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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东皋录二

东皋録卷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37 段

上人居东海之滨,通内外学,喜从贤者游,与余遇于具区之上,征言以为赠。余语之曰:「子亦尝观夫水乎?」余尝自具区遵湖而南,放于东澨,登垂虹,俯洞庭,以临三江,见汪濊停蓄,震荡喷薄,弥望数万顷,包络三州,浩然巨浸,乃慨然太息,以为天下之水莫此若也。及北浮大江,泝天险,极吴楚之交,其潮汐迅悍,猋驰霆击,神造鬼设,瞬息数千里,莫测源委,于是目眩心掉,赧焉自愧其见之晚也。后观乎东海,见江汉百谷之会,日月星辰之所出入,浩浩汤汤,与天地混,徒望洋而叹,敞罔自失,曰:「嗟夫!水有至于是者乎?向之所见若蹄涔耳,杯水耳,何足以语天下之壮观哉!」夫吾圣人之道,犹大海也;诸子百氏,犹江若湖也。人有学圣人之道,遗其大者逺者,而安于小成,是犹习江湖之流,而不知海之大全,其敖然自足也,宜哉!孟子曰:「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信夫!今吾子富于春秋,有志于圣人之道,譬诸水焉,固己絶江湖之流,而侵寻乎海矣。果能力学笃行而弗措,吾见其入圣贤之域不难也。东海浄信之堂有曰章法师,宏台衡之学。彼上人者,善观水者也,善言圣人者也。子以吾言讯之,为何如也?

送焕书记序

书记,古者聘问通好往来之辞,后世以为职文翰者之目。唐用之藩府,韩子所谓通敏闳辨兼人之才者也。吾氏以文害道,学者弗之尚,然经论之富,未尝不由乎文也。夫言以达志,文以载道,言而不文,其行也不逺矣。故大方广众,必设掌书记一人,所以敷畅道妙,黼黻宗教。内则岁时伏腊之会,外与缙绅四邻交,凡文词之事,皆属焉,亦良难矣。道既降而文益胜,人尤以是为美名而乐趋之,求无愧于斯者,亦或寡矣。行中仁公住虎丘,从游者多俊秀之士,最后署书记而得焕无文者焉。盖主人既贤,其所与者必贤,亦其理然也。焕蚤从士瞻、标公司内记于灵岩二公,皆东南丛林之望,以焕之颖悟明敏而得贤师友若是,所造既已深矣,而又以为未也,又将纵观四方以博其趣,而来求言以为赠。噫,余亦有愧于斯者也。今老矣,独喜子之成,犹骎骎乎不已甚矣。子之好学也,夫是则通敏闳辨兼人者将在于子矣。虽然,此非吾道之至也,茍即辞以明其理,道果外是乎哉?子行矣,正车于途,慎其所操,其宁有不至也耶?

三吴渔唱集序

古者咏歌谣咢之辞,多出于草野,所以写其悲忧愉佚之情,着其俗尚美恶之故,诗之国风是已。若夫宗庙朝廷,则公卿大夫之述作,雅颂在焉。自采诗之官废,而诗道息。然发乎性情者,今犹古也。故齐讴、楚歌、吴歈越吟,遇事而变,杂然并兴,盖有不可胜纪者矣。诗道曷尝息哉?《三吴渔唱集》者,郑君伯仁之诗也。伯仁懐抱利器,未得施用,以其所藴,悉发为诗,宜有愤怼怨刺,而和平清适,方退托于渔樵,非得于诗者不能也。伯仁越人也,而系于吴,非忘本也,盖触物引兴,有不能自已者,况吴越之同风哉?伯仁家为东南名儒,其过庭之学,有自来。异时用之朝廷,鸣国家之盛者,不在斯人乎?于是为《三吴渔唱集》序。

三友图诗序

会稽吴景贤善取友,其行四方,遇有合焉者,辄与游,弗置。尝得时贤所画松、竹、兰三物,苍古可爱,因玩之无斁,命曰「三友」,求能赋者咏歌之。既而授简于余,俾引其首焉。夫君子之取友,顾何取于草木之微乎?古之取友者,于一乡,于一国,于天下,犹以为未也,又尚友古之人。古人逺矣,求之于今而未足也,又取诸物之似者而友之。盖友者,所以成德也。茍可以比德焉,虽草木之微,在所不弃之。三者所以获友于君子也。且夫松之为物也,劲正独立,善建不拔,不为寒暑而少变。竹则秉德有恒,以虚受益,有坚贞匪石之节。若兰也,幽洁自持,无俟于外,而苾芬不可掩。是故君子无不爱之,贤之,或从而君公之。其为世所重如此。夫劲正不拔,非直与;秉德有恒,非谅与;幽洁苾芬,非多闻与?是足为益者之道矣。宜景贤乐之而弗释也。景贤尝长长洲幕,亷慎敏事,吴人懐之。异时德愈修,友道日广,而得行其志,庸非三者之助乎?诸君之赋,所谓与人为善,盖莫非圣贤之徒也,可无述哉?

思上人游方诗后序

译上人居住在东海之滨,通晓内学和外学,喜欢与贤者交游。我在具区之上遇见他,他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对他说:“你也曾经观察过水吗?我曾从具区沿湖向南行,放舟到东澨,登上垂虹,俯视洞庭,来到三江,看见水势浩大,蓄积深广,震荡喷涌,一眼望去有数万顷,包围连接三州,浩浩荡荡如同巨大的水泽,于是慨然长叹,以为天下的水没有比这里更壮观的了。等到后来向北渡过大江,溯流而上,走到吴楚交界的险要之处,看见潮汐迅猛强悍,如狂风飞驰、雷霆轰击,仿佛神灵创造、鬼神设置,一转眼便奔流数千里,源流曲折都不可测知;于是我眼花心惊,惭愧地自责见识得太晚。后来又观察东海,看见江、汉以及百川汇聚其中,日月星辰出入其间,浩浩荡荡,与天地相混合。我只是望着海洋叹息,茫然若失,说:‘唉,水竟有达到这种境界的吗?先前所见不过像蹄窝中的积水、杯中的水罢了,哪里足以谈论天下的壮观呢!’我们的圣人之道,就像大海;诸子百家的学说,就像江河和湖泊。有人学习圣人之道,却舍弃其中广大深远的部分,安于小小的成就,这就如同只熟习江湖之水,却不知道大海的全部广大;他那样自满自得,也是应当的了。” 孟子说:“看过大海的人,很难再被其他水吸引;在圣人门下游学的人,很难再听得进其他言论。”确实如此!如今你的年纪还轻,却有志于圣人之道。譬如水,你本来已经超越了江湖之流,渐渐进入大海。果真能够努力学习、笃实行持而不停止,我看你进入圣贤的境界并不困难。东海净信堂有位章法师,弘扬天台、衡山一系的学说。那位上人,是善于观察水的人,也是善于谈论圣人之道的人。你可以拿我的话去询问他,看看他认为怎么样。” 《送焕书记序》“书记”在古代是聘问、通好、往来的文辞,后世用来称呼掌管文书翰墨的人。唐代在藩府中设置此职,韩子所说的“通敏宏辨、才力胜过常人”,正是这种人才。我们佛门因为担心文辞损害道义,学者不推崇它;然而经论的丰富,也从来没有不是依靠文辞来传达的。语言用来表达志意,文章用来承载道理;说话而没有文采,传播就不会长远。因此,大方广众等寺院一定设置一名掌书记,用来阐发道理的奥妙,彰显宗教的文采。对内负责岁时伏腊的集会,对外与士大夫和四邻交往,凡是文辞方面的事务都归他办理,这确实很难。道统既已衰落,文辞反而更加兴盛,人们尤其把这种职务当作美名而乐于趋赴,能够做到无愧于此职的人,也许就很少了。行中仁公住在虎丘,跟从他游学的多是俊秀之士,最后任命焕担任书记,得到了一位不以文辞自矜的人。大概主人既然贤明,他所结交的人也一定贤明,这是自然的道理。焕早年跟随士瞻、标公两位法师,在灵岩寺任内记;这两位都是东南丛林中有声望的人。凭焕的聪慧明敏,能够遇到这样贤良的师友,他的造诣已经很深了;但他又认为还不够,还将要游历四方,以扩大自己的见闻,前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唉,我在这方面也有惭愧。如今我老了,只是欣喜你仍然精进不止,实在太好了。” 你这样好学,那么“通敏宏辨、才力胜人”的成就将来就在你身上了。即便如此,这还不是我道的最高境界;如果只是依靠辞章来阐明道理,那么道难道果真在这些之外吗?你出发吧,端正车子上路,谨慎把握你所执持的志向,难道会有达不到的地方吗?《三吴渔唱集序》古代吟咏歌唱的歌谣,大多出自乡野,用来抒写他们悲哀、忧愁、欢愉、安逸的情感,表现当地风俗崇尚什么、厌恶什么,《诗经》的国风就是这样。至于宗庙和朝廷,则有公卿大夫创作的诗篇,雅、颂便属于这一类。自从采诗的官职废止,诗道似乎也就停止了。然而发自性情的诗歌,今天和古代并没有不同。因此齐地的歌、楚地的歌、吴地的歌、越地的吟咏,遇到事情便随之变化,纷纷同时兴起,实在多得无法记载。诗道哪里曾经停止过呢?《三吴渔唱集》,是郑君伯仁的诗集。伯仁怀抱才能,却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于是把胸中所积蓄的感慨全部写成诗,理应有愤懑、怨恨和讽刺;但其中又和平清适,甘愿退居渔樵之间,这不是深得诗歌之道的人做不到的。伯仁是越地人,却把诗集系于吴地,并不是忘记本源,大概是触景生情,不能自已;何况吴、越的风俗本来相同呢?伯仁家世代是东南名儒,他从父辈那里接受的学问有其渊源。将来如果在朝廷施展才能,使国家盛盛之声传扬开来,难道不会是这个人吗?因此作《三吴渔唱集序》。《三友图诗序》会稽人吴景贤善于选择朋友。他行走四方,遇到志趣相合的人,便总要同他交游,不肯舍弃。曾经得到当时贤者所画的松、竹、兰三种植物,苍劲古朴而可爱,于是玩赏不厌,命名为“三友”,请能作诗的人歌咏它们。后来把诗笺交给我,请我为诗集作序。君子选择朋友,难道只是取法于草木这类微小的东西吗?古代选择朋友的人,在一乡、一国、天下寻找,仍觉得不够,还要以古人为友。古人已经远去,在今人中寻找又觉得不足,于是又从万物中选择那些与君子品德相似的来作朋友。朋友的作用,是成就德行。只要能够与德行相比,即使是草木这样微小的东西,也不应舍弃。这三种植物之所以能成为君子的朋友,正是如此。松这种东西,刚劲正直,独立挺立,善于建立根基而不可动摇,不因寒暑而稍有改变。竹则秉持德性而有恒常,以虚心接受益处,有坚贞不移、如磐石般的节操。兰花幽静清洁,自守其德,不等待外物助力,而芳香又不可掩盖。因此君子没有不喜爱它们、赞美它们的,有的人甚至跟随它们,把它们尊奉为君公。它们受到世人重视,就是这样。刚劲正直、不可动摇,难道不是正直吗?秉持德性而有恒常,难道不是诚信吗?幽静清洁而芳香四溢,难道不是见闻广博、德行远播吗?这正是足以给人益处的交友之道。吴景贤应当因此喜爱它们而不忍释手。景贤曾经在长洲任幕职,廉洁谨慎,办事敏捷,吴地人都怀念他。将来他的德行更加修养,交友之道日益广大,并且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难道不也是这三种植物的帮助吗?各位所作的诗,所说的“与人为善”,大概没有不是圣贤之徒的意思,难道可以不为它们作些记述吗?《思上人游方诗后序》

