未熄灭〕。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的方丈室。万里之外的家乡山川，仿佛只在一场梦中；吴地口音渐渐已经改变。孩子们每次遇到四川老人谈话，整天便觉得峨眉山的翠色仿佛横扫天空〔《洞天记》说：峨眉山在嘉州，是第七洞天〕。老师已经忘却言语，真正得道；我除了搜寻诗句，其他方面都没有功劳。明年要到天台山采药〔《洞天记》说：天台赤城山高一万八千丈，周围五百里，在台州天台县〕，还想把诗题遍浙东。独自游览富阳普照寺。〔《图经》说：净明院在县城北五里，唐代名为普照院，后来废毁；石晋天福七年重建，治平二年改赐今额。〕 富春真是古老的城邑，这座寺也建于唐代。我的鹤老依傍着高大的树木，归来的龙得到皇帝赐书；连通竹筒引来遥远的春水〔杜甫诗有“连筒灌小园”句〕。山谷传来清晨稀疏的钟声，想要续写江潮的韵味〔宋之问游江南灵隐寺，夜月澄明，独自在廊下吟诵：“鹫岭郁岧峣，龙宫隐寂寥。”苦思很久仍未完成。有位老僧坐在大禅床上说：“为什么吟得这样苦？何不说‘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宋之问惊叹这两句警策，天明去访，却再也见不到老僧；寺僧知道，说那是骆宾王〕。又有谁来启发我呢？从普照寺游览两座庵。〔《富阳县图经》说：延寿院在县城北四里，院前有东西两座庵。〕 高大的松树吟啸着风声，傍晚细雨飘落。东庵半掩，西庵紧闭。整天在山中行走，也遇不到一个人。野梅散发着浓郁香气，沾入衣袖。住庵的僧人笑我留恋清幽景色，我自己也厌恶山太深，想出山却没有办法。我虽然爱山，也不免自嘲；独自前往令人神伤，后来恐怕难以再来〔荀粲妻子死后，他没有哭，却内心神伤；杜甫诗有“神伤山径深”句〕。不如到西湖饮美酒，让红杏碧桃的香气覆盖鬓发。作诗寄给采薇翁致意：我本来就不躲避人，哪里会躲避尘世呢？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中的五首绝句〔韩〕。〔《杭州图经》说：净惠禅院在永和乡，天福七年由吴越王钱氏创建，旧额为佛日院，祥符元年改赐今额。〕 陶令思念归乡已经很久，却一直未能实现；远公不出虎溪，只听说过他的名声〔庐山惠远大师从不越过虎溪，送陶渊明时才越过此溪〕。山中只有一个长着苍色长须的老人，数里之外传来萧萧的管乐声，为我送行又迎接我。上千株玉树参差错落，直插云霄；一穗珠帘般的流苏，落在寒冷的镜面上。哪里有霜眉碧眼的客人，把它们结成三友，冷冷地相对而看？东麓的云气从山根升起，露出犬牙交错的山石；细小的泉水幽咽着流过金沙。实在不忍泥土埋没山的骨骼，还没有让苍龙在渥洼水中沐浴〔申之、韩愈诗有“苍龙露骨牙”；次公引石鼎联句“巧匠斫山骨”；汉武帝元狩三年，渥洼水中生出一匹马，作歌说“今安匹龙为友”。〕 吃完饭，茶碗还不必收去；寻找一张清风吹拂的床榻，价值胜过千金。腹中翻动，鼻息作响，庭院里的花落下；终于尽情享受了平生尚未满足的心愿〔次公引孙樵乞巧文，写偃然入睡、腹中翻动、鼻息作响，梦见乡国，槐花落满庭院〕。阳光照进回廊，午睡时一片明亮；沉水香烧尽，碧色烟气横在空中。山中人睡醒，无人看见，只有飞蚊绕着鬓边鸣叫〔唐何讽《梦渴赋》有“窗日斜照，飞蚊绕鬓”句〕。住宿海会寺。〔持晦《临安县图经》说：海会寺在县城西，距县城二里，梁大同年间创建，名为竹林寺；祥符年间改赐今额。〕 乘竹轿在山中走了三天〔晋代陶潜传说，王弘邀陶潜回州，问他乘什么车；陶潜答说素来有脚疾，先前乘竹轿，也足以自行返回〕。山中确实很美，却少有开阔平地〔王粲《登楼赋》说，虽然确实美丽，却不是我的故乡，哪里值得稍作停留〕。向下投入黄泉，向上直达青冥〔《左传》有“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楚辞》有“据青冥而摅虹”〕。道路常常和猿猴争夺通行之处〔扬雄《蜀都赋》写猿猴众多，麋鹿也多〕。重重楼阁束缚道路，遇到溪涧坑谷，两腿酸痛悲哀，饥饿的肠胃鸣响。向北渡过飞桥，踏上彭铿山；围墙曲折延伸百步，像一座古城〔《西都赋》说，西郊有大苑禁苑，四周环绕墙垣四百多里〕。大钟一响，千人伸指相迎；高堂延请宾客，夜里也不关门。杉木浴槽、漆制浴桶，仿佛江湖水倾注其中〔“杉槽漆斛”指浴室〕。本来没有污垢，洗过之后更加轻快〔襄州鹫岭善本禅师入浴室，有僧问：“和尚是已经离垢的人，为什么还要洗浴？”禅师说：“清净之水满浴室，正是为这个无垢之人。”〕。倒在床上，鼻息声惊动四邻〔石鼎联句序说，道士靠墙而睡，鼻息如雷鸣〕。五更鼓声咚咚，天还没有亮〔晋邓攸传载吴地歌谣：“紞如打五鼓，鸡鸣天欲曙。”〕。木鱼声呼唤吃粥，响亮而清脆〔鬼诗有“夜阑寂已清，长笛亮且鸣”〕；听不见人的说话声，只听见脚步声〔汉哀帝说：“我认得郑尚书的脚步声。”〕。夜里到达永乐文长老院，文长老当时卧病，已经退居院外〔李彭《富阳图经》说：永乐寺在县城东北六里。〕

译夜里听见巴地老人躺在荒村中，来敲三更的月色。关上门，往事已经过去多年，却像昨天一样；此身未死，还能重新谈论。年老并非只是思念故乡，而是彼此情意相投；疾病使我不能开堂说法，道行反而更加尊崇。只有孤独栖息的旧日仙鹤，抬头看见客人，仿佛要长声诉说。虎丘寺。〔原名海涌山。《吴越春秋》说：阖闾葬在国都西面，征发五都十万人修筑坟墓。墓中有三重铜棺，以水银为池，以金玉制作野鸭和大雁，扁诸剑三千把，盘郢剑、鱼肠剑也在其中。下葬三天后，金精之气上升，化成一只老虎蹲踞在坟上，因此称为虎丘。寺在苏州。〕 进入山门没有平坦田地，石路细细地穿过山岭；阴冷的风从山谷深壑中吹出，古老的水遮蔽着潭井。湛卢剑如今还有谁能看见〔《吴越春秋》说，越王允常让欧冶子铸五把剑，名为纯钩、湛卢、豪曹、鱼肠、巨阙；把湛卢献给吴国，吴公子光用它刺杀吴王僚，湛卢后来夜里飞入楚国〕？秋水光芒明亮，铁花点缀岩壁〔寺中有铁花岩，在剑池旁〕。杀气使蛙类噤声，幽暗处建有生公堂，左右竖立着顽石。当年也许有人不相信，异类却服从于精深威猛的道理〔《十道四蕃志》说，生公是异僧竺道生；他曾在此讲经，没有人相信，于是聚集石头作为弟子，谈到深妙道理时，石头都点头；寺中有生公禅堂〕。为什么百年之后，仙人和鬼怪还彼此奔驰？幽静之中留下清幽诗篇，读者读来为之悲伤哽咽〔清远道士与沈恭子同游虎丘寺，有诗历数商周以来直到近代二千年的事情，颜真卿为之刻石；另有鬼诗说：“青松多悲风，萧萧清且哀；白日徒昭昭，不照长夜台。”李道昌任刺史时上奏此事，陆龟蒙、皮日休及松陵唱和诗都提到它〕。东轩有美好的景致〔寺中有佳致轩，在池堂东面〕。云水映照着千顷大地，万物欣欣然展现在眼前；春意冲破凄清寒冷。我来时正好无事，暖日与我相伴悠长〔杜甫诗有“蒹葭离披去，天水与相永”句〕。喜鹊翻飞迎来清晨，忧愁的鸢鸟蹲在落日中。坐着看渔人樵夫归来，新月映在溪水上。领悟到这一道理，实在应该自我发笑；归隐田园的请求可以提出了。游净居院〔并序〕。寺在光山县南四十里，大苏山的南面、小苏山的北面。寺僧居仁对我说：齐天保年间，僧人思惠经过这里，看见父老，询问他们姓什么，老人说：“姓苏。”又得知两座山的名称，思惠叹息说：“我的老师告诉我，遇到三苏就可以住下。”于是留下来结庵。然而当地最终没有姓苏的父老，大概是山神。后来，僧人智顗在这座山中见到思惠并得到佛法，他就是世人所说的思大和尚、智者大师。唐神龙年间，道岸禅师才在这里创建寺院。广明庚子年间发生战乱，寺院毁于兵火。直到干兴年间才恢复，赐名为梵天寺。十年来游遍名山，自己制作山中衣裳〔《楚辞》有“制芰荷以为衣”〕；愿意等到儿女婚嫁都完成〔向长子平的男女婚嫁完毕后，便告诫家人不要再干涉自己的事情，于是尽情游览名山，不知所终〕，携手在青翠山间终老〔《尔雅》说，山顶以下叫翠微〕。没有料到世俗缘分仍在，反而失身踏入危机〔《晋书》引诸葛长民语：“贫贱时常想富贵，富贵后必然走上危机。”〕。刑名之学并不是平生所学〔扬子问：“刑名难道不是道吗？为什么自然如此？”〕，却陷入罗网，损害了积累的威望〔司马迁《报任安书》说，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一旦落入陷阱，便摇尾乞食，这是长期威势逐渐被困约的结果〕。于是害怕生死相隔，永远与云山背离。今天又是什么日子？穿着芒鞋，脚步轻快飞驰。向两足尊者叩首〔福足、慧足，称为两足尊〕，抬头时双泪挥洒。灵山的法会大概还没有散去，天龙八部仍然光辉照耀〔佛说法于灵山时，天龙八部前来护法〕。愿意跟随两位圣者而去，洗净万劫以来的过错。徘徊在竹溪月色中，空濛翠色摇动着烟霭〔王维诗有“空翠湿人衣”〕。钟声自然为我送行，走出山谷还依依不舍。回头望望我家的山，年岁将晚，我将归向哪里？年轻时曾经过一个村庄，院墙上有诗写道：“夜凉时怀疑有雨，院子幽静得仿佛没有僧人。”不知道是谁写的。后来住宿黄州禅智寺，寺僧全都不在。半夜下起雨来，我还记得这两句诗，所以作这一首绝句。佛灯渐渐昏暗，饥饿的我走出山去。雨忽然降下，修长的竹子发出声响。究竟是什么人呢？那两句旧诗，此时一定已经懂得我的心情。定惠院寓居月夜偶然出行。幽居之人平日无事不会出门，偶然随着东风度过美好的夜晚。参差的楼阁像玉宇，飞越树梢；缭绕的香烟从月下飘来。江上的云彩姿态多变，清丽自得；竹叶上的露珠无声落下，浩荡得像倾泻。已经惊见柔弱的柳树垂下万缕枝条，还剩一枝梅花斜压着。独自吟诵清诗，又自己应和；白酒已经喝完，谁能借给我？不怕青春匆匆过去，只怕欢乐的心意年年衰谢。自知醉耳喜爱松风，哪怕挑选结霜的树林，筑一间茅舍。大蒸锅中蒸气浮浮，长久蒸煮着如玉的食物〔“蒸之浮浮”〕；小酒槽中酒液流淌，仿佛压榨甘蔗〔李贺诗有“小槽酒滴真珠红”〕。饮酒中的真实滋味，年老时更加浓厚；醉中的狂言，醒来后想起也令人害怕。只应向谢客告别，回到妻子面前，倒掉帽子、脱落佩饰，任凭她们嘲笑责骂〔杜牧《望故园赋》有“倒冠落佩兮与世疏阔”〕。依照前一首诗的韵作诗。去年花落时在徐州，对着月亮尽情歌唱，享受美好的清夜〔去年在徐州花下对月，与张居厚、王子中兄弟饮酒，作“苹”字韵诗；陶渊明诗有“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今年在黄州看见花开，关起小院的门，任风露降落。万事如花，不能预期；余年像酒，又哪里禁得住倾泻？回忆从前返乡，逆流而上经过巴峡；落帆樊口，高桅斜倚〔韩愈诗有“大帆夜划穷高桅”〕。长江滚滚，徒然自流；白发纷纷，哪里还能少留片刻？终究没有五亩田可以继承长沮、桀溺的生活，却空有上千篇诗文，凌驾鲍照、谢灵运〔杜甫诗有“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直到今天，归隐的计划仍辜负了云山，免不了独守孤衾，睡在客舍。少年时辛苦，真像吃蓼草一样苦〔传说以蓼草为食的虫〕；老年时清闲，却像吃甘蔗一样渐入佳境〔《晋书》说顾恺之吃甘蔗一定从末端吃到根部，有人奇怪，他说这样渐渐进入佳境〕。饥寒尚未到来，姑且安居；忧患虽然已经过去，梦里仍然害怕。穿花踏月，饮村中酒，免得醉后回来遭到官长责骂〔杜甫诗有“醉即骑马归，颇遭官长骂”〕。安国寺沐浴。〔钦夫先生《寺记》说：寺建于伪唐保大二年，起初名为奉国寺，嘉祐八年赐今名。〕

译年老以后百事懒怠，身上污垢还想着沐浴；衰老的头发连耳朵都遮不到〔杜甫诗有“白头乱发不到耳”〕，尚且麻烦自己每月洗一次。山城柴薪炭火充足，烟雾蒙蔽了旸谷。尘垢能有多少呢？一下子脱去束缚。穿上衣服坐在小阁中，披散头发面对修竹。心被万般因缘困扰，如今全都空了；身体安适，一张床便足够。哪里只是忘掉清净，兼且也洗掉了荣辱。默默回去，不必多说〔汉代杨恽书信有“方今汉德隆盛，愿勉旃，无多谈”〕。这个道理，应当好好体会成熟。游武昌寒溪西山寺。〔次公引乐史《太平寰宇记》说：武昌县有樊山，也叫樊冈；山下有寒溪，溪中有蟠龙石。〕 连绵山岭盘绕着武昌〔杜甫诗有“连山抱西南”〕，翠绿树木茂盛在樊口〔《志林》记载樊山说：从我居住的临皋亭下沿乱流向西，在樊山停船，那里就是樊口〕。我来到这里已经一百天，想渡江却只能空自搔头〔诗有“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坐看鸥鸟没入浩荡江水〔杜甫诗有“白鸥没浩荡”〕，梦中追逐麋鹿奔走。今天横渡长江而来，把一叶小舟寄托给衰老之身〔诗有“谁谓河广，一苇杭之”〕。高声谈论，仿佛冲破巨浪〔南史载宗悫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飞快的脚步轻松越过重重山丘。离开人世又有多久呢？绝壁下寒溪轰鸣，风声和泉声组成两部乐曲〔南史载孔珪不问世事，庭院荒芜，蛙鸣其中；有人问他是否想效法陈蕃，他笑说：“我把这当作两部鼓吹，何必效法陈蕃？”〕。松树和竹子是三位有益的朋友〔《选》诗有“开径望三益”〕。缓缓前行，欣喜有所收获，芝草和白术生长在蓬蒿杂草中〔次公引《史记》“蓬蒿藜莠”〕。向西登上九曲亭〔子由《九曲亭记》说：子瞻迁居齐安，齐安没有名山，而江南武昌诸山中有佛塔精舍；西面是西山，东面是寒溪。将去西山时，行走在松柏之间，道路像羊肠九曲，走到一小片平地，有一座废亭，遗址很狭窄，不能容纳众客。子瞻与客人进山，一同经营修建；亭子建成后，西山的胜景才算完备〕。山都像小土丘〔《左传》说，小土丘上不能生长松柏〕。回头看江北的道路，云水茫茫，哪里还能看见什么？隐约看见吴宫，苍茫无边，真是楚地的沼泽。徒然流传着孙郎的遗迹〔袁术说孙策：“假如我有一个像孙郎这样的儿子，死也没有遗憾。”后来士民都称孙策为孙郎；又孙楚曾说要以石为枕、以水漱口〕，再也没有陶公的柳树〔陶侃性情精细谨慎，喜欢询问政事，颇像赵广汉；曾督促各营种柳，都尉夏施偷取官柳栽在自己门前，陶侃后来见到，停车问道：“这是武昌西门前的柳树，为什么偷来栽在这里？”夏施惶恐认罪；陶潜号五柳先生〕。近来风流人物，只有漫浪老人〔元结写《自释》说要把家迁到瀼水边，自称浪士；有人认为既然是浪荡之人，怎么还能做官，便称他为漫郎。元结后来客居樊上，自号漫；文章又说“漫浪于人间”。元结曾游寒溪，有凹形酒樽和以手捧饮之处〕。买田的事我已经决定，乳水又适合酿酒〔次公说，乳水就是次山《杯湖铭序》所说亭西的泉水；乳水即先生记载的白而甘美的泉水〕。只需在修竹深林中，安置水井和石臼〔后汉冯衍妻子凶悍嫉妒，儿女亲自操持汲水舂米〕。让我们一起踏遍绝美景色，再包裹三天的干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定惠院颙师在竹林下为我开设啸轩。伯劳鸟啼叫催促天明，喧闹地彼此争骂〔《楚辞》说，鹈鴂先鸣，使百草不能芳香〕；暗处的蟋蟀为长夜哭泣，唧唧声中彼此慰藉〔韩愈诗有“虫吊寒夜永”〕。饮着风的蝉最为高洁，长声吟叫而不改变声调〔《月令》说，仲夏蝉开始鸣叫，季夏寒蝉鸣叫〕；吃土的蚯蚓没有肠子，却也整夜自鸣〔《荀子》说，蚯蚓上吃尘土，下饮黄泉，用心专一；《古今注》说蚯蚓又称歌女〕。贪叫的鸢鸟最为鄙俗，喜鸣的喜鹊心意可以预料〔《陆贾》说，喜鹊喧鸣，行人就要到来〕。它们全都因为心中不平而鸣叫〔韩愈《送孟郊序》说，大凡万物不得其平就会鸣叫〕。痛哭与嬉笑没有区别〔《晋书·阮籍传》说，阮籍在苏门山遇到孙登，谈论古今和养神导气之术，孙登都不回答，阮籍于是长啸而退；走到半山，听见如鸾凤的声音，原来是孙登的长啸〕。阮籍已经疏狂，孙登也没有…… 妙道人为我开设这座轩，我清静地坐着，默默自我观照。猛烈的风冲击河海，也不能放声呼号。没有窍孔〔《庄子》说，大地吐气，名叫风；它如果不动作便罢，一动作，万窍都会怒号〕，各种牵累都已尽除，我还有什么可说？风吹来，竹子自然发出啸声〔《说文》说，竹子遇风，枝体弯曲，像人在笑〕。石塔寺。世人传说王播“饭后钟”的诗，大概说的就是扬州石塔寺的事情。传说如此，姑且戏作这首诗。饥饿的眼睛东张西望，写诗的肠胃忘了早晚。虽然知道灯就是火，却没有领悟钟声不是饭〔小说说：唐代王播幼年丧父，贫困时寄居木兰院，随僧人吃斋粥。僧人嫌弃他，故意在饭后敲钟。后来王播镇守扬州，访问旧居，题诗说：“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谚语说：“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山僧却像漂母一样待我〔汉代韩信贫困时在城下钓鱼，有位漂洗丝絮的老妇怜悯他，连续数十天给他饭吃。韩信说一定重重报答，漂母发怒说：“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只是可怜王孙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一碗饭已经足够，为什么还要在三十年后记着此事来作诗讥讽？斋饭本来是供养这种人，实际上没有好处，只会留下后患〔前汉陈平劝高祖说，楚兵疲惫粮尽，正是上天要灭亡他们的时候；若不趁机取胜，就是养虎遗患。王播在穆宗时任宰相，依靠权幸进用，专门逢迎，居相位却没有补益，又丧失河北，不能满足众望〕。如今才知道，饭后敲钟的阇黎原来很有眼力〔《传灯录》载，邓州丹霞禅师遇僧在山下，问他：“在哪里住宿？”僧说：“山下住宿。”又问：“在哪里吃饭？”僧说：“在山下吃饭。”〕 僧人说：“在山下住宿。”禅师说：“在哪里吃饭？”僧人说：“在山下吃饭。”禅师说：“把饭给阇黎吃的人，才是真正有眼力的人。” 月华寺。〔寺院邻近岑水场，施主都是矿坑户。百年之间，大概遭过三次焚毁。〕

译老天为什么不怜悯自己呢？把泥土凝结、把石头熔化成铜山，任凭万人开采；富有的老妇人哭泣，只有金帛资助豪强奸邪之徒，脱身献给佛祖的用意也可以料想。一片瓦都坐等换回千金。月光下三次点火，难道是天意吗？直到今天，人们还住在依傍榛草和茅草的简陋茅舍里。僧人说，这地方本来是龙象居住之地。兴衰反掌之间，曾有什么艰难？高岩在夜里吐出金碧色的云气，清晨便看见奇异的石头，青色斑斓。坑道流出、洞窟开掘，钱财从地下涌出。不要施舍百镒、千锾啊！这座山产出宝物，反而因此自害；地脉已经断绝，天也应当吝惜了。我愿铜山化作南亩，使黍麦繁茂，让孤苦的鳏夫寡妇得到复苏。道人修道还需要什么东西？不过是破铁锅煮饭、三间茅屋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二十年〕 南华寺 云怎样才能见到祖师、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高耸的佛塔中人问我看见了什么？可怜的明上座已经明白万法不过像一道闪电。饮水的人自己知道水的冷暖；指向月亮之后，便不再把手指当成月亮。我本是修行之人，三世以来积累精勤修炼；中间因为一念之差，受到这一百年的惩罚。提起衣襟，恭敬地向真身礼拜，感动得泪如雨霰。借用大师锡杖所点出的泉水，洗涤我的浮华言辞之砚。峡山寺（《传奇》所记孙恪与袁氏的故事，就是这座寺；直到今天还有人看见白猿。） 苍天敞开清远的峡谷，大地转入凝碧的湾流。我走路不论快慢，提起衣襟，迈步走过崎岖山路。山僧本来幽静孤独，何况出去乞食还没有回来。云中的水碓无人操作，水自己舂米；松树做成的门，任风来关闭。石泉能使客人欢娱，琴声筑声在空山中鸣响。佳人是善于用剑的袁公之孙，暂时游戏于人间，忽然想起啸聚云中的同伴。她赋诗留下碧玉环。树林深密，已经看不见她，只剩雾雨埋没了她的鬓发。广州蒲涧寺（这里出产十二节的菖蒲，相传是安期生的故居，秦始皇曾到这里访求他。） 不必让山僧引导我，我自己向前寻找云外流出的山泉。千章古木临近无底之地，百尺飞瀑倾泻在漏天。这里从前是方士居住的菖蒲宅，后来成了祖师参禅的薝卜林。如今这里只有含笑花在开放，仿佛笑着说：秦皇还想学仙呢。游博罗香积寺（并引：驹父《白鹤故居图》。香积寺在惠州南面博罗县西山下。） 寺院距离县城七里，三座山像犬牙一样夹着道路，四周都是肥美的田地，麦子和禾苗长得十分茂盛。寺下的溪水可以用来推动碓和磨；如果筑一道百步长的堤塘，设置闸门让水落下，就能转动两轮，带动四具舂米杵。我把这件事交给县令林抃，让他督促完成（抃，字天和）。我在鼃鱼之乡流落了两年。今天早晨高兴地看见麦穗吐出芒刺，东风摇动着波浪，舞出一片清净的绿色。初升的太阳照着露珠，露珠滋润着娇嫩的黄色。春泥水汪汪的，已经没过膝盖；秋谷的秧苗刚刚分栽。谁说我万里远行就没有朋友？看见这两种美景，我高兴得几乎发狂。三座山像屏风一样拥着小小的僧舍，一条溪水像雷声一样转过来，松阴下十分清凉。一定要让水力供给舂米和磨面，也要顺着地脉加固堤防。纷纷落下的雪花般面粉，正可看着收集；隐隐传来的层层鼓声，是舂米去糠的声音。把散流的白云子米煮熟，舀一口便觉洁白；把饼炊裂成十字，玉质肌理般的香气四溢。难道只是用牢九来进献古味？还要让真一酒流成天上的琼浆。

译诗写成后，我捧腹大笑，随即笑倒在地。书生谈论食物，真是病入膏肓。和正辅同游香积寺 越地山中少有松竹，常常苦于遭受野火；只有这座山峰独自苍翠，令人感念佛祖的力量。茯苓无人采掘，千年以后化成琥珀。幽暗的光芒在半夜从中发出，看见它的只有木客。我难道没有长镵吗？只是苦于难以辨认真伪。灵药和毒草，外表相似得只差毫厘；反复把玩，终究不敢服食，只好丢在一旁长声叹息。山僧大概有道行，辛苦地到山谷取水、烧饭。我惭愧自己成了只会用机器舂米的人，凿破了混沌的孔窍。幽深地寻访，恐怕不能继续下去，便在书板上记下岁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次韵高要令刘湜寄来的《峡山寺》诗（古代称为高要郡，有高要峡。） 新近得到的见闻很奇妙；旧日所学不多，闲下来可以束之高阁，却还应当像季主那样隐居。我还没有立即逃走，像梅福那样入海隐遁。空空的肠胃吐出残余的思绪，安静得仿佛蚕缀在茧簇上；寸田之中结出了最初的果实，秀润得像铜器生出的绿色。荆棘如果已经彻底扫除，梨和枣反而担心不能成熟。高人哪里需要铸金？下等人却竟然服食玉石。你看岭峤狭窄，我却想用巾箱收藏它。我曾攀登罗浮山顶，也到过朱明谷；转眼一看，真实情形不过像骏马驰过土块。我回去躺在破屋里也甘心。故人年老了还在做官，世间滋味淡薄得像绉纱。我偶然跟越地女子相视而笑，也不怕在蛮江中洗浴。忽然惊喜地听到你的书信到来，又高兴地承蒙你寄来新诗；你应当怜悯我这个身在五管的客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韩愈诗说：五管之地我已经遍历，却没有遇到贤能的侯王。我曾经做过八州都督，却被谗言之口消磨得骨销，被酷虐的狱吏吓破了胆。陇上的白云不能寄给你，江上的月亮却可以捧在手中。遥想清远寺，那里容不下我这空空的肚腹。跛驴迈着碎步前行，短瑟的弦柱紧促；仰头看泉水像玉佩一样落下，低头听石头发出车毂般的声响。千座山峰倾泻着清急的水流，一往直前，不再回头。狂雷使人来不及交谈，闪电快得容不下眼睛。要知道，僧人长久饥饿，正是因为山中少有肉食。人间本没有南北之分，蜗牛角上的争斗只是徒然地进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百人、百丈〕 仇池有九十九泉，嵩山、少室山有三十六峰。天上人间同在一场梦中，仙界凡间并没有两套记录。这个偏僻的地方真可以养老，谋生的条件也勉强够用。只要回去，让天上的火焰长久燃烧，作照耀海面的蜡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入寺 拖着手杖走进寺门，收起手杖向世尊作揖。我本是玉堂中的仙人，被贬谪来到这里。海南村落里众多的宿业大概已经消尽，只剩一股元气在半夜保存。早晨随着老乌鸦一起起身，饿了就吃扶桑初升的太阳光；圆满的摩尼珠照耀着玻璃盆。来到这里得到佛印可许，渐渐觉得魔障慌忙逃奔。闲看树影转动，午间坐到钟声响起；黄昏收摄平生心念，清清醒醒地姑且温养自己。留题显圣寺 烟雾迷蒙，疏林中聚集着晚归的乌鸦；孤村升起炊烟，那里就是梵王之家。幽居的人自己种下千株橘树，远方来的客人来寻找百结花。浮石已经干了，霜后的水使焦坑干涸，正好闲试雨前茶。只是怀疑归去的梦魂向西南而去，翠竹环绕着江边村落，白沙铺在村路旁。留题仙都观 山前江水浩浩荡荡地流，山上苍苍的松柏已经苍老。舟中的行客纷纷离去，古今的更替就像秋草一样。空山中的楼观多么高峻雄伟！真人王远、阴长生飞出符箓，驾驭元气，朝拜百神；他们悟道后不再诵读《黄庭经》。龙车虎驾下来迎接他们，他们像旋风一样飞入紫清天界。真人已经厌弃尘世，不再回头顾望；世间的生死不过如同早晨和黄昏。学仙求得超度，难道真的没有别人吗？只是餐食霞光、断绝五谷，长期辛苦修炼。哪里能够独自跟随逍遥的仙人？清风中乘风驾云，超越尘世，独自前行，无人可比。

译经过木枥观（子仁《老泉诗序》说：这里是许旌阳得道的地方，船夫没有告诉我们。经过以后到了武宁县，才得知这件事。县里人说，许旌阳的棺椁还在山上。旌阳就是许迈，他曾任旌阳县令。） 石壁高达千尺，许旌阳留下的微小踪迹远得几乎看不见。飞檐像利剑，寺院古柏仿佛仙都的树木。许先生曾经远远隐遁，我乘船经过此地，后悔没有绕道登临。听说他斩蛟时威猛刚烈，想来提剑行走必定崎岖艰险。如今环境寂寞，棺椁还在；世人却已经愚昧，不知修建尊崇。隐居时没有人认识他，成仙离去后世俗之人却争相惊叹。洞府远在烟霞深处，人间只剩枯萎的爪发。仙人飘飘然乘着倒景而去，谁还会回头顾念遗留下的躯体？留题峡州甘泉寺（姜诗的故居） 乘着轻舟横渡江面而来，凭吊古迹，为姜诗的纯孝而悲伤。曲折地寻找久远的遗迹，婉约地看见遗留下来的容貌。清泉已经无法舀取，水枯竭后只剩空石窖。古人飘然去了哪里？只有风吹竹林喧闹。一路行走，观赏村落，家家户户都挂着网罩。民风坦荡和平，夜里开门也不用担心被盗。丛林中笋和蔬菜丰富，平野上绝无虎豹。可叹啊，这样的乐土，莫非是姜子教化的结果？寄题清溪寺 口舌言辞哪里值得依靠？韩非写《说难》，最终却死于游说之难。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学说不能施用，鬼谷子才是真正的奸诈之人。他留下的书今天还没有亡佚，但其中的小伎俩不值得一看。苏秦、张仪本来就是新学之徒，只看见利益，却不知道祸患。可叹当时没有齐桓公、晋文公，使那两个人颠沛败亡；即使如此，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孔子本来就会使事情这样。你看，越是巧诈，往往越陷入困穷，不如愚拙一些，自得安稳。遗留下来的宫殿如果有神灵，应该点头赞同我的话。双凫观（在叶县） 王乔是古代的仙人，时常出来观看人间；他常常担任汉朝郎官，厌弃尘世后离去，再也没有回来。两只野鸭偶尔化作游戏，不过是姑且用来惊醒世间的顽愚；不然的话，神仙的踪迹，罗网哪里能够捕捉？纷纷扰扰的尘埃之中，有人系着青色丝带、佩着铜印。谁知道其中没有隐士？我暗自笑那些愚蠢奸诈的人。题惠州灵惠院 目光直视前方，气势吐纳如虹。五湖三岛全在胸中。相逢时不要奇怪我不向你作揖，因为我眼中只看见山僧，看不见公卿。泗州僧伽塔 我从前向南行时，船停系在汴水，逆风吹了三天，沙尘扑面。船夫们一起劝我向灵塔祈祷；香火还没有燃尽，旗帜的下角却转了方向。我回头一看，不过片刻便失去了长桥，船已经到了龟山。还没有吃早饭，就到了。至人本来无心，神灵哪里会有厚薄之分？只是我自己怀有私心，庆幸事情正合自己的便利。耕田时希望下雨，收割时希望天晴；离去时喜欢顺风，后来的人却怨恨。假如人人祈祷都能立即实现，那么造物主一天之内就要变更千次。我如今身世两相悠悠，离去没有什么追逐，归来也没有什么留恋。该走时固然愿意走，留下来也不觉得不好。每次都有人来求神，神也会疲倦。韩愈旧诗说三百尺，澄观所营造的高塔如今已经更换。我不嫌俗人污损丹梯，姑且登上一看，看云山环绕着淮甸。北寺悟空禅师塔（禅师名齐安，是宣宗未即位时的老师；他知道宣宗不是凡人。无逸《盐官图经》说：安国寺在县西北六百五十步，祥符元年改为今名。寺中有悟空塔，塔前还保存着古桧树。） 已经把世界看作微尘，把空中的浮花、梦中的身体都看作虚幻，难道还会因为龙颜而另作分别吗？只应当由天眼识别天人。游灵隐高峰塔（肃之《武林山记》说：北高峰在灵隐寺后山，山上有塔；记载说唐天宝年间本地人所建，共七级。） 听说要游高峰塔，便早早吃饭，整理野外行装。秋日的火云还没有消退，到了这里，天刚亮便已经凉爽。雾气弥漫，岩谷昏暗；太阳出来，草木散发香气。赞美与我同来的人，早已习惯云水之间的生活。彼此相劝稍微抬脚，前面的道路又高又长。古松盘曲如龙蛇，可以攀援；怪石形状奇异，坐上去像牛羊。渐渐听见钟磬声，飞鸟也都向下盘旋。走进门去，只见空无一物，云海浩瀚无边。只看见一个耳聋的道人，年老多病，时常断粮。问他年纪，他笑而不答，只指着洞穴中的藜木床。心里知道以后不能再来了，想回去却又徘徊不定。临别赠给他一匹布，今年霜降得很早。题西林壁（子仁《庐山记》说：旧名西林，兴国年间赐今名。） 横着看是连绵山岭，侧着看是高耸山峰；远近高低，各不相同。我认不出庐山真正的面目，只因为自己身在这座山中。六和寺冲师把山溪拦成水轩 本想让清澈的溪水自由自在地流淌，怎么忍心让冰雪般的水落入沙洲？溪水一出山，必定会被江潮污染；为了山僧，我还能够再停留一会儿。在道者院池上作 下马遇到一位佳客，提着酒壶来到小池旁。清风吹乱荷叶，细雨中鱼儿跃出水面。井水清凉，能冰镇牙齿；茶味甘美，不必皱眉。归途更加萧瑟，真能催生诗兴。吉祥寺僧人请求题阁名 荣枯从眼前掠过，如闪电和疾风；花朵的红艳哪里能长久？上人在宴坐中观照空寂，观察色相，也观察空性，色相就是空性。南寺千佛阁 这座古县的居民，有一半像在海涛中生活。师父一来营造建筑，便能价值千金；钱财用尽了，自己却没有事情可做，只好坐看香烟环绕着白毫。法惠寺横翠阁（子仁说：《杭州图经》记载，法惠寺在天井巷，由吴越王钱氏建造，旧名兴庆寺，治平二年赐今名。）

译早晨看见吴山横卧，傍晚又看见吴山连绵。吴山本来姿态多变，转动身影，仿佛为你呈现容貌。幽居的人建起朱红楼阁，楼阁空旷得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千步冈，横在东西两方，像额头上的横眉。春天来了，故国归期却遥遥无期；人们说秋天令人悲伤，春天更加悲伤。我已经泛舟平湖，思念濯锦江；又看见横翠阁，想起峨眉山。雕栏美景还能保持多久？不只是凭栏远眺的人容易衰老。百年的兴废更令人悲哀，早已知道草莽终将化为池台。游人寻找我旧日游览的地方，只要来到能看见吴山横卧之处便是了。寿星院寒碧轩（敬夫《图经》说：钱塘灵隐、天竺寺内有寿星院，晋天福八年建造；其中的亭馆有寒碧轩。） 清风肃肃，摇动窗扉。窗前修长的竹子，粗有一尺。纷纷苍白的竹屑，落在夏日的竹席上；缓缓的绿色雾气沾湿人的衣服。太阳升高了，山蝉抱着树叶鸣响；人声寂静，翠鸟穿过树林飞去。道人断绝五谷，对着寒碧之景。试问这副鹤骨般的身子，为什么还能肥胖？西湖寿星院此君轩 躺着听竹声飒飒，仿佛龙鳞破碎；俯身看苍苍翠竹挺立，像玉雕成的身躯。范蠡乘一叶扁舟离开江海之后，越国还剩下六千名君子。常州太平寺法华院薝卜亭醉题。六瓣的薝卜花，是林间的佛；九节的菖蒲，是石上的仙。哪里比得上东坡的铁拄杖？它一下子就惊散了野狐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扶风天和寺 远远望去似乎很可爱，朱红栏杆、碧色瓦片和沟渠，都姑且让我停留片刻，也暂且慰藉我一次次回头。水落之后露出山石，尘土高起，市楼昏暗。面对秋风不要长啸，否则遗下的眼泪浩荡难收。山光寺回次芝上人韵 在喧闹之中清静游览，借得片刻闲暇；醉时所见才是真实境界，打开了上天收藏的景物。梦醒后拾得吹来的诗句，十里南风里草木都散发着香气。元祐五年十二月十二日，与景文、义伯、圣途、次元、伯固、仲防同游七宝寺，题写在竹子上。根扎在土中，难道是因为众多才牢固？修长的枝干独自伸出树林。孤高并不值得依恃，岁晚时霜风仍会侵袭。题净因壁 暮色中倚着蒲团，横卧在钵囊旁；半扇窗下稀疏的帘箔，透入阵阵凉意。芭蕉的心叶尚未展开，等待应时的雨水；葵花的叶子又是向着谁倾斜，面对夕阳？真兴寺阁祈雨 太守亲自带着千名骑兵祈祷神灵，老翁远远借来一杯清水。云色阴沉，仿佛将要到处喷吐雨水；天意昏昏，似乎将要酝酿成雨。已经感觉到微风吹动衣袖，寒冷得不能忍受。残阳靠着山边发出明光。今年秋收丰熟，你知道吗？想来江南应当已经饱食稉米了。陆莲庵 何妨让红粉歌女歌唱迎仙之曲，来陪伴山僧到处参禅。陆地上生出莲花，有什么值得奇怪？如今更有火中生出的莲花。大老寺竹间阁子 残花带着叶子，暗中新笋从林中冒出；只闻到香气，却只看见竹阴一片绿色，不知道汧水已经变黄。树木高大，倾斜在陇上的鸟旁；池塘深挖，河鲂落入其中。栽种这些植物实在辛苦，孤独的僧人瘦得几乎病弱。《东坡诗集注》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二十四 宋代王十朋撰写 居室 和子由《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万申之《翊圣保德真君传》说：从前太宗皇帝派起居舍人王龟到终南山下修筑宫殿，真君忽然降临，说：“这里是修建上帝宫阙的地方，不能更改。”于是地点就这样定下来了，前后共三年宫殿建成，题名为“上清太平宫”。） 只论职名，我已经算勤勉；只顾自身，我已经算偷懒。我确实又愚笨又拙劣，身与名两方面都没有谋划。起初学习书判，近来又懂得审问囚犯。只知道今天应当做什么，却敢问过去为什么这样做？士人尚未得志时，只因没有得到而忧愁；得志以后又忧虑失去，这颗心广阔而难以收束。就像疲倦的行客，半路遇到清泉；尘埃虽然还没有洗净，暂且歇息洗漱一番。我想奔向南涧，春鸟刚开始嘤鸣。公务缠绕，久久不能决定，来到这里已经秋天。桥山的日月逼迫着人，府县的差役征调使人烦恼。朝廷的事务谁敢申诉？百姓劳苦，官吏应当羞惭。其间又遭遇旱灾，想学斑鸠呼唤雨水。千名夫役拉一根木头，走十步竟有八九步停歇。渭水干涸，连泥也没有；灾害堤岸只得随时插筑修补。面对这些事情，吃饭都吃不饱，其他事情更哪里顾得上谋求？近来秋雨充足，公务之余试饮新酿的酒。辛苦劳作幸好已经过去，衰朽迟钝的身体不堪再受雕琢。秋风将要吹落帽子，西山可以放纵游览；姑且享受一天的快乐，来慰藉这百日的忧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九日〕 迁居一首（并引） 绍圣元年十月二日，我到惠州寄居在合江楼；这月十八日迁到嘉祐寺。绍圣二年三月十九日又迁回合江楼，三年四月十六日又回到嘉祐寺。当时正准备在白鹤峰上选择地点筑屋，新居建成后，也许可以稍稍安定了吧？前年家住水东，回头看去，夕阳明丽。去年家住水西，春雨细密，打湿了脸。住在东西两边其实没有什么选择，只因缘分尽了，我就总要迁徙。今年又向东迁移，在旧馆中姑且歇息片刻。已经买下白鹤峰的地，准备把那里作为终老之所。长江在北窗外，雪浪在我的台阶前飞舞；青山铺满墙头，山势起伏像女子高耸的云髻。虽然惭愧于没有达到《抱朴子》所说的境界，但金鼎炼丹也比尸解成仙简陋；还胜过柳柳州，能在庙中享用丹荔祭祀。我这一生本来无所等待，俯仰之间便要了结此世。每一个念头都自成一劫，每一粒尘埃各有自己的边际。向下看，万物一呼一吸，彼此吹拂，和蚊蚋没有区别。白鹤峰新居将要建成，夜里经过西邻翟秀才家，作二首。林行婆家刚刚关上门，翟夫子的屋舍还留着门闩。黄昏以后，弯弯的残月明亮而孤独。新居缥缈地处在青紫色的山色之间。系住愁闷，难道没有像罗带一样的溪水？割断忧愁，还有如剑锋般的山峰。向北遥望中原，却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去；邻居家的灯火和村中舂米声，自来来往往。毕卓躲在酒瓮之间，防备有人偷酒；匡衡藏在墙壁之后，偷借邻家的灯光读书。等我凿成平江百尺深的井，好分来一壶清凉如冰的暑气。佐卿恐怕就是归来的仙鹤，次律难道不是前世的高僧？以后不要再去寻找王粲的故宅，梦中来来往往，本来又何曾真正到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尺、一岁、一日〕 迁居的当晚，听见邻居家的孩子诵读书籍，我高兴地写下这首诗。

译幽静居处只有蛙鸣，谋生的情形一半像人、一半像禽兽。听到脚步声已经足以令人欢喜，何况又听见弦歌诵读之声，孩子的声音自然圆润美好。是哪家的两个读书人？姑且欣喜于他们学习齐国人的口音，还不敢嘲笑他们吟诵越地的诗歌。张九龄出自韶石，姜公辅的家乡在日南。我所遵循的道理没有南北之分，怎么知道今天不能产生贤才？海阔，北斗还悬在天边；天高，参星仿佛要横过天空。短墙有荆棘，已经残缺；破屋深处灯火昏暗。我拿书来和孩子们应答，又置酒独自斟饮。这样的诵读可以助我醉意，声音清亮得像玉琴。新居 朝阳照进北面的树林，竹树散开稀疏的影子。在不过数丈的短篱之间，寄托着我无穷的境界。旧居只有一席之地，流放的客人还遭受屏弃。结起茅屋得到这个地方，村巷幽暗而漫长。几场风雨过后天气清凉，畦中的菊花长出新的花苞。俯仰之间便可以度过一年，何必谋求二顷田地？西斋 西斋深邃而明亮，里面有一张六尺长的床。病中的我早晨睡足，端正坐着便觉得白日漫长。昏昏沉沉却不是醉酒，孤独踽踽却也不是发狂。撩起衣服走到竹林风下，心神肃穆，感到一阵凉意。起身走进西园，草木含着幽香。一枝石榴花开放，桑树和枣树滋润得闪闪发光。斑鸠找到美好的树荫，困倦地站立，忘了飞翔；黄鸟也很欢喜，新的叫声变得圆润。拄着藜杖观察万物的变化，也借此观察自己的生命。万物各自得到合宜的时节，而我的生命却正在惶惶走向衰残。南堂五首 江上，西山有一半隐没在堤岸后。这一带的台馆一时之间都如此，只有南堂独自朝向西南。我躺着看千帆从浅溪中驶落。晚年眼力可叹还在，多病使头发脱落，却还没有变白。故意在明亮的窗前写小字，又打开幽静的房间炼养丹砂。将来雨后，困倦时把床移走；坐久了厌烦愁苦的雨声，仿佛伤害客愁。只听南堂新瓦上的雨响，似乎又闻到东坞小荷的香气。山中人家为我割下千房蜂蜜，孩子们在新开的菜畦里种下五亩蔬菜。南堂还有这样值得安居的地方，因此不必忧虑门外再没有故人的车马。扫完地，焚上香，关起楼阁来睡觉；竹席的纹理像水一样，帷帐如烟。客人来时从梦中醒来，才知道身在何处？挂起西窗的帘子，只见浪涛连接着天际。溪阴堂 溪水涨满时，两只鹭鸟飞落下来；高高的绿槐树上，有一只蝉在鸣叫。酒醒后，门外已是日上三竿；躺着望向溪南，那里有十亩树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十一月、三年〕 谷林堂 深谷向下幽深曲折，高林聚合而枝叶疏落。新堂落成，真美啊！正值初秋，我恰好来到这里。雨中的万物都像在欢娱，我那幼小的竹子真是惹人喜爱。霜打的竹节已经粗大得足以装满一辆车；老槐树却苦于无人理会。风中的花朵快要填满水渠，山鸦争相鸣叫。溪边的蝉独自保持着清幽。我把情怀寄托在劳碌人生之外，把诗句留在幽静的梦境余韵中。古今本来就相同，岁月又何必一一记载。寓居合江楼 海上群山苍翠朦胧，气象多么美好啊！两条江汇合的地方，朱红的楼阁敞开着。蓬莱、方丈想来并不遥远，肯会因为苏子而浮江前来吗？江风刚刚转凉，睡意正美；楼上乌鸦的啼声把我叫醒。我如今自身和世事彼此违背，西流的是白日，东流的是江水。楼中的老人每天都焕然清新。天上难道会有愚笨的仙人吗？三座仙山近在咫尺，我却不归去，只把一杯酒交给罗浮春。迁居临皋亭

译我生在天地之间，就像一只蚂蚁寄居在大磨盘上；小小地想向右走，却无法抵抗风轮，只得向左转。虽然说要行仁义，却免不了迟缓、寒冷和饥饿；矛头上淘米，剑尖上做饭。针刺坐毡，根本没有安稳的坐处。难道没有美好的山水吗？只是借着风雨经过时看一看。归田不必等到年老，真正能够果断做到的又有几人？幸好我被废弃之后还有余力，疲马得以解下鞍驮；全家占据江边的驿站，这是一个绝境，却也是上天替我打破了吝惜。饥饿和贫困彼此抵消，至今还没有什么值得哀悼或庆贺的事。心中淡然，没有忧愁也没有欢乐，苦涩的话语也说不出多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东坡八首（并序） 我到黄州已经两年，每天都困顿贫乏。老朋友马正卿怜悯我缺少粮食，便替我向郡中请求了原来营地的几十亩地，使我能够亲自耕种。土地已经荒废很久，成了长满荆棘、堆积瓦砾的地方；这一年又遭遇大旱。开垦的劳苦使筋力几乎耗尽，我放下农具叹息，于是写下这首诗，哀怜自己的辛勤劳动，希望来年的收成能够让我忘掉今年的劳苦。废弃的营垒无人顾惜，倾塌的墙垣长满蓬蒿。谁能耗费筋力，在岁末却得不到劳作的补偿？只有我这个孤独的旅人，天时困穷，哪里也无处逃避。姑且来捡拾瓦砾，可是旱年的土地没有肥力。在崎岖的草棘之间，想把一寸土地也刮理出来。长叹一声放下农具：我的粮仓什么时候才能充实？荒田虽然广阔杂乱，高低各有适宜之处；低湿处可以种粳稻和稌稻，东边的原野可以栽种枣树和栗树。江南有一位蜀地人，桑树和果树已经答应送我；好竹子也不难栽种，只怕竹鞭横向逸出。还须选择好地方，围起来安置我的房屋。家童烧掉枯草，跑来报告说暗井已经出现。一顿饱饭还不敢期望，但用瓢饮水已经可以确定了。从前有一道泉水，来自远处的山岭，穿过城池和聚落，背后流过来，冲走腐败之物，茂盛得长满蓬蒿。后来成为柯氏的十亩池塘，鱼虾在那里聚集。到了旱年，泉水也干涸了，枯萍粘在破土块上。昨夜南山的云雨来到，田地外一片泥泞；寻找旧沟渠，知道我已经疏理过它，荒芜的杂草间，泥里的芹菜还留着旧根。一寸嫩芽啊，感叹它独自存在；雪白的嫩芽什么时候萌动？春天的鸠鸟很快就可以拿来做羹。清明前种稻，是我能够数说的乐事。细微的春雨暗暗滋润着田地，听见人们说：稻苗已经像针一样出水了。初夏分秧，渐渐欣喜地看着稻叶在风中举起；月明时看露水升起，一颗颗像珠子垂在丝线上。秋来霜后的稻穗沉重，彼此倾斜支撑。只听见田畦沟垄间，蚱蜢飞动如同风雨。新舂的米立刻放入甑中，玉一般的米粒照亮了筐篚。我长久以来吃官仓的粮食，那些发红腐烂的米，和泥土没有两样。将来应当知道这种米的滋味，我的口腹已经答应了自己。好的农夫爱惜地力，幸好这块地荒废了十年；桑树和柘树还没有长成，麦子也只长过一茬，希望可以用来播种。不到一个月，翻起的土块已经苍苍一片。农夫父亲告诉我说：“不要让禾苗和叶子长得过于茂盛。你想富足地制作饼食，就必须放牛羊进来。”我拜了两拜，感谢他这番苦口忠言；能够吃饱饭，我不敢忘记。种下枣树，等待它可以剥枣；种下松树，等待它可以砍伐。这些事都在十年以后，我的打算也已经很坚定。十年又有什么值得说道，千年也不过像风雹一样短暂。早就听说李衡的家奴之说，这个办法或许可以学习。我有一位同舍郎，官居灊岳，就是李公择。他送给我三寸长的柑橘，照亮座席，光彩卓异。假如能种活一百株，也许可以达到；应当赶在春冰融化、雨水丰足时种下。想来竹篱之间，青黄相间的果实会垂到屋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潘子长期不得调任，在江南村中卖酒；郭生本是将种之后，在城西墙边卖药；古生也喜欢多管闲事，恐怕是古押牙的孙子。家中有十亩竹林，却没有时间容我登门叩访。我贫穷之后，旧日交游都断绝了，只有这三个人还留存着情谊。他们跟随我到东坡，辛劳地送来食物，与我共吃一餐。可怜杜拾遗，当年的事情竟与朱老、阮生谈论相似。我的老师是卜子夏，四海之内的人都如同兄弟。

译马生本来是个贫穷的士人，跟随我二十年，日日夜夜盼望我显贵，好分得买山的钱。我如今反而连累了他，借用他的耕地，使这块田停耕。想在龟背上刮出毛来，什么时候才能做成毛毡呢？可怜马生痴心，到今天还夸奖我贤能。众人都笑他，他始终不后悔；施予一分，终将获得千倍回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八日、二人〕 次韵子由所居六咏 堂前种着山丹花，错落如玛瑙盘；堂后种着秋菊，细碎的金色花朵像收集来的辟寒金。草木仿佛有情，用来慰藉这芳华将尽的时节；幽居的人正独自快乐，却不知道世路多么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二尺〕 诗人本来就多愁善感，花开时便想起两京。石榴具有端正鲜明的颜色，玉树却只是徒有虚名。灿烂的秋菊花，在霜中卓然成为英华；茱萸盘映照着重叠的几案，彩色花蕊两相鲜明。幽居之中有古人的意味，义井分在西墙那边。谁说三伏天炎热？只须一杯清凉的酒。先生坐着忍受口渴，群小的喧嚣任意猖狂。众人散去后，我慢慢斟饮，回味更加悠长。先生吃的是土制的瓦器饭，却没有东西可以送给刘义。拿什么来娱乐醉客呢？只好时时嗅闻台阶下的花。井水分给西邻，竹林的阴凉借给东家。我就像一个萧然无依的行脚僧，单身寄居在天涯。东斋亲手种下的柏树，如今又长高了几尺？知道有桓司马那样的人，曾想砍树遮藏孔子。近来听说南台的松树长出了新枝。我这具僵老之身来到这里寄托胸怀，哪里敢惊扰凡人和亡者？新居已经盖好了瓦，不再担忧风雨。栽些桤树和笼竹，也可以求得几首小诗。还想麻烦贰师将军刺山，引出飞泉；恐怕须凿一百口井，才能用两条绳子装载一头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拜访黎君的郊外居所 半座园子都被荒草淹没，煮熟的稻谷中有一半竟是藷。思量世上一切事情，都是错误；不如回去叩访仲尼的居所。《东坡诗集注》卷二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 《东坡诗集注》卷二十五 宋王十朋撰写 花木 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一首 煌煌的帝王之都，显赫地奔走着群贤。可叹你独自做什么，闭门观看万物变化？微小的事物哪里值得观看，你却独自看个不停。牵牛花和葵、蓼，采摘下来收入诗卷。我听说谢安在东山置酒，携带美人；富贵仍未忘怀，姑且借声色自我排遣。你如今却不是这样，只是在时节到来时看看瓜蔓。怀有珍宝自然值得珍惜，种兰花却不必计较有多少畹。我将回到你所在的地方，你千万不要感叹年岁将晚。荒芜的园子有无数亩，草木一长就形成树林。春日的阳光一经铺洒，美的和丑的各自夸耀。葡萄虽然爬满了架子，却因困顿倒伏，不能承受。可怜那病弱的石榴，花朵像撕破的红衣襟。葵花虽然灿烂，花梗浅短，不能承受簪插。成丛的蓼草到了晚秋也很可喜，淡淡的红色随着秋意加深。万物生长都会感应时节，这个道理和兴盛、衰败是一样的。飘零并不由自己作主，兴盛也不是你自身能够决定的。种下柏树，等到它长成柏树时，人已经老了；还不如种下一丛篲竹。春天种下，秋天就可以砍倒它。【次公说：篲就是扫帚竹，庄子所说的“手持拔篲”就是这个意思。】阴阳运行并不偏择万物，美与丑也随意而定。造就柏树，使它生长为什么这样艰难，似乎也要耗费上天的巧思。【次公说：韩退之的诗说：“柏树生在两块石头之间，万年也终究长不进去。”又说：“柏树移到平地上，长到千丈也不难。”这样看来，韩退之认为柏树生在石间难以生长，而在平地容易长成。至于先生作《柏石图》诗却说：“柏树生在两块石头之间，这是天命本来如此。”虽然说它生长艰难，并且始终与石头相伴；韩氏俯仰观察世人，只喜爱平地上的美景，而先生的意思则又认为，石间的柏树虽难以长成，却能够长久；平地上的柏树虽容易长成，却也容易毁坏。】上天的巧工又有多少，难道肯把它全都为你耗尽吗？你看藜和豆叶，【子功说：《前汉书·盖宽饶传》说：“山中有猛兽，藜藿因此无人采食。”】它们的生机常常显得粗疏草率。萱草虽然细小，花朵却孤高清秀，能够自行挺立出来；它亭亭地立在纷乱的叶子中，一朵朵芳香的花心与牵牛花相牵。它为什么偏偏不怕曲折，从芽蘖处自行伸展，寻找荆棘和榛树，仿佛早已有过约定。南斋是读书的地方，清晨满眼杂乱的翠色仿佛泼洒开来，尤其善于贮藏秋雨。年年都要毁坏篱笆。【次公说：《本草》称萱草的另一个名字是鹿葱；嵇康《养生论》说，萱草能够使人忘忧。】芦笋起初像竹子的梢头，展开的叶子像蒲草；刚到春天时，笋身还包裹着甲片，渐渐老去后，根部生出须根。它不喜爱盛夏时的青绿，却喜爱一直到秋天枯黄。黄叶在风雨中翻倒，白花在江湖上摇曳。江湖又无法前往，移栽它实在需要辛勤劳作。怎样才能有一双野鸭飞来，使这里成为一幅画图。及时行乐要珍惜芳香的清晨，可秋风常常苦于来得太早。谁知道我正在思念离别？欣喜地看见秋瓜老去；秋瓜遭受霜露，茎叶已经飒飒枯槁。做官出游，归期无定；自身就像拴在槽头的马，悲鸣着思念千里之外，心中耿耿而志向空怀。忧愁这么多究竟为了什么？竟使你的黑发变成白发。官署中有一丛竹子，根系盘结在囚禁之处，恐怕会被人踩踏；泥土紧密，连钉子也插不进去。我殷勤告诫吏卒，在竹丛中插上荆棘防护。庭院环绕台阶，忽然土层裂开；竹鞭瘦长而弯曲。我常常带着枕席来到这里避寒，直到青天将暮也舍不得离去，躺下听窗外的风声清冷。芎藭生在蜀道，白芷来自江南，漂流到了关辅，仍然没有失去芳香甘美。翠绿的茎叶清润鲜明，满含清幽的露水。趁它还没有开花结实，可以采来装满筐篮。秋天忽然已经老去，严寒不是它所能承受的。挖出根来取得它的实用价值，面对这些微小的草木，我反而感到惭愧。自从我来到关辅，又得以游览南山。山中还有什么呢？不过是草木妩媚地生长在幽深处。菖蒲无人认识，生在乱石沟中。山高雪霜严酷，苗叶不能抽长；下面有千年的根，皱缩得像盘曲的虬龙，长久被鬼神守护。我德行浅薄，哪里敢偷取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我从南山回来，山上的翠色仍在眼前；心随着白云远去，梦绕着山脚。你从什么地方来？笑起来牙齿洁白如玉。你从怀中取出新诗，秀美的词句压过了山的青绿。醒来后已经茫然模糊，只记得说秋菊仿佛可以采食。樵夫进入山洞听到琴瑟之声，回来写下遗留的声调，仍胜过人间的乐曲。（八月十二日夜宿府学，正准备和此诗时，梦见与弟弟游南山，写成诗数十篇，梦中非常喜爱；醒来后只记得一句：“蟋蟀悲秋菊。”） 野菊生长在秋天的山涧中，芳心徒然自知。无人惊扰岁暮，只有暗处的蟋蟀悲鸣。花开在涧水之上，花落在涧水岸边。菊花衰败，蟋蟀也蛰伏；我与你相约共度年岁。楚地的客子正多愁善感，在秋风中吟咏江蓠。落花少得连一捧也装不满，拿什么来慰藉早晨的饥饿呢？和孔密州二首 东栏梨花

译梨花淡淡洁白，柳树浓绿深青。柳絮飞舞的时候，满城都是梨花。我惆怅地看着东栏那一株如白雪的梨花；人生一世，能看见几次清明时节呢？堂后白牡丹 城西那千叶牡丹，难道不好笑吗？在春风中起舞，醉脸般通红。哪里比得上后堂的白牡丹，像冰玉一样洁白？游蜂并非有意，也不曾相干。小圃五咏 人参 上党是天下的脊梁，辽东却真正像井底。玄妙的泉水倾注着海中的精华，白露洒下天上的甘醴；灵异的幼苗由此孕育，有时根部和枝股竟长成人形。把根移到罗浮山，越水洗得清澈；土地不同，风雨相隔，但气味终究同出一源。青色枝桠缀着紫色花萼，圆圆的果实落下红色种子。终年生机充足，我亲手扒开黄土；这种上等药物不必炮制，咬食直到根柢，可以使人心胸开朗、魂魄安定。忧愤哪里值得洗涤？宁可耗损自身来辅助我的身体；既然吃了它，就先郑重叩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五尺〕 地黄 用地黄喂老马，可以使它的毛色光亮得照见人。我听过白乐天的话，把喂马的说法用来比喻自己。我已经衰老，正像伏在马槽边；垂着耳朵，气力也不振作。把地黄移栽到肥沃的土壤中，繁茂地争迎新春；沉入水中挑出幼根。用重汤煮养陈旧的柴薪，再投入东阿的清胶，调和北海的醇酒，用崖蜜帮助它甘甜而清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成州出产老杜诗中所说的崖蜜，也很容易取得。山姜散发出芳香辛味，融成寒食节的酪；咽下去像珍贵的瑞露。丹田自然积存着火气，干渴的肺部重新生出津液。愿把它馈赠给体内有热的人，一洗胸中的尘垢。枸杞 神奇的药物并不自行隐藏，遍生在山野泽地。每天担忧牛羊践踏，年年又有野火烧灼。越地风俗不重视它，经过眼前也只把它当作荆棘。青色的嫩芽春天自然生长，鲜红的果实灿烂，却无人采摘。用矮篱笆护住新栽的植株，紫色的嫩笋从卧倒的节上生出。根、茎、花、果都收集起来，一样也不抛弃。大的足以使我的白发变黑，小的可以拿来款待宾客。仿佛听说朱明洞中有千年枸杞，灵异的根像狗一样，夜里或许还会吠叫。它可以看见却无法求得；假如仙人肯允许我得到，便借它作手杖来扶持衰病。甘菊 越地的山在春天才开始寒冷，经过霜打的菊花到了晚时反而更美。早晨它长出细小的花蕊，渐渐觉得芳华的时节老去了。孤独的根旁靠着长松，独自秀美，不与众草为伍。晨光虽然照耀，秋雨却摧折了它一半。先生卧病不出，黄叶纷纷落下，却没有人送来酒壶。只好空腹咀嚼花瓣如珠玉，香风进入牙颊；吟咏楚辞中的文采。新的嫩芽已经茂盛满枝，旧根在寒冷中并未枯槁；它扬扬地逗弄着芬芳的蝴蝶。生死又有什么值得说道？倒很惊讶韩昌黎，竟恨你出生得太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月〕 薏苡

译伏波将军吃薏苡，用它抵御瘴气，确实能够消除五溪的毒害；却救不了谗言造成的伤害。谗言如风雨一样过去，瘴疠长久之后也会消亡，这两件事都不值得治理；我只爱草木生长。草木各有适宜之处，珍贵的物产并列生长在南方荒远之地：深红袋子的荔枝悬挂着，剖开的桄榔露出雪白的粉质。谁料蓬草芦荻之中也藏着药物和粮食？捣碎薏苡，做成圆如芡实的珠子；煮来又有菰米的香气。杜子美只能拾取橡实和栗子，靠黄精欺骗空腹。如今我独自又是什么呢？只是玉粒照亮座席。送郑户曹，赋席上所得的榧子 那美好的玉山果实，灿然成为金盘中的果品。它从瘴雾笼罩的蛮地溪边脱身而来，用清酒奉献给佳客。客人要远行，我拿什么赠送？只好用一句话当作加上的玉璧。祝愿您像这种果实一样，以德行的膏泽自我润养，驱逐三彭这样的仇敌，治愈我的心腹疾病。愿您像这种树木一样凛然傲立于霜雪之中；砍来制成您的椅子和几案，光滑洁净，连刮削也无从下手。物品虽然微小，情意却很深，这份赠礼不要轻易抛弃。食柑 一双罗帕包着的珍果尚未分出。我在林下先尝，惭愧自己是被贬逐的臣子。带着露水的叶子和经霜的枝条剪下寒碧，金盘中以玉一般的手指剥开芳香辛美的果肉。清泉汩汩，先在牙齿间留下香味；香雾纷纷，仿佛要喷到人身上。座客殷勤地替我收取种子，可惜千奴果只能以一捧来抵偿我的贫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橄榄 青色的果子纷纷落下，仿佛洒过红盐。它真正的味道森然苦涩而严峻；等到微微的甘甜回到齿颊时，已经输给了崖蜜十分甜美。次韵曾仲锡承议食蜜渍生荔枝 代北的寒虀捣韭菜和浮萍，奇异的果实零落得像晨星。遇到盐，早已变成干硬的腊物；得到蜜，却仍像受到轻微的刑罚。想要去向左慈求一根手杖，便跟随李白跨过沧海。攀着枝条给它另起一个新名字，只怕儿女们的称呼不合典雅。再和曾仲锡荔枝 柳花落在水上，变成万点浮萍；荔枝果实绕着天地，竟要经过两岁星辰。它本来就是玉一般的肌肤，并不是靠白鹅洗浴才洁白；如今有了红色外壳，倒像猩猩受刑流血。侍郎吟咏荔枝，写尽了三峡；杨贵妃因荔枝而使烟尘震动四海。不要让诗人谈论它的功过，姑且随着香草把它附入《离骚》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五年、一骑〕 次韵刘焘抚句蜜渍荔枝（十朋：焘字无言） 时下的新鲜荔枝满座都听说过它的名字，分别已久，又有谁记得它的颜色和香气？叶子像杨梅，蒸腾着雾雨；花朵像卢橘，傲立于风霜。每每怜惜莼菜还没有下盐豉，哪里肯和葡萄一起压成酒浆？回头看惊起的尘土卷着飞雪，诗兴实在应当和您共同品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二日、三日、千里、一斗〕 四月十一日初次吃荔枝

译南村有杨梅树，北村有卢橘。杨梅的果实大如弹丸，鲜红，五月中旬成熟。卢橘皮厚，香气和色泽都好，大如柑橘，酸味较多，到夏天才成熟，当地人称它为卢橘。它们白花青叶，冬天也不凋零，黄果垂挂、紫果点缀，在烟雨之中尤其与荔枝争先。海山仙人穿着绛红罗衣、红纱中单，肌肤洁白如玉。祀天地的服装都用白纱中单。何必还要等到妃子一笑，凭它的风骨，自然就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不知上天是否有意，竟把这样的尤物生在海边。云山之中有松树和桧树相伴，它们一同老去；霜雪之中，只有楂树和梨树显得粗劣而困顿。先生洗净酒杯，斟上桂花酒，用冰盘盛来这红色的龙珠。红色的龙就是赤龙；韩愈诗中说，红云像烧树的火，果实成串，金乌下来啄食赤龙的卵。仿佛听说江鳐的柱肉也可切作玉柱，再洗手烹煮河豚，取食它腹下的肥肉。我曾说，荔枝味厚而格调高，这两点都无与伦比；各种果品中没有可相比的，只有江鳐柱肉和河豚鱼近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二十日〕 “子仁”是鱼腹下的肥肉。《礼记·少仪》说：“冬天取鱼腹右边的肥肉，夏天取左边的鳍。”郑玄注疏说，这是指鱼腹；冬天阳气下聚在鱼腹，所以取右边的肥肉。黄鲁直说，鱼腹下的肥处，燕地人把鲤鱼切脍，每片方寸大小，专取肥肉来吃；所珍视的，大概是古人的风俗。杜甫《设鲙歌》说：“尽情劝食腹中肥肉，惭愧自己年少。”我这一生涉足世间，本来就是为了口腹；对于官职，也早已不再看重莼羹鲈脍的诱惑。张翰见秋风起，想念吴中的莼羹和鲈鱼脍，于是弃官归乡。人世间还有什么不是梦幻？这次南来万里，倒真是一件美事。《荔枝叹》每十里设置一个驿站，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每五里设置一个接应站，战火催逼着行程。人在坑洼中跌倒，马匹倒卧山谷，尸体相互枕藉，大家都知道这是运送荔枝、龙眼的队伍来了。飞车越过山岭，海鹘横渡海面；树枝带着飞尘，叶上沾着露水，果实就像刚刚采下。宫中的美人露出一次笑容，便使尘土飞扬、鲜血四溅，遗祸流传千年。汉和帝永元年间，荔枝从交州运来；唐天宝年间，每年贡取的荔枝来自涪州。直到今天，人们还想吃掉李林甫的肉，却没有人举杯祭奠唐羌。这里是说李林甫做宰相时专门谄媚逢迎，对这种弊害一句也不肯挽救。汉永元年间，交州进献荔枝、龙眼，十里一个驿站，五里一个接应站，奔驰往来，死于劳顿以及猛兽毒蛇之害的人不可胜数。唐羌字伯游，任林武长，上书说明此事，和帝因此停止了进贡。唐天宝年间，大概是从涪州取荔枝，沿子午谷运入。唐羌上书说：“我看见交趾七郡进献鲜龙眼等物，驿骑像受惊的鸟、疾驰的风一样。南方州郡土地炎热，恶虫猛兽一路不断；一旦遭遇死亡之祸，死者不能复生，后来的人还可以挽救。” 这两种东西即使送上宫殿，也未必能使人延年益寿。和帝下诏说：“远方进献珍贵食物，本来是用来供奉宗庙的；如果因此伤害百姓，难道是爱民的根本吗？”于是命令太官不再接受进献，这时是永元十五年。我愿上天怜悯百姓，不要再生出这种尤物，成为百姓的祸害。张衡《西京赋》说，所厌恶的事会形成疮痏。风调雨顺，百谷丰登，百姓不受饥寒，这才是最大的祥瑞。你没有看见武夷溪边那粟粒般的嫩芽吗？武夷山在建州，粟粒芽茶是其中的极品。前有丁谓，后有蔡襄，争相制造龙团茶。大小龙团茶起于丁晋公，完成于蔡君谟。欧阳修听说蔡君谟进献小龙团，惊叹说：“君谟是读书人，何至于做这种事？”武夷山原来并不产茶，最精美的茶在北苑；那里有一条溪水向南流到富南城下，才与西来的武夷溪水会合，向东流往剑浦。为了争奇创新、博取宠幸，各自想尽办法；今年还斗试茶品，把它充作官茶。今年宫中监司请求进献斗茶，得到了允许。我们的君主所缺少的难道是这种东西吗？把供养口腹看得如此重要，岂不是太鄙陋了吗？洛阳的宰相是忠孝之家的人，所说的是钱惟演；钱王本来就是忠孝王。他也可怜地进献姚黄花。洛阳进贡牡丹花，是从钱惟演开始的。姚黄是重瓣黄花，出自百姓姚氏之家。姚黄是重瓣的黄色牡丹，出自民间姚氏之家。《食荔支二首》（并序） 惠州太守东堂供奉着已故宰相陈文惠公，堂下有他亲手栽种的一株荔枝树，郡里人称它为“将军树”。今年荔枝大熟，我曾经吃过，也让下属官吏和士卒都分食；树太高、无法采到的，就放猿猴上树去摘。丞相祠堂下面，将军大树旁边。杜甫诗说：“丞相祠堂何处寻。”后汉冯异与诸将论功时，独自站在树下，军中称他为“大树将军”。炎热的云气像火焰一样，簇拥着果实。江淹《四时赋》说炎云升起；韩愈诗说红云像烧树的火，果实成串。瑞露酿成天上的美酒。传说瑞露酒酿在百花之中，味道甘美芳香；韩愈诗有“举瓢酌天浆”之句。灿烂的紫色果实垂挂着，先行成熟；高高的红色果实挂向远处。诗经说“取那斧柄，砍伐高扬的树枝”。把甘美的果实分给侍从，也送到黑衣郎那里。黑衣郎指猿猴；《宣室志》说，张长史曾看见黑衣人站在树上投掷瓦片，打中他的弟弟，射杀后才知道原来是猿猴。罗浮山下四季如春，卢橘、杨梅依次成熟。每天吃荔枝三百颗，也不妨长久做个岭南人。这里借用了王羲之帖中“黄柑三百颗”的话，以及韦应物“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的诗句。廉州的龙眼，品质和滋味都极其优异，可以与荔枝匹敌。

译龙眼与荔枝不同，却出自同一个祖先，正如柑与橘一样，很难轻易判定哪一个更好，真是奇异。西海边有琪树，生在罗玄圃。淮南子说，昆仑山中有珠树、玉树，玄圃在昆仑山阊阖之中。果实累累，像桃李一样；每一颗都流出膏脂般的汁液。坐在那里，几乎怀疑是星星从天空坠落；又怕它们像合浦的珍珠那样返回海浦。合浦太守孟尝到任前，历任官吏贪得无厌，珠宝于是迁到了交趾境内；孟尝革除旧弊后，珍珠又回来了。《图经》从来没有记载过这种东西，宫廷的玉食也远非寻常人能够数见。只有这种皱皮的龙眼生长在这里，果色映照着雕饰的食案；身处蛮荒并不是你的耻辱，幸好也免得被杨贵妃玷污。杨贵妃喜爱荔枝，每年从涪州取来，终于导致渔阳之乱，所以对荔枝来说反倒是一种污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四月〕 《答晋卿传柑》侍史把柑橘传到御座旁。旧例是上元节灯夕，皇帝驾临端门，把温州进贡的柑橘分赐给随从大臣，称为“传柑”。人间的草木全都像天上的甘露；把三十颗柑橘寄给维摩居士，却不知道薝卜花才是我留下的余香。《维摩经》说，人进入薝卜花林中，只能闻到薝卜花香，闻不到其他香气。《次韵刘贡父西省种竹》要想知道西掖太平时代的往事，就记住刘郎当初种竹的情景。刘禹锡《玄都观桃花》说：“都是刘郎离去以后栽种的。”旧日的德行最终只会在名字之外被人称道，后来的人又有谁能接续那些谈笑往事？从今后竹林成荫、遮蔽日光，应该能够看见；至于挖笋供厨房食用的打算，已经太疏忽了。白发之人在林间仰望天上，等待故人寄来报平安的书信。李卫公在北都童子寺种竹，寺僧每天报告平安。《和赵景贶栽桧》汝阴有许多老桧，到处聚集着苍翠云气。土地连接着丹砂井，树木变化成青牛君。汝阴即颍州；颍州东面接近亳州，亳州老君观旁有丹砂和桧树。那里的桧树纹理向左盘结，枝干枯死后又重新生长。时时有再生的枝条，仍然形成向左盘结的纹理。王孙有古人的情怀，书房中延续着清香；应当怜爱这四个小孩子。杜甫有《种四小松》诗，管子也说，树苗刚开始生长时像孩子一样，所以这里说所栽的桧树正好有四株。不落入凡木之列，群体都具备松柏的姿态。气息含有芝草和术草的芳香，起初扶着它们如鹤的骨架般挺立，还没有长出像龙缠绕的筋脉。白蚁扰乱根部，青虫纷纷结网啃食叶子。由此才知道，树木刚有一点荫蔽时，更需要勤加封土培植。韩宣子出使鲁国，在季氏家宴饮，见到一棵好树并称赞它，季武子说：“我难道敢不培土保护这棵树，以免忘记角弓的情谊吗？”将来树皮长到三寸厚，狐狸的侵扰便再也听不见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和述古冬日牡丹四首》一朵妖娆的红花，翠色仿佛要流淌出来；春光回返照耀，连雪霜都感到羞惭。造化只想展示新奇的技巧，不让那些闲花得到片刻休息。这里是借造化讥讽执政之人。花开的时节，风雨连绵；霜后它反而染成鲜艳的红色。它泄露了春天的光彩，私自偏爱一物。我的心还不相信，这竟然出自天工。这里借用杜甫“侵凌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的诗意。当时只说鹤林寺的仙人有本领，能让秋天的花在杜鹃花时节开放。谁能相信诗歌竟然可以回转造化，直使经霜的花卉绽放出春日般的艳丽。镇江鹤林寺有一株杜鹃，高一丈多，每到春月便灿烂开放；寺僧相传，贞元年间有僧人从天台移栽而来。不要让清霜侵入小园，所以特意改变诗的格律来温暖它。使君想看《蓝关》诗，便再请韩郎替它染根。韩湘是韩愈的侄孙，自称能酿造顷刻酒、使花在片刻间开放。韩愈说：“你难道能夺取造化之功，使花开放吗？”韩湘于是聚土放入盆中，再用盆覆盖，不久揭盆一看，已有两朵碧牡丹，叶上有小金字，写着：“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后来韩愈被贬潮州，行至蓝关遇雪，才明白韩愈诗集中《示侄孙湘》的第三联。这里借用韩湘的故事。唐元和年间，韩湘自称能把红花染成绿色，一朵花可以具有五种颜色。那年秋天，他和韩愈在后堂前，把一丛白牡丹染色，说来年春天必定成为有棱角的碧色，其中还会有金色花心、红色花瓣间杂晕染，四面各有一朵五色花。他亲自挖开根部放置药物，然后培土；花开后，花朵数目果然如他所说。以上故事见《太平广记》。八月十七日，从天竺山送桂花，分送给元素。杨绘字元素，皇祐五年中进士。月亮残缺，霜气浓重，细小的花蕊已经枯干。这种花本来属于月中桂堂的仙子。天竺山像鹫峰的孩子落下花子，前夜曾令人惊异。传说天竺山是梵僧所说从天竺鹫山飞来的山，八月十五夜常有桂子落下；如今蟾宫中的枝条空了，只能追忆往年。破旧袈裟的高僧怜惜它的耿介，穿练裙的溪边女子争夸它的清丽。愿您采摘它，缝入幽香的佩囊，不要让这孤独的芳香老死在山涧旁。《玉盘盂二首》（并序） 东武旧俗是每年四月在南禅寺、资福寺举行大会，以芍药供佛。今年最为盛大，共有七千多朵，全都花瓣重叠、花萼层累，繁盛艳丽而丰满。其中有一种白花，正圆得像倒扣的盂；下面有十多片略大的叶子承托着它，像一只盘子，姿态格调极为奇异，在七千多朵花中独自出众。听说这种花得自城北苏氏园中，那是周宰相莒公的别业。只是原来的名字太俗，于是替它改了一个名字。

译杂花纷乱，占尽残余的春光；芍药开放时，地上反而没有可扫的落花。两座寺院装点得如同宝璎珞，一枝花引得众人争相观看，像玉制的盘盂。这个美名恐怕会被谱成新曲，绝世的品种很难从旧画中找到。由此一定知道今年五谷丰熟，姑射山上的神人亲自显现了雪白的肌肤。花虽然不能说话，其中的意思却可以明白。如今您痛饮美酒，更没有疑问了。只管拿白酒劝饮佳客，一直喝到琼玉酒船翻倒、玉制酒尊倾覆。负郭的宰相当初选择土地，苏秦曾说，若能有城郭外二顷田地，哪里还会佩戴六国相印。看守羊群的属国官，首先吟起诗来。苏武出使匈奴，匈奴想降服他，知道终究不能使他屈服，就把他迁到北海牧公羊；他拄着汉节牧羊，早晚都拿着它，节上的旄毛都掉光，归汉后被任命为典属国。我们家难道能同花深厚相交吗？还要问问剩下的花香究竟还有几枝。《次韵李公择梅花》诗人本来就常常贫困。汉书中张负说：“难道有像陈平这样美好的人，却长期穷困的吗？”到了中午，饿得还没有吃东西；偶然得到一顿饱饭，万物仿佛都困顿得任人嘲弄，寻找花朵也顾不得性命。喜欢雪，便长久忍受寒冻；上天不是不怜悯，只是一吃饱就喧闹起来。您担任三郡太守，所到之处宾客随从满门；江湖景色常常映入眼中。谢灵运诗说，仿佛看见山中的人，薜荔萝蔓就在眼前。您纵情于诗酒，本来豪放不羁；如今奉使在外，却备受折磨。您清高得像于陵仲子，曾辞去三公之位替人灌溉园圃。长久怀念茶山脚下的景色，带着歌妓修治春贡。茶山春贡是湖州的事；传说湖州长城县啄木岭有金沙泉，每年在那里制造贡茶。泉在沙中，平时没有水；湖州两郡太守到境上亭，准备祭品，奉敕祭泉，当晚泉水便清澈涌出；制茶完毕，水势立即减小，供堂的人完成后水已只剩一半；太守制茶一结束，泉水便干涸。若太守回程停留稍晚，便会发生风雷之变。又想起槛泉亭；《尔雅》说，槛泉是从地面正正涌出的泉。插着花的云髻沉重，你萧然卧在灊山脚下，愁听春鸟鸣唱。忽然看见早开的梅花，不饮酒，只孤独地吟诵；诗写成后独自寄给我，字字都使我更加头痛。魏武帝患头风，躺着读陈琳写的檄文，忽然起身说：“这治好了我的病。”唉，您本是侍臣，带着笔囊跟随皇帝到上雍。汉赵充国传中说，张安世持槖囊和笔侍奉孝武帝数十年；上雍是武帝游幸之地。您又像李白那样脱靴吟咏芍药。开元年间宫中重视芍药，花开正盛，皇帝说要赏名花、陪杨贵妃，命李龟年拿金花笺宣召翰林供奉李白进献《清平调》。李白当时已醉，皇帝命宫女用水洒他的脸，过了很久李白却对高力士说：“替我脱靴。”高力士一向尊贵，因此怀恨在心。您又像司马相如那样领受纸札，写《子虚赋》铺陈云梦泽的盛大。还有谁来安慰漂泊失意的人？美好的花朵是上天为我种下的，酒杯倾倒，笛声中吟唱着《落梅曲》。轻轻拂动果下马的马笼头。后汉时濊貊进献果下马，高三尺，骑它可以从果树下通过。感叹时局，思念羁旅；这种心情是我们这些人共同的。故乡又有什么呢？只有桐花开时，聚集着小小的凤凰鸟。《公梅词》中所说的“倒挂绿毛么凤”就是这个意思。您也思念匡庐山吧？匡庐是山名，山有九叠，传说是《山海经》所说的三天子障。周武王时，匡俗曾居住在那里，所以名为庐山，也叫匡庐。回去后清扫藏书洞；您曾在庐山五老峰的白石僧舍读书。什么时候才能种下这种花，我们各自抱着汉阴丈人的水瓮呢？《庄子》说，汉阴丈人正在整理菜圃，挖通隧道进入井中，抱着水瓮出来灌溉。《梅花二首》春天来到幽深的山谷，溪水潺潺流淌；明亮洁白的梅花开在杂草荆棘之间。一夜东风吹裂山石，梅花有一半随着飞雪越过关山。先生曾有诗说：“去年今日行经关山路，细雨中的梅花正使人断魂。” 有谁拿酒来安慰这幽深的所在？梅花开放本来就无聊，凋落后更加令人忧愁。幸好有清澈的溪水三百道曲折流过，即使路远，也不辞劳苦送我一直到黄州。我寓居在定惠院的东面，山上杂花遍地，只有一株海棠，当地人不知道它的珍贵。江城地气湿热，多生杂乱草木，只有名花苦于幽居孤独。它在竹篱间嫣然一笑。宋玉赋说，嫣然一笑，能使阳城、下蔡迷惑。桃树李树漫山遍野，总显得粗俗；但也知道造物主自有深意，所以特意把美人送到空谷。杜甫诗说，绝代佳人幽居在空谷。它天生就有富贵气质，不需要用金盘送到华屋之中。朱唇沾酒，脸上泛起红晕；翠袖卷起轻纱，红色映着肌肤。杜甫诗说，忆起您当初任永嘉尉时，红润的面容与白皙的脸色映着花一般的肌肉。树林深处雾色昏暗，清晨日光来得迟；阳光温暖，春风轻柔，正是春睡满足的时候。杨贵妃传说，唐明皇召见贵妃时，她刚醉醺醺地来，皇帝说：“这不过是海棠花还没有睡足。”雨中带泪，也显得凄惨；月下无人，更显清雅淑静。先生吃饱后无事可做，散步逍遥，自己抚摸着肚子；不管别人家还是僧舍，拄杖敲门去看修长的竹子。韩愈诗说，谁家竹子多，门可以敲开。南朝袁粲居所靠近城郭，常拄杖散步；有时意兴所至，便悠然忘返。郡城南面有一家颇多竹石，袁粲随意走去，不通报主人，径直到竹林中长啸吟咏。忽然遇到绝代艳花，照见自己的衰老病躯，不禁叹息无言，擦拭病眼。这样鄙陋的地方哪里得到这种花？莫非是好事者从西蜀移来？一寸花根远行千里极难到达，想必是鸿鹄衔着种子飞来。流落天涯，彼此都值得怜念。我要饮下一杯酒，歌唱这支曲子；明早酒醒后，还会独自前来。纷纷落雪，哪里忍心触碰它。《雨中看牡丹三首》雾雨连绵，花朵无法盛放；映着天空，仿佛有又仿佛没有。时时在花上看见明亮的露珠滚动。秀美的颜色洗净了胭脂，幽暗的香气从雪白肌肤般的花瓣中生出。庄子说，藐姑射山的神人肌肤如冰雪。黄昏时更加萧瑟，花头沉重，仿佛想彼此扶持。明天雨应当停止，清晨的阳光会照在松枝上；清冷的气息深入花骨。花朵开始肃穆地自持，到了中午，日光使它绽放浓艳；趁着美好时光，它嫣然一笑。到了傍晚，仍然像原来那样收敛，也仿佛舍不得这幽雅的姿态。看牡丹的方法应在午前，过了中午便会披离凋萎。

译幽雅的姿态并非不值得珍惜，只是过几天东风一来，酒醒后还能看见什么？花瓣金粉脱落，抱住青色的果子；千花百草一同凋尽，不分美丑。它们不忍落入泥沙，于是用牛酥煎食落下的花蕊。《岐亭道上见梅花，戏赠季常》。陈慥字季常，元丰四年辛酉任官；苏轼当时在黄州，前往岐亭作此诗。蕙草死了，兰草枯了，菊花也凋残；返魂香的气息进入岭头梅花。几枝残留的绿叶被风吹尽，一点芳心却被雀鸟啄开。李夫人死后，汉武帝思念不止，便命方士制作返魂香焚烧，夫人于是降临。又据《十洲记》，聚窟洲有一棵像枫树的大树，叶子的香气能传到数百里外，名为返魂树；死尸闻到它的香气便能复生。野店里开始品尝竹叶酒。竹叶酒是酒名。江上的云仿佛要落下豆秸灰。传说王勉曾写雪诗给吉阳县令：“上天烧下豆秸灰，乌李任它变成白梅。”将来一定还会在钗头看见它，病体初起，乌黑的鬓发正堆叠如云。《红梅三首》它怕忧愁，又贪睡，所以独自迟迟开放。只怕冰雪般的姿容不合时宜，故意作出小红桃杏的颜色，却还保留着孤独清瘦、经受雪霜的姿态。寒冷的心不肯随着春天改变，酒意般的红晕却无缘无故涌上玉石般的肌肤。诗老不知道梅花的品格在哪里，反而还要看它的绿叶青枝。石曼卿《红梅诗》说：“认桃却没有绿叶，辨杏却有青枝。” 梅花在雪中开放，却偏偏开得迟。哪里比得上独自占尽早春的时光？也知道造物主含有深意，所以替它施上朱红，显出奇妙姿态。细雨沾湿残花，仿佛留下千颗泪珠；轻寒使它的肌肤又瘦损一分。不应立刻混同于娇艳的桃杏，半点细微的酸味已经在枝头形成。幽居的人只恨自己探访春色太迟，没有看见梅花檀心尚未吐露的时候。丹鼎炼出的红色夺取胎色，哪里算得上珍宝？红梅却像玉人的脸颊，显得更加多姿。楚辞说玉色因羞怒而红艳，这里借玉人发怒时脸颊泛红来比喻红梅。花丛中暗藏的花蕊刚刚含着果子，落入酒杯的浓香已经透入花的肌肤。请徐熙替它画出新的样式；徐熙是钟陵人，世代为江南士族，擅长画花木。竹林之间，灿烂的斜枝伸展出来。《和秦太虚梅花》西湖处士林逋的风骨大概已经枯槁，只有您的这首诗能压倒他。林逋有最著名的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评论诗的人认为这是绝唱。诗话说，诗人有描写事物的功力；桑树叶尚未落时，叶色润泽，其他树木几乎无法相比；林逋咏梅的诗也绝不是桃李之诗所能比的。东坡先生我的心早已灰冷，却因为喜爱您的诗而被梅花恼动。多情地站在马上等待黄昏，残雪消融得迟，月亮出来得早。江头千树梅花，春色将要暗淡；竹林外一枝斜梅，反而更好。林和靖诗说，屋檐斜斜压入一枝低梅。孤山脚下是我醉眠之处，梅花零落点缀裙腰，纷纷落花也不扫。万里春光随着被贬的客人来到这里，十年之后，花朵却送走了美人而自自老去。去年花开时我已经生病，今年面对花朵仍然草草度过。不知道风雨会不会把春天卷走，把剩下的香气收拾起来，再交给苍天。《再和潜师》造化还没有顾及其他枯槁的花木，先向寒梅完全倾倒。江南没有雪，春日瘴气已经滋生；于是借散落的冰花，消除人心的烦热。风清月落，无人看见。唐皮日休诗说：“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坠时。”梅花趁着霜钟早早洗去妆饰。柳宗元说，丰山上有钟，霜降便鸣；宋武帝宫人清晨听见景阳楼钟声便起身梳洗。只有飞来的两只白鹭，玉色的羽毛和琼枝般的梅花争相显出清美。吴山道人心地像水一样清澈。郑崇说：“我的门前像市场，我的心却像水一样。”眼睛清净，尘垢全空，没有什么可扫除的，所以特意把精妙的话寄给多情之人。想试探东坡老人的机锋。这里借《列子》“见吾衡气机”之语。东坡的习气还没有除尽，时常又写长篇、写小草书；还要摇动长枝，吃食飘落的花瓣。正如《离骚》所说：“早晨饮木兰坠落的露水，晚上吃秋菊凋落的花瓣。”忍着饥饿，却不能忍受穷困而呼喊苍天。《海棠》东风轻柔地吹拂，浮动着海棠的盛美光泽。香雾蒙蒙，月亮转过回廊。只怕夜深之后花儿睡去，便高高地点燃银烛，照亮它红艳的妆容。《惜花》（并引） 钱塘吉祥寺的花，天下第一。壬子年清明节赏花最为盛大，用金盘和彩篮献到座前的有五十三人。夜晚回到沙河塘上，观看的人像山一样多。此后再没有这样盛大的赏花。今年各家园圃的花也极其繁盛，龙兴寺僧房中的一丛花也很奇异；只是我衰老多病、孤寂失意，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兴起游赏的兴致了。昨天又下了雨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花，实在令人叹息。吉祥寺中花朵像锦缎堆成千层，前年赏花真是盛大啊。道人劝我清明节来，腰鼓百面一齐响，像春雷一样，鼓声打尽，花朵自然开放。唐明皇曾在二月初清晨遇到雨后放晴，见柳树杏树即将吐芽，感叹说：“面对这样的景色，难道不可以同它一起裁判花时吗？”高力士取来羯鼓，皇帝命人在廊前尽情击打一曲，曲名《春光好》；回头一看，柳树杏树全都已经绽放，便指着它们笑，对嫔妃和宫官说：“这件事不叫我做天公，难道可以吗？”我在沙河塘上戴着花回来，醉倒在地，竟不觉得吴地孩子在笑。北方人称南方人为吴儿。如今哪里知道我的双鬓已经摧残，城西古寺也被蒿草掩没。有僧人关起寺门亲手栽花，千枝万叶都精巧地修剪裁整。其中一丛像什么呢？好像玛瑙盘里盛着金丝编成的酒杯。唐裴行俭曾获得玛瑙盘，宽二尺，纹理斑斓；杜甫诗说“内府殷红玛瑙盘”。而我正在吃菜持清斋，面对花却不能饮酒，花儿恐怕会猜疑。夜里下起雨雹，大如李子梅子；花红凋残，绿叶昏暗，令人长叹悲哀。《塔前古桧》

译当年两株桧树像两个童子，彼此相对无言，年老之后却更加恭敬。庭院里的雪埋到腰间，它们也没有死去。如今已经化作两条苍龙。王仲至侍郎送给我一株幼小的栝树，我把它栽在礼曹北墙下，至今已有一百多天了，枝叶茂盛，显出蓬勃的生机。我高兴地作了这首诗。按少云说，年谱记载，先生于元祐七年迁任礼部。翠绿的栝树是东南的美物，近来生长在神岳的山阴。栝树产于衡山；《禹贡》说荆州出产杶、榦、栝、柏，荆州的栝就是今天所说的桧树。可惜不能把它带来，使它的霜根盘绕云中山岭。仙风振动着高高的枝梢，芳香的果实坠落在平地树林中。它偶然随着樗树、栎树一起生长，却不受樵夫和牧童侵扰。忽然惊见它从黄茅岭上伸出，稍稍露出青玉般的针叶。好事者虽然愿意费力取来，可王城中知音太少。难道没有王羲之那样以字换鹅的手段吗？人们却只知道寻找来禽果。王羲之喜爱鹅，山阴道士养着许多鹅；王羲之请求购买，道士说只要替他书写《道德经》，便把群鹅相赠，王羲之欣然写完，笼鹅而归。他又有《觅来禽帖》，说青李、来禽等果实每日送来，用藤条编的袋子盛装为好，封好后多半不能生长。您的胸怀高尚，只有您一见到它，便舍出囊中金钱。陆贾出使南越时，拿出囊中金钱分给儿子。您得到它后高兴得睡不着，赠我的情意格外深厚。公堂后面开辟出一间房屋，普通树木在华美的簪饰面前都惭愧。如今栽培这一寸树根，寄托您百年的心意。我常常担心身在樊笼之中，会摧折我的鸾鸟、仙鹤般的襟怀。庄子说，泽雉每走五步啄食、十步饮水，也不愿被养在笼子里。谁知道连日大雨之后，清晨的寒芒竟然森然挺立。只恨我被归老之事逼迫，不能看见你长到十寻。苍黑的树皮保护着玉石般的树骨；早晚看着它，便仿佛能够阅尽古今。又有谁会在风雨之夜，躺在那里听饥饿的蛟龙长吟呢？《宽免老楮树》（宽免它不砍伐）。我家墙的东北角有一株老楮树，枝叶张扬，只有谷树能与它相比；树干先长得像樗树、栎树那么大，叶子和桑树、柘树一样肥沃。树液像马乳般流淌，果实坠落时杨梅也成熟了。为什么要在方圆几丈的地方养着这棵没有用的树呢？我踢倒它，得到一车柴薪，便计划用这块地栽种松树和菊花。静下心来寻找它的用途，略数一数，也能得到五六种。树皮可以制成蔡侯纸。后世所谓《桐君采药录》记载，楮实花蕊形状颜色以及药方；楮实正红时采收果实，阴干后使用。黄色丝绢可以练成白色，黑色的脸可以洗成玉色。这里说用楮实练绢，也有用楮实作洗面药的说法。灌水洒它，蒸气便生出菌子。腐朽的残余还能吐出光来照亮蜡烛。它虽然没有傲霜的节操，却幸好免于使人发狂的毒害。《庄子》说，商丘的大树闻起来会使人狂醉三天不醒。孤根确实微贱鄙陋，然而生命也有祸福相依的一面。我举斧砍它，反而作诗赋予它意义，姑且以恩德和怨恨相互抵偿。“颒”音同“溃”，是洗脸的意思。《和陈述古拒霜花》千株花一扫而成枯黄，只有芙蓉独自芳香。称它为“拒霜”似乎还不够恰当，细想起来，却正是最适合霜的花。《御史台榆槐竹柏四首》榆树 我走在汴河堤上，厌烦看见成千株榆树的绿荫；一千株还占不满一亩地，砍伐后也不过捆成一束。等到身陷幽禁之中，竟也再次看见这种树；虫蛀的树皮被秋雨冲刷，病弱的叶子埋在墙角。谁说霜雪苦寒？它的生机远未耗尽。坐等秋风来到，飞落的榆钱覆盖我的屋子。槐树 还记得我刚来这里时，草木都将衰败；高大的槐树虽然已经惊于秋意，晚蝉仍抱着叶子鸣叫。停留还没有多久，便看见稀疏的槐荚；乌鸦在寒冷中不肯离去，悲哀地鸣叫，饥饿地啄食积雪。破巢带着空枝，稀疏的树影挂在残月上。难道没有两只翅膀，可以陪伴我度过这极端的愁苦吗？竹子 今天南风吹来，吹断了庭前的竹子；竹枝高低摇动，其中的声音仿佛兵器相互纷纷撞击。风霜之意萧然可见，竹子虽可折断，却不可辱没。风停天晴，竹子也重新挺立，姿态美好，像散落的青玉。故乡如今还有什么呢？秋雨荒芜了松菊。这个君子般的竹子知道自己是否康健吗？等我归去，替它清扫满径的绿色。柏树 故园中有许多珍贵的树木，翠绿的柏树多得像蒲苇。幽禁之中无人与我同乐，我看它一百天也不厌倦。时时捡拾流落的树脂，却不忍踩踏掉落的果实。当年是谁栽种了它？它的年幼和长大都与我相近。抬头仰望苍翠的树干，它所经历的事情本来就很多。它一定见过李将军，也见过使温御史胆寒的人。李祐曾被温造弹劾，说：“我曾夜入蔡州，擒获吴元济，从未心动；今天却在温御史面前胆落。” 《菩萨南漪堂杜鹃花》南漪堂的杜鹃花天下无双，红艳得像披香殿上的红色氍毹。鹤林寺曾遭兵火，真像一场梦；它不归天上的阆苑，却归于西湖。《题杨次公春兰》。元祐五年庚午，先生在杭州作。春兰像美人，不被采摘时，反而羞怯地自我献出。时时闻到风露中的香气，却深藏在蓬蒿艾草之间而不可见。用丹青描画出它真实的颜色，想要补写《离骚》的传记。面对它，仿佛面对屈原灵均，头冠和佩饰都不敢安然自得。《题杨次公蕙》蕙本来就是兰花的一族，气味和品性依然相同。左传说，草木可以作譬喻，因为我们有相同的气味和情趣。它曾经成为水仙的佩饰，也在《楚辞》中彼此相识。《楚辞》说：“我已经培植了九畹兰花，又栽种了一百亩蕙草。”幻化的颜色虽然并非实体，真正的香气最终也归于空无。为什么刚刚生起一点幽香，鼻子的感受却已经先闻到了呢？佛家说观鼻端白，称为“鼻观”。《次韵钱穆父紫薇花二首》虚白堂前有两株合抱粗的紫薇花。老子说：“合抱的大树，生于极细的萌芽。”商老《杭州图经》说，虚白堂在旧治所。秋风落日照着横斜的枝条，不知在这里已经看过多少世人。汉代盖宽饶看着屋舍叹息说：“这样的驿舍，经历的人太多了。”万物变化没有止境，而人生却有尽头。虚白堂前的两株紫薇，民间传说是白居易所栽。庄子说这叫万物变化，又说我的生命有尽头，而知识没有尽头。

译折下一枝芳香的花蕊，两眼都被花色映得迷离。题诗相赠以作答，字迹却写得倾斜。箱子里还保存着皇帝赐下的诏令诗句，独坐之间，仿佛觉得天光照到了海边。白居易诗说：“绿纶阁下，文章清静；钟鼓楼前，刻漏悠长。独坐黄昏，谁是伴侣？只有紫薇花对着紫薇郎。”皇帝曾亲手书写这首诗，赐给近臣。《次韵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杨蟠字公济，建州人，是嘉祐年间的诗人。欧阳修诗说：“卧读杨蟠一千首，求他分给我秋月与春光。” 梅枝梢头显出春色，带着微微的暖意；它有意把南枝剪裁雕刻得格外繁盛。（次公引《红梅诗》“南枝向暖北枝寒”；又引韩愈《李花诗》“离将平地万堆雪，翦刻作此连天花”。）月黑风高时，林间遇见穿白衣的人，像霸陵醉尉一样，竟误认了来者是谁。月下相逢，仿佛置身瑶台。（次公引李白《木芍药诗》“若非群玉山头见，定向瑶台月下边”。）借着草地摆开清酒，彻夜畅饮。明日酒醒，只怕落花已满地，徒然让饥饿的仙鹤啄食莓苔。我年轻时曾到湖畔寻春归来，万松岭上有一枝梅花盛开。（次公说这是追述从前任通判时的事。）如今即使老去，霜雪中的梅根仍在；还能见到刘郎，却又只有我独自前来。（借用刘禹锡诗意：“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独来。”）月光铺地、云影映阶，徒然斟上一樽酒。（演引古诗“月地云阶拜洞仙”。）玉奴终究没有辜负东昏侯。（尧卿注：南齐东昏侯的妃子潘氏，小字玉儿，有倾国之色。皇帝想留下她，问王茂，王茂说：“使齐国灭亡的就是这个女子，留下她恐怕招致外界非议。”皇帝于是放她出宫。军主田安请求娶她为妻，玉儿哭着说：“从前我侍奉先帝，如今岂能嫁给身份不同的人？我宁死不受辱。”于是自缢而死，尸体白如玉。）临春阁、结绮阁如今荒废在荆棘中，谁会相信那幽幽香气就是返魂香呢？（尧卿注：陈后主的张贵妃名丽华，后主在光照殿前修建临春、结绮、望仙三阁，以檀香、沉香制成，微风一到，香气可传数里；又仿汉武帝命方士焚返魂香召回李夫人的故事。）太阳出来，冰壶似的水面散开水花。（演引杜甫“水花晚色静”。）野梅和官柳渐渐倾斜。（演引杜甫“市桥官柳细，江路野梅香”。）想去西郊与诗人饮酒，便想到黄四娘家，也就是子美家。（次公说，这里的诗人指杜子美；子美诗有“黄四娘家花满溪，千朵万朵压枝低”。） 你知道梅花早落，是因为先开的缘故，就不要再用四句新诗催促它了。岭北的霜枝最富情思。（师注：大庾岭上的梅花，南枝已经落尽，北枝才开始开放，是因为寒暖时令不同。）它忍受严寒，只为留下来等待使君到来。冰盘上还没有进献含酸的果实。（次公引韩愈《李花诗》“冰盘夏荐碧实脆”。）雪岭上却先看到了耐冻的枝条。想来春风也会笑那木芍药。（次公说，木芍药就是牡丹。）它丰润的肌肤、柔弱的骨骼，还要劳烦人来医治。寒雀叽叽喳喳，冻得飞不起来，只绕着树林空啄尚未开放的枝条。它多情地愿意和风流者相伴，却还不到燕子成双到来的时节。鲛绡仿佛剪碎的玉簪，轻盈秀美。（次公引左思《吴都赋》及其注，又引林逋《梅诗》“蕊讶粉绡裁太碎，蒂疑红蜡缀初干”。）檀色的晕染化成妆容，在雪月交辉中明亮。（借李商隐诗意“如何雪月交光夜”。）它肯陪伴老人，在春日痛饮一场；可以预知，它若将要凋落，必定更加多情。它穿着白裙，系着白帨，仿佛玉川先生家中清白无邪的宾客。（次公引韩愈《李花诗》及其中“缟裙练帨……清寒莹骨肝胆腥”等语。）即使繁茂的李花争春，也仍能辨认出它；更要踏着积雪来看梅花。再次唱和杨公济的十首梅花诗。一枝梅花便足以显出清和的春意，看遍千林也不觉得多。往日的执著已经空了，任它沾到衣袖，也不必让天女来问究竟如何。上天特意让桃李充当舆臣、台臣之类的下等角色。（演引《左传》“舆臣、隶臣、僚臣、仆臣、台”；次公引张衡《东京赋》“发京仓，散禁财，赉皂僚，逮舆台”。）所以特意让寒梅最先开放。凭借幽人收藏的艾纳香。（次公引《广志》：艾纳是松树皮上的藓衣，见《本草注》；合入各种香中焚烧，烟气清白而聚拢可爱。十朋《香谱》说艾纳产自西国，形似艾草。）国香随着雨水进入青苔。（借《左传》“兰有国香”。） 白发人思念故乡，回望万里之外。小轩临水而建，只为让花在这里开放。想来你还会写下千首诗；可知你是因为多情，特意来到这里。（演引贯休诗“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 人已离去，残花落满酒樽；细雨打湿黄昏，实在令人难以承受。夜里寒冷，哪里会有蝴蝶穿花飞舞？想来是风流楚客的魂魄。（演引庄周梦蝶；次公说宋玉有《招魂》，是为招屈原之魂。）春天进入西湖，到处都是花；芳草像裙子的腰带，斜斜环抱着山。（次公引白居易《杭州春望》及其自注。）姿态盈盈的女子在烟雾笼罩的水边解下玉佩。（次公引《列仙传》郑交甫在汉江遇二女、求佩而得之，后来玉佩和女子都不见了。）她含情脉脉，像卓文君一样靠在酒垆旁，守着酒家。（借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当垆卖酒的故事。） 不要在霜晨抱怨梅花尚未开放；白头人从早到晚都在催促它，也催促自己衰老。（厚引杜甫“朝夕催人自白头”。）刚刚绽出一朵带着风露的花。（演引杜甫“斩新花蕊未应飞”。）恰如《西厢记》中等待月亮到来的女子。（次公引《丽情集》所载莺莺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故人来。”） 洗尽铅粉脂华，显出如雪的肌肤。（倬引曹植《洛神赋》及注。）它要用真实的颜色争艳，使花枝生动；檀色的花心已经吐出龙涎香。（次公引《龙涎香名》及《邦衡香谱》：龙涎出自大食国，龙卧在泽中巨石上吐出涎液；龙涎本身无香，却能激发各种香气，所以用来和香。）玉色的脸颊哪里需要獭髓来医治？（次公引《酉阳杂俎》吴孙和误伤邓夫人脸颊，医生说须用白獭髓和玉、琥珀屑才能补除伤痕。） 湖面刚刚惊见花瓣片片飘落，酒樽前又被风吹折了最繁茂的花枝。（师引韩愈“春风也是多情思，故折繁枝赠君”。）谁能真正懂得春风的心意？只怕到了黄梅细雨时节，才会看见它的深情。（次公引杜甫“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

译我长久遗憾漫天飞舞的柳絮太轻浮。（子仁引韩愈诗“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它们只凭飞舞占尽清明时节；寒梅仿佛有意躲避春天，却还不明白造物主无私的心意。我这个从北方来到南方的客人，哪里有家？醉眼看着参星和月亮，半边天空横斜着疏影。他年若想认出吴姬的面容，就要手持蜡烛到三更，来面对这枝花。食笋（并序，任元祐六年辛未所作）。这种笋的形状像鱼，剖开后得到的东西像鱼子，味道像苦笋，却更加甘美芳香。蜀人把它作为供佛、供僧的食物，非常珍贵，而南方人却不知道。它生长在树皮和细毛状物之间，其实是花正在孕育的时候；正好在二月间可以剥取，过了这个时候就苦涩不能吃了。采取它不会伤害树木，又适合食用；做法应当蒸熟，使用方法大致与笋相同。用蜜炙或用醋浸泡，可以送到千里之外；现在把它送给殊长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送给您三百条木鱼，其中有鹅黄色的鱼子；夜叉剖开树瘿，正想分尝甘美。（次公引李群玉与王璘联句，王璘以夜叉头喻棕榈叶。）箨龙藏着头，哪里敢说自己美呢？（次公引卢仝诗，以竹笋为箨龙；又引费长房投竹杖于葛陂化龙的故事。）愿意随着蔬菜瓜果被人食用，不要让自己在山林中白白老死。您问为什么要吃木鱼？煮了它不能鸣叫，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演引《庄子》杀不能鸣之雁的故事。） 依照曹子方的原韵，作《龙山真觉院瑞香花》。幽幽香气凝结在浅紫色花朵中，仿佛来自孤云缭绕的山岑。它的骨子里有香气，自己却不知道；颜色虽浅，意味却格外深。把它移栽到青莲佛寺。（次公说，青莲宇就是佛寺。）于是它在薝卜林中称冠。把它编成楚臣的佩饰。（演引《离骚》“纫秋兰以为佩”。）又把它散落在天女的衣襟上。您持有经受风霜的节操，耳朵都听厌了歌舞笑语。（次公说，子方任使者，所以说“风霜节”；又引唐宣宗“朕耳冷不知有卿也”。）一遇到兰蕙般的高洁品质，铁石般的心也稍稍回转。（演引皮日休《桃花赋序》，以宋广平铁心石肠而不解婉媚为喻。）摆酒邀请温暖美好的时光，养花必须选择晚阴。正当阴晴交替之际，只怕招来吝啬的淫雨。（师引俗谚“悭值风，啬值雨”。）乌云知道容易消散。（次公引白居易“黑云易散琉璃脆”。）鷤鴂却担心自己先鸣。（演引《楚辞》“恐鷤鴂之先鸣兮，百草为之不芳”。）明天便会成为往事，姑且试着把它临摹在丹青上。（师说，临就是临摹，古人称摹书为临书。） 一首蜡梅诗，赠给赵景贶。上天把酥油般的东西点染成梅花，这里却有蜡梅。禅寺老人家里的蜜蜂采花制成黄蜡，再取蜡做成花，也算是同一类东西。天上的变化，谁能知道呢？（子仁引杜甫“苍天变化谁料得”。）我也像孩子嬉戏一样写一首小诗。（厚引韩愈“又不媚笑语，不能伴儿嬉”。）您没看见吗，万松岭上有黄千叶梅。（德操引《杭州图经》：万松岭在钱塘旧治正南，到县一十里。）玉蕊和檀心，两样都奇美绝伦。（次公引李白“光景两奇绝”。）醉中不觉翻过千山，夜里闻到梅香，竟醉得无法安睡。回来后反而梦见自己又去寻花，梦中的花仙来寻找奇妙的诗句。这里的风物属于诗人；我老了，不能饮酒，就把它交给您。您将前往吴地，我将前往越地。（次公说，先生将请求前往会稽。）笑着指着西湖，把它当作衣钵相传。（子仁引《唐摭言》；“衣钵”本指禅家传法，也借指科举中传承主司名第。） 赠朱逊之（并引言）。元祐六年九月，我和朱逊之在颍地会面谈论政事。有人说洛阳人善于嫁接花木，每年都能培育出新枝，而菊花的品种尤其多。逊之说：“菊花应当以黄色为正色，其他颜色都可鄙。”从前叔向听到鬷蔑一句话，就知道他的为人。我对逊之也有同样的看法。黄花应当在秋季开放。（演引《月令》“季秋之月，菊有黄花”。）这种传统远自《夏小正》。（次公说明《夏小正》是《大戴礼》中的篇名，以虫鱼草木标明十二月的节候，源自夏后氏，所以称《夏小正》。）坤卦的衣裳有正色。（借《周易》坤六五“黄裳元吉”。）鞠衣也是美好的名称。（演引《周官》后妃服饰有鞠衣；鞠花为黄色，黄色是阴中的颜色，治蚕时穿鞠衣，属于阴事。）一旦人为的做法胜过自然，便要同天力相争；改变本性而寄居在非同类之中，改变容貌以迎合命令；新奇的东西既然容易售卖，纯粹与驳杂就一定互相倾轧。憎恶邪恶，正如遇到伯厚。（厚注：后汉朱震字伯厚，任州从事时上奏济阴太守单匡贪赃，并牵连其兄中常侍单超，故三府有谚语“车如鸡栖，马如狗，疾恶如风朱伯厚”。）辨识真品，正像陶渊明一样。（借陶渊明“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玩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您的话正是我所认可的。（次公引《维摩经》“佛所印可”。）世人的议论，谁敢评判？愿您化作霜风，把紫色和红色的菊花一扫而空。（玉父引《宝椟记》：宣帝时异国进贡紫菊一茎，蔓延数亩，味甘，食用者至死不饥不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二月〕 三月二十日，多叶杏开放。零落的露水映着月光，花蕊湿润。（厚引谢灵运诗“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温暖的风吹散晴日里的花朵，天公竟一点也不睡，连夜催开了这些花。（演引武后催花诗及玄宗命羯鼓催开柳杏的故事。）芳香的心是谁剪裁雕刻的？天然的质地本来就清丽华美；它以香气恼弄游人，以横斜的花影嬉戏。中山是古代战国之地。（次公注其地望。）杀气浮在高高的牙旗上。（厚引岑参《北庭诗》。）丛台上还残留着华美的衣服。（演引邹阳《上书吴王》：“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袨服于丛台”；注说袨服是盛装。）易水边夹杂着悲凉的胡笳声。（借荆轲赴秦、易水送别的故事。）自从这花开放，玉一般的肌肤洗去了尘沙，竟使游侠聚集的地方变成温柔之乡。（厚引郭璞“京华游侠窟”。）我老了，思念江海；不能饮酒，只能徒然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刘郎啊，你什么时候归来？红桃灿烂，映照着将尽的晚霞。明年花开时，我举酒远望三巴。（这是想请求前往梓州，随后归来。） 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的梅花盛开。（共父注：年谐先生于绍圣元年十月三日到惠州，住在嘉祐寺松风亭。）

译春风岭上，淮南村中，从前的梅花曾使人断魂。（我从前赴黄州时，在春风岭上见到梅花，写了两首绝句；第二年正月在去岐亭的路上又作诗说：“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哪里知道漂泊之后还能再次相见，却在蛮地的风、蜑人的雨中为黄昏发愁。（次公说，惠州有蜑人、獠人一类。）长长的枝条有一半落在荔枝浦，卧倒的树木独自在桄榔园中秀出。哪里只是幽光留在夜色里，简直担心这冷艳的花朵会排斥冬日的温暖。松风亭下的荆棘丛中，两株玉蕊迎着明晨的阳光发亮。（厚引李白《鹏赋》“晞扶桑之朝暾”。）海南的仙云娇柔地落到台阶上。（厚引徐锴、杜牧诗意。）月下，一个穿白衣的人来敲门。（子翚引“缟衣綦巾”。）酒醒梦觉后起身绕树，绝妙的意味就在其中，却始终无法言说。先生您独自饮酒，不必叹息；幸好还有落月照看着您的酒樽。再次使用前面的韵。罗浮山下有梅花村，梅花以玉雪为骨，以冰为魂。（厚引僧栖白诗“冰肌雪魄已难招”及杜甫、徐卿诗意。）纷纷落雪起初像月亮挂在树上，明亮的梅花却独自陪着参星横斜直到天黑。（次公引赵师雄在罗浮梅林遇梅花仙子的故事。）先生独自住在江海之上，（演引《礼记》“离群而索居”。）寂静得像病鹤栖息在荒园中。天香国色的梅花，难道肯回头顾念您？它知道我的酒已经酿熟，诗也写得清润温和。蓬莱宫中的花鸟使者，（借唐明皇天宝末年遣使访求民间美女入宫之事。）让绿衣倒挂鸟迎着扶桑初升的阳光飞来。（演引岭南珍禽倒挂子。）它抱着花丛窥看我正醉卧，特意让啄木鸟先来敲门。（厚引韩愈诗。）麻姑经过您这里，请赶快打扫洒扫。（次公引《国史补》李泌以麻姑送酒为戏的故事。）鸟能够歌舞，花也能够说话；酒醒人散，山中一片寂静，只有落花黏在空酒樽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花落之后再次依前韵作诗。玉妃被贬谪降落到烟雨笼罩的村落。（次公说，玉妃指杨贵妃。）先生作诗为她招魂。（演引《楚辞》宋玉哀悼屈原、担忧其魂魄飞散而作《招魂》的故事。）人间的草木都不是我的对手；嫦娥偶然奔月，桂树便成了幽暗之物。（厚引王充《论衡》嫦娥偷取不死药奔月的故事。）暗香进入门窗，寻找短暂的梦境；青色果实缀满枝头，留在小园里。披上衣服连夜招呼客人饮酒，雪白的肌肤铺满地面，姑且彼此取暖。（次公引庄子“姑射神人，肌肤若冰雪”。）松枝明火照着座席，使人愁得不能入睡；井中的晨水入腹，清凉而温暖。（厚引杜甫诗及《本草》所谓井华水，即黎明第一次汲取的井水。）先生明年就满六十岁，也将发生六十次变化。（演引庄子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您的智慧之眼已经进入不二法门。（借《维摩诘经》问“不二法门”。）多情而爱做事，是您残留的习气；爱惜花朵，不忍完全默然无言。留恋一物，是我的过错。（次公引北史王晞语及《檀弓》子夏语。）我笑着接受罚酒百杯，空酒樽也任它倾尽。（厚引杜甫“数茎白发那抛得，百罚深杯亦不辞”。） 依表兄程正辅江上行舟时见桃花之作的原韵唱和。迂曲的文士作《怀沙赋》，因草木茂盛而感伤。（演引屈原作《怀沙赋》及“草木莽莽”等句。）有德之人所到之处没有荆棘，却坐失了岭峤的险阻。我兄长具有瑚琏般的才质，如今流落在瘴气弥漫的江边。清澈的眼睛看见桃花纷纷坠落，仿佛下了一场红色的雨。（次公引李贺诗。）他萧然抖落衣襟上的花瓣，笑着问散花的天女。（次公引《维摩经》天女散花、菩萨花落而弟子花不落的故事。）我看那能解人语的花，（借天宝遗事玄宗称杨贵妃为“解语花”。）粉红的颜色却像黄土一样。（厚引《长恨歌传》及杜甫“美人为黄土”等语。）一句话就能破除千条偈语，何况您起初根本没有说话。（次公说，既然一句话尚且能破千偈，何况维摩诘的默然。）可惜只转了一句机锋，日后又该怎样举说呢？（次公说，禅家称一段话为一转语。）所以又写下这微吟，（次公引中山靖王说雍门子一弹琴便使孟尝君悲吟。）姑且和着鸥鸟与船橹的声音。江边都是闲散的草木，闲客反倒应当成为主人。近来子美消瘦，正是因为作诗太苦。（演引李白诗“总为从前作诗苦”。）我袖手焚烧笔砚。（厚引韩愈祭柳宗元文及陆云书。）这些清新的篇章，真是随手写成的。（次公引杜甫集中的“漫与”诗。）愿您整理北上的车辕，（厚引《左传》“改乘辕而北之”。）六根缰绳如丝带般飞驰。（借《诗经》“执辔如组”。）上林苑的桃花正在开放，水暖了，鸿雁向北飞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篇〕 和子由《盆中石菖蒲忽生九花》。

译春天的嫩芽、秋天的荚果，都不过短暂一瞬。人间是否真的有神奇的药物呢？没有鼻子，凭什么辨识薝卜花？如今见到花，才相信确有菖蒲。（次公说，菖蒲极难开花；《南史》记梁武帝母亲张皇后见菖蒲花，说见到的人将富贵，便摘下吞食，后来生下武帝，旁人都没有看见。）芳香的花心尚未满足，两只蝴蝶已经飞来。寒意中可听见鸣叫，不知有多少蟪蛄。（次公引孔子及相关语句，说山林幽深，蟪蛄之声仍能传来；又说蟪蛄不知春秋。）记住明年，它会长成一寸十二节。（厚引《本草图经》：菖蒲也有一寸十二节的品种。）小孩子不要马上拿它来染黑霜白的胡须。（次公说，因为菖蒲能使胡须变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依子由《月季花再生》的原韵。幽香本来可以长春不衰，暂时枯萎就像月亮被蚀；姑且把它交给造物主，枯根能否复生还难以预料。知道它的宿根深厚，便会看见紫色嫩笋般的新芽破土而出；乘着时令生长，婉转柔和地为我温暖凛冽的寒意。先生早年身居高位，朝廷议论都推重您的英才；如今却像汉代东陵侯邵平，只在城东种瓜。（演引邵平种瓜故事。）已经不记得召南之地曾在那里休息。（借《诗经》歌咏召伯甘棠、不可剪伐的故事。）简陋居所里有远方寄来的花，小园狭小，不能大步行走；姑且为长久居住作打算，坐等您明年满六十岁。（子由明年六十。）腊月果实还缀在梅枝上，春日酒杯中浮着竹叶青。（任引庾信诗。）谁说只是一点嫩芽萌发，已经让万木都活了起来；姑且把新开的玉蕊花（世人称作玫瑰花）插在折下的纶巾上。（次公引晋人白纶巾。） 赠给岭上的梅花。梅花开尽之后，百花才开放；行人都走过了，您却还没有来。（次公引卢仝诗“莺花烂熳君不来，及至君来花已老”。）不要趁着青梅时节来尝煮酒，却要等到细雨中黄梅成熟。（次公引杜甫“四月熟黄梅”。） 游览太平寺净土院，观赏牡丹，其中有一朵淡黄色的，格外奇特，便为它写一首小诗。醉中眼前的景象斑斓交错，仿佛天降曼陀罗花，照在玉盘上。（演引《法华经》佛说法后天雨曼陀罗花。）一朵官黄色的牡丹微微拂动，鞓红、魏紫都不必再看了。（子仁说，鞓红、魏紫都是牡丹别名，见《花谱》。） 三萼牡丹。经历了多少风雨，究竟是哪一年失去了它的真容？面对这片土地，至今仍留下遗憾。花朵虽巧，却没有长成成双的一对。雨中赏牡丹。细密的雨露使花朵显得清丽，明亮的花瓣像颗颗珍珠，照得仿佛要燃烧起来。明日即使春日阴沉，花也还没有老去；所以想来，仍不忍心用酥油煎它。山茶。这两株山茶原本是谁栽种的？细雨中无人相伴，只有我独自前来。说给您听，您却看不见；它们红得像火，在大雪中开放。依吴传正《枯木歌》的原韵。天公用水墨画出的景物，自然奇妙绝伦；清瘦的竹子和枯老的松树，描写着残月。梦醒之后，稀疏的影子还在东窗前；惊讶地发现霜枝竟在一夜之间绽放。（厚引《卓异记》武则天天授二年命令百花连夜开放的故事。）万物的生成和毁坏，不过在一弹指之间。（厚引《楞严经》说世间六尘变坏，修空寂而灭尽，百千劫也如弹指片刻。）由此才知道，造物之初本来没有固定的物象。自古以来，真正的画师都不是庸俗之人；精妙的想象实在与诗同出一源。龙眠居士本来就是诗人。（次公说，龙眠居士即李伯时；龙眠山在桐城县西北二十里。）他能使龙池飞起霹雳。（厚引杜甫诗，曾描绘先帝的照夜白马，并说龙池十日飞霹雳。）您虽然不是操持丹青的画手，（演引杜甫“洛阳无限丹青手”。）但诗人的眼力自有工巧，能看出龙眠胸中有千驷骏马；不只是画马的肉，还能画出马的骨。（借杜甫《丹青引》“干惟画肉不画骨”。）只应当为他写成少陵那样的诗，或者亲自与您拿起秃笔。（次公引韦偃画马诗。）试着拿起秃笔插向骅骝，忽然便看见麒麟从东墙出现。东南山水在彼此召唤，万物都映入我的摩尼宝珠。（厚引《圆觉经》摩尼宝珠随五色显现。）把书画全都送给朋友，难道只和长铗一起归来吗？（次公引《史记》冯驩弹剑作歌“长铗归来乎”。） 《东坡诗集注》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二十六。宋代王十朋撰。泉石。虎跑泉。（师川《杭州图经》说：性定禅师曾住在大慈寺，没有水，有神人告诉他：“明天将有水。”当天夜里，两只老虎跑地打穴，泉水涌出，因此称为虎跑泉。又说广福院有虎跑泉，丰杭有两处。） 亭亭的石塔，矗立在东峰之上。这个老人初来时，百神都仰望他。老虎移动泉眼，追随着行脚僧；龙化作飞溅的浪花，供人拍掌欣赏。直到今天，游人洗濯完毕，躺下便能听见空阶上环佩般的水声。所以知道这位老人，就像这泉一样，不要把他看作人世间来来去去的普通人物。（次公引地志：润州丹徒县招隐山也有虎跑泉。） 我喜爱玉女洞中的泉水，已经取来两瓶，又担心以后再取水时被使者欺骗，于是劈竹做成凭契，让寺僧收藏其中一半，作为往来的凭证，开玩笑称它为“调水符”。（若拙先生题仙游潭中兴寺诗自注说：中兴寺有玉女洞，洞中有飞泉，味道非常甘美。） 欺骗和蒙骗长久以来竟成了风俗，关卡和市场上都有契繻作凭证。（次公说，关防使用繻作为符信；《汉书》注说繻是帛的边角，出入关卡都有传，传递繁琐，便撕下繻头作为凭证，终军弃繻就是此事。）谁知道在南山下取水，也要设置凭证呢？古人能够辨别淄水和渑水，（演引《列子》孔子说易牙能辨淄渑之味的故事。）清楚得如同鹤与野鸭一样。（演引《庄子》说野鸭的腿虽短，接长它便忧愁；鹤的腿虽长，截短它便悲哀。）如今我既已辞去这里，只看凭证还在不在；常怕汲水人的聪明超过凭证之外，到最后防备也来不及，只能丢开此事长叹。和子由《木山引水》二首。蜀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沧浪水了。（次公引《孺子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并说楚地有沧浪水。）江上的枯木漂得很远，若能带走它，离开故国，也还可以装载三头小牛；至于汲取泉水，哪里值得让一个人忙碌？崎岖奔波的好事之人，或许会笑我把冷淡当作欢乐，但我的心意自有长久。遥想纳凉之时，清静的长夜漫长，窗前微弱的月光照着清澈的水面。千年的古木横卧着，已经没有树梢；浪涛卷沙翻滚，它漂去时像瓢一样。经过多少个秋天，长出了苔藓的光晕；直到今天，流动的水气还应同江潮相应。（尧卿说，江潮到来时，枯木先润，仿佛与潮水相应。）湿润得仿佛有蛟龙吐水，断裂处人们说是被霹雳烧焦的。（人表引柳宗元《霹雳琴赞序》：木头起初枯在石上，蛟龙伏在孔穴中，一夜雷震起火焚烧，到天亮才停止，超道人取它制成三张琴。）材料巨大，自古以来反而难有用途。（演引杜甫诗“古来材大难为用”。）不必郁郁羡慕山间的小树苗。（次公引左思《咏史》“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焦千之索取惠山泉诗。（敬夫注：陆羽煎茶水品评定常州无锡县惠山寺泉为第一。） 这座山内部空虚，山腹中充满乳状泉水；遇到缝隙便涌出。泉水的气味实在同属一类，但深浅各有差别，方圆则随着所蓄之处而变化。有时化作云气般汹涌，有时成为断续的细线；有时在空洞中鸣响，像佩玉之间夹杂着琴瑟和筑的声音。（善权注引白居易《庐山草堂记》：“堂东有瀑布，如环佩琴筑声。”）有时流过青色石缝，曲折得像龙鸾蜷蹙。（引《酉阳杂俎》说，泉眼中的水旋转如盘龙，驴马饮了都会惊跑。）泉水装在瓶罂中走过千里，真伪已经有一半混杂。贵人高宴结束，醉眼看着纷乱的红花绿叶；泥封上盖着红色方印。（厚引卢仝诗“白绢斜封三道印”。）紫色茶饼切成圆玉形。（《茶录》说，茶色以白为贵，但饼茶常用珍膏油涂在表面，因此有青、黄、紫、黑等不同颜色。）倾杯共同赞叹品赏，偷偷议论，笑话童仆；哪里比得上泉边的僧人洗濯后亲自掬饮？故人怜惜我有病，用蒲叶笼送来新茶香。（《茶录》说，茶适宜用蒲叶收藏，并在焙中封裹。）我在北窗下伸懒腰打呵欠，白日午睡正香；这样的精品使普通泉水都显得令人厌弃，愿您送我一斛。韩子华石淙庄。绛侯周勃统率百万军队，尚且害怕狱吏在文书背面写字。（演引周勃被免相归国、受狱吏侮辱并靠狱吏提示“以公主为证”才脱罪的故事。）追求功名的心意没有停止，屡屡走到危险的关头。（演引诸葛长民所说“富贵必履危机”。）我公怀有卓绝的见识，凛然镇住横溃的局势；想要收取伊尹、吕尚的功业，远远同巢父、许由相比。誓言虽没有实现，内心早已斩断了它。只做一个小小的怀祖，已经觉得王羲之太过狭隘。（厚引《晋书·王羲之传》，说王羲之因轻视王述而与之不和。） 王述先任会稽太守，因母亲去世而居住在郡境内；王羲之接替王述，只去吊唁一次，之后便不再登门。王述对此深感怨恨。后来王述任扬州刺史，将要赴任时遍行郡界，却不去见王羲之，临出发时只作一次告别便离去。此前王羲之以职位低于王述为耻，对自己的儿子们说：“我的才能不比怀祖差，可是官位际遇相差悬殊，难道是因为你们不如坦之的缘故吗？”后来王述巡视会稽郡，辨查刑法政务，主管者疲于应对文书，王羲之深以为耻，于是称病离郡，在父母墓前发誓辞官。如今我的身体随造物漂流，像一叶小舟在澎湃的水势中飘舞。（次公引韩愈诗“共泛清湘一叶舟”。）田园不能早早安定下来，最终的归宿又在哪里？那美好的石淙庄，我每次到那里，世间百事都抛在脑后；流泉懂得人的心意，曲折流动，形成涛声和急滩。清冷的水光洗涤胸膈，清亮的声音胜过笙竽箫管。我曾是您门前的旧客，说话放纵却不见外。园中还有什么呢？繁茂的草木多得数不胜数。（次公引《诗经》“荟兮蔚兮，南山朝隮”。）请您试着回头看看，岁暮时还剩下苍翠的桧树。留别雩泉。（薛先生《雩泉诗序》说：庙门西南十多步有一眼泉水，浩荡曲折如车轮，清凉、滑润、甘美，冬夏都一样，于是凿石为井，在泉上建亭，命名为雩泉。）

译举酒向雩泉敬献，白发日夜增添。什么时候泉水中的天空，才能再次照见泉边的人？两年饮用这里的泉水，连鱼鸟也同我亲近。（次公引梁简文帝在华林园所说，会心之处不在远方，林水之间便有濠濮之趣，鸟兽鱼禽仿佛自然来亲近人。）还要用曾经戏水的手，遮住太阳，向着西秦而去。（借杜牧诗“惆怅江湖钓竿手，却遮西日向长安”。） 疏浚井。（吴宪注《东坡八诗》说：家童烧掉枯草，跑来报告暗井已经显露；一顿饱饭还不敢期望，但用瓢饮水已经可以确定。《浚井》一篇编在黄州诗中，必定写的是井。） 古井埋没在荒草中，没有人饮用，谁会为它悲恻？把两个绳圈系在瓶罂上放下去，青蛙和蚯蚓仿佛飞落百尺。腥风裹着泥污，空洞中传来水滴的回声。上面除去青青的芹菜，下面洗出凿痕清晰的石头。（厚引《诗经》“杨之水，白石凿凿”。）水沾湿了井壁，反使童仆惭愧；一杯酒温暖了寒冷和战栗。白水渐渐变得深广澄清，青天倒映出寒碧之色。为什么旧日的污秽消失了？新的清洁又从哪里来？井本来就在有无之间，既没有真正来，也没有真正失去。（演引《易经》“无丧无得，往来井井”。） 我经过温泉，墙上有诗说：“等到众生全都没有污垢，我才清冷地混入平常的流水。”我问别人，说这是长老可遵作的吗？可遵已经退居圆通，也另作了一首绝句。石龙有嘴，嘴却没有根；自在流淌的泉水，是谁吐出、谁吞下的？如果相信众生本来没有污垢，那么这泉水又到哪里去寻找寒热呢？（子仁说，先生诗话载可遵禅师全诗：“禅庭谁作石龙头？龙口汤泉沸不休。”其下句就是序文所引；作于元丰七年五月十三日。） 世间传说徐凝的瀑布诗有“一条界破青山色”一句，实在尘俗浅陋。又有人伪造白居易的诗，称赞这句，里面还有“赛不得”的话。白居易的诗虽然有时浅近平易，难道竟会浅陋到这个地步吗？于是开个玩笑写了一首绝句。上帝让银河的一支垂落人间，自古只有谪仙人的诗能写到这种境界【李白诗说：阳光照在香炉峰上，升起紫色烟霞；远望瀑布，像白练挂在高山长川之间；飞流直下三千尺，使人疑心是银河从九天倾落。】飞流溅起的水沫不知有多少，不能同徐凝一起来洗刷恶诗之名【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张祜自负其诗才，认为自己中解头是理所当然。徐凝后来到了，吟诵自己所作的《瀑布诗》，张祜十分惊讶，白居易于是把徐凝推荐为第一。李肇《国史补》说：唐德宗晚年诗才尤其精工，臣下没有人能比。太保淮南进献崔叔清诗一百篇，德宗对使者说：“这是恶诗，拿来进献有什么用？”子仁先生《诗话》说：“我初到庐山时，有人把陈令举的《庐山记》寄给我。我一边走一边读，看到其中有徐凝、李白的诗，不觉失笑。开元寺主持求我作诗，于是写了这一绝句。】杨康功有一块石头，形状像醉倒的道士，我为它写了这首诗。楚山本来就多猿猴，青色的猿猴聪慧而长寿，变成了狂放的道士，在山谷中任意跳跃践踏；误入华阳洞，偷喝了茅君的酒【仙经记载，句曲山就是三十六洞天中的第八洞天，名叫华阳洞，是大茅君治理的地方。《神仙传》说，大茅君名盈，二弟名固，小弟名衷；太上老君任命盈为司命真君，固为定箓君，衷为保命君，所以称为三茅君。茅山在江宁府句容县。】茅君命令把它囚禁在岩石之间，岩石像刑具一样夹住它；松根缠住它的脚，藤蔓捆住它的肘，青苔蒙住它的眼，丛生的荆棘堵住它的口。三年后变成了石头【《国语》说杀死苌弘，把他的血收藏起来，三年后化为石头。】坚硬而清瘦，足以与美玉相匹敌；再也没有呼云唤雨的声音，只剩下举杯起舞的手。樵夫见了它发笑，把它抱走，换得一升一斗的东西。杨公是海中的仙人，世俗之人哪里配做他的朋友？他在海边遇见姑射山的仙人【《庄子》说，藐姑射山中住着神人，肌肤像冰雪，姿态像处女。】，姑射仙人只是微微低头一笑。为什么不把它载回来？却拿这顽劣而丑陋的东西来求诗，记载它的奇异，把事情的始末细细剖析。我的话难道是妄言吗？这是从“没有这个人”的老先生那里得来的【司马相如作《子虚赋》，说子虚是虚构的言辞；又为楚国设想一位乌有先生，“乌有”就是哪有这回事；为齐国责难，又作《上林赋》，设一位亡是公，“亡是”就是没有这个人。为了阐明天子的意义，所以虚构这三个人来发言。】次公先生自己说，这只是说石头是猿猴变成的道士偷喝仙酒后又变成石头，因此只是设置虚构的言辞来称说它罢了。文登蓬莱阁下有千丈高的石壁，长期被海浪冲击，时常碎裂、冲刷，年深日久都变得圆润可爱。当地人称这种石头为弹子涡。我取了几百枚，用来养石菖蒲，并且作诗送给垂慈堂老人。蓬莱山在海上，山峰像玉石直立，颜色长久不变，孤独的山根抵御着滔天巨浪【《尚书》说：洪水滔天。】山中的云气如骨，已经破碎；海神阳侯摧折了廉角【阳侯是水神。扬雄《甘泉赋》说：凌驾于阳侯的白色波涛之上。】阴火发出光彩【《甘泉赋》说：阳冰不能熔化，阴火暗中发光。刘禹锡《望赋》说：送飞鸿隐没，依附阴火的光彩。】一颗颗弹丸般的石头之间，细碎之物聚成珠串。阎浮提不过是一个水泡罢了【佛经说，阎浮提指中国。】，真实与虚妄究竟在哪里？我带着这些石头回来，衣袖中仿佛藏着东海垂慈老人的眼睛，俯仰之间看尽大地，把它们放在盆盎里，每天与山海相对。第二年，菖蒲根相互缠结，已经无法分开；倘若能长出蟠桃，那么早晚还可以等待【《神仙传》说，王母讲蟠桃三千年才结一次果。】我苏轼起初在文登海上得到几升白石，形状像芡实，可以用来作枕头。听说梅丈喜爱石头，所以把它送给他的儿子子明学士。子明作了诗，我依照他的原韵作和诗。

译海边荒远奇异的东西，有谁把它当作珍宝？零落的珊瑚使季伦哭泣【《晋书·石崇传》说，晋武帝常常帮助王恺致富，把一株二尺多高的珊瑚树赐给他，枝干疏朗，是世上罕见之物。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用铁如意把它击碎，随即命左右取出六七株三四尺高的珊瑚树，枝干非凡，光彩耀眼，像王恺那株一样的还有很多。王恺茫然若失。】佛门供养使这种微小之物顿然贵重【丁先生《怪石供》说，齐安江上常能得到美石，像玉却无法辨别，多为红、黄、白色，纹理像人指上的螺纹，光明可爱。齐安小儿在江中洗澡时，有人得到它们，便拿饼食交换。久而久之得到二百九十二枚。佛印禅师恰好有使者来，于是把它们作为供品。从今以后，山僧野人想供养禅师而又无力置办衣服、饮食、卧具的，都可以用净水浇在石头上作为供养，这种做法大概就是从苏轼开始的。】颜色难以求得，却显出孝心纯厚【《左传》说，颖考叔是纯孝之人。】只是怀疑它像薏苡一样来自交趾【《后汉书·马援传》说，马援起初在交趾，常吃薏苡仁，用来轻身节欲，抵御瘴气。军队回来时，他装了一车薏苡，想带回来作种子。】后来有人诬陷他，说他先前运回来的都是明珠和文犀【不是薏苡。】；我还不相信蚌珠会出自泗水之滨【《尚书·禹贡》说：泗水之滨有浮磬，淮夷进贡蚌珠和鱼。】愿你把这些石头聚集起来，做成江夏的枕头【《东观汉记》说，黄香字文强，是江夏安陆人，侍奉母亲极其孝顺，暑天替母亲扇枕，寒天用身体温暖枕席。】不必挥扇，自然也能使亲人安宁。依照杨次公赠送径山龙井水的诗韵作和诗【这种水洗眼病很有效。】夜漏已尽，鸡也叫了，我厌倦了连夜行走【田豫请求退职说：年过七十还在职位上，好比钟声已经响过、漏刻已经结束，却还不停地走夜路，是有罪的人。】近年来我的小器皿已经装满瓶罂；即使辞官还没有回到东海【前汉疏广是东海兰陵人，任太子太傅；侄子疏受任少傅。疏广上书请求告老还乡，皇帝因为他们年老，都准许了，并赏赐黄金二十斤，公卿大夫送行的车辆有几百辆。】，罢去郡职后仍然足以担任水衡都尉【前汉龚遂传，皇帝派使者征召龚遂，因为他年老，不能任公卿，便任命他为水衡都尉。】幻化的色相将要空无，眼睛先已昏暗；胜游没有障碍，双脚却格外轻快。白白劳烦你从远方送来龙井水，难道还能再到池边，像张伯英那样临池学书吗【弘农张伯英草书极精，他家中凡有衣帛，都一定先写字再拿去漂洗；他临池学书，池水都变黑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双石【并序】到了扬州，得到两块石头。一块呈绿色，山冈峰峦曲折连绵，有孔洞通到背面；另一块纯白，可以照见人影。把它们浸在盆水中，放在几案之间，忽然想起在颍州时，梦见有人请我住进一座官府，匾额上写着“仇池”。醒来后便吟诵杜子美的诗：“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于是戏作一首小诗，给同僚朋友一笑【祖可《道藏·益州洞庭玄中记》说：“昆仑山上通九天，下通九州，是众神聚集的地方。要知道通往它的道路，从仇池百顷向西南走三十二里，见一座山，名天竺，又名仇池。此山四面陡绝，悬崖上方有仙宫八十顷，并有石盐池。北面有九子白鱼池。”又说：“仇池天竺宫，是十二福地之首；太白杜阳宫，是十二福地的中心；王屋山，是十二福地的末端。”《叶唐志》说：“成州同谷县有仇池山，与秦地相接。”】梦中看来实在是对的，醒来却知道是错的；提水埋盆，自然是痴人行径【韩愈诗说：老翁真像孩子，提水埋盆造一个小池。】只见玉石般的山峰横在太白山旁，便顺着鸟道截断峨眉山【李白《蜀道难》说：西边有太白山的鸟道，可以横越峨眉山顶。】秋风使它呈现烟云的意态，晨日使它含有草木的姿容。一片空明究竟是什么地方？老人真想住到仇池去。我所收藏的仇池石，是稀世的珍宝。王晋卿作了一首小诗想借去观赏，实际上意在夺取；我不敢不借给他，于是先作这首诗。海中的石头来自珠宫【《楚辞》屈原说：鱼鳞作屋，龙堂、紫贝作门，珍珠作宫。】，秀美的颜色像蛾眉青绿【《南部新书》说，青黛色的螺光明鲜翠，一枚螺值千金，当时称作蛾绿。】在方寸大小、坡陀起伏之间，曲折地具备山岭的形态；纤美如连娟，像二华山的峰顶【二华指太华山、少华山，古人说它们像天地削成，所以说二华之顶。】空洞深邃，像三茅山的腹部【三茅又名勾曲山，山腹中空，另有天地日月，《真诰》有记载，所以说三茅之腹。】起初怀疑它是仇池山化成的，又恐怕是瀛洲收缩而成【《列子》说，东海中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五座仙山。】多谢从岭南来的使者，把它馈赠给扬州牧【我在扬州时，程德孺从岭南解职归来，把这块石头赠给我。】得到它后高兴得不能入睡，与你交往也不敢轻慢【《易经》说：交往不可轻慢。】用高丽盆盛放，用文登玉石垫在它脚下【我用高丽赠送的大铜盆盛它，又把登州海中像碎玉一样的石头垫在它底部。】幽暗的光辉胜过五更【五夜就是汉代所说的甲、乙、丙、丁、戊五更。】，寒气压过三伏。人生如寄【魏文帝乐府说：人生如寄。】，茅舍却久久没有选定。我只要一个人就能把它带走，千里路上也常常相随。风流的贵公子被贬谪到武当山谷【武当山远望秀丽绝伦，晴天极高处仿佛轻云笼罩，白云常在山前；早晨必向西行，傍晚向东归，向来如此，称为“朝山”，说众山都朝向它。武当山又名嶓山、太和山、仙室山。】见到山想必已经厌烦了，为什么还要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既然想留下它，就叹息赵国弱小，难道肯让秦国占理吗？【秦国想用十五座城换取赵国的和氏璧。赵王问蔺相如是否可以答应。蔺相如说，秦强赵弱，不能不答应；秦以城求璧而赵不答应，理亏在赵；赵交出璧而秦不给城，理亏在秦，两种办法相比，宁可答应，使秦承担理亏。】传看时千万不要答应交给他，设法从小路带回来，这样更快【秦王得到和氏璧后，礼节十分傲慢，还把璧传给美人观看。蔺相如估计秦国将要背约，于是让随从穿着粗布衣服，怀藏玉璧从小路逃回赵国。】王晋卿给我看诗，想夺取海石。钱穆父、王仲至、蒋颖叔都依照原韵作诗。穆父、仲至两人认为不可答应，只有颖叔不这样认为。今天颖叔来访，亲眼看到了这块石头的奇妙，于是后悔先前的话。我对晋卿说，难道可以始终把石头封闭起来不给人吗？如果能用韩干所画的两匹散马来交换，大概可以答应。于是再次依照前韵作诗。