夫圣人之为教也,其心则同,而其迹或异。以性本一,故不得不同也;以情纠纷,故不得不异也。善学者,于其心不泥其迹,于其同不崇其异。道之行也,恶有彼此之间哉?自大教东渐,天下化成。古今缙绅先生、学士大夫,类多知其说者。匪徒知之,亦允蹈之;匪允蹈之,亦能言之。今观其书,往往能极玄理之奥,合一贯之旨。其言足以善民俗,助治教,所谓并行而不悖者,不可诬也。独韩欧氏迷迹而好异,丑词巧辨,肆为排诋。既无伤于日月之明,而又无益于其教,徒使后世好名之徒窃其说以为口实,岂非盛德之累乎?呜呼,何弗思之甚耶?然二子始乖而终合,信乎心之未尝不同也。吴郡思古先上人,业天台氏之学。至正间,将行四方。遂昌郑先生首为序,率一时名士赋诗以送之,多和平之音,无异同之辨。文雅粲然,殊可观也。然古先竟未行,而职教者留主长洲文殊寺。数年人从而化者甚众。今乃弃去,翛然山水间,虚已以游,与物无忤,如不系之舟,如行空之云,何可羁也?古先从余游甚乆,以道义相恱,以讲习相乐,而未尝以文字见托也。间持此巻相示以请,因得寓目焉。余既髙古先之行,而又乐羣贤之同也,故援笔为后序云。

周玄初祷雨诗序

常熟致道观鹤林周君玄初有道术,能劾治鬼物,及祠祭禳禬,吴人多信之。洪武二年夏大旱,邑人士相与起君禜雨,不崇朝,雨连大澍,岁遂有秋。邑人愈尊信其术,乃求吾徒之能言者赋诗以赠之,而谒余序,且道玄初之言曰:「夫天人之分,固悬絶矣。吾以眇然之身寄其间,而能感,而吾应,召而吾从,无不如志者,惟此心焉耳。盖天即理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茍以心契理,理合于天,将无施不可,独雨乎哉?凡吾动作麾斥以示吾用者,盖将骇常人耳目,以神吾术耳。然所以致雨者,不在彼而在此也。」余闻其言曰:「噫!此吾家惟心之旨也。玄初何自而得之哉?夫得其小者犹若此,况其大者乎?信乎道无二致也。」余尝过黄泥之坂,入丹霞馆,见其坛宇閴寂,梧竹森映,若化人之居,意必有人焉。俄而修然长身峩冠缟衣出见客,即玄初也。挹其言,果有道者,为赋来鹤亭诗而去。今十五年矣。及得左辖周公所为《鹤林先生传》而读之,益知其传授端绪,师友渊源有自。而世方以禁架之术多君者,岂知玄初哉?此吾徒乐道其善而颂声作焉。由是以知吾圣人尽心知性,穷神极化之妙,无所不在,推其绪余而所沾丐者亦多矣。故题其首简而申余意焉。诗凡如干篇。

送为上人序

西域诸国皆知事佛,惟髙昌为至。自王公以下,多削染为僧。方其盛时,以道德智术为有国者所尊信,足为吾教之重者,比比有焉。善为上人,本其国人,世为显宦。由其父为常熟监州,而为吴产。自幼厌纨绮之习,慨然有志于方外。今年二十余,而气质浑厚,犹有北方承平世家故态,信乎其为受道之器者矣。受业西山之天池,独恨无良师友以相激厉。将游四方而博求之,而来乞言为先容。噫!以上人原委之懿,资质之美,问学之勤,孰不乐告以善道?又何藉于聋瞽之言乎?行哉行哉!毋因循,毋茍且,毋怠惰,必究其心之所欲得而后已。则他日为所尊信而为吾教之重者,吾于上人其有望焉。

送义上人序

洪武三年春,诏吴郡西白禅师住京师天界寺。时议者以为教门得人,四方英俊之士闻其风者,争集于堂下。禅师以为佛之道大而多容,故来者辄不拒。于是若吾义上人者,亦得在弟子之列。是年秋,余被召至京师,馆于天界,而义方司其藏事。翱翔乎广众中,虽老于游叅者莫能尚也。余惊喜且叹,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况余与义有踰年之别乎?于是又知禅师之道,化人速,感人深也如此。义既代,将为四方游踵门,屡以言为请。余与义有乡里之好焉,有故旧之情焉。今其行虽不吾告,犹将贶之,况其请之勤耶?凡为吾学者,务三而已,曰戒,曰定,曰慧。学虽有三,道则一也。以戒为墉,以定为宇,以慧为门。守其墉,安其宇,辟其门,道在是矣。且禅师禅学位望,皆当今之冠,而又知遇天子,朝夕承顾问,慨然以吾道自任。盖学者之龙门,教门之木铎也。道莫迩乎此矣,子将求诸逺,不亦异乎?子姑安之,勉以卒业,使真如法味日渐月渍,浄智妙明,涣其大通,则余之喜叹讵若今日乎?余行亟,不能尽所言,然亦止乎尔而已。以是为赠。