译相如有一座家乡的山，缥缈得像眉间的青山【《西京杂记》说，卓文君妖冶美丽，眉色像远山。】谁说相隔千里遥远？寄来这一点含情的蹙眉，就足以抵得我一生锦绣般的心肠【李白《送仲弟序》说，仲弟常醉眼看我，问道：“兄长的心肝五脏都是锦绣吗？不然为什么一开口就成文章，挥笔便如雾气散开？”】早年贫困，腹中只有藜藿野菜【韩愈诗说，在国子监任教三年，肠肚里聚集的只是藜苋。】即使任由家中四壁空空【卓文君跟随司马相如私奔，相如带她回成都，家中只有四面墙壁。】，也没有使两座山峰皱缩。如今我又衰老多病，按道义不能忘记樵夫牧人。将要带着仇池石沿岷山水道归去【岷山在蜀郡氐道县，是大江的源头；大江向东南流过该县北面。岷山就是渎山，水称渎水。渎也就是江，江、河、淮、济称为四渎。】守护它，不贪图珍宝【《左传》记载，宋人得到玉献给子罕，子罕不接受。献玉者说，玉匠把它当宝，所以我敢献给您。子罕说，你把玉当宝，我把不贪当宝。】保全我的无瑕美玉。故人的诗作以巧妙语言相劝，我深深折服；一篇诗却提出相反的意见，三次占问应听从两个人的卜辞【故人诗指穆父、仲至不愿我给石；一篇独异论指颖叔愿我给石。《尚书》说，三个人占问，就听从其中两人的意见，所以应听从钱、王二人而违背蒋氏。】你家所画的骏马数目不少，天马纷纷相逐；长鬃掠过原野，闪电般的尾巴拂过山涧。你若愿意这样交换，也正是我所想要的。今天安西守来到这里【唐代地理志说，洮州临洮郡有府一座，名为安西。】，来听《阳关曲》【汉代于敦煌郡龙勒县设置阳关、玉门关，后来以此命名乐曲，即王维的《阳关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颖叔将要离别，所以这样说。】他劝我留下这座山峰，说以后来取也不必催促【《易经》说：不速之客有三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 我想用石头交换画，晋卿却为难这件事。穆父想把两样东西一并取走，颖叔则想把画烧掉、把石头砸碎。于是我又依照前韵作诗，并解释三首诗的意思。春冰并不真正坚固，露水打湿的叶子失去了原有的绿色；小鹌鹑却怀疑大鹏能飞万里【《庄子》说，北海有天池，池中有鱼名鲲，鲲化为鹏，翅膀像垂天的云，乘旋风上升九万里。斥鷃讥笑说：它要飞到哪里去？我跳跃起来，不过几仞高就落下，在蓬蒿间飞翔，这也就是飞行的极限了。】一只脚的蚿虫却嘲笑多足的夔【《庄子》说，夔对蚿说：我用一只脚跳着走，你已经不如我了；如今你有一万只脚，又能怎样？】两个豪杰争相挽起衣袖【《晋书·刘伶传》中的《酒德颂》说，有贵族公子和士大夫听到我的名声，议论其所以然，于是奋袖攘襟，怒目切齿；又说两个豪杰侍立身旁，好比蜾蠃和螟蛉。】，先生却捧腹大笑【《史记·日者列传》说，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明镜本来就没有台【《传灯录》说，神秀在五祖堂前南廊壁上题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六祖惠能听到后，在旁边题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也无台，本来一无所有，哪里会有尘埃？】净瓶又何必拘泥于它的名称【《传灯录》记载，百丈禅师指着净瓶问：不可叫它净瓶。华林说：不可叫它本橛。百丈又问祐师，祐师把净瓶踢倒，百丈笑说：输给这个山子了。】盆中的山石无法隐藏，画中的马也没有办法放牧；姑且把它放在庭院屋宇中，何必把它抛弃在沟渠里？焚烧珍宝才是真爱珍宝，砸碎美玉也并非忘记美玉。早已知道公子贤能，你一开口，连老年人也折服。想看看转化外物的妙理【《楞严经》说，众生都被外物转动；如果能转动物，就与如来相同。】，所以借求马来占问。维摩诘既然舍弃天女，天女又回来相随；把无尽灯传给她们【《维摩诘经》说，魔王波旬请维摩诘舍弃这些天女。维摩诘说我已经舍弃了，你带走吧。天女们问，怎样才能停留在魔宫？维摩诘说，诸位姊妹有一种法门叫无尽灯：好比一盏灯点燃千百盏灯，黑暗全都明亮，而光明始终不会穷尽。】，照亮这座长久幽暗的山谷。心定之后一无所有，佛法带来的快乐胜过五欲之乐【维摩诘得到天女后，随应机缘为她们说法，使她们发起求道之心，并告诉她们：你们已经发了道心，有法乐可以自娱，不应再贪恋五欲之乐。】三峨山是我的乡里，万匹马是你的部属；我卧在云中归去休息，你凭真马作战，破贼必定神速【晋卿是将门之后，常有北伐之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丈〕 次公说：“三峨山是您的乡里”，说的是真山；“万马是您的部属”，说的是真马。我有真山，就将卧云归休；王公有真马，就可以用来破贼。这样看来，假山不必珍爱，画马也不必取得。依照滕大夫三首诗的韵作和诗 雪浪石【邦衡《志林·雪浪石铭》说：我在中山得到一块石头，黑色的质地上有白色纹理，像蜀地孙位字知微所画的水，有波浪跳跃、浪沫飞溅的形状，因此命名为雪浪石。】

译太行山从西边来，像万匹战马屯聚，气势要同岱岳争雄争高。飞狐、上党，是天下的脊梁【杜牧《贺平泽潞启》说：上党之地，肘接京洛，脚踏蒲津，倚靠太原，跨越河朔；战国时张仪认为它是天下的脊梁。】太行山遮住一半落日，东山被削成二百郡【《山经》说，太华山像被削成，四面平整。古代所说的山东，是今天河北、山西之地；今天所谓山东，是古代齐地青齐。杜牧说，山东之王必能称王，山东之霸必能称霸，指的是今天的河北。这里说太行以东冀州之地的二百郡。】气势压倒代北的三家村【代北指燕赵以北一带；《传灯录》中有僧问竟脱和尚佛法如何，回答说：三家村里。】千座石峰卷起，像高耸的牙帐；崩塌的山崖被凿断，打开了土门。来到城下，制作飞石炮弹，一炮惊落了天骄的营垒【现在所说的炮石；匈奴单于自称天之骄子。】太平百年，烽火冷却，这块石头僵卧在枯榆树根旁。画师争相摹写雪浪的气势，天工却看不见雷神斧凿的痕迹【陈藏器《本草》说，霹雳斧要在雷击之处向地下挖三尺才能得到，形状不一，也有像斧刃的；注说产于雷州以及河东山泽之间，雷震之后常得到许多斧形之物。】离堆四面环绕着江水，坐在那里却没有蜀地士人可以同我谈论【蜀郡太守李冰凿开离堆，以避沫水之害；在今永康军灌口江水中。】老翁孩子般地做着飞水游戏【韩愈诗说：老翁真像孩子，提水埋盆造小池。】端酒坐看水珠跳入盆中。这一身本来就是幻化，什么不是梦？故乡的山水姑且放在心中。我近来上奏三章请求到越州，想寻找万道山壑、观看众水交汇【《晋书》记载有人问顾恺之：“会稽的山水怎么样？”顾恺之回答：“千山竞相秀美，万壑流水交汇。”】且凭造物主开凿山石的骨骼【韩愈《石鼎联句》说：“巧匠琢山骨。”】已经看见天吴从浪头中出现【石头中有像海兽的形状；《山海经》说，朝阳谷有神名天吴，是水神，它的形状是虎身人面，有八只手八只脚。】履道里开池虽然可以做到【白居易《东都所居》说，履道里疏浚池塘、种树、建石楼；香山又凿开八节滩作为游览观赏之处。】，但玉川子那样卷地而去，又怎样才能收回【卢仝自号玉川子，作《客谢并诗》说：我纵然有神力相争，哪里敢把您带回扬州，使百姓怀疑我要卷走他们的土地。】洛阳的泉石如今由谁作主人？不要学痴人李德裕和牛僧孺【牛僧孺喜爱太湖石，大小分为甲乙丙丁四等，每等又有上中下，并刻在石头背面“牛氏石”。李德裕在洛阳南有平泉庄，周围十里，多奇花异石；有人题诗说“陇右诸侯供应瑞石，日南太守送来名花”。】沉香石 石壁高耸，孤峰倚着砚台伸展【《唐书》记载，张说评论近代文章说，富嘉谟的文章像孤峰绝岸，壁立万仞。】大家都怀疑沉水香化成了顽苍色的石头，想随着楚客把秋兰缝成佩饰【《楚辞》说：缝缀秋兰来作佩饰。】谁能相信吴地人竟是木头肠子【《晋书》说，贾充看见夏统，让妓女环绕他的船三圈，夏统一点也不动心。贾充说：这个吴地人是木头肠子、石头心。】山下曾遇到松树化成的石头【陆龟蒙《二遗诗序》说，东阳多名山，其中金华最好，那里很多古松往往化为石头，石枕、石床、石席都是这种石头。旧唐书说，仆骨东境有康干河，松木入水千年便化为石，颜色青，称康干石，上有松树纹理。】玉石中还带有辟邪香【唐肃宗赐李辅国玉辟邪两尊，每尊高一尺五寸，奇巧得不是人间所有，玉中香气数百步外都能闻到。杜阳杂编说，唐公主出嫁乘七宝步辇，四面缀着玉香囊，囊中盛辟邪香，是异国进献之物。】早知百和香终归灰烬【古诗有“博山炉中百和香”；百和香是用许多香料末调和制成。】，却不相信人说柔弱胜过刚强【《老子》说，柔能胜刚，弱能胜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里、一千年〕 石芝【并序】我从前梦见吃石芝，作诗记下这件事。如今竟然真的在海上得到石芝。子由作和诗寄给我。我先前在京师时，有人挖井得到一只像小孩手的东西，拿来献给我，手臂和手指全都齐备，皮肤纹理像活的一样。我听说，这就是隐者所说的肉芝。于是同子由把它煮来吃，追记这件事，再次依照前韵作诗【葛洪《抱朴子内篇》说，肉芝就是万年蟾蜍、千年蝙蝠、千年灵龟、千年燕等，共一百三十种，都属于肉芝。此事见于《太一玉策》和《昌宇内记》。】土中挖出一只手掌，像新生的婴儿【《感遇传》说，萧静之挖地得到肉芝，像人的手，肥润而红，吃了以后寿命如龟鹤，后来不知所终。】指甲和手指都齐全，肌肤骨骼均匀；见了它惊恐逃走，谁敢吃它？这是上天赐给我的，你却没有得到【《周易·夬卦》说：包中有鱼，义理不及宾客。】旌阳令许逊远游，同属一类【《总仙传》说，许真君名逊，汝南人，仰慕道术，曾任旌阳县令，弃官入道，在晋元康二年八月十五日成道。许肇是他的六代孙，许副的第三子许迈得道于盖竹山，成为地行仙，字游远。】长史、玉斧都是许氏门第人物【《真诰》说，许逊有八个儿子，第四子许迈，第五子许穆，就是长史。长史生三子，小儿子名翽，字道翔，小字玉斧；许迈字叔玄，小名映清虚怀道，隐居世外，自己改名远游。】我家穿布衣已有三百年，只有阴德不知有多少；跪下陈列八簋，再加六瑚【《礼记》说，有虞氏用两敦，夏后氏用四琏，殷代用六瑚，周代用八簋。】化人看了，不过像土块和堆积的柴薪【《列子》说，周穆王握住化人的衣袖，化人腾空而起，到半空才停下。到了化人的宫殿，穆王以为是清都紫微、钧天广乐、上帝居所；低头看宫殿台榭，却像堆积的土块和柴薪。】肉芝煮熟了，石芝却已老；笑着吐掉熊掌，皱眉嫌弃雕胡饭【雕胡就是菰米，煮饭极为美味。宋玉说主人家的女儿为我煮雕胡饭；《西京杂记》说太液池边都是雕胡，即有米的菰，长安人称为雕胡。】老蚕结茧，什么时候才能脱身【《无常经》说，人也像蚕吐丝作茧，把自己缠住。】梦中想见至人，只是徒然激烈；自古以来长生大药不可求【天师炼制九华大药。】真正的契合应当像磁石吸引铁【《淮南子》说，燧石取火，磁石引针，螃蟹能败漆，葵花向日；即使有明智之人，也不能改变这些自然作用。】

译壶中九华【无逸《九华山录》说：青阳县西南一舍处有一座奇秀的山，山峰数目为九，古称九子山，李白改名为九华山。】湖口人李正臣收藏一块奇石，有九座山峰玲珑曲折，宛如窗棂。我想用百金买下它，使它同仇池石成对。正要南迁，没有空闲办理此事，于是给它取名“壶中九华”，并且作诗记载。清溪像闪电一样转折，云峰已经看不见【谢灵运诗说“天亮登云峰”，又说“隐去踪迹进入云峰”。】梦中仍然惊醒，翠色横扫长空。五岭不必忧愁，它在千山之外【裴氏《广州记》说，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合称五岭。】九华山如今就在一只壶中【刘禹锡有诗说九华山是大自然的一件奇物。现在先生因为此石有九峰，于是这样命名。它处在一只壶中，就是神仙壶公的壶，壶中另有天地山川，所以这样说。】天池水落下去，层层山势都显现出来【《庄子》说，穷发以北有大海，名叫天池。《思文青城山记》说，天池在中峰顶上，久旱不干，久雨不涨，人若玷污它就立即干涸，烧香告谢后不久便恢复原状。《孝祥庐山记》说，天池院的池子在山顶，大旱也不干。《龟父同安志》说，皖山有天池峰，峰上有一池，方圆各一，旱灾也不会干涸。】玉女峰的窗户明亮，处处相通【王文考《鲁灵光殿赋》说，神仙高耸在栋梁之间，玉女从窗户向下窥视。】想到我的仇池石，实在太孤独了。用百金买回来，碧绿玲珑。我从前作《壶中九华》诗，此后过了八年，再次经过湖口，却发现石头已经被爱好之人取走了，于是依照前韵作诗来自我排解。江边的战马奔走，仿佛千座山峰都在移动；询问之后才知道冀北已经空了【韩愈《送温造序》说，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就空了。】奇异的珍物已经随着清幽的梦境断绝，真实的形貌却还留在图画中【道藏中有五岳真形图。】晚年归来，像陶渊明一样；闭门却扫，又有谁来陪伴冯衍敬通【冯衍字敬通，获罪废弃之后闭门不出，所以江淹《恨赋》说“敬通闭关却扫”。】幸好还有铜盆可以修整石头、供养石头，仇池石的玉色自然依旧玲珑。吟咏汤泉【在白水山。】积聚的水能焚烧大槐树【《庄子·杂篇》说，水中有火，于是焚烧大槐。】积存的油能烧毁武库【《博物志》说，积油达到万石，就会自然起火；从前晋太武年间武库失火，就是积油造成的。】令人惊讶，像丞相的火井【异说记载，临邛县有火井，汉朝盛盛时火势炽烈，桓帝、灵帝时火势渐弱，诸葛孔明去看了一次，火势又旺盛起来；到景曜元年，人们把家中火把投入其中便熄灭了，那一年蜀国被魏国吞并。】又怀疑是浣洗将军布衣的火【梁冀穿布衣时若有污垢，便用火来洗；有一天他坐着接待客人，有人不小心弄脏他的衣服，他假装发怒把衣服投进火中，火灭后衣色反而更加鲜明。】只恨自己耳目狭小，不能测知阴阳，所以说郁攸之火、火山之火猛烈【《左传》哀公三年记载，司铎家失火，子服景伯命人救护帷幕，郁攸之火随之而来；《山海经》注说火山国即使遭遇暴雨，火仍然猛烈。】滚滚沸腾的汤泉涌出【《诗经》说：泉水沸腾。】哪里只是使口渴的野兽惊骇，也足以让坐着的痴儿害怕；怎么能长期养鱼养鳖，只能用来烫狐狸和兔子。山中只有木客【《吴越春秋》说，越国有木客村，勾践派工匠伐木，想献给吴国，工匠久久不能回家，忧思之中作《木客吟》，后人因此以木客命名其地。】，门外不时有草鞋【《礼记》说，门外放着两双鞋。】虽然没有使倾城美人来沐浴，幸好免于造成亡国的污名【骊山华清宫有温泉，是杨贵妃沐浴之处；所谓亡国，是说唐明皇。】白鹤山的新居凿井四十尺，遇到盘结的石头，凿尽石头后才得到泉水【这口井在德有邻堂前。】海边地方困于蒸腾的湿热，新居有高处的寒凉之利。用登高下坡的劳苦【柳宗元《井铭》说，始州人各自用罂瓶挑江水，没有人能靠井水饮用；山岸遥远，干旱时水更远，人们上下取水十分艰难。】换来这里干燥的居处【《左传》说，子雅、子尾发怒斥责卢蒲嫳：即使是禽兽，我也已经让你安寝其中了。】只是苦于江路险峻，常常惭愧挑水挑得腰酸。辛苦劳作，烦劳四个人【白居易诗说：披沙又凿石，终年辛苦没有冬春之分。】凿开坚硬的层层山峦【李贺诗说：头角高峻，眉毛像刷过翠色。】十多天才寻得一丈多长的地方，下面有青石盘。整天只能迸出火星，什么时候才能看见飞奔的水流？给我们丰足的粮食和酒，给你准备锋利的锤子和钻子。山石总有凿尽的时候，我的心意却很久不能停止。今天僮仆高兴，黄土又可以用手捏取。早晨瓶中得到像雪乳一样的水，晚上瓦罐中停着冰一样的急流。我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到了哪里不是艰难？一勺水也是上天的恩赐【《礼记》说，一勺水虽少，却也有其分量。】弯着手臂作枕头，也有多余的欢乐。泂酌亭【并序】琼山郡城东有许多泉水喷涌而出，但都清冽却不能饮用。丁丑年六月，我南迁经过琼山，在城东北角发现两眼甘泉，便把这件事告诉当地人。从此取水的人常常排满，两个泉眼相距很近，味道却不同。庚辰年六月十七日，我迁往合浦，又经过这里。太守承议郎陆公请我为泉上的亭子命名并作诗，于是命名为“泂酌”，诗说【驹父《年谱》：元符三年庚辰，徽宗皇帝即位，下诏赦免，苏轼量移到廉州安置。】远远地舀取那两眼泉水，舀起那泉水，倒入这里【《诗经》说：远远舀取那些积水，舀起它倒在这里。】一只瓶子中，竟有渑水和淄水两种味道【《列子》说，孔子讲：淄水和渑水混合后，易牙还能辨别出来。】用来煮茶、煮饭，众人的舌头也难以齐同【“喊”读作胡感切。扬子说，易牙能够辨别味道，却不能使众人的口味一致；不能一致的口舌，只有亲自尝过才能知道滋味。】水从江流到海，浩荡而无私。和乐平易的君子【《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人民的父母。】以江海为法则；既然尝过我的泉水，也请品尝我的诗【“哜”读作霁，礼仪疏说，哜就是送到牙齿间品尝。】虾蟆培 虾蟆的背像倒扣的盆，腮颊像仰卧的新月。有人说它是月中的虾蟆，张口吐出月亮的汁液。泉水的根源来得很远，从百尺高的苍色山崖中裂出。当年龙破开山体，这水便随着龙出入江中。江水即使浑浊，泉水仍然呈深碧色，禀受的水性十分清洁。它独自同普通的水隔绝，哪里只是煮茶好，酿酒也应当天下无敌。荆门惠泉 泉水源自高处，沿着石头的纹理奔流下来；纷纷白沫散乱，隐隐可见苍色山崖裂开。泉水曲折回旋，形成弯曲的池沼，清澈得可以看见水底；汇聚倾泻，成为长长的溪流，奔腾冲荡，使蛙和蝈蝈四散。刚开始流出时，碗也容纳不下；渐渐流远，已经像白绢一样平展。听说这座山中有神物，因罪被谪居，不能招来雷雨，只能吐出明净的寒水，于是使山前百姓千百年来灌溉稻麦。

译依照刘京兆《石林亭》诗作和诗。石头本是唐代苑囿中的物品，后来散落到民间，被刘氏购得【京兆府就是长安；刘京兆即刘敞，字原父、尧卿。嘉祐年间，原父以翰林学士出任永兴知府，喜好古物，博雅多识，凡古器珍玩之物，几乎都收集收藏。】都城一天比一天荒废【《左传》说，城邑超过百雉，就是国家的祸害。】往事再也不能回来，只有旧苑中的石头漂散在人间。您来后才开始收购收藏，不怕道路遥远艰难；它们忽然从尘埃中来到您面前，像面对冰雪般的清冷容颜，瘦削的骨架挺拔而凛然【尧卿《河图括地象》说，大地以石为骨。】，苍色的根部被潺潺流水冲刷。唐人中只有奇章公喜爱石头，古人没有谁能比；如今却归属于牛氏，刻凿纷杂而斑斑【奇章公就是牛僧孺。白居易《太湖石记》说，丞相奇章公喜爱石头，对这种东西唯独不谦让，在东宅南园排列安置，按甲乙丙丁品级，每块石头背面都刻着“牛氏石甲之上、丙之中、乙之下”。】人失去，别人又得到，总之不会超出天地之间【《孔子家语》说，楚共王出游丢失乌号弓，左右请求寻找。楚王说：算了，楚人丢弓，楚人得到，又何必寻找？孔子听见后说：他的心胸还不够广大，应说人丢了弓，人得到了而已，何必说楚人呢？】你看刘氏、李氏到了末世，连河关都不能保全【刘指汉，李指唐。《史记》说，魏王豹到了封国就断绝河关。】何况这百株石头，在泰山面前不过像鸿毛【司马迁《报任安书》说，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只管对着石头饮酒，万事都交给它，视作等闲。老翁井 井中的老翁误了年华，白沙翠石都是您的家。您来时没有踪迹，离去也没有痕迹。井面圆圆，水中生出花来。老翁如今同世间还有什么关系？无端纷纷扰扰，惊动牧童；改变容貌、换上衣服，和世人相同，不要让世人知道这里有老翁。池上二首 小池新近凿成，正好防备天降的雨水。一部鼓吹乐从哪里传来？有只蟾蜍正呈碧色，随着杂草的颜色时隐时现，游出游入东南角。井栏上的跳梁小物，也足以自得其乐；洞庭湖中的鱼龙又算什么？能够歌唱德政的声音，不要进入月光清澈的池塘，与你一同忘记回去。不作太白梦，太阳边还要同乐天一样吟咏《池上》。池塘上，新年已有荷叶，细雨中鱼儿噞动，拨弄着轻轻的水波。男儿学习《易经》而不参加科举，幽居之人有我这样一位朋友，也就足够了。这个池塘便可以当作长江，我想划着船在茅斋旁来回荡漾。与王郎夜饮井水 吴兴六月，泉水温暖，千顷荷花聚集，暗中蚊虫纷飞；只有这口井深达一丈，水源中的龙仍然如故，也像您一样。《东坡诗集注》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二十七 宋代王十朋撰写

译书画 和子由论书【次公说，子由的第一首诗本来是为感谢先生寄来碑刻，收在《东轩集》中，序文题为《答子瞻兄寄示十五碑》。】我虽然不擅长书法，但了解书法没有谁比得上我；如果能够通晓其中的意趣，常说即使不学习也可以。容貌美丽，纵有皱眉也无妨；美玉即使略呈椭圆又有什么关系？端庄中夹杂着流丽，刚健中含有婀娜。我每每喜爱这些，反而自我讥笑；没想到你也颇有成就，写成了却随即丢弃，荒谬地被旁人包裹起来，人人都说原本疏放，后来却收束得细密。你的诗也受到推许；话说得郑重，我不敢承受。近来又学习射箭，力气小，担心达不到官箭的数量。许多爱好最终都没有成就，若不精通，又何必贪多？什么时候才能全部屏弃这些，把一切交给懒惰呢？我听说古代的书法，保持骏健，不如带有跛拙；世俗的笔法苦于骄纵，众人之中勉强显得高大不安。钟繇、张芝忽然已经远去了，这话同当今风气相悖。（尧卿、鲁直常说，东坡的心领神会在笔墨之外；子由诗说：我兄长本来就善于书法，无可无不可。西施患病时捧心皱眉；小而椭圆，形狭而长叫作椭；官箭一共十二把，我只能射下一把；伙，厚、多；嵬騀，形容不安帖，马摇头叫騀；钟繇、张芝；书法典故及相关引文如注。） 和答别人索求笔迹的诗。麦光纸铺在洁净无瑕的几案上，入夜后青灯照得眼花。从今以后，剡藤纸真可以用来凭吊了；纸上只剩下春蚓般盘曲、秋蛇般缠绕的字迹。（麦光是纸名，大概属于南方竹纸一类；剡藤可用来造纸；唐太宗评论萧子云书法说，行行像盘绕的春蚯蚓，字字像缠结的秋蛇，意思是缺乏骨力。） 经过广爱寺，看见三学演师的观堂：杨惠之塑造了宝山，朱瑶画了文殊、普贤三尊像。寄居尘世，我的身体如同一场梦；安闲的日子却像一年那么漫长。睡在破败的蒲席上，破衣被反复缝补。劝客人躺在风吹竹林的地方睡觉，长年斋戒，饮用石泉水。回头看世间万事都错了，不禁自笑，觉得演师反而贤明。（“嗜酒爱风竹”出自杜甫诗。） 精妙的遗迹苦于难以寻访，如今在这座山中却能看见层层景象。群峰像螺旋盘起的发髻般拔地而出，绝壁间云阵崩裂而下。用心构思本来同画画一样，面对空寂的境界，真想向僧人请教。不要让林下隐逸的心愿，最终只留下“何曾实现”的叹息。（“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出自僧灵彻诗。） 朱瑶是唐末一辈的人，所得画法仍然雄浑深厚。整座寺院只留下空空的遗迹，又有谁能理解他的苦心？长廊歪斜，雨水滴落；残破的墙壁震动着钟声。成败是无穷无尽的事，后世回头凭吊今天，也正如今天的人凭吊过去。（用《兰亭集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之意；“识子用心苦”出自杜甫诗。） 李颀秀才擅长画山，寄给我两幅画，并附有诗，于是依次韵作诗答谢。我平生本来就是山水画中人，若想登上渔舟，便可以把这情景真实画出。面对你的诗句，我难以挥笔应和；云中泉边的景色劝我早日抽身。近年来白发使我惊觉秋天来得太快，常常担心青山也随世俗一同更新。从今以后北归，不必再惆怅远望；行囊中还收下了武陵的春色。柳氏两个外甥索求笔迹二首。退下来的废笔堆积如山，也未必值得珍视；读书读到万卷，落笔才会如有神助。你家自有柳公权在元和年间形成的书法风格，不必嫌弃自家的书法，反而去向别人求教。（智永学书，废笔堆成丘山；怀素弃笔埋积于山下，号称笔冢；杜甫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柳公权在唐元和年间以书法闻名；王羲之与殷铁石书法典故。） 一张行书写着两首绝句，褚遂良的胡须鬓发已经全白。什么时候赶快把家传的书法传下去？真想看看柳公权在皇帝荒纵时以笔法进谏。（柳公权字诚悬，唐穆宗问笔法，他回答说心正则笔正，笔正才可以作为法则；皇帝因而改容醒悟。） 赠给替人画像的何充秀才。你没见过潞州别驾吗？他的眼睛像闪电，左手挂着弓，横着捻箭。你又没见过雪中骑驴的孟浩然吗？他皱眉吟诗，耸起肩膀。饥寒与富贵如今都在哪里？只剩一幅遗像留在人间。我的身体常常想同外物一样，任凭浮云般变化而没有踪迹。请问你为什么苦心为我画像？你说喜欢这样做，只是聊以自得；让我穿着道士的黄冠和野人的衣服，呈现山中人家的容貌。你的意思是想把我安置在山岩之间。功勋和名位达到将相的人如今何其多！往后还可以为他们画褒公、鄂公。（潞州别驾指唐明皇；王戎的眼睛明亮如岩下闪电；唐明皇善射；孟浩然雪中骑驴；黄冠草服为野夫装束；顾恺之说谢鲲适合置于丘壑中；褒公为段志玄，鄂公为尉迟敬德，均为凌烟阁功臣。） 依周邠寄来的《雁荡山图》二首原韵。雁荡山在温州乐清县，天下奇秀，但自古图籍从未记载。祥符年间才有人看见它，当时还没有名称。西域书说，阿罗汉诺讵罗居住在震旦东南大海边的雁荡山，有芙蓉峰、龙湫。唐代贯休为诺讵罗作赞，诗中有“雁荡经行云汉漠，龙湫宴坐雨蒙蒙”。山南有芙蓉峰，下有芙蓉驿，前临大海，但还不知道雁荡、龙湫究竟在哪里。后来因砍伐树木，才发现这座山；山顶有大池，传说就是雁荡，下面有两个水潭，认为就是龙湫。还有经行峡、宴坐峰，都是后人根据贯休的诗命名的。

译先凭借采药老人指点方向，再从画笔中幻化出大槐宫。眼前小阁浮在烟霭翠色之中，读到新诗，仿佛嚼着雪和风，令人齿冷。将来行观二华山，它们将雄踞陕右；如今九仙山已经压倒京东诸山。此生确实有寻访名山的缘分，已经觉得温州、台州的山水都落入手中了。（大槐宫典出淳于棼梦入大槐安国；太华、少华为二华；九仙在东武，奇秀不减雁荡；温州有雁荡山，台州有天台山。） 在西湖与你共同度过了三年。（我任杭州通判时，公通守杭州，开祖任钱塘县令。）如今马进入尘埃，鹤进入笼中。我要独自到东海观看日出；还要先登石桥，踏过长虹般的险桥。料想分别以后你又添了白发，时常在酒樽前谈起我这个病翁。只遗憾蜀山你还没有见过，将来携手同游，醉饮郫筒酒。（日观在泰山东南；天台山路上的石桥狭窄而长；郫筒酒是把大竹筒装酒密封酿成的蜀地名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丈、百步〕 题写韩干的《牧马图》。（韩干是大梁人，王维见到他的画后便加以推举。他官至太府寺丞，善于描绘人物，尤其精于画鞍马。） 在南山脚下、汧水和渭水之间，想象开元、天宝年间，八坊分区屯牧，挤满秦川，四十万匹马如云烟一般。骓、駓、骃、骆、骊、骝、騵，各种毛色的良马；白鱼、赤兔、骍黄等名马，头如龙，颈如凤，形貌狰狞而又妍美。奇异的姿态和超逸的品德，掩藏着并非驽马的本质；碧眼的胡人骑手手脚利落，按时为它们剪鬃刷洗，供奉在皇帝的马厩中。皇帝穿着柘黄色袍服临池，三千宫女侍立两旁，红妆映日，水光流动。楼下玉螭口吐清寒之气，马匹往来奔驰，踏起飞溅的急流。众画工舔笔调墨，曹霸先生的弟子韩干画马，马身肉多，臀部圆满，最难在丰厚的肌肉中画出骨骼。（八坊名为保乐、甘露、南普润、北普润、歧阳、太平、宜禄、安定；唐代马政及各种马名、颜色均据注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年、二十四万十三年〕 怎么忍心让骐骥的精神因缰勒而衰败？金制的笼头、玉制的马勒、绣花罗鞍，以及鞭打、烙印，都伤害了它天然的完整。还不如这幅图更接近自然：平坦的沙地和细草一片荒芜绵延，受惊的鸿雁与脱逃的兔子争先后。王良驾着车，仿佛挟持马车飞上天空，又何必低头套在短车辕上呢？（杜甫说韩干的弟子入室，能画马的各种奇异形态，但只画肉不画骨；伯乐说治马要烧、剔、烙、编、加笼头，马会死掉十分之二三；王良为善御者，亦为星名；短辕犊车见晋代典故。） 章质夫寄来崔徽的画像。（崔徽是河中的歌妓。裴敬中任兴元幕府使者时，与她相处数月；任期结束后裴敬中回去，崔徽不能同行，心中怨抑。几个月后，东川幕府的白知退将从河中回去，崔徽便托人画像，并捧着书信对知退说：“请替我告诉敬中：崔徽一旦不如画中人，崔徽就为您而死。”

译元稹曾为她作《崔徽歌》。） 玉钗半脱，乌云般的头发垂到耳边；亭亭的芙蓉盛开在秋水之中。当年命薄，只留下满腔辛酸。千古以来，华堂都供奉着君子；水边何处没有美人？靠近前来看看丞相发怒的样子。不如丹青，因为画中的人不会说话。世间的言语本来就不一定真实，知道你被它烦恼，更使人愁苦不已。展开画卷送给我这个老拙，便替你挥笔作一篇《梅花赋》。即使广平公的心肠像铁一样，也并不妨碍他写出清丽的文章。（崔徽及玉钗典故；杜甫《丽人行》有“长安水边多丽人”“慎莫近前丞相嗔”；唐明皇称杨贵妃为会说话的花；皮日休说宋广平外表刚劲如铁，却能作清丽富艳的《梅花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三月、三日〕 然而他的文章中有《梅花赋》，清新流便而又富丽，得到南朝徐、庾一派的体制，完全不像他的为人。韩干画的十四匹马。两匹马并驾齐驱，八只马蹄聚在一起。两匹马曲颈，鬃尾整齐；一匹任意向前，双蹄同时抬起；另一匹退避，长声嘶鸣。胡人老须的马官一边骑马一边回头看，前世曾经是马，所以通晓马的语言。后面有八匹马，边饮水边前行，细流流入马口，仿佛还能听见声音。前面的马已经渡过水，出了树林，像鹤一样；后面的马正要涉水，鹤低头啄食。最后一匹是马中的龙，既不嘶鸣也不动，只有尾巴迎风摇摆。韩先生画马，真像马；苏子作诗，如同亲眼看见画。世上既没有伯乐，也没有韩干；这首诗和这幅画，又有谁来欣赏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八尺〕 赠给擅长绘制御容的妙善师。

译回忆当年在射堂，先皇的珠帘和翠色帷幕分列两厢。紫衣中使下来传诏，跪着捧诏书，渐渐闻到天子的香气。抬头观看，光彩耀眼，四周仿佛生出光晕，只见清晨的天色从扶桑升起。皇帝傍晚才从迎阳门出来，走到座位前坐下。绛纱与玉斧般的光辉照亮长廊，乡野之人不认识日月角，只仿佛还记得先皇重瞳的光芒。三年后归来，真像一场梦；桥山上的松柏在风霜中显得凄凉。天子的容貌如玉，谁敢描画？老师却在古寺闲房中白天作画。梦中神灵传授，心中似乎已经领会；醒来后随手落笔，却忘了笔法。先皇头戴幅巾、身穿常服，庄严不动；孤臣一进门便泪流不止。元老陪坐，须眉古朴；勇猛的将臣侍立一旁，长冠长剑。您平生惯于描绘龙凤般的帝王之姿，哪里肯顾及草野间的猿猴与麋鹿？京城人踏破了铁门槛来求画，黄金白璧白白堆满床榻。如今您连我也摹画，是因为我是先帝的白发旧臣。不必再照镜子自叹衰老，明年我便请求退职，回归故乡。过去我在长安陈汉卿家见过吴道子画的佛像，画面破碎残烂，实在可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尺、八寸〕 后来过了十多年，我又在鲜于子骏家看见它，画面的装裱背面已经修补完整。子骏把画送给我，我作诗道谢。贵人有很多钱，身体又清闲，争相购买书画，花钱毫不计算；甚至把殷铁石充作王羲之，把朱繇补作吴道玄。烟熏、屋漏之后，仍把画装在玉轴上。（殷铁石是梁武帝时人，法帖中有王羲之书写的“铁石”字；朱繇是唐末善画者；注文末句引怀素答颜真卿“屋漏痕”的典故。） 吴道子画佛，本来是神灵传授；他在梦中化作飞空的仙人，醒来后随意落笔，不经意间便达到秋毫之末的神妙境界。我从前在长安见过这幅画，感叹无价之宝竟然徒然令人伤心；白绢断断续续，实在不忍观看，已经像蝴蝶一样翩翩飞散。您能够把它收拾修补，使散落的形体重新完整，真是可叹而又保存了神韵。志公仿佛看见了刀尺，修罗和天女仍然雄奇而妍丽。就像读杜甫写飞鸟的诗句，脱漏的字想要补上，却知道没有机会。向您求来它实在有深意，是想用它洗涤俗人的眼光。贵人一看一定会羞惭，那些用锦囊珍藏的千张纸又何必吝惜？不必再用麻线转绕捆扎，把它交给一把火，任它化作飞烟。（画作残缺及修补典故；杜甫诗“身轻一鸟过”的脱字故事；锦囊玉轴典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斤〕 题李思训所画《长江绝岛图》。（李思训是唐代张彦远《名画记》所载画家，擅长丹青，官至武卫大将军。） 山色苍苍，江水茫茫；小孤山、大孤山，矗立在江水中央。山崖崩塌，道路断绝，猿猴和鸟儿都离去，只有高大的树木插入云天。客人的船从哪里来？船夫在江中划桨唱歌，歌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沙滩平坦，风势柔和，远望却看不见尽头；孤山久久同船一起上下起伏。两座山像两道高高的烟雾鬓髻，仿佛清晨的镜子刚刚打开，重新梳妆。船中的商人不要放肆，小孤山前年已经嫁给彭郎了。（小孤山在宿松县东南；“彭郎”是民间把澎浪矶讹称为彭郎矶后附会出的故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二十里、一石〕 陈季常收藏的《朱陈村嫁娶图》。（朱陈村在徐州丰县，离县城很远，官府事务少，处在深山中。当地民风淳朴，一村只有朱、陈两姓，世代通婚。百姓安居本土，不受羁旅行役之苦，因此多长寿。白居易《朱陈村诗》说：徐州古丰县有个村子叫朱陈，离县城一百多里；桑麻青葱，机杼声声，牛驴纷纷行走。女子在涧中汲水，男子到山上砍柴。县城遥远，官事很少；山深人淳，有财不经商，有男丁不入伍；家家守着村中产业，直到白头也不出门。生为朱陈村民，死为朱陈村尘；田间老幼相见，个个欣喜。一村只有两姓，世世代代通婚；亲疏各有宗族，老少结伴游乐。黄鹂与白酒带来欢乐，几旬之内不断；欢聚者不远别，婚嫁先在近邻；死者不远葬，坟墓多环绕村庄。生死既能安顿，形神就不劳苦，所以多有长寿之人，常常能见到玄孙。）

译不知是哪一年，顾恺之、陆探微这样的丹青高手，才能画出《朱陈村嫁娶图》？听说一村只有朱、陈两姓，不靠婚姻把门户卖给崔、卢等名门。我是朱陈村旧日的长官，曾经到杏花村劝农。可是如今的风物哪里还值得描画？县吏催缴钱粮，夜里还来敲门。（唐初把崔、卢、李、郑视为名族，后来唐太宗命人整顿姓氏；苏轼曾任徐州，故自称朱陈旧使君。） 郭祥正家中醉后在墙上画竹石，郭祥正作诗致谢，并且送给我两把古铜剑。枯涩的肠胃得到酒，锋芒便迸发出来；肝肺像交错的树枝，森然生出竹石，想作也无法回转。把画写在你家雪白的墙上。我平生既爱好诗，又爱好画，写墙污壁，常常招来责骂。你不瞪眼也不骂人，反而十分欢喜，世间还有谁像你这样？一双铜剑闪着秋水般的寒光，两首新诗争如剑锋般锐利。剑在床头，诗在手中，不知究竟是谁发出蛟龙般的长鸣。（引用刘禹锡、杜甫诗意。） 高邮处士陈直躬所画的两首《雁》诗。（作于元丰八年乙丑。） 野雁看见人时，还没有起飞的念头，先改变了神态。你是从哪里看出这种仿佛没有人的状态的？难道它的形体像枯木吗？鸟和人各自自在，北风吹动枯萎的芦苇。微雪璀璀落下，惨淡的云水使天地昏暗；沙砾晶莹而零碎，射鸟的人又惆怅地想追求什么呢？野雁一飞便远入江海。（“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出自《庄子》；“鸿飞冥冥，弋人何慕”出自扬雄。） 群鸟忙于纷争，只有野雁独自闲适清洁。它缓缓前行，意态自得；俯仰之间仿佛都很有节制。我年老衰病，寄身江湖，老伴是鹅和鸭。写信询问陈先生清晨景色，画的是苕霅：雁群依依聚在圆沙上，斜月渐渐移动，领头的雁先鸣叫，勤奋地振动翅膀，吹乱了芦花般的雪。雍秀才所画的七种草虫。促织。（蟋蟀一类很多，共有数十种；鸣声织织然的叫作促织。） 月光下的草丛发出耿耿的鸣声，露水在叶上密密地凝聚，像在哭泣。夜长，它自己不能取暖，哪里会担忧公子受寒呢？虾蟆。眼睛瞪得大大的，知道谁会害怕？肚子鼓鼓的，也只是白白膨胀。千万不要被蜈蚣困住，饥饿的蛇不会放过你。（《左传》说眼大腹肥；民间传说虾蟆、蜈蚣、蛇相遇时彼此畏惧，不敢捕食。） 蜣螂。洪钟在暗室中响起，飘落的瓦片坠入庭院。谁说会滚动粪球的手段，只能制造沉闷的小响声？它也能发出殷雷般的声音。（蜣螂又名转丸，善于滚动粪球；殷雷指声势很大的雷声。） 天水牛。（皂荚树在五六月间常有大黑甲虫，俗称天牛。） 两只角徒然长在头上，虽能在空中飞，却不能拉车。既然叫作牛，又有什么用处？只会用锋利的嘴啃空洞的桑树。蝎虎。像蛇一样爬行，却有脚；像龙一样隐约，却没有角。若说是龙，它又没有角；若说是蛇，它又长着脚，爬行有节，善于沿墙而行——不是守宫，就是蜥蜴。即使叫它虎，君也不要笑，它把蝎尾虫都吃光了。（守宫、蜥蜴的辨认故事；虿为蝎尾虫。） 蜗牛。腥臭的黏液还填不满外壳，却姑且足够用来润湿自己。它只知道向高处爬，不知道回头，最终成了黏在墙上的枯物。（作者曾把“中弱不胜触，外坚聊自郛”改成此句，认为改后更好。） 鬼蝶。（《酉阳杂俎》说鬼蝶有一只脚附着在木头上，像枯木叶。） 两道眉毛卷曲如铁丝，两只翅膀晕染着金碧色。刚来时同花朵争艳，忽然飞去，像鬼魅一样无影无踪。王伯扬收藏的《赵昌花》四首之一：《梅花》。向南行走，渡过关山，沙水清澈如白绢，行人已经愁苦不堪。日暮时聚起细小的霰雪。可爱的小梅花，仿佛吴姬的面容，暗香随着我一同离去。回头一看，惊见千片花瓣；直到如今，仍在画中开放。衰老的眼睛凄然欲泪，幽深的情怀无法描写；归乡的梦，只能托付给你家。黄葵。柔弱的花体困于盛夏，等到傍晚凉意来临，才舒展出奇异的姿态；低昂的金色花杯映照着初升的阳光，檀色花心自然形成光晕。翠绿的叶片森然有刺。自古以来，画花写生的人都妙绝，有谁能比得上赵昌？晨妆与午醉，真实的姿态含有阴阳变化。你看这花枝，其中自有风露的清香。（檀心、赵昌写生等均据注文。） 芙蓉。清凉的风已经拂过树林，积水渐渐退去。溪边的野芙蓉，花与水相互映衬，美好可爱。我坐看池中的莲花全部凋尽，只有它独自陪伴枯槁的秋菊。幽静的姿态独自一笑，暮秋的景色逼迫它渐渐衰败。它凄凉得像贫寒的女子，出嫁太晚，惊觉自己过早衰老。谁来描写它年轻时的容貌？只有剑南的老樵夫赵昌。（赵昌自题画为“剑南樵叟”。） 山茶。

译南山的松树萧萧作响，黄叶在强劲的风中飘落；谁来怜惜这如儿女般的花朵，在冰雪中像散开的火焰？能够传达岁寒姿态的，自古只有丘翁。赵叟领会了其中妙处，把那些胶粉般的俗艳一扫而空。他在掌中调和丹砂，染出鹤顶般的红色。何必夸耀落笔，独自欣赏江南画家的工巧呢？（徐熙是钟陵人，世代为江南仕族；他画花木禽鸟，不以敷色晕染细碎为工，重在高雅自然。） 《墨花》并序。世人大多用墨画山水、竹石、人物，从来没有人用墨画花。汴京人尹白能够这样做，我为此作一首赋。造物本来没有固定的物象，忽然创造出来也并非难事。花心生出墨色的晕染，春色从笔端散开；朦胧的形体刚刚具备，疏朗的姿态自然完整。莲花在风中翻转，杏花在雨中半凋。只有我这个狂放居士，偏偏请求画一朵黑牡丹，同时书写张衡的《归田赋》，带回雪堂去看。（黑牡丹典出刘训以水牛戏称黑牡丹；平子为张衡字；雪堂在黄州东坡。） 题写文与可的墨竹并序。亡友文与可有四项绝技：一是诗，二是楚辞，三是草书，四是绘画。与可曾说：“世上没有了解我的人，只有子瞻一见便认识我的妙处。”他去世七年后，我看见他的遗迹，作了这首诗。（文同字与可，蜀人，进士高第，以文学闻名。） 笔和您都已经离世，如今还有谁来作诗？新作已经空留遗迹，谁来做运斤的郢人之质？我只能反过来凭吊断弦的人。（《庄子》中匠石失去郢人这一知音，便无从施展；伯牙因钟子期死而断弦，终身不再弹琴。）

译《虢国夫人夜游图》。美人亲自驾驭着玉花骢，姿态轻盈，像受惊的燕子踏过飞龙。金鞭争道，宝钗掉落。谁先进入明光宫？宫中羯鼓催促花柳开放；玉奴拨弄弦索，花奴执掌羯鼓。座中八姨真是显贵夫人。人们骑马前来观看，却没有扬起尘土。明眸皓齿如今还能见到谁？只有丹青中残留泪痕。人间俯仰之间便由今变古，吴公台下通往雷塘的道路依旧存在。当年人们也曾嘲笑张丽华，却不知道宫门外已有韩擒虎。（虢国夫人为杨贵妃八姨；玉奴指杨贵妃，花奴指汝阳王李璡；张丽华与韩擒虎典出陈亡故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四年、二月、三人、十里、万骑〕 题文与可的墨竹并序。故友文与可为道士王执中画墨竹，并且告诉王执中不要让别人在旁边题字，等苏子瞻来，让他在竹旁作诗。与可去世八年后，我才回到朝廷，看见这幅画，于是作了一首诗。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以游戏三昧而获得自在。诗歌使他闻名，草书又使他成为圣手，并且把竹画也画到了三昧境界。他时时从木石中显出荒诞奇异的形象，超越万物之外。全天下都知道珍爱它们、欣赏它们，只有我最懂得他的知音之处。古来知音本来难以相合，生命忽然消逝，也不肯稍作等待。谁说生死能够隔绝？我们相见，正如龚使遇到隗炤遗留下的约定。（“游戏三昧”即自在境界；孟郊以诗闻名，张芝被称为草圣；隗炤临终留下金藏之谜，五年后龚使来验证。） 赵令晏所藏崔白的大幅画，直径三丈。（崔白字子西，是濠梁人。） 扶桑树上的大蚕茧，像坛子和瓦盆一样；天女在银河之上织造轻绡。来来往往，却不派凤凰衔梭传送；谁能挥动手臂，把梭子投出三丈远？人间的刀尺不敢裁剪，丹青只交给濠梁的崔氏。风中的蒲草半折，寒雁惊起；竹林间明亮的江梅横斜。画堂的粉墙翻卷着云幕。十里江天，竟无处安放；不如安卧在元龙的百尺楼上，笑看江水拍击长天奔流。（厚：天官书说织女是天帝之孙。次公：吴都赋说泉室中暗自织绡而卷起。幕名见汉武帝所造宫名，杜甫诗有“云幕椒房亲”。魏志载陈登字元龙，豪气不除，曾让刘备卧下床；刘备说若自己卧在百尺楼上，陈登卧地下，岂止是上下床的差别。韩愈诗有“海气昏昏水拍天”。） 依照子由诗的韵作诗，题咏李伯时收藏的韩干画马。（尧卿：伯时名公麟，舒州人，号龙眠居士。） 深深的古屋中，云幕低垂。省中的文书纷乱如丝，忽然看见伯时所画的天马。朔风卷着胡地的沙尘，像从笔锋上生落。天马从西方来，自西极而至；气势同落日争相奔驰。它龙首般的胸膺、豹一般的腿股，头高八尺，奋迅奔腾，不受人间羁绊。元狩年间那匹虎脊马，姑且还可以作朋友；开元年间的玉花骢，又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伯时有道，实在是个隐于官场的人；饮水吃食，也不羡慕山梁上的雌雉。挥笔作画，不过聊以如此而已；他的心意在万里之外，又有谁知道呢？韩干只画出了马的肉，没有画出马的骨；何况还失去了真实，只剩下一层皮。劳烦您巧妙地说出马腹中的奥秘。这样的妙语，真想让黄泉下的韩干也听见。您没看见韩生自己说他没有老师，御厩中的万匹马全都是他的老师吗？（锥指笔锋；韩非等典故及杜甫《丹青引》说明韩干画马只重形肉而失其骨；“腹中事”用黄祖问祢衡典故；韩干说唐明皇御厩万马皆可为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步、百步〕 题郭熙所画《秋山平远图》。（潞公作跋。）

译白日里玉堂的门掩着，春日闲暇时，那里有郭熙所画的春山：鸣鸠和乳燕刚刚睡醒。白浪青山，仿佛不是人间。疏疏落落的短幅画展开平远景色，朦胧的疏林寄托着深秋的晚景。却好像江南送客之时，船行江中回头望见云中山峰。伊川的隐退老人鬓发如霜，躺着观看秋山，思念洛阳。我要在画幅末尾为您写一行草书，光彩如嵩山、洛水映着秋光。我跟随您交游，仿佛只过了一天，不觉间青山已经映照着白发。我要为您画龙门八节滩，等到将来在伊川买下泉石居住。（伊川佚老指文潞公；龙门八节滩为白居易凿治游赏之处；诗人想在伊川追随潞公。） 题晁补之所藏文与可画竹三首。与可画竹时，只见竹子而不见他本人；难道只是看不见他本人吗？他神情恍惚，连自己的身体也遗忘了。他的身体仿佛同竹子一起化为一体，因而不断创作出清新之作。世上没有庄周这样的人了，谁能知道这种凝神专注的境界呢？（用庄子南郭子綦“嗒然遗其身”的典故。） 像与可这样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哪里还会有这样的竹子？只会有人拿像春蚯蚓、秋蛇那样的笔法来画它，画成风中的柳树。你看断崖之上，瘦竹的节仿佛蛟蛇游走；不知什么时候，这根经霜的竹竿才能重新落入真正懂它的江湖之手？晁子拙于谋生，全家靠喝粥度日；今天早晨又笑倒了。大概是因为靠给墓志谀颂换得了霜竹。可怜先生的盘子，早晨只有阳光照着苜蓿。我的旧诗本来就这样说：可以没有肉吃，却不能住处没有竹子。（注引颜真卿乞米帖、卫玠谈论而笑倒、刘义庆讥韩愈等典故。） 题李世南所画《秋景》二首。野外的水高低不齐，退落后留下涨水的痕迹；稀疏的树林倾斜倒伏，露出经霜的树根。一叶扁舟划着一桨归向哪里？我的家就在江南那片黄叶飘落的村庄。人世间的斧斤天天砍伐摧残，谁还看见过蛟龙长蛇般高大的姿态？若不是曾独自走过溪山，什么人能画出猿猴悬挂在枝头的情景？（注引李白诗“猿影挂寒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译题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谈论画作只看外形相似，见识便同儿童相近；作诗一定拘泥于所见之诗，必定不是真懂诗的人。诗和画本来是一回事，都贵在天工自然与清新。边鸾善于描绘禽鸟，赵昌善于使花卉传神。为什么这两幅画看似疏淡，却含有精妙匀整的神韵？谁说一点红色，不能寄托无边的春意？瘦竹像幽居之士，幽花像深闺处女。枝头的雀鸟一俯一仰，花间的细雨摇荡。两翅将要决然飞起，众叶纷纷自我舒展。可怜采花的蜜蜂，把清甜的蜜寄存在两条腿上。像您这样天生具有巧思的人，能把春色收入笔墨纸绢之间。我料想您一定能作诗，请传语来求取妙句。依照米黻题跋二王书法的诗韵再作二首。三馆晒书以防虫蛀毁坏，得以见到王羲之的《来禽帖》和《青李帖》。秋蛇春蚓般的书法长久混杂，究竟是野鸭好还是家鸡美，谁能断定？玉匣金钥仿佛从天而降，穿紫衣的敕使亲自前来开启。众多珍品纷纷掠过眼前，实在难以辨识；即使磊落地挂在墙上，也徒然如云气委积。回来以后，独自追寻其中的妙意，坐着想起蓬山二十年。奇怪，您从哪里得到这本法帖？上面还有桓玄留下的寒具油污。古来就有巧取豪夺之事；一笑之间，谁能像痴人顾虎头这样呢？（注述王羲之法帖、庾翼家鸡野鹜及顾恺之窃画等典故。） 顾恺之看见封题仍像原来一样而画却不见了，便只说这是妙画通灵，自己变化离去了；这也像人登仙一样，完全不留下痕迹。你没看见长安永宁里的王家，破坏的墙垣有谁再修？元章每天写上千张纸，平生辛苦自我磨砺，又有谁来赞美他？在地上画饼未必能像真的。偏要让痴儿馋得流口水，锦囊玉轴的珍帖自己来到，竟无须脚行。（原文“来无趾”疑有讹误，义难确。）作品灿然夺取真迹之神，真让人怀疑有圣人智慧；忍着饥饿看书，眼泪流得像洗过一样。直到今天，鲁公还留下向人乞米的故事。（注述王涯藏书画、米芾勤书、画饼典故、颜真卿乞米帖。） 郭熙《秋山平远》二首。视线尽头，孤鸿落在夕阳边；遥遥知道风雨落在不同的河川。这里有一句诗却无人赏识，送给襄阳的孟浩然。（借杜甫诗意。） 树叶飘落，骚人已经为秋天感到怨恨；平远的景色更使人不堪诗愁。要看万山沟壑争相奔流的地方，日后终究还要劳烦顾虎头来描绘。（“顾虎头”指顾恺之。） 九月十五日，迩英殿讲完《论语》全篇，皇帝赐执政、讲读官和史官在东宫设宴，又派中使分别赐给他们御书诗一首。臣苏轼得到《紫薇花》绝句，诗说：“丝纶阁下文书安静，钟鼓楼中刻漏声长。独自坐到黄昏谁来作伴？只有紫薇花对着紫微郎。”第二天，各人上表致谢，又进献一篇诗。臣苏轼的诗如下。（注说明苏轼元祐年间官职、紫薇花及中书舍人制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四年、三年、六人、一人〕

译绣成的衣裳、彩绘的礼服，衣带般的云垂到地面，不做成王削桐叶封弟那样的儿戏。太阳已经升高，黄伞覆盖着西清。风吹动槐树，仿佛青龙舞动，交相映出翠色。墙壁中的蠹蚀古简，至今已有千年；漆写的科斗文字，光芒直射天空。诸位儒者不再担心口干舌燥，东宫赐酒，像泉水一样流来。酒意正浓时又拜谢，得到千金之赐；一纸御书上的字，如受惊的鸾鸟回旋、凤凰飞舞。苍老的面容和白发顿时生出光彩，袖中有三十四颗骊珠。回来时车马已经喧闹拥挤，众人争着观看银钩般的书法和鲜明的墨色；人间一天便传遍万口，欣喜地看见云章中的第一篇。玉堂中书门掩着，文书安静；铃索不动，钟漏声长。不要说只是挥笔写了几行字，须知天下太平全由于君主圣明；犬羊般的敌军散尽，沙漠空虚，胜利的烽火连夜传到甘泉宫。仿佛听说已经下令修筑上郡，也已经谈笑间平定西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里〕 这一天泾原又上奏说，夏国贼军数十万人已经逃走。文思明达的天子，正如文德之母；最终将关闭玉门关，不再向马武那样受制于西域。（原注引光武帝闭玉门关、马援等典故。）小臣愿意面对紫薇花，试着起草一封尺牍，招抚赞普。（注：赞普是吐蕃君主的称号；苏轼以知制诰身份借用紫薇之典。） 《竹鹤图》。这位君子般的竹子，哪里不相宜？何况还有能开口说话的老令威。谁知道这修长身形的古代君子？它仍仿佛用黑色布边装饰着深衣。（竹子取刘禹锡“无地不相宜”意；白鹤取丁令威化鹤传说；“缁布缘深衣”以鹤身白而边缘黑作比。） 《黄精鹿图》。太华山西南面究竟是第几座山峰？落花流水，自然层层重叠。幽居之人只顾采黄精离去，却没有看见青山中的鹿正在养茸。（《本草》说黄精又名鹿竹，华山出产很多。） 《杏花白鹇图》。上天究竟为谁把它剪裁雕刻得这样美丽？抱着花蕊游玩的蜜蜂自然结成一团。举杯惜春全都是梦，不如我这个闲客在这里悠闲观看。（注引李昉以五禽为“五客”的故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莲图》。莲蓬半脱，露水压得绿色荷叶倾斜；深荷叶间有游龟。它本应只在翡翠鸟栖息的兰苕之上，独自看见玄夫晒太阳。（“玄夫”所指典故不甚明确，原注引杜甫、郭璞、韩愈及《庄子》相关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依照黄鲁直在试院中作画马诗的韵再作。年轻时骑马勤于远行，躺下还听见马啃食草料的风雨声。见到这幅画，忽然想起横刀短剑；十年来大腿上的肉几乎磨得透了，哪里还经得起陪您作诗而消瘦呢？不如吃芋头和豆子回乡度日。门前正想让御史的青骢马嘶鸣。蒙诏恩，老翁可以休息三天。羡慕您怀中还藏着两枚鲜红的橘子。（注引黄鲁直听马食草声、刘备髀肉复生、翟方进歌谣、桓典骢马和陆绩怀橘等典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三枚〕 回答说：“想带回去给母亲。”

译《柏石图》并序。陈公弼家中收藏着《柏石图》，他的儿子陈慥、字季常把它作为珍宝世代传藏。东坡居士作诗为它写铭。（陈希亮字公弼，眉州青神人；天圣八年及第，享年六十四岁，官至太常少卿，追赠工部侍郎，有四子：忱、恪、恂、慥。） 柏树生长在两块石头之间，这是天命本来如此。虽然说生长艰难，却要同石头相伴始终。韩愈只俯仰观察人的处境，却偏爱平地的美好。土壤肥沃还是混杂粪土，成败也不过在这之间罢了。你看这棵树枝干盘曲，哪里有可以移植的道理？青苍的龙盘转着玉石般的树骨，黑色的虎抱住金色的树根。画师也真是个可爱的人，使我毛发悚然。当年落笔的用意，正是要讥刺韩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丈〕 和王晋卿题李伯时画马诗。督邮的坐骑本有良马，却不被您认为奇异，只顾收取纸上的影子。既然是骏马的骨相，为什么还要归去？一旦遇到萦绕的绳索，连小小蚁封都能使它惊倒；肉飞而起的岂只是那匹马没有遇到识马之人？其实您半生以来已经痴迷了。（注引王湛辨识督邮马的故事，说明良马须在艰难道路上才能显出真正才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戏题伯时所画御马《好头赤》。山西的战马饥饿得身上没有肉，夜里咀嚼长秸，声音像咀嚼竹子；马蹄之间三丈的距离也只算缓慢行走。不要以为天山中有坑谷可以阻挡它。哪里比得上御厩中的马这样安逸：头颈赤红，站在仪仗中回来，斜卧在夕阳下。可别让优孟替它占卜墓地，把它厚厚裹在柴薪中，装入铜制的棺椁。（末句用楚庄王爱马、优孟讽谏葬马的故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

译题林次中所得李伯时所画《归去来图》《阳关图》后二首。（林氏家谱：林大师字嘉国，号公概，第三子名旦，字次仲，章衡榜进士，官终朝请郎、直秘阁、河东运使。） 没有看见何戡歌唱《渭城曲》，旧日歌者只能数到米嘉荣。只有龙眠独自懂得其中殷勤之意，把阳关曲之外的声音也画了出来。两幅新图墨香扑鼻，酒樽前独唱《小秦王》；为您改作一曲《归来引》，不学《阳关曲》那样徒然断肠。（注引王维《渭城曲》、刘禹锡诗及《小秦王》《归去来引》的关系。） 清献先生身无一钱，所以琴和鹤应当是家中世代相传的东西。谁知道他默默弹奏没有琴弦的曲子，时时在珍珠宫中化作幻化的仙人。（清献先生指赵阅道；后两句取道教内景语，具体含义未详。） 丑陋的石头和寒冷的松树不容易亲近，姑且用短曲调和高大的人。乘轩的鹤本来就不是有眼力的人所能识别的，整天摇摇摆摆地像舞蹈一样，最后也只能成为烧火的柴薪。（注引卫懿公爱鹤、焦尾琴等典故。） 题王定国收藏的《烟江叠嶂图》，此图为王晋卿所画。江上的愁绪，化成千重山峰浮在空中，层层青翠像云烟。究竟是山还是云，远远望去无法分辨。烟空云散之后，山仍然在那里。只见两岸苍苍，幽暗得仿佛断绝；山谷中有百道飞泉从高处奔来，缠绕树林，连接岩石，时隐时现，向下汇入谷口成为奔腾的河川。河面平阔，山势展开，林木和山麓断开；小桥、野店依傍山前，行人渐渐走过高大树木之外，一叶渔舟浮在江上，仿佛江水吞没了整个天空。使君从哪里得到这幅画本？只用极细的笔墨点缀，便分出了清丽的神韵。我不知道人间哪里有这样的境界，简直想径直前往买下二顷田。你没看见武昌樊口那幽深绝美的地方吗？东坡先生在那里住了五年。春风摇动江面，天空空旷迷蒙；暮云卷起雨意，山色秀丽。红枫翻动，乌鸦伴着水面栖宿；高大的松树落下白雪，惊醒醉中之眠。桃花随着流水仍在人间，武陵源未必都是神仙居所。江山清明空阔，而我只是尘土；虽然有路可去，却没有机缘寻访。把这幅画还给您，我不禁三声叹息；山中的故人想来应当有招我归去的篇章。（注引陶潜《归去来辞》和左思《招隐诗》。） 王晋卿收藏的着色山水画二首。李营丘的水墨山水飘渺如仙，山峰浮空而出；画面没有缝隙，后来一变，风流神韵便全都消失了。谁见过将军所画的着色山水？（注引李成号营丘，以及大李将军、小李将军画山水的典故。） 山石崎岖，谁能与之相似？我沿着韩愈的心意行走，却找不到道路，还想跟随谁呢？夜间的云层散开，晨光从缝隙中漏下，独自看见山色红、涧水碧的时候。（注引韩愈《山石》及刘禹锡、南海神庙碑文中的语句。） 王晋卿作《烟波叠嶂图》，我作诗十四韵，晋卿和诗，诗作格外奇丽。因此我又依韵再作，不只是记述他的诗画之美，也要说明我们出处不同、经历离合的缘故，最后用不要忘记“在莒”时的警戒来收束，这也是朋友之间忠诚爱护的情义。

译在山中抬头望向太阳那边，却看不见长安，只有空空的云烟。归来后从长安遥望山上，时移事改，想来应当潸然泪下。管弦乐声全无，宾客也已散去，只有马场还在，栏边编着金钱。渥洼马本来就是日行千里的良马，却只求吃饱风雪，轻视山川；如今屈身住在华屋中，吃枣脯，十年俯仰在龙旗之前。后来因病瘦反而显出奇异的骨相；像骏马困于盐车一样，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风流文采终究磨灭不尽，水墨画自能同诗歌争奇斗艳。画山水何必一定是山中的人？田歌自古也不一定出自懂得耕田的人。郑虔有诗书画三绝，您已经有其中两绝，笔势足以挽回三百年的衰落。想把岩谷画得幽深曲折，像远山般修长美丽的眉峰，夸耀那连绵轻柔的姿态。人间哪里有什么永恒的春天，不过是一场梦；此身将老，如同蚕已经三眠。山中的幽绝景色不能久居，要做一个住在平地、心中拥有山林的神仙；能让水石长久留在眼中，若不是您喜爱我，我还能凭什么与此结缘？愿您始终不要忘记在莒时的快乐，时时再作《囚山篇》。（注引管仲“勿忘在莒”及柳宗元《囚山篇》。） 题王定国收藏的王晋卿所画着色山水二首。白发的四位老人，何曾真正住在商山商颜？劳烦您把他们的身影画在纸上，照亮我胸中的山。山中又有什么呢？不过是老树和顽石。正依靠天日的光芒，涧谷间斑斓纷呈。我的心中本来空无一物，这些文章又何必相关？您看那古井中的水，万象自然来去往还。（“空无一物”用周顗语；末句取白居易诗意。） 您回到岭北，刚好遇上大雪；我身在江南，已经五次看见春天。请转告风流的王武子：我们三人全都是懂得山的人。（注：王武子即王济；苏轼谪黄州五年，王定国居宾州三年，王晋卿居均州三年。） 题刘景文所藏王子敬法帖绝句。（苏轼曾说，世传王子敬帖中有“黄柑三百颗”之语，此帖当时在刘景文处；景文死后，不知今藏谁家。韦苏州诗也说“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可见韦苏州也见过此帖。苏轼还曾作诗说“君家子敬十一字，气压邺侯三万签”；按今本考察，字数相差三字。） 家鸡和野鸭同样登上祭祀的俎案，春蚯蚓和秋蛇般的字迹总都收入匣中。您家这两行十二个字，气势压倒邺侯家三万卷书签。（注引庾翼讥王羲之书法及韩愈咏邺侯藏书。） 题刘景文所藏宗少文的一笔画。（宗炳字少文，南阳温县人，擅长书画；张爱宾说，王献之能作一笔书，陆探微能作一笔画。） 宛转曲折，如回纹锦；萦绕连绵，如并蒂花。哪里还需要郭忠恕来匹素画缫车呢？（注引郭忠恕为富人子在白绢上画小童持线车、放纸鸢的故事。）

译题浑令公宴请鱼朝恩图。浑令公的英气如同汾阳王。夜间饮宴，军容仪仗出动；红妆舞女不必赏赐万匹缠头锦。知道您还没有办成像吕强那样的人。（注：浑令公名浑瑊，封咸宁王；汾阳王指郭子仪；吕强为后汉宦官中最贤者，曾上疏进谏。） 依照子由题王晋卿山水画诗的韵再作二首。年老之后，您只能徒然看画；梦中我却也曾游过桃花源。即使落下来了，又有谁看见？水到了人间仍潜伏在地下流去。（“伏流”指潜藏地下的水流。） 山中之人昔日同云一起出游，如今世俗车驾随着流水而去，再也不回来了。幸亏我胸中还存有美好的境界，时时可以对着画图打开一樽酒。又题王晋卿画四首。山阴留下的陈迹。（王羲之曾在会稽山阴兰亭与群贤修禊，作《兰亭集序》，其中有“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之语。） 当年还不认识这种清纯真实，勉强把先生比作石崇。两者都不过是人间的一段陈迹，金谷园中聚集的飞蚊又算什么人物呢？《雪溪乘兴》。溪山、雪景、月色，两样都是绝美！宾主谈锋纵横，夜里回荡如雷。还说没有见到戴安道，那要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呢？（注引王徽之雪夜乘兴访戴逵、兴尽而返的故事；“适从何来”又用元稹语。） 四明狂客。（明州有四明山，贺知章自号“四明狂客”；四明山有二百八十峰，周围一百八十里，号称丹山赤水之天，因四面有门可通日月星辰之光而得名。） 笔锋中偶然聚集起一粒微尘（韩愈诗说：俯视禹州九州，不过是聚在笔毫上的一粒尘土）。哪里有溪山不是我的自身所在？这个狂客想归去便归去，何必再求皇帝赐予，反而辜负天然真性（贺知章仕于唐明皇时，因病梦游帝居，便请求做道士，把住宅改为千秋观，又请求周宫湖数顷作为放生池，皇帝下诏赐给他镜湖一曲。李白诗说：“皇帝赐给我镜湖水，为你增添台沼的荣耀”）。西塞山的风雨（西塞山就是湖州礠湖镇的道士矶）。斜风细雨吹来时，我本来就无家可归，哪里还要归去？抬头看着云天，真个是把青色蓑笠随手收起，任江海般的风雨进入蓑衣（张志和自号玄真子，是会稽山阴人。唐代颜真卿任湖州刺史时，大宴宾客，彼此唱和，作《渔父词》。张志和首先唱道：“西塞山边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题写在王晋卿画作之后。丑陋的石头半蹲在山下，像一只老虎（李广出猎时看见草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便射去，箭射中石头，箭杆竟没入其中）。高大的松树倒卧在水中，像一条蛟龙（王濬制造战船讨伐吴国时，有歌谣说：“不怕岸上的老虎，只怕水中的蛟龙”）。请试试你的眼力，看出其中多少景物；云中的山峰，数到第几重了？和子由《书王晋卿画山水一首》原韵，王晋卿又和诗二首。故意画错，正好同王子敬一样（王献之字子敬。桓温曾让他在扇子上写字，他误落一笔，便把它画成鸟和斑驳的牛，十分奇妙）。写下杂篇，真想仿效汤休（江淹作《杂拟》三十首，其中有拟汤休上人的诗：“西北秋风至，楚客思悠哉。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山冈上的云寄给我山中的消息（陶弘景《答问山中何所有》诗说：“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雪月之夜追随你，乘舟行于溪上（王子猷住在山阴，雪停月明，忽然想起戴逵在剡，便连夜乘小船去访，到了门前却没有进去就返回了）。我将会看到飞升仙去的人留下的虎头箱子（顾恺之曾任虎头将军，善于绘画。他把一厨柜画糊在前面寄给桓玄，都是自己极珍爱的作品。桓玄打开厨柜偷取画，又把它封好还回去，骗说没有听说顾恺之的妙画能够通灵变化而飞走；这也如同人升仙，毫无惊异之色）。却反过来颠倒着拾取杜甫的旧衣裘（杜甫诗说：“天吴和紫凤，颠倒在短褐上”）。王孙如果有意做玄真子，细雨斜风也不会打湿鸥鸟（张志和号玄真子）。眼前这种景象姑且只是妄想，林下真正得到安闲的人又有几个（灵澈诗说：“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我如今的心如一潭秋月（寒山子诗说：“我的心如秋月，碧潭清澈而明洁”）。你已经身如载米万斛的大船（《兵法》说，战船的宽窄长短随用途而定，大小都以米为标准；一人负米二石，便可由米数推知人数）。看着画题诗，鬓发如鹤，归田养老，身披一件羊裘（严光披一件羊裘，三十年没有更换）。明年还要和士龙一同离去，让万顷苍茫水波淹没两只鸥鸟（杜甫诗说：“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

译六观堂老人作的一首草书诗（《图经》说，千顷广化院在杭州城中；自注说，杭州桥北的院中有六观堂，名称取自《金刚经》中梦、幻等六种事物。老人僧了性精通医术，擅长草书。共父所作《慈化大师塔铭》说，法师名了性，是余杭人，俗姓朱）。万物产生便有形象，有形象之后才逐渐滋长（《左传》说：“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梦幻没有根基，却能顷刻形成。正在做梦时，并不是完全虚无；泡沫和影子一旦消失，俯仰之间便已不同。清晨的露水还没有干，闪电已经逝去（佛经偈语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就是所谓“六观”；本诗从开头到这里，正是在讲六观）。这种生灭最终完全寂灭，才是真正的我（佛经说：“生灭已经止息，寂灭就是快乐”）。云彩仿佛死灰，实际上并没有枯竭（《庄子》说：“身体如同槁木，心如同死灰”）。随处遇到场合便作戏，种种三昧都具备（《传灯录》载邓隐峰说：“竿木随身，逢场作戏。”三昧出自佛书，意为正受）。化身成为医生，忘掉自己的身体。草书并不是专门学习的，只是姑且自我娱乐。落笔已经被人讥为像周越的奴仆（周越擅长草书，却比不上怀素。先生不喜欢周越的草书，说它险峻恶劣，曾题跋怀素帖说：“这字写得不好，竟像周越”）。苍鼠奋张胡须，饮用松树的精华。剡溪藤纸如玉板，展开来像白雪的肌肤（苍鼠奋髯，是说用鼠须制成的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游龙飞上青天，万人都为之呼喊（智果评论书法说：王羲之的字像龙跃天门，虎卧凤阁）。不要写得羞涩猥琐，像羊欣的美人字（梁武帝评论书法说：羊欣的字像婢女装作夫人，不配登大雅之堂，举止羞涩猥琐，终究不像真正的大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阎立本《职贡图》（《贞观三年》，东南夷谢元深入朝。中书侍郎颜师古上奏说：“从前周武王治理天下，使远方国家归附，于是把这些事汇集成《王会篇》，还可以把它画下来留给后世，以彰显使远方归服的德政。”太宗采纳了，于是命尚书阎立本绘制此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一日〕 和叔盎《画马》原韵。天马具备德性与力量，马的形体中兼有龙麟之姿（《南春录》载，吕光讨伐西域后上疏说：龟兹处在三十六国之中，进入其国城，天马、龙麟、騕褭、丹髦数以万计，充满马厩）。可惜上天不肯把它派来，只能使画中的马与现实相同；那些劣马饱食官府粮食，却没有经过一次洗刷，使万古凡马都空无光彩（杜甫《丹青引》说：“须臾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即使劣马奔跑十驾，也能赶上一日千里的骏马（《荀子》说：“骐骥一日千里，驽马十驾，则亦及之”）。为什么还要凭风踏云而行（《汉书·天马歌》说：“籋浮云，掩上驰”）？题写在《书子由所说的考牧图》之后。我从前在田野间，只知道羊和牛。原野平坦，牛背安稳得像驾着一条载百斛的船；船在行驶，仿佛无人划动，岸却自行向后移动（《觉经》说，云在飞驶、月在运行、船在行进，便会觉得岸在移动）。我躺在牛背上读书，牛却不知道（唐代李密骑牛，牛角上挂着一卷《汉书》，一边走一边读）。前面有一百只羊，听见我的鞭声，仿佛听见战鼓。我并不随便挥鞭（《神仙传》载，方平到蔡经家，蔡经接着呼唤麻姑前来。蔡经看见麻姑指甲很长，心想若能让她搔背就好了；方平已经知道他的想法，因凡俗而发怒，便在空中呼鞭击打，说自己的鞭子从不随意施用，意在让他悔过）。只鞭打落在后面的羊（《庄子》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放羊一样，专门鞭打落后的羊）。泽中的草木长得茂盛，草长得越旺，牛羊反而越容易生病（先生曾说，有人看见牧童把羊赶到贫瘠的土地上放牧，便问：“那边泽地的草很肥美，为什么不去那里？”牧童说：“肥美的草会被羊迅速吃掉，羊怎么会肥？贫瘠地的草，羊慢慢细嚼，才得到滋养而肥壮”）。寻找山路，跨越坑谷，跳跃奔走，筋骨强健。披烟色蓑衣，戴雨笠，长久行走在树林下。如今老了，只能徒然看画；世上的人就像马耳被东风吹过一样，根本不在意（李白诗说：“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真后悔没有一直做一个养牛的老翁。

译题写在丹元子所给我看的李太白画像上。天上仙人与世间人相差多少，不过都像海中的一粒泡沫（《楞严经》说：“空生大觉中，如海中一沤发”）。谪仙并不是被贬谪，而是来世间游历；他纵横斥逐八方，使九州都显得狭小（《庄子》说，真人上察青天，下潜黄泉，斥逐八方而神气不变；曹植《七启》说，仿佛六合狭小、九州逼仄）。他化作两只鸟彼此唱和，一鸣一止便经历三千年（韩愈诗说，两只鸟从海外飞来，飞到中州：一只落在城市，一只栖在岩石深处，不能相伴鸣叫；这样已经三千年，还要再过三千年，才重新鸣叫唱和）。开元年间天下有道，他也只肯稍作停留；想束缚他都不可能，更何况他肯求取仕进。向西看，太白山横亘在峨眉、岷山之间（太白山在凤翔，峨眉、岷山在蜀地；李白《蜀道难》说：“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他的眼界高过四海，天下竟没有人可与之相比；只有大儿子汾阳中令郭子仪（白居易《李翰林集序》说，李白曾客居汾州，结识当时还在军伍中的汾阳王郭子仪，郭子仪为他解除刑责并予以奖重。后来李白因永王事件获罪，汾阳王上疏请求以官爵赎免李白，皇帝答应了）。小儿子是天台司马贺季真（司马子微《坐忘论》载，李白在江陵见天台司马子微，司马子微说他有仙风道骨，可以与神明沟通八方之外，于是李白作《大鹏遇希有鸟赋》来抒发自己。祢衡说：“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其余庸碌，不值得数。”贺知章字季真，称李白为谪仙人）。我一生没有认识高力士将军，却让他亲手弄脏我的脚，他竟敢恼怒（李白曾被召入宫作诗，在皇帝面前伸出双脚，让高力士替他脱靴。高力士一向尊贵，感到羞辱，便摘取李白诗句去激怒杨贵妃；后来皇帝想授李白官职，往往被宫中阻止）。写成这首诗博君一笑，您应当听说过吧。题写在毛女画像上（《列仙传》载，毛女字玉姜，在华阴山中。山中猎人世世代代都见过她。她身上长满毛，自称是秦始皇宫中的宫人；秦朝灭亡后入山，吃松叶，于是不再饥寒）。雾气般的鬓发，风吹成环的发髻，以树叶为衣（《翼闻集》载，唐仪凤年间，柳毅客居泾阳，看见一名妇人在野外牧羊，鬓发被风吹散；她自称是洞庭龙女）。山川依旧，而昔日的人已经不在（丁令威歌说：“有鸟，有鸟丁令威，离家千年如今才归；城郭依旧，人民却已不同”）。大概只是闲暇时经过商山，像商山四皓那样老去，独自吹箫，在月下归来（《列仙传》载，萧史善于吹箫，秦穆公把女儿弄玉嫁给他；他教弄玉吹箫作凤鸣，有一天凤凰飞来停在房前，于是两人乘凤凰飞去）。和子由《书清汶老所传秦湘二女图》原韵（韩愈诗说：“秦地吹箫女，湘波鼓瑟妃。”所谓秦女、湘妃，难道就是这幅画所画的人吗？）。春风融化了冰，瑶玉般的东西也消失了；我本来没有身体，哪里还有什么触觉（《楞严经》说，物体本身不能感知触碰，身体感知触碰；有身体才有触觉，触觉也就是身体）。羊生得到妻子，就像得到一阵风，握手一笑，并不算受辱（羊生即晋代羊权。《真诰》中女仙萼绿华的诗说：“羊生美好秀丽。”又载，金台李夫人的小儿子九华真妃降临羊权处，说幽冥的安排中有姻缘牵连，但羊权多次谦辞，似乎不肯接受。南岳夫人说，幽冥中屡有感应，也许本有配偶的名分，不必勉强遵循世俗污秽的弊端而行淫浊低劣之事。说完便笑，又常常握住羊权的手，说：“我难道会因为少年时浮华生活中的过错，而损害与你在真实定质中的姻缘、使你受辱吗？”）。先生的居室中没有任由心神遨游的空旷境界（《庄子》说，屋室没有空虚，婆媳便会争吵；心中没有自然遨游的境界，六种感官便会相互争扰）。环佩在何处迎风作响？只像风吹陶瓯的声音。跟随魔王的未必都是魔女，只要为她们分燃一盏灯，让她们各自回去（《维摩经》载，魔王波旬带着一万二千名天女来，维摩诘对她们说：“诸位姊姊，有一种法门叫无尽灯。无尽灯就像一盏灯点燃千百盏灯，黑暗都能明亮，而光明永远不会穷尽”）。天女听了这话，已经向维摩诘的脚礼拜，然后随魔王离去。为什么还要为世人画像流传，更要请维摩诘再说一句转语（《传灯录》载洞山说：“这里应当说出一句转语。”有一位上座曾说出九十六句转语，却没有一句合乎老师的心意）。丹元的茅屋只有三间，太极老人有时往来其中；应当早早检查并除去凡俗之心，方平袖中的鞭子常常用来役使鬼物（“使物”二字见《费长房传》）。和李端叔感谢他赠送牛戬《鸳鸯竹石图》的原韵（《图画见闻志》载，道士牛戬是河内人，擅长画翎毛，多画斑鸠、野鹊，只是画枳棘不很精妙高超）。听说你谈论西戎，废寝忘食，忘了早晚。王者的军队本来就不必列阵（《谷梁传》说，善于用兵的人不列阵）。贼人的营垒哪里值得费力铲除？守卫边疆的关键在于得到人才。这番话简要而重要，知道你有评论将领的口才（《前汉书》赞扬冯唐评论将领）。也像我有鉴赏绘画的眼力。你笑着指着尘壁之间说，这就是老牛戬。你平生以卫玠为师，并不因意外之事而违背常理处置（《晋书》载，卫玠常说：别人有做不到的地方，可以用情理宽恕；无意冒犯人的事，可以按道理排解）。请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人？不必让他在朝廷和市井间显达，放在那里，不要再谈了（古诗说：“弃捐勿复道”）。世俗本来就多乖谬，归去又何必犹豫？驾一辆车经过殽山（《新序》载，洛阳西面有殽山；陆机《吊魏武文》说，吟咏着归途，回车登上殽山而来）。如同虫子长出翅膀而化，既已脱离，何必还要蚕茧？家中空有万卷书，只能在凉处曝晒，疲倦地舒展、卷起（李寔《四时月令》说，五月湿热，蛀虫滋生；书籍整个夏天不舒展就会生虫，五月以后、七月以前，须在三次晴天于大屋下通风凉处舒展并卷起，不见日光，只让它干燥；若趁热卷起，生虫会更快）。想来应当把多余的东西都清扫掉（《晋书》载，王忱拜访王恭，看见王恭坐着六尺竹席，以为他有多余的，便请求取用，王恭立即送给他，自己于是坐在草垫上。王忱听说后很惊讶，王恭说：“我一生没有多余之物”）。闭住呼吸，默默地自行取暖；这幅画姑且交给你。在幽静处得到片刻舒展，新诗不要任意挥笔。众狗一齐狂吠，惊动城邑的狗（《楚辞·九章》说：“城邑的狗群吠啊，吠的是它们所怪异的东西”）。时机来临尚且不可预知，精妙的雕刻还要等待轮扁这样的高手（《庄子》载，轮扁说：砍轮子时，动作慢了就松而不牢，动作快了就涩而不能进入；不慢不快，手上得到而心中应和，其中有规律，我无法用言语告诉自己的儿子，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学会）。子由重新修缮汝州龙兴寺的吴道子壁画（《韵语阳秋》说，汝州龙兴寺有吴道子所画的两面墙：一面画维摩示疾、文殊来问、天女散花；一面画太子游四门、释迦降魔，笔法奇绝。子由曾捐施百匹练帛）。

译丹青之道衰落已久，画工没有技艺，尤其难以画好人物。到了如今，常常临摹市井人物来画公卿；不用细看也知道画手只是徒隶。吴道子已经与世长辞，画艺也随之失传（杜甫诗说：“画手看前辈，吴生远擅场。”《庄子》载轮扁对齐桓公说：古人以及那些不能传授的技艺都已经死去，那么您所读的只是古人的糟粕罢了）。哪里还能把古代法度留到近年？人间有多少地方改变了西方净土的图像？画出波涛翻涌、海势动荡的情状；细看手和面部，能分辨转身侧向；精妙的计算连毫厘都不差，竟与天意相合。到这才知道，真正的放纵本来就精微，不同于不合时令而开的狂花（不按时开放的桃李等花，冬天开花，叫作狂花；金石上生出的花纹也叫狂花）。仿佛听说遗留的墨迹还在汝州，古壁上爬满蜗牛涎，怎能不令人流泪？有人竭力捐出金帛来扶助栋宇，错落的浮云像卷起新晴。使君坐在那里长啸，清醒梦余（《后汉书》载，弘农成瑨只是坐着长啸）。几层衣纹，数出衣襟和衣袖。多年以后凭吊古迹，知道还会有人；我的姓名姑且寄托给东坡的弟弟。题写在过所画的三首《枯木竹石》诗上。文与可老人也许能为竹子传神写照，小坡如今也能为竹子传达神韵（“老可”指文与可，“小坡”指过，字叔党，是先生的儿子，当时人称小东坡。杜甫诗说“此鹰写真在左绵”，又说“薛公十一鹤，尽写青田真”。顾恺之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山僧自己觉得菩提树在增长，便把心境全都交给卧轮（《传灯录》载，有僧举出卧轮禅师偈语：“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六祖听后说：“不对。”于是说：“慧能无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散木枝干残败，反而因此得以保全（《庄子》载，匠石见到弯曲树干的栎树，说：“这是一棵无用之木。”又说，形体支离的人尚且足以养全自身、享尽天年，何况德性支离的人呢）。交错的树枝曲折缠绕，仿佛要彼此相缠（司马相如赋说：“青龙在东厢曲折盘旋”）。不必再说那只因会鸣叫而被留下的大雁（《庄子》载，有人住在朋友家，朋友命童仆杀雁；童仆问一只会鸣、一只不会鸣该杀哪只，主人说杀不会鸣的）。只要凭借空旷自然，便能享尽一生（《庄子》说：“可以保全生命，可以享尽天年”）。厌倦地看着岭南的箣竹，幽暗地处在蛮荒村落（箣勒是岭南竹名，枝上有刺，南人称为箣竹）。杂乱的棘刺和孤藤缠住瘴气滋生的根，只有这几位高大的君子，依依然还像淇园的竹子（淇园盛产竹子；《汉书·沟洫志》载，汉武帝时黄河在淇水决口，便围取淇园竹子作为堵水的楗木）。梅圣俞的门客欧阳晦夫让画工画一座茅庵，自己住在其中，床上只横放一张琴。曹子方作四韵诗，我和作如下。寂寞的王子猷，转船驶过遥远的剡溪归路。雪夜里的戴安道，有谁和他一同渡过？倒披着王恭的鹤毛裘（晋代王恭字孝伯，曾披鹤毛裘在雪中行走，孟昶窥见后感叹：“这真是神仙中人”）。袁安的门户半掩着（《录异记》载，大雪下了一丈多，洛阳县令出门巡视，看见百姓家都扫雪开路；到了袁安门前却没有道路，以为袁安已经死了，便命人扫雪进门，看见袁安僵卧其中，问他为什么不出门；袁安说：“大雪之时人人都可能饿死，不应去求扰别人”）。应当弹奏琴弦冻断的琴（贾岛诗说，坐着听西床上的琴，冻断了两三根弦）。自己唱和，捻着胡须吟出诗句（《谈苑》载，卢延让诗说：“吟安一个字，捻断几茎须”）。

译题写韩干所画的两匹马。红胡须、碧眼的老鲜卑人，回旋奔驰如同盘绕，唯独善于骑马（《晋书》载，王济有一匹极难驾驭的马，问王湛是否喜欢骑马；王湛说喜欢，于是骑上这匹马，姿态容貌十分美妙，回旋奔驰如同盘绕，善骑之人也没有超过他的）。赭白马和紫骝马，全都是举世无双的名马。马中的岳湛，姿容秀美（晋代潘岳、夏侯湛都容貌俊美，人们称他们为“连璧”）。王进叔所收藏画作的跋尾五首。徐熙的《杏花》。江左的风流名门王、谢两家，把书画全都带到了天涯；却因为梅雨，使丹青黯淡（广南有黄梅雨，最损害书画）。洗去尘暗，显出了徐熙落墨画成的花（《图画见闻志》载，徐熙是钟陵人，擅长画花木，落笔先成形格，再以杂彩辅之，笔迹和颜色互不遮掩。李后主最爱重他的画迹；开宝末年归朝，所有作品都进献宫廷，收藏在秘府）。赵昌的四季画：芍药（《图画见闻志》载，赵昌字昌之，是广汉人，擅长画花果，名声推为独秀，技艺也很难有人匹敌）。倚着竹子的佳人，翠色衣袖长长（杜甫诗说：“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天气寒冷，她仍穿着薄薄的罗衣。扬州近来有红色千叶花，这本来就是流行于当时的风流妆容（《因话录》载，崔枢的夫人治家严整，容貌仪态端丽，不允许众妾化时世妆；时世妆的样子是把斜红画得不晕染。白居易诗说：“时世妆，时世妆，自出城中传四方”）。踯躅。枫树林和翠色山壁，正在楚江边（宋玉《九辩》说：“江水湛湛兮，上有枫”；阮籍《咏怀诗》说：“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踯躅花重重叠叠，红得令人不忍观看（踯躅就是山石榴，花色深红，蜀人称映山红，荆楚山壁间最多；韩愈诗说“踯躅红千层”）。打开画卷，便知道归客所走的道路；这是剑南樵客赵昌为它施加的丹彩（赵昌自号剑南樵客）。寒菊。花瓣轻柔，枝骨纤弱，散发着幽幽花香，真像穿着青裙、梳着两个发髻的小姑娘。即使有美好的名声，也只能与黄菊相配；大概因为霜后寒冷，苦于没有花开。山茶。蜜蜂飞掠而过，花粉散尽，黄色的花药也落了，花蕊中还收着蜜露的香气。等到春风吹来，还能剩下几枝？近年霜降杀死了豆类（定元年冬十月降霜，豆苗被冻死）。韦偃的《牧马图》（张彦远《名画记》载，韦偃擅长画山僧、奇士、老松、异石，笔力刚劲，风格高远）。神妙的技艺由天成，正为皇帝收藏。江都王曹霸、韩干都已逝去，不能再留下（江都王曹霸、韩干和韦偃都是画马的高手，杜甫诗中多有记载，韦偃是其后继者）。人间画马，只有韦侯；当年究竟为谁挥笔画下骅骝（杜甫诗说：“韦侯别我有所适，知我怜君画无敌，试拈秃笔扫骅骝，倐见麒麟出东壁”）？直到今天，仍仿佛看见霜蹄踏过高大的楸树间（曹植诗说“走马长楸间”；杜甫诗说“霜蹄蹴踏长楸间”）。养马人疲倦地躺在沙丘的尽头（《周礼》说，圉师掌管教导圉人养马）。沙苑无边无际，秋风吹过蒺藜，马鬃马鬣在寒风中飒飒作响。龙种良马尚且与劣马同游；长秸短豆，又怎么会是我的羞耻（《晋书》载，宣帝说：“劣马留恋马槽中的豆子，必定不能任用”）？八个銮铃、六条缰绳，并不是马自己所能谋划的（《诗经》说八銮声声，又说六辔在手）。自古以来，西山有伯夷，东丘有盗跖；伯夷在西山为名节而死，盗跖在东陵为利欲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李伯时画其弟亮功从前隐居宅第的图。白乐天早早退隐，如今哪里还有这样的人？王摩诘长久闲居，古代也未必有这样的人。五亩地自己栽种池边竹子（白居易《池上篇》说：“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十年来只能徒然观看《辋川图》（王维字摩诘，隐居辋川，亲自画成《辋川图》，其中有华子冈、欹湖、竹里馆、柳浪、茱萸沜、辛夷坞等景）。近来听说陶令已经开出三条小径（蒋诩开三径，与朋友羊仲、求仲游玩；陶渊明《归去来辞》说“三径就荒”）。应当允许杨雄寄居一所住宅（《前汉书》载，杨雄住在岷山南面郫县，有一顷田、一所住宅）。晚年和你共同经营这份生活，就像白云一般的鹅鸭散布在平静的湖面上（杜甫诗说：“房相西亭鹅一群，眠沙泛浦白于云”）。《画车》二首。是谁画下这辆只有一只车轮的车（《公羊传》载，晋人在殽地打败秦军，匹马只轮，都没有返回）？这便是当年孔子在鲁桓公庙所见的欹器图（《孔子家语》载，孔子参观鲁桓公庙，见到欹器，问守庙人是什么器物。守庙人说，这是放在座右以警戒的器物。孔子说，欹器空时倾斜，适中时端正，装满便倾覆，明君把它作为最大的警戒）。上位容易，下位艰难，必须仔细审察；左右提携扶助，才能避免疏忽差错（《汉书·张耳传》载，厮养卒游说燕王说：凭一个赵国尚且容易攻下燕国，何况有两位贤王互相扶助，灭燕就更容易了）。九衢上歌舞称颂圣王的英明，谁来怜悯寒泉独自清澈（《易经·井卦》九三爻辞说：“井水淘净了却无人饮用，使我心中悲伤；可以汲取，君王英明，大家都能蒙受福泽”）？幸亏有千辆车能够播散福气，化作滋润万物的膏雨，洒满重重城郭。《宋复古画潇湘晚景图》三首。向西征行时想起南方故国，厅堂上却挂着潇湘图。映入眼帘的云山仿佛从空中浮出，野外的水流漫长。回想旧日游历，心中自我省察；信手挥笔，竟把一切都忘了。将来一定会有衡阳来的客人观看此画，而其中的情意渺远难言。你的胸襟落拓开阔，山川自然曲折盘绕。经营构思之初已经自得其趣，挥洒笔墨本来不应困难。江边市镇人家稀少，烟雾笼罩的村落中古树聚集。知道你有幽深的情意，我要细细为你寻找观看。画面相距不过咫尺，却并不显得狭小；阴晴变化自然各不相同。小路盘曲，通向后面的山坳；水流汇合，奔赴前面的溪谷。你自己说这并非人为的构思，而是曾经进入马蹄所踏之处。将来游宦到那里，应当会谈起剑山以西的景色。题写黄筌所画翎毛、花蝶的两首诗。短短的翎毛，长长的嘴，苦于低声喧叫；拖着白绢般的身影并翅飞翔，也自有奇姿。幸好有黄鹂争相显出轻盈美好，独自依着苔藓石头站立了许久。绿荫和青果已经使人愁苦，怎忍看东风吹过新长的燕麦？刘郎如今已经白头，心中惆怅，只能时常来看画卷，寻找残余的春光（刘禹锡从连州被召回，重游玄都观，再也看不到桃花，只看到兔葵、燕麦在春风中摇动）。

译申王画马图。天宝年间，诸王都喜爱名马，争相用千金购求。华美的车轩下，不只是玉花骢，还有飞电、流云等绝世而潇洒的骏马（杜甫《丹青引》说先帝的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各自描摹不同；唐贞观年间进贡的良马有发电赤、飞霞骠、流云驷、奔虹赤）。岐王、薛王、宁王和申王，难道不都在宫苑中纵马驰骋？马厩中多是毛色清新、肉鬃高起的良马，汗血马全是龙种（杜甫诗说，肉鬃高起如叠石，连钱纹随步而动；大宛天马汗如血，其祖先就是天马）。身穿紫袍，腰系玉带，真是天上的人。骊山上射猎，包围原野和低湿地。皇帝面前急传诏令，穿过围场进入。扬鞭催马一冲，踏破霜冻的马蹄。万骑奔腾如风，也不能赶上他。大雁飞、兔子跑，惊弦一响便射出。翠色华盖按着缰绳，从天边回转。杨贵妃五家亲族穿着锦绣衣裳，遍布山谷；百里之间满是遗落的鞋履和首饰，连细小尘埃也仿佛被装点（唐玄宗每年到骊山华清宫，杨贵妃的姊妹五家随从，每家组成一队，穿同一色衣服，五队合在一起如百花盛开；一路上遗落金钿、鞋履、珠翠，光彩芳香）。青骡走过蜀地栈道，转眼便一闪而过（元稹《望云骓歌》说，玄宗当时没有这匹马，只得骑骡入蜀）。高高的鼻梁、浓密的蛾眉，散落在荆棘之间。苜蓿连天，只有鸟儿自在飞翔。五陵一带的祥瑞春气，如今已经显得萧瑟（汉武帝喜爱苜蓿，曾让天马种子留在离宫馆舍；杜甫诗说，王孙好好保重千金之躯，五陵的祥瑞之气无时不在）。和鲁直《书伯时所画王摩诘》原韵。前身是陶彭泽，后身是韦苏州；想寻找王右丞，还须从五言诗中求取（陶渊明、韦应物、王维都擅长五言诗）。诗人与画家，像春兰和秋菊各自占据春秋；又恐怕两者其实都是同一人，分身来进入诗画之流（古语说春兰、秋菊各为一时之秀；《金刚经》说，须陀洹名为入流，实际上没有进入任何处）。我作《破琴诗》，从宋复古那里求得一幅他画邢和璞的画，邢和璞画在柳仲远处；仲远把这幅本子托付王晋卿临摹成巨轴，题名为《邢房悟前生图》，我作了一首小诗题在画上。这个身体究竟是什么东西，竟不堪成为寄寓旅舍中的浮云，自己也不知道（《庄子》说：“我的生命不过是旅舍罢了。”维摩诘说：“这个身体如浮云，顷刻之间便变化消灭”）。偶然看见一张闲置的旧纸，便怀疑自己的身体就是永禅师。记述我所见开元寺吴道子所画的佛灭度图，以答复子由（僧人祖可《名画记》载，吴道玄是阳翟人，擅长绘画，起初名道子，唐玄宗改名道玄。他下笔如有神助，官至宁王友）。西方真人是谁亲眼见过？他身披七宝装束，跟随着两只狻猊（狻猊就是狮子）。当年修道颇为辛苦，柏树生在两肘之间，乌鸦在肩上筑巢（《传灯录》载，佛在雪山入定时，有野鹊在佛顶筑巢，时来时去）。起初像朦胧的山中美玉，渐渐像洗濯后出水的莲花。道成之后一旦归于空寂，四海奔走会聚，天地人神都为之悲伤。飞鸟发出哀鸣，震动山林谷壑；野兽鬼物踯躅不前，眼泪像泉水一样迸流（杜甫诗说“泪下如迸泉”）。长眉深目，那究竟是谁？绕着树林弹指，佛性自然圆满。隐没得像寒月坠入清晨的白昼，空留下孤独的光辉停在原来的运行轨道上（以月落白昼比喻佛入涅槃，以光留旧轨比喻佛虽寂灭而精神仍在；月在白昼隐没并不是消亡）。春日游览古寺，拂拭布满尘土的墙壁；遗像长久留在这里，埋没于香烟之中。画师已经不再题写姓名，人们都说这是吴道子口传的画法。纵横挥洒，本来已经超过孙知微、邓隐（孙知微字太古，通义彭山人，每次画圣像必先斋戒清洁，然后才提笔）。真像巨鳄吞食小鱼（南海有鳄鱼，形状像鼍，有四足，见到人的影子便飞跃而来，身长六七尺，牙齿如剑；老子说治理大国如烹小鱼）。你来诗中所夸赞的画，哪里比得上这幅？怎样才能把它带来挂在那幅画旁边观看（子由诗说：“我的兄长子瞻特别喜爱奇异之物，破旧绢帛和残纸也收藏得鲜明可观；自从向西行得到这幅画，试着把它记录下来，作为一代的观看”）？和《流杯石上草书小诗》的原韵。用蜂腰、鹤膝的声病嘲笑希逸（《南史·齐陆厥传》载，永明年间盛行文章，沈约、陈羣、谢朓、王融等以文气相互推重；周颙善于辨识声韵，沈约等人的文章都用四声制韵，有平头、上尾、蜂腰、鹤膝等声病，五字之中音韵全不相同，两句之内宫商角徵也不相同，世人称为永明体。谢庄字希逸，王玄谟问什么叫双声叠韵，谢庄回答：“玄瓠是双声，磝碻是叠韵”）。春蚓秋蛇般的字形，是子云的弊病；醉中自己写字，醒来自己发笑，如今两种绝妙的书体又遇到了你。《画鱼歌》（在湖州道中作）。天气寒冷，水位下降，鱼儿藏在泥中；短短的鱼钩画过水面，像耕田的犁。水洲上的蒲草被拔断，藻荇散乱（杜甫诗说：“渚蒲芽白，水荇青”）。这种心意哪里还会遗漏泥鳅和鲵鱼（鲵有两种：一种是鲸鲵的鲵，一种是鱼卵的鲵；这里说的是鱼卵）。偶然信手挥动，都是徒然击打；本来不怕劳苦，只希望万次能有一次命中。只要一条鱼被刀刃击中，百条鱼便惊逃；虾蟹奔忙，慌乱中误跳乱窜。渔人养鱼像养雏鸟一样，插起竹竿，戴上斗笠，惊吓水鸟。哪里知道白色鱼叉搅闹得像下雨，搅水寻找鱼儿，唉，已经太疏忽了。题写在王逸少的法帖上。颠张和醉素两个秃头老翁（“颠张”指张旭，当时号称张颠；“醉素”指僧人怀素，很喜欢饮酒。说两人是秃翁，一是说头上没有头发，一是说怀素本为僧人而剃发。前汉窦婴和田蚡有嫌隙，石建替皇帝分别二人；田蚡退朝出门时，停下车来叫御史大夫韩安国，恼怒地说：“和长孺共同对付一个秃老翁，为什么还要首鼠两端？”）。他们追逐世俗所喜爱的书风，被称为书法工巧，哪里曾梦见过王羲之和钟繇？妄自粉饰，欺骗盲人聋人，就像市井歌女涂抹青红，妖歌艳舞使儿童眼花缭乱（韩愈诗说：“妖歌慢舞烂不收”）。谢家的夫人容貌淡雅而丰润，自然有林下之风（谢家夫人指谢道韫，是王凝之的妻子。有位济尼说：“王夫人神清气朗，所以有林下高士的风度”）。天门开阔浩荡，惊龙跃动（梁武帝评论书法说，王右军的字势雄强，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阁；《汉书·礼乐志》说：“天门开佚，荡荡”）。像飞鸟冲出树林，一笔横扫便空无所有（张旭的草书如惊蛇入草、飞鸟出林）。替你写草书完成最后一篇，等我日后不再匆忙（《卫恒传》说，弘农张伯英擅长草书，每次下笔都必定写成楷书的法则）。原文作“匆匆未□草书”。

译题写在林逋诗后（林逋字君复，是杭州钱塘人，宋仁宗赐谥号和靖先生）。吴地人我生长在湖山曲折之处，呼吸着湖光，饮用山中的青翠。不论是世外的隐士君子，还是佣人奴仆、贩夫村妇，都可以称作冰玉先生；只有这样的人才真正超脱尘俗，神清骨冷，不受俗气污染。我虽然不认识您，却曾梦见您的眼睛，清澈明亮，光芒足以照物。遗留下来的文章和精妙的书法到处都有，我沿着西湖行走，怎么看也看不够。诗像孟郊，不说寒冷却自有寒意（孟郊字东野，有“郊寒岛瘦”的说法）。书法像西台李建中，只是稍嫌少些丰润（宋代西台御史李建中擅长真书、行书）。您一生的高尚节操已经难以继承，但临终留下的微言仍然值得记录。您自己说不写封禅书，更肯悲吟《白头吟》（林逋临终诗说：“茂陵异日求遗章，犹喜初无封禅书。”汉武帝听说司马相如病重，派人到茂陵取尽他的遗文；使者到时司马相如已死，问他的妻子，妻子说相如未死时写有一卷书，题为有使者来求书时上奏，内容是封禅。又因司马相如想聘娶茂陵女子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表示决绝，相如才作罢）。我笑吴地人不善于办事，只会在修竹旁建祠堂；不然就把他配享水仙王（杭州西湖有水仙王祠），献上一盏寒泉和秋菊。戏谑地吟咏子舟所画的两只八哥。风和日暖，双竹摇曳。竹林间两只鸜鹆相对鸣叫。鸜鹆的肉不能吃；人如果没有才干，反而果真是福。子舟的笔锋利如锥，千变万化都出于天然机趣。不知他笔下的鸜鹆叫声会是什么样，只如梦中蝴蝶飞舞。《憩寂图》东坡虽然属于湖州画派，竹石的风流各自代表一时；前代的画师如今姓李，不妨仍然写作《辋川诗》。《观子玉郎中草圣》柳侯运笔如闪电，远胜子云的寒瘦；羊欣即使节俭到只值百斛明珠，也足以扛起这样的书法。除了我，还有谁能与他相提并论？《题李元景画》听说神仙郭恕先，醉中挥笔狂放，笔势翻腾如波澜；百年来零落不遇，还有谁呢？只有华亭的李景元。《题卢鸿学士堂图》从前太室山曾是花木之地，卢岩在东麓；直登封禅坛，过了一夜蚕茧便生出来，脚径一旦走回去，就不再前往。山峦沟壑仍空在眼前，哪里知道有千年之老呢？画卷舒展开来不过盈掬之地，每一处都像有一个卢生。穿着粗衣，借乔木遮蔽风雨，才算是世外之人，行止又何必烦劳记录？百年之后收入箱笥，与犬马同样只是一束遗物。可叹我被尘世牵累，归来只有一间茅屋；江岸有百亩田，清泉映照修竹。我尚且想逃离世间的名声，哪里还需要登上画轴？《惠崇芦雁》惠崇《烟雨芦雁》使我仿佛坐在潇湘、洞庭之间，想买一叶扁舟归去。故人说：“这不过是丹青画面。” 我从道场归来，在何山遇到大风，便在耘老溪亭休息，命官奴秉烛，捧着砚台画了一枝风竹，并题诗说：还要把它掀动飞舞，仿佛用这气势拿蜡烛来描画风中的细竹。美人因此展颜一笑，怜爱它这袅娜的腰肢。昭陵六马，指唐文皇的战马。有人把它们刻在石上，立在昭陵前。有人拿着这幅石刻拓本给我看，我便为它作赋。上天将要铲平隋朝的乱局，天帝派六条龙马来到人间。它们气势森然，风云般的姿态使毛骨显得格外飒爽。疾风奔驰也赶不上它们，俯视山川，庄严地不肯回头。它们长鸣而眺望八方，纷纷扰扰的万匹劣马都被压倒。秦王有龙凤般的姿态，鲁国的鸟儿不足以相比。腰间佩着巨大的白羽箭，射中目标时声势如风雷。区区几个小小的敌将，擒取他们就像提着孩童一般容易。手持扫荡天下的长帚，六合之间如同尘埃。艰难成就大业，每一匹都是非凡的良才。当时这六匹骏马的功绩，可以同英、卫二国的功臣相配。功业完成后，八鸾之声铿锵，玉辂行驶在天街上。如今昭陵宫阙荒凉，古老的石马埋没在苍苔之中。《次韵水官诗》净因寺大觉琏师把阎立本所画的《水官图》遗稿送给礼公，礼公作诗答谢，又对我说：“你也作一首。”我叩头拜谢，依照原诗的韵脚和作，并把两首诗抄录为一卷，献给他：水官骑着青龙，龙行将要上天；手攀龙身时还带着几分狂态，浩荡得像乘着风船。不知它究竟有多长，足和尾巴还在深渊中。下面有两位侍臣，左右各骑着鱼和鼋；他们精神矍铄，互相转颈对视，风一吹，衣袖翻飞。女子侍立在君王身旁，白皙的脸颊旁垂着两鬟，手执雉尾扇，容貌如尚未开放的莲花。随从有八九人，不像鬼，也不像戎狄蛮夷；刚从水中出来还没有排列成队，便先登上来高举旗幡。长刀簇拥着旁牌，白羽箭对准强弓；虽然穿着铠甲衣裳，形貌却还像鲸鱼和大鳣。水兽不能随从，只能仰面用手攀援；虚空中雷霆奔走，雨雹使九川昏暗。风师背着黑虎皮囊，面目隐没在尘烟中；羽翼般跟随三位神人，飞行万里朝向天门。我跟随大觉师，得到这幅奇诡怪异的画卷；画它的是古代的阎立本，距今已经三百年。见到它的人谁会不喜爱，能把它赠出实在太难。在我这里，它也等于在你那里；这个道理难道不是禅吗？我用一首好诗来报答，何必还要把画摆在眼前？高人难道专门学习绘画吗？只是运笔本来就是他的天性。譬如善于游水的人，样样都能驾船。阎立本本是儒生，从前仰慕云渊之学；偶尔把丹青当作游戏，初次尝试便像染指鼋肉一样上了瘾。他喜爱此道不能自已，笔势翻转如风。听说贞观年间，边地使者解开左衽、剃去椎形发髻。南方夷人惭愧于没有白雉，佛国进贡青莲。皇帝下诏仿照《王会图》，在别殿绘写各国戎蛮。有人戴熊皮冠、额系金络，有人穿豹袖、拥持旌幡。他们被传入应门之内，俯伏着解下佩剑和拳套。天生姿态庄严如龙凤，纷纷杂沓地朝见，仿佛鹏鸟与大鳣相会。这样的神功和绝艺，后世两方面都无人能比。自从李氏灭亡，群盗窃据山河；长安遭火三日，至宝随着飞烟散去。还有人得以逃身，漂流出东关。三官的画像难道能独自保存吗？如今竟然得到并编成了这卷画。唉，至神至妙的宝物，看来相会也自有年月。京城中的权贵想用尽百般计谋取得它，却始终困难。即使赠送玉如意，哪里能打动高僧的禅心？相信一篇诗也足以报答，光明洁白得如同画就在眼前。《题李伯时渊明东篱图》那些嵇康、阮籍、曹氏一流的人，最终都用显露才名来消耗自己。靖节先生固然明达旷放，归来后便以蓬蒿为伴。新霜落在稀疏的柳树上，大风从江面掀起波涛。他在东篱下整理菊花，心意并不在芳香的美酒。白衣人提壶送酒来到，他径自醉倒，仍然出游遨游。悠然间望见南山，心境与秋日的高远相同。《题怀素草帖》人人都送酒来，不必自己买；整天在松林之间，挂着一只酒壶。草圣的书法尚未成就，狂饮使真性情迸发，真可画成一幅《醉僧图》。《东坡诗集注》卷二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二十八 宋王十朋撰 题咏 《中隐堂诗》岐山县的县令王君绅，他的祖先原本是蜀人，为躲避战乱来到长安，于是就在这里安家。他的住宅园圃在长安城中很有名，号称“中隐堂”，就是这里。我到长安时，王君写信告诫他的子弟，邀请我游览，并且非常殷切地请求我作诗，于是写下这五首。【商老说，前代《地理志》记载：京兆尹辖县十二，其中一个叫长安；高帝五年设置，惠帝初年筑城，六年建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篇〕 当初离开蜀地是为了逃难，游历秦地后竟然没有归去。园林荒芜，乔木衰老，堂还在而昔日的人却已不在。【子仁说，丁令威曾说：“城郭虽然依旧，人民却已不是原来的人。”古诗说：“山川长在，昔人已非。”】凿开的石中清泉激荡，打开门便有野鹤飞来。退居的念头我早已想了很久，只是长久害怕违背这份心愿。【次公说，这首诗是说王君的祖先从蜀地来到长安。】小径曲折，像长长的蟒蛇；山坡下垂，像伏卧的鼇。树木从哪个朝代就已经存在？人与这座堂一样高大长久。可叹爱好古道却出生得太晚。【縯引韩愈《石鼓歌》：“可叹我爱好古道，却苦于生得太晚。”】偷得闲暇，厌倦长久劳苦；王孙啊，早些回来隐居吧。尘土已经玷污了你的衣袍。【次公说，这一首是招王公归来。刘安《招隐士》说：“王孙游兮不归。”陆机诗说：“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缺字⟧。”】二月才惊讶梅花开得晚，这个幽香之地却没有。【尧卿说，这一句写堂前景色。长安梅花最少，而且开得又晚，所以有此句。韩愈诗说“二月初惊见草芽”，是说气候稍晚，因此各种花木都开得晚，并不只是梅花。杜甫诗说“丹橘黄柑此地无”。】它依依不舍地安慰远方来客，洁白明亮，像吴地美女。我不怨恨故园相隔遥远，只空自叹息芳华岁月逝去。春意深时桃花杏花纷乱盛开，反而笑你更加孤独羁旅。【次公说，这首专门咏梅。结句的“你”指梅花。杜甫《决明花》说“凉风萧萧吹汝急”，尧卿借梅花寄托情意。这里梅花极少，又开得晚，堂前偏有一株，正值桃杏纷乱盛开之时，因此梅花的孤独可知。大概以桃杏比喻小人，以梅比喻君子。颜延之看见儿子颜峻修建住宅，说：“好好经营，不要让人笑你笨拙。”谢希逸赋说“羁孤近进”；羁孤，是清正孤介、不同流俗的样子。】翠绿的石头像鹦鹉，不知哪一年离开海边。【次公说，这首专门咏石。】它随着南方使者远道运来，载在船上，压得船身一侧倾斜。如今已经陪伴高松一同老去，哪里知道故国已经变迁？【次公推测，这块石头或许是汉唐故苑中的遗物，所以这样说。】金铜仙人已经解脱而辞别汉宫，你却独自难道不悲伤吗？【縯说，李贺有《金铜仙人辞汉歌》，序言说：宫官拆毁承露盘后，仙人被装车运走，于是悲伤流泪。汉武帝有两尊金铜仙人，手捧承露盘；魏明帝太和八年把它们运回洛阳。】这座都城已经更换了多少姓氏？【次公说，《西都赋》称这里三次成为帝王都城，注说是周、秦、汉；周姓姬，秦姓嬴，前汉都城的皇帝姓刘，前秦据有此地的皇帝姓符，后秦又姓姚，唐朝都城皇帝姓李，因此确实更换了许多姓氏。】到处都是残碑，古隧道埋着蝌蚪文；崩塌的山崖露出伏龟。【信民说，夏竦《古文四声韵序》说，蝌蚪书是古文，所谓苍颉书体一字多头、粗尾细，肚腹圆团，像水虫蝌蚪。次公说，这首专门写碑。蝌蚪是古篆书的一种，韩愈有《科斗书》。伏龟，是碑座的形制。尧卿说，《隋书·经籍志》记载，五品以上官员立碑，碑首为螭形，碑座为龟形。】修建壮丽的亭台楼榭，收拾这些遗迹耗费金钱。何必一定要到岣嵝山去？韩公徒然悲叹。【縯韩愈诗说，岣嵝山尖有神禹碑，字呈青色，石呈红色，形制奇异，像蝌蚪盘曲；又写自己寻找碑迹而不可得，徒然悲伤。】南溪的南面，在竹林中重新建了一座茅堂。我认为它所处的地方最为幽深僻静，所以命名为“避世堂”。还嫌溪边的堂屋太浅近，于是又穿过修长的竹林。高人不怕老虎，既然避世，心中已经没有世事了。【师晋说，《晋史》记载，郭文年轻时喜爱山水，游历名山，经过华阴山崖，在深山无人的穷谷中砍木作柱，盖茅草居住。那里没有屏障，猛兽常闯入屋中伤人，郭文独自住了十多年，最终没有遭遇祸害。】倚着小几坐着，颓然如同病人；忘掉言语，呆然自若，仿佛成了哑巴。【次公说，庄子写南郭子綦倚几而坐，神情仿佛失去了同伴；又写孔子见温伯雪子时，两人默然不言。】茅草屋追随上古的遗风。【夏笠泽《丛书》引《苔赋》说，茅茨是上古的屋舍；《史记》记李斯说，尧舜的茅屋屋顶茅草不加修剪。】冠盖往来都谢绝于当今。清晨被猿猴的呼声唤醒，秋日的情怀有鸟儿相伴吟咏。暂时来到这里姑且解下衣带，屡次离去又想重新盖上被子。湖上行人断绝，台阶前暮雪深厚。或许会遇见绿毛老人，夜里敲门，拔下头簪。【引皮日休诗，说刘根过去得道，这个山坞已有四百年，绿毛覆盖身体，被称为绿毛仙。次公说，唐太中年间有禅师住在南岳，忽然看见一个全身长满绿毛的人走来，便问他何时到此。那人说：“你知道晋宋吗？你知道姚兴吗？我是前姚兴时代的人。”】《石苍舒醉墨堂》【子仁说，苍舒是京兆人，字才美，擅长行书、草书，人们说他领会了草圣的精髓。官至承事郎，任保安军通判；曾被丞相汲郡吕公著推荐，但未能显达便去世。】人生一开始识字，忧患也就开始了。【次公说，杜甫诗有“子云识字终投阁”。】姓名大致能够记住，也就够了。【縯项籍学书没有学成，他的叔父项梁很生气，他便说：“识字只够记姓名罢了，不值得学；请让我学习抵敌万人。”】何必用草书来夸耀神速？【厚说，杜甫《醉歌行》有“总角草书又神速”。】打开书卷恍惚迷乱，令人发愁。【次公说，张衡赋有“神恍惚以疑愁”。】我曾经喜爱草书，自己常常因此发笑；你有这种毛病，又怎么能治好呢？你自己说其中有最大的快乐，合乎心意，和《逍遥游》没有不同。近来建堂，命名为“醉墨”，如同饮美酒，可以消除各种忧愁。这才知道柳子厚的话没有错：爱好文字、工于书法，确实是一种癖病，像有些人患心腹病而嗜好泥土、木炭，把酸咸当珍馐。【縯柳宗元《答崔黯书》说，凡是喜好文辞、精工书法的人，都是癖病；曾见患心腹病的人嗜好泥土、木炭以及酸咸之物，得不到便非常悲伤，观察你的心意也是如此。】你在这种技艺上也可以说达到极致了，坏笔堆满墙壁，像山丘一样。【厚说，唐代长沙僧怀素喜爱草书，把废笔堆在山下，称为笔冢。】兴致一来挥毫，百张纸顷刻写尽，骏马般的笔势忽然踏遍九州。我写字全凭意趣创造，本来没有固定法则。【师说，曹景宗自恃高胜，不懂书法也不向别人请教，都是凭自己的意思创造。】随手涂画，哪里值得烦劳别人推求？为什么偏偏要议论，反而把我说得高明？

译哪怕一个字、一片纸都收藏起来，你也足以不逊于钟繇、张芝，自可满足。【縯王羲之说，我的楷书超过钟繇，草书也不减于张芝；但我认为楷书不如钟繇，草书不及张芝。这里指法帖中的怀素书法以及钟繇、张芝。】即使排在罗叔景、赵元嗣之下，我也还胜过他们。【援说，罗叔景、赵元嗣与张伯英同时，曾在西州并称，且自夸技巧、认为胜过众人，因此张伯英说，上比崔瑗、杜度尚且不足，下比罗、赵则绰绰有余。】不必再临池苦学，尽管把绢帛拿来写，足以盖被作衾褥。【援说，张伯英临池学书，池水都染黑了；家中的绢帛一定先写满字，然后才拿去漂练。】《次韵子由绿筠堂》【任说，作于熙宁元年戊申。】喜爱竹子，便能延请宾客；求得诗篇，余下的就挂在墙上。风吹竹梢，千面大旗纷乱飘动；月下竹影万竿绵延，像排列着十万名披甲执刃的丈夫。【縯杜牧《晚晴赋》写竹林仿佛十万武士密集列阵环侍。】山谷里的鸟儿被棋子的声响惊动，山蜂闻到酒香便飞来。只有陶靖节这样的人，才会来听北窗下的清凉。《傅尧俞济源草堂》【尧卿说，尧俞字钦之，孟州济源县有别业。】身居微官也共同怀有田园之兴。【縯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说：“田园将芜胡不归？”】年老罢官后，才来寻找隐退的居所；栽树成荫，是需要十年经营的事。【縯《史记》说：“十年之计，莫如树木。”】仓促之间想买下来，却没有万金也买不到。先生选择在清澈的济水旁筑屋。【邦冲按，《洞天福地记》说，济水源出王屋山，名为沉水，是清源王所主管。】高大的树木如今像一幅画，邻里也知道你特别爱竹。春天来时，彼此相伴观看竹笋如龙子般生长。【縯《后汉书·方术传》说，费长房把青竹杖投进葛陂，竹杖化成龙。卢仝诗有“万箨抱龙儿”。孝祥《襄沔记》说，辛仲宣多种竹，把竹子截成酒瓮；别人问原因，他说：“我爱竹又好酒，想让这两样东西相伴。”】《越州张中舍寿乐堂》青山高傲曲折，像一位高人，平时从不肯进入官府。【子仁说，《后汉逸民传》载，庞公住在岘山南面，从未进入城府。】高人自然同山有旧，不用招请；满庭院的门户，仿佛卧龙盘曲。半个东州的万家房屋密密排列，像枕在山的腿背上，不见与见并没有什么不同。穿狐裘却把皮毛反穿，恐怕就是鲁国那种人吧。【縯《扬子》说，有狐白裘却把它反穿，正如富贵在身而士人不称誉。】张君的眼力能够窥见天工的奥妙。【次公引韩愈诗“字觑天巧”。】能把荆棘丛化成厅堂屋宇，手托下巴安坐，足不出门。【次公引《庄子·渔父》“左手据膝，右手持颐”。】搜罗奇秀之景，十处中能得到五处。【子仁引《唐史》“拔十得五”。】才多而事少，厌倦闲寂，躺着观看云烟变成风雨。笋像玉筷，桑椹像发簪；勉强饮酒，姑且做山中的主人，不担心儿辈知道这种快乐。【縯谢安曾对王羲之说，中年以来容易因悲喜而受伤，与亲友分别总要难过数日。王羲之说，年岁到了桑榆之年，自然如此，只能依靠丝竹排遣，常担心儿辈察觉而损害自己的欢乐。】只怕造物主嫌我取用太多；春意浓时睡足，午窗明亮，想来新茶一定像乳汁泼洒般浓白。《刁同年草堂》不必用长竿把绣衣高高挂起。【縯阮咸与叔父阮籍住在道南，其他阮氏住在道北。北阮富有，南阮贫穷。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服，锦绣耀眼；阮咸用长竿把大犊鼻裤挂在庭院中。有人觉得奇怪，他回答：“不能免俗，姑且这样罢了。”】南园北宅高低错落，青山早有约定，长久对着门户；流水无情，自然流入池中。岁月久了，酴醿花枝几乎合拢；春天一到，杨柳下垂得承受不住。【次公说，杜甫诗有“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主人不必匆匆离去，正是红梅结籽的时候。《苏州姚氏三瑞堂》【姚氏世代以孝著称。任说，作于熙宁六年癸丑，先生当时在杭州。】你难道没见董邵南隐居而行义，既孝顺又慈爱？上天也怕没有人知道，所以特意让鸡狗互相哺养幼儿；又让韩老为他作诗。【縯董召南是寿州安丰人。家中乳狗出来求食，母鸡拾取虫蚁喂狗儿；狗儿不吃，母鸡便用翅膀护着它。韩愈《嗟哉董生行》说，寿州属县有安丰，唐贞元年间，县人董召南在此隐居行义；又说，董生孝而且慈，人们不知道，只有上天知道；祥瑞降临没有定时。家中乳狗出来求食，鸡来哺养它的幼儿，鸡嘴在庭中啄取虫蚁喂它；狗儿不吃，鸡便悲鸣。此事见于韩愈文集。】从那时到现在三百年，他的名声仍随着淮水向东南流传。这种事情在人世间并不少见，只是时常发生而已。枫桥的三种祥瑞都是亲眼所见。【安国说，《吴郡图经》记载，枫桥在吴县西面九里。】天意仿佛正在虞舜这样的贤君之后显现。【厚说，“有鳏在下”指虞舜，大概姚氏正是由他而出。】只有这首诗不是古人写的，请您再去寻找无价的高手来作吧。《张安道乐全堂》【次公说，庄子所谓“乐全”，就是得志。】列子驾风而行，实在很不错，却仍被庄子讥讽为不能持久。【縯《庄子·逍遥游》说：列子驾风而行，轻快美妙，十五天后才回来；但他对于招致福气的事情，还没有达到不屑一顾的境界。】步兵校尉阮籍饮酒，中散大夫嵇康弹琴。【厚说，《晋书·阮籍传》记载，阮籍本有济世之志，正逢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很少有能保全的，因此不问世事，以酣饮为常。听说步兵厨人善于酿酒，藏有三百斛酒，便请求担任步兵校尉。援说，《嵇康传》记载，嵇康任中散大夫，弹琴咏诗，自得于胸怀；所作《琴赋》见于《文选》。】在这里得到保全，还不是最大的快乐；乐全居士是在天道中得到保全。【次公说，庄子有“圣人全于天”。】维摩诘的方丈室空旷而幽静。【縯《维摩经》说，舍利弗来见维摩诘的室中没有床座；维摩诘施展神通，须弥灯王派三万二千个狮子座进入维摩诘的方丈室。】平生喜欢痛饮，如今却不饮；没有琴，不只是没有琴，连琴弦也没有。【厚说，陶潜收藏一张素琴，琴徽琴弦并不完备，每次抚弄它便说：“只要懂得琴中的趣味，何必劳烦琴弦发声。”】我公上天赋予的英雄气概，龙章凤姿照耀着鱼鸟。【援说，嵇康形貌如土木，不加修饰，具有龙章凤姿，天生资质自然。】只要让他端正衣冠坐在朝廷，北狄西戎都能在谈笑间平定。如今老了，只苦苦思念归去。亲自用小字写下诗寄给我，试问乐全居士究竟为什么称为“全”？如果本来没有“全”，又到哪里去寻找所谓的亏缺？《张寺丞益斋》

译张先生建造斋舍，取名为“益斋”。我听孔子说，求取增益不能急于求成。【縯《论语》说：“不是求取增益，而是想要速成。”】譬如远游的人，日夜忙于赶路；今年到燕蓟，明年奔走蛮荆；向东看尽沧海，向西渡过渭水和泾水。归来后关门静坐，八方景物都仿佛在窗前庭中。又像学习医术的人，认识疾病由饱食、更替的风雨、晦暗和光明等因素所致。【厚说，《左传》讲天有六气，过度便产生六种疾病：阴气过度生寒疾，阳气过度生热疾，风气过度伤肺，雨气过度伤腹，晦气过度使人惑乱，明气过度使人心疾。】跛行、蹒跚、失语、耳聋、盲病，以及虚实，都能从脉象中诊知；安静和躁动在人的情志中表现，荣枯在面色中表现，寿夭在形体中表现。如果能诊察千人，一望便知生死，那么做学问就应当每天增益，这句话应当亲自实践。修道贵在每天减损，这个道理正在事物充盈之后。【次公说，《老子》有“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希望您把这首诗写下来，作为“益斋”的铭文。《杜介熙熙堂》【尧卿说，介字几先。】崎岖艰险的仕途，最先回头；幽深美丽的华堂，亲手建成。唉唉，何曾把怪事写在纸上？【縯殷浩虽被贬黜，口中没有怨言，只是整天对着空中书写“咄咄怪事”四字。】熙熙融融，长久觉得像登上春台。【厚说，《老子》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白砂和碧玉，滋味正悠长。【援韩湘诗“琴弹碧玉调，炉养白朱砂”；又引神仙殷七七诗“琴弹碧玉调，药炼白朱砂”。】黄纸和红旗，心早已冷却。【縯白居易诗说“红旗破贼非吾事，黄纸除书无我名”。】遥想你闭门设宴，扣留宾客痛饮。【厚说，前汉陈遵嗜酒，每次大宴宾客满堂，便关门把客车的车辖投入井中，即使客人有急事也不能离开。】鹍鸡筋制成的琴弦、铁拨弹奏，声响如雷。【援说，唐代贺怀智用鹍鸡筋作琵琶弦，以铁拨弹奏；又说唐僧善本下拨一声，响如雷鸣。】《雪斋》【杭州僧人法言在斋中画雪山。】你难道没见峨眉山以西大雪千里？【次公说，宋玉《招魂》有“层冰峨峨，飞雪千里”。】向北望成都，像在井底。【縯《唐史》说，李德裕讲维州南界的江阳、岷山连绵向西，不知尽头；向北望陇山，积雪如玉，向东望成都，仿佛在井底。】春风吹了一百天也吹不化，五月的行人像冻僵的蚂蚁。纷纷扰扰的市人争夺名利，谁会相信法言公像赞公一样？【次公说，唐代大云寺主曾被贬在秦州，杜甫为他往来；又说赞公精通佛学，以修性自持。】人世间的热恼没有地方洗去。【倬说，《华严经》说用白旃檀涂身可以除去一切热恼；白居易诗也说既然没有白旃檀，凭什么除去热恼。】所以我特意面向西斋画一座雪峰。我梦见乘一叶扁舟前往吴越，长廊和寂静的院落中，灯光明亮如月。打开门却看不见人和牛。【次公说，这就是禅颂所谓“忽然人牛都不见”。】只看见空庭满是山一般的大雪。【说法言有诗寄来，诗中有“林下闲看水牯牛”。】《王巩清虚堂》【次公说，晋代阮瞻字千里，清虚寡欲，自得于胸怀；定国命名此堂，大概取自这里，并不只是说景物清幽空明。】清虚堂里的王居士闭眼观心，心境如止水。【厚说，《庄子》有“没有什么比流水更适合作镜子”；师传《灯录》说，法融禅师住在牛头山，唐贞观年间四祖入山，看见他端坐自若，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法融说：“观心。”】水中映照出万象皆空，敢问堂前是谁倚几而坐？【縯《庄子》写南郭子綦倚几而坐，颜成子游侍立在前，问他形体能否像枯木、心能否像死灰；子綦说，如今倚几的状态已经不同于从前。】吴兴太守年老而且多病，公文堆满案前，常常口渴又困倦。【次公说，杜甫诗有“簿书堆案来相仍”。】希望您不要笑我，还是回头自己观照：梦幻的来去还没有停止，常常怀疑谢安恐怕也不能免除。【縯谢安的妻子是刘惔的妹妹，看见家门富贵而谢安独自清静退处，便问：“大丈夫难道不应这样吗？”谢安捂着鼻子说：“恐怕不能免。”】还不能相信犀首终究会无事可做吗？【厚说，《史记》载陈轸问犀首：“您为什么喜欢饮酒？”犀首说：“因为无事可做。”陈轸说：“我能让您厌恶事务，可以吗？”】不要让一个念头停驻不动；清虚居士与我，大概也是同一类人。《赵阅道高斋》【縯《冷斋夜话》说，赵阅道辞官归老三衢，建造高斋居住，并与钟山佛慧禅师成为方外之交。】看见您奔波劳碌，便说您辛苦；听说您引退，又说您高明。【尧卿说，赵湜献。】您还不到七十岁，便向朝廷请求告老，朝廷没有答应，您却请求不止。元丰二年二月，加授太子少保，退休，时年七十二岁。退居衢州，有溪石、松竹的胜景，东南高士多来跟从您。后来朝廷有事，郊庙祭祀重新举行，召您侍奉祭祀，您却没有前往。您的儿子赵防任温州通判，跟随您游历天台、雁荡和吴越之间，以此为荣。赵防任满回朝，面见皇上，皇上对他十分优待；又任命赵防提举浙东西路常平，以便奉养您。赵防后来又陪您游杭州。起初您从杭州辞官，杭州人挽留您不让离开；您说：“六年后我还会回来。”到这时正好六年，杭州人得到您，如同见到父母。后来您因病在衢州去世。】您的心中究竟有高下之分吗？梦幻的来去随着遭遇而变，我不知道“高斋”这个名称究竟是什么意思。设置这个名称，是因为我们这些人认为，您四十岁就已经得道，只是世俗缘分还没有尽。我这里还剩下伊尹、皋陶那样的经世才具。【次公说，伊指伊尹，皋指皋陶，意思是还剩下辅佐世道的才能。】【倬说，圆泽曾对李生说：“世俗缘分未尽，千万不要接近。”】功名富贵都不过是旅舍，黄金又知道系在谁的衣袍上呢？您已经超然物外，完成了人生最大的一件事。【次公说，“一大事”就是禅家所谓了脱生死。】挂冠离去，真是轻如秋毫。【厚说，南史载陶弘景在永明十年脱下冠服，挂在神武门上，上表辞禄。】坐看猿猴从罗网中落下，而自己的双手却还不肯放下所持之物。由此才知道贤达与愚陋之间，哪里只是相差九牛一毛？【縯有人问华谭：“俗话说人的差别像九牛身上的一根毛，难道真有这种道理吗？”华谭回答：“从前许由、巢父把天子的尊贵让掉，市井小人却争夺半文钱的利益；这种差距哪里只是九牛一毛呢？”】百尺高松自己并不知道高大，仰头企望而羡慕它的，却只是蓬草和蒿草。【次公说，韩愈诗有“自惭青蒿倚长松”。】我想带上粮食前去求道。【次公说，《庄子》写南荣趎携粮七天去见老聃。】也不应该举臂告别卢敖。【厚说，《淮南子》记卢敖游于北海，遇见一位隐士；卢敖自以为能观六合之外，那人举臂纵身便进入云中，卢敖叹息说，自己如同黄鹄与尘土中的小虫相比，岂不可悲。】《陶子骏佚老堂二首》

译孔融字文举与李膺字元礼，尚且还能称为世交。【縯《后汉书》载，孔融十岁随父到京师。当时河南尹李膺以持重自居，不轻易接待士人宾客，除非当世名人或通家之好，门人不得通报。孔融想见他，便到李膺门前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的通家子弟。”李膺请孔融进来，问道：“您的祖父曾与我有旧吗？”孔融说：“是的。先君孔子与您的先人老君同德比义，互相师友；这样说来，我与您就是累世通家。”在座众人无不惊叹。】陶渊明是我所师法的人，您却是他的后代。挂冠归去不必等到规定年限，难道只是因为五斗米吗？【任说，陶潜任彭泽令时，郡里派督邮到来，属吏说他应当束带相见。陶潜叹息说：“我怎么能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当天便解下官印，作《归去来兮辞》归去。】我歌唱《归来引》。【我增删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使之合乎声律，称为《归来引》。】相隔千年，仍可在黄卷中以古人为友，相逢相知。【援狄仁杰说：“黄卷之中，正可以同圣贤相对。”颜之推《家训》说，黄卷指五经，赤轴指三史；叔《遁斋闲览》说，古人写书都用黄纸，并用药物染色以防蛀，所以称为黄卷。】哪里比得上一杯酒？【师说，晋代张翰说：“即使让我有身后的名声，也不如生前的一杯酒。”】你醉了，我姑且先回去；明早允许我再来吗？【縯陶渊明对宾客说：“我醉了想睡，你暂且回去吧。”】我从庐山来，目送孤云飞上天路；遇见陆道士，才知道他是活了千岁的人。试问当年的朋友如今怎样？虎溪早已化作尘埃。【任说，陆道士名修静，与僧人慧远、陶渊明友善；慧远送客不过虎溪，但送陆修静时却常常越过虎溪。】仿佛听说佚老堂，不知已是几代子孙；能写五言诗，仍戴着漉酒的头巾。【厚说，陶潜的郡守来访时，正逢酒熟，便取下头上的葛巾滤酒，滤完又重新戴上。】人们称他为小靖节，他自号葛天民。【援陶渊明《五柳先生传》说：“是葛天氏的百姓吗？是无怀氏的百姓吗？”师引杜甫诗：“上古葛天氏，不使黄屋忧。”】《登州孙氏松堂》万株松树是谁种下的？如今已经声势森然。半山苍老的松针映照着这个州。露水沉重，像珠串压在翠色华盖上；风吹来，石头般的松针仿佛击碎寒冷的江面。【尧卿说，孟郊联句有“檐声碎，江声喧”。】两竿竹子横在南阁上空，倒映的日影从扶桑照向北窗。【次公说，“倒景扶桑”出自相关语典。梁元帝《纂要》说，日影在上叫“反景”，在下叫“倒景”。司马相如《大人赋》有“贯列缺之倒景，涉丰隆之滂濞”。张宴注说，倒景是离地四千里的云气，日影都倒映在下方。《淮南子》说，太阳出于肠谷，进入汤谷，拂过扶桑，这叫晨明。】坐等傍晚的烽火从海边山岭传来。【次公说，夕烽是边郡所设的报平安之火；登州虽然靠海，却扼守高丽方向。】回到重城，踩着咚咚的鼓声。【次公说，“逢”读“庞”，是鼓声；刘禹锡诗有“鸡人一唱鼓蓬蓬”，也是这一类声音。尧卿、韩愈诗有“云中虚得暴下，避冷卧北窗，不踏晓鼓朝安眠，听逢逢”。】张竞辰，永康的居所名为《万卷堂》。【张熙明。】您家四壁空空，像司马相如当年一样。【縯司马相如家贫，只有四面墙壁。】书卷收藏在天禄阁，吞纳石渠阁的藏书。【次公说，天禄、石渠都是汉代阁名，是收藏图书的地方。】难道只有邺侯家才有三万卷书？【厚说，韩愈诗有“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您家还拥有虞世南这样的活秘书。【援说，唐太宗出行时，有司请带书随行，太宗说不必，虞世南在这里，他就是随行的秘书。】儿童拍手笑什么呢？【次公说，李白诗写襄阳儿童齐拍手，在街上拦住他争相唱歌；路人问笑什么，儿童说笑山翁醉得像泥。】他们笑那些空着肚子谈经说义的人。还不许蔡中郎得到奇书吗？【縯蔡邕到吴地得到王充《论衡》，把它作为谈助；回去后许多人称赞他的才学，他说：“没有见到奇人，难道就不能得到奇书吗？”】姑且和扬雄谈谈奇字。【援《扬雄传》说，刘棻常向扬雄请教奇字。】清澈的江水曲折流出，像碧玉环；水下有老龙千古悠闲。知道您喜好古物、家中有酒，于是化作老人，夜里敲门。留侯的后代满腹文章，玉匣和宝方又何必阅读呢？【次公引《酉阳杂俎》：开元六年祈雨，西域僧请在昆明池边设坛，七天后池水缩减数尺，龙化作老人向孙思邈求救。孙思邈说，知道昆明龙宫有三千首仙方，如果老人能给他看，他就救龙。老人说这是上帝不许妄传的方书，但如今危急，也没有什么舍不得，随即捧来方书。孙思邈说老人只管回去不用忧虑；从此池水数日涨到岸边。有人说张氏确有遇龙化老人的事，这里借用此典。】即使像惠子那样拥有五车之多的书，放在濠梁也只是徒然。【次公说，惠子博学多方，书有五车，又曾游于濠梁之上。】当年圯桥上的老人所授一编书，自古以来便已经足够。【縯《西汉书·张良传》说，张良曾在圯桥上遇见老人，老人拿出一编书交给他，说读了这部书就可以做帝王之师。】《刘壮舆长官是是堂》闲暇宴饮时谈论仁义，是非怎么可以没有？应该肯定仁义之事，否定非义之事。肯定正确，接近于仁；否定错误，接近于讥刺；但肯定正确若过分，便近于谄媚。【次公说：“肯定正确近于谄媚，否定错误近于讥刺；不幸有所过失，宁可讥刺，不可谄媚。”这是欧阳修《非非堂记》的意思，先生采用其说，因而命意作诗。】应当是感叹麒麟出现，像孔子一样分辨善恶，细微到锱铢；还是像阮嗣宗那样，对是非两边都含糊不明？刘君有家学，三代相传，而正道却越来越孤独；陈述古事以讽刺今日，借史书行使上天的惩罚。【次公说，“防”读去声，指前汉司马迁任太史令，掌管石室、金匮中的书，编纂《史记》。】明亮的大镜子照得清清楚楚，百般丑陋之中偶尔遇到一个美人；鹗鸟般挺立，时时四面张望，又怎么能扰乱群狐？建堂命名为“是是”，自说行走在平坦大道上；勤勉地称赞善人，让不善之人自然远去。【任引《左传》羊舌职语：“禹称善人，不善人远。”】希望您把这些话放在座位右边。【援说，后汉崔瑗有《座右铭》。】这是大禹所谋划的道理。《夷陵县欧阳永叔至喜堂》西陵有一座小城，自古以来就是控制荆州、吴地的要冲；如今形势已无用，英名和功业也早已无人知晓。您这样有文章才华的人，远远从京城被贬来这里；人去了又年年更换厅堂，岁岁倾颓，令人追思，仍然责怪吕公；感叹之中也怜惜朱公。【当时朱太守为您建造此堂。】从前栽种的孤楠已经老去，新霜使一株橘树枯萎。清丽的篇章留在峡洞，醉后的墨迹画出地方图景。【三游洞有许多夷陵图经，后来有您的题字之处。】故老询问过路客：长官如今已经白须了吗？著书时忧思很多，为报效国家而减少了欢乐。托我问您知道吗？还须多多举杯痛饮。《寄题刁景纯藏春坞》