小山序

译圣人的教化,内在的心意相同,而外在的行迹有时不同。因为本性本来是一致的,所以不能不相同;因为情势纷繁复杂,所以不能不有所差异。善于学习的人,对于他们的心意不拘泥于外在行迹,对于他们的共同之处不抬高其差异。道的实行,哪里有彼此之分呢?自从佛教向东方传播,天下受到教化而形成良俗。古今士大夫、学者,多半知道佛教的学说;不只是知道,也确实实行;不只是实行,也能够阐说。如今看他们的著作,往往能够穷极玄理的奥妙,符合一以贯之的宗旨。他们的言论足以改善民俗、辅助政治教化,所谓各自实行而不相冲突,确实不可诬蔑。唯独韩、欧两家拘泥于行迹而喜好标异,以丑陋的言辞和巧辩,肆意排斥诋毁。这样既不能损伤佛教如日月般的光明,又不能对佛教有所帮助,只是使后世好名的人偷取他们的说法作为口实,难道不是对盛大德行的损害吗?唉,为什么想得这样不深呢?然而这两个人开始时虽有违异,最终还是相合,确实说明内心从未真正不同。吴郡的思古先上人,学习天台宗的学说。至正年间,他将要游历四方。遂昌郑先生首先为他作序,又率领当时的名士赋诗为他送行,其中多是和平之音,没有争论异同的言辞。文章典雅灿然,很值得观赏。然而古先最终没有出行,而是被主持教化的人留下来,主持长洲文殊寺。几年之间,受他感化的人非常多。如今他才离开,洒脱地行走在山水之间,虚心自处,与万物没有抵触,像不受系缚的船,像在空中运行的云,怎么能够羁留他呢?古先跟随我游学很久,以道义相悦,以讲习为乐,却从来没有把文字托付给我。偶然拿着这卷诗来给我看,并请我作序,因此我得以浏览。既赞美古先的品行,又喜爱群贤志趣相同,所以提笔写下这篇后序。《周玄初祷雨诗序》常熟致道观鹤林周君玄初有道术,能够制服、治理鬼物,也能主持祠祭、禳解灾害,吴地人多信奉他。洪武二年夏天大旱,县中士人共同请周君举行禜雨祭祀,不到一个早晨,大雨连续降下,十分充沛,于是当年获得丰收。县人更加尊敬信任他的法术,于是请我们门中善于作文章的人赋诗赠给他,又来请我作序,并且转述玄初的话说:“天与人的分别,本来就十分悬殊。我以微小的身躯寄居在天地之间,却能够感通天意,天有所应,我便召请而来,没有不如我心意的,只是因为有这颗心罢了。大概天就是理,能够使它神妙而明白,全在于人。假如内心与理相契合,理与天相合,那么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到,难道只是求雨吗?凡是我做动作、挥斥手势来显示法术的,大概只是要使普通人的耳目惊异,使我的法术显得神奇罢了。然而真正导致下雨的原因,不在那些动作,而在这颗心。”我听到他的话,说:“唉!这正是我们儒家所说的惟心之旨。玄初是从哪里得到这个道理的呢?得到其中小处尚且如此,何况得到其中大处呢?确实,道理归根到底没有两样。我曾经经过黄泥坂,进入丹霞馆,看见那里坛场宫宇寂静,梧桐翠竹森然相映,像仙人所居之处,心想其中一定有异人。不久,一个身材修长、头戴高冠、身穿白衣的人出来会见客人,这就是玄初。” 我听取他的言论,果然是有道之人,于是作《来鹤亭诗》赋,便离去了。如今已经十五年了。等到得到左辖周公所作的《鹤林先生传》并读过之后,更加知道他的传授源流,师友渊源都有来历。然而世人正把禁架之术看得很重,用它来称许周君,哪里真正了解玄初呢?这正是我们乐于称道他的善行、颂扬声随之兴起的原因。由此可以知道,我们圣人穷尽心性、穷究神妙而达到极致的道理,无处不在;即使只推及它的余绪,所蒙受的恩惠也很多。因此题写在诗卷首简,来申明我的意思。诗共若干篇。《送为上人序》西域各国都知道奉事佛教,其中以高昌最为虔诚。从王公以下,多有削发染衣而成为僧人的。当它兴盛时,凭借道德、智慧和才能而受到统治者尊敬信任,足以成为我佛教荣光的人,到处都有。善为上人本是高昌人,世代担任显贵官职。他的父亲担任常熟监州,因此他成为吴地人。他从小厌弃富贵子弟的生活,慨然立志投身方外。今年二十多岁,气质浑厚,仍有北方承平世家子弟的旧日风度,确实是可以承受佛道的人才。他在西山天池受业,只遗憾没有良好的师友来相互激励。如今将要游历四方,广泛寻求师友,前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先导。唉!凭上人的家世根源之美、资质之优、求学之勤,谁不愿意把善道告诉他?又哪里需要借助我这个耳聋眼瞎之人的话呢?去吧,去吧!不要因循拖延,不要苟且敷衍,不要懈怠懒惰,一定要探究到内心所想得到的东西才停止。这样将来成为受人尊敬信任、为我教增光的人,我对上人是有所期望的。《送义上人序》洪武三年春天,皇帝下诏令吴郡西白禅师住持京师天界寺。当时议论的人认为佛教门中得到了人才,四方英俊之士听闻他的声望,都争相聚集到堂下。禅师认为佛道广大而且包容,因此来者一概不拒。于是像我的义上人,也得以列入弟子之中。这年秋天,我被召到京师,住在天界寺,而义上人正掌管藏经事务。他在广大众人之中纵横往来,即使那些长期游学参访的老僧也没有人能超过他。我又惊又喜,并且感叹古人说:“士人分别三日,就应当重新刮目相看。”何况我与义上人分别已经超过一年呢?由此我又知道禅师的道法感化人迅速、感动人深切,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义上人任期届满后,将要游历四方,几次到我门前请求我赠言。我与义上人有同乡之谊,也有故旧之情。如今他出行虽然没有告知我,我仍将赠言给他,何况他又如此殷勤地请求呢?凡是学习我们这门学问的人,所要致力的不过三件事:戒、定、慧。学虽有三项,道却只有一个。以戒为墙垣,以定为屋宇,以慧为门户。守住墙垣,安处屋宇,打开门户,道便在这里了。况且禅师的禅学造诣和地位声望,都是当今第一流的;又受到天子的知遇,早晚承受皇帝的顾问,慨然把弘扬我们的道作为自己的责任。他大概就是学者的龙门、佛教门中的木铎。道没有比这更近的了,你却要到远处去寻求,不也奇怪吗?你姑且安于此处,努力完成学业,使真如的法味日渐月深地浸润身心,清净智慧和微妙光明彻底通达;那时我今日的喜悦和感叹,哪里能比得上呢?我即将匆忙启程,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不过也只能到这里了。就把这些话作为赠言。《小山序》

昔淮南王安招致宾客苏飞、李尚等八公之徒,分造词赋,或称大山,或称小山。说者以为若诗之有大小雅焉。窃意小山者,盖着书者之自号,或其尝所游处,人因而称之。若梁何氏兄弟偕隠于会稽,人称胤为大山,点为小山云尔。其词非有音节部分之别与雅不伦,或恐未然也。然招隠之篇,词致髙古,文章家尚之。具区之北涯曰木履浦,积水之阴有培塿焉,其髙可隠也,弃于荒烟町畽之间,未始有过而问焉者。友生丘国华顾而乐之,春朝秋夕,每钓游其处,人亦称为小山云。国华喜为诗,盖欲以是自见于世,其亦兹丘之遭也与?且具区之傍,岂无髙山大泽足以游目骋懐以成其趣者,而取舍乃如此?岂意之所适,兴之所寄,初不限于大小逺近也哉?夫比兴之作,词旨音调虽有古今之异,然感乎物,发乎情,则今犹古也,古犹今也。国华才敏好学,茍业之不己,则其词当益修,将与小山俱传,罔俾淮南专美于前无疑也。遂为序之,以遗后之好事者。

停云轩诗序

夫君子未有不须友以成者,丽泽之乐,切偲之益,盖不可一日而离也。离则思,思则咏歌形焉。咏歌既形,则凡物之感于中者,皆足以寄情而宣意。此风人托物之旨,而陶渊明所以有《停云》之赋也。余尝谓是诗兴寄髙逺,感慨之深见于言外,非止思友而已。此当与知者道也。陇西李伯髙,信义人也。事亲之暇,方汲汲于求友。于是榜其燕集之轩曰「停云」,盖取陶诗也。陶之诗,举世能诵之;陶之心,则识者或寡矣。伯髙慕陶,其亦知陶之心乎?抑将取以文其外者也?余闻伯髙逊敏好学,诵诗读书,尚友古人,其知陶之心者哉?夫得古人之心者,其行必合于古。茍合于古,则取友之道,其庶几乎?「停云」之名,其有闻于世也必矣。钱唐吴君既为之记,从而咏歌着于篇者凡若干人。伯髙请文冠其首,余乐伯髙能顺乎亲而获友之多也,故序之。采诗者将有取于斯焉。