译白发归来种下万株松树，等待看它们长到千尺、在霜风中起舞。年年置身于造物主陶铸万物之外，春天却在先生的手杖脚履之间。杨柳长得齐整，低低遮暗门户；樱桃熟透，红汁滴落台阶。何时才能与徐元直一起去拜访襄阳的庞德公？【任说，庞德公是南郡襄阳人，住在岘山南面，从不进入城府。《襄阳记》说，诸葛孔明每次到庞德公家，总是在床下行礼，庞德公起初不让他停留。司马德操曾到庞德公家，正赶上庞德公上坟；司马德操径直进入室内，叫庞德公的妻子儿女赶快做黍饭。徐元直从前说应当请庞德公到自己家，与庞德公谈话时，他的妻子儿女都在堂下拜迎，奔走共同设宴。庞德公回来后径直走进去与他们相见，竟分不清谁是客人。】《书望洪亭壁》河水上涨，平地上的水流从旧日的洪道涌出。山城全都浸在水光之中，忽然水又归入山谷，寻找不到踪迹。千里之内的禾苗和麻，一半都化为空无。《醉题信老方丈》愿你有仙鹤的精神、青松的筋骨；台阶庭院中的兰玉子弟，一时之间都像逢春。愿您姑且住上三千岁，长久和东坡一起做这里的主人。《题永叔佚老堂》三朝之间一同出仕退处，始终雍容自得；年岁晚来，两位公的交情更加显现。乘兴而来不辞千里遥远，放开胸怀又喜爱同饮一樽。美好的谋略安定国家，名垂青史；盛大的事迹传给后代，家中自有清白的遗风。回头看自己，冠带上的尘垢还没有洗净；终日在九霄之外羡慕那高飞的鸿雁。《题潭州徐氏春晖亭》初升的朝阳明亮灿烂，已经升到三竿；游客面对东风，争相倚栏观赏。穿过竹林，鸟声惊动脚步；花影映入屋檐，落在杯盘之间。不要嫌弃踏月来到玄圃，也不妨笑乘木筏漂向海滩。这里的胜景实在吟咏不尽，凭请您寄给我一幅画来观看。《韩康公坐上侍儿求书扇上二首》窗外细浪摇动，鱼儿在阳光下吹水；手里拨弄黄花，蝴蝶绕着衣裳飞。不知不觉春风把酒意吹醒，只空让明月照着人独自归去。一扇扇窗门都朝着水面敞开，还能到哪里去寻找蓬莱？天上的香气沾满衣袖，您知道吗？我曾经到过旃檀香的小殿。《书黁公诗后》【并序】经过加禄镇，向南二十五里到大许店，在逆旅祈宗祥家让马休息，看见墙上有一幅纸，题着：“满院秋光浓得仿佛要滴下来，老僧倚着锡杖站在青松旁。只怪我高声询问却没人应答，瞪着眼看我踏破了青苔的颜色。”后面题着：“滏水僧宝黁。”宗祥对我说：“这是光黄一带的狂僧，享年一百三十岁，死于熙宁十年。他死后，还有人见过他。”宗祥说了许多他的奇异事情，我作这首诗来记叙他。“黁公本名清戒，俗称戒和尚。” 黁公从前还没有化去时，曾游历淮山深处，享寿超过两个甲子，气势压倒各位高僧，只可惜污浊邪恶的时代【子仁：《佛书》说“五浊恶世”】，容不下龙象般的大德【次公：《维摩经》说，像龙象的践踏，不是驴所能承受的】。我来得太晚，没能见到他，只能遗憾地空望着他的遗迹；他霜白的头颅仿佛藏着白毫【縯：佛在眉间放出大白毫光相】，锁状的骨骼埋在青玉之中【縯：观音大士过去在陕府化作歌女来救助沉溺淫欲的人，死后埋葬，骨头像金锁一样不断】。人们都说他像达摩只带一只鞋返回天竺【厚：达摩入涅槃后葬在熊耳山，吴城三年后，魏使宋云出使西域归来，在葱岭见到达摩，手携一只鞋，飘然独行，说“我将回西天”。宋云告诉孝庄帝，皇帝派人发塔开棺，只有一只鞋在里面】。墙间留下的清新诗篇，字势很不俗；我吟诵这五字偈语，仿佛洗去了凡俗的肉眼。留题石经院三首 葱倩门前的道路，穿行在一片苍翠浓密之中；回到堂上观看，岩谷的意趣无穷。亭中的桧树枝干夭矫，枯枝上有鹊鸟踏过；瘦削的树皮缠着鹤一般的树骨，树顶回转如龙腰。山头有幽深的井，暗中与伏流相通而清澈；想知道它究竟多深，只要听辘轳放下时的声音。雪后书北堂壁二首 黄昏时还下着细密的雨，夜深无风，寒势却转为严厉。只觉得被褥像被泼了水，不知庭院里已经堆满了盐似的白雪。五更时晓色照进书帷，半夜里寒声落在彩绘的屋檐上。试着扫雪登北台看看马耳山【次公：马耳是山名，与台相对】，

译它还没有随着埋没的事物消失，仍有两座尖峰。城头初升的太阳刚刚惊起乌鸦，田间道路上的晴泥已经深得没过车轮。寒冰凝结了玉楼，寒意使皮肤起了鸡皮疙瘩【縯：烟萝子所说仙人的玉楼有十二重环】，光芒摇动着银色的大海，耀眼得仿佛生出花来【厚：《道经》以项骨和肩骨为玉楼，眼睛为银海。“起粟”说寒冷使皮肤突起如粟粒；次公：世传王安石曾吟诵此诗，感叹苏轼竟能用典到这种地步。他的女婿蔡卞说，这句不过是描写雪的形状，把楼台装点得像玉楼，把万物覆盖得像银海罢了。王安石笑着说，这是出自道书。蔡卞始终不明白：既然是“冻合”，为什么说“寒起粟”？既然是“光摇”，为什么说“眩生花”？“起粟”大概是用赵飞燕虽冷而身体不起鸡皮疙瘩的典故】，遗下的蝗卵进入地下，大概有千尺深【尧卿：老农说，蝗虫产卵后埋入地下，若经过大雪，就会埋得更深】，越冬的麦子连着云一样茂盛，足以养活许多人家【援：雪有利于麦子并能驱除蝗虫，所以是丰年的征兆。蝗卵埋在地里，雪若深一尺，便能入地一丈；麦子得到雪水便茂盛，成为丰年，这是老农的话】。我年老多病，自叹作诗的力量衰退，只能空吟冰柱诗，追忆刘义【縯：刘义是韩愈的门人，作《雪车》《冰柱》二诗，成就超过卢仝、孟郊。《夏韵语》《阳秋》载刘义《冰柱诗》说：“不为四时雨，徒为道路成泥；不为九江浪，徒能汩没天之涯。”】谢人见和前篇二首 我已经料定自己只能拿酒杯欺负浅薄怯弱之人，哪里敢拿诗力去和深沉严峻的作品较量【尧卿：韩愈联句说“再入更深严”】。你的“渔蓑”一句写得好，确实值得入画【尧卿：郑谷《雪诗》说“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段赞善善于小笔，精心摹写成画，所以郑谷作诗致谢说：“爱余风雪句幽绝，写渔蓑则是真曾入画。”先生曾评论此诗，认为是村舍学究的语言，但因为其中有实事，所以引用它】；你的才华像柳絮一样高，却不说撒盐【縯：谢安在家中聚会，忽然大雪，问“纷纷白雪像什么？”谢朗说“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说“不如柳絮因风起”。次公：张融作《海赋》给顾恺之看，顾恺之说：“您的赋确实超过了《玄虚》，只是没有说盐罢了。”】。破鞋还在，正像东郭先生的脚【援：东郭先生长期等候诏命，贫困得衣服破旧、鞋子残缺；他在雪中行走，鞋只有鞋面没有鞋底，脚完全踩在地上，人人都笑他】；飞花又舞，仿佛谪仙在檐前起舞【仔：李白诗说“飞花送酒舞前檐”】。读书人的事业，真是可笑；忍着寒冷独自吟诗，连笔锋也因寒冷而衰退【尧卿：韩愈诗说“尖斜莫并苦寒”，所以说笔退尖】。九条大道上寒风凄厉，牙齿都在打战；银杯似的雪花追逐着马匹，白带似的雪随车飘舞【縯：韩愈《雪诗》说“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我也知道它不能成为坚牢的白玉【縯：谢惠连《雪赋》说“白玉虽白空守贞兮，未若兹雪与时兴灭”】，却无奈它能在片刻间开出花来【縯：韩湘诗说“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有酒便勉强欢娱，还愁什么呢？关起门来高卧，谁知道是哪一家【援：洛阳下大雪，县令出门拜访袁安，见门前没有行迹，进门后见袁安仰卧，问他为何不出门，袁安说“大雪天人人缺食，不宜去求人”，县令认为他贤德】。台前阳光温暖，您应当珍惜；冰下寒鱼，渐渐也可以讲义了【尧卿：韩愈有《义鱼诗》。东坡作此诗给黄门看，黄门说：“冰下有鱼，恐怕不容易讲‘义’。”东风解冻、冰开始融化，不如改成“冰解”如何？先生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次公引白乐天的诗说：“大凡美好的事物都不坚固长久。”又据《前汉书·息夫躬传》：“器物粗劣。”邓展说：“‘盬’就是不坚固的意思。”无奈却能在片刻之间催开花朵；得到了酒便勉强寻欢，何必为忧愁的事情烦恼？关起门来高卧，究竟是谁家的事？台前阳光温暖，你一定要珍惜；冰下的寒鱼，渐渐可以‘义’了。尧卿说，韩愈有《义鱼诗》。东坡作成这首诗给黄门看，黄门说：“冰下有鱼，恐怕不容易‘义’吧。东风使冰解冻，冰才开始融化，不如改作‘冰解’，怎么样？”东坡认为他说得有道理。留题仙游潭。中兴寺东面有玉女洞，洞南有马融读书的石室；经过潭水向南，山石更加奇异。潭上有桥，因为害怕它险峻，不敢渡过【尧卿：《终南图经》说，读书台在县城西一百步】。

译清澈的深潭有百尺深，一点泥沙也没有；山中树木阴森茂密，山谷里的鸟在啼叫。蜀地游客曾游过明月峡【縯：明月峡在古代巴郡枳县，今在忠州、涪州境内。峡口南峰的石壁上有圆孔，形状像满月。次公：蜀客是先生自称；他曾在子由乘船赴京时经过明月峡】，秦地人如今身在武陵溪【见《风水洞诗》注】。独自攀登读书室，窥看岩洞；还要寻访仙女，叩问石门【次公：仙姝指玉女。尧卿：吴人称美女为“姝”，《诗经》说“静女其姝”，所以仙女称为仙姝。石闺就是玉女洞的洞门】。我仍然有爱山之心，只是还未能做到，不能让双脚踏上飞梯【坡：见《仙游潭诗》注】。寄题兴州晁太守新开古池 百亩新池斜傍城郭，居民在这里游乐，路人也夸赞它。人们自己说，太守像谢灵运，能使这里的江山具有永嘉的风光【縯：宋代谢灵运任永嘉太守，郡中有著名山水，是他一向喜爱的地方，所到之处常作诗来抒发情意。永嘉今为温州。縯：贯休诗说“永嘉为郡后，山水添鲜碧”。共父《永嘉志》说，永嘉县本是汉代东瓯县，晋太康二年明帝设置永嘉郡】。纵情饮酒，座中遗下白帢【次公：帢音蛤，是帢帽；魏初有戴白帢的制度，类似白接篱、白纶巾和管宁的白帽】。幽深寻访到尽头，才看见桃花；怎堪山鸟鸣叫催人归去，使王孙长久苦苦思念家乡。单同年请求为德兴俞氏作《聚远楼诗》三首。云山烟水，实在难以亲近；野草幽花，各自占有一番春色。幸亏有高楼能够把远景聚拢，一时间将它们都收拾来供闲人观赏。青山散开而不能尽收，毫无遗憾；云奔涌，浪翻卷，直到帘钩边。简直可以把眼力所及作为疆界，又何止胜过人间的万户侯。听说住在楼上的人像地上的仙人【縯：《汉书》记载，公孙卿说仙人多喜欢居住在高楼，于是汉武帝建造飞廉桂馆、益寿延寿馆，派公孙卿持节备办礼物迎接神人，又建通天台，在台下设置祠堂，准备招来神仙之类】，却不知道门外还有尘世。幽居的人倚着几案，寂静无言；心神在飞鸿隐没的远空之间。蔡景繁官舍小阁【尧卿：景繁名承禧，抚州临川人，是宗晏的孙子、元导的儿子。元导字濬仲，与承禧同登嘉祐二年进士，又与我同年交好】使君不只是东南之地的英才【次公：《尔雅》说“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虞翻给孔融的信中也把自己的《易注》给他看，孔融回信说：“听到延陵的礼乐，看见您的《易》学，才知道东南的美好并不只是会稽的竹箭。”】；先君子的典范和风范，我长久记在心中【縯：后汉孔融与蔡邕友善，蔡邕死后，有个虎贲相貌像蔡邕，孔融便请他同坐，说：“虽然没有老成的人了，尚且还有典型。”】。戏谑王老先生乘着短辕车【厚：晋代王导字茂弘，他的妻子曹氏善妒，王导很怕她，秘密建别馆安置众妾。曹氏知道后要前往，王导担心妾室受辱，急忙命人驾车，仍嫌迟缓，便用手中的麈尾驱赶牛车前进。司徒蔡谟听说后戏弄王导说：“朝廷要给您加九锡，王公还没有察觉，只是谦让退避罢了。”蔡谟又说：“没听说有其他礼物，只见短辕小车和长柄麈尾。”王导大怒，对人说：“我从前和群贤一同游洛阳，何曾听说有蔡克这个小儿！”】。肯为徐郎在文书末尾署名【援：《南史》载，蔡廓字子度，被征召为吏部尚书，因北地传达傅亮询问选官之事，说若全部交给他而不加讨论，他不能接受任职。傅亮把这话告诉尚书徐羡之，徐羡之说：“黄门郎以下全交给蔡廓办理，我们不再操心；黄门郎以上自然应共同商议。”蔡廓说：“我不能替徐干木在纸尾署名。”于是没有就任。干木是徐羡之的小字】。三年间在江湖上停留【次公：《子虚赋》说“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李善注说“弭”是按住车】；在风月之间放怀，作诗千首。亲手打开东阁，坐在空明之中；眼睛映照东溪，清澈如水。素琴浊酒，容我占有一榻【縯：江淹《恨赋》说“中散下狱，神气激扬，浊酒夕引，素琴晨张”；厚：晋书载嵇康说，如今只想守在陋巷教养子孙，时时与亲友叙旧谈心，一杯浊酒、一曲琴声，志愿就满足了】。落霞与孤鹜供我看到千里景色【縯：王勃《滕王阁序》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大船什么时候系在门前的柳树下？小诗多次想写在窗纸上。文昌台中新建，满是贤才【次公：唐则天嗣圣元年改尚书省为文昌台；古诗以鹓鹭比喻朝臣】。都城正喧闹着收取人才【次公：杜甫《骢马行》说“近闻下诏喧都邑，肯使麒麟地上行”；《选》有“近收杞梓”】。相逢后痛饮一场，难道是命运安排？如今我南来孤寂，你却要归去了。和黄秀才鉴空阁【邦衡按：《杭州图经》说，显明院建于广顺二年，由吴越王钱氏的臣子孟谦创建，院中有鉴空阁】明月本来就是明亮的，无心之物，谁能成为它所映照的境界？它悬挂在空中，像水一样的明镜，映照出山河的影子【次公：《酉阳杂俎》记载佛家说，月中的一切其实是大地山河的影子】。我看浩瀚的大海，巨大的水域与天长久相接；九州处在其中，无异于一条蛇盘绕在镜中【次公：《前定录》说，袁安叔遇到异人得到书，每接受一道任命便打开一幅，后来做官都应验了。有一天早晨梳洗时，镜中掉下一物，像蛇却长着四只脚，他惊倒并病了，数日后死去。他留下的书还很多，妻子打开来看，都是空纸；最后一幅只画着一条蛇盘在镜中】。空与水都没有实体，彼此相照，只闪耀着清光；妄说月中有桂树、玉兔、蟾蜍，这些俗说都可以屏弃【厚：《酉阳杂俎》旧传月中有桂树；《五经通义》说日月中有兔和蟾蜍，兔属阴，蟾蜍属阳，却一起明亮，是阴依附于阳】。我游览鉴空阁时，残月正凄清寒冷；黄子没有御寒的衣服，面对月亮作诗，句子更加警拔。我借您的方诸取月中之泪【縯：方诸就是方形的镜子。古人用阳燧从太阳取火，用方诸从月亮取水】；一经管城子的笔沾墨，谁还会说这小小的园林不清幽绝胜、冠绝五岭呢？我最初被贬到岭南时，经过田氏水阁。东南有一座山峰，下部丰满而上部尖锐，乡里人称作“鸡笼山”，我改名为“独秀峰”。如今又经过这里，戏作一首绝句题留。

译山峰高耸入天，险峻绝壁如玉制佛塔【次公：李白诗说“青冥皖公山，巉绝可人意”；浮屠是佛的名称，也指佛塔。先生在诗中以山比塔，应当是“浮图”二字】，它肯不肯同彭郎成为小姑的配偶【縯：《摭遗》说，江南有两座孤峰挺立在江中，古代以二孤为名，后人讹传，把大的称大姑、小的称小姑，建祠时又以妇人名相配。洞庭湖下有洲，风涛激荡会隐隐有声，古传称猛浪矶，后人讹音称彭郎矶，又说它是小姑的丈夫。潘同安《志》说，小孤山在宿松县东南一百二十里；江州还有彭浪矶，语音转为彭郎矶，于是有了小姑嫁彭郎的说法】。独秀峰在江南，想来是有意而为，要让人区别于四方的方壶【厚：《左传》说“自小别至大别”，注说禹贡中的汉水至大别山向南流入长江，所以这两座别山在江夏境内。海中的神山称为方壶，因为形状像方形的壶】。犍为王氏书楼 树林幽深苍翠，遍布山谷；楼阁高耸突兀，建在江边。听说这里是古人藏书的地方，曾有磊落万卷，如今却都蒙上了尘土。江边太阳升起，红雾散开；彩绘的窗户和楼阁间，青色的云气缭绕。山猿悲声长啸，谷中泉水作响；野鸟啾啾鸣叫，岩间花朵正逢春。请问主人如今在哪里？披甲远戍，长久忍受艰苦。先登城阵搏战，事情只是斩取敌人的首级，那么这又算什么呢？三坟之书的读书人，古代也有亲自列阵作战的。葛巾羽扇，照样可以指挥三军【縯：诸葛亮戴葛巾、持羽扇指挥三军】。古人已经见不到了，我为世俗而悲哀；回头看苍山空寂，只有白云飘荡。南溪有一座防景亭，处在众亭之间，什么景物也看不见，很不配“防景”这个名称。我想把它向西稍稍迁移，临近断岸，朝西便可以远望；只是力量和时间都不够，特意给它取名为“招隐”，仍作诗告诉后来的人，希望将来能够把它迁过去。飞檐临着古道，高悬的榜额劝游人来游。还不能立即让您隐居，只好姑且洗去道路上的尘土。茅屋分布在聚落之间，炊烟靠近城门。林木缺处漏出湖光，明亮的窗户映出清新的野趣。居民只有戴白帽的隐士【次公：白帽是隐士的服饰。杜甫诗说“尝念着白帽，采薇青云端”；师南史《和帝纪》说百姓都戴高屋白纱帽；尧卿：管宁不接受州县征召，常戴白帽】，过客徒然乘着朱轮车【次公：《杨恽传》说乘朱轮车的有十人】。山色秀美，足以留下归人的木屐【厚：谢灵运登山穿木屐，上山去掉前齿，下山去掉后齿】；风回吹落醉人的头巾【縯：桓温在龙山宴饮，风吹落孟嘉的头巾，而孟嘉自己不知道】。将来谁来改建它？旧有的制度不必因循。即使再来时我已经老了，仍然还可以做这里的座上宾。凌虚台【师：如今在凤翔官署后面的园中；尧卿：这是陈希亮任凤翔知州时所建。饶先生《集》中载《凌虚台记》说：“四方的山，没有高过终南山的；但太守的居所，却从来不知道有山，这就是修筑凌虚台的原因。”】才华高的人往往多有感慨，道路真实却没有往来；我不知这座台如何，姑且举酒邀请青山。青山虽然说很远，似乎也认识您的容颜。山势奔腾而来，满足幽雅的观赏；景物敞开，露出天空的吝惜。落日衔着翠色山壁，暮云遮掩着如烟的鬓鬟【次公：太白诗说“青山犹衔半边日”；韩愈诗说“擢玉纡烟鬟”】。放声高歌，清逸的兴致生发；任意抒怀，不再拘泥礼法。此时一年将尽，细雪洒在彩色袍服上。官吏退下后，踪迹像扫过一样干净【厚：杜甫诗说“山迹如扫”】；宾客到来，勇于登临攀援。台前有飞雁经过，台上弯着雕花的弓。雁接连向空中坠落，引得一笑惊动尘世【次公：这里取韩愈《雉带箭》的意思：“冲人决起百余尺，红翎白簇随倾斜，将军仰笑军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但改换了句子】孙莘老请求作《墨妙亭诗》【子翚：《墨妙亭记》说，熙宁四年十二月，高邮县孙莘老从广德调任吴兴太守；第二年二月，在府第北面建墨妙亭，搜集汉代以来的古文碑刻来充实其中】王羲之《兰亭序》的蚕茧纸真本已随葬昭陵【縯：王右军用蚕茧纸书写《兰亭宴集序》真本，唐太宗尤其珍爱，死后带入昭陵】；世间流传的遗迹仍像龙腾跃一般【厚：见末句注。梁武帝评论王羲之书法说，字势雄踞，像龙跃天门、虎卧凤阁】。颜真卿改变旧法而创出新意【縯：颜真卿书法雄健秀美，独自卓然一出，改变了古法】；笔画细劲入骨，如秋鹰般峻利。徐浩父子也秀美绝伦【厚：徐浩父子擅长草书、隶书，人们都以他们的书法如怒蜺拔石、渴骥奔泉而赞叹】。字的外在显出力量，内部含藏棱角；峄山碑的摹刻仍保存着典范，千年来的笔法还留在李阳冰那里【縯：峄山碑是李斯所书，即所谓小篆。唐代李阳冰得到它的笔法，号称玉箸体。杜甫说峄山碑被野火焚毁，枣木摹刻又肥厚失真】。杜陵评论书法，推重瘦劲坚硬【厚：杜甫《八方小篆歌》说“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次公：亭中有颜真卿、徐浩、李斯等人的石刻，所以杜甫这样说】；这种说法并不公允，我不能信服。长短、肥瘦，各有各的姿态；杨玉环和赵飞燕，谁又敢于憎恶呢【縯：《杨妃外传》说，杨妃小字玉环。唐明皇看过《汉成帝内传》，知道赵飞燕身轻得经不起风，便造七宝避风台，因而对杨妃说“你任凭风怎样吹也不怕”。杨妃说“一曲《霓裳》足以压倒前代”】。吴兴太守真是喜爱古物，买来残缺的碑刻，挥动缣帛拓写；龟形碑座搬进厅堂，螭龙纹隐现在墙壁，空斋白日寂静，只听见不断的捶拓声【次公：登登是捶打碑石的声音，《诗经》说“筑之登登”】。奇异的遗迹散布出去，传遍吴越；这样的盛事传说开来，成为朋友间的夸谈。您来信请求我作诗，想要亲自书写；我便拿栗尾笔，在溪藤纸上写下这首诗【次公：栗尾是笔名，溪藤是剡溪纸。安国《唐国史补》说，纸有越地的刻藤纸】。后来的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的人看从前【縯：《兰亭记》说“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百代人生从眼前掠过，像风中的灯火【次公：韩愈诗说“百岁如风灯”】。将来刘禹锡追忆贺知章时，还会说同时代的人必须敬服您【厚：刘禹锡说“高楼贺监昔曾登，壁上笔踪龙虎腾”；又说“偶因独见空惊目，恨不同时便伏膺”】。莘老修葺天庆观的小园，园中有一座向北的亭子。道士山宗说，请我为亭子取名并作诗。春风将要吹动，北风还在呼啸。归雁亭边，送雁归去。蜀地的游客向南游行，家乡最为遥远。吴山的寒意将尽，积雪先行消融。小船离去以后，花絮纷乱【次公：先生由杭州通判任上因开运盐河之事来到湖州，离去时已是三月，所以说“去后花絮乱”】；五马到来时，宾客随从反而没有了【援：南齐柳元伯的五个儿子都做过郡守，号称“五马”。殷文圭说“柳氏亭边，参差五马”。吴洪庆《韩文辨证》说，谢灵运任永嘉太守时，常有五匹马随行，因而建五马坊、五马亭】。只有道士应当不会忘记我，他抱着琴，无言地站在斜阳里。于潜令刁同年野翁亭【邦衡按《图经》：岝防山在县西二里，野翁亭在山北】

译山中的老翁不出山，溪中的老翁长在溪边；不如野翁往来于溪山之间，上可与麋鹿为友，下可同凫鹥相伴。问老翁有什么快乐？三年也不离开这里，免得劳烦人来挽留推举【援：吴人歌说“邓侯挽不留，谢令推不去”】。老翁说：这里也有乐趣，不是丝竹音乐，也不是蛾眉美人【次公：虽是“非丝非竹”的语意，本出左太冲诗“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山人醉后铁冠掉落，溪女笑时银梳低垂。我来观察政事，询问民间歌谣，大家都说恶犬不惊，连脚下都长出牦牛毛来【縯：岑熙任魏郡太守时，百姓歌颂他说：“我有枳棘岑，君伐之；我有蟊贼岑，君遏之。吠大不惊，足下生牦。”】。只怕这位老翁有一天离开这里，长久使山人寂寞，使溪女哭泣【天长山有唐代道士，常戴铁冠；于潜妇女都插大银梳，长一尺多，称为蓬沓须。溪中人如今一定认为于潜有了疾病，多亏这条注释说明其含义】。僧人清顺新建垂云亭【希声按：《杭州图经》说，宝严院建于天成二年，由钱氏创建；院中亭馆有借竹轩、垂云亭，垂云亭是元丰年间诗僧清顺所建】江山虽然还有余地，亭台楼榭却很难安稳登临；如果不能登临观赏，万物便各自显得高傲不驯【次公：《左传》说“彼皆偃蹇”，是傲慢不顺从的样子。先生诗中又说“青山偃蹇如高人”“青山若无数，偃蹇不相亲”，都是这个意思】。可惜啊，垂云轩在这里建得太晚了！天工争相显露向背，诗人的眼睛巧妙地增减取舍。道路尽头伸出朱红栏杆，山势被劈开，露出坚硬的石壁；海门浸入大地的轴心【縯：杜甫诗说“安知有苍池，万顷浸坤轴”】。湖尾环抱着云中的山峰，葱郁的城郭秀丽可爱【縯：苏伯阿望舂陵城郭，感叹说“气佳哉，郁郁葱葱然”】；淡淡的烟霭使村落显得遥远，纷纷飞去的是乌鹊，一个个返回的是渔夫和樵夫。雄伟的景观令人快意，昔日隐没的景色也一并收取。道人真像古人，长啸吟咏，仰慕嵇康、阮籍【厚：晋代周顗在王导座上傲然长啸吟咏，王导说“您想远远仰慕嵇康、阮籍吗？”周顗说“哪里敢近处舍弃明公而远远仰慕嵇阮！”】。空斋中卧着蒲草编的褐衣，芒鞋常常自己编结【厚：唐代隐士朱桃椎把编好的芒鞋放在路旁，见到的人用好茶换取，说这是居士的鞋】。上天怜悯诗人贫穷，赐给我写诗的材料。我的诗已经很久不作，荒疏艰涩，只得重新开垦。跟随您寻求佳句，咀嚼诗意，以至于废弃早饭。东阳水乐亭【为东阳县令王都官概而作。秦志林：钱塘、东阳都有水乐洞，泉水流过空谷，自然发出宫、商等音调】您不学白公引泾水向东注入渭水，得到五斗黄泥和一钟水【縯：《汉书·沟洫志》说白公奏请开渠引泾水，渠首在谷口，末端流入栎阳，注入渭水，长三百里，灌溉田地四千五百余顷。百姓歌唱说：“举锸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也不学哥舒翰横行西海边，回来敲打羯鼓演奏《凉州》【縯：哥舒翰的先祖大概是突骑施哥舒部的酋长，世代居住安西；哥舒翰显贵后封凉国公。敲羯鼓演奏《凉州》的事未详，《凉州》是曲名。唐代常以州名作曲，如《伊州》《梁州》《甘州》《凉州》等；又说入破及其地名都取自吐蕃。羯鼓是外族音乐器，因戎羯而命名，形如漆桶，下以牙床承托，用两根槌击打。哥舒翰在青海修筑神威军，吐蕃攻破后，又在龙驹岛重筑，驻守三千人，从此吐蕃不敢靠近青海】。只是来到空山石壁下，喜爱这有声却无用的清泉。泉水没有弦，石头没有孔，却勉强取名为“水乐”。人人都笑惯了，连山僧也已经厌听；多情的海上明月徒然留下照耀，洞庭湖不再有轩辕黄帝来【縯：《庄子》说，黄帝在洞庭旷野演奏《咸池》《九韶》之乐，轩辕就是黄帝】。直到今天，鱼龙还在钧天神乐中起舞【厚：赵简子生病时对大夫说：“我到过上帝所在的地方，非常快乐，和百神同游于钧天广乐，九次演奏、万种舞蹈，不像三代的音乐，声音十分动人。”】。听说磬襄向东进入大海【援：《论语》说“击磬襄入于海”】；遗留下的声音恐怕仍在山海之间，铿锵的声响在涧谷中包含宫、徵之音。节奏还没有形成，只有您独自喜爱它；不必把它写入舜帝的五弦琴【縯：舜制作五弦琴，歌唱《南风》，歌词说“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纵然有这样的声音，却没有能够听懂它的耳朵。李行中醉眠亭三首 已经在闲适中做了地上仙人【縯：孙思邈《千金方》以防虫水蛭为药，认为杀害生物便不能升天，只能成为地仙】；又在酒中获得了自然完整的状态【縯：《庄子》说醉酒的人从车上坠下，虽受伤却不死，骨节与常人相同，遭受伤害却不同，因为他的精神保持完整】。任凭世路风波险恶，贺知章却偏偏善于在水底般的醉境中睡眠【厚：杜甫《饮中八仙歌》说“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您姑且回去休息，我想睡了。人们说这话出于天然本性，醉中面对客人睡觉又有什么妨碍？须知陶潜还不如您贤达【縯：陶潜有酒就摆设酒席，不问宾主，醉后便对客人说：“我醉了想睡，您请回去吧。”厚：李白诗说：“我欲醉眠，君且去；明朝无事抱琴来。”】孝先的风度情味，也实在令人怜爱，难道肯像周公那样白天睡觉吗【縯：边韶字孝先，曾在白天假寐，弟子私下嘲笑他说：“边孝先肚子大，不肯读书，白天睡觉。”边韶听见后回答：“边是姓，孝是字，腹便便，装着五经；只是想睡，是在思考经书；睡着时和周公同梦，安静时和孔子同意。老师也可以嘲笑，出自哪部典籍？”】。枕着曲糟的先生还要笑你【援：《刘伶酒德颂》说，先生于是捧着酒瓮承接酒糟，含着酒杯吮吸酒浆，奋髯箕踞，枕着酒曲、借着酒糟而卧】；你却白白把空肚子装满遗留下来的书籍。次韵陈海州《乘槎亭》【縯：据《因话录》，《汉书》记载张骞探寻黄河源头，说的是他奉使远行，并没有天河的说法。只有张华《博物志》说，近代有人居住在海上，每年八月都见到木筏按时到来；有人带着一年的粮食乘上木筏，到达天河，看见妇女织布、男子饮牛，并询问严君平，某年某月某日有客星侵犯牛宿、斗宿，正是这个人。后世相传说他得到织女的支机石，拿给严君平看，都是凭空虚构的说法。如今成都严真观有一块石头称为支机石，说是当年君平留下的。宝历年间我科举落第回乡，在京城途中遇到官府差役用车抬运张骞木筏；听说它先在东都宫禁中，如今奉诏索取，有司将它取进宫中，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前代诗人常常写张骞木筏，往往只是相互沿袭的讹传，即使出自杂书，也不足以作为凭据】

译人的事情没有尽头，生命却有尽头【縯：《庄子》说：“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没有穷尽的。”】；我将要回去，乘着汉江上的木筏垂钓。我要乘着木筏，跟随谢安泛海【縯：谢安与孙绰等人泛舟海上，风起浪涌，谢安仍吟啸自若】；逃避尘世，谁能认出子嗟【次公：《丘中有麻》说“彼留子嗟”，意谓他将要离去了】？他说：“红色的波浪之上浮着青翠的山峰，潮水来时，白浪卷起青沙。清谈和美景都是双重的奇绝，不知不觉间，归去的马鞍已经带上了月光。” 种德亭【并序】处士王复，家住钱塘。他有许多技艺，尤其精通医术，只希望救活人而已，并不以谋利为志。于是他在候潮门外筑室，修治园圃，建造亭台楼榭，和贤士大夫交游，唯恐来不及；但最终从不向人求取什么。人们只知道他勤劳地嫁接花木、栽种果树，却不知道他所种植的是德行。于是我用“种德”给这座亭子命名，并作诗赠给他。小园靠近城郭，闭门便闻到芝术的香气【尧卿：《仙经》本行传说，焚烧芝术便能戒除荤腥，清风在草木间飘荡，天香在崖谷中弥漫，这是道家所珍视的事】。名声随着市井之人而隐没【縯：王康琚反驳《招隐诗》说“大隐隐朝市，小隐隐薮泽”】；德行却和美好的树木一同长久。元化善于养生【援：《后汉方术传》说，华陀字元化，通晓养生之术，已经一百多岁仍有壮年容貌，当时人认为他是仙人】；仓公掌握许多禁方【縯：仓公即淳于意，他年轻时喜爱医方，后来拜同郡元里公乘阳庆为师，阳庆让他全部放弃旧方，把各种禁方都传给他；他曾任齐国太仓令】。他救活的人数也数不清；彼此相逢，很快又彼此忘却。只喜欢宾客到来，摆酒时花朵开满厅堂【子仁：李白诗说“美人在时，花满堂”】。我想向东南而去，再来观看两株苍老的桧树；山茶想必已经长出屋外，湖橘应当越过墙头。树木老了，德行也成熟了；我的话难道是荒唐的吗？徐大正闲轩 冰蚕不知道寒冷【縯：王子年《拾遗录》说，东海圆峤山有冰蚕，长七寸，生有鳞角，用霜雪覆盖它便结成五色蚕茧，织成衣服，入水也不会湿】；火鼠不知道炎热【厚：《东方朔神异经》说，南荒之外有火山，其中生长不焚毁的树木，昼夜燃烧，即使暴风骤雨也不能熄灭。火中有鼠，重数百斤，毛长二尺多，细如丝，可以织布。倬：王贞白寄郑谷诗说“火鼠重烧布，冰蚕独茧丝，直须天下手，裁作领巾披”】。懂得闲适，才知道闲处，已经觉得自己不是闲散之辈的伴侣。您看东坡老翁懒散，有谁能和他相比？形体懒怠，沉醉在梦中；生计弃置在尘土里。早早睡觉而看不见灯，晚饭有时歪在午后才吃；躺着看用毡子捕盗【援：《晋书》载王献之夜间卧在斋中，有小偷进入，把东西都偷光了，献之慢慢说：“小偷，青毡是我家的旧物，可以特意留下。”】；坐看麦子被雨水冲走【縯：后汉高凤年轻时是书生，家里以耕田为业，他专心读书昼夜不停。妻子曾到田里去，把麦子晒在庭院，叫高凤拿竹竿看护鸡。忽然下暴雨，高凤仍拿着竹竿诵读经书，没察觉积水把麦子冲走】。很少说话，舌根和脸颊却僵硬【厚：晋代殷仲堪说，三天不读《道德经》，便觉得舌根之间发硬】；很少行走，腰脚弯曲。五年住在黄州城，却没有踏响过黄州的鼓。人们说我是闲散的客人，把我安置在这闲处；问闲适是什么滋味，就像眼睛看不见自己的睫毛【縯：《庄子》说，眼睛能看百步之外，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我很惊讶徐孝廉能有多少闲暇。介子愿意奉命出使【次公：前汉傅介子对霍光说，楼兰、龟兹屡次反复却不诛罚，便没有什么可以惩戒的；傅介子经过龟兹时，国王正靠近人群，容易刺杀，愿意前往刺杀他，以威慑各国】；翁归兼备文才武略【援：前汉田延年任河东太守，巡视县境到平阳，召集旧吏五六十人，亲自查看，有文才的站东边，有武才的站西边。轮到尹翁归时，他独自伏地不肯起身，说自己文武兼备，任凭差遣】。大概是他不能忍受闲散，所以名字挂在庭院屋宇之间。我的诗是为闲适而作，却又得到许多不闲的话。您就像汗血宝马【縯：大宛国有汗血马，祖先是天马的后代】，转眼间便略过燕、楚【縯：李白《天马歌》说，登上昆仑，经过西极，四足没有一跛；鸡鸣时从燕地出发，日中便在越地吃草】。不要嫌銮车太重，终究胜过驾着盐车的苦难【厚：《战国策》载汗明说，千里马驾盐车上太行山，伯乐遇见它，下车攀着车哭泣】。泗州南山监仓萧渊东轩二首 偶然跟着樵夫到都梁山采集都梁香【南山名为都梁山，因为山上出产都梁香。次公：乐府诗说“荵荵五水香，迷迭艾纳及都梁”；《本草》兰草条下注引《荆州记》说，都梁县有山，山下有清浅的水，其中生长兰草，因此取名为都梁】。在竹屋松门前试着讨一碗水【厚：《太平广记》说，裴航经过蓝桥驿，在老妇家求浆，老妇呵斥说：“云英，端一杯水来，郎君要喝。”次公：《朝野佥载》说，太岁在酉年，讨水便能得到酒】。只见东轩很适合倚几隐居，却不知道公子竟是管理粮仓的官员。溪水中乱石纵横，古老的墙垣仍在；山下寒冷的蔬菜，入口也很香。我是江南旧日的游客，挂冠归去，知道这里有萧老郎【次公：《东观汉记》说，王莽摄政时，儿子王宇劝谏王莽，王莽杀了他；逢萌对朋友说“三纲已经断绝，不离开祸患就要殃及自身”，于是解下帽子挂在东门而去】。向北望去，飞扬的尘土像白昼的阴霾【次公：《尔雅》说，风吹尘土称为霾；《诗经》说“终风且霾”】；洗涤心神，姑且又想起东斋。珍禽的叫声很动听，仍使我思念越地【縯：古诗说“胡马嘶北风，越鸟巢南枝”。次公：庄舄在楚国任执珪，不久病了，楚王说“庄舄原是越国的卑微小人，如今在楚国任执珪，已经富贵了，是否还思念越国？”】。野橘清香，还没有越过淮水【厚：《周礼·考工记》说“橘逾淮而北为枳”】。有使者从远岭送来泉水，明月无心地转到空阶上。一任仓库粮食的小官，真可以在这里终老【援：汉代有仓氏、庾氏，是因为祖先担任仓庾之官而世代以官为姓】；闲坐着，看松根缠绕在断崖上。刘乙新建射亭【刘乙的父亲曾任眉州知州】

译当年兰玉般的子弟出自刺史之家，带着双鞬奔驰射箭，笑着穿过花丛。如今却已白头，只能悠闲地骑着青骢马；眼前只有清酒一樽，映照着画蛇的酒杯。寂静的小窗上布满了蛛网，阴暗处垂柳成行而斜斜延伸；手已柔软，弓也干燥，正是春风温暖之时。（注文引《晋书》：谢安曾告诫子侄说，子弟何必参与政事，只希望他们像芝兰玉树一样，生长在庭阶之间。引《后汉书》：董卓力气超过常人，身上带着两副箭囊，能在奔驰中左右射箭；箭囊叫“服”，藏弓的器具叫“鞬”。引《左传》：“左手执鞭弭，右边系着櫜鞬。”引《后汉书》：桓典任侍御史，常骑青骢马，京城人畏惧他，因而有“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的话。引《晋书》：乐广有位亲友久不来，他询问原因，客人说上次在席间承蒙赐酒，正要饮时，看见杯中有蛇影，心里很厌恶，饮后便病了。当时河南厅堂的墙上挂着一张角弓，弓上画着蛇，乐广猜想杯中的蛇影就是弓上的影子，便在原处重新摆酒，问客人杯中是否又看见什么，回答说与上次一样。乐广告诉他原委，客人顿时心意开解，久病也立即痊愈。引《魏文帝集》：春天由勾芒主持时令，和风吹拂万物，弓干燥、手柔软、草浅兽肥，便与族子到邺城西面打猎。于是置酒，在席间观看君侯射戟。（引《三国志·吕布传》：袁术派纪灵等人攻打刘备，吕布对纪灵说：“玄德是我的弟弟，被诸位围困，所以我来救他。我不喜欢合力争斗，只喜欢替人解斗。”于是命军士在营门设置一支戟，弯弓说道：“诸位看我射戟的小支；射中，大家就各自撤兵，射不中，再留下决战。”吕布一箭正中戟支，纪灵等都说将军威势如天，便撤军离去。） 题写在兰皋亭 雪后东风还不肯和煦，我夜里经过，敲响被贬之人的门。不知旧竹是否已经生出新笋，只看见清澈的伊水换成了浑浊的河水。（注文说：就是前面所说的新洛河。）从此不再往来，乘坐下泽车；姑且同你谈笑，说起东坡之事。（注文引《后汉书·马援传》：马援曾对属官说，我的堂弟少游常常悲叹我意气慷慨、志向远大，说士人活一世，只求衣食勉强够用，乘下泽车，驾驽马，做郡中属吏，守护祖坟，乡里称为善人，这样就可以了。又引白居易诗：白居易被贬忠州，州中有东坡，曾多次作诗说到它，所以苏轼在黄州也造东坡亭，这是承袭白居易的遗意。）明年我也要开辟三条小径；寂静得连捕雀的罗网也用不上。（注文引《陶潜传》：陶潜求任彭泽令，对亲友说姑且想弹琴唱歌，以作为开辟三径的资本；三径是蒋诩为迎接朋友而开，朋友为求仲、羊仲。引《汉书·郑当时传》：从前下邳翟公任廷尉时，宾客挤满门庭，等到罢官，门外冷落得可以张设捕雀罗网。白居易诗说：门庭冷清，连雀鸟也没有，无法张网捕捉。） 南部妙峰亭 千寻高峰悬挂在云端，十顷水湾含纳着风光。推门玩赏清澈的水，水中照见两只铜环。池台的一半已经长满禾黍；桃李之间只剩下榛莽和茅草。（注文引《诗经》：周大夫出行到宗周，经过旧日宗庙宫室，那里全都变成了禾黍。又引韩愈诗：哪里还顾念幽僻的桂树被遗弃在榛莽之间。）没有人肯回头看，日暮时车轮斑斑而去。（注文引《后汉书·五行志》：京城童谣说“车斑斑，入河间”，河间妇女善于数钱。）史君的心不像世俗之人，与古佛一样闲适；有时招来追逐声名利禄的客人，让他们来洗去尘埃般的面容。新亭建在东面山岗，飞檐临近四通八达的街市；古老的井壁磨着翠色山崖，霜林散开，如烟鬟般缭绕。（注文引韩愈诗：“拔起玉山，烟鬟回绕。”这里说山峰露出的顶部像烟雾缭绕的发鬟；韩愈又有“孤云落日在马耳，照耀金碧开烟鬟”“落日衔翠壁，暮云笼烟鬟”“两山遥树双烟鬟”“淮山相媚好，晓镜开云鬟”等句，都是这个意思。）孤云环抱商丘，芳草连接杏山；俯仰之间尽是佛法世界，逍遥自在地寄身于人世。亭名为“妙高峰”而高高耸立。（注文说：妙高峰取海上德云所居之山为名。）蓬蒿艾草之间，门户却清清楚楚。（注文引《庄子》：“这三个人仍然存在于蓬蒿艾草之间。”）五老峰压临鄱阳湖，三峰映照着潼关。（注文说：庐山有五老峰，山后临岷江水流，山前面对彭蠡湖，所以这样说；华山有三峰，名为莲华、毛女、松桧，潼关在华州华阴县。）它们同样不过是拳头大的小石山，正好配合这里一掬之地的狭小。（注文引韩愈《炭谷湫诗》：“巨灵把它高高捧起，守住这一掬狭小之地。”）烦劳您为我指点方向，免得我辛苦攀登。遗直坊（并序） 富郑公的门客李常是登第之人，所以前任太守李师中在他的里门上题匾“遗直”。他的儿子李大方请我苏轼作诗，于是写了这一首赋诗。使君没有徒然出行，带着羔羊和雁亲自叩门。（注文引《礼记》：下大夫相见用雁，上大夫相见用羔羊；装饰羔羊和雁要用彩绘。）先生只管清静地坐着，一根薤菜、一盂水已经说了许多话。（注文引《后汉书》：庞参任汉阳太守，郡中有个叫任棠的人，节操奇特，隐居教授。庞参到任后先去拜访，任棠不和他说话，只拿一大根薤和一盂水放在门屏下，自己抱着孙子伏在门下。庞参思索他的暗示说，水是希望我清廉，薤根大，是希望我打击豪强，抱儿当门，是希望我开门抚恤孤儿。于是叹息而回。）当时当地百姓受到感化，市场上没有早晨宰杀饮宴的猪。（注文引《孔子家语》：孔子任司寇时，沈犹氏不敢在早晨杀羊饮酒。）岁月过去了能有多久，宾客和主人如今都已同归九原。（注文引《礼记》：晋国赵文子与叔誉在九原观望坟墓，赵文子说，死者如果能够复生，我将同谁归依？九原是晋国卿大夫的葬地。）鲁国经典还留下了无尽的叹息；楚地招魂之歌也无法使亡魂归来。我作这首《遗直诗》，经过这里的人都应当向它的藩篱致敬。和景文咏莲塘 在池塘上卷起帘子，面对傍晚的荷香，却不知斜阳已经照进床边。江妃自怜那双凌波袜，长久映在高高荷叶的扇影下，带来清凉。藏春坞三首 韩退之身外有无穷的事情，杜子美生前却有尽头的花。还有一位多情之人你还未曾认识，他不会随着柳絮飘落到别人家。不要寻找群玉峰顶的道路，也不要防备玄都观里的花。只要懂得闭门留下我居住，主人就不必追问这是谁的家。朱阁前面，露井很多；碧桃树枝下，有美人走过。寒泉未必能美到这样，可是又怎能没有银床和白绳呢？题写在辨才白云堂的墙壁上 我不辞清晨叩响松木门扉，却正赶上支公长久未归。山鸟不鸣，天将下雪；卷起帘子，只看见白云飞动。散郎亭 法花寺下有一座散郎亭，面对苍老的树木和青黑的山崖，仿佛都含有情意。欢喜和忧戚已经随着时事一同逝去，墙壁之间只留下古人的姓名。

译书堂屿 苍山古木，书堂屿在湘水上游一百余里处。是谁让往来之人亏损了这方世界？直到今天，人们还指着这里说是安禅之处。难道没有受惊的蛇和飞鸟吗？后来的人又哪里还能知道其中的情趣？不知道如今我的身体是否已经空寂，只把这个名称记作常住之地。题浄因院 门外的黄尘遮得看不见山，院中的草木也一向悠闲。脚步声像走过薄冰，经过时催促粥食，华鲸般的钟声吼响。夜已深了。讲武台南有感 山城九月，冒着清晨的寒气。沿讲武台南面的道路曲折前行，屈曲盘旋，骑马的驺从在前。雨中骑马离去，村童在烟霭之外倚墙，听乌鸦啼叫。坟上的树木在急急秋风中摇动，夜里白鹭站在渔船上；水干之后，花还像去年一样，值得折下赠给插花的人，然而人已离去，眼泪纵横。题宝鸡县斯飞阁 西南归途遥远，我萧条地倚着栏杆，魂魄飞去也无法召回。旷野上牛羊与雁鸭相伴，长天之下草木连接云霄。昏暗的水气浮在山脚，轻轻的春风吹动麦苗。是谁使我爱恋官位而轻易离开故国？这一生已无计，只能老死于渔樵之间。颜乐亭诗（并叙） 颜子从前的居处，就是所谓的陋巷，那里还有一口井，但已经很久不在颜氏手中了。胶西太守孔宗翰君才找到这个地方，疏浚修治那口井，在井上建亭，命名为“颜乐”。从前孔夫子因为颜子只用箪盛饭、只饮瓢水而称许他，韩愈却认为这只是哲人的小事，为什么呢？苏轼说：“古人观察一个人，一定从细小处观察；至于大的方面，或许反而有伪装。一个人能够击碎价值千金的璧玉，却不能在瓦锅破裂时不失声；能够搏击猛虎，却不能在蜂蝎面前不变色。谁知道箪食瓢饮竟是哲人的大事呢？”于是作《颜乐亭诗》赠给孔君，以纠正韩愈的说法，也用来警戒自己。上天生下众民，为他们造出鼻子和嘴。美味的东西可以咀嚼，芬芳的东西可以嗅闻；美味中必有令人厌恶的，美香中必有令人恶臭的。我若没有天游之心，六窍便彼此争斗，奔驰而不回返，连半步也会像商、受那样迷失。伟大的先师啊，竟能安然处在这简陋之中！孟贲也会股战，虎豹也会退走。看似渺小的身躯，内心又有什么呢？我寻求至高的快乐，千年以来没有同伴。手执水瓢跟随他，却忽然落在了后面。《东坡诗集注》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二十九 宋代王十朋撰写 题咏 和文与可《洋州园池三十首》。（注文说：熙宁八年，文与可出任洋州太守。天祐《石林先生》说，文同字与可，是蜀人，与子瞻交情深厚。子瞻出任杭州通判时，文同送诗说：“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苏轼因杭州诗案被贬黄州，人们认为文同的话确有先见之明。） 湖桥 朱红栏杆和彩绘桥柱映照湖面，光彩明亮；身穿白葛衣、头戴乌纱帽，拖着鞋从桥下走过。傍晚的龟和鱼不计其数。（注文引韩愈《新亭诗》：“瓦影遮蔽着龟鱼。”）我知道您正拄着手杖，走过桥来。横湖 贪看翠叶拥簇着红花，不知不觉湖边已经过了一夜寒霜。卷起天机织成的云锦长幅，（注文引韩愈诗：“撑船渡过昆明池的云锦。”）任凭一匹白绢般的湖水写出秋日的光辉。（注文引谢朓诗：“澄澈的江水静得像白练。”）

译书轩 雨意昏暗，石砚带着寒云般的颜色；风吹动象牙书签，发出纷乱的落叶声。（注文引韩愈诗：邺侯家藏书很多，书架上插着三万根卷签，每一根都悬着象牙书签，崭新得像从未被手触碰过。）庭院下面已经长出书带草，使您仿佛是郑康成。（注文引《三齐记》：郑玄常住在不其城南山，教授学生的地方，山下有一种草，像薤叶，长一尺多，坚韧异常，当时人称为“康成书带”。） 冰池 不嫌冰雪围绕池塘，仍要来观看；谁能像诗人这样巧妙地耐寒？（注文引杜甫诗：“花朵胜过金花，巧妙地耐寒。”）请记住这是王羲之洗砚的地方，碧色琉璃般的水下有黑蛟盘踞。（注文说：王羲之曾写信给人说，张芝临池学习书法，池水都变黑了；如果人能像他这样专心，未必不能超过他。功承天归宗寺禅院，晋咸康六年，王羲之置有右军墨池。） 竹坞 到了晚年，先生的道途越发孤独；岁寒之中，只有竹子与他相伴取乐。杜牧这种粗才，实在值得讥笑。（注文引《子仁先生谈录》：唐朝盛时，内重外轻，任方面之职的人被称为粗才；张燕公说，惭愧没有通才来供国家驱使。）却把竹子称作军中十万丈夫。（注文引杜牧《晚晴赋》：“竹林内外啊，十万大丈夫，刀甲铿锵，密阵环绕侍卫。”） 荻蒲 雨打折了荻草，霜使蒲草枯干，怎能禁得住秋意。白花黄叶，使人愁苦。月色明亮，小艇停泊在湖边过夜；这便是江南的鹦鹉洲。（注文说：鹦鹉洲在鄂州岸下的大江之中。） 蓼屿 秋天归向南浦，蟪蛄正在鸣叫。（注文引《孔子家语》：孔子对宰予说，离山十里，蟪蛄的声音仍在耳边。）霜落横湖，沙滩和水都清澈。幽花在雨中横卧，令人产生无限思绪；寒蝶抱着花丛，情意不胜凄切。望云楼 朝暮阴晴，几番变换成新景？我早已把自身交付给虚空。云出本来无心，归来也同样美好；白云仍像那位仰望白云的人。天汉台 汉水向东流，旧日经书早已记载。（注文说：“经”是指书，《禹贡》说“嶓冢山导出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银河在左边分界，向上与神灵相通。（注文说：银河又名银潢；谢庄《月赋》有“斜汉左界，北陆南躔”。诗句的意思是，地上的汉水与天上的银河相通。）登上此台试着寻找天上的星象，阁道中间究竟是第几颗星？（注文引《天文志》：中宫之后十七星横贯银河，抵达营室，叫作阁道；《倬汉天文志》说，阁道位于天汉中间，有四星，叫天驷。注文说，前一首诗的意思是：台在洋州的官署中，洋州的水就是汉江，因而用它比天汉；此台比作阁道中的星。） 待月台 月亮本来就和高人有约，悬在檐边，低低照进窗户，映着蛾眉。只是因为昨夜月已十分圆满，才渐渐觉得这轮冰月从海上升起得迟了。二乐榭 这里的真正趣味，哪里容得下谈说？二乐合在一起，您已经成为第三位仁者和智者；还烦请您呵斥妄见，以至于使鲁叟也变成了瞿昙。（来诗说：“二种见解因妄想而产生。”） 灙泉亭 听说这里的池亭胜过两川，应当痛饮一醉来报答这云烟美景。劝您多挑选长腰米。（注文说：汉水一带有谚语：“长腰粳米，缩项鳊鱼”，都是说它们好；用长腰糯米酿酒尤其美。）这样就能消尽亭中的万斛泉水。吏隐亭 人世间纵横交错，忧患满目，我很奇怪先生却日日清闲。昨夜清风从北窗吹来，使人安眠；今晨爽气又在西山之间。（注文引王徽之事：王徽之任桓冲参军时，桓冲曾对他说：“你在府中任职很久了，近来应当给你安排一下。”王徽之不回答，只用手板支着脸颊说：“西山早晨送来了爽气罢了。”） 霜筠亭 新竹脱去笋箨，秀美姿态不必刻意保持，已经具有岁寒不改的风姿。（注文引《楚辞》：“修竹的婵娟姿态。”）若要看它在严霜前凛然不屈的意态，必须等到秋风吹落竹上的白粉时。无言亭 恭敬地稽首，我向维摩诘请问：什么是佛法之门？手指一弹还没有结束，千篇偈颂便已说完。面对别人，他仍只说：本来就是无言。（事迹详见《维摩像诗注》。） 露香亭 亭下的佳人穿着锦绣衣裳。（注文引《善权〈庐山记〉》：从天池直下山十五里，有洞名叫锦绣谷，谷中奇花异草不能尽述；三四月间红花紫花遍地，如同铺着锦绣。）全身佩戴着璎珞，缀满明亮的珠玉。傍晚荷花的香气消散，无处可寻；花已经飘零，露水也已经干了。涵虚亭 临水的轩和傍花的榭各自争奇斗艳，秋月和春风也各有所偏爱。只有这座亭子空无一物，坐在这里观览万种景象，反而获得了天然完整的景致。（注文说：水轩在水边，花榭在花上，所见分别只是水景和花景，所以秋月、春风各有偏向；涵虚亭不附着任何一物，才是天然而完整的景色。） 溪光亭 溪水虽已分流汇入湖中，水波仍然有情，随着初升的太阳在檐柱间荡动。溪光自古无人描画，只好凭借新写的诗把它描绘出来。（注文说，诗意是说这条溪水已经被分流成横湖，但水波仍随着太阳在檐柱之间荡漾，依依不舍，因此说它有情。） 披锦亭 烟霞红，露珠绿，清晨的风带着香气。燕子飞舞，黄莺啼鸣，春日漫长。谁说使君既贫穷又衰老？绣屏锦帐之间，笙簧声呜咽不绝。过溪亭 身体轻快，脚步安稳，走去便忘了归来。四柱亭前，野外的小木桥十分细微。忽然领悟到自己已经过了溪，不禁回头一笑。（注文引《庐山记》：太平兴国寺的流泉环绕寺下，流入虎溪。从前远法师送陶元亮和陆修静这两人，谈得投机，不觉走过虎溪，于是三人相视大笑。世上流传的三笑图，大概由此而起。）水鸟受惊飞落，露出翠色羽衣。（注文说：彴是横木渡水的小桥，也叫略彴；陆龟蒙诗有“头经略彴，冠微亚腰，持笭箵带频矗”。） 禊亭 曲折的池水流动着，细小的波纹鳞鳞闪动。高台上传递酒杯，仿佛置身洛水之滨。（注文引晋武帝问三月三日曲水流觞的意义，束皙回答：“从前周公营建洛邑，借流水漂送酒杯，所以逸诗说‘羽觞随波’；两汉相承，也都举行盛大聚会。”又引《竹林七贤论》及《夏统传》，说三月三日洛阳王公以下都乘车到南浮桥边举行禊礼。）红粉佳人、翠眉蛾黛，应当不必等待；画船来来往往，比行人更为热闹。菡萏亭 天天把床移到背风处来观看，清香没有尽头，思绪又哪里有穷尽？如果能化作一只活一千岁的乌龟，就在田田的万片荷叶中筑巢吧。（注文引《史记》褚先生的话：我到江南，听当地老人说，乌龟活到一千岁，便在莲叶上游玩。） 荼蘼洞 常常想起故乡寒食节的夜晚，野生荼蘼花开放，暗香飘来。既然没有素手为我插入罗髻，那就姑且折下带霜的花枝，浸入玉色美酒。（注文说，这是在追忆故乡往事，用来形容文与可洋州所见的荼蘼，好像有美人用洁白的手把花插在发髻上，而不只是把花投入酒中。） 筼筜谷

译汉川的修竹贱得像蓬草，刀斧什么时候曾饶过这些箨龙？（注文引卢仝诗：万片笋箨包着小龙，钻出并充满林薮；又说箨龙正在诉冤，不要把它杀来放进你的口中。）料想清贫而贪吃的太守，胸中早已装着渭水边千亩竹林。（注文引《史记》：渭川有千亩竹林，竹主人可与千户侯相等。又说苏轼曾为文与可作《筼筜谷偃竹记》，篇末说筼筜竹在洋州，文与可曾命苏轼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是其中之一。苏轼的诗说：“料想清贫而贪吃的太守，胸中已有渭滨千亩竹林。”这天文与可和妻子在谷中游玩，烧笋作晚饭，拆信得到这首诗，大笑得把饭喷满了桌案。） 寒芦港 晴日下水港浩荡，荡漾着春光；芦笋生长时，柳絮纷纷飞扬。这里还有江南的风物吗？桃花流水之间，鮆鱼正肥。（注文引张志和诗：“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鮆，音“才礼”，《玉篇》解释为刀鱼；王昌龄《永衡记》说，黄河二三月间的水叫桃花水。） 野人庐 年轻时辛苦耕作，曾经刚刚厌倦青山环绕故居。年老后才觉得华美厅堂没有意味，却又必须时时来到野人的茅庐。（注文说：人在田野时，眼中所见都是青山，反而以为可厌；做了官，才思念田野的乐趣。） 此君亭 寄语庵前那位守节的君子竹，请你同我到处相亲相近。为竹子写真，虽然是文夫子的本领，（注文引诗：“老来或许还能为竹子写真。”）我也要在“真堂”里作一个写记之人。（注文说：竹子名为“抱节君”，这是先生为它创出的新称呼；文与可画竹，称竹为“墨君”，并建有墨君堂，先生曾作《墨君堂记》。） 金橙径 金橙即使让乡里人知道，若没有鲈鱼，它的身价也自然降低。一定要在松江烟雨之中，用小船烧薤，捣制香美的腌菜。（注文说：鲈鱼适合做脍，金橙适合做虀；松江的鲈鱼是江南所称道的，所以说这是“金虀玉脍”。） 南园（王安石有诗说：“含风的鸭绿水，鳞鳞泛起；映日的鹅黄色，袅袅下垂。”上句暗写水，下句暗写柳，这也是同一写法。） 不种夭桃和绿杨，使君大概想要经营农桑。春日田畴经过雨水洗润，像罗纨一样细腻；夏日田垄吹来风，麦饼的香气四溢。（注文说：这种写法叫作说山而不说山、说水而不说水，最为巧妙。旧本眉山集作“桑畴麦陇”，如今作“春畴夏陇”：说春天便知道是桑田，何况下句又有“罗纨腻”；说夏天便知道是麦田，何况下句又有“饼饵香”。这一定是先生后来亲自校定诗集时改的。） 北园 汉水、巴山给人的欢乐还没有穷尽，我却从此乘一麾开始踏上归途。北园的草木，请您替我问候；将来能否允许我做这里的主人？见到府邸家园，留下题诗（和孔密州） 听说您张着大旗，带着酒经过。（注文引沈傅师诗及《扬雄传》载酒携食从师之事。）这首小诗我不忍让它被反复传唱，像《阳关三叠》那样；您一定要替我保密，除了胶西，谁也不懂得歌唱。（来诗有“渭城”之句。注文引《汉书》：汉代在敦煌龙勒县设置阳关，后人因此用“阳关”作为曲名。又说，苏轼《诗话》记载旧传《阳关三叠》，但当今歌者每句只重复两遍；若按整首计算又成四叠，都不对。有人说每句唱三遍以符合三叠之说，但那样杂乱而没有节奏。苏轼在密州时，有文勋长官因事来到密州，自称得到古本《阳关》，声调婉转凄凉，与从前听到的不同；每句都唱两遍，只有第一句不重唱，这才知道古本三叠大概就是这样。后来读白居易《对酒诗》说“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注释说第四声是“劝君更尽一杯酒”。由此验证，如果第一句重唱，这句就应是第五声；如今称第四声，说明第一句确实不重唱。诗话虽是苏轼在黄州后来所作，但文勋长官在密州传授古本时，苏轼已经先知道这种唱法。苏轼先在密州与孔郎中交接，又从密州调往徐州，如今在徐州和孔密州诗中说“除却胶西不解歌”，难道正是指文长官所传的诗吗？） 望湖亭 八月渡过长湖，景物萧条而稀疏。西风中一叶帆船疾行，暮色里一座山显得孤独。报国之心仍然存在，可惜应变的方术已经落空。故乡岷山、峨眉山相隔万里，到了老年还能回去吗？次韵半山亭 登上山岭，形势巍峨，莲峰与太华山一样高。倚着栏杆时红日尚早，回头看白云已经低垂。松柏在月光中显得苍老，猿猴在尘世之外啼叫。禅师吟咏绝句之后，千百年来反而使人迷惘，只能指点此处。和庐山芝上人《竹轩》洞外又在空中，千千万万都劳烦法师；面对竹子称颂清风的，究竟是谁？观台 三界之中无处可以停住，姑且在一座高台上使心神安宁。把尘世劳苦交付白骨，让寂静的光明从黄庭中升起。残钟声在风中袅袅，雪后孤灯显得青冷。还须防备顽童投掷碎石，冒犯这清冷的水声。（见《病臂谒告注》。） 怀念陈德任新建占山亭三绝 姜太公受封的土地在海岱之间，向南征伐只到穆陵关。（注文引《左传》：齐侯说，先王赐给我先公所能践履的疆界，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五侯九伯，你都可以征伐。）谁知道海上的诗狂，竟占得胶西一半山地。我是胶西从前的太守。（曾经治理密州。）这座山也应当与你平分，所以我应当偷偷把自己比作山中宰相，时时写新诗寄给白云。寄傲轩 先生英俊奇妙，年轻时一天能射杀一千只兔子，箭杆都磨秃了。他在仕途上本来绰绰有余，却不肯踏入官场的屋舍和四通八达的街市。他傲视什么？傲视名声，并不傲视世俗。应当知道处在高官显位之中，享受的荣耀抵偿不了所受的屈辱。难道没有使自己安定的办法吗？得失仍像车轮一样转动。只有先生意气扬扬，忧患不能侵扰他。得到时像老虎夹着“乙”字形的威势，失去时像乌龟收起头尾四足。（注文说：虎威的形状像“乙”字，人佩戴它可以避除不祥；乌龟的头、尾和四足共六处都能收起来。）茅檐下姑且寄居，俯仰之间也自感满足。东坡无边的春色，都收藏在方寸心中。醉后高声吟哦，旁若无人，独自以一樽绿酒为伴，放在床头。车马之道在残月下显得荒凉，月光挂在稀疏的树木间。早朝官客纷纷扰扰时，先生正睡得香甜。浴日亭 剑气峥嵘，夜里直插天空。（注文引《晋书》：吴国尚未灭亡时，斗宿、牛宿之间常有紫气。张华听说雷焕精通星象，便问这是什么祥瑞，雷焕说是宝剑的精气直通天空。）瑞光明灭，映到黄湾。（注文说：黄湾是海口。）坐看扶桑日谷浮起金色光晕。（注文引《淮南子》：太阳从暘谷升起，登上扶桑。）遥想钱塘江涌起雪山般的潮水，已经觉得清凉之气使病弱的身体舒畅。（注文引《列子》：孔子东游，看见两个孩子争辩，一个说太阳刚出来时清凉，到正午便热得像把手伸进热汤。）再烦请夜间的沆瀣露气洗涤衰老的面容。（注文引《列仙传》：陵阳子说，春天吃朝霞，夏天吃沆瀣；沆瀣就是夜间的气。司马相如《大人赋》说：“呼吸沆瀣，餐食朝霞。”）忽然惊动了鸟儿，行人起身飞奔，穿行在千山万峰的紫翠之间。次韵子由三首 东亭

译仙山和佛国本来都应归向同一处。（注文引白居易诗：“海山不是我的归处，归去就应归向兜率天。”）人世道路和玄妙关门却彼此背离。（注文引曹颜远诗：“如今我是谁所记，群士全都背驰。”）到处都不妨闲居营建房舍。（注文引杜甫《咏怀诗》注：平生多病，筑屋以排遣情怀。）流逝的年华自然可以数到期颐之年。（注文引《礼记·曲礼》：活到百岁叫作期颐。）遥想小小的栏杆临近市廛，一定已有新松长在荆棘茅茨之间。谁说茅檐只能容下膝盖？（注文引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确实知道容膝之处容易使人安适。”）海天之间风雨纷披而来。（注文引杜甫诗：“这个时节东篱的菊花纷纷披展，是为谁而秀美？”） 东楼 白发苍颜，面对盆水照看自己。董仲舒一定就是我的前身。（注文说：董生即董仲舒。）独自栖居在高阁中，少有宾客来访。（注文引《晋书》：杜乂、殷浩的才名冠绝一世，但庾翼并不看重他们，常对人说，这些人应当捆在东阁中，等天下太平后再议论他们的任用。注文又说，此处并非指孔子《春秋》绝笔于获麟，而是指司马迁作《史记》，记叙陶唐至汉武帝太初年间，得到白麟而止，也如《春秋》止于获麟。又说，这一联的意思是指董仲舒闭门讲诵，眼睛不看园子，后来写成《玉杯》《繁露》等书，并非拘泥于典故本事；所以开头说董生是自己的前身，以此引出。所谓高阁，正指东楼；旧注引用庾翼的东阁说法，反而失去了诗意。）新书尚未写完，笔墨还没有断绝白麟之征。微醉未醒，风力柔弱。安睡没有梦，雨声却清新。长声歌唱，自知实在可笑；人世间哪里才有我真正欣喜的地方？（柳宗元诗说：“长歌归返故居，自知不是所欣喜。”） 椰子冠 上天让我每天饮酒，恐怕要把袁丝也饮得全无。（注文引《汉书》：袁盎字丝，迁任吴相时辞行，他的兄长之子袁种说，吴王骄横已久，国中多有奸邪；如今袁丝想严厉治理他们，若不先上书告知吴王，吴王就会用利剑刺杀他。东方潮湿卑下，袁丝只能每天饮酒，劝吴王不要谋反而已，这样才侥幸脱身。）美酒自然生长在树林中，不必等待仪狄酿造。（注文说：仪狄是大禹时人，善于造酒；椰子树像槟榔树，高大，叶长，一房生三十多个果子，形状像瓜，肉像熊白，味道像胡桃，内部有一升浆液，清如水、甜如蜜。这里说美酒生在树林中，是指椰子里面天然有酒，所以不必等仪狄。）亲自滤酒时就用稀疏的头巾，邀请客人来共醉。（注文引陶潜：爱酒，酒熟后取下头上的葛巾滤酒，滤完又重新戴上。）再把空椰壳交给制冠师。（注文引《汉书·高祖纪》注：薛地有制冠师。）椰壳的形制简朴古雅，人们争着观看；簪和导都轻便安稳，插在头发上也不觉得。（注文引《隋书》：簪有建立之意，用来把冠固定在头发上；导用来梳理鬓发，使其进入巾栉之中。）再戴上短檐高顶的帽子。（注文引《隋书》：宋、齐之间，有一种白纱制成的高顶帽。）东坡为什么不顺应时俗呢？司马君实独乐园。（注文引致约《元城先生语录》：司马温公居住洛阳后，在国子监旁得到一块旧营地，创建了独乐园。） 青山就在屋上，流水就在屋下（次公引《石季伦思归引序》说：古木几乎有一万株，流水环绕在屋舍下面。子仁引《柳子厚盩厔县食堂记》说：前有高山，下面有流水，可以俯仰观览，可以宴饮娱乐）。园中有五亩地，花木竹林秀美而不事雕琢；花香沾染杖履，竹色映入杯盏。饮酒享受暮春之乐，以棋局消磨残夏。洛阳自古多才士，风俗仍然文雅。先生卧居不出，冠盖人物却倾动洛阳士绅社。虽说是与众人同乐，其中却有独自享乐的人：才华完备而德行不显露，所可贵的是知道我的人很少（次公引《才全德不形》《庄子》及《老子》说：“知我者希，则我贵矣。”）。先生独自究竟为何事？四海都盼望您陶铸治理天下，儿童吟诵司马光，连走卒也知道司马光。带着这样的声望，您想归向哪里呢（子仁引《西汉蒯通说韩信》说：您归楚，楚人不信任您；归汉，汉人又震恐。您想凭这些声望归向哪里呢）？造物主不肯舍弃我，声名总追随我们这一辈；然而这正是上天给人的病（尧卿引《后汉袁绍传》说：坐在那里制造声价，名声总归于我们这一辈人。这其实是人的一种病，就像秦始皇把山土染红一样）。我拍掌笑先生，近年来竟仿效哑巴。（师按：公诗案说，这首诗招呼四海百姓盼望司马光执政、陶铸治理天下，是讥刺现任执政者不得其人，也讥刺新法处处不便。） 须溪说：古代刑徒穿赭色衣服，这是《庄子》所说的“天刑”罢了；用秦始皇把山染红的事来解释是不对的。滕县时同年西园 人人都种榆树柳树，坐等十亩树荫（子仁引杜甫诗“与致溪边十亩阴”）。只有我种松树柏树，守护这一片心意（次公引《礼记》说松柏是有心的）。你看乡里之间，兴衰日益迅速。只种树木而不培植德行，聚散就像飞鸟一样。到了老年我也未必认得你们，用心却是多么深远。只要知道用人，得到几位贤士，便可重义而忘掉千金。西园是您所开辟的，珍贵树木来自千山万岭。培育这些经受霜雪的根株，等待鸾凤来鸣（次公指出这里说的是种松柏）。池塘有流水，龟鱼自然浮沉。幽桂日日夜夜生长，白花纷纷落在青衿之上（次公引《本草》说：菌桂花白蕊黄，牡桂也叫白花，叶子冬夏常青）。岂只是草木繁茂，子孙也已经成林（次公引《易》说天地变化，草木繁茂）。树苗合抱尚且数不清，将来一定长到千寻（次公引《文子》说：十围大树开始于合抱）。樊侯种植梓树漆树，最终富贵而寿，子孙簪缨显赫（縯引《后汉书》：樊宏的父亲樊重曾想制造器物，先种梓树漆树，当时人都嘲笑他；积年累月后树木都派上了用场，先前嘲笑他的人反来求借，资财达到巨万，后来追赠爵位谥号为寿张敬侯。次公引韩愈《孟先生诗》说：“朅来游公卿，莫肯低华簪。”）。我作这首《西园诗》，把它作为乡人的箴言。寄题梅宣义园亭 仙人梅福，字子真，后来又隐姓埋名，出现在吴市门（次公说：前汉梅福字子真，元始年间王莽专权，梅福一旦抛下妻子儿女，离开九江，人们传说他成了仙。后来有人在会稽见到他，他改名换姓，做了吴市门卒）。你不惜十年工力来治理这五亩园，起初先把橘树当作奴仆种下（厚引李衡种橘的故事：李衡在龙阳洲种了千株橘树，临死告诫儿子说：“我州中有千头木奴……”）。渐渐又看见梧桐生出了孙枝（次公说：制作琴的人多用梧桐的孙枝）。清池压着丘虎山，奇异的石头来自湖中鼋山。敲门来访不分贵贱，任情而来，各自带着琴和酒。我本是放浪的人，寄居在西南方破败的屋舍中；屋舍虽然还在，小园却有谁来替我扎篱笆呢（縯引诗“折柳樊圃”）？羡慕你想归去，只是怎奈还没有报答恩德。爱子幸为僚友，长久相约，情谊几乎如兄弟。明年经过你那里再来西边饮酒，我却只有空瓶空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里〕 于潜僧绿筠轩

译可以让我吃饭没有肉，却不可以让我居处没有竹（縯引王子猷寄居空宅时命人种竹，说：“怎么能一天没有这位先生呢？”）。没有肉会使人消瘦，没有竹会使人庸俗。人瘦了还可以养肥，庸俗的人却无法医治。旁人笑我这话似乎高妙，又似乎痴傻。若是面对着竹子仍然大口吃肉，那么世间哪里还会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这种兼得富贵、官位和成仙之愿呢（厚引有人各言志，有人愿做扬州刺史，有人愿多得财货，有人愿骑鹤升天；一人说愿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想把三人的愿望兼而有之）。此君轩 云彩像旌幢，烟霭如竹节，仿佛七州的人；披犀甲、持檀枪，仿佛百万大军。杂草丛生，又有什么值得数说？只有这位君子，这位君子才是真正的君子。王复秀才所居双桧二首 吴王的池苑馆舍遍布重城，奇草幽花多得记不住名字。青盖一旦归去便无处寻觅，只留下两株桧树等待太平（縯引《晋书》：孙皓时钱塘湖开，有人说天下将太平；青盖进入洛阳时，孙皓问陈训，陈训说自己只会望气，不能判断湖泊开塞，退下后告诉朋友：“青盖入洛，将有舆榇衔璧之事。”后来吴国果然灭亡）。凛然相对，谁敢欺负谁？挺直树干凌空而立，还不算奇异。根一直伸到九泉，没有一处弯曲；世间只有蛰伏的龙才知道它。万松亭（并序） 麻城县令张毅在道路旁栽种万株松树，用来给行人遮蔽，并且以此命名他的亭子。离开还不到十年，存活的松树却不足十分之三四，我为后来的人不能继承他的心意而伤感，所以作了这首诗。栽种十年，谋划百年；有德之事却无人帮助我成就（次公引诗：“我仪图之，爱莫助之。”）。县令若像仓庾氏那样远见，亭边的松树应当长成子孙般的枝条。上天不救它们免遭斧斤之灾，野火却懂得怜惜它们凌霜傲雪的姿态。试问其中有几株能够合抱，务必殷勤记下它们，正如《角弓诗》所说（援引《左传·昭公二年》：晋侯派韩宣子来聘，鲁昭公设宴，韩宣子赋《角弓》。宴后在季氏家见到一株好树，韩宣子赞美它，季武子说：“我怎敢不封植此树，以免辜负《角弓》诗的意思。”于是赋《甘棠》。次公又引杜甫《冬日有怀李白》诗“更恐嘉树传不忘角弓诗”）。和人作《假山》诗（叔度引《贾氏谈录》说：华岳掌中的石头，丹红素白，正像人的肉色，恰似一只手掌，高一丈有余，宽四五尺）。上党之地，太行山高耸入天，像碧玉环（次公说：上党是潞府，这里指太行山。刘禹锡诗说：“外绕亭台碧玉环。”）。绝断黄河千里，环抱商颜山（师说：商颜就是商山，也叫商于山）。试看烟雨笼罩的三峰之外（縯说：三峰指华山三峰，即莲花峰、毛女峰、松桧峰），都在灵仙一掌之间（厚说：华山首阳山与黄河隔着一座山，古语说本来是一座山横在河中，河神巨灵用手劈开山上部，用脚踏开山下部，使水流通；如今华山还有手迹，仙掌峰就是此处）。造物主的作为，哪里比得上童子游戏（次公引佛书“童子聚沙为戏”）？姑且画下真形，聊为使君消遣。什么时候能把它带到西征路上，画成围床屏风上的六曲山水呢？李钤辖席上分题《戴花》十六岁的佳人骑着骏马驮行（縯引李白诗“蒲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饮着价值十千的美酒，唱着《渭城曲》。帘前柳絮飞舞，惊觉春天已晚；头上花枝盛放，怎奈人已老去。露水沾湿醉后的头巾，花香掩映摇曳；月光明亮，归路上的身影婆娑。什么时候还能见到善吹笛的绿珠（縯说绿珠是石崇家的歌妓，善于吹笛）？我要把斜插的红花插在黑色罗帽上。九月中旬，我曾在南溪竹子上题写两首小诗，后来把它忘了。昨天再次游览，看见它们，便抄录下来。湖上秋雨萧萧，山头暮云霭霭；横过池塘，水已落下，荷花将尽；城里的人已经归去，老虎正要出行。谁说江湖居处，却把它当作虎豹的宅穴？焚山的行为难道不能爱惜这千竿竹子吗？我离开都城来到这里，陈述所乘船上题有八首小诗。不知是谁写的，却触动了我的心，我姑且依照它们唱和。青蛙在青草覆盖的水泊中鸣叫，蝉在垂杨岸边喧噪。我这次出行也只是偶然来到这里；新雨过后，鸟儿欢快得忘了罗网，鱼儿快活得忘了鱼钩和诱饵（次公引《庄子》说：知道鱼钩、鱼饵、网罟、罾笱的人多，鱼便在水中受到扰乱；知道削格、罗网、罝罦的人多，兽便在泽中受到扰乱）。何必选择安居之处？天下正像水势滔滔，这就是了。村落中炊烟和灯火开始活动，晨光还很微明。田园处处都好，陶渊明为什么不归去（縯引陶渊明《归去来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又有“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我走得不急，慢慢划着轻舟，任它在水面上荡漾。船停在村市，那里喧闹；水闸打开，寒冷的水波上涨（尧卿说，《说文》把开闭水门叫作闸，江淮之间筑堰设闸控制水势，按时放水）。船夫苦于炎热（次公引唐玄宗与柳公权联句：“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我们夜宿在这片大树环绕的水湾，清冷的月亮还没有升起，黑云却像崩塌的山（敬夫引《后汉书·光武纪》：“王莽营中白天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万窍怒号，地籁挟着狂风冲过天池（厚引《庄子》：“地窍则众籁是已……大块噫气，其名为风……作则万窍怒号。”又说：“南溟就是天池。”子仁引《文选》：“冲风起兮横波”）。喧闹声在转瞬之间响起（次公引李白《蜀道难》“飞湍瀑流争喧豗”），随后北斗与箕宿又挂在天空。颍水虽不是汉水，也同样呈现葡萄般的碧绿（縯引李白诗：“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发醅”）。只恨没有襄阳儿童，让他们来唱《铜鞮曲》（厚引晋代山简镇守襄阳时儿童所唱之歌，以及梁武帝在雍镇时的童谣，并说明“铜”指金，“鞮”指马；后来义师起兵，果然使用铁骑，扬州士人都被反绑）。我的诗虽说拙劣，心境平和，声调韵律也和谐。近年来烦恼全都消尽，像古井一样不再无故生波（縯引孟郊诗“妾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又引白居易诗“无波古井水，有节秋竹竿”）。孤山二咏（并序） 孤山有陈代留下的柏树两株，其中一株被人砍去当柴烧。山下老人从自己还是孩子时就看见它已经枯了，但它坚硬如金石，反而胜过尚未枯死的那一株。僧人志诠在它旁边建了一座堂，名叫柏堂；柏堂与白居易的竹阁相连。我作两首诗来记述此事。柏堂

译道人亲手栽下它，不知已在多少生前；如今仍有鹤的骨格、龙的姿态，宛然如故。两根树干中一根先行枯朽，神物便化去；经历九朝，三次见到太平之年（縯说九朝指陈、隋、唐、梁、后唐、晋、汉、周以及宋朝；次公所谓三次见太平，难道只指隋、唐和宋朝吗）。忽然惊见华美的建筑倚着山岩出现，请赐给它一个美名，让它流传各处。这株柏树还没有枯死，你要记住（无已引《传灯录》：僧问西来意，赵州回答“庭前柏树子”）。我暂且以灰冷之心伴随小乘禅法。竹阁 海山与兜率天，两处都茫然无从寻觅（縯引白居易诗：“海山不是吾归处，归则须归兜率天”）。古寺无人，竹子长满轩堂。白鹤没有留下归来后的话语（厚引《神仙传》辽东华表柱白鹤集其上，化作丁令威说自己千年后归来）。苍龙仍是当年栽种的后代（苍龙指竹子；费长房曾把青竹投入葛陂，化成了龙）。两丛竹子恰似萧郎的笔墨（縯引白居易画竹诗）。空自怀想渭水边的千亩竹林（厚引《史记·货殖列传》“渭川千亩竹”，其主人可与千户侯相比）。想拿新诗询问遗像，可惜病中的维摩诘再也无话可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里〕 在金门寺中看见李留台和二钱（惟演说二钱为钱易）唱和的四首绝句，便开玩笑地依照它们的韵脚写诗相和。帝城春日，帽檐被风吹斜（縯说隋代独孤信打猎归来，骑马入城，风吹帽檐歪斜；第二天人人仿效）。二陆刚来洛阳，还在思念故乡（次公说二陆指陆机、陆云；二钱是吴人，所以用二陆相比）。还不肯把盐和豉放入莼菜羹中（厚引陆机以“千里莼羹未下盐豉”回答王济）。却应该已经知道，雪像杨花一样（縯世传钱昭度诗“南人如问雪，向道似杨花”；钱昭度属于二钱家族）。平生如贺知章那样习惯乘船（縯引杜甫“知章骑马似乘船”，又引阮咸醉骑马之事），如今骑马却怕风吹打头（厚引吴越王入朝获宝马，马出宫门骄行后退，吴越王说莫非遇到了打头风）。想向君王请求符竹，却只担心没有螃蟹而有监州（这是世间流传的钱氏故事：各州设置通判后，通判常与知州争权，自称监郡；钱昆是余杭人，嗜好螃蟹，曾请求外任，别人问他想去哪个郡，他说只要有螃蟹而没有通判的地方就行）。西台的绝妙书迹继承杨凝式的风格（縯说西台妙迹指李建中；杨凝式善草书，书法雄健，人称杨风）。洛阳寺中留下无数龙蛇般的笔迹；一纸清丽诗篇，凭吊兴亡，尘埃中零落着梵王宫。五代时的文章已经堕入劫灰（厚引昆明池灰墨之说）。太平时代的文章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知道前辈推尊徐陵、庾信；其中数首风流绮丽，仿佛《玉台新咏》（次公说徐庾即徐陵、庾信；徐陵有《玉台新咏》十卷，这里说钱、李的文辞绮丽，学习江左文体）。

译书写在双竹湛师房的两首诗 我本是西湖上的一叶钓舟，心里嫌高屋中寒风飕飕。羡慕法师这间房子只有一丈见方（縯引《维摩经》方丈室容纳三万二千狮子座的故事）。一炷清香整日留存，暮鼓晨钟自然敲响（次公引韩愈诗“文章自娱嬉，金石日击撞”）。关门独枕对着残灯，拨开白灰便有通红的火。躺着听萧萧雨声敲打窗户。宝山新开小径 藤梢和橘树刺交错，原本没有道路（子仁引杜甫诗“竹寒沙碧浣花溪，橘刺藤梢咫尺迷”）。拄着竹杖、穿着草鞋，不用人扶。风从远方吹来，听见笑语；水流分开的地方，看见江湖。回头看佛骨，像青色的螺髻（縯引佛发呈青绀色、盘曲如螺的故事）。走遍仙人碧玉般的壶中天地。野客归来时山月已经升起，棠梨叶在暮色中颤动，禽鸟在呼叫（厚引白居易诗“天寒路旷何处宿，棠梨叶战风飕飕”）。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所居四咏。退圃 不用牵引百丈长的船去上急流滩（縯引杜甫诗，并说明“上濑船”指难以前进的船）。只须垂下一钩，回来钓缩头鳊（子仁引襄阳槎头缩项鳊的故事）。园中草木在春天数不胜数，只有黄杨遭受闰年的厄运（俗说黄杨一年长一寸，遇到闰年反而退缩三寸）。逸堂 新宅落成，谁来为你作诗并题写，成为邻居？过去的官职，难道还会回忆那满天星辰吗（縯引刘禹锡诗“夜看星辰忆旧官”）？请你置办酒席，我应当来祝贺。知道你将向江湖散人致敬（次公说散人指陆龟蒙，他有诗说皇帝赐给江湖散人之号）。遁轩 冠盖人物彼此相望，纷纷起用隐逸之士。先生怎么能老死在江村？古来真正的遁世者，何曾需要遁逃？让那些翻墙逃走、闭门自守的人见笑吧。远楼 西山烟雨卷入稀疏的帘子，北窗外银河落在低矮的屋檐（厚引杜甫《登慈恩寺塔》诗“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不只是江天懂得空阔，地处偏远而心境高远，也像陶潜一样。戏题吴江三贤画像三首 是谁教吴国少年学习射箭驾车？真让人长笑申公巫臣竟为了夏姬而行事（援引《左传》：楚庄王想纳夏姬，申公巫臣劝阻，后来带夏姬逃往晋国，楚国杀了巫臣的族人；巫臣于是帮助吴国与晋国交通，教吴人射箭、驾车和战阵，吴国从此开始攻打楚国）。反倒使姑苏台上只剩麋鹿出没（厚引伍子胥劝吴王夫差而不被听从，预言姑苏台将有麋鹿游荡，宫中长满荆棘）。更可怜夫差终于得到了西施。右边题范蠡。浮世间的功劳，不过是吃饭和睡眠。季鹰真成了水中的神仙；不必再说他早早看出时机，单单为了鲈鱼而归，也已经很贤明了（厚引张翰字季鹰，因秋风想念吴中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便说人生贵在适意，不应为求名爵而羁留数千里，于是驾车归吴；后来齐王冏失败，人们说他能预见时机）。右边题张翰。有千首文章，却只有一顷田（次公引杜牧诗说张祜“千首诗轻万户侯”；又引苏秦负郭田二顷的故事）。钱袋里连一文钱也没有可供旁观（縯引杜甫诗“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却因为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鸭子，惊破了王孙射出的金弹丸（縯引陆龟蒙养鸭的故事：使者用弹丸打死一只最好的鸭子，龟蒙说它会说人话，原想进献给苏州，吓得使者拿出袋中金钱封住他的嘴；后来才说鸭子只会叫自己的名字。师又引韩嫣以金丸弹鸟的故事）。右边题陆龟蒙。青牛岭最高处有一座小寺，人迹很少到达。傍晚骑马走过沙河塘，炉烟袅袅，十里都飘着香气。早晨拄杖登青牛岭，山崖泉水咽咽作响，千山寂静。你不要笑我这老和尚耳聋，呼喊也听不见；百年人生都值得怜悯（次公引卢仝诗“有钱无钱俱可怜，百年骤过如流川”）。明天姑且再到城中去，只是白云还会留在题诗的地方（尧卿引王维《山中》诗“城郭遥相望，惟应见白云”）。董储郎中曾经任眉州知州，和我的先人交游。我经过安丘，访问他的故居，看见他的儿子董希甫留在屋壁上的诗（尧卿说董储是密州安丘人，宝元二年以都官员外郎知眉州）。

译白发的郎官，潜居的旧使君（縯引颜驷三朝未遇而至老的故事）。直到今天人们还说你最能写文章。即使只有一只鸡，我也怎敢忘记桥公知遇的话（厚引曹操祭桥玄墓，感念桥玄知己之恩）。下马来寻找董相的坟墓（縯引董仲舒墓在长安，经过者都下马致敬，名为下马陵，后讹为虾蟆陵）。冬月背柴，哪里能免于贫困（厚引孙叔敖之子贫困负薪及刘峻怜惜任昉诸子的故事）。邻人吹笛，实在不忍听（援引向子期《思旧赋序》，听邻人笛声而追思嵇康、吕安）。死生离合你不要问，我向着西南白云洒泪（縯引狄仁杰登太行山望见白云，思念在云下居住的亲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步〕 和孔周的两首绝句 再游邸园并留题 小园清晨香雾弥漫，仿佛笼罩着醉意；我守着这些狂放的诗句，未必写得工巧。鲁叟整理诗篇，想来应当有所取舍；只曲折地收录在《彤管·邶鄘风》中（縯引《诗经·邶风·静女》“贻我彤管”，并说明彤管为赤色笔，后夫人有女史记录事务；尧卿说高密老儒认为邸氏有贤妇，守节不嫁，因此此诗借《静女》彤管和《柏舟》共姜自誓的典故，涉及邶、鄘二风）。观静观堂，仿韦苏州体 弱鸟在树林中筑巢，不过占一根树枝（次公引庄子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以及李义府“上林多少树，不借一枝栖”的故事）。幽居之人和蜗牛般的小舍，两者正相适宜（縯说焦先、杨沛都曾造圆舍居住，所以称为蜗牛庐）。白居易有长短诗三千首，我却偏爱韦郎的五言诗（縯引白居易称赞韦应物诗歌清丽高雅、淡泊自成一家）。与舒教授、张山人、参寥师同游，在戏马台题写西轩壁，并寄信给颜长道二首。古寺长廊，一院一院地走过（尧卿引王建诗“院院烧灯如白日”），只有这间轩室特别能慰藉旅人的心情。楚山从西面而来，像是在迎接客人；汴水从南面流来，特意绕着城。玉钩斜路已湮没，芳草合拢（次公按：这里“路失玉钩”误用了扬州戏马亭的典故）。林中白鹤的旧迹已亡，古泉仍然清冽（次公说白鹤是山中的故事）。如此淡泊的游览还有什么意义？我这个虞庠老人只能坐着听郊原上传来的琢磬声（次公引《礼记》周人在虞庠养老，又因泗水之滨多磬石而说琢磬声）。拄着竹杖，穿着草鞋，随意走下去；来到官道边，便看见人情世态（尧卿引刘禹锡诗“安知从复道，然后见人情”）。天气寒冷，豆粟仍留在田亩上（厚引宋武帝所谓余粮留在田间，军队不愁匮乏）。傍晚牛羊一半已经进城（次公引“日之夕矣，牛羊下来”）。买酒独自让陶令喝醉（縯引庐山僧惠远常买酒与陶潜饮）。题诗谁能像皎然法师一样清雅（厚引吴兴僧皎然及其诗）。再去寻找住在陋巷的颜夫子（次公说颜长道姓颜，所以借颜回陋巷的字面）。请你取来几句格言，接续这吟咏之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题写泗州孙景山西轩 落日照亮孤塔（次公说是僧伽塔），青山环绕着多病之身。知道你正向西远望，也不愧为塔中的人。题织锦图上的回文三首（次公说回文诗起源于窦滔妻苏氏织锦：顺读和倒读都能成为诗句。第二篇为千字锦，第三篇为回文锦，都是用这个故事）。暮春花落，只剩青碧的草；夜里清凉，低垂的月照着半枯的梧桐。人随着远去的大雁，边城的暮雨映在稀疏的帘子上，绣阁空空。红色的手，洁白的丝，织成千字锦；故人的新曲，使人九转愁肠。风吹着如雪的柳絮，愁绪缠绕入骨；泪水洒在绢帛书信上，只恨又见到了郎君。羞于观看这一首回文锦诗，锦文仿佛卓文君离别之恨深重；头发已白，还自吟着悲伤的赋诗之客（厚引《西京杂记》司马相如欲纳茂陵女子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自绝，相如感动而停止）。愁肠仿佛断弦的琴。

译题写李公择白石山房 偶然沿着流水寻找，见崔嵬的五老峰苍老着容颜；推门一笑（次公说五老就是庐山五老峰，李公择少年时曾在五老峰下白石庵读书）。如果遇见谪仙李白，请替我传话：庐山头白，早些归来（縯引杜甫《忆李白》“匡山读书处，头白早归来”）。题孙思邈画像 先生离去五百年，仍然仿佛在峨眉山西边的山坳中（次公引《峨眉山记》有僧人遇见孙思邈，他穿唐代衣冠，请僧人转诵《法华经》）。自己若真是天仙，也免不了官府之事（次公引《神仙传》及韩愈诗）。不应只是尸解成仙，却坐着喂养蝇虫（縯说有人告诉孙思邈，他所著《千金方》多以生物作药，因伤害生物不能飞升，只能尸解；后来孙思邈改用草木药代替蝇虫、水蛭，作《千金方翼》三十篇）。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三首（次公说宜兴是常州倚郭县，竹西寺在扬州，此处大概是经过竹西寺前往常州；尧卿引杜牧诗“斜阳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十年归乡的梦寄托在西风中，这次去真的要做田舍翁了（次公说西风指归西川，田舍翁指常州有田；又引宋高祖故事）。还要寻找蜀冈的新井水，带着家乡的滋味渡过江东（次公说竹西寺山上有井，水味像蜀江，名为蜀冈；江东指常州）。道人劝我饮鸡苏水（尧卿说《本草》有水苏、紫苏、假苏三种，水苏又名鸡苏）。童子能够煎熬罂粟汤；暂且借一张藤床和一只瓦枕，不要辜负竹林中清凉的风。这一生已经觉得全无事情，今年又遇到大丰收之年（縯引《春秋》书“大有年”及王维诗）。从山寺归来听到好消息，野花和啼鸟也都欣然喜悦（尧卿引王维诗“花迎喜气皆知笑，鸟识欢心亦解歌”）。惠崇《春江晚景》二首 竹林外有三两枝桃花，春江水暖，鸭子最先知道。蒌蒿长满地面，芦苇芽短，正是河豚将要逆流而上的时候（縯引欧阳修诗，说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此时河豚最肥）。两两归来的大雁似乎要冲破雁群，依依不舍，仿佛北归的人。遥想北方荒漠多风雪，还要等待江南再过半个月的春天。

译题皇亲扇 十年漂泊江海，任凭浮沉，梦魂总绕着江南的黄苇林。谁说风流的贵公子没有深情，笔端仍然有范蠡泛舟五湖的心意（次公引唐人题韩信庙诗）。次韵黄鲁直寄题郭明父府推颍川西斋二首。树头啄木鸟常使我疑心是客人（师引贾岛诗“时闻啄木鸟，疑是敲门僧”）。若客人已经离去，我却还发怒，那当然不对（厚引韩愈诗）。车辖脱落，井边已经生出水沫；解下衣服，姑且重新生起灶烟（任引杜甫诗“厨烟觉远庖”）。平生诗酒真正互相玷污；此去恐怕只有文书才独自称贤（援引杜甫“返遭诗酒污，何事忝簪裾”）。早晚在西湖边照见斑白的头发，小舟划动，水中便翻起一片天空（颍州的西湖）。寂寞的东京月旦州，再没有德星连接成珠串（厚引许劭月旦评及陈寔诸人、德星聚集的故事；师说汉代历法五星如联珠）。不要叹息平舆徒有神异人物（“舆”读作“预”），西斋仍有胜流相接。春梦中屡次寻找十顷湖水，家书新近报告家中已有千头橘树（縯引李衡在龙阳洲种橘的故事）。雪堂也有思归曲，请替我谢过平生的马少游（援引马援与从弟马少游的故事；尧卿说苏轼在黄州雪堂曾删定陶渊明《归去来辞》，作为思乡曲）。刘景文家收藏白居易《身心问答》三首，我开玩笑地在后面题写一首绝句。陶渊明说形神都由自我而定（縯引《形影神》序）。白居易则让身与心彼此戏答（厚引白居易《身心问答》序）。如今月下有我们三人，不知将来会成佛几个（厚引孟顗和谢灵运谈成佛先后的故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次王定国韵，题写丹元子宁极斋 仙人与我们这些人寄身于同一尘世（任引韩愈诗“下视寓九州一尘集毫端”）。何曾有五杯浆水招待我（縯引《列子》齐人途中返回，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问他为什么回来，他说自己受到惊吓；他吃了十家的饭，其中五家先送来浆水）。只是有争席位的人（厚引《列子》杨朱往返遇老子，前后待遇不同，回来时舍客与他争席）。宁极斋并没有固定的居所（次公说斋名取《庄子》“深根宁极而待”）。这间斋室随身而行，世人哪里认得郄鉴（次公引《纪闻》段成式随老人入山，老人自称孟期思；至山中室内，有人称老先生，段成式问老先生姓什么）。老人取出《晋书·郄鉴传》让我读，说：“想认识老先生，那就是郄太尉啊。”上天不肯留下封伦（《新唐书》说：魏征劝唐太宗实行仁义，封伦却非难他；后来太宗享有太平成效，说：“可惜封德彝看不到了。”所以唐人诗说：“可怜贞观太平之后，上天也不肯留下封德彝。”）。我误落在尘世的罗网中，凡俗之物使我的精神忧愁。先生忽然敲门，夜里呼唤祈孔宾（《晋书》说：祈嘉字孔宾，夜里忽然听到窗中有声音呼喊：“祈孔宾，隐居吧！来修饰人间之事太苦，不能协调；所得不满一铢，所丧却像山崖一样多。”天亮便逃走了）。我就想跟随你离去，只是著书还没有写到“获麟”便绝笔（孔子在获麟后绝笔；司马迁也说自己的书叙述陶唐以来的事，写到麟便停止）。愿意挂起神武门的冠帽（陶弘景曾把衣冠挂在神武门，上表辞去禄位），前往卜居在饮马桥附近（苏州有饮马桥，丹元子大概是苏州人；《苏州图经》说饮马桥在吴县东南二里）。王郎洗去了纨绮子弟的习气（班固《序传》说班伯出身戚里，和王氏、许氏子弟交游，身处绮绣之中，却并非他的爱好；这里说王郎虽是相门子弟，却能洗去骄奢尊贵的气习），心意却与陋巷相亲。向南游历只恨太迟，倘若还能赶上新鲜的莼菜和鲈鱼。题写在灵峰寺墙壁上。灵峰山下有宝陀寺，白发的东坡我又来到这里。前世的德云，如今就是我；依稀还记得妙高台（德云比丘住在胜乐国妙峰山上，事见《华严经》。如今南都有妙峰亭，苏辙诗说：“我登上妙峰亭，想拜访德云师。”润州金山有妙高台，东坡又说：“其中有妙高台，云峰独自高耸。”还说：“何必寻找德云，这个比丘就是他。”可见两座山上的亭、台，都是因孤峰而取胜乐国妙峰之名；正因为有妙峰、妙高之名，二人的诗又把德云作为典故来用）。题写在冯通直《明月湖》诗后。老冯衍的清丽篇章墨迹还未干（老衍指冯衍），小冯君新写的作品，语言尤其奇异（马奉世的儿子马野王，当时人称小冯君）。叫孩子把涵星砚洗干净，为你续写诗歌，使它坠入月湖。听说牂江空自环抱着月珥（南方称西珥河，就是古代的牂牁江；河影像月亮环抱着月珥，所以叫西珥河；尧祖的说法见黄庭坚《濂水遗文》）。近年来合浦的珍珠自然回还（后汉孟尝任合浦太守时，珍珠重新回到合浦，即廉州）。请你多酿些莲花酒，准备迎接王子乔从天而降（见《将往终南和子由见寄》）。和子由《岐下二十一韵》（附序）。

译我到达岐下以后，过了一个月，在官署北面的空地上修了一座亭子。亭前有一口横池，长三丈。池上筑了短墙，与厅堂相连。把厅堂北面的房屋隔出一间，做成轩窗曲槛，可以俯视池水。从厅堂向南出去是过廊，与防相连接。过廊两旁各有一口小池。三口池都引入汧水，在里面种莲养鱼。池边有桃、李、杏、梨、枣、樱桃、石榴、樗、槐、松、桧、柳三十多株。又用一斗酒换来一丛牡丹，种在亭子北面。子由寄来诗作，我依照他的韵脚唱和，共作二十一首。是谁筑起了短墙，横截池水，围拥着我的厅堂？如果不修建新亭和栏槛，幽静的花朵由谁来使它散发香气（北亭原有旧厅堂，北面有墙，我开始把墙拆去修亭）？明月映入我的池塘，皎洁的月光铺满池面，像白色的细葛和绢帛。什么时候会变成黑色？我懒得去草写《太玄》（横池）。谁能铺开白席，整天躺在朱桥上？树影在栏边转动，波光在桥板下摇荡（短桥）。东邻有许多白杨，夜里发出急促的雨声。窗下我独自不能入睡，秋虫看见灯光飞了进来（轩窗）。流水映照着青色的栏杆，青红色的景物在明亮的镜子中纷乱。谁看见栏槛上的人，默默地观赏万物泛动（曲槛）。逆流进入城郭，缓缓渡过千家万户。看不见两口池水，却见十里花朵长久漂流（双池）。荷叶片片挺立迎向朝阳，荷梗节节横卧在春水中。水面铺满错乱的浮萍叶，浮萍屡屡被拨动，报告鱼儿产卵（荷花）。湖上移来的鱼苗，刚出生时并不怕人；自从认识了鱼钩和鱼饵，想再见到它们便没有机会了（鱼）。花好常常担心稀少，花多就一定美好吗？还不到四十枝，但每一枝都大得像斗（牡丹花有四十多枝）。桃花争相开放，不等叶子繁密便缀满枝头，几乎没有空枝。人在池边照看水面，惊动了鱼儿，水花溅到了桥上（桃花）。李花不如梨花柔软，应该惭愧不如梅花红艳。西园有千叶李，颜色淡雅而姿态更加纤细浓丽（城西有千叶李，像荼蘼花）。杏花开放送走余寒，结出果实赶上新火时节。关中幸好不生梅树，你勉强可以代替梅果调和鼎中的滋味（杏；关中土地不生梅）。霜降时，红梨成熟；柔软的枝条已经承受不住果实。它从未消除夏日的口渴，却总是帮助冬日结冰（梨）。居住在这里的人已经老了好几番，枣树却还没有长成木筏；你长成这样，才足以做车轴。我回去时已经赶上瓜熟的期限（枣树极难长大；《左传》有“瓜期而往，及瓜而代”的话）。我独自绕着樱桃树走，酒醒后喉咙和肺都干了。不要除去枝上的露水，让它顺着枝叶流到口中（樱桃）。风流的意趣没有穷尽，我独自送别残余的花朵。花色可以染在裙腰上，花名又随着酒杯而狂放（石榴；有一种酒名叫榴花）。自古以来就被当作神树，只是徒然听见蝉和伯劳鸟鸣叫。社神公烦请暂且离开，我要为你送上羊羹（樗树原来被土地庙遮蔽，我开始把土地庙迁到墙北）。采摘它还没有厌倦，忽然已经长成树荫。蝉在鸣叫却看不见它，仙鹤站在那里，走过去又感到清凉（槐树上有三四只野鹤）。勉强把南山的树移来，经过渭水滩。它还没有长成，乌鸦喜鹊不要来妨碍它（松）。古老的松树苗依依垂下，身躯郁郁葱葱，像长着绿色的毛；每次长高都要形成一个节，明年渐渐可以为人遮荫（桧）。今年亲手栽下它，问我哪一年离去；将来我还会回来，看到它凋零，必定触动人的悲思（柳）。《光禄庵》二首。遗憾没有见到文章之才文园令（司马相如曾任文园令），礼乐正要去访问石泉；为什么让光禄闲居在庵中？白白使他在闲处挥写如椽大笔。城中的太守究竟是什么人？林下的先生却不是我本人。如果到庵中寻找光禄，只能看见雪中的脚印、镜中的真容。次韵子由《清汶老龙珠丹》。上天不懂得防备痴龙（《北梦琐言》说：洛阳有洞穴，有人曾误坠其中，走了几里，渐渐明亮起来，看见宫殿和人物，共有九处；又看见一只大羊，羊的胡须上有珠子，人取来吃掉，后来才出来。问张华，张华说：“这是九仙馆，大羊名叫痴龙。”）。玉匣中的珍贵药方出自龙宫（《酉阳杂俎》说：孙思邈常隐居终南山。当时大旱，西域僧人在昆明池筑坛祈雨，七天之内池水下降数尺。池龙化作老人来到孙思邈的石室，请求救助。孙思邈说：“我知道昆明池有三十首仙方，留下来传给我，我将救你。”老人说：“这些药方上帝不许随便传授；如今事急，当然没有什么舍不得。”不久便捧着药方前来。孙思邈说：“你只管回去，不必忧虑。”从此池水忽然连续上涨数日，漫过堤岸，胡僧羞愤而死）。雷霆下来追捕，无处躲避，它便逃进先生的衣袖中（《僧史》说：僧闻禅师住在邵武山中，一天有老人来拜访，说：“我是龙，因为行雨疲惫而失职，上天要处罚我，使我死去；幸亏有您的道力可以解脱。”不久老人忽然不见了。僧闻看见座榻旁有一条一尺多长的小蛇，沿着进入袖中，弯曲盘绕。到了夜间，风雷夹着座榻，雷电把它击碎，暴雨使山岳摇动，而僧闻端坐不动。到天亮天晴，垂下衣袖，小蛇落地离去）。先生没有像朱亥那样把铁椎藏在袖中（《史记》说朱亥为魏公子无忌从袖中取铁椎，击杀晋鄙）。他以玩世不恭的态度漫游，隐居在屠夫和酒家之间；夜光明珠和明月却白白投向暗处（邹阳《谏梁孝王书》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投向黑暗之处，人们无不按剑相视）。哪里还用劳动纬萧者一锤锻打（《庄子》说河边有个贫穷人，靠编芦苇过活；他的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价值千金的珠子。父亲说：“拿石头来把它锻碎。千金之珠一定在九重深渊骊龙的下巴下，你能得到它，一定是趁它睡着了。”）。黄门官没有多少嗜好，心境容易满足；若荆棘不生，梨树和枣树便能成熟（《真诰》中王夫人写给许长史的信说，交梨和火枣是飞升的药物，想让它们在你心中生长；如今仍有荆棘混杂）。因此这两种树都不能生长。玄珠和白璧两样都不求（《庄子》说黄帝把玄珠遗失在赤水之滨）。没有长脚的金丹却自己进入腹中（《灵枢经》扁鹊注说，化灵为姹女之胞，十个月分胎，形状像紫金，上赤下黑，左青右白，中间为黄，名叫紫金丹子；仁义、珠玉等没有脚却能到来，是因为人喜爱它们；出自孔融著书）。可笑那些琐碎的分别之心；白居易哪里知道佛门并不是神仙之道（白居易诗说：“我学空门，不学神仙，恐怕你所说只是虚传。海山不是我的归处，若要归去，便须归于兜率天。”）。《临安三绝》（三首都写吴越王钱镠的事。钱镠乡里有一棵大树，他年轻时曾在树下游戏，坐在大石上，指挥群童排列队伍、发号施令，很有章法，孩子们都怕他。后来他显贵，称大树为“衣锦将军”，并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衣锦城”。他宴请故老时，山林都用锦绣装饰，因此有“锦溪”之名。“石照”就是石镜。钱镠曾照过它，镜面高耸而震动）。将军树（《临安县图经》说：这棵树如今在净土寺西面小桥旁，是女贞树，至今仍然茂盛）。

译苻坚在泽畔的菰蒲间（苻洪最初家中池塘里的蒲草长到一丈五尺，节头像竹子，当时人都称为蒲家，后来便以此为氏；他的孙子苻坚的名字也都有草字头，后来改姓苻；见《载记》）。刘玄德墙头上的羽葆桑（刘备住宅东南角篱笆上有桑树，长高五丈多，远望如同小车的伞盖；刘备年少时和宗族中孩子在树下玩耍，说：“我一定要乘坐这样的羽葆盖车。”）。不要责怪世间这些闲散的草木，它们同人的兴亡有什么关系？锦溪（晏殊《舆地志》说：石镜溪，又名锦溪，在县城东南一里）。楚人不要笑话沐猴而冠（韩生劝项羽在关中建都，项羽因思念故乡而想东归，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衣在夜里行走。”韩生说：“人们说楚人是猴子戴帽子，果然如此。”）。越地的风俗也只是夸赞翁子贤明（汉武帝任命朱买臣为会稽太守，对他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衣在夜里行走。”朱买臣是会稽人，字翁子；这两个典故都与锦绣有关，用来说明钱镠的尊贵，装饰山林、遍用锦绣尤其是盛大的事情）。五百年间出现了非凡人物（郭璞《杭州歌》说：“天目山前两乳龙，飞龙舞凤到钱塘。”末句说：“五百年生异姓王。”从东晋到五代钱镠，恰好五百年；钱镠也自认为正当此运）。把锦绣全部包裹在山川之上。石照（《寰宇记》说：“直径二尺七寸，光亮如镜。”《临安县图经》说：“衣锦山在县城南一里，本名石镜山，高二十六丈，周长二百六十步。”吴肃幼年时游玩于此，看见它的形状像戴着王冠、穿着王服的王者。唐昭宗时改赐今名）。山鸡对着石镜起舞，舞姿映破了半岩的云彩；菱叶凋残，野水中的春色也将尽。它应当笑武都山下的泥土，白白让明月镜陪葬美人（《异苑》说南方进献山鸡，山鸡照着石镜不停起舞；镜上有菱花纹，所以诗中使用“菱叶”一词。《成都记》说：武都山的丈夫化作女子，容貌美丽绝伦，大概是山精。蜀王纳她为妃，她没有生育便死去，于是发兵从武都运土，在成都城郭中安葬她，称为武担山，并用一面菱花镜放在墓前作为表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东坡诗集注》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三十。宋代王十朋撰。咏物。《木山》（附序）。我的先父曾经收藏一座有三座山峰的木山，并为它写过记和诗。诗人梅圣俞二丈见到它后作赋，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我的侄子千乘又得到一座有五座山峰、更加奇异的木山，于是我依照梅圣俞的韵脚作诗，让两首诗一同刻在它旁边。树木生长并不愿意被万头牛拉回去，只愿意终享自己的天年，安卧在沙洲上（杜甫《古柏行》说，大厦将倾，需要栋梁，万牛回首，丘山沉重；《庄子》说山中的树木因为不成材而得以终享天年）。时运到来，幸好遇见河伯；秋水上涨，河伯欣然惊异，推也推不动（《庄子·秋水》说，时令到来，百川灌入黄河，水流浩大，两岸沙洲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出；河伯因此欣然而喜）。蓬婆雪岭，巧妙雕镂。蛰伏的虫和爬行的蚂蚁，竟成了豪强首领（蓬婆雪岭是蜀地附近吐蕃的山名；杜甫诗有“更夺蓬婆雪外城”。“行蚁”的“行”是行列之意，杜甫诗有“行蚁上枯梨”）。阿咸胆子很大，忽然把它拿走。河伯喜欢多事，也不会责怪你。城中的旧池塘，水浸大地中轴；一林瘦竹，正是我的菟裘之地（杜甫有“万顷浸坤轴”；《左传》说“使营菟裘，吾将老焉”）。两顷良田，不难买到；三年生的桤木，再过些时候就可以砍来烧柴。等到将来白发满头，面对苍翠的山峰。鲁地的人并不嫌弃东家丘（《论衡》说，鲁人不认识孔子是圣人，只说：“那个东家的丘，我知道他。”）。附梅圣俞诗。空山中枯死的楠木高大得足以遮住牛（《庄子》说社树之栎大到可以遮牛）。霹雳之灵夜里落在鱼凫洲（鱼凫是蜀地古代帝王的名字；李白《蜀道难》说“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成都记》说蚕丛之后有柏灌，柏灌之后有鱼凫，都是蚕丛氏的后代；鱼凫治所在今导江县，曾经打猎于前山，得道后乘虎而行，杜宇于是继承鱼凫）。鱼凫之水冲刷了几千年，虫蛀其肌肤，水流腐蚀其骨髓，沙土冲荡而去，只留下坚硬的骨骼；蛟龙雕琢它的形状，仿佛三山中间的雄峰，两侧两座山峰像翅膀一样夹持着它，尊奉君长而没有傲慢之意。苏夫子看见它又惊又喜，用貂裘向溪边老人买下；因而感叹它太大不能做栋梁，又感叹它残破不能当薪柴（“薪之槱之”见相关诗句）。雨水侵蚀，苔藓湿滑，显得像瘦削的石头；它应当跟随夫子归隐山丘。座上作诗，以头戴花为题，押“天”字韵。清明刚刚过去，酒意将尽时，折来奇异的花朵，到了傍晚更加娇艳。春色哪里是我们这些人的事？年老而狂放，姑且在座中先作一番。醉中吟咏难以自持，斜戴着纱帽；起身跳舞，任凭花朵落入酒船。往日的习气渐渐消退，却仍然留它不住；只好把它还给散花的天女（《维摩经》说：维摩诘室中有一天女，见诸天人听闻佛法，便现出身形，把天花散在菩萨身上。花落到菩萨身上都掉下来了，落到大弟子身上却粘住不掉；弟子们用神力也不能使花脱落。天女问舍利弗为什么要除去花，舍利弗说花不合佛法，所以要除去。天女说，不要说花不合佛法，因为花本来没有分别，是你自己生出分别之心；结习没有尽除，花就粘在身上，结习尽除，花便不会粘住）。次韵回答舒教授观赏我所收藏的墨。从前我常笑王会稽把野鸭的腥膻弄脏了刀，几乎到了老年才得到一件；又笑庾安西厌弃家鸡，题写了六张纸（《南史·王僧虔传》说，征西将军庾翼年轻时书法与王羲之齐名，后来王羲之进步了，庾翼仍不相服。他在荆州给京城人写信说：“小孩子们厌弃家鸡，喜爱野雉。”其实都在学习王逸少的书法。《柳子厚集》载诗下注说，家中有王羲之的书法，每张纸背后都题着庾翼的字：“王会稽六纸，二月三十日。”）。这两位名士的风流才华冠绝当代，却还要因为儿童般的好恶而争论恼怒。秦王十八岁已经腾飞（《白氏长庆集·七德舞》说：“太宗十八起义兵，白旄黄钺定两京。”太宗自己也说：“我十八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定天下，不到三十岁使天下太平。”），晚年却把自己的书法爱好同蛇蚓爬行相比（《唐太宗御制王羲之赞》说：“扬雄近来出世，在江表擅有名声，只是仅仅能写成书法，没有大丈夫的气概。”）。走起路来像春蚯蚓盘曲，字字都像秋蛇缠绕（“行行若萦春蚓，字字如绾秋蛇”）。我一生中对各种事情都不放在眼里（韩愈诗说：“我老了还嗜好读书，其他事情都不放在眼里”）。当时人错误地说我擅长此道，世间谁没有一种癖好呢？弯下身子遮挡竹箱，实在尤其鄙陋；一生究竟要穿坏几双木屐（《晋书·阮孚传》说，祖约性喜财物，阮孚性喜木屐，两人都被嗜好所累，尚未分出高下。有人拜访祖约，正看见他清点财物，客人来了也没来得及全部收好，还剩两箱放在身后，他便弯身遮挡它们，神色不能平静。有人拜访阮孚，正看见他亲自给木屐上蜡，因而感叹：“不知道一生要穿坏几双木屐。”神色却闲适畅快，于是胜负才分出来）。安定心神，岂肯因为外物而动心？这些墨足够支撑三十年，只怕风霜侵蚀了我的头发和牙齿，到那时究竟是人磨墨，还是墨磨人（我曾说：“我有好墨七十九块，却还不停地求取，难道不是接近愚蠢吗？”石昌言收藏墨，不许别人研磨。有人说：“你不磨墨，墨就会磨损你。”石昌言墓上的树已经合抱，而墨仍然完好无损）。瓶子应该还没有空，酒罍却先感到羞耻（《诗经》说：“瓶中的酒已经空了，这是大罍的羞耻。”）。我将振衣归返故国，在几亩荒园中亲自锄理；写信寄给你，你可不要笑我，只管寻找来禽和青李（《淳化法帖·大王书》四百六十五帖中有一帖说：“青李来。”）。

译来禽、樱桃，天天供给藤子，都以囊袋盛放为好，再用匣子封起来。多衣写给您足下的信中说：“这种果子很好，可以送给您，应当种下它。这种果树和胡桃都能生长。我非常喜爱果树，如今在田野间，只把这件事当作事业，所以特地远远为您置办这种果树苗，就是对您极大的恩惠。这种果子叫青李，这就是《来禽帖》。”一螺墨就黑得像漆，已经足够用了（萧子良给王僧虔的信说：“仲将的墨，研一螺便黑如漆。”陆云给兄长的信说：“一天登上三台，曹公收藏的石墨有几十万斤，如今送你一螺。”）。万灶烧松木制墨，哪里还需要使君？难道没看见永宁府第中捣制龙脑和麝香（永宁第是李驸马的府第；如今士大夫家中若有墨，最好的墨上常有“永宁赐第”四字，即李驸马家的墨）。美人一排排闲居，清丽而美好（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说，粉白黛黑的女子一排排闲居）。晕染的眉色连接眉梢，秀美的山岭仿佛浮动；双鸦般的眉鬓如画，香云般的头发垂落（李贺《美人梳头歌》说：“纤手却盘老鸦色，翠滑宝钗簪不得。”杜牧诗说：“娟娟却月眉，新鬓受鸦飞。”《南部烟花记》载虞世南诗说：“学画鸦儿半未成。”）。时常听说赏赐五斛蛾绿（《大业拾遗记》载：隋炀帝宫女争相画长眉，掌管宫女的官吏每天进献五斛螺子黛，称为蛾螺）。螺子黛出产于波斯国（李贺诗说：“幽竹画上新粉，蛾绿横过晚门”）。不惜花费千金求取獭髓（《酉阳杂俎》载：孙和宠爱刘夫人，曾经醉舞时用如意误伤刘夫人的面颊，太医用百金买来白獭，取其髓和玉屑调制，以消除伤疤）。听说您读到这首诗，一定会大笑：寒窗冷砚，水中都结冰了。《龙尾砚歌》（附序）。我过去作过《凤咮砚铭》，大意说：“苏子一看见它，就命名为凤咮，使龙尾砚顿时羞居牛后。”后来我到歙地求砚，歙人说：“您自己已经有凤咮砚了，为什么还要这块？”大概是心中不平。奉议郎方彦德有一方龙尾大砚，非常奇特，对我说：“如果您能作诗，稍稍解释前面的话，我就把它送给您。”于是作了这首诗（《先生集》载《凤咮砚铭》有三篇，其中一篇序说：北苑龙焙山像飞翔的凤凰，山势平缓之处像凤凰的嘴，那里有苍黑而如玉的石头。熙宁年间，太原王颐把它制成砚，我为它题名“凤咮”。《延平志考异》又说，延平的砚材以斫崎所产为上品，东坡得到后非常喜欢，立即命名为凤咮；又说砚崎石在剑浦县东三十里，东坡所取“凤咮”之名就是指这种石头）。黄琮白琥，上天也不吝惜；只怕贪婪的人抱着璧玉而死。你看这龙尾砚哪里只是石材？玉的品德、金的声响，都寄寓在石中。它由上天制造，成为石头已经有多久？被人制成砚台时却从不推辞。诗写成了，鲍照、谢灵运又和石头有什么关系？笔一落下，钟繇、王羲之也不知道砚台为何物。锦褥玉匣最终都成为尘垢，捣练用的石头拿来支床又有什么不可以？何况它还能使苏子《凤咮砚铭》中“牛后”的戏言成为相互嘲笑之语（苏秦说：“宁可做鸡口，不做牛后。”）。碧蓝的天空照着水面，风吹动云彩；明亮的窗户和大桌都清洁无尘。我生在天地之间，不过是一个闲散之物；苏子也只是一个形体支离的人（《庄子》说，形体支离的人反而足以保养自身，终享天年，何况德性支离的人呢）。粗话细语我都不加选择（佛经说，粗言细语都归于第一义）。春蚯蚓秋蛇，随意挥笔描画；愿意跟随苏子老死在东坡。仁者不必生出分别之心（《维摩经》中天女说，花本来没有分别，是仁者自己生出分别之想）。张几仲有一方龙尾子石砚，用一把铜剑换得它（几仲是侍中张耆的儿子）。我家的铜剑像赤蛇，你家的石砚像苍色的玉璧，椭圆而中间低洼（“椭”音吐火反，意为圆而长）。你拿着我的剑，要到哪里去？到大明宫里，让玉佩发出冲牙相撞的声音（大明宫由唐高宗龙朔二年设置，称为东内；韩愈诗说“大明宫中给事归”；冲牙是玉佩上的饰物，《礼记·玉藻》有相关记载）。我得到玉砚，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在雪堂窗下为《尔雅》作注、解释虫鱼罢了（韩愈诗说“《尔雅》注虫鱼”，这样的人一定不是磊落之士）。这两件东西与人起初并没有不同，都是随风中花朵飘落而有高下之别（《南史·范缜传》说，竟陵王萧子良信奉佛教，问范缜为何不信因果而有富贵贫贱之别。范缜回答：人的出生就像树上的花，同时开放而随风飘落，有的拂过帘幌落在锦褥上，有的落在篱墙旁的粪坑中；落在锦褥上的就是殿下，落在粪坑中的就是下官。贵贱虽然道路不同，因果又在哪里呢？）。缠着茅绳的剑柄和玉贝装饰的宝剑，都只是外物（冯驩投奔孟尝君时，别人问传舍长客人做什么，回答说冯先生很贫穷，只有一把剑；“蒯缑”是用茅草一类编成绳子，说明剑柄没有装饰，只用细绳缠绕；“缑”音侯，是剑柄之处；《前汉书·王莽传》说玉贝宝剑，汉宣帝赐呼韩邪单于、光武帝赐冯异的玉贝剑，都是用玉做剑首）。看草稿、作《太玄》，本来没有高下之分（淮南王刘安擅长文章，汉武帝每次写回信或赐书，常召司马相如等人看草稿；哀帝时丁明、傅嘉、董贤掌权，依附他们的人都能起家做到二千石。当时扬雄正草写《太玄》，以此自守，淡然自若）。你没看见秦王和赵王以城池交换和氏璧，蔺相如指着地图、斜视柱子相互夸耀吗（秦昭王愿用十五座城交换赵国和氏璧，赵惠文王派蔺相如带璧入秦。蔺相如看出秦王没有偿还城池的意思，便说璧上有瑕疵，请允许指给大王看；随后拿璧退立，说大王若逼迫他，他就把头和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并拿璧斜视柱子，作势撞击。秦王害怕璧被毁，便道歉并召集官吏按地图指明十五城的所在）。你又没看见二位书生用妾换马，马骄鸣，人啜泣思念故主（《异闻集》载，韦、鲍二位书生用妾换马，忽然有两个戴紫色帽子的神人说自己是江淹、谢庄）。江淹说：“能够联句，写作当今的文体吗？”谢庄说：“用什么作题目？”江淹说：“就以‘妾换马’为题，仍以‘舍弃倾城美人，求取骏马’为韵。其中说：‘盼望新的恩宠，又怕新主不是我的配偶；留恋旧主人，又怀疑把我借给别人乘骑。’文章大多没有记载下来。‘骄鸣’说的是马，‘啜泣’说的是人。诗中说：‘有个女子离异，抽泣着哭泣。’与其无情地把两者分开，不如让双方长久结好。譬如以桃李相赠，以美玉相报（《诗经》说：“他送我木桃，我报以琼瑶；这不是为了报答，而是愿意永远相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译江说：“能作联句，写成当今的体制吗？”谢说：“拿什么作题目？”江说：“就以‘妾换马’为题，仍以‘舍彼倾城，求其骏足’为韵。其中说道：‘盼望新主人施予恩宠，又怕他并不是我的配偶；留恋旧主人，又疑心他只是借给别人骑乘。’文辞大多没有完整记载。次公用马的骄傲嘶鸣来比喻马，用抽泣哭泣来比喻人。诗说：‘有女子与丈夫离异，抽泣着哭泣啊；不如彼此无情，相互交往，永远结为友好。拿它来比，就像桃李和美玉一样。’【《诗经》说：‘你投赠给我木桃，我用美玉报答你。这并不是为了报答，愿永远相互友好。’】张几仲作诗，把砚台送回、把宝剑退还，于是我依照他的诗作和诗，最终还是把剑归还给他。送给你长剑，你应当高歌。每逢吃饭没有鱼，只能叹息徘徊（冯驩弹剑唱道：“长剑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诗中又说：“从容退食，奉公办事。”）。一旦有机会见到暴公子，便要像隽不疑那样戴进贤冠、佩櫑具剑，争着高高昂首拜谒（隽不疑拜见暴胜之时，戴进贤冠，佩櫑具剑，上前拜见，说自己久居海滨，早已听闻暴公子的名声）。哪里比得上杜陵那个贫病的老翁，整日带着长锄、披着短蓑（杜甫诗说：“长锄是白木柄，我一生就靠它为生。”）。老了没有力气再斩蛟刺虎（刺虎的是卞庄子；《晋书》说周处是阳羡人，入山刺虎，投水斩蛟，回来后乡里人互相庆贺）。带着牛、佩着小牛犊，还会受到官吏呵斥（龚遂让百姓卖剑买牛、卖刀买犊，说：“为什么还要带剑佩刀，不带牛犊呢？”）。所以故意用剑换砚，难道没有用意吗？只是怕你的雕琢损伤了它本来的自然。作诗退还宝剑又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是故意用诗来磨砺我。回信苦于没有好词，姑且向你的砚台求取余波（晋公子重耳答楚王说，波及晋国的，都是您的余泽）。诗写成了，剑送回去了，砚台应当发笑：怎么能拿屋漏之水来供悬河般的谈锋（王衍说郭象谈论，如同悬河泻水）。《眉子砚歌》（赠胡訚）。你没看见成都画师创制十种眉式，横云眉、却月眉争奇斗艳（唐明皇为躲避安禄山之乱而幸临成都，命画工绘制《十眉图》，横云、却月都是其中的眉名）。游人指点那细微蹙眉的地方，其中仿佛传来渔阳胡马的嘶鸣（小嚬指杨贵妃的眉态；渔阳胡马指安禄山叛乱，安禄山正是从渔阳起兵）。你又没看见王孙女子青琐般的双眉横卧，断肠之情如浮在空中的远山颜色（《西京杂记》说卓文君的眉色不加黛饰，常常像远山）。书生的性命哪里值得谈论，只因坐中消耗千金购买消渴药（司马相如素来患消渴病，因爱慕卓文君的美色而病情加重，曾作《美人赋》想借此自我讽刺，却不能改变，后来终于因这种病去世）。近来天下丧乱，令人忧愁上天；长卿的丧亡也仿佛被贬到你家的书砚之中（“天公”一词出自庾亮所说“天公愦愦”；安禄山之乱和司马长卿之死，都是天公所造成的忧患，所以把眉子砚说成被贬入砚中，成为先生的新意）。小窗空帷相互妩媚（《上林赋》说青琴、宓妃之类妩媚纤弱）。让你清晨的梦中生出春日红花；在毗耶居士谈说空理的地方，结习已经空尽，花朵不会停留（花不粘身的典故见《座上赋戴花得天字》诗注）。姑且让天女来为你研墨，即使千偈连绵翻涌，也未必说得出一句话（鸠摩罗什能背诵千偈；韩愈诗有“携擎陬维口澜翻”）。我近来把月石砚屏献给子功，中书公又把涵星砚献给纯父侍讲。子功已经作诗，纯父还没有作。我又把月石风林砚屏赠给他，谨依照子功的诗作和，并求纯父也写几句。紫色的水潭中出现玄黑的云（紫潭指砚，玄云指墨），遮蔽了潭中的星星；只有潭上的月亮倒挂在紫翠色的屏风上（《志林》说，真正的月石屏一定平整，但大多不圆；圆而平、纹理充满而不外露的最难得到）。我老了不再看书，默坐着保养这双昏花的眼睛；偶尔睁眼，看见这云和月，眼睛便自然明亮。我早已知道世界不过是水泡幻影，大小、真假又有什么值得评说？可笑欧阳永叔、苏子美、梅圣俞三人，无事自作雪与羽毛的争辩（典出孟子与告子的讨论：“天性就像白羽的白吗？”“是。”又问：“白羽的白像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像白玉的白吗？”“是。”）。所以把屏砚送给两位范君，要使珠玉般的东西栖息在窗棂上（《前汉书·天文志》说，日月像合拢的璧，五星像连接的珠）。大范忽然高声长吟，语出月胁，令人惊异（皇甫湜《顾况集序》说，文章穿透天心、从月胁而出，语意出人意外、使人惊异）。小范应当接续，言语说破星心，如同鸡鸣般明白（孟郊《闻角》诗说：“好像张开孤月的口，能够说落星的心。”）。床头又有一轮月亮，下面横着一片风林，赶快送到小范家去，看看这涵星的深潭。愿意跟随少陵老人博取一句诗，让山水全都倾入洪涛之中（杜甫《戏题画山水歌》说：“舟人渔子入浦溆，山水尽亚洪涛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次韵范纯父《涵星砚石风林屏》。月亮运行到房宿，经过三星、斗宿、牛宿；它们没有神异，只有箕宿独自有灵（韩愈《三星行》说：“我出生的时辰，月亮停在南斗。牛宿扬起它的角，箕宿张开它的口。牛宿不能负载车箱，斗宿不能舀酒浆，只有箕宿独有神灵，没有一刻停止簸扬。”又说“三星各在天空，东西错列”。）。簸扬的桑榆树影全都向西倾斜（《淮南子》说，西落的太阳乘着余光，照到树梢，称为桑榆；杜甫诗说，雨晴之后，风吹散阴云，最终全都向西倾斜）。影子落在苏子的砚上，与屏风相映。是上天和我都厌倦了事务，究竟是谁闲居无事，造出了这样的形状（《庄子》说：“天在运行吗？地在安处吗？日月在争夺位置吗？究竟是谁闲居无事而运行成这样？”）。愿与你一起带着囊袋和笔侍奉帷幄（《西汉书·赵充国传》载赵充国之子赵印说，张安世带着囊袋、插着笔，侍奉汉武帝数十年；囊是盛书的袋子，近臣背囊插笔，随侍皇帝以备顾问。后汉杜林推荐郑兴，说他适合侍奉帷幄；桓荣谢皇帝时也说“臣幸得侍帷幄”）。一同到温室殿观看尧时的蓂荚（温室是汉代宫殿名；《汉宫阁记》说未央宫有宣明、长年、温室、昆德四殿）。

译《帝王世纪》说，尧时有草生在台阶前，每月初一长出一荚，月中长出十五荚，从十六日起每天落一荚，到月末早晨便全部落尽；小月则多剩一荚不落。这是祥瑞之草，称为蓂荚。我自怜不过是太史手下的牛马，技艺与卜筮、祝史相同，和倡优伶人一样（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说：“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少卿足下。”注说，太史公是司马迁的父亲；“走”如同仆人，意思是自己只是太史手下供驱使的牛马，是自谦之辞。他又说，自己的先人没有剖符丹书的功劳，所掌太史星历，接近卜祝之流，本来就是君主所戏弄、像蓄养倡优一样的人，为世俗所轻视）。我想留下衣冠，挂在神武门上（《南史》说，陶弘景在齐高帝任宰相时，做诸王侍读，授奉朝请。永明十年，他脱下朝服挂在神武门，上表辞禄，皇帝下诏准许）。便要击水乘风，归向南溟（“归南溟”说的是鹏鸟；《庄子》说鲲鱼从北溟化为大鹏，迁徙到南溟，击水三千里）。陶泓不能和管城相比（韩愈《毛颖传》说，毛颖被秦始皇封为管城，与绛人陈玄、农人陶泓、会稽楮先生结为好友）。醉石却可以帮助平泉醒酒（《唐余录》说，李德裕在平泉别墅搜集天下珍木怪石，建园池供玩赏，其中有醒酒石，李德裕尤其珍爱；于是常常坐在上面）。所以拿这两件东西送给夫子，想让它们的美妙质地留在天庭；只愿滋润的液体流到枯槁之物，不要让光彩产生昏暗。上书挂名，难道要等我独自站出来承当雷霆吗（《唐书》载，归登任右拾遗时，裴延龄因奸佞得到宠幸，唐德宗想任命他为宰相。右补阙熊执易上疏议论此事，正在起草奏疏时给归登看，归登惊愕地说：“我愿意在雷霆之下寄托一个名字，怎么忍心让您独自承当呢？”）。我有时醉卧在风林之下，夜里和渔父一起闪着青荧的微光；抚摸这些器物，怀念那些人，想来只能独自叹息。作诗寄给您，又有谁来听呢？寄给侄子远的龙尾石砚研究。皎洁的月亮穿过云层，青翠的荷花从水面露出。文章精工，像连珠般相连而不间断。忠义之心须经老年磨砺，伟节又何必发怒？宽饶应当稍微和缓些。我衰老了，这些东西已无用处，寄给小东坡吧。（远：像人的孩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依次用韵和子思作《欲得骊山沉泥研》。世人都争相称赞邺地瓦砚坚硬，一枚也不肯以百金交换。哪里知道好事的王夫子，亲自从临潼绣岭山采来，经火烧过仍含有泉脉的温暖，凭吊秦始皇时应当还留有凄伤的泪痕。封好题签寄给我，我也没有用处。近来我随军出征，打算学班超投笔从戎。（邺瓦：魏国在邺都建铜雀台，后世取其瓦制砚，世人十分珍贵。骊山是秦始皇的葬地。） 《破琴诗》（并序）。旧说房琯在开元年间曾任卢氏县令，和道士邢和璞出游，经过夏口村，进入一座废弃的佛寺，坐在古松下。和和璞让人掘地，从瓮中挖出娄师德写给永禅师的信。他笑着对房琯说：“你还记得这件事吗？”房琯于是惆怅地悟到自己前世就是永禅师。故人柳子玉珍藏着这幅画，说是唐代画本、宋代复古临摹的。元祐六年三月十九日，我从杭州回朝，住宿在吴松江。梦见长老仲殊带着琴来见我，弹琴时发出奇异的声音。我走近观看，琴已经破损，却有十三根弦，我正叹息不止。仲殊说：“虽然损坏了，仍然可以修。”我说：“可是十三根弦怎么办？”仲殊没有回答，吟诵道：“度数形名哪里是偶然，破琴如今有十三弦。今生若遇到邢和璞，才相信秦筝就是响泉。”我在梦中明白了他的意思，醒来后却忘了。第二天白天睡觉，又梦见仲殊来解释先前的话，再次吟诵这首诗，我才惊醒，而仲殊恰好来到，仿佛并不是梦。我问他，他却全然不知道。这年六月，我在京师见到子玉的儿子子文，求得这幅画，于是在画上作诗，并写下梦中所见之事。子玉名瑾，擅长作诗和行草书。复古名迪，擅长画山水草木，在当时可说是极其精妙。仲殊本是读书人，弃家学佛，旷达洒脱而无所执着，都是奇异不凡的人。破琴虽然尚未修好，其中的琴意却已经足够。谁说十三根弦就不行？音节仍像佩玉相击。新弦虽然张得很高，丝弦的声音却不依附琴木，宛然是一张七弦琴。它的声调竟随俗好而变化。房次律实在浅陋，因循流俗而堕落。可以料知董庭兰并不懂得无弦琴的曲调。（十三弦：指汉高祖入咸阳宫所见的十三弦琴。响泉是琴名；秦筝有十三弦。这里说，破琴虽改成十三弦筝，琴的音韵节奏仍在，不像世俗的琴即使有七弦，声音反而像筝。房次律即房琯；杜甫曾说董庭兰依附房琯为非作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陶渊明制作过无弦琴。《瓶笙》（并引）。庚辰八月二十二日，刘几仲在东坡设宴饯饮。酒宴中途，听到笙箫的声音，幽远得仿佛在云霄之间，抑扬往复，大致合乎音节。慢慢仔细察看，原来声音出自两只瓶子。水火相互作用，自然发出吟啸声。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就停止了。在座宾客惊叹不已，认为是从未有过的事，请我作诗记下这件事。（按年谱，这是元符三年。）

译孤松迎风吟啸，声音细细冷冷。独茧抽丝不断，仿佛女娲的笙。石鼎发出的声音多么简陋，竟遇到了弥明；蚯蚓的孔窍发出声响，像苍蝇的声音。瓶中的宫商音，自相应和。昭文弹琴既没有亏损，也没有成就。东坡醉得很熟，怎么叫也叫不醒，只说：“劳累了，我的耳朵在鸣响。”（女娲笙：传说女娲的笙簧。石鼎：韩愈《石鼎联句》中道士轩辕弥明所说“时于蚯蚓窍，微作苍蝇声”。昭文：庄子说昭文弹琴有成有亏，不弹琴也无成无亏。作劳耳鸣：借石勒听到兵器声而其母说是劳累耳鸣的故事。） 依柳子玉的韵作《地炉》。细细的声音从银瓶中像蚯蚓一样发出，我拥着粗布衣横卧，天还没有亮。衰老的鬓发被镊去残剩，斜倚着如积雪的山岭。壮心已经完全消磨，倒下的旗帜般无力。我自称炼丹炉中只有极少的火，疲倦地听山城里长短不一的更声。听说床头只有一张竹几，竹夫人想必不懂得亲昵相爱之情。（“卿卿”用王戎夫妇典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斤、十六两〕 依柳子玉的韵作《纸帐》。细密的乱纹像龟壳一样相连。我习惯睡青绫帐，却恐怕它未必洁净，倒像僧人的白防布巾。它比蛮帐和紫茸毡还暖。锦衾很快就卷起来还给客人。破屋哪里怕抬头看见天空？只是担心娇儿仍然睡不好，深夜把被子踏破，使人不能成眠。胡穆秀才送给我一件古铜器，像鼎而比鼎小，上面有两根柱子，翻过来可以覆置而不倒；说它是鼎又不够大，我怀疑它是饮酒器。他作诗相答。它只有一只耳，兽形的环被咬住；嘴唇长，像鹅张开的喙。三只足向下尖锐，像短蒲草；两根柱子高高张开，细如秋天的菌。你看它翻转俯仰之间，覆放时成为三角形，翻过来又像两只发髻。古书即使装满胸腹，如果有用，我也会随世俗而行。可叹你一看见它，便称它有资格做鼎，注入升合之酒后，已经漂流消失。不如学鸱夷，整天用来盛酒，这才是真正的好主意。（器上有五个古篆字，无法辨认；鸱夷指腹大如壶、整日盛酒的酒器。） 在无锡道中作《水车》。水车翻转相连，像首尾相衔的乌鸦；高低不平，像蜕去骨骼的蛇。水车分开田畴，翠绿的波浪奔走如云阵；稻田刺入水中，绿色的针叶抽出稻芽。洞庭五月将要飞起沙尘，鼍在洞穴中鸣叫，像衙门击鼓。上天的老爷不显灵，老农便哭泣，只好叫阿香来推雷车。（江浙人称水车为龙骨车；传说阿香奉命推雷车，随即雷雨大作。） 把两把刀送给子由，子由作诗，我依他的韵作诗。宝刀不见刀匣，只看见龙雀环。它从未斩过蛟龙大蛇，也没有切过琅玕美玉。为什么反倒让钻洞偷窃之徒看见它便心惊胆寒？我的刀啊，我不来责问你；只是心里有愧。想到这一点，我便把力量自行隐藏起来，用斑斓虎皮包裹。刀身清澈宁静，像古井一样，终年不再起波澜。不担心没有用处，只担心使用它的人难以遇到合适的。佩刀若落在不相称的人手中，刀匣中也会长声叹息。我老了，众人都轻视我，屡屡遭受无端侵扰。只有王玄通，庭院中秀美如芝兰。我知道你将来必定显达，所以选择把这把刀交给你。杀狗并非不能用它，只是一年也不过磨损六七次。（龙雀环：赫连勃勃所造百炼刚刀的环饰。诗案认为“穿窬辈”暗指当时的奸邪之人。） 想要试一试百炼刚刀，还必须暂且像龙蟠泥中一样隐藏。作诗刻在刀背上，等待真正懂得它的人来观看。（“泥蟠而天飞”比喻暂时潜藏而终将腾达。） 《铁柱杖》（并序）。柳真龄字安期，是闽地人。他家中珍藏一根铁柱杖，像楖栗木，牙节曲折，完全是天然形成的；中空有簧，行走时就会发出声响。听说它是在浙江得到的，相传王审知把它送给钱镠，钱镠又赐给一位僧人。柳真龄偶然得到它，便送给我。我作这首诗来感谢他。（王审知字信通，唐亡后梁太祖任命他为中书令，封闽王，升福州为大都督。）