缪氏族谱序

古者因生以赐姓,胙土以命氏,因以为族,所以表世德,报有功,使其子孙百世而不紊。先王之泽厚矣。后世风俗日薄,宗法又废,加以丧乱相寻,疆宇分裂,世系之次,昭穆之序,混淆散轶,不可复考。至有服未尽而已为涂人,盖由氏族之学不讲,谱牒不修,故也,可胜叹哉!夫惟受姓之初,由一人而分也;受形之始,由一气而禅续也。以至于今,则茫乎忽焉,而昧其受。或者妄引名族,欲自表于世,其诬祖之罪大矣。嗟夫!木则有本也,水则有源也,人而弗究其所自,岂君子之道哉?此姓氏不可不知,谱牒不可不修也。缪氏得姓未见于传记,或谓秦缪公之后,以谥为氏,缪与穆同,而音亦同,其殆是也。然汉《儒林传》有申公弟子缪生,释者音谬,岂自为两姓耶?抑释者之误也?当俟博古者辨之。缪氏之孙曰爟,字公阳,世居淮之通州。宋季避兵来吴,事既定,或归或留,留者占籍昆山,而其族益富庶蕃衍。至公阳为四世,以家乗未立,汲汲焉惟失坠是惧,乃断自其可知者为谱而传焉,其不可知者固弗能强也。噫!为人子孙而能惓惓于先世,不亦君子之道乎?公阳蚤从名师问学,笃本而好文,能言其十二府君而下,世有隠德。至其父仲理君,好尚儒雅,仕虽未达,而德益厚。吾闻百年之计,莫先于德,德愈积而其后愈大。是则缪氏之兴,其在公阳之身乎?余晚得公阳为方外友,见命为序,为书如右,他则备乎自序云。

送喜上人序

译从前淮南王刘安招来宾客苏飞、李尚以及八公一类的人,分别创作辞赋,有的称为《大山》,有的称为《小山》。议论者认为这就像诗歌有《大雅》《小雅》一样。我私下认为,《小山》大概是著书者的自号,或者是他们曾经游历、居住的地方,人们因此称它为小山。比如梁朝何氏兄弟一同隐居会稽,人们称何胤为大山,何点为小山,仅此而已。他们的辞赋并没有在音节、篇章结构上与《雅》有所区别,也不与《雅》的体制相类,恐怕这种说法未必正确。然而《招隐》篇章辞意高古,文章家都推重它。具区北岸有个地方叫木履浦,积水的北面有一座小土丘,高度足以隐居;它被弃置在荒烟野地之间,从来没有人经过并加以问津。我的朋友丘国华回头看见它,便喜欢上了那里,春晨秋夕,常在此处垂钓游赏,人们也就称它为小山。国华喜爱作诗,大概想借此在世上显露自己;他不也是和这座小丘遭遇相同吗?况且具区附近难道没有高山大泽,足以放眼游览、舒展胸怀、成就游赏之趣吗?他却作了这样的取舍,难道不是因为心意所适、兴致所寄,起初就不受大小远近限制吗?比兴之作,虽然辞旨音调有古今差异,但受到外物感发、从情感中产生这一点,今天与古代相同,古代与今天也相同。国华才思敏捷而又喜好学习,假如他的学业不停止,那么他的文辞应当会更加修饰精进,将与小山一同流传后世,毫无疑问不会让淮南王专美于前。于是我为此作序,留给后世喜爱此事的人。《停云轩诗序》凡是君子,没有不需要朋友来成就自己的。朋友相聚的快乐,以及相互切磋劝勉所得到的益处,大概一天也不能离开。离开了就会思念,思念就会表现在吟咏歌唱中。既然吟咏歌唱表现出来,那么凡是外物触动内心的,都足以寄托感情、抒发心意。这就是《诗经》中诗人借物寄意的宗旨,也是陶渊明创作《停云赋》的原因。我曾说,这首诗寄托高远,感慨深沉,显现在言语之外,并不只是思念朋友而已。这话应当同真正懂得的人说。陇西人李伯高,是个诚信守义的人。他侍奉父母之余,正急切地寻求朋友,于是把他宴饮聚会的轩子题名为“停云”,大概是取自陶渊明的诗。陶渊明的诗,天下人都能诵读;陶渊明的心意,懂得的人却或许很少。伯高仰慕陶渊明,他也懂得陶渊明的心意吗?还是只想借这个名字来文饰外表呢?我听说伯高谦逊聪敏,喜好学习,诵诗读书,以古人为友,他大概是懂得陶渊明心意的人吧?能够得到古人心意的人,他的行为一定会与古人相合。如果能与古人相合,那么交友的道理也就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吧?“停云”这个名称,必定会在世间传扬。钱唐吴君已经为它作了记,随后作诗吟咏并写入篇章的,总共有若干人。伯高请我作文章放在篇首,我很高兴伯高能够顺从父母并得到许多朋友,所以为此作序。采集诗歌的人将会从这里有所取用。缪氏族谱序 古时候,根据出生赐予姓氏,分封土地来命名氏族,并由此形成宗族,用来彰显世代的德行,报答有功之人,使他们的子孙百代相传而不混乱。先王的恩泽真深厚啊。后世风俗日渐衰薄,宗法又被废弃,加上丧乱接连发生,疆域分裂,世系的次序、昭穆的排列混乱散失,再也无法考察。甚至有人在服丧期限尚未满时,就已经彼此如同陌路人,这大概是因为氏族之学无人讲求、族谱文书无人修订造成的,怎么能不令人叹息呢!姓氏最初的承受,是由一个人分化出来的;形体最初的形成,是由同一元气相承相续而来。到了今天,却茫然恍惚,连自己承受姓氏的来源都不明白。有些人妄自攀引名门望族,想借此在世上自我标榜,这种欺诬祖先的罪过太大了。唉!树木有根,水流有源;人却不追究自己的来历,难道是君子的道理吗?所以,姓氏不可不知,族谱不可不修。缪氏得姓的来历,传记中没有记载。有人说是秦缪公的后代,以谥号为氏;“缪”与“穆”相同,读音也相同,大概就是这样吧。然而汉代《儒林传》中有申公的弟子缪生,注释者把“缪”读作“谬”,难道本来是两个姓吗?还是注释者错了?应当等待博古通今的人来辨明。缪氏的孙子名叫爟,字公阳,世代居住在淮地的通州。宋朝末年为躲避战乱来到吴地,事情平定后,有的回去了,有的留下;留下的人在昆山登记户籍,于是他们的家族更加富裕繁盛、人口增多。到公阳已是第四代,因为家谱还没有建立,他急切不安,唯恐先世事迹失传,于是只从自己能够知道的部分开始编成族谱并流传下去;那些无法知道的事情,当然不能勉强补写。唉,作为人的子孙而能这样殷切地追念先世,不也是君子的道理吗?公阳早年跟随名师求学,重视根本而喜爱文章,能够讲述十二位府君以下世代相传的隐德。至于他的父亲仲理君,喜好并崇尚儒雅之道,做官虽然没有显达,但德行更加深厚。我听说,为百年作打算,没有什么比积德更重要;德积得越多,后代就越兴盛。这样看来,缪氏的兴盛,难道就在公阳这一代吗?我晚年得到公阳作为世外朋友,他命我作序,于是写下以上这些话;其余内容,都具备于他的自序中。送喜上人序

日本国在瀛海中,去中州不知几万里。自汉以来,昉见于传记。其人与中国衣服饮食不同,言语不通,然尝闻其风气浑厚,有文物礼乐。凡所以治其国者,畧如中朝之制。岂所谓东方君子之国也与?虽其知尊中国,贡献朝聘,或至或不但羁縻而已。惟吾圣人之教尊事甚至,缁布之士来学于中国者,顶背相望。学成而归,国主贵臣而下,延礼施予,异于他等。其尊德乐道如此,故来者若是其多也。余所识者虽众,或一见辄散去。惟笑云喜上人者,相从稍乆,是以益得询其故实焉。而其来也,适当中国多故,东南灵山名川,宏法之场,鞠为椔翳。前辈为当世师表者,往往物故。其在者笑云,亦时得而叅决焉。若四明梦堂噩公、楚石琦公,皆厚于上人,为作歌词以赠,盖警策之言也。上人天资颖悟,为学甚力。禅悦之暇,颇读内外书,恬澹专寂,卓然不羣。其与之偕者,盖亦鲜俪焉。既卒出世之业,缅懐菽水之养,遂将振锡于迈,翩然东归。语余曰:“后会未可期,能无一言以慰道途之思乎?”余与笑云学虽异门,其道一也。道既一则,所以告者,岂复有异于子之所闻者乎?然于子之行也,窃有感焉。昔在唐季五代之际,吾天台一家之书散亡畧尽,玄响几絶。吴越忠懿王遣使航海,以重币购之,其书复完,故四明尊者得专中兴之号。今微言之绪,殆将复絶,而闻其书具在子之归也,为我访焉。噫!中国失法,求之四裔,其亦重有感也夫。其亦重有感也夫。