译柳公手中的黑蛇般的铁杖光滑灵动，千年老根生出乳状节疤，忽然发出铿锵的爪甲声。四座惊讶回头，知道是铁杖中含有簧片；腹中细泉般的声音迸发，像火花在石上飞散。柳公说这东西年老而有神性，从前闽王送给吴越，不知流落过多少人的手中，只能眼看它像春雪一样消融灭失。忽然把它送给我，用意在哪里？我的双脚还不肯甘心衰老停歇，便寻找车辙踪迹，访问崆峒山；径直渡过洞庭，探访禹穴；拨开丛生的荆榛寻找药草，采摘灵芝菌类；刺杀猛虎，刺穿蛟龙，击打蛇蝎。没想到它竟变成两文钱的锥子，回来见到柳公时他还没有花白头发，问我铁杖是否安好。我取出来摩挲着，向柳公讲述这些事。（典故分别涉及老子、黄帝访广成子、司马迁探禹穴、披榛寻路、刺虎杀蛟、两钱锥不如利器，以及李德裕再见方竹杖时问杖是否安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年、五百岁〕 观看杭州钤辖欧育的刀剑和战袍。青绫衲衫温暖，衬着铠甲；红线勒帛的光彩环绕两胁，秃领小袖上盘着雕鹘。大刀长剑，像龙蛇一样收在鞘中。两军鼓噪，屋瓦都被震落。红尘和白羽箭纷纷交杂。将军恩情深重，因此把自身看得很轻，笑着踩过锋刃，仿佛插入其中一般。书生只肯坐在帷幄中，谈笑之间在笔端操弄生杀；呼喊着击鼓，催促士卒登竿。勇猛的战士应当怜惜这群机敏的小儿。试问谁能在夜里偷渡黄河，让扑面的惊沙寒冷地飞打？哪里比得上乘大船在日高时安眠，一枕清风吹过苕霅。送竹几给谢秀才。平生多余的物品扰乱人的天然本性。年老归田，只有这一身；留下木上座陪我同行。把竹夫人送给你，不必多说话；它只会像秋扇一样年年存在，不要和每夜都更新的琼枝争斗。可笑荒唐的玉川子，晚年家人亲口还不如亲近蛙蛇、草木。（王恭认为自己平生没有多余物品；竹夫人是竹几的俗称；末句用卢仝自称玉川子的诗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秋咏石屏》。细细的雾气飘着，像轻薄的白绢；幽远的景色在重重阴云中展开。风吹花落，紫色翠色交相纷乱；雪外还有烟雾笼罩的树林。雪越近，气势越盛；树林越远，意境越深。大概只有无事可做的人，支着下巴，才能体会这种心境。（支颐：用手托着下巴。） 依张耒的韵作《高丽松扇》。（张耒字文潜。） 可怜堂上的十八公，直到老死也不能进入光明宫。没有黄牛前来，它难以自我献身。于是被裁成团团的手中扇，低下头来让君王洗去污垢；把名字挂在你家的诗集里，仍胜过汉宫中悲伤的班婕妤。网中的虫子看不见乘鸾的仙女。（十八公指松，松字拆作十八公；用松木制扇，寄托不遇之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扇上有乘鸾的女子，苍苍然布满了网虫。（借江淹拟班婕妤及刘禹锡团扇歌的语意，写扇面久被尘网覆盖。） 依黄鲁直《食笋》诗的韵作诗。

译吃饱时还有剩肉，挨饿时却没有多余的菜；喜怒纷纷变化，仿佛被狙公玩弄。近来谁独自觉察到这一点？正是凛然有节的白下县令。一次饭食便成了在家修行的僧人；最大的快乐是甘愿不坏，多生以来以读蠹简为滋味。吃竹笋算是偿还我过去的债，清冷地映照着酒器和食案，却不肯混入菘菜和芥菜。你看它经霜雪的姿态，幼小时就已耿介；为什么却遭到横暴摧残？我闻它三次气味，便不忍再咬食。早晨忽然脱去笋箨，形势紧迫，仿佛风雷将要发作。还可以拿它供给三闾大夫，把饭装在五彩缠绕的竹筒中。（用《庄子》朝三暮四及楚人以竹筒祭屈原的典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 三月十九日，带着白酒、鲈鱼拜访詹使君，吃槐叶冷淘。（无己：黄庭坚；子美：杜甫，曾作《槐叶冷淘》。） 枇杷已经成熟，灿然如金珠；初尝桑落酒，酒色晶莹如玉，酒花如蛆。暂且借垂莲盏，斟满十分。用它浇灌空腹，也浇灌惠子满车的书。青色漂浮在卯形碗中，是槐芽饼；红色映在冰盘里，是藿叶切成的鱼脍。醉饱后高枕而眠，才是真正的事业；此生的滋味，就在冬、夜、阴雨这三余之中。（槐叶冷淘是取槐叶汁和面制成的青色饼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狄韶州煮蔓菁、芦菔羹。我从前在田间时，寒酸的厨房里也有珍贵的烹饪，常常支着一只折了脚的鼎，自己煮花蔓菁。中年以后失去了这种滋味，想起来仿佛隔了一生。谁知道南岳老人竟会做东坡羹？汤中有芦菔的根茎，还含着清晨露水般的清气。不要告诉那些贵公子，任凭他们嗜好腥膻之物。《竹叶酒》。（宜城九三酒名为竹叶酒。） 楚人汲取汉水来酿酒，古代宜城的春风把酒吹熟，它仍像汉江水一样清澈。旧日的老人如今在哪里？坟墓大概已经夷平了。只有竹叶还留存着，寄托这千古的情怀。《月兔茶》。像环却不是环，像玦却不是玦，中间有一只朦胧的玉兔。它像佳人裙上的月亮，月圆了还会缺，缺了还会圆。这轮月亮一旦缺了，什么时候你才不会再看见它？斗茶的公子不忍心斗这块小团茶，因为上面有双双衔着绶带的鸾鸟。（注文说明唐代诏书纹饰中有鹘衔绶带、雁衔威仪等区别。） 《僧爽的白鸡》。（它被养了二十多年，常站在僧人坐处旁听经。） 断尾的公鸡本来害怕被烹煮，近年来却听经伴随修行；还必须撤去莲花漏吗？它年老胆怯，恐怕再也不会鸣叫。（莲花漏是远法师在山中设置、用来观察早晚并规定修行时间的漏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年〕 《五禽言五首》（并序）。梅圣俞作过《四禽言》。我被贬黄州，寓居定惠院，房舍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还有荒废的池塘与蒲苇。春夏交替之际，百鸟齐鸣，当地人多半按照鸟声相似的字音给它们命名，于是我仿照梅圣俞的体例作了《五禽言》。（梅圣俞《四禽言》分别写竹鸡、婆饼焦、提胡芦、杜鹃，诗中有“泥滑滑”“婆饼焦”“提胡芦”“不如归去”等鸟声。） 使君若要前往蕲州，就再唱一声“蕲州鬼”吧；我不认识使君，又怎知道使君会死？人生在世，最终难免成为鬼。使君已经老了，知道得未免太晚。（王禹偁由黄州调往蕲州，听到鸟叫，问鸟名，有人说叫“蕲州鬼”；他非常厌恶，后来果然死在蕲州。） 昨夜南山下了雨，西溪已经不能渡过。溪边的布谷鸟劝我脱下破裤子。我不怕脱裤，只是溪水太寒；水中照见了催租留下的伤痕。（当地人把布谷鸟叫声解释为“脱却破裤”。） 去年麦子没有成熟，鸟儿带着弹丸来伤害我的肉。今年麦子长满田垄，到处都有残余的谷粟。丰年的景象到哪里去寻找？请听林间鸟儿快活的吟唱。（鸟声被解释为“麦饭熟了就快活”。） 努力劳作，努力劳作！蚕丝要有一百箔，田垄上的麦穗高高昂起。林间桑葚落下；愿你一箔蚕丝就有千两，缫丝所得的蚕蛹拿来喂你的雏鸟。（鸟声被解释为“蚕丝一百箔”。）

译姑恶，姑恶，婆婆并不恶，只是我的命太薄。你没看见东海孝妇死去后，使那里三年干旱吗？不如广汉的庞姑，离去后还能够回来。（姑恶是水鸟，民间传说媳妇被婆婆虐待而死，所以鸟声如此。庞姑侍奉婆婆至孝，曾被遣走，后来因婆婆感悟而被召回。） 《异鹊》（并序）。熙宁年间，柯侯仲常任漳州通判，因救济饥荒而赢得百姓拥护。庭院里有两只喜鹊栖息；事情办完，柯侯离任时，喜鹊也为他送行。漳州人觉得奇异，因此作这首诗。从前我的先君子仁孝治家，家中有五亩园子，桐花开放时有么凤聚集。那时乌鸦和喜鹊筑巢，巢中的雏鸟俯身就可以捉到。我记得和众兄弟一起喂食，看群鸟鸣叫，乡里人惊叹这是祥瑞，乡野老人笑着感叹说：“这些鸟正在哺乳，很害怕鸢和蛇；有人的手脚可以保护它们，这两种东西就不敢侵犯。主人如果值得信任，众鸟便不会远离我们。”所以知道诚信的感化可以施及鱼虾。柯侯是古代的循吏，忠厚诚恳而不浮华。他在漳州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仁心甚至感动异类；两只喜鹊便栖息在他的衙门。只可惜它们不会说话，只能相对空空地喳喳鸣叫。善恶会按类别得到相应的感应，古语确实不是夸张。你看那些酷吏所到之处，百姓便称他们为鬼车。（鬼车是传说中的怪鸟，亦称鸮。） 《鹤叹》。园中有一只鹤，驯顺得可以呼唤。我想叫它来，让它站在座位旁。鹤面有难色，斜眼看我，难道是想像鵩鸟那样用心中的话回答我吗？我的一生如同寄居，实在孤独；三尺长的腿支撑着瘦弱的身躯。低头啄食一点便已经有余，何必拿自己的身体供人娱乐？我把它赶上堂，它站了一会儿；投给它饼食，它看也不看，只嘎地长鸣一声，便下堂快步离去。难以进取而容易退避，我还不如它。（用贾谊《鵩鸟赋》及支遁爱鹤的典故。） 《五色雀》（并序）。海南有五色雀，常常以两只红色的为首，行动停留必定跟随它们，民间称它们为凤凰。久旱时见到它们，往往就下雨；水涝时则不同。我在儋耳城南选择居所，曾有一只来到庭下。今天又看见它们，进士黎子云及其弟威已经离去，我举酒祝祷说：“如果你们是为我而来，就应当再次聚集。”不久果然如此，于是作诗赋咏。五色羽毛灿烂鲜明，是炎热南方的凤凰一类；青、黄、白、黑五色衣服相杂，两翼护卫着两条朱红绶带。它们有仁慈之心，知道怜悯农民，常常预告雨停，正合我穷困得只剩四壁的处境。破屋没有可以让乌鸦栖息的屋檐，幸而这些灿然的鸟欣然来到，聚集在竹子和梧桐上。鸣声铿锵如玉佩相击，仿佛想和我相娱。两位黎姓兄弟寂寞无伴，吃菜而面容清瘦，真是清贫的儒生。小园中春日万物散布，野桃铺陈着如雪的花肤；举杯能得到一笑，看见这红鸾的幼鸟。高雅的情怀如飞仙一般，却不容易用一把粟米把它呼来。为什么离去后又回来，难道眷恋之情属于我吗？在天地之间回旋飞翔，何必留恋这座城邑。（“握粟”典出以粟招鸟占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 群鸟飞来飞去，嘈杂地追逐行人；有食物便无忧无虑，于是可以驯服。江上的饥饿乌鸦，不值得奇怪；野鹰为什么也频频如此？《食雉》。雄雉拖着修长的尾巴，受惊后向斜阳飞去。空中群鸟纷纷格斗，羽毛飘落如花。它们喧叫着勇往直前，不顾危险，落入罗网又有谁叹息？一百钱买得一双，正是时下珍美的滋味。把它们和鸡鸭一起烹煮，爪和足杂乱而尖利。谁知道它们还会化作蜃，在海上落下飞鸦。（传说雉进入海中化为蜃，蜃吐气形成楼台，因而能吞食飞鸟。） 《竹䶉》。乡野人献来一只竹䶉，腰腹大得像酒盎。它自己说是在道路旁捉到的，捕取时不费罗网。鸱夷也要让它的圆滑，混沌也会惭愧于它的瘦削。两颗牙尚且有余，四只脚却只勉强能活动。遇见人便惊慌跌倒，烦闷得像孩子脱离襁褓。想到这种粗陋的身体，哪里值得用刀俎来屈辱它？它仓促被擒，羞惭得不能享用食物。南山有一只孤独的熊，选择兽肉来满足掌爪。（竹䶉为食竹根的兽；注文引鸱夷、混沌作比。） 我来到儋耳，得到一只叫乌觜的狗，十分凶猛却又驯服。它随我迁往合浦，经过澄迈时，竟游泳渡水，路人都惊讶，我便戏作这首诗。

译乌觜本是海中的獒犬，幸好我成为它的主人，它吃我的剩食，已经肥得像葫芦。它始终不担心被放上鼎俎，白天驯顺，认识宾客；夜里勇猛地守门户。知道我将要向北回来，它摇尾巴高兴得像要跳舞，蹦跳着追赶童仆，吐舌喘气，汗如雨下。长桥它不肯踩，径直渡过清深的水浦；浮水像鹅鸭一样，上岸后却猛如咆哮的虎。偷吃肉只是小小的过错，鞭打应当宽赦你；你再拜谢我恩情深厚。上天没有给你言语，你什么时候才能寄来家书？黄耳一定是你的祖先。（黄耳是陆机的狗，曾替主人传递家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尺〕 在涪州得到一只山胡鸟，依子由的韵作诗。（山胡善于鸣叫，产于黔中。） 整天锁在竹笼中，回头怜惜翠绿的羽毛。谁知道它的声音幽微，也自有重重心意。夜晚住宿在烟雾升起的水浦，早晨在太阳照上山峰时吟唱。旧巢有什么值得留恋？鹰隼难道会容许它安然栖息？日月为什么这样匆促？尘世实在逼仄局促。仙子离去没有踪迹，故山只留下白鹿。仙人已经离去，鹿也无家可归，孤独地栖息，惆怅地望着层城的霞光。直到如今，仍听说有游洞的客人，夜里在江市呼唤平沙。千株长松，风声萧瑟。仙宫离人并不咫尺，夜鸣的白鹿如今在哪里？满山秋草，不见行走的踪迹。《蝎虎》。（方言说：蝎虎，秦地、晋地称为守宫，又叫蝘蜓；生活在水泽中的称蜥蜴，楚地称蛇医。） 黄鸡啄蝎子，像啄食黍米；窗间的守宫被称作蝎虎。它在暗中摆动尾巴等待飞虫，灵巧敏捷的本领全在腰背。它伸足爬行，脉动着身躯，善于沿墙攀爬。这样卑陋的体质，向来有谁把它放在眼里？今年旱灾，人们呼喊蜥蜴；儿童狂奔喧闹，载歌载舞。希望它能衔来沟渠的水，化作冰雹，再向蛟龙求取云雨。守宫啊，努力搏捉苍蝇；明年如果发生旱灾，还要来求你。《二虫》。（方言称作“阿如轧”，又名鷃、滥堆。） 你没看见水马儿一步一步逆流而行吗？大江向东流去，一天能流千里；这种小虫却长久地在这里跳动【次公注：诗中“趯趯”是蚱蜢跳动的样子】。你没看见鷃鸟在乱草堆中吗【养源《韵语阳秋》说：“阿滥堆”，是唐明皇用御笛采其声翻成的曲子，身边人都会传唱。张祐诗说：“至今风俗骊山下，村笛犹吹阿滥堆”】？它猛然飞起，随着冲风而去；随风飞去后，不知栖宿在什么地方，逆风回来时却又落在蓬蒿丛中。这两种虫的愚笨和聪明都无法测知【次公注：《庄子》说，这两种虫又知道什么呢】。我在江边笑了一笑，却没有人懂得其中的意味。渼陂鱼【渼陂在鄠县。次公注：这里指杜甫的《渼陂行》。即使不是关中人的士大夫，往往也把这个字读作“荡漾”的“漾”。此字从水从美，因为陂中有鱼，所以得名】把霜后的细竹剖开做成两扇竹笼，里面有长鱼，像一把横卧的剑【沈孟浩然诗说“游鱼拥剑来”】。紫色的荇菜穿过鱼鳃，气味凄惨；红色的鱼鳞映照座席，光彩闪烁。鱼刚带来时，即使离水很远，鱼鳍还在动；还没等煮熟，手指先已染上鱼血【左氏《春秋》宣公四年：郑灵公煮鳖，子公的食指动了，灵公却不给他吃；子公发怒，把手指伸进鼎中蘸汤尝了一口便出来】。座中客人相互看看，都露出了笑容；用香粳米饭吃得饱饱的，仿佛把沟壑填满【韩愈诗说“匙抄烂饭稳送之”；曹植诗说“食若填巨堑”；尧卿注杜甫诗“半湿摇香粳”，韩愈诗“淅玉炊香粳”】。早年我曾做过荆渚的客人【次公注：先生应制科时，曾和子由陪父亲乘船到楚地，所以是荆楚的客人】；黄鱼在沙头店里吃过很多次【子仁注：杜甫诗说“顿顿食黄鱼”，沙头镇属于荆南府】。江边容易捕到，便不再珍惜，鱼一满尺就丢掉，这难道不是过分了吗？自从西征以来又有什么可吃的？想得到南方的美味，叹息已经欠缺很久了【次公注：韩愈《南食诗》说“我来御魑魅，自宜味南烹”】。小小的游鱼白白带着腥味，杂乱的鱼骨纵横摆着，动不动就被针刺伤。老朋友从远方馈赠此物，我拿什么报答呢？客人的食案久已空空，如今忽然得到它，真令人惊喜。东道主不必推辞，只管频频派使者来；西邻幸好还有味道浓厚的腌菜。戏作《洄鱼》粉红色的石首鱼仍然没有骨头【石首，是鱼名，鱼头的骨头像石头。彦章《苏州图经》说：养鱼城下的水中有石首鱼】；雪白的河豚不会毒害人【河豚有毒，烹制不精便会害人。梅圣俞诗说：“烹调苟失所，入喉为镆邪”】。请代我告诉天公和河伯【《酉阳杂俎》说，天公姓张名坚，是渔阳人，乘白龙、挥鞭登天；《抱朴子释鬼篇》说，冯夷在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后，天帝任命他为河伯】，何妨赐给我水中的精美鱼鳞。鳊鱼 清晨的太阳照着江水，游鱼像玉瓶一样。谁说它懂得缩起脖子？它贪食鱼饵，每每因此遭到烹杀。杜甫当年的心意，是临水时想起孟浩然【杜甫诗说：“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只今耆旧无新语，漫钓槎头缩颈鳊”】。如今我又为你悲伤，放下筷子，眼泪纵横。春菜

译蔓菁留在土中的老根已经长出叶子【《礼记·坊记》注说，葑就是蔓菁；陈、宋之间称为葑。陆机说，葑就是蔓菁，幽州人称为芥。《方言》说，葑即芜菁；陈、楚称丰，齐、鲁称荛，关西称芜菁，赵、魏称大芥，实际上都是同一种东西。子仁注《唐本草》说，芜菁又名蔓菁，是菘菜一类。刘梦得《佳话录》说，诸葛亮驻军时命士卒专种蔓菁，是因为它刚出芽便可生吃；叶子展开后可以煮食；长久不拔会随时滋长；丢弃也不可惜；回头寻找采摘很容易；冬天还有根可以挖食。和各种蔬菜相比，它的用途不是很广吗？现在三蜀人称蔓菁为诸葛菜】。韭菜的嫩芽顶着泥土，拳曲得像蕨芽【尧卿注《南史·周颙传》：文惠太子问周颙，蔬菜中什么味道最好，周颙说“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子仁注李白诗“不知旧行径，初拳几枝蕨”】。把香荠菜蒸得软烂洁白，配上肥美的鱼；把青蒿切碎调和，凉饼滑润。隔夜酒刚刚醒，春睡初起；穿着轻便的鞋，在幽静的菜畦里采摘芳香辛辣的菜【次公注：杜牧《晚晴赋》说，雨过天晴，秋色像刚洗过一样，于是折腰绕园而行，细步而走】。茵陈和甘菊不会辜负它；把鱼肉切成细丝堆在盘中，用纤纤玉手拌匀。北方严寒如今还没有结束，雪下的菠菜像铁甲一样坚硬。哪里知道我们四川盛产冬季蔬菜，带霜的叶子和沾露的嫩芽，越寒冷越茂盛。长久抛下松树和菊花还只是小事；苦笋和江豚，我哪里还想得起来说明年呢？明年一定要上表辞官，径直归去，不要等到牙齿摇动、头发脱落。《元脩菜》【并序】蔬菜中美味的，有我们家乡的巢菜。老朋友巢元脩爱吃它，我也爱吃。元脩说：“假使孔北海看见了，也一定会再说一句：‘这是我家的菜吗？’”于是就把它称作元脩菜。我离开家乡已经十五年，想念它却无法得到。元脩恰好从四川来，在黄州见到我，于是我作了这首诗，让他带回种子，把它种在东坡下面。诗如下【次公注：《世说·言语》记载：“梁国杨氏子，九岁。”注说：“杨脩。”他非常聪明。孔君平去拜访他的父亲，父亲不在，便叫孩子出来，为他摆上水果，水果中有杨梅。孔君平指着杨梅说：“这是你家的果子。”孩子回答：“没听说孔雀是先生家的鸟。”】你家的巢菜多么美好，铺满田地，绿茸茸的；豆荚圆而小，槐芽细而茂盛。秋雨过后播种，它在浓霜中抽出繁茂的嫩芽；想开花却还没有花萼，一棵棵都像青虫【次公注：这篇诗叙写得很详细，描绘也很精工。巢菜四川人都认识；内地人若没有亲眼见过巢菜，便不知道它的妙处】。这时穿着青裙的女子采摘它，多么匆忙；把它蒸熟后又用水淘洗【次公注：“于以湘之”的“湘”是烹煮之意】。香气和颜色浓郁，盛得满满的【“饛”是器皿盛满的样子，《诗经》说“有饛簋飧”】；用淡酒下盐豉【陆机说“千里莼羹未下盐豉”】；把橙子切丝，拌入姜和葱【“芼”是择取，《诗经》说“左右芼之”；祖可注韩愈诗“芼以椒与橙”】。哪里还需要鸡和猪？只怕放下筷子，盘子就空了【杜甫咏鱼脍诗说“落砧何曾白纸湿，放箸未觉金盘空”】。春天将尽，菜苗和叶子老去；翻耕土地，烟雨笼罩着菜丛。雨露滋润使它化育，温暖又使青泥融解。它自始至终没有辜负我，力量和粪土一样相称。我年老了，忘记了自己的家舍；楚地的口音也改变了孩子们的语言。唯独这种菜最可爱，终年牵挂在我的胸中。你回去把它的种子带来，用袋子装好，不要用匣子封起来【王羲之《青李来禽帖》说：“青李、来禽、樱桃、日给藤子，都用袋子装最好；用匣子封起来，多半会闷坏。足下所说这种果子很好，可以送来种植。我十分喜欢果树，如今田野里只有这件事值得做，所以特地写信请求你送来这些种子，这就是很大的恩惠了”】。张骞把苜蓿移来【《汉书》说，大宛马爱吃苜蓿，张骞开始向汉武帝说起此事；武帝派使者带千金请求大宛的良马，并采苜蓿种子带回来，种在离宫馆舍旁】，它正好可以像葵菜、菘菜一样食用【苜蓿也可作蔬菜，所以说像葵、菘】。马援带回薏苡【《后汉书·马援传》：马援在交趾时常吃薏苡仁，用来使身体轻健、减少欲望，以抵御瘴气；军队回来时装了一车，想把它作为种子。后来有人诬陷他，说他带回的是明珠和文犀】，蔓延生长，和蒿草蓬草相似。我料想东坡下面，贫瘠的盐碱地也会变成丰收千钟之地，长久让齐安人【黄州旧名齐安】指着它谈论我们两个老人。和参寥师在园中行走，得到黄耳蕈 什么时候才能遣化菩萨取来众香国的香饭【《维摩诘经》：维摩诘派遣化菩萨到众香国，向佛礼拜并说，希望得到世尊吃剩的食物，在娑婆世界用来行佛事。于是香积如来用众香钵盛满香饭，交给化菩萨，使众僧都吃饱】？法会上的斋钵已经凄凉很久，寒冷的蔬菜、病弱的嫩芽，谁能采来？零落的花蕊铺满空菜畦，已经有一半荒芜。老楮树忽然生出黄耳菌，老朋友又送来白芽姜。清冷地放下筷子向东南而去，又进入春山中盛产笋蕨的地方。《秧马歌》【并序】我经过庐陵，见到致仕的宣德郎曾君安止。他拿出自己所作的《禾谱》，文章温雅，记事也详细真实。可惜其中有所缺漏，没有记载农具。我过去游武昌时，见农夫都骑着秧马：用榆木、枣木做腹部，是为了使它光滑；用楸木、桐木做背部，是为了使它轻。腹部像小船，头尾高昂；背部像倒扣的瓦，便于人的两腿在泥中跳跃。秧马头部系着一捆稻草，用来捆秧苗。一天能走过千畦田地，与弯腰劳动的人相比，劳累和轻松相差悬殊。《史记》说大禹乘四种车，走泥路时乘橇。解释的人说：“橇的形状像簸箕，在泥上挑行。”难道就是秧马一类的东西吗？于是作《秧马歌》一首，附在《禾谱》末尾。

译春云蒙蒙，春雨凄凄【《说文》说，“蒙”是蒙蒙的雨，又说“凄凄”是雨开始降下；《诗经》说“有渰凄凄，兴雨祈祈”】。春天的秧苗将要老去，青翠的色泽整齐鲜明【杜甫《稻畦诗》说“芊芊炯翠羽，剡剡向银汉”】。可叹我的妻子和孩子，在泥水中行走【《诗经》说“嗟我妇子”，是说为了改岁而劳作】；早晨只能分出一垄，晚上却要完成千畦。腰弯得像箜篌，头低得像啄食的鸡【箜篌是乐器，形状像筝而腰部弯曲】；筋骨疲惫，声音酸楚嘶哑【语出曹植《赋》“车殆马烦”】。我有一匹铜马，亲手把它提来；头和臀高高昂起，腹部和肋部低下；背部像倒扣的瓦，除去了尖棱【“角圭”是尖锐的棱角，语出韩愈诗“磨淬出角圭”】。把我的两只脚当作四只蹄，跳跃滑行，像野鸭和水鸟；细细地捆好稻草，也可以携带【次公注：见《谢鲲传》，以捆草为“▯”；又有记载童谣说“一束藁，两头燃”】。哪里用得着繁缨和月题【《周礼》说王的玉路车用繁缨；注说“繁”读作“鞶”，是大带，缨是系在胸前的带子。《庄子》说“加之以衡轭，齐之以月题”，注说月题是马额上当着额头、形状像月亮的饰物】？我从田畦东边走到西边；山城将要关闭时，听见了战鼓声【杜甫诗说“浊醪自初熟，东城多鼓鼙”】。忽然变成的卢马，跃过檀溪【《世说》说刘备逃往刘表处时，左右想在楚城乘机捉拿他；刘备假装上厕所便逃出，所骑的的卢马跌入襄阳城下水中，无法出来。刘备急忙对的卢说：“今天危险了，你难道不能努力吗？”马于是跃起三丈，得以渡过。檀溪水源出柳子山下，分流后北流为檀溪，南流为襄水；现在檀溪还有的卢溪之名】。回来后挂在墙上，栖息在高处；一点草料也没有，饿了也不叫。年轻时骑着你，直到老年头发斑白；你什么时候跌倒、狂奔或摔落过？那些骑着锦鞯的公子，早晨出入金马门【江淹《别赋》说“金闺之诸彦”，注说金闺就是金马门】，却笑我一生只踩着半张犁，不知道世上本来还有木制的駃騠【《前汉书》注说，駃騠是骏马】。《真一酒歌》【并序】用布算推步五星，不如仰头观察来得快捷；吹奏律管来寻找中和之声，不如用耳朵辨别得准确；用铅和汞炼成药物，再根据火候试验，不如天然造化的真实。因此，神居住在空寂之中，音乐从虚无中产生。蹴鞠的人借此升发气息，谁能由此类推，寻求天然造化的药物呢？这里有一种东西，名字叫真一。远游先生正在修炼这种道术，不吃饭，也不饮水，却饮这种酒，服这种药，居住在这座堂中。我也偷偷学得其中一二，所以作《真一歌》。歌词如下：细长的茎从空中直插云天，麦芒不生在低洼沼泽，只生在高陵山冈。经历四时，经过六阳之月【麦在九月播种，四月成熟。“经历四气”是说经过九月霜降、十月立冬、十一月小雪、十二月大雪。“经过六阳”是说从十一月一阳开始生起，到四月成为六阳。这里是泛指麦子，从播种到成熟共经历八个月】。麦丛茂密，螟虫和蝗虫都不能侵害【《论衡》说，谷物中多虫的是粢；稻子有时生虫，麦子和黍却没有虫】。飞龙驾驭着月令，造成秋凉【稻子以八九月为秋，《尚书》说“农人服田力穑，乃亦有秋”；麦子却以四月成熟时为秋，《礼记·月令》说孟夏之月麦秋至。按卦气图，十一月是复卦，为乾卦初九；十二月临卦，为乾卦九二；正月泰卦，为乾卦九三；二月大壮卦，为乾卦九四；三月夬卦，为乾卦九五，所以四月是正阳之月，为纯乾卦。乾卦九五说“飞龙在天”，所以“飞龙御月”指三月；这时麦子将要成熟，因此下句说青色的波田变色、聚集的云呈黄】。苍青的麦田改变颜色，成片的云也变黄【次公注：麦子青时称为“波”，柳宗元说“麦芒际天摇青波”；稍老称“苍波”，稍熟则又像聚集的黄云】。成片的黄云排列着，望去像聚集的云【《列子》说，望见它像聚集的云】。天空旋转，雷声震动，玉尘般的麦粉散发香气【《论衡》说，日月五星随天向西运行，好像蚂蚁在磨盘上爬行，因此可以说天在旋转；《天文志》说，天上没有雷却有声音，叫作云磨，因此可以说雷在震动】。起身搜寻十字裂纹的蒸饼，照得座席发光【束晳《赋》说“漫项薄持，起搜牢”，是四种食物的名称；何曾性情豪奢，做蒸饼若不裂成十字便不吃】。盘足而坐，像牛咀嚼一样安详【佛教称盘腿为跏趺；“噍”音同“昨笑反”，《楞严经》说有牛呵病，同吐而咀嚼】。摇动天关，放出琼浆；壬公飞到空中，丁女隐藏起来【《黄庭经》说口是天关，琼浆指华池之水；壬公指水，丁女指火。既然吐出华池之水，壬水便飞升在上，丁火伏藏在下】。三伏天遇到井水，完全不去品尝；把它酿成真一酒，调和而庄重。喝三杯，俨然像在侍奉君王；心境澄澈寂静而明照，并非楚狂，终身不进入无功乡【唐代王绩字无功，曾作《醉乡记》】。《武昌铜剑歌》【并序】供奉官郑文曾经在武昌任职，江岸裂开，露出一把古铜剑。郑文得到后送给我。它冶铸精巧，不是普通锻造所能制成的。雨后江水清澈，风卷起沙尘；雷公用镊子般的闪电夹住云，追捕龙蛇【《广异记》记载：唐开元末年，武胜之任宣州司士，掌管静江军事。忽然在滩中看见雷公踏着云追逐一条小黄蛇，蛇盘绕在滩上。静江的军士开玩笑用石头投它，石头击中后蛇铿然发出金属声，雷公便飞走。派人去看，得到一把铜剑，上面刻着“许旌阳斩蛟第三剑”】。蛇在空中飞行，像弯曲的箭【《晋书·天文志》说，枉矢形状像大流星，蛇行于空中，颜色青黑，仿佛有毛有眼】。雷公闪闪发光，烧灼蛇尾【《封氏见闻记》说，士人登第后必设宴庆祝，称作烧尾；说法有三种，其中一种说鱼跃龙门化龙时，会有雷电烧掉它的尾巴，使它变化】。有人把石块投过去，发出铿锵声；雷公飞上天空，蛇钻入水中。水面上的青山像刀削一般；这件铁制神物仿佛要出世，山也自行裂开。仔细看它两侧生出碧绿色的花纹，原来还是西江老蛟的血【许旌阳在洪州斩蛟，洪州正是西江经过的地方】。苏子得到它，又能做什么呢？不如用蒯缑的剑弹击剑柄，吟咏新诗【“缑”音古侯反，是剑柄。司马迁《史记》说，冯驩穿着鞋去见孟尝君，被安置在传舍中十天；孟尝君问传舍长：“客人做什么？”回答说：“冯先生很贫穷，却还有一把剑。”于是冯驩弹击剑柄唱歌】。你没看见凌烟阁的功臣身高九尺【唐代功臣画像绘在凌烟阁上】，腰间佩着玉贝装饰的宝剑，剑柄高高抵着下巴【《王莽传》说玉贝是宝剑装饰；汉光武帝曾赐冯异等乘舆七尺；齐国歌谣咏田单说“大冠如箕，长剑柱颐”】？

译《蜜酒歌》【并序】共父先生《志林》记载了蜜酒的制作方法，我作《蜜格》，和《真一水》杂在一起。每一斗米，用蒸面二两半，按通常方法取出酒醅液，再加入蒸饼面一两酿制。三天后尝看味道，应当极其辛辣而且浓硬；这时再把二斗米煮成的饭投入。如果味道甜而软，每次投入时再加入面和蒸饼各半两。又过两天再投入一次，便成熟了；全在酿酒的人斟酌增减。加水少一些最好】西蜀道士杨世昌很会酿蜜酒，味道极其醇厚浓烈。我得到他的配方后，作这首歌赠给他。把珍珠酿成浆，把美玉酿成醴【李贺诗说“小槽酒滴真珠红”；《真诰》记载石英夫人答许长史的信说“玉醴金浆，交梨火枣，乃飞腾之药”】。六月里农夫热得汗流满面，还不如春天的酒瓮自然生香。蜜蜂负责耕耘，花朵就是米粮。一天时酒液微微沸腾，像鱼吐泡沫；两天后酒液转为清亮鲜活；第三天打开酒瓮，香气满城。痛快地拿银瓶来喝，不必用拨子取酒；一百钱一斗，酒味浓厚而无声【杜甫诗说“速宜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甘露虽甜而酒仍浑浊，醍醐虽美而酒反清澈。你没看见南园采花时，蜜蜂如雨，老天让它们酿酒，使先生沉醉。先生近来穷到了骨头【杜甫诗说“已诉征求贫到骨”】，向人讨米却从来没有得到【颜真卿有《乞米帖》】，世间万事真是悠闲无定。蜜蜂远胜过监河侯【《庄子》说，庄周家贫，曾向监河侯借粮】。又一首，答二侄和王郎唱和的诗。把青苔晒干作脯，把青蒲烤来吃【次公注：《西征赋》说“野蒲变而成脯”；注说赵高想作乱，先设法试探，便把蒲草做成肉脯献给秦二世；群臣中敢说是蒲草的，都暗中杀掉。尧卿注：南方人把青苔当作脯】；把鹅鸭蒸得烂熟，却用刀切开葫芦当作它们【唐代卢氏《杂记》：卢怀慎任宰相时生活节俭，请客吃饭，说“烂蒸，去毛，不要折断脖子”，客人猜是鹅鸭，后来端出的却是一器粟米饭和一只蒸葫芦而已；《蜀志·张裔传》说，张府君像葫芦，外表虽光泽，内部却粗陋】。把豆子煮成乳汁，把油脂做成酥；把油烛烧得很高，斟上蜜酒。贫穷人家本来没有什么东西，自古以来，各种巧妙的办法都出自穷人【以苔作脯、蒲作炙、葫芦作鹅鸭、豆作乳、脂作酥、油作烛、蜜作酒，都是百般巧思】。搜罗各种东西，假借拼合来扰乱天然本性；诗书对我来说成了曲糵，酿制得我成了缙绅。外表没有文采，实质也并非如此，终究难以长久【扬雄《法言》说，羊披着虎皮，外表像虎，实质却不是】。脱下官帽，还是扶犁的老农；还不如蜜酒，无论冬天还是夏天都没有冷热之患，冬天不必加甜，夏天也不会变酸。老夫作诗很没有滋味，却爱这三篇诗，像爱美酒一样。谢氏的封、胡、羯、末已经很可爱了，谁知道天地之间竟然还有王郎的儿子【《晋书》：谢奕的女儿道韫初嫁王凝之，回来后很不高兴。谢安说：“王郎是逸少的儿子，并不坏，你有什么遗憾？”她回答：“一门叔父中有阿大、中郎，堂兄弟中有封、胡、羯、末，没想到天地之间竟有王郎。”封是谢韶，胡是谢朗，羯是谢玄，末是谢川。次公注：唐代王仙客是刘振的外甥，刘振有女儿名无双。王仙客年幼时，两人一起玩耍很亲密；刘振的妻子常戏称仙客为“王郎子”，这里正是指子由的女婿王子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安州老人食蜜歌》【赠给僧人仲殊】安州老人的心像铁一样硬，老人的心肝却有小孩的舌头【佛经说，钱财和女色对人来说，就像刀刃上涂着蜜，小孩子舔它，会有割断舌头的祸患】。他不吃五谷，只吃蜜；笑着指着蜜蜂，称它们为施主。蜂蜜中有诗人，却不知道千花百草正在争相含藏姿态。老人咀嚼蜂蜜时，一吐出来，便又招来世间痴迷的小孩子。小孩子得到诗，就像得到蜂蜜；蜂蜜中有药，可以医治百病。正当他们狂奔追逐、捕捉风的时候【《后汉书》说，像中了风一样狂奔】，只要一笑着看诗，百种忧愁便消失。东坡先生取法于人，有人喜欢他，有人嫌弃他，恰似饮茶，甘味和苦味混杂【有人说茶苦，但它的甘味像荠菜】。不如吃蜂蜜，内外都是甜的【佛说，我的话好比吃蜜，从中间到边缘都甜】。请你寄给我双龙饼茶，像镜子一样空明，映出双龙的影子。三吴六月，水热得像汤；老人的心却像双龙井一样清凉。欧阳少师如今赋诗题咏他收藏的石屏 什么人把石屏风送给您？上面有水墨画，留下稀疏的笔迹；不画高大的树林和巨大的树木，偏偏画峨眉山西面雪岭上的孤松，虽然活了万年也长不高【松高一尺多，四季不改变颜色，现在峨眉山还有这种松】。山崖崩塌，山涧断绝，只能远望而不能到达；孤烟和落日，彼此朦胧；松树含着风，枝干弯曲舒展，呈现出真实的姿态。经过雕刻描画，才相信上天也有巧工。我担心毕宏、韦偃已经死后葬在虢山之下【杜甫诗说“天下几人画古松，毕宏已老，韦偃少”；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说，毕宏大历三年任给事中，擅长画奇石；韦偃善画老松异石，笔力直劲】。即使尸骨可以腐朽，心中的神思和巧意却难以穷尽；神机巧思无从施展，便化作烟雾飞散，沉沦在石头之中。自古以来的画师都不是庸俗之人，摹写万物形象，大略与诗人相同。希望您作诗来慰藉他们怀才不遇，不要让这两位画师在幽暗的墓宫中含愤流泪。石炭【并序】彭城没有石炭。元丰元年十二月，才派人到州城西南白土镇以北寻找并得到石炭，用它冶炼铁、制造兵器，锋利坚硬胜过平常。你没看见前些年雨雪交加，行路的人冻死在路上吗？城中百姓被寒风吹裂了腿胫，湿柴只有半捆，只好抱着被褥。天晚了敲门，却没有地方可以拿东西交换【杜甫诗说“城中斗米换衾裯”】。哪里料到山中竟有遗留下来的宝物，堆积得像磐石，足有万辆车的炭；油脂流淌，像乳汁迸出，却无人知道。一阵阵腥风，自然把它吹散。煤层一旦发掘出来，浩瀚无边；万人鼓舞，千人围观【《上林赋》说“千人唱，万人和”】。泼泥浇水，反而更加光明；能熔化石头、流动金属，实在精良强悍。南山的栗树林渐渐可以停止砍伐了【“南山栗”借指木炭，见《庄子集》任氏注】，北山的顽劣矿石也不必费力锻炼。我要为您铸造百炼刀【《晋书载记》说赫连勃勃制造百炼刚刀，名为龙雀大环】，一定把长鲸斩成万段。题咏云龙草堂的石磬 折断它，便成了督邮；把它悬在腰间，便像山中隐士。房屋完全不是濮水之上的房舍，声音确实是泗水岸边石磬的声音。《鳆鱼行》

译渐台之人散去，长弓射出鳆鱼【原文“射初”疑有脱误】；吃鳆鱼的人还没有认识它。西陵渐渐衰老，空置着细麻帐子，哪里肯向北河亲自馈送食物？两位雄主都同样盗取汉家的嗜好，也像两肩高低不齐；每当面对这种鱼来吃，首先就长叹一声，并不是因为怕噎呕吐，而是因为伤口结痂。中间有霸主据守，关梁阻隔，一枚鳆鱼何止值千金？百年来南北的鲑菜相通，常常剩下来的被奴仆们吃饱。它向东随着海船而来，号称倭螺；异乡的珍宝来得越来越多。磨去沙土，煮软沉鱼，做成大块肉；剖开蚌蛤，制成肉脯，分取其中的美味。你没有听说蓬莱阁下的驼棋岛吗？八月边地风起，准备抵御胡獠；海船防备风浪，鼋鼍震动；长铲挖到的地方，山崖峡谷都仿佛倾倒。厨师善于烹治，把它献到华美的厅堂；顿时使雕饰的食案生出光彩。肉芝、石耳都不足以与它相比，醋拌鱼皮真能倚墙而立。京城的贵人珍爱这种味道，用酒糟腌渍、用油封藏，才能远道运来；切下肥美的部分，才嫌弃价值万钱的厨房；一见此物便能醒却千日之醉。三韩使者带着金鼎而来，用方形食盒馈送，劳烦车舆来运；辽东太守远道亲自进献，临菑的属吏谁有才干承办？我若活着东归，收得一斛，也不会把它包扎好送入华屋；我要分送这种美味让人眼睛明亮，再取细小的鱼骨书写文字，留作老年阅读。几天前，我梦见一个僧人拿出两面镜子，请我作诗。僧人把镜子放在太阳中，镜中的影像十分奇异：一面像芭蕉，另一面像莲花。我在梦中为它们作了诗。你家有两面镜子，光彩像湛卢宝剑；一面或许长得像芭蕉，一面或许圆得像芙蕖。飞闪的电光映在你的墙上，明亮的月光照进我的屋子。月光下合起三面璧玉，日月跳动，像明珠一样。问你，究竟是我，还是文殊？我究竟是你，还是文殊？食槟榔 月光照着没有枝条的树，夜里的树林挺立如栋梁；无数根基影影绰绰，云间像张开的扇子遮蔽树荫。这是九月仍有暑气的树，上面垂挂着果实，下面围绕着红色尖刺。它迎风凌驾紫凤，像卵形的雨点遮暗苍龙。剥开乳白色的外壳，果实一落地，仍用果皮自己煮它。北方客人起初不熟悉这种东西，即使劝他吃，也难以改变当地习俗。果实内部空虚，怕它漏气；开始咀嚼时有时会吐掉，吸取汁液，才觉得甜味黏在牙齿上；随即又苦得脸色严肃，滋味却极其妖媚。可以借它诛灭彭勋，可以借它推车助勇，适合卖给勇士。瘴气之风使它坚硬顽固，但它有疏导便利之效，偶尔也可作为药物储备，确实如此。可是《果录》怎么会把它夸到这种程度？先生失去了膏粱厚味，便把肚腹交给破鼓一样的东西。每天吃超过一粒，肠胃就会受到它的欺侮。蛰雷在脐肾之间轰鸣，粗茶淡饭腐坏在正午。读书的灯油快要烧尽，铜钲和更漏声历历可数。老眼害怕睡得太少，竟使眼眶发红而睁大。口渴时想念梅林，饥饿时想举起黄独充饥。可是农书为什么要记载这种使旅人困顿的东西？牛舌也不拿来给人吃，一斛槟榔又肯多给谁呢？这才知道见识本来有偏颇，只能用它来应付恶意的言语。《辘轳歌》新系上一根百尺长的青丝绳，我的心系在你家的辘轳上。我的心明净，你却不知道。辘轳每转一圈，便增添一重惆怅。哪里有春风吹动清晨的帷幕？江南的绿水通向珍珠楼阁。美人年方二八，容颜如花；她在花前哭泣，害怕花儿凋落。面对春风听春鸟，离别的日子多，相见的日子少。使人忧愁，一夜不能入睡。瑶井和玉绳相对，直到天明。琴枕 清亮的眼睛做成金色的琴徽，洁白的牙齿做成玉制的琴柱。泉水般的琴声究竟有什么用？金色的琴带常常使人困窘。斑斓的痕迹沾着珍珠般的泪水，曲折地堆起乌黑的鬓发。你若能安置好七弦琴，应当弹奏卓氏的琴曲。又答《氊帐》卧病十多天，腰带的围度已经减小。清酒一饮，忘了和老朋友约定的日期。不要嫌弃雪中的闲置毡帐，做事情从来还没有到合适的时候。次韵董夷仲《茶磨》前人刚开始用茶饮用时，煮茶时不论叶片还是茎梗都放进去，渐渐探究出其中的滋味。后来开始使用臼，又考虑最初的碾法；等到各种办法都试尽、功夫达到极致，终于发展到使用茶磨。可见确实是聪明人能够创造器物！破槽、折杵，最后被弃置在墙角，也都是遭遇有时伸展、有时屈抑。经过多年讲求考察，才知道产地最好的茶磨，出自衡山的石窟；巴蜀的石匠却勉强镌凿，石理疏松、性质柔软，实在令人叹息。我家远在江陵，无法把它带来，谁能替我拂拭清洁呢？寒具【这是想起刘禹锡的佳句】纤纤玉手搓成数道玉丝，轻轻蘸上碧油，颜色嫩黄而深。深夜里春睡浓得胜过美酒，把佳人的缠臂金都压得扁了。参寥惠赠杨梅 新居还没有换上一根椽子，只有杨梅不值钱；不要拿它同金家的东西比较甘苦。参寥并不是老婆禅。偶然在龙井辨才处得到一方歙砚，十分奇特，作一首小诗。罗纹细密而无杂文，砚角的波纹平静；半丸犀角般的砚面，像墙边水浦的云影。午后窗边，睡醒后人刚刚安静下来，时时听见西风吹动瑟弦般的声音。《雪林砚屏》，与鲁直共同作赋 西山没有一刻像春天，险峻的岩石锁住顽固的阴寒；清清楚楚倚着天壁，霜雪点缀着无风的树林。万物本来是为人而出现的，谁能在这里深入穷究兴味、探寻奇异？若真要如此，反而会蛀蚀诗句；姑且用它来娱悦心情。题咏广陵后园申公的扇子 带露的叶子、迎风的枝条，清晨自然匀称；绿荫和青果，洁净无尘。闲暇时吟诗绕屋而行，枝叶疏落，诗句也疏落。一定要相信陶渊明，是个可亲可爱的人。次韵景文《山堂听筝》三首 忽然想起韩公家的两个美丽女儿，琵琶和筝的声韵飘落在空中，空寂无踪；这还胜过江左狂士谢灵运，徒然去询问东昏侯宫中百草的胡须【原句“百草须”疑有讹误】。马背上的胡琴，塞外的美人。郑中丞之后，还有人能写出这样的诗吗？成串的画烛飘落金色烛灰，八尺高的英公几乎要把胡须烧掉。荻花和枫叶，使我想起秦地的美人。细弦声切切，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不要拿胡琴挑逗醉客；回头看看霜色，仿佛褚公的胡须。琴诗 如果说琴上本来有琴声，为什么把它放在琴匣中却不鸣响？如果说琴声在手指上，为什么不在你的手指上直接听见？在常州太平寺观赏牡丹 武林的千叶牡丹映照眼前；观赏之后分别，湖山似乎也失去了消息，只有风在自得地笑。眼前花色红绿交错、令人眼花；我还要用白头来观看鞓红牡丹。《东坡诗集注》卷三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三十一 宋代王十朋撰写 和陶诗 《追和陶渊明诗引》【子由作】东坡先生被贬谪居住在儋耳，把家安置在罗浮山下，独自和幼子苏过挑着行李渡海，修补茅屋竹舍居住。每天吃番薯芋头，心中不再存有华屋美食的念头。他平生没有什么嗜好，把图书史籍当作园林，把文章当作音乐。到了这里，这些也都放下了，唯独仍然喜欢作诗；诗作精深华美奇妙，看不出老人衰惫的气象。这时苏辙也被迁谪到海康，写信来告诉我：“古代诗人有摹拟古人的作品，却没有追和古人的作品。追和古人，是从我开始的。我对诗人没有特别喜爱的，唯独喜爱陶渊明的诗。渊明作诗不多，然而诗质朴却实际华美，清瘦却实际丰腴；从曹、刘、鲍、谢、李、杜以来的诗人，都没有能够超过他。我前后和他的诗共有一百零九篇，到了得意之处，自己认为并不很愧对渊明。现在准备把这些诗编集并录下，留给后世君子，你替我记下这件事。不过我对于渊明，难道只是喜欢他的诗吗？像他那样的为人，实在使我有所感触。”陶渊明临死前写疏告诫陶俨等人：“我年轻时贫困艰苦，常因家境破败而四处奔走；性情刚强而才能拙劣，和世俗事物多有抵触。我自知若一直这样下去，必定给世俗带来祸患，所以勉强辞离人世，使你们年幼时便饥寒交迫。” 陶渊明这句话大概确实是实录。我真正有这种毛病，却没有早早认识到；半生出仕，因而触犯世俗祸患。这正是我深深惭愧于陶渊明的地方，也想在晚年仿效他万分之一。唉！陶渊明不肯为五斗米弯腰束带去拜见乡里的小儿，而子瞻出仕三十多年，被狱吏折磨困辱，最终仍不能悔改，以至于陷入大难；如今却想在晚年暮景中把自己寄托于陶渊明，谁肯相信呢？即便如此，子瞻出仕的经历，他出仕或退处、进退取舍，还是可以考察的；后世君子一定会据此作出判断。孔子说：“述说而不创作，信守古道而喜爱古代，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孟子说：“曾子和子思遵循同一道，局部的事迹，大概不足以用来评议士人。”我年轻时没有老师，子瞻成年后学业有成，先父命我拜他为师。子瞻曾称赞我的诗有古人的风格，认为自己还不如我。然而自从他被贬居东坡，他的学问日益进步，充沛得像河川正在涌来；他的诗比李太白、杜子美还有过之，于是可以和陶渊明相比。我虽然奔驰追随他，却常常落在他的后面；他和陶渊明的诗，我继而唱和的也有一二篇。丁丑年十二月，海康城南东斋引。和陶《时运》诗四首 丁丑年二月十四日，白鹤峰的新居建成，我从嘉祐寺迁入。吟咏陶渊明《时运》诗中的“斯晨斯夕，言息其庐”，似乎正是为我而发，于是依次用他的韵。长子苏迈已经同我分别三年，带着几个孙子，从万里之外远道而来。在我经历衰老和忧患之后，不能不感到欣喜。我占卜选择自己的居所，居住在这里并非一朝之计，龟卜没有欺骗我。吃着这江边郊野的食物，废弃的水井已经堵塞，高大的树木直冲云霄。过去是什么人住在这里？又是谁的后代呢？下面有碧绿的潭水，可以饮用，也可以洗濯。千里江山供我远远眺望。树木本来没有腿，瓦片难道会自己长脚吗？陶匠自会来到这里，大家欢笑歌唱，共享快乐。我看这个地方，就像看洙水、沂水一样亲切。当地人劝我说：“您已经老了，哪里才是您的归宿？”自从我幽居独处，倚着门时有时挥手。难道没有亲朋吗？他们像云一样散去，再也无法追寻。清晨，丁丁的砍木声响起；是谁来叩问我的屋舍？子孙们从远方到来，笑语纷纷。他们剪短头发，垂着发髻【一作“剪发垂髫”】，围坐在这个葫芦般的屋舍中。三年像一场梦，如今终于又见到我。和陶《劝农》诗六首 海南有许多荒田，当地习俗以贩卖香料为业；所生产的粳米、糯米不够吃，只好把番薯、芋头和米混在一起煮成粥来充饥。我对此已经感到悲哀，于是和陶渊明《劝农诗》，告诫那些能够理解的人。告诫你们这些汉人和黎人，大家同样都是百姓，却彼此鄙视，不肯接受教化。这难道真是因为心中怨恨吗？劫持人质，手持兵器，彼此趁机欺骗蒙蔽，却不要向我这个汉人诉说曲直。上天降祸于你们的土地，使它不能生长麦子和黍稷；百姓没有可用的物产，却把奇异珍宝当作种植之物，播种那香木，以腐烂的残余为收获。贪婪的官吏像鹰一样凶猛，像狼一样吞食人民。难道没有肥沃美好的田地吗？平坦的陆地上兽迹交错，鸟嘴和鸣相应。早晨射猎惊起的獐子，夜里追逐凶猛的野猪。用芋头羹和山薯粥使老人们吃饱。听听我的苦口劝告，这样福泽就能长久；有利于你的锄头和耒耜，有利于你的邻里伴侣。砍除蓬蒿和藋草，让田垄向南向东排列；父兄们手持棍棒，鞭打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上天不会给你轻易的收成，也不会使你贫乏。春天不遗余力地劳作，秋天就有丰厚的希望。云一升起，雨便倾泻，妇女和姑嫂全都来到田间。我本来善良孝顺、亲爱众人，袒胸赤脚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把放荡的谚语和戏谑侮弄、赌博下棋的顽劣鄙俗之事都抛弃，使人不要再戴冠穿鞋而守着旧习。霜降时稻谷成熟，千箱粮食同归一轨；大力兴办你的社祭，痛饮醇酒，尽情欢乐。和《停云》四首 自立冬以来，风雨没有一天停止，海道阻隔断绝，不能得到子由的诗，于是和陶渊明的《停云》诗寄给他。云停留在天空，阴暗的样子仿佛将要下雨。唉，我思念的人啊，道路遥远而且险阻。顾念这微小的情怀，低头抬头之间又抚念两遍。美好的时光如飞鸟掠过，已经逝去，不肯为我停留。巨浪仿佛形成海洋，浑然一片都是天水；云气迷蒙地聚集，九条河流仿佛云立，三江也如此。我不出门，醒着睡着都面向北窗，思念那海康之地，精神飞驰，想前往相从。凛然清瘦，褪去了骄矜和荣华。馈赠祭奠都化作空旷，忘情于万里之外。迟待你早晨起身，连夜远行，有猛虎在身旁也能安宁，先生。棋局还没有下完，斧柄已经摧朽。再次游览兰亭，默默数着永和年间的梦幻。来去之间，究竟谁少谁多？弹指之间长叹，浮云又能奈何。和《归田园居》六首 三月四日游览白水山佛迹岩，在汤泉沐浴，在悬瀑下晒干头发，高声歌唱而归。乘轿倒着走，为的是同客人说话，不知不觉到了水北的荔枝浦上。晚日朦胧，竹影萧瑟，当时荔枝已经一串串地结着，像芡实一样。有一位八十五岁的老人，指着荔枝告诉我说：“到这个时候就可以吃了，您能带酒来游玩吗？”我欣然答应。回去睡下醒来，听见儿子经过时诵读陶渊明《归园田居》六首，于是全都依照它们的韵脚作诗。当初我在广陵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如今又作这组诗，看来一定要把他的诗全部唱和完才罢休。现在写下这些诗寄给妙总大士和参寥子。四周多有白水，临海全是青苍的山。凭借这些无穷无尽的景色，寄托我有限的年华。东家的主人讲孔丘，西家的主人讲颜渊。市场交易都实行不二价，农夫耕种不争夺田地。对于周公和管蔡，只恨不能有三间茅屋。我吃饱一顿饭就满足了，薇菜和蕨菜补充在食物之前。门生送来柴薪和米，救济我家厨房没有炊烟的困境。一斗酒和一只鸡，纵情高歌为白发老人饯行。禽鸟和鱼哪里知道这些，我自己舒适，万物也自在。悠闲未必能长久如此，姑且享受我认为自然的生活。

译困顿的猿猴已经投身树林，疲惫的马刚刚解下缰绳。心中空旷而吃饱，又新得了熟悉的境地。梦醒之后仍然有所思，江鸥渐渐驯顺，聚集在身边。蜑族老人已经来来往往，南池里生出绿色的浮萍，北岭上紫笋正在生长。提壶哪里懂得饮酒，只是时时能听到好话。广阔的春江上有佳句，我醉后跌入渺茫苍莽之中。刚沐浴后觉得身体轻快，刚洗头便感到头发稀疏。迎着悬瀑下的风，倒着走，一路吟咏归来。抬头看江水摇动群山，低头看月光仿佛落在衣服上。步行跟着老人交谈，有了约定我怎敢违背？老人八十多岁，不懂城市中的娱乐。造物主偶然把他遗漏了，同辈人都已埋入丘墓。平生不曾渡江，水北却有幽静的居所。亲手栽下荔枝种子，合抱粗的有三百株。不要说陈家紫荔枝味美，甘甜清凉恐怕还比不上它。您来了就坐在树下，尽情吃，还把余下的带走。回到屋里留给儿子，怀抱不能空虚。有酒就拿来喝，我不问有没有钱。坐下便倚着朱藤杖，行走时歌唱《紫芝曲》。没有遇到商山四皓，却见到这位野老，也足以满足；愿意同他组成荔枝社，长久作为鸡黍之会，教我与世俗同其光、和其尘。月亮本来就比不上火烛，霜风吹散阴霾，天空开阔，仿佛早晨的旭日。【《庄子》说：“月亮本来比不上火。”郭象说：“月大而暗，不如火小而明。”这话多么浅陋啊！我替它改为：“明亮胜过大的，必然在小处昏暗。”月亮能够照耀天地，却不能照亮毫厘，这正是它不如火的原因。然而最终到底是火胜过月，还是月胜过火呢？】从前我在广陵，怅望着柴桑的田陌，长声吟诵《饮酒》诗，很是得到一点欢笑。当时正好已经放浪不羁，早晨坐下，直到晚上也不觉得是晚上。何况如今做了长久闲居的人，一劫的时间展开不过像一瞬，江山彼此时隐时现，出没都成为供我驱遣之物。到斜川追随陶渊明，在东皋与王绩为友，诗写成了究竟又有什么用？六博本来就没有益处。五月一日作，和戴主簿 海南没有冬夏之分，哪里知道一年将要终尽？时时有些微的草木凋落，荣盛与衰败都在俯仰之间。上天确实包容荒芜，美好的植物却没有理由丰茂。用锄和耰代替肃杀之气，有选择地除草，并不是霜风所为。亲手栽种兰花和菊花，陪伴我直到清雅的宴饮结束。采摘花朵使眼睛已经明亮，饮酒之后肚腹仍觉充盈。草除去后土自然塌落，井挖深了墙反而更加高隆。不要笑这一亩小园，它的蚁丘也能与嵩山相齐。酬答刘柴桑 把红薯和紫芋远远地插在墙的四周，姑且让幽兰生长。春天不要同霜菊争艳；秋尽冬来，瓮盎里长出的东西，繁盛超过农田。淇水边的白玉延【淇水一带出产山药，山药又名玉延】还能再经过这里吗？只要饱餐一顿，就忘了故乡，也不再想念马少游。与殷晋安分别【和诗送昌化军使张中罢官赴京】孤独地活着，知道终将被永远抛弃；到了末路，还叹息长久劳苦。久已安于儋耳的鄙陋，每天同额上刻题的当地人亲近。海国中有这样一位奇士，官舍正同我东邻相接。卯时饮酒没有一天中断，夜里下棋直到天明。小酒瓮多是自己酿的，时常分给我一瓢。还要把同床共梦的情谊，伴随我度过五更春夜。暂时聚合如水上的浮萍，忽然离散如风中的云。恐怕没有再见之日，只能笑谈来生的因缘。徒然吟诵清雅的诗为你送行，却救不了你归途行装的贫乏。和王抚军席间送客【再次送张中】胸中自有美好的情怀，海上的瘴气不能使我病倒。三年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如今一家十口同归。你离去，不要怜悯我；我的一生本来就无所依凭。我们同处在天地万物之中，哪里一定要聚合，哪里一定要分离呢？不要作来来往往的表面情态，因而生出爱恋和悲伤。悠悠的山中日光，明亮地留下清澄的光辉。早知冬夜漫长，也不怨恨晨光来迟。梦中没有分别，写诗记下，免得忘掉。和答庞防军【第三次送张中】留着灯坐到天亮，要同自己的影子交谈。放下帷幕面对古人，哪里还有闲暇再去窥看园圃？使君本来学习武事，年轻时诵读《孙子》十三篇，很能用言语攻击贼寇，戈矛和防备也森然严整。才智有谁比不上呢？只是叹息功名没有缘分。独自来向我诉说，胸中的愤懑又该向谁宣泄？见一次面胜过听百次，前往鏖战皋兰山吧。穿白衣、带三支箭，趁着这个出征辽地的年份建立功业。形赠影 天地有恒常的运行，太阳和月亮没有片刻停息。是谁处在无事之中，细察万物止息与运行、推移与前行的微妙？我和你相互依凭，才形成今天这样。忽然随着万物变化而化去，难道还要同生灭约定期限吗？梦中我正寂静地仰卧，无所思虑，为什么又会有哀乐？总是随着泪水流下，我舞动而你也凌乱，彼此回应，丝毫没有疑惑。还要把醉时的话，回答我梦中的言辞。影答形 用丹青描画你的容貌，常常担心画师拙劣。我依随着月光和灯光显出形相，仿佛两个奇异而绝妙的形体。美丑本来在于你，我哪里是在讨好取悦你呢？你像火上的烟，火一尽你便离散；我像镜中的影像，镜子毁坏我也不会灭亡。虽然说随着阴晴变化，我却完全不受寒热影响。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因物而显现，千变万化哪里会有穷尽？醉时和醒时都是梦罢了，不必讨论谁优谁劣。神释 形和影本来都没有自我，起初只是因外物而显现，哪里只是衰老才会改变？念念都不再像从前，知道你不是金石，哪里值得长久依托？不要听从老君的话，也不要采用佛家的说法。仙山和佛国，终究恐怕都没有这样的地方。不如想跟随陶翁，把家搬到酒中居住。醉和醒总会有尽头，不容易逃脱各种命数。平生追逐孩童般的游戏，到处留下制作的器具。所到之处人们聚集观看，指指点点，日后便产生毁誉。如今一把火烧掉，爱憎好恶全都焚毁。既没有背负东西的劳苦，也没有遭受盗贼侵扰的恐惧。仲尼到晚年才觉悟，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 处在欢乐中有余乐，处在忧戚中也依然颓然自得。陶渊明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安处于此已经多年。唉，我和先生所作的诗，实在奇特，只是世间很少有适宜我的处所，只有回去耕田罢了。我从前跌入车马冠冕之中，哪怕丝毫的真实也像市场交易一样；困倦时躺在厚褥上，忧愁惭愧得自己不能入睡。如今住在破茅屋里，一夜之间有时要搬迁三次；风雨中睡去并不知道，黄叶却落满枕前。宁可写出怨恨的诗句，凄惨得像一缕孤烟。只恨没有早些觉悟，还要推尊陶渊明为贤者。九日闲居 明天就是重阳九日，雨下得很大，我辗转不能入睡，起身坐着寻找酒，和陶渊明作一篇诗；醉得沉沉昏然，大概写得不算好。九日又算什么特别的日子？却欣然合乎平生的心意。四时没有哪一时不美好，我喜爱这个自古有名的节日。想起龙山的孟子，怀念栗里的渊明。霜菊鲜艳明丽，酒糟床上滴酒声清脆。闲居才知道时节的美好，快乐的事情充满余生。登高远望云海，醉醒时觉得三山都在倾斜。放声长歌，振动鞋履和衣裳；起身舞蹈，腰带松散而显得荣耀。经历坎坷才懂得天意，长久滞留才看见人情。只愿年年吃饱粳稻和糯稻，欢庆秋收。和《移居》二首 我去年三月从水东嘉祐寺迁居到合江楼，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疾病很多而欢乐很少，颇为怀念水东的快乐。得到归善县以后，有几亩空地，老人们说那里古代是白鹤观，我心里很高兴，想要居住在那里，于是和作这首诗。从前我刚来时，水东有一所幽静的住宅。早晨同乌鹊一起迎朝阳，晚上同牛羊一起归夕阳。谁让我搬到靠近市场的地方？每天都有来访请托，劳作歌呼混杂于街巷，鼓角声响在枕席旁。出门没有可以前往的地方，快乐的事情已不同于往昔。病弱消瘦独自持续了一年又一年，捆柴时有谁同我劈析？回旋的潭水绕过曲折的岸边，我作江郊诗。如今做一个小小的百姓，才终于得到此地。修葺它作为无邪斋，思考我所无须思考的事情。古观废弃已经很久，白鹤什么时候归来？我哪里是丁令威，千年之后还能重新回到这里。江山早晨就是福地，古人并没有欺骗我。

译岁暮作，和张常侍 十二月二十五日，酒喝完了，取米准备酿酒，米也用尽了。当时吴远游、陆道士客居我这里，于是读陶渊明《岁暮》和张常侍的诗，也因为没有酒而叹息，便用他的韵赠给二位。我生来有上天赐予的俸禄，本来承受着流动如玉泉的福泽。为什么陶彭泽总是缺酒，还每每形之于言辞？仙人和道士，自我修养难道在于繁多的物品吗？只要除去荆棘，就不必担心梨树枣树有过失。我已经六十一岁，衰颓的暮年迫近西山。岁暮似乎有所获得，渐渐觉得散失的东西又回来了一些。好像千丈高松，常常苦于被柔弱藤蔓缠绕。让我养护这耐寒的枝干，也许会有解脱的一年。米用尽了起初并不知道，只觉得饥饿的老鼠搬迁了。二位是真正的客人，即使不醉也陶然自得。和郭主簿二首 清明日，听见有人经过时诵读书声，觉得节日闲适美好，感念年少时，惆怅地追怀先父宫师的遗意；又想到淮、德两个幼孙，无以排遣，于是和陶渊明的两篇诗，随意寄托心意，不再讲究次序。今天又是什么日子？高大的槐树铺开初生的树荫。美好的时辰并非虚名，清爽和煦充满我的胸襟。孩子卷起书坐着，诵诗声如同弹琴。回想四十年前，面容如同你今天这样年轻。我闭门未曾出行，出门便受到邻里的敬重。家世所作之事都斟酌古法，一百部史书亲手研读。当年两位老人看见我作这样的诗声而欢喜。淮、德进入我的梦中，头上还束着童子的角髻，不能胜任簪笄。孩子笑着问我：“您为什么思念得这样深？” 雀雏含有淳厚的声音，竹笋怀抱幽静的节操【这两句是先父年轻时所作的诗，完整诗篇已经失传】。诵读我先父的诗，肝肺仿佛都澄澈了。还想作《鸣鹤》诗来唱和，却没有完成《获麟》诗。愿借李白骑鲸的传说，追随那些驾风而行的人。大丈夫可贵在于超出尘世，功名难道在于世俗所谓的人杰吗？家中有三万卷书，却只取其中服食成仙的诀要。脚踏大地就能如同凌空飞行，何必还要挟带日月呢？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当时游城东学舍所作】听说这里有古代的学舍，私下怀念陶渊明，便欣然提衣前往两所学塾。窥看门户，里面没有一个人；当地的风俗正趋于夷陋，庙宇的形貌还保留着殷代风格。因为先生的饭食已经缺乏，弟子也散去没有人来，只能忍着饥饿坐着谈论道理。唉，我也是很晚才听闻大道，长久想念百世祭祀，却还没有补偿平生的勤苦。如今这里又是什么国家，难道同陈、蔡相邻吗？永远惭愧不如虞仲翔，在沧海边以弦歌自娱。和答庞防军六首 周循州彦质在郡中两年，每天都写信问候，没有一天间断。罢官归去，经过惠州，为我停留半个月。分别之后，和作这首诗送他。我遇见奇异的人，又得到奇异的书；带着书跟随这样的人，到哪里去不能得到快乐？在罗浮山脚下，为我选择新居；这不是刘玄德三顾我的草庐吗？防酒，荔枝和芭蕉极其甘美；虽然分给珍品已经晚了，但能多次相见自然亲近。海角一笑，难道能说没有知己吗？没有酒，就买酒给我，或者向邻居乞求。将要出行，又再次停下，眷恋地殷勤叮咛。如果心中有话，就把它倾倒出来。精神焕发地说了千言，灿然陈述诗篇。酒杯传行，笔落纸上，完全来不及思索。两个妙龄孩子侍立身旁，两个发髻分作丫角，唱歌跳舞为我祝寿，使我永远欢欣。曲子结束便凄然，抬头看浮云；这样的曲子和声音，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听到？鼓声咚咚作响，船已开动，船桨声鸣；他回头对我说话，雨水和泪水一同零落。子卿到了白头，终当返回西京；即使远隔辽东万里，也终将像管宁一样归来。感念你的深厚情意，托付给西风传达言辞。我这一生如同一粒尘埃，身体寄托在虚空之中。愿你谦逊而亨通，君子有始有终。功名在于你，和在我自身又有什么不同？和《连雨独饮》二首 我被贬到海南，把酒器全都卖掉来供衣食，只有一只荷叶杯，制作精巧美妙，留下来自娱，于是和陶渊明《连雨独饮》。平生我同你，只要动一个念头往往就彼此相合，哪里只是磁石和针，即使相合仍然有间隙？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子由，出处进退同样偏于仙逸；晚年最令人惋惜，彼此分飞在海南天涯。纠缠【一作“躔”】并没有欺骗我，宁可处在这样的忧患中，先顾惜自己的影子，举起一杯酒，谁说彼此没有往来？寄语海北的人，今天究竟是什么年月？醉里有独自的觉悟，梦中没有杂乱的言语。钱财并不懂得使人醉，谁使我这样颓然？误入没有功名的乡间，甩袖同嵇康、阮籍相处。饮中八仙，和我一同得到仙境。陶渊明哪里知道这些，醉语忽然谈论天地。偶然见到这件真实的东西，便趋身于天地之前。醉醒之后还能回来吗？饮酒时觉得无所归还，清风洗去过去的暑气，连绵的雨催促丰年。床头有伯雅这样的酒友，这酒可以同他谈论。