送顾秀才逺游序

吴为山水之国,地沃衍而民物伙。自晋以来,衣冠之族多家焉。其风流文献之懿,迨今不乏。然其俗乐土重迁,而游者甚少。在孔子时,能北学于中国者,惟子游一人耳。盖自古而然矣。近世为国者疏忌南士,而游者加少。其季也,所在兵兴,土宇割裂,游道遂塞。今区域日广,舟车甫通,于是懐才抱器之士,将复有四方之志者矣。顾君德常,其人也。德常居震泽之阳,开门授书,学者林立。慨然悲世俗之隘,守其所闻,不肯泛观而博取也。乃束书策,治游具,告别于常所来往,将泝大江,过京口,观光于国都,渉淮泗,凌洪河,极齐鲁之交,放乎东海,仿佯而归。征言以为赠,余曰:“壮哉游也,足以雪吾俗固陋之耻矣。虽然,君之游也,将挟其所有,游公卿以成其名乎?将有竒谋异术,希世用事,以求富贵利达者乎?抑将以尧舜之道要人主,以康济斯民乎?将览观山川,交结贤俊,以发其文章乎?君将奚取?”德常曰:“不非为是也。吾闻河洛,天地之中,圣哲所化;而鲁则吾圣人父母之邦也。意洙泗之间,流风遗泽,犹有存者。诗书礼乐之传,风气民俗之厚,旁求博采,耳濡目染,庶几有得焉。”为是行也。曰:“善夫!君之游也,行哉行哉!吾于君将贺不暇,岂复有惜别之意乎?”遂抗手而别。

送臻上人西游序

会稽山水名天下,由晋以来,羣贤所游集也。若吾氏则支道林、竺法潜、帛道猷辈,其所与游则谢安石、王逸少许玄度之流。其髙尚之风、名理之谈、雅游之好,皆极一时之选,以今望之,若神人然。故竒踪閟迹,往往而在,他郡鲜俪焉。尔后闻望才杰之士,代有其人,今虽前辈沦丧,而后来之秀方蝉聨未已,亦由古人风声气习有所感发,非独山川之美然也。曩月屋梁公在能仁时,有臻上人天岸者,实侍瓶锡,遂为入室髙弟。今月屋已矣,犹惓惓不置,欲张其师之道,其风义如此,亦非今人所恒有也。今将游京师,乃来乞言以为赆。夫善游观者,必之乎通都大邑,然后足以尽天下之竒观。矧惟神京佳丽,巍巍翼翼,为四方归则。今善世禅师季潭公,以道德文学为吾教宗盟,麟象杂沓,萃为渊薮。子之往也,若登乎昆仑、玄圃之墟,左右采瞩,无适非玉,又何求而弗获哉!若是则会稽当今人物之论,将有在矣。余既老且病,无复有意于世务,瘖黙自养,而喜子之游得其道也,故强授此简为别。

衍道原送行诗后序

译日本国在大海之中,距离中原不知有几万里。自汉代以来,才开始见于传记。那里的人与中国在衣服、饮食上不同,语言也不相通;但曾听说那里的风气淳厚,具有文物礼乐。凡是治理国家的制度,大略同中原朝廷相似。难道就是所谓“东方君子之国”吗?虽然他们知道尊重中国,前来进贡朝聘,有时来、有时不来,不过只是保持羁縻关系而已。只有对我们圣人的教化,他们尊奉侍奉到了极点。穿黑衣的僧人来中国求学的,前后相接。学成回国后,从国主、贵臣以下,都以礼延请并加以施予,待遇不同于其他人。他们尊崇道德、喜好道义到了这种程度,所以来求学的人才这样多。我所认识的日本人虽然不少,有的见过一面就散去了。只有笑云喜上人与我相处稍久,因此我更加能够询问他的真实情况。他来到中国时,正赶上中国多事,东南的名山胜川以及弘扬佛法的场所,全都被毁坏成荒芜之地。前辈中作为当世师表的人,往往已经去世。还在世的笑云,也时常能够得到他们的参决。像四明梦堂噩公、楚石琦公,都很厚待上人,为他作歌词相赠,大概都是警策劝勉的话。上人天资聪颖,求学十分用力;在参禅之余,也颇读佛教内外的书籍,性情恬淡专一,安静自守,卓然不与众人相同。能够与他相提并论的人,大概也很少。完成出世的事业后,他遥想以粗茶淡饭奉养父母,于是将要远行振锡,轻快地回到东方。他对我说:“以后再会未必有期,难道不能说一句话来安慰我在旅途中的思念吗?”我与笑云虽然所学属于不同门派,但道理是相同的。道理既然相同,那么我用来告诫你的话,难道还会有不同于你平日所听闻的吗?然而对于你的出行,我私下确实有所感慨。从前唐末五代之际,我们天台宗一家的典籍几乎全部散失,玄妙的教法声音也几乎断绝。吴越忠懿王派使者渡海,用重金购买这些书籍,典籍才重新完备,所以四明尊者得到“中兴”这一专门的称号。如今微妙教法的传绪几乎又要断绝了,而听说这些书在你回国时还完整存在,请替我访求它们吧。唉,中国失去了佛法,却要到四方异域去寻求,这难道不会再次令人感慨吗?这难道不会再次令人感慨吗?送顾秀才远游序 吴地是山水之国,土地肥沃平坦,百姓和物产都很繁多。自晋代以来,许多士大夫家族在这里定居。这里风流文献的美盛,直到今天也没有断绝。然而当地风俗安于乐土而看重迁居,出游的人很少。在孔子时代,能够到中原北方求学的,只有子游一人,大概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近世掌国政的人疏远忌惮南方士人,出游的人就更少了。到了末世,各地兴起兵乱,土地疆域分裂,出游的道路于是阻塞。如今疆域日益扩大,舟车刚刚重新通行,于是那些怀有才华、具备器识的人,将重新产生走遍四方的志向。顾君德常,就是这样的人。德常居住在震泽南面,开门授徒,求学的人多如林木。他感慨地为世俗的狭隘而悲伤,不肯固守自己听闻的片面知识,愿意广泛观察、博采众长。于是收拾书籍,准备游行的器具,向平常来往的人告别,将要逆流而上沿长江而行,经过京口,到国都观览风光,渡过淮水、泗水,越过洪河,走遍齐鲁交界,放舟东海,然后漫游归来。他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说:“这次游历壮阔啊,足以洗刷我们吴地风俗固陋的羞耻了。不过,您这次出游,是要带着自己的才能,去游说公卿以成就名声吗?还是要凭借奇谋异术,施展世所罕见的本领,希求得到世间的任用,以求富贵显达呢?还是要用尧舜之道去劝说君主,以使百姓安康、社会得到救济呢?还是要游览山川,结交贤能俊杰,以发挥自己的文章才华呢?您究竟要选择哪一种?”德常说:“都不是为了这些。我听说河洛地区处在天地中央,是圣哲教化的地方;鲁国则是我们圣人的故乡。我想洙水、泗水之间,流传下来的风气和圣人的遗泽,至今仍然存在。至于《诗》《书》《礼》《乐》的传承,以及当地淳厚的风气民俗,我希望从各方面寻求、广泛采集,通过耳濡目染,或许能够有所收获。”这就是他出游的目的。我说:“好啊!您的这次游历,去吧,去吧!我将来不及向您道贺,哪里还有舍不得分别的心情呢?”于是拱手告别。送臻上人西游序 会稽的山水名闻天下,自晋代以来,就是群贤游览聚集的地方。至于我们佛门,有支道林、竺法潜、帛道猷等人;他们交游的,则有谢安石、王逸少、许玄度这一类人。他们高尚的风度、谈论名理的风雅以及雅正游赏的爱好,都达到了当时的最高水平。今天看来,简直像神仙一样。所以奇异的遗踪、幽秘的遗迹,往往还留存于此,其他郡很少有可以相比的。此后有声望、有才华的人,世代都有;今天虽然前辈已经相继逝去,但后来的俊秀人才仍然接连不断。这也是由于古人的声望、风气和习俗有所感发,并不只是山川美丽的缘故。从前月屋梁公在能仁寺时,有位名叫天岸的臻上人,实际侍奉在他身边,于是成为入室弟子中的高足。如今月屋已经去世,上人仍然对他眷恋不忘,想要弘扬老师的道法,他这种风义,也不是今人通常能够有的。现在他将要游历京师,于是来向我求取几句话作为路费。我说,善于游览观赏的人,一定要到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去,这样才能尽览天下奇观。何况神京美丽壮观、巍峨整齐,是四方归向的准则。如今善世禅师季潭公,以道德和文学成为我们佛教的宗主,众多高僧贤哲纷纷聚集,那里就像深渊和薮泽一样汇聚人才。您此行就像登上昆仑山、玄圃的旧址,左右所见无不是美玉,又有什么想求而不能得到的呢!如果这样,那么关于当今会稽人物的评论,也将会有着落了。我已经年老多病,不再有意于世间事务,只能默默自我保养;但我很高兴您出游能够得到正确的道路,所以勉强写下这封信作为送别。衍道原送行诗后序

昔在至正初,石湖衍道原善为诗,一时知名士无不与之游,而尤为今翰林危公太朴先辈觉隠诚公所推许。有《碧山堂诗集》若干巻。吴郡山水近治可游者,惟石湖为最。山自西羣奔而来,遇石湖而止。夫山川之气扶舆磅礴郁积而不泄,则秀润清淑必锺乎人。道原生其间,气质既美,加以问学,遍读内外书,资以论着,而独长于诗。博采汉魏以降,而以杜少陵为宗,取喻托兴,得风人之旨,故其诗清丽幽茂而皆可传也。尝以僧省堂选主嘉禾德藏寺,才辩闻望倾于一时,惜未究其学而殁。殁时年四十三。呜呼!使天假之年,其所可传,讵止若是也耶?吾闻位不充其德者,其后必大。今其孙金西白以英才伟学,克纂厥世,诏居京师天界寺,莅天下僧盟,焜耀莫比,流庆之泽可诬也哉?道原之赴德藏也,诸公咸赋诗送之,皆轶于兵,仅得遂昌郑先生而下数篇。西白惧遂沦坠,既加编缉,乃授简俾引其首。余长道原一岁,有先世交契之好。其就外学也,盖尝同师,迨学出世之道也,而又同教讲习问辨,其相资也深,出处周旋,其相知也尽,盖有师友之道焉,而道原自得为多。故余虽后死,而终莫能过之也。嗟夫!自道原之亡,诗法益变,江山良是,而人事尽非矣。今余且老,居僻处,独慨念畴昔,欲与道原上下其论,则邈乎逺哉,不可复得,徒抱无涯之思而已。独喜道原有孙,而惓惓于先世之遗如此,有古人之道也,故不辞而序之。

危学士赠渭上人诗序

始石湖衍道原与临川危先生为方外友,盖以文字相知,而未尝相见也。先生歴官于朝,为名法从,为贤执政,而道原之殁乆矣。洪武革命,先生归江南,始克序道原所著《碧山堂集》者。呜呼,人生合并之难也,类如此。虽然,士固有旷古而相亲,并世而不相遇者矣。而古今一时也,交际一心也,其精神会通,复有愈于目击而面晤者,岂古所谓神交也与?若欧阳之于恵勤,苏子之于叅寥辈,方之于今事虽悬絶,而风义之感犹一日也。石湖山水为吴中伟观,昔范文穆公乐而居之,因自号石湖居士,至今钓游之迹犹约畧可考。士大夫之过吴者,必一至焉。而先生则因《碧山集》而概见,好胜者宁无憾于斯乎?方承平时,楞伽诸寺竒胜相角,皷钟相闻,才俊之出其间者,以道原为首,能继其逸响者,金白庵心觉原也。今又得渭湜庵者焉,信乎山川气脉未尝断也。湜庵自秦淮之归吴也,先生赋近体诗送之,诗言髙僧者谓道原也,执政家者谓文穆也,方外之好,先生盖屡致意焉。湜庵表是诗,见命为序,余被召至京师,得与先生聚旬日,而道原则余莫逆之友也,故不辞而序之,俯仰今昔,为之一嘅。

宦游序

传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未学而入仕,则伤锦之刺兴;既仕而弃学,则素餐之讥至。顾何取乎宦游之乐哉?虽然,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士大夫捐亲戚,去坟墓,随牒逺方,簿书期会之暇,亦将游目骋懐,以舒其烦郁,升髙望逺,以达其视听,观风问俗,以叅其治绩,然后志以是得,政以是成。于是有山水之适,燕游之好,托之赋咏,流传四方,使人有所欣慕而兴感,则庶几乎宦游之乐也哉!不然,则山川能说,登髙能赋,可以为大夫者,岂无其人乎?横金巡简张君秉彛,世家平原,气岸雄伟,有逺大之器,事亲从兄,有孝弟之行。兰州帅闻其贤,辟置幕府,再以人才荐召至京师,授是职。既至,谓人曰:「吾去家数千里,蒙恩至此,惧无以塞责。而是州素称文献之邦,流风遗泽犹有存者,吾得受教于君子矣。欲表为宦游,求羣贤咏歌之,何如?」皆曰:「善。」乃请序以告焉。余闻张君初筮仕,即将命四方,车辙马迹遍于西北,而未尝至乎江南也。今苏在天子畿内,实古甸服,民惮法易使,巡检职专任重,以巡逻为事,则凡境内山川险易,民物情伪,将家至户晓,无不周知而备尝。加以天资髙明,敏于从政,竭忠尽力以报其上,暇则从容问辨,以増益其所未至。他日于县于郡于侍从之列,所以为治者,出其藴素,举而措之,将自今始。此则宦游之效也。所谓「仕优而学者」,不其然欤?夫乐道人之善,君子之志也,可无言乎?《诗》云:「恵而好我,示我周行。」余请为张君诵之。

送逺复元东游序

译从前至正初年,石湖的衍道原善于作诗,当时有名望的士人没有不与他交游的,尤其受到当时翰林危公太朴以及前辈觉隐诚公的推重。有《碧山堂诗集》若干卷。吴郡山水中,靠近郡治而可以游览的,只有石湖最为出色。山从西面群山奔涌而来,遇到石湖便停下。山川的气势如果扶舆磅礴、郁积而不泄,那么秀美润泽、清明和善的精气一定会集中到人的身上。道原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气质本来就美好,又加上求学,遍读内外典籍,以此作为著述的资助,而尤其擅长写诗。他广泛采集汉魏以来的诗歌,以杜少陵为宗,借物取喻、寄托兴致,得到了《诗经》诗人的旨趣,所以他的诗清丽幽深而丰茂,都可以流传。他曾经由僧人省堂推选,主持嘉禾德藏寺,才辩和声望一时倾动众人,可惜学业尚未完全成就便去世了。去世时四十三岁。唉!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他能够流传后世的作品,难道仅仅是这些吗?我听说,地位不能完全配合德行的人,他的后代一定会兴盛。如今他的孙子金西白凭借杰出的才华和宏博的学问,能够继承他的家世,被诏令居住在京师天界寺,主持天下僧侣的盟会,光耀无比,流传下来的福庆难道会是假的吗?道原前往德藏寺时,诸位先生都作诗为他送行,这些诗全都散失于兵乱之中,只得到遂昌郑先生以下的几篇。西白担心这些诗最终沉沦失传,编次整理之后,便把稿本交给我,请我为篇首作序。我比道原大一岁,和他有先世交往、彼此契合的情谊。他外出求学时,我们曾经同拜一位老师;等到学习出世之道时,又一同接受教诲、讲习、质疑辨析,彼此资助很深。无论出仕还是退处,彼此交往周旋,对对方都十分了解,确实有师友之道,而道原从中得到的收获更多。所以我虽然比他晚死,最终却没有能力超过他。唉,自从道原去世以后,诗歌的法度更加变化,江山依旧美好,而人事却完全不同了。如今我也将老去,居住在偏僻之处,独自感慨追念往昔,想同道原上下评论诗歌,却相隔遥远,已经无法再实现,只能徒然抱有无边的思念罢了。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道原还有孙子,并且这样殷切地珍惜先世遗作,确实具有古人的道义,所以我不推辞而为此作序。危学士赠渭上人诗序 当初石湖衍道原与临川危先生是佛门朋友,大概是通过文章彼此相知,却始终没有见过面。危先生历任朝廷官职,成为有名的法从官,又做了贤能的执政,而道原已经去世很久了。洪武改朝换代后,先生回到江南,才得以为道原所著的《碧山堂集》作序。唉,人生能够相遇相聚是多么困难啊,大多就是这样。不过,士人中本来就有相隔古今却彼此亲近、同时代却不能相遇的人。古今虽有先后,交往却出于同一颗心;精神彼此会通,反而有胜过亲眼相见、面对面交谈的地方,这难道就是古人所谓的神交吗?比如欧阳修与惠勤、苏轼与参寥等人,拿来同今天的事情相比虽然相差很远,但他们之间风义相感,仿佛就在同一天。石湖的山水是吴中壮丽的景观,从前范文穆公喜爱这里,因而自号石湖居士;直到今天,他垂钓游赏的遗迹仍大致可以考察。士大夫经过吴地,一定会到这里一游。然而危先生却只能因《碧山集》而大概见到石湖,喜好胜游的人难道不会对此感到遗憾吗?太平时期,楞伽一带的寺院竞相以奇异胜景争胜,钟鼓声彼此相闻;其中才俊僧人,以道原为首,能够继承他超逸声名的,是金白庵心觉原。如今又有渭湜庵,确实可以说明山川的灵气和文脉从来没有断绝。湜庵从秦淮回到吴地时,危先生作近体诗为他送行。诗中所说的“高僧”指的是道原,“执政家”指的是文穆;对于佛门朋友的情谊,先生大概多次在诗中表达了心意。湜庵把这首诗表章出来,命我为它作序。我被召到京师,得以同先生相聚十天,而道原又是我最知心的朋友,所以不推辞而作此序,俯仰今昔,不禁为之感叹。宦游序 《论语》说:“做官有余力,就应当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应当做官。” 没有学习就进入仕途,就会产生“伤锦”的讥刺;已经做官却放弃学习,就会受到尸位素餐的讥讽。这样看来,宦游的乐趣究竟有什么可取呢?不过,张弛相间,是文武之道。士大夫离开亲戚,远离祖坟,随着任命文书到远方任职,在处理文书、办理期限事务的空闲时间,也可以放眼远望、舒展胸怀,以排解烦闷郁结;登高远眺,以扩展视野和听闻;考察民风、询问习俗,以辅助自己的政绩。然后志向因此得到实现,政务因此取得成效。这样一来,有山水游赏的适意,有宴饮游乐的乐趣,把它们寄托在赋诗吟咏中,流传到四方,使人有所欣喜、羡慕而产生感慨,这才差不多算是宦游的乐趣啊!否则,能够谈论山川、登高作赋,足以成为大夫的人,难道会没有吗?横金巡简张君秉彝,世代为平原人,气度雄伟,具有远大的器识;侍奉父母、尊敬兄长,具有孝顺友爱的品行。兰州帅听说他的贤能,征召他置于幕府之中;又以人才的名义荐举,召他来到京师,授予这个职务。他到任后,对人说:“我离家数千里,承蒙恩典来到这里,恐怕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尽职负责。不过,苏州一向被称为文献之邦,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泽仍有保存,我可以从君子那里受到教诲了。我想把这些写成《宦游》,请群贤作诗吟咏它,怎么样?” 众人都说:“好。”于是请我作序来说明这件事。我听说张君初次出仕,就将奉命前往四方,车辙马迹遍布西北,却从未到过江南。如今苏州处在天子京畿之内,实际属于古代的甸服之地;百姓畏惧法令而容易治理,巡检的职务专门而责任重大,以巡逻为职责,那么境内山川的险易、百姓和物产的情状虚实,就应当走遍每家每户而全部了解、亲自经历。再加上他天资高明,敏于处理政务,竭尽忠诚和力量来报答上级,有空闲时就从容地询问辨析,以补充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将来无论在县、在郡,还是进入侍从之列,他用来治理政务的才能,都会把平素积蓄的一切发挥出来并付诸实行,而这一切将从现在开始。这就是宦游的成效。所谓“做官有余力便学习”,不就是这样吗?乐于称道他人优点,是君子的志向,难道可以不说几句吗?《诗经》说:“他惠爱我、喜好我,把周全的道路指示给我。”请允许我把这两句诗诵给张君听。送远复元东游序