译和《赠羊长史》收到郑防嘉靖老人的来信，他想在海船上装载一千多卷书，借给我阅读。于是读陶渊明《赠羊长史》诗，其中说：“我生在三代之后，感慨地思念黄帝、尧、舜。能够知道千年前的事情，首先要依赖古人的书。”我依照它的韵脚作诗来感谢郑君。我不是皇甫谧的门人，哪里能像挚虞那样不只得到两斛酒，还肯借给我一车书？想让海外的人士阅读经书，像鸿都门学子一样从小从事文史。俯仰之间已经六十岁，超过老马，不能忍受放声长鸣。思念服用仙药的车乘，才知道根尘仍在，不能免除疾病和药物。想到您是日行千里的良马，历经坎坷仍在徘徊。喜好学习，真可成就伯业；若相比肩，可以同司马相如相比。这些书我早已熟悉，正好救济我如今的荒疏。只是惭愧桑榆晚景逼近，哪里会厌弃诗酒的娱乐？作赋因病未能完成，著《太玄》年老更加疏懒；仍应排斥杨朱、墨翟，稍稍惩治荆舒之说。和《乞食》庄周从前借粮，还想舂去谷皮；鲁公也曾乞米煮饭，尚且不以为辞。陶渊明坦然乞食，也不回避“嗟来之食”。唉！天下的士人，把生死寄托在一杯一斗水上，又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远道汲水令人忧愁，姜诗幸好还有多余的柴米来奉养老母。这种不才的至味长久不会败坏，可以留给子孙。和《胡西曹示顾贼曹》长春花像幼小的女子，随轻风飘摇。卯时饮酒使玉颊泛红，红绡般的花瓣卷着初生的花衣。低下脸色，香气自然收敛；含情斜视，意味颇为含蓄。它宁愿做黄菊的妹妹，也不肯做蜀葵的姐姐。谁说这种柔弱的姿态，不能经年观看盛衰？花色微红，仿佛含有淡淡的恼怒，洗濯浇灌尚且不能停止。瘴雨吹着蛮地的风，凋零哪里容得迟缓？老人不懂饮酒，只留下短诗和清冷的悲意。游斜川，和正月五日同儿子过出游所作的诗。贬居生活淡泊无事，同老了退居有什么不同？虽然年龄已经超过靖节先生，却没有失去游斜川的兴致。春江碧绿而未起波浪，人躺在船中，船自随水漂流。我本来无所往，任小船漂荡，跟随鸣叫的鸥鸟。船行到江中遇到回旋的水流，便舍船步行登上曾丘。有嘴就可以同人饮酒，何必一定要遇到我的同伴？过子的诗像他父亲，我一唱他就应和。不知道陶彭泽是否也有这样的快乐？问庞防你觉得怎样？不要同圣人一样忧虑。问老翁为什么发笑？不是为了子由和子求。和《己酉岁九月九日》十月初一，菊花才开始开放，于是同客人作重阳活动，依照陶渊明《己酉岁九月九日》一首的韵脚作诗。胡广饮菊潭水而长寿，但李固传的赞语说：“在他看来，胡广、赵戒都如同粪土。” 今天我过重阳，谁说正处在秋冬交替之时？黄花同我有约。草木中菊花最能晚凋，香气还留在白露干后。花色映照青松高处，惆怅地遥望南阳的原野。古潭水气霏微，庆霄的伯始实在如粪土。平生在夏畦劳作，饮这菊水又有什么好处？内热在胸中自行焦灼。拿我家万户春酒，向五柳陶潜洒祭一杯。傍晚的菊花幸好还可以采摘，接续木兰花的早晨。和《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 儋人黎子云兄弟住在城东南，亲自从事农圃劳作，我偶然同军使张中一起访问他们。他们的居所临近大池，水木幽深茂盛。客人们想凑钱为他们建屋，我也欣然答应。给这座屋子命名为“载酒堂”，依照陶渊明《始春怀古田舍》的韵脚作二首诗。退居的诺言早已有了，到了老年竟然还没有践行。何曾像陶渊明那样归隐，屡屡作敬通免官休闲之想，只是一味妄想，活着便感到惭愧。姑且自知，明稍积在家，善城东两位黎氏兄弟的居室，近处的人也自远来。叫我到他们池边钓鱼，人和鱼都忘了返回。使君也驾车而来，只遗憾他们的林塘太浅。茅屋破了也不修补，唉，你竟然贫困到这种地步！蔬菜长得肥美，人却消瘦；灶台闲着，水井却常常劳作。我想送给你一点微薄的东西，解下衣服劝你坐下。临着池塘建一座空堂，急雨打在瓦上的声音清新。客人来时有美酒装载，果子成熟，幽静中多有欣喜。红荔枝裂开白玉般的果肉，黄柑充满芳香的汁液。借给我三亩地，我为你结屋作邻居。假如能学会鴂鸟的舌音，我就化作黎母地方的百姓。和《饮酒》二十首 我平生饮酒很少，常常把举杯当作乐趣，往往颓然坐着便睡着。别人看见我醉了，但我心中明白，只是没有人能说清我究竟是醉还是醒。在扬州时，饮酒过午便停止；客人离去后，解衣盘腿坐着过一天，欢乐不足而舒适有余。于是和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希望大致表现那种不可命名的境界，给舍弟子由和晁无咎学士看。我不如陶先生，世事纠缠不休，哪里能得到片刻舒适？但也有像先生那样的时候，心田中没有荆棘，最美好的地方正在这里。任心意同事情一起流转，所遇之事便不再疑惑。偶然得到酒中的趣味，即使空杯也常常拿在手里。两个豪士讥笑醉客，我怒气涌上胸中；山崩一般的气势忽然冰释，也只是在一句话中收敛怒气，实际是充实他的肚腹，说：“应当享有长寿，少量饮酒也能径直大醉，这个秘密你不要传出去。”道术之士失去了自己，说话总是不合情理。江左风流人物，醉中也要求取名声；只有陶渊明清醒真实，在谈笑中得到此生。他的身体像受风的竹子，轻轻摇曳，使众叶惊动；俯仰之间各有姿态，得到酒便自然成诗。蠢蠢爬行的虫子吃树叶，虫子仰望天空，羡慕高飞。一旦长出两只翅膀，却落入黏网。悲哀地啁啾，厌弃巢中的雀鸟，沮丧地怀疑沼泽是否可以依靠；跳入水中，生出两层外壳而遭到闭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两种虫子究竟谁是对的？一笑之间百般忧思都衰减了。幸好我还没有变化，偶尔有酒，你可不要违背。小船真像一片叶子，船下暗浪喧响。夜里在醉中开船，不知道枕头已经偏斜。天亮询问前面的路，已经渡过千金山。唉，我又有什么作为？这条道路总是来来回回。未来的事宁可早作打算，已经过去的事再说又有什么用？百年人生到六十岁已变化多次，每个念头都终究不是原来的自己。身体如同虚空，只承受赞誉和诋毁。得到酒还没有举杯，便担心我本来就把这些忘了。倒在床上甘愿睡去，不挑剔是茅草席还是绮罗褥。前些年大雪，海上翻起玉屑般的雪花。有位士人常常痛饮，在饥寒中显出真情。床头有一只破酒瓮，独坐时便倒饮一杯。还不能使身体平和充实，姑且再用酒浇灌肠胃的鸣响。脱下衣服包住冻酒，每次醉后都想到这一生。我坐在华堂之上，却不改变麋鹿般的姿态；有时来到蜀冈顶上，欢喜地看见经霜的松枝。心里知道它在百尺深处，已经结成千年奇材。灿烂的凌霄花，缠绕着它又有什么用？举杯洒酒祭奠它的根，无事不要相互羁绊。芙蓉在秋水时节自开自合，清风又有什么意思，要吹入我的芝兰胸怀？一旦被采摘折取，便永远同江湖乖离。防丝不能再接续，斗水又哪里足以栖身？不如玉井莲，把根扎在天池的泥中。想到这些，我常常用来安慰自己；我的事情幸好没有谐合。酒中有归去的道路，明明白白，起初并不迷失。乘着水流姑且再往前去，遇到曲折处我自会转回。坐在小轿里醉醺醺的，沿着道路转到古城角落。酒力像雨水经过，清风在半路消解了一半。前面的山正可以数清，后面的骑马人暂且不要催赶。我因为缘分在东南方前往，寄托着余下的白发。遥想万松岭下，有三亩居所。

译百姓劳苦，是官吏没有德行；年成美好，是上天有道。暑雨避开了麦收，秋日温暖的风送助蚕事。老人刚开始咽气，有人听说一番灌溉还没有使枯槁的禾苗湿润。诏书宽免积欠，父老脸色转好，再拜庆贺我们的君主。得到这样的恩惠而不贪求宝物，颓然一笑，像阮籍醉酒。写了几封谢表。我梦见进入小学，自以为还是孩童时代；不记得头上已有白发，却还在诵读《论语》。告别尘世，本来是孩子的游戏，颠倒错乱大略就是这样。只有醉时，才真正空明洞彻，毫无疑惑。从车上跌下来最终也不会受伤，庄子老人没有欺骗我。叫儿子准备纸笔，醉话便一一记录下来。醉中虽然可以快乐，终究还是生灭的境界。为什么不能使这个身体既不醉也不醒？愚痴得像景升的牛，不能保全屁股和脖颈；狡黠得像东郭先生的狼，却被束缚起来制成毛笔。由此才知道嵇叔夜并不是因为老虎纹彩鲜明而获罪。我家小冯君，天性颇为纯厚真挚，自己清坐不饮酒，却能容忍我醉醺醺地归来休息。想要相互依靠、推辞疾病，也应当按次序来，哪里知道山林之士竟然如此肮脏？如果可贵在于请求辞官归隐，就应当想到早些超过这种境地，恐怕其中也少有滋味。离开故乡三十年，风雨使旧宅荒废，只剩下一束书；寄食他乡，行迹没有定处，每每因此惭愧不如陶渊明。尚且得到三百斛禾粮，养育六个身材高大的儿子，大致可以把清白传给他们，难道还不算多吗？为什么又要叹息惋惜！六个儿子喧闹不休，各自弦歌诵读一部经书；又生下五个男儿，密密排列，正要长成。归田之后成全门户，也为国家充当践更。小儿刚开始学说话，玉石般的骨相使额头开阔；淮老像鹤的雏鸟，破壳便已经能够鸣叫。举酒敬向远方，以一场欢聚惭愧于平凡的人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千里〕 淮海虽然是旧日的楚地，却不再有轻浮张扬之气。风吹斋舍，厨房中供奉圣贤；杂事中偶尔也有一件合意的事。谁说大道遥远？正依靠三杯酒来沟通使君。不到夜晚便坐在衙门里，散去刀弓。是谁修筑了东台？整个郡都可以安坐得到。高高的古浮图独自矗立，表明众人的迷惑。芜城见证兴亡废替，雷塘防守看尽开闭。明年兴建华堂，置酒凭吊亡国。不要让竹西路的歌吹声长久沉寂。晁子是天上的麒麟，结交之后，及至未仕时便显出高才，固然难以企及他的高雅志趣，或者也有相似之处。各自怀抱伯业，能够共同具有左丘明所说的羞耻；有时对着您歌呼，指给我看醉乡之路。吴国门下的宾客中，只有贾谊独自被记载；请作《鵩鸟赋》，我也得到坎止之理。行乐应当及时，绿色的头发不可依仗。盖公偶然谈论道：“齐国宰相独自得到真正的舒适，颓然无为，不理事务。客人到来先请他喝醇酒；当时刘邦、项羽之后，天下刚刚创伤新起。三杯酒洗涤战国的纷争，一斗酒消解强秦。寂寥千年之后，阳公继承了此前的风流。醉倒在客人怀中，言笑之间徒然多费辛劳。我有时翻阅旧史，唯独同这三个人亲近。还来不及吃脱粟饭，便苦心学习平津侯。草书又有什么用？醉墨沾满衣襟。一挥写下三十幅，拿去给坐中的人听看。” 和《止酒》丁丑年，我被贬到海南，子由也贬到雷州。五月十一日，我们在藤州相遇，一同走到雷州；六月十一日，分别渡海。当时我患痔疮，呻吟不止；子由也整夜不能入睡。于是诵读陶渊明的诗，劝我停止饮酒。我便和他的原韵，借此赠诗道别，希望这次真的能够戒酒。时运到来便随万物流转，道路走到尽头并不是我的停止。你我各自随意而行，一同落在百蛮之地。两位萧然的别驾，各自带着一个幼子。你的妻子有孟光，我的妻子只有法喜。我们在山谷之间相逢，一个月共同起居。茫茫海南南北，大致也足以维持生活。劝我以渊明为师，力量微薄姑且先做到自己。小病坐在酒杯勺之间，停止饮酒就会痊愈。仰望大道虽还没有到达，却隐约看见渡口。从今以后，东坡的屋室不再设立杜康的祭祀。返回旧居，和《梦归惠州白鹤山居》作。瘫痪的人常常想着站起，我难道忘记归去了吗？不敢梦见故山，恐怕会引起面对坟墓的悲伤。活在世间本来只是暂时寄居，这个身体念念都在变化；鹅城又有什么值得留恋？偶然舍弃鹤羽般的居所，留下困顿的鱼儿守着旧池，聚集的泡沫还彼此相依。大儿应当主持门户，时节祭祀供奉丁推。梦里同邻翁说话，他沉默地怜悯我的衰老。来去听凭造物，不必再招呼我。和《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虞人没有受到召见，我想去又害怕简书命令。穆生责备没有醴酒招待，先见之明使我不如江左之人。古代弱国的强臣，擅自掌握通天之路。陶渊明沉溺于诗酒，于是同功名疏远。我生逢良时，朱衣金印本应当屈身承受。天命恰好如此，幸而收取被废弃后的余生。只是对这位老人感到惭愧，盛大名声难以长久占有。不想像牺牛和灵龟那样被牺牲，又兼取熊掌和鱼，不能两全。北郊有大赐，南冠的囚徒得到释放。遥想罗浮山下，白鹤返回旧日的庐舍。和《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两个蓬头的俚族奴仆，谁说他们愿意而且端正？早晨起来洒扫完毕，吃饱饭却不能自安。愿意治理这片菜畦，稍稍供主人游观。白天的功劳自己感觉不到，夜里的精神才潜然归来。早韭将要争春，晚菘先破严寒。人世间没有天然的正味，美好都出自艰难。早知道农圃有乐趣，哪里还会有非分的牵累？还遗憾不能拿着锄头，免不了使我的面容发红。只要这颗心尚未屈服，到哪里不能安闲自在？歇了又再歇，吃蔬菜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和《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把粪堆积在西墙下，在东墙角落凿井引泉。劳苦屈辱什么时候才休止，安逸享乐却不可留恋。上天难道有意相助，雨停天晴正合心意。黄菘养得像土羔羊，老楮树上主产树鸡。还不忍心立刻烹煮，绕着观看，一天看上百回。越过海得到远方的消息，冰盘中传来玉石般的悲鸣。茵陈切成脍丝，照亮座席如花开放。一次同蜑族老人醉饮，两张苍老的脸都颓然衰败。牙根每天浮动，自然同粱肉无缘。吃蔬菜难道还不够吗【一作“好”】？叫儿子拆开鸡栖取鸡。和《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高大的树木缠绕着苍翠的藤蔓，浩荡如崩云堆积。谢家堂前的燕子相对呢喃，为往昔而悲伤。抬头看桄榔树，黑鹤舞动长长的翅膀。新年荔枝结实，主人却已隔着溪阴埋入黄土。若能使我稍稍省却柴薪和饮水的劳役，司马相如卖掉车马，五亩地也可以换取。但只怕鵩鸟飞来，这一生还会荡析离散；谁能插种篱边木槿？姑且保护这些残存的竹柏。【和《游城北谢氏废园》作】辛丑年七月，赴任期满返回江陵，夜行途中作口号【和《郊行步月》】残月迟迟不肯早出，走过长林踏上青苔。村犬惊吠，主人发怒，惭愧辜负了乡里的情分，怪我夜里不归。红色衣袖从紫荆花间窥看，云中和地上，等待我的两位朋友。惊鹊再三飞起，树梢已经微微明亮；白露洗净原野，这才觉得丘陵平坦。暗处的蟋蟀正在夜里纺织，孤独的萤火虫也在夜间远行。归来闭门坐着，姑且默默耕种心田；不要赴花月之约，免得被诗酒缠绕。诗人就像布谷鸟，喧闹不停，还常常自我标榜。和《咏二疏》

译疏广、疏受侍奉汉朝，身在官场而心已经离去。许侯又有什么值得称道，哪里懂得这种高远的情趣？可怜魏丞相免冠谢罪，感叹举荐鄙陋；中兴时期有许多名臣，得道的只有两位疏氏。世路正像车轴互相冲撞，有谁肯走这条道路？身体如同蜕下的外壳，尚未蜕去时有什么可顾虑？已经蜕去便两相忘却，死后谁来毁誉？所以留给子孙的东西，买田难道是第一要务吗？我常游东海，所经历的事情仿佛早有安排，精神交往也已久远。跟随你屡屡入梦，如今才醒悟。陶渊明作诗，意趣精妙，不是世俗的思虑，希望两位大夫能由细微而知显著。和《咏三良》这一生的价值重如泰山，忽然却像鸿毛一样被遗弃。三位良臣为一言而死，这个缘由实在太微小了；晏平仲真贤啊，侍奉君主不带私心。我难道是供人驱使的犬马吗？跟随君主求取车盖，即使因此杀身也自有道理，大节总要保全。君主为社稷而死，我便同他一道归于死亡。遗命有治乱之别，臣子可以选择服从或违背。魏颗是真正的孝爱，三良哪里值得仰慕？做官难道不荣耀，只是有时会被忧愁悲伤纠缠。所以靖节先生穿着黔娄那样的衣服。和《咏荆轲》秦国像马一样，后来吕氏像牛一样，已经不再是嬴氏。上天想加重它的毒害，借李客卿之手来实现。功业成功，志意便自满；罪恶积累，如同山陵。秦王灭亡自身也有时日，姑且慢慢看它能否安然行走。沙丘之变狼狈不堪，笑看冠冕和帽带坠落。太子不能稍加忍耐，回头看并不是万人之中的英杰。魏、韩分裂，智伯的手足根本没有声息。为什么抛弃成谋，把国家托付给这个狂人？荆轲不值得称道，田光老人却令人惊叹。燕赵有许多奇士，可惜也只是虚名。杀害父亲、囚禁他的母亲，这难道是上天所能容许的吗？灭亡秦国只需三户，何况我有数十座城池。渐离虽然没有受伤，宫殿台阶下却加以周密防守。直到今天天下人仍怜悯燕国，希望荆轲成功；放下书长叹一声，可以看见千古以来的人情。和《读山海经》十三首 陶渊明作《读山海经》十三首，其中七首全是仙人之语。我读《抱朴子》有所感触，依照它的韵脚写成此赋。今天刚开始下霜，众树收敛枝叶而变得稀疏。幽居的人掩窗而卧，明亮的景色映入空屋。敞开心胸却没有良友，寄托眼光却得到奇书。建德有遗民，道路遥远而我没有车。没有粮食也能自给，难道一定要有谷物和蔬菜吗？惭愧于葛洪这位稚川翁，千年之后仍与我相伴。把我和陶渊明画在一起，可以作成三士图。学道虽然遗憾太晚，作诗难道还不如他吗？葛洪虽然只是独善其身，却像孔子、颜回那样同样爱惜万物；他想使蟪蛄一类的短命虫也知道龟鹤的长寿。他辛勤破除封闭执着，苦口婆心，仿佛移山；其利益广大无穷，千百年后仍可受用这些话。陶渊明虽然只活到中寿，雅正的志趣仍在丹丘。遥远啊，无怀氏的百姓；超然出众，远没有同类。奇文从气息将绝之时写出，难道还会再受生死之流转吗？我想把九原作为归宿，在另一个世界同三位朋友交游。刘向确实奇特超逸，精妙的推算穷尽阴阳；淮南王仙枕中的秘诀，使人修炼而延长岁月。难道要在污浊的人世中争夺这片刻的光阴吗？哪里知道青藜杖的火光，那位老人并不是中黄真人。乱世离散，抛弃了弱女；掘破坟墓，割断恩爱怜惜。哪里知道仿效龟息之术，三年在穷山中号哭。长生一定可以学习，应当相信仲弓的话。支着床榻竟能不死，抱守精一之道而享无穷岁月。三山近在咫尺，灵药并非草木；玄芝生于太元，黄精出在长谷。仙都浩瀚如海，难道不能供人洗浴吗？什么时候跟随山火，把束薪分成寸许的烛火。蜀地士人李八百，穴居在吴山北面，默坐而仅以形体示意，跟从他的人多如树林。后来有李宽，鸡和天鹅并非同声；口耳之言本来多有虚伪，辨识真假要靠内心。黄华滋养甘谷，灵根本来就深厚长久。廖井中藏着丹砂，红泉涌出而长流。两个女子嬉戏，以口耳【一作“鼻”】吸食松脂作为粮食。听到这些话，竟不能入睡，起身坐到夜深。谈论道理，鄙视世俗儒生，远远地从太史公说起。仲尼其实并没有死，对于圣人又有什么亏负呢？紫色文字出自吴宫，丹雀本来并不存在。辽阔啊广桑君，直到三代之后才独自显现。金丹不能炼成，安期生远在云海之外。谁说黄门的妻子，至高的道理竟然就在近处？支解之术终究没有流传，化去之后只留下空悔。即使金丹炼成又有什么用？驾驭元气本来无需凭借它。郑君向来有很多方术，是玄翁亲自指授的。奇文二百篇，始终没有超出生死。素书藏在黄石之中，难道敢推辞跪下穿履吗？万法同样都会成坏，金丹还差可凭恃。古强本是妄诞庸人，蔡诞也是夸饰之士。曼都斥责仙人，拜见皇帝时举止轻慢。学道尚未有所得，却自我欺骗，谁不是这样呢？葛洪也只是见识狭隘的人，竟把这个庸人收入记录。东坡确实是个奇异之人，涉身世间却真是无用之材。仇池有归去的道路，罗浮山难道是白来的吗？践踏蛇虫，食用蛊毒，内心空明而毫无猜疑。携手与葛洪、陶渊明同游，归去吧，归去吧。和作《杂诗》十一首 斜阳照进孤独的缝隙，这才知道空中只是尘埃。微风吹动众多孔窍，谁相信我已经忘却自身？我笑着问儿子：“我和你究竟有什么亲情？”自从跟我来到海南，幽僻绝远，四周没有邻居。心中明亮，如同残缺的月亮，独自与长庚星相伴到清晨。这条道路本来就应当如此，不应当怨恨责怪别人。故乡的山无法到达，飞梦也被五岭隔断；真正的游览有《黄庭经》，闭上眼睛便把两处景物寄托在空室中【叶本作“境”】。室中空无可照，灯火熄灭，灯油自然冷却。我披衣起身观看，夜里的海面宽阔，银河绵延；西窗外半轮明月，照出梧桐、楸树散乱的影子。美好的时光无法挽留，流逝的水也不会停留。我所种的禾苗将来会枯萎，我守持这一念而保持宁静。真人有精妙的观照，俗人却多作妄想。区区劝人只吃谷物，这哪里是懂得子房呢？我并不是只想赤脚相伴到老，心中的愿望还没有尽头。兔死之后便捆绑淮阴侯，猎狗立功便指向平阳侯。可悲啊，也实在可羞。世上的道路全都曲折艰险。司马相如偶然做了一任官，便嘲笑鄙视刘父。年老后忘了当初戴着犊鼻裤、替人洗涤器皿而混同佣工的日子。著书曾经抵得上许多功名，却使饥渴的肺腑如灰土般干燥。琴台上还留有他的魂魄，笑我归来得不够早。我写信送给故人：“我心中的情怀光明洁白，余生幸而没有惭愧，可以和你平等论道。” 孟德是狡猾的老狐狸，用奸诈的言辞唆使鸿豫。可悲啊！在乱世之中，枭鸟和凤凰各自腾飞。逝去的人知道防备，唯独文举没有离去。上天正要砍断汉室，哪里会顾及一个郗虑？昆虫正在互相啃咬，却拿蔺相如来相比。我知道你所处的罪名，大名难以长久保存。微小的德行正趋于危险衰微，哪里容得下你呢？既然已经过去，无法悔改，只希望成为后来人的警戒。博大精深的古代真人，有老聃、关尹喜；他们独立于万物之上，长生不过是余事。葛洪还算比较接近，倘若他有接纳万物的心意，我近来登临罗浮山，也许会寻找他而相遇。我在朱明洞徘徊，沙滩和水流自然清澈迅疾；满把采来菖蒲根，叹息一番又把它弃置了。蓝桥附近就能得道，却常常苦于世道狭窄逼迫。我向西游历王屋山，不踏上长安的道路。自从那以后哪里还能再相见？要走鸟道翻越太白山。过去曾和吴远同游，一同藏身在狭小的一瓢之地。潮阳隔着云海，晚年倘若遇见客人，便替他砍柴供给炉火，把那里看作凤凰栖息的宅舍。

译南荣直到晚年才听闻大道，却还不肯改变；庚桑楚陶铸顽劣之人，强横粗犷，只是白费尘土与糠秕。越子古成之，韩生教人戒绝粮食，大概都同样得到了灵妙的钥匙。九重关锁向伯阳开启，鹅城见到诸位孙辈贫苦，我为之伤心。只剩下焦先的居室，却没有传下元化的方术。遗像很像李白，我在江边举杯祭奠。余下的寿命难以把玩，精妙的理解寄托在笔端。常常担心怀抱长久叹息，来不及赶上左丘明、司马迁。亲友又来劝我，放宽心怀，为花白的头发饯行。虚名并不属于我，至高的滋味又有谁知道品尝？想我本来无所思，怎么能够观察各种因缘？罢了，又何必再叹息，旧说只有《易》两篇。申不害、韩非本来就是自称圣人而实则鄙陋的人，古代的道理已不再考察。巨君纵然一味想借经书来建造岩崖，终于使读书人把珠玉般的经典变成人人怀抱凿齿井蛙之见。若真说天可以弥合大道，那么大道久已分裂破碎，日益离散。我如果始终不说话，谁能领悟角与羁的道理？我的琴难道能够停止弹奏吗？昭氏也有成败得失。我从前登上朐山，看日出和苍凉的海面，想渡过东海县，只恨没有石桥。如今到了黎母国，与公的故乡有什么不同？蚝浦已经紧贴山脚，炎热的道路上也仿佛飞着霜。所欣慰的是并非自我欺骗，也不怨恨路途遥远。和作《拟古》九首 有客人敲我的门，把马系在门前。柳树庭院空寂，鸟雀已经散去。门关着，客人站立了很久。主人枕着书躺卧，梦见我平生的朋友；忽然听到剥啄的敲门声，惊醒了，也惊散了一杯酒。他倒穿衣裳起身，向客人道歉。梦醒和失礼两件事都感到惭愧，于是坐下谈论古今；我不回答，脸色反而更加厚重。客人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我来自“无何有”之乡。酒喝完了，您可以起身了吗？我的歌已经唱了三遍。向来只有竹子会回答人，不屑计较涛与戎。有酒就跟孟公交往，千万不要跟扬雄交往。艰难曲折地歌颂沙麓，尘埃污染了西风。从前我不曾显达，如今又怎么会穷困？在穷困和显达都达不到的地方，我就在这眼前之中。客人走后，屋室幽静深远。鵩鸟来到座位旁，引颈长鸣，伸展两只翅膀，长声叹息，心意不得舒展。我的一生如同寄居罢了，什么地方才是我的居所？离开这里又要到哪里去？暂且安静些，和你住在一起。夜半听见长啸，月光和露水照着荒芜的丛林，没有询问，也没有回答。吉与凶究竟怎么样呢？少年时喜欢远游，放纵志意，认为八荒还太狭小。九夷只是篱笆，四海环绕着我的厅堂。卢生和若士，哪里值得期待那渺远的境界？渐渐喜欢上海南州，自古以来这里没有战场。遥望奇峰和黎母山，和嵩山、邙山有什么不同？飞泉倾泻万仞，舞动的双鹤一高一低。分水岭还没有流入海中，膏泽却遍及这一方。芋头如果能够吃饱，没有肉又有什么值得伤心的？冯洗这位古代烈妇的夫家和母家在此建立国邑，功勋可与梁武帝以后开府的事相比；隋文帝时期，两代人共同经历险易，始终一心，未被污染。锦伞平定了积乱，犀渠击破了余留的疑惧。如今庙貌空存，碑板上却徒然没有文辞。我想作一篇铭志，慰藉这里父老的思念。遗民不可询问，卑屈的句子也不要欺骗我。用牲畜和鸡来占卜，我应当亲自去访问。敲响铜鼓，吹奏葫芦笙，以歌舞迎送这位神灵。沉香被用来点燃庭院的火炬，甲煎香气纷纷交相融合。哪里比得上只燃微火，缭绕烟气伴着清歌？贪婪的人永远没有饥饱，连胡椒也还要求更多。朱、刘两个狂妄的家伙，像风中的花朵一样坠落。本来想把水泽捕捞干净，怎奈不顾明年怎么办【朱初平、刘谊想给黎人加上冠带，以此攫取水源，沈耳】。从鸡窠里养鹤，头发长到可以同唐人交游。到了来孙一辈也已经头发花白，很是了解李崖州。再次遇到卢、丁二人，才知道阅历世事果真如东流之水。这些人如今有的在世、有的亡故，还没有立即把他们掩埋在一座坟丘里。我以吴季子为老师，守节直到晚年。只一见到春秋末世的景象，便觉得渺远得不可寻求。城南有一座荒废的池塘，细小的事物还有谁再来采集？幽静的姿态中有小小的芙蕖，香气和颜色独自没有改变。想把它作为中州的信使，却被浩荡云海完全隔绝。遥想玉井中的莲花，凋落的花蕊并不等待我。等到能够攀登时已经年少已过，罢了【一作“失”】，哪里还容许后悔？黎山有一位幽隐之人，形体枯槁，精神却独自完整。他背着柴进入城市，笑我穿着儒生衣冠，说：“我生来没有听过诗书，哪里知道孔子、颜回呢？”他飘然独自来去，荣辱还不能使他动心。日暮时，鸟兽散去，他的家在孤云的尽头。问答始终不能相通，我叹息着不断弹指。他仿佛说：“您是尊贵的人，草野却让龙凤栖息。”临别赠我吉贝布，今年海风寒冷。和作《东方有一士》瓶子本来就处在危险之中，甑坠落便知道它不会完整。梦中寻找亡失的楚弓，笑着解下适合越地的冠帽。忽然回过头来照见自己，认出了我本来的面貌。归去的道路就在脚下，殽山、潼关已经失去了重重关隘。多次跟随陶渊明游览，云山从笔端涌出。借用您的无弦之琴，把我的无指之弹寄托其中。难道不只是能使孤鹤起舞，便可以登上飞鸾？还要带着岭南的瘴气，洗涤月宫的寒冷【此处所谓“东方一士”，正是陶渊明。不知同他游历的人是谁？如果领会了这一层，我就是陶渊明，陶渊明就是我。】和作《贫士》七首 我迁居惠州已经一年，衣食渐渐困窘。重阳节将近，酒器和食器都空空荡荡。于是和作陶渊明《贫士诗》七首，寄给许下、高安、宜兴的诸位子侄，并让他们经过此地时一同作诗。长庚星和残月明亮相依。以我早晚的心情，爱惜这短暂的光辉。青天不分古今，谁知道织女和乌鹊怎样飞行？我想成为九原中的人，独自和陶渊明归去。俗人自己不感到悲悯，却反而忧虑这个人的饥饿。堂堂之人谁有这样的千辆马车？实在令人悲哀。伯夷、叔齐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高声歌咏虞舜、轩辕。产禄是怎样的人，竟能招致绮里季和东园公？自古以来的避世之士，死后有的只剩一点余烟。到了末路更加可羞，手自研磨朱墨。陶渊明起初也曾做官，弦歌之说本来确实是真话。他不喜欢便径自归去，看待世事，大概独自贤明。谁说陶渊明贫穷？他还有一张素琴，心情闲适，手自得其乐，寄托着无穷的声音。佳节中喜爱重阳，芬芳的菊花从稀疏的头巾旁长起。叹息酒杯徒然滤去尘滓，笑说空自斟酒。忽然送来二万钱，颜回的品德实在值得钦敬。想把钱送给酒家保管，不要违背故人的心意。人都有耳目，先生却空明得超过娄弱；笔锋描写万象，像水镜一样不停映照。酬答闲居之情，感叹重九与岁月。周端如孔北海，只有空空的酒尊；忧虑这两位高士不能同时存在，他们的高风两无匹敌。我在五百年之后，也难以求得这样的清梦。芙蓉夹杂着金菊，枝叶长得纷繁交错。遥想退朝的人，糕和酒从太官那里送出。哪里知道江海之上，落花也可以拿来充饥。典当衣物来过重阳，流年将尽，寒意惨然。没有衣服，粟米【一作“寒”】使我的肌肤寒冷；没有酒，使我的面容皱眉。贫居实在可叹，这两件事总是相互牵连。老詹也已满头白发【惠州太守詹范，字器之】，相对垂着如霜的蓬发。作诗很有滋味，应付世事却不是所长。我拄着藜杖在山谷间，形状像渤海的龚遂。走到半路邀请我饮酒，心意同王弘一样。有酒我自己就会到，不必派庞通来。门生和儿子，拄杖穿鞋姑且相随。我家六个儿子流落在三四个州，辛苦奔波，彼此更加不相识。如今同农夫、园丁为伴，买田时带着修长的竹林，筑屋依傍清流。还不能派出一人来分担你的柴薪和饮水之忧。坐在那里想到北归之日，这份劳苦并不容易报答。我只留下安鹿门给你，那里有前代贤人的遗风。和作《桃花源诗》

译世上传说桃花源的事情，往往超过实际。考察陶渊明的记载，只说先世为躲避秦乱来到这里，那么渔人所见的似乎是他们的子孙，并不是秦代人一直不死。又说杀鸡做饭，哪里有仙人还杀鸡的道理？旧说南阳有菊水，水味甘美芬芳，百姓住着三十多家，饮用此水都长寿，有的活到一百二三十岁。蜀地青城山有老人村，曾有人见到五代孙，那里道路极险远，人生下来不知道盐和醋，而溪水中有很多枸杞，根像龙蛇，饮用那里的水所以长寿。近年道路稍稍通达，渐渐能够得到五味，寿命也更加衰减。桃花源大概就是这一类地方吧？假如武陵太守能够到达那里，那么早已变成争夺之地很久了。我曾经想到，天地之间像这样的地方很多，并不只有桃花源。我在颍州时梦见到了一座官府，人物与世俗间没有不同，但山川清远，有足以使人快乐的地方。回头看堂上的匾额写着“仇池”。醒来后想到，仇池是武都氐族的旧地，是杨难当所保有的地方，我为什么会住在那里？第二天拿这件事询问客人，客人中有赵令畤、字德麟的人说：“您为什么问这个？这里是福地，是小有洞天的附属之地。”杜子美大概说过：“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 神奇的鱼人们看不见，福地的传说才是真实流传的。近来接近西南边境，长久想着十九眼泉水，什么时候能有一间茅屋，在白云边上送走晚年？后来工部侍郎王钦臣、字仲至，对我说：“我曾奉命出使经过仇池，那里有九十九眼泉水，群山环绕，可以像桃花源一样避世。” 凡人与圣人并没有不同的居处，清明与浑浊共同存在于这个世界。心境闲适时偶然自会看见，念头一动便忽然消逝。想知道真正的一处境界，就必须使六种感官的作用停止。桃花源确实不远，拄着藜杖便可以稍作休息。亲自耕作，任凭土地的力量；断绝世学，怀抱天生的技艺。腋下的鸡有时鸣叫，臀部驾车却没有可以缴纳的税赋。苓龟也在清晨吸气，枸杞狗有时在夜里吠叫。耕田砍柴得到甘美之物，啃食它们而不必经过烹调炮制。子骥虽然与这里形迹隔绝，陶渊明的心却已经明白。高山并不难以越过，浅水哪里值得涉渡？不知道我的仇池，高高飞举后还要经历多少年。向来把生死看作一件事，近来又把痴与慧等同看待。蒲涧是安期生的境界【在广川】，罗浮山是葛洪的地界。梦里前往那里同他们游览，精神交往使我显发出被遮蔽的本性。桃花开满庭院，流水就在门外。反而笑那些逃避秦乱的人，他们有所畏惧，并没有真正契合大道。和刘柴桑 万劫相互兴起又灭亡，百年人生只是在迟疑徘徊。我漂泊流转了四十年，如今才说要择地居住。姑且欢喜天地之间，即使一席之地也能成为我的居所。稍稍整理兰桂丛，彻底铲平狐狸兔子的巢穴。黄橼从旧树桩上长出，紫茶从新垦的田地抽芽。我本来就是早衰之人，没想到年老后反而更加勤劳。地方长官帮助我拿畚箕和铁锹，邻里之间互通有无。竹屋任它低矮幽深，山窗自然明亮疏朗。吃饱一顿便度过全天，高枕而眠，忘记百般忧虑。自笑四壁空空，像没有妻子的老年司马相如。问陶渊明 您知道精神并不是形体，这和人界、天界有什么不同？难道不只是存在于天地人三才之中，万事万物都不是这样吗？我把它引向高处，它就是悬在天上的日月星辰；我把它分散而使之处于低处，难道不就是山川吗？三皇虽然说已经消逝，直到今天仍在我的前方八百年。人生终究有终点，彭祖也不能活到永年，却还惶惶然谋求一醉。我在露槿开放时写下这番明丽景象，有酒便醉而不推辞，没有酒就饮泉水。树立善行来求取我的声誉，就像饥饿的人看见食物而流口水。把命运交给自然反而忧伤生命，命运过去，生命也随之迁变。纵身投入大化之中，反而正被大化所纠缠。既然应当尽头就必须尽头，难道还要等待这番话吗？《归去来集字十首》【并序】我喜爱陶渊明的《归去来词》，于是集取其中的字，作成十首诗。驾车想要驶向哪里？春天的树木欣欣向荣，世人彼此不再往来，乡里的老人却前来迎接。云中流泉流向远方，风前飞鸟身姿轻盈。相互携手走近房屋，斟酒谈论交情。涉历世事，恨受形体役使；告别官场，终于成为老人。很高兴走上归路，不再走向迷途。走啊走，路旁仍是菊花；行啊行，田地将要荒芜。情意亲密的人还有往来，清酒引来樽壶。与世俗不能相容，姑且弹琴尽情欢乐。对着风光归来笑傲，把云物寄托于游观。说话谨慎而不厌倦，心怀实在独自安宁。东皋清幽而有趣，植杖其间，日日徘徊。云中山峰不知远近，头戴巾车仍继续前行。仆夫搀扶老树，童子引来清泉。抬头独自傲视世俗，放任身心而怀抱乐天。农人告诉我春耕之事，扶着老人走向良田。世间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驾车说着乡里的道路【原文“防”疑为讹字】。从前迷失时以为有命运，今天才悟到本来无心。亭中菊花伴归酒，窗前清风吹入琴声。寄托形体才知道已经衰老，却还没有厌倦登临。富贵本来就不是愿望，乡关在前，归去便好。带琴已经攀过山谷，载酒又经过丘陵。暮色昏暗，景物将要隐入其中；泉水涓涓，正要流淌。老农并不快乐，只有我同他交游。斟酒命令童仆，开口说归去，不再停留。轻车驶过险绝的山谷，孤舟划入清澈的水流。顺应造化也安于命运，停止交游而重新断绝游览。以琴和书为乐，居于三条小径之间；老了还要求什么呢？归去吧，再归去吧，帝乡哪里值得期待？鸟儿归来，知道自己已经疲倦；云从山中出来，又要往哪里去？进入室内常常携带幼儿，临近水流也作诗。春风吹来，独自断绝尘缘，并不是傲慢地对待亲友。忙忙碌碌而厌倦人事，归来时车子载着我奔走。远行的人询问前路，幼子在柴门等候。进入室内也作诗，年少时常常把酒樽相伴。亲友的书信已经断绝，云壑自然长存。知道如今寄托傲意是正确的，追求荣华才令人感到过去错误。姑且欣喜酒樽中还有酒，不遗憾屋中没有衣服。丘壑远离世俗情怀，田园的生计微薄。庭院的树枝还独自顾盼，时时有鸟儿飞回来。和作《归去来兮辞》子瞻谪居昌化，追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大概是把“无何有之乡”作为家，虽然身在海外，也未尝没有归去之意。归去吧，我正向南迁徙，哪里能够归卧在江海浩荡之中，凭吊凄悲的鼓角声？我的踪迹像泥中的蛟龙越陷越深，时光像闪电般逝去，再也无法追赶。怀念西南的归路，梦中觉得真实，醒来却知道是虚幻。悟到这一生有什么恒常，不过像寒暑更换衣服。难道穿着皮衣还要惦念葛衣吗？大概得到粗略的便丧失细微的。我的归去非常容易，不用奔驰，也不用奔走；俯仰之间便回到家，下马关上门。藩篱墙垣虽然残缺，厅堂房室却还保存着。舀取我的天上甘露，倒入低洼的酒樽；饮用月露来洗涤心灵，餐食朝霞使容颜明丽。把客人与主人混合为一，使婆媳彼此相安。知道哪里会有盗窃之事？于是推倒门扇，折断门闩；开阔如圆镜的外界用来照见，把万象收纳到心中观看。修治荒废的井，以便清晨吸气；百泉涌动，夜里又回归。守持极静而自我造作，时时像爵鸟跳跃、鲵鱼盘曲。归去吧，请让我在这里游息终老。这里是我先人的破旧房舍，除了舍弃此处又到哪里去寻找？海南和漠北同样都是居处，带着它们往来而无忧。奇异之人告诉我一句话：不是八卦，而是九畴。正饥饿时需要粮食，已经渡过河便没有船。忽然人和牛全都丧失，只剩下高大的树木和高山土丘。惊觉六种感官的作用都不能成就，才从唯一的根本上反向流转。望着故乡想求得安息，为什么走到半途又三次停下？罢了！我的生命自有命运，归去自有时日。

译我起初并没有出行，也没有留居。驾车说要跟随您，听凭您要到哪里去。难道因为以《南华经》为师，就废弃跟从安期生吗？既然说庄稼终究会枯萎，便索性不灌溉、不培土了吗？以陶渊明的高雅旷达为师，和作百篇新诗。赋写《归去来》的清雅曲调，我大概就是他的后身，这一点毫无疑问。《东坡诗集注》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坡诗集注》卷三十二 明代王十朋撰 乐府 《竹枝歌》【并序，忠州作】《竹枝歌》本是楚地的声调，幽怨悲切，好像有极深的悲哀，难道也是因为从前所见之事有足以使人怨恨的吗？为二妃而悲伤、为屈原而哀痛，思念怀王、怜悯项羽，这也是楚人的心意，所以世代相传而形成这种声调。况且它的山川风俗以及鄙野勤苦的情状，本来已经在前人的作品和子由的诗中见到，所以特地沿袭楚人昔日的心意，作成一篇九章，来补充他们没有说到的地方。苍梧山高，湘水深，向北遥望中原，估量要越过千重山岭。帝王的女儿向南游历，飘然远去再不回来。只有苍苍的枫树和桂树遍布林中，枫叶萧萧，桂叶碧绿。远道而来，距离遥远，终究无法赶上。乘龙升上天空，离去后踪迹全无。草木无情，只能空把哭泣寄托在水边。击鼓声多么喧闹，大家相伴叩击江水，寻找屈原。屈原死去至今已经千年，满船悲哀的歌声还像当年。海边有长达千尺的巨鲸，以人为食，怎么能进入海中？招呼您回来而您不归，海水如此深，海鱼哪里懂得哀伤？忠直之士叹息，忠直之士死去，再没有人值得惋惜。怀王向西进入秦国【演：秦昭王送信给楚怀王，愿与楚王在武关相会；怀王到达后武关却关闭，于是继续西行到咸阳。怀王非常后悔，想逃回楚国而不得，终于在秦国发病而死，楚人怜悯他】秦国的关门已经关闭，再没有归期。章华台再也看不见君王车轮。君王离去时箫鼓声呜咽，父老送行，车轴都折断了【演：汉景帝征召临江王刘荣，刘荣登车后车轴折断，临江父老流泪说：“我们的王不会回来了。”】逃奔千里回归，却迷失了故乡，南公悲痛地弹击长铗。“三户亡秦”果然不是虚言【演：南公曾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灭亡秦国的一定是楚国】一旦兵事兴起，人人都尽情欢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当时项羽年纪最轻，提剑本来只是耕田的农夫，后来横行天下，究竟成就了什么事业？他在乌江舍弃战马，马也流下眼泪。项王已经死去，再没有故人；他的头首先被送入汉王朝廷，身体被弃置在地上【演：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失败到达乌江后，把所骑的马送给乌江亭长。汉军骑兵包围他，他于是自刎。王翳取得他的头，其余四人各自分得一块身体】富贵荣华哪里值得夸耀？直到今天仍有高大的坟墓。故国凄凉，人事已经改变；楚地千古以来只留下悲歌。《上堵吟》【子仁：《水经注》说，堵阳县有堵水，旁边有白马塞。孟达任新城太守时登临此处，感叹说：“刘封、申耽占据方圆千里的坚城，却反而失掉了它，于是作《上堵吟》。”曲调声韵哀切，能使人心生悲恻。如今水边还在歌唱它。堵水大概流入沔水。】台上有客人歌吟，秋风吹来悲凉萧散的声音，飘入空中。台边的游女前来偷听，想要学唱，声调相同而心意不同。您究竟在悲伤什么？千里金城有两个幼子，白马作为边塞，凤凰作为关隘。山川无人，空旷而寂静；我的悲伤又有什么苦处？江水到了冬天更加深，鳊鱼寒冷而难以捕捉【子仁：鳊鱼是襄阳出产的鱼，孟浩然所说的“槎头缩项鳊”就是它】。悠悠江上听歌的人，并不知道我的心意，只是徒然悲苦辛酸。《野鹰来》【子仁：《水经注》说，沔水以南有高台，号称景升台，大概是荆州牧刘表所筑。

译刘表喜爱鹰，曾登上这座台，歌唱《野鹰来》曲，它的声调像孟达的《上堵吟》【原文注释未闭合，按现有层次译出】。野鹰飞来，飞到万山之下。荒山没有食物，鹰苦于饥饿，飞来为你系上丝绳。北原有兔子，年老而且毛白，年年养育幼兔，秋天吃豆子。我想射杀它，却不能得到；年深日久，兔已衰老，鹰的力量也弱了。野鹰飞来，城中有高峻巍峨的楼台，台上的公子穿着皮袖，向东眺望万里，心意悠远，心意悠远。鹰在哪里？唉，您这位公子，归去吧，不必劳神。假使鹰可以呼唤，也不过是寻常一类。天阴月黑，狐狸在夜里嚎叫。《襄阳乐》【子仁：《南史》说，刘道产任襄阳太守，善于任职，蛮族归服，百姓安居乐业，因此有了《襄阳乐》歌，从刘道产开始。】使君还没有来到襄阳时，人们忧愁得拿着兵器进入市场，裹着毡衣皮裘。自从毡衣皮裘南渡沔水以来，襄阳平安无事，春日游赏很多。襄阳春游的乐趣在哪里？就在岘山之阳、汉江水边。使君的朱色旌旗翻飞，人们说使君像羊祜、杜预【子仁：羊祜、杜预都镇守过襄阳，并有德政】。在路边遇人便询问洛阳的消息，中原正在苦战，春日田野荒芜。北方人听说襄阳欢乐，目送南飞的大雁，想来应当断肠。《四时词》春云阴沉沉的，雪将要落下；东风吹来寒意，惊动了罗幕。渐渐看见远处的水面泛绿，生出涟漪；小桃还没有放出红色花萼【子仁：《选诗》有“山桃发红萼”】。美人消瘦得厉害，肌肤像雪一样洁白【子仁：《庄子》说藐姑射山的神人肌肤如冰雪，姿态如处女】。眉头聚起春日的愁意，不知是为了谁【子仁：李白诗有“美人卷珠帘，独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深院没有人，只有剪刀声相互应答，将白纻裁作春衣【子仁：柳子厚诗有“春衫裁白纻”】。垂柳阴沉沉的，白昼刚刚变长。甘蔗浆和乳酪粉盛在金盘中，已经冷了【子仁：宋玉《招魂》有“脰鳖炮羔，有蔗浆”】。帘额低低垂下，紫燕忙碌飞翔。蜜脾已经充满，黄蜂安静下来【次公：李商隐诗说花房有蜜，雄蜂和雌蝶相伴】。高楼上睡醒，美人皱起翠眉。枕上残留斜红，仍不肯匀开【饶：白居易诗有“斜红不晕赭面女”】。玉腕半卷起，衣袖如云碧。楼前知道有牵肠挂念的人【子仁：小说载诗有“揎薪玉腕斜”】。新愁旧恨，都在眉间生出青黛。粉汗留下余香，在蕲竹席上【次公：蕲竹是竹席】。象牙床上，素手熨烫寒衣【次公：《资治通鉴》载孟尝君有象牙床；孙杜诗说美人细心熨平衣服，裁缝用尽针线】。风灯闪烁，照动华美的屋宇。夜香燃尽，掩上重重门闩。香露朦胧，月光照满庭院。抱琴转动琴轴，没有人看见。门外只听见裂帛般的声音【演：白居易《琵琶行》说“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又说“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霜叶在屋角萧萧作响，黄昏时忽然觉得罗衣单薄。夜风摇动厚重的犀角镇帷【厚：杜牧《杜秋娘诗》有“虎睛珠络褓，金盘犀镇帷”】。酒醒梦回，听见雪花飘落；起身呵暖双手，画出一对乌鸦【次公：杜逸诗有“迎旦东风骑蹇驴，旋呵手暖冻髭须”】。醉红的面庞轻轻匀开，映衬着眼角的霞色；这种天然的姿态和香气，谁能画得出来？玉奴伸出纤手嗅闻梅花【演：玉奴是齐废帝东昏侯的妃子潘氏】。《古缠头曲》世上没有用鹍鸡筋作弦、用铁拨弹奏的琵琶【演：唐开元年间贺怀智擅长琵琶，以石为槽、鹍鸡筋作弦，用铁拨弹奏】。乐府旧日的名工只有尚叟，他一生嘴硬，眼中无人，因此困穷至今，已经白首。一个翠鬟女子年方十七，指法已经像呼韩妇那样高妙。惊帆渡海，风把船吹回，她满面尘沙，和着泪痕污垢。青衫没有遇到湓浦的客人【援：白居易在湓浦口送客，听见船中夜弹琵琶，询问得知是长安旧倡女，年长色衰，嫁给商人为妇；白居易为她作《琵琶行》，末句说“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红袖女子徒然插着曹纲的手【演：《琵琶录》说曹纲运拨如风雨，裴兴奴长于拢捻，人们说曹纲有右手，裴兴奴有左手；白居易诗说“谁能截得曹纲手，插向重莲衣袖中”】。自从见到哀骀佗一面【厚：《庄子》说卫国有丑人哀骀佗，妇人见到他，请求父母说愿意嫁给他为妻，宁愿做他的妾，人数很多而不止】便戴上臂鞲，亲自操持汲水舂米之事【次公：《史记·滑稽列传》载淳于髡说，家中有尊贵客人时，自己戴着臂鞲侍奉饮酒；注说臂鞲是护臂。又《东方朔传》说董君戴绿头巾传臂鞲，注说臂鞲就是今天的臂鞲。】【演：冯衍的妻子任氏凶悍嫉妒，不许妾媵，常亲自操持汲水舂米之事；冯衍传中说，他享受俸禄几十年，俸禄全都用来供养亲友妻子儿女，自己仍免不了操持井臼】我惭愧自己贫穷多病，百事不足，只能勉强对着黄花饮白酒。转关、濩索等曲调一弹奏便神采飞动【尧卿：乐谱中，琵琶曲有《转关》《六么》《濩索》《梁州》，都是曲名】。雷声在空堂滚动，震动窗户【演：唐代僧人善弹《绿腰》曲，向下拨弦一声如雷发，妙绝入神】。四根弦一抹，女子抱袖站立【子仁：白居易《琵琶行》说“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拜两拜，祝我长寿；世人只懂得用锦缎缠头【厚：唐开元年间富人王元宝曾宴请宾客，第二天亲友问他宴会上有什么高谈，他不回答，只看着房屋很久说：“只是花费锦缠头罢了。”】。我作诗给你，使这件事流传不朽。《续丽人行》【李仲谋家有周昉所画背面欠伸的宫人图，极为精妙，戏作此诗以谢之。《名画记》说周昉字景玄，官至宣州长史。】

译深宫无人，春日漫长；沉香亭北，百花飘香【演：开元年间宫中重视牡丹，得到四株红、紫、浅红、纯白的牡丹，皇上把它们种在兴庆池东沉香亭前。牡丹正盛开时，皇上与太真妃同游观赏，命李龟年持金花笺宣召翰林供奉李白，作《清平调》三章；第三章说“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见乐史《李翰林文集序》。尧卿：唐明皇因外国进贡沉香木而建沉香亭】。美人睡醒，略加梳洗；燕子飞舞，黄莺啼鸣，徒然令人牵肠【次公：孟郊诗有“莺啼燕语春城里”】。画工想要画出无穷的情意，美人背对着东风，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次公：温庭筠诗有“背立秋千下”】。假使她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阳城、下蔡的公子都会为之倾倒【厚：宋玉赋说东邻女子嫣然一笑，迷惑阳城，倾倒下蔡。尧卿：阳城、下蔡是两个县名，楚国贵族公子的封地】。杜陵这个饥饿的客人，双眼总是感到寒冷【尧卿：杜甫自称衣服不能遮体，常寄食于人，奔走不暇，常担心死在沟壑中，实可称为饥客；又有诗说“秋山眼冷防未归”】。我骑着跛驴、戴着破帽跟随金鞍，在花间水边偶然看见她，只能从背后观赏她的腰肢【厚：杜甫《丽人行》说“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肢稳称身”】。心醉归来，走进茅屋，才相信人间确有西施【次公：西施之字见《孟子》】。您没看见孟光举案与眉齐吗【援：梁鸿到吴地替人舂米，每次回来，妻子孟光都准备饭食，举案齐眉】？她何曾因背对着人而伤春啼哭？薄命佳人 双颊像凝结的酥脂，头发乌黑如漆；眼光照入帘中，明亮如珠【厚：古诗有“的皪”，沈珠渊；次公：先生诗集有一本说此诗是为应试者而作，因此“眼光入帘”就是这个意思】。特意把白练制成仙衣【次公：《冷斋夜话》载，武则天长寿三年诏书说：“天下尼姑，应当用细白练制作衣服。”】。不许红色脂膏污染天然的容貌。吴地口音娇柔软媚，还带着孩子般的痴态；无穷的闲愁，她全然不知。自古以来美人多薄命【子仁：古乐府有《妾命薄》曲】。关上门时春天已经过去，杨花也落了。于潜女子 穿青裙、白衣的于潜女子，双脚洁白如霜，却不穿鞋【演：李白诗有“屐上足如霜，下着鸦头袜”】。发鬓蓬乱，发丝像穿过织机的丝线【次公：韩愈《月蚀诗》有“赤鸟司南方，尾秃翅觰沙”；“柠”应作“杼”，书写“柠”与“楮”相通；“于丝穿”以下文义不明。“柠”《说文》解释为织机承持纬线之物，所谓“丝穿杼”，是说鬓发如丝穿过织杼】。蓬松的头发遮在面前，顶着风雨奔走；老濞的宫妆，流传自父祖【厚：老濞即吴王刘濞，杜牧诗有“老濞即山铸，后庭千蛾眉”；此处指吴越王钱氏】。直到今天遗民还为旧主悲伤。苕溪杨柳刚刚飞絮，她照着溪水画眉，渡过溪去；遇到打柴归来的郎君，两人彼此亲爱妩媚。不信古代姬姓、姜姓女子都在齐、鲁两国【程：齐女姓姜，鲁女姓姬；古诗虽说有姬姜，也并非都抛弃憔悴。】《薄薄酒》二首【并引】胶西先生赵明叔，家境贫寒却喜爱饮酒，不挑酒的好坏，喝醉便罢，常说：“淡酒胜过茶汤，丑妻胜过空房。”这些话虽然俚俗，却接近通达之理，所以推演扩充它，补作东州的乐府。后来又觉得还不够，再自己和作一篇，姑且使读者发出一笑。淡酒胜过茶水，粗布衣胜过没有衣裳，丑妻恶妾胜过空房。五更等待漏刻报时，靴子沾满霜，不如三伏天高卧睡足，在北窗下享受凉意【厚：陶潜夏日清闲，高卧北窗之下】。珍珠短衣、玉制棺椁，万人送葬，归向北邙山【次公：汉哀帝预先把东园秘器、珠襦玉匣赐给董贤；北邙山在河南偃师东北，王公多葬在那里】。不如衣衫褴褛，独自坐着背向朝阳【厚：子夏的衣服像悬挂的鹌鹑，董京衣服百结；宋国有农夫穿粗布袍晒太阳，回头对妻子说“背着太阳的温暖”，无人知道，想把它献给国君】。活着时富贵，死后有文章；百年转瞬即逝，万世忙忙碌碌。伯夷、叔齐和盗跖都同样丢失了羊【援：《庄子》说臧与谷一起牧羊，羊都丢失；问臧在做什么，他夹着书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赌博游玩，二人事业不同，丢羊却相同。伯夷为名死在首阳山下，盗跖为利死在东陵之上，死法不同，残害生命、损伤本性却相同】。不如把眼前这一醉，是非忧乐全都忘掉。淡酒饮两杯，粗布穿两层。美与丑虽然不同，醉意和温暖却相同。丑妻恶妾，也能使您长寿【次公：前汉《高帝纪》有“败乃公事”】。隐居以求实现志向，依从义理的根本；不计较东华门的尘土和北窗的清风【次公：东华门是百官上朝出入的门】。百年虽然长久，终究必有尽头。富贵而死未必胜过活着的贫穷，只怕珠玉还留着您的容貌，千年不朽。遭到樊崇掘墓【厚：后汉赤眉军首领樊崇攻陷长安，发掘诸陵，取出珍宝；凡是用玉匣殓葬的，尸体大多还像活着一样，所以赤眉军多有机会进行淫秽之事】。文章足以欺骗盲人和聋人，又是谁让一朝富贵便面色发红【子功：古乐府有“今日牛羊上丘陇，当时近前面发红”】？通达的人自会通达，酒又有什么功劳【子仁：白居易曾作《酒功赞》】？世间的是非忧乐，本来都是空。《太白辞》【并引】岐下连年大旱，在长白山祈祷，常常得到应验，所以作迎送神辞一篇，共五章。雷声轰轰，白昼的山色昏暗；风吹动原野，神灵将要驾临。载着云而来，跟随玉龙。旱灾已经十分严重，急忙前往救助。道路险阻而遥远啊。旌旗翻飞，仿佛有又仿佛无；太阳惨淡变色，神灵正在途中。飞送赤色符篆，向天门申诉；疾行阴符，传递羽檄。万千神灵会集啊。以风作帷幕，以云作车盖，满堂光彩灿烂。神灵既已到来，纷纷醉饱。赐下雨水，百川充溢，施润沟渠。歌唱吧，舞蹈吧。骑队轻快，车辆整齐；鼓声箫声悲切，神灵将要返回。轰鸣震响，奏起凯歌；隐入林谷，捉拿妖邪厉鬼，带回献上首级，千里之内肃静啊。神灵到来时，为何这样迟晚？山峦重重，道路幽深遥远。神灵离去后，飘然远去无法追赶。恩德尚未报答，百姓的思念将永远延续到万世啊。《上清辞》

译您为什么来到这幽深的山中？只是顾恋宫殿，长久滞留在那里。又为什么有一天离开那里而不再回顾？是为这座空山中的人而悲伤啊。您的到来无法知道，您的离去本来就无法询问。您到来时，天门空阔。带着千名骑从，驾着飞龙；以辰星为属从，以太岁为役使。威严地在白昼降临，雷声隆隆；早晨从帝庭出发，傍晚在山宫收住车驾。忽然有妖邪虐害下界，精气化为星辰，气势化为彩虹。它们喜爱鲜血横流，又嗜好瘟疫和螟虫；呼啸着吹起狂风，泪水化作淫雨，有时又吐出炽烈熔融的旱火。您奉天帝之命下来讨伐，树起千仞高的锋利长兵；乘着飞雷追逐逃逸的日影，迅疾扫荡，顷刻间消灭得无影无踪。忽然崩散播布而来防御，海岳之神纷纷奔走。龙车和兽形鬼神不知有多少，旗帜大旗昏暗蒙蒙而又隐约难辨。它们渐渐弯腰俯身，成行前进；剑佩铿锵，相互碰撞。掌管生杀，必定信实无误；知道上帝决不容许你们。既已受到约束而返回职守，退下时战战兢兢，更加恭敬。恩泽充满四海，您却独自淡然自处，不以此自居有功。您离去时，天门敞开。轻叩阊阖，朝拜玉台；群仙前来迎接，塞满云汉。前导庄严，后随纷纷；经过玉阶，天帝亲自迎接慰劳。您实在劳苦啊，连马也疲惫颓唐；怜悯人世的逼仄困厄。向天帝陈述下界的情状，以及帝所哀怜之事；返回高峻的琼宫，役使万灵，喧闹不已。默守清静无为，按时在斗魁巡狩。到通明殿进献官员升降的报告，纵横驰骋，浩荡无回。忽然内外光彩灿烂，光芒向下照耀九方。此时放眼向下俯视，五岳如同豆大的盘盂，四海如同杯盏。俯视故宫的千根柱子，好像聚集在毫毛尖端的尘埃。来并不是为了寻欢，离去也不是因为悲伤。说神君既已返回，竟然近在咫尺而面容未改。登上秘殿，内心惊悸；魂魄凛然，向上飞驰。忽然在梦寐之间有所获得，怎敢不沐浴洁身而献上辞章？这是真的吗？还是不是真的吗？臣实在无法知道。《黄泥坂辞》从临皋向东奔驰，沿着丛祠向北转行。走过雪堂起伏的山坡，经过黄泥绵长的坂道。大江汹涌，在左边曲折环绕；云涛浩渺，舒卷不定。草木层层叠叠，向右边依附；柯丘一带草木繁茂青翠。我早晨前往，傍晚回来；边走边徘徊，盘旋留连。这里虽然确实美好，却不能居住，只要能让我一眼得到慰藉也就够了。我年少时喜爱这种奇异的服饰，沿袭前人的诡奇幻想；年老后又改变了，反而自我嘲笑，醒悟到惊世骇俗会招来祸患。于是舍弃华贵车驾，穿上丝帛棉絮，与市井之人混杂在一起而无从辨别。道路悠长，几乎没有人来往；我守着一席之地，终年如此。有时出游漫步，远远观览；道路走到尽头，便转身返回。早晨在黄泥坂对白云嬉游，傍晚在雪堂伴着青烟住宿。庆幸鱼鸟不因我而惊飞，也幸好樵夫和采薪者没有来扰我。起初带着酒意边走边唱，忽然放下手杖，醉倒仰卧。以草为褥，以土块为枕；清幽之地宛如华堂。纷纷落下的露水打湿衣服，皎洁的圆月升起。感到父老的呼唤而惊醒，又担心牛羊踩到我。于是猛然起身，起来唱道：“月亮明亮啊，星星稀疏；迎接我前往，又为我归来送行。岁暮已到啊，草木凋残；归去吧，归去吧，黄泥坂不可以长久嬉游。” 《清溪辞》大江在南面啊，九华山在西边；泛舟秋浦啊，穿行于错杂的清溪。水面渺渺啊，山中没有道路；道路重重叠叠啊，居住的人也会迷失。青色红色灿烂啊，高处低处交相辉映；松树绵延千里啊，稻田有千畦。山中无人啊，云彩早晨悬挂；云气蒙蒙啊，水雾凄凄。啸声回荡在林谷啊，水边泥地传来号鸣；鼪鼯奔走啊，鳬鹥飞落。忽然看见孤独的堡垒啊，隐没在重重堤岸之间；幽暗茫然啊，只听见犬吠鸡鸣。万间屋瓦郁然铺展啊，鸟翼般整齐；高轩的柱楹漂浮其间啊，飞檐斗拱凌空。大雁向南归啊，寒蝉哀鸣；嬉戏于秋水啊，舀取晶莹如玻璃的清水。早晨集市开张啊，老少杂处；挟着箪和瓢啊，佩带锄头和犁具。鸟兽四散啊，人们相互扶携；隐隐传来惊雷啊，长虹飞驰。遥望青翠的山腰啊，那里有古老的佛寺；登上树梢啊，仿佛踏着通向云端的阶梯。好像有一个人啊，惆怅地幽居；以石为门啊，以云为闺房。空旷的厅堂独自块然啊，以法喜为妻；呼唤猿猴啊，把小鹿当作孩子。我想前往啊，奉持藜杖；独自长啸啊，向阮籍致意。《竹枝词》自从走过鬼门关外，天命同人鲊，乘瓮头船；北方人掉泪，南方人发笑；青色山峰没有梯子，只有向杜鹃发问。《归来引》【送王子立归筠州】归去来吧，世上没有人求取你，为什么不归去？北望是汹涌横流的江水，向西回顾是渺茫飞扬的尘雾。野马般的尘埃纷纷急驰，幸好我的头颅还没有被缰绳束缚。离开彭城向南奔驰，眷恋祖坟而更加抽泣。渡过清淮，俯身照看水中的自己，惊叹往日的容貌如今已是非昔。想到东坡的遗老，轻轻走过千里来叩我的门。共同度过雪堂的清冷长夜，收取明月残余的光辉。遗憾鸡和黍还没有煮熟，叹息空屋里只有小虫。我要卷起衣袖却不能停留，因为仆夫已经在门外，正唱着《式微》。归去来吧，道路渺渺，不知尽头在哪里？将要在哪里停下车驾呢？就在北江之南、南江之北。那里有一个人，仪态庄严高大，身体丰硕。谁说身居困约而你却这样肥壮？若不是吃糠和谷壳，你靠什么为食？长久守持一心而不得施展，越发温厚自守。我们生活在世间的荒诞浪潮中，我看得昏昏沉沉，听得默默无声。不是你没有人能振救我的过失；长久不见你，我恐怕会自我伤害。我舍弃你，便无路可走；你为什么还要畏惧而不立即前来？我将把那个人看作美玉般的人，把你看作他的璞玉。《醉翁操》【并序】琅邪的幽谷山水奇丽，泉水在空旷的山涧中鸣响，好像合于音乐的声调。醉翁喜爱这里，拿着酒临溪倾听，常常欣然忘记回去。离开那里十多年后，爱好奇异事物的士人沈遵听说此事，前往游览，用琴描写泉声，曲名叫《醉翁操》。曲调节奏疏宕，音调和指法华美流畅，懂琴的人认为它无与伦比。然而有曲声却没有歌词，醉翁虽然作过歌辞，却与琴声不相合，于是又依照《楚辞》作《醉翁引》。好事之人也依照他的歌词制成曲子，虽然大致合乎音律和节拍，但琴声被歌词拘束，并非天然形成的曲调。三十多年后，醉翁已经去世，沈遵也死去很久了。有一位庐山玉涧道人崔闲，尤其精通琴艺，遗憾此曲没有歌词，于是谱写它的曲声，请东坡居士为它补作歌词。琴声琅琅，清亮而圆润，是谁在弹奏？声响回荡在空山之中，却无人言语。只有醉翁在醉中知道其中的天籁。月色明亮，风清露润，姿态娟秀的人还没有入睡。一个背着草筐的人从山前经过，说：“这真是有心之作啊，这位贤者！”醉翁长啸吟咏，声音与流泉相应。醉翁离去以后，空留下早晨的吟咏和夜里的哀怨。山峰有时会变得光秃秃，水流有时会回转成川。思念醉翁，不计年月；醉翁如今已经成为飞仙。这种心意存在于人间，请试着听一听琴徽之外的三两根弦。《东坡诗集》卷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