淛水东七州四明号为三佛之地。三佛者,谓鄮阴佛真身设利罗、戒香寺痖女为古维卫佛,并长汀契此曰慈氏为三也。其瑞应昭著,光灵赫然,震耀于天下者,非偶然也。说者谓四明东负大海,山川灵长,风气和会,民易从善,庶几乎东方君子之国,故圣贤过化,灵迹为多,岂其然乎?由今观之,则莫如补怛洛迦为最着。然不与三者并列,何哉?盖兹山据海岸孤絶,磅礴万象,观音氏以如幻三摩钵提,溥应羣有,声论宣明,靡间遐迩,固不可局于一方论也。矧惟南湖,实法智尊者祖廷,大教重光之地,一家教观之所自出,犹缝掖搢绅之阙里也。为其学者不一,跻其堂而噬其胾,岂为知本者哉?此余及复元逺公,是以有东游之役也。复元宗法智之道,遍通内外,书制行甚髙,又济之以无倦。今罢讲天竺,方将观乎会通,以致其道,广览博取,以益其学,此其志岂区区安其固陋,嶷然自足者比哉?昔在泰定间,余侍先佛心居南湖,于时尚幼,事虽目击,而无得于观感,盖五十余年于兹矣。今复元之行也,则徒然歆艳而弗利攸往,其命也夫然。余于复元,窃有望矣。去南城一牛鸣而近,吾先佛心之遗塔在焉,霜露之感匪朝伊夕。撢讨之暇,幸为省其径檆阶草,能无恙?不当时父兄犹有存者,为我谢焉。

送超藏主序

超上人既谢天竺中峯司藏事,将游观乎江海之上,来以言为请。余尝悲好游之士,类胁于外诱,其能尊德乐义而嚣嚣者,固善矣,而犹有待乎人知。若夫周流四方,览观山川,极天下巨丽之观,将上下驰骋以昌其文词,抑末矣。吾徒之游,则举异于是。无上菩提,修厥自我,而决择在人。世固有先我而觉者,吾将往从之。故有于立谈之间,观感之际,乐其所欲得者。夫如是,虽其人在遐陬异域,万里之外,犹将委质而受命焉,况其迩者乎?今前辈斯尽,师友道丧,其存而足征者,仅在吴越。吴则上人桑梓之邦也,既皆得而事之矣。今将适诸越,越之硕师尤不易一二数,资其见闻得以周悉而互辨,则何患乎德之不立,道之不明也哉?虽然,古人有云:“务外游不如务内观。”夫务外游者有待,乐内观者无方。上人其慎诸!博览而约取,即物以明真,无徒事乎世俗之游也,则几矣。吾老且病,无复有所适,方愧独处此。上人他日归,当过我东皋之上,出其所有,相与共商确之,则余也亦与有得焉,岂非幸与?敢以为赠。

玉林序

吴江琪禅者持钱唐钱君思复所著《玉林宇序》,将求羣贤咏歌之,请文为介,余曰:“无是为也。岂无内教之足乐哉?今夫龙藏金匮所秘,贯华、祗夜之属,大小所摄动以万计,其铺张鸿烈,敷畅玄奥,金石之相宣,珠璧之交映,未尝不合乎比兴之文也。然其所载,皆真乗实印,葩华之词,靡曼之音,弗在也。今吾子有取于玉,则志近乎正,而非世俗之所尚矣。夫玉之贵于天下者,以德不以物,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匪事华饰,盖以比德焉。吾闻仙圣所居宫室服玩,悉以玉,至于生植之物,草曰瑶草,树曰琪树,林曰玉林,非止为佩为璲,为环玦、圭瓒而已。玉之用也如此,则能赋者托物引喻,形之咏歌,以勖尔德者,必有其道。子何得于玉之多也?其为东方之美,医无闾之产也,必矣。《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吾将有望乎尔。”

送法上人序

传曰:君子学以致其道,致者,极至之云也。则夫学焉者,当笃志问辨,致知力行,以求其至,不若是,非学也。今夫百工方技之流,闻有善艺,犹不逺而求之,况君子之学,所以成已成物者,可不知所务哉?佛之学以心为宗,将以尽性命之奥,达死生之变,生一切心,以复清浄妙明之本,尤当精思遐览,真叅实叩,以极其至,固有得一言,足以充夫终身之愿。欲者,此有志之士所以老于行而弗止也。寳寿法上人,妙年秀发,气质凝然,有受道之器。其大父信庵公,以宿德隆望,为禅者宗。上人温恭朝夕于视听言动之间,得所观感者多矣。洪武乙夘,始发轫而东,首登北山行中禅师,一见异之,立署以掌僧事。观其赠言,所以期之者逺且大矣。而上人欿然曽不以是为慊,将行四方以毕其志,踵门以言为请。上人入有父师之教,出受宗工之知,其所藉者厚矣。执此以往,其进之易也,孰御哉?今虽道散师废,深山穹林之幽,岂无长往而不返者乎?上人勉之,其有遇也,归以质诸二师而卒业焉。所谓致其道者,岂不在是行乎?余与信庵有同年之好,视上人犹子也,于其请故,不让而言之。

麋孝子刺血书经序

译浙江以东七州中,四明号称三佛之地。所谓三佛,是指鄮山北面的佛真身舍利罗、戒香寺哑女所代表的古维卫佛,以及长汀的契此和尚所代表的慈氏佛,合称三佛。这些祥瑞感应显著,神光灵验赫然,震动照耀天下,并不是偶然的。有人说,四明东面背靠大海,山川灵秀绵长,风气和谐融洽,百姓容易向善,差不多是东方君子之国,所以圣贤经过并加以教化,灵异遗迹特别多,难道真是这样吗?从今天看来,没有什么比补怛洛迦山更著名的了。然而它为什么不与三佛并列呢?大概是因为这座山位于海岸,孤高绝远,气势包容万象;观音以如幻三摩钵提,广泛应现于一切众生,宣扬佛法的声论遍及远近,本来就不能局限在一方来谈。何况南湖实在是法智尊者的祖庭,是佛教大法重新发扬光大的地方,也是天台宗教观一家的发源地,就像儒生士大夫的阙里一样。学习这一宗法的人,如果不能登堂入室而只取其皮毛,难道算是懂得根本的人吗?这就是我和复元远公要东游的原因。复元继承法智的道法,内外典籍无不通晓,著书立说、修身行事都很高明,又以不知疲倦来辅助自己。如今他结束了在天竺寺的讲学,正要考察各宗会通之处,以成就自己的道业,广泛阅览、博采众长,以增益自己的学问;这种志向,难道是那些满足于固陋、自以为高明而自满的人所能相比的吗?从前泰定年间,我侍奉先师佛心居住在南湖,那时年纪还小,事情虽然亲眼见过,却没有从中得到观感,算起来已经五十多年了。如今复元出行,我只能徒然羡慕,却不能亲自前往受益,这大概就是命运如此吧。我对复元私下寄予很大希望。离南城只有一牛鸣的距离,先师佛心的遗塔就在那里;面对霜露而产生的感念,并不是一天两天才有的。您搜求考察的空闲,幸而替我去看看那里的路径、檆阶和草木是否仍安然无恙;如果当时的父老兄长还有在世的,请替我向他们致意。送超藏主序 超上人辞去天竺中峰掌管藏经的职务后,将要到江海之间游览,来请我作几句话。我曾经为喜好游历的士人感到悲哀,他们大多受到外物诱惑;能够尊重道德、喜爱正义而不受外物牵累的,当然很好,但仍然有所等待,希望得到别人的知晓。至于周游四方、游览山川、穷尽天下宏伟壮丽的景观,将要纵横驰骋,以增益自己的文辞,这就更是末节了。我们佛门之人的游历,则完全不同。无上菩提要靠自己修行,而能否作出抉择在于个人。世间本来就有比我先觉悟的人,我将前去跟从他们。所以有时在短暂交谈之间、观照感受之际,便能欣喜地获得自己所希望得到的东西。像这样,即使那个人身在偏远异域、万里之外,我也将献身受教,何况是距离较近的人呢?如今前辈几乎都已去世,师友之道丧失了;现存而足以作为凭证的人,仅在吴越两地。吴地是上人的桑梓之邦,其中的前辈您已经都能得到机会侍奉了。如今将要前往越地,越地的大德高僧尤其不是一两个可以数清的;借助他们的见闻,使自己的学问周全,并相互辨析,那么还担心德行不能建立、道理不能明白吗?不过,古人说过:“致力于外在游历,不如致力于内心观照。”从事外游的人有所等待,喜爱内观的人则没有方所。上人应当谨慎对待这一点!广泛阅览而有所取舍,接触万物来明白真实,不要只是从事世俗意义上的游历,这样就差不多了。我已经年老多病,再也没有地方可去,正为只能独自处在这里而惭愧。上人将来回来时,应当到我东皋这里来,把您所得的学问拿出来,我们共同商量辨析,那么我也能从中有所收获,难道不是幸事吗?谨以这些话作为赠言。玉林序 吴江的琪禅者拿着钱唐钱君思复所作的《玉林宇序》,准备请群贤作诗吟咏它,请我写文章作为介绍。我说:“不必这样做。难道没有足以使人从内在教法中获得快乐的东西吗?如今龙藏金匮中所秘藏的经典,像《贯华》《祗夜》之类,大小乘所摄的经典动辄以万计;它们铺陈宏大的功业,阐发深奥的道理,金石般的宣扬彼此相应,珠玉般的光彩相互映照,从来没有不合乎比兴之文的。然而其中所记载的,都是关于真实佛乘、如实印证的内容,并不在于华美的辞藻和柔靡的声调。如今您取名于玉,志趣接近正道,而不是世俗所崇尚的东西。玉之所以贵重于天下,是因为它象征德行,而不只是因为物质本身;君子没有特殊原因,玉不会离身,并不是为了炫耀华美装饰,而是借它来比拟德行。我听说仙人和圣人所居的宫室、所穿的服饰、所用的玩物,全都用玉制成;至于生长的植物,草叫瑶草,树叫琪树,树林叫玉林,并不只是把玉制成佩饰、璲、环玦、圭瓒而已。玉的用途达到这种程度,那么善于作赋的人借物起兴、托物设喻,把它写入歌咏,用来勉励您的德行,一定自有道理。您从玉中得到的东西一定很多吧?您必定是东方的美玉,是医无闾所产的美玉。《诗经》说:‘想到君子,他温润得像美玉。’ 我将对此寄予希望。送法上人序 《传》说:君子通过学习来达到自己的道;所谓“达到”,就是达到极致的意思。既然学习,就应当专心致志地求问辨析,获得知识并努力实行,以求达到极致;不是这样,就不算学习。如今各种工匠和方技之人,听说哪里有高明的技艺,尚且不惜远行求学,何况君子所学,是用来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难道可以不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什么吗?佛法以心为根本,是要穷尽性命的奥秘,通达生死的变化,使一切心念生起,来恢复本来清净微妙光明的本性,更应当精心思考、远览广学,真实参究、诚实叩问,以求达到极致;有时只得到一句话,也足以充实终身的愿望。正因为有所追求,这才是有志之士年老仍然实践而不停息的原因。宝寿法上人年纪轻而才华秀异,气质凝重,具有承受道法的资质。他的祖父信庵公凭借深厚的宿德和隆盛的声望,成为禅门宗师。上人在日常视听言动之间,温和恭敬,从祖父那里得到的观感教益很多。洪武乙卯年,他开始向东方出行,首先登门拜访北山行中禅师;禅师一见就认为他不同寻常,立即任命他掌管僧务。从禅师赠言中可以看出,对他的期望既远大又深厚。但上人谦退自守,并不因此感到满足,反而要走遍四方来完成自己的志向,于是登门请我作几句话。上人在家有父亲和老师的教诲,出外又得到宗师的知遇,他所凭借的条件已经很深厚了。带着这些条件继续前进,他进步迅速,谁能阻挡呢?如今虽然佛道散乱、师承废弛,深山高林的幽僻之处,难道没有长期隐居而不返回的人吗?上人努力前行吧,也许会有所遇合;回来后把所得拿去请两位老师质证,从而完成学业。所谓达到自己的道,难道不就在这次行程中吗?我与信庵有同年之谊,把上人看作自己的侄子;既然他来请我作序,所以不推辞而说了这些话。麋孝子刺血书经序

夫亲莫甚于父母,爱莫切于肌肤,贵莫越于至道。今有舍所爱,求所贵,而有益于其所亲者,虽愚者亦将为之,况贤者乎?盖孝根于心,人之所同也。使有可以致其孝,宜无所不至,又何爱乎尺寸之肤哉?古之圣人,虑夫后世不繇其道,将毁伤灭絶而不顾,故着于经,谓「全而生之,全而归之」,以为孝。而又曰「毁不灭性」,则亦示乎其旨矣。毁而不灭其性,可不谓孝乎?昔元德秀李观丧其亲,皆尝刺肌血,绘佛像,书佛经,以资冥福,史氏书之。元李为唐之儒,英文行有过人者,使不合于道,其肯为之乎?作史者,其肯取之乎?吾佛之道,广大悉备,使人原始返终,知所以生,推因寻果,知所以死。盖人物之化,固有虚灵不昧者存焉,非佛之道,孰能升济而至于善道乎?为人子者,欲致其亲于善道,则舍佛而焉求?此佛之为教,而史氏有取焉。或者不察,骋其私智,欲刋万世劝励之典,可乎?吴人麋友信丧父,痛念无以自効,方居忧即投诚于佛,劙指血手书《妙法华经》近七万言,祈以导神明,超浄域以报其劬劳者。呜呼孝矣哉!盖季世孝道崩壊,至有服衰绖而佚乐自若,外托不敢毁伤之戒,罢精神于声色而不恤,兹惑之甚者也。闻麋氏之行,其有不惕然而兴感者乎?麋字敬章,笃志于道,盖有得于佛者也。故述之以附于元李之后,以俟纂録者有采焉。

王居士阅藏经序

苏人王居士本道来言曰:「某生年几五旬矣,碌碌混于流俗,今始知佛法之妙,虽悔颇晚,而愿学焉。尝以为在则人亡则书,佛虽云逺,而其书具在,庶可挹流寻源而至于道乎?遂取佛所说大藏之经,斋居翻阅,冀将脱去凡浊,而趣乎清浄之域。然佛意宏奥,章句微宻,而未易窥测者,愿有以教之。」于是为之言曰:「佛本无言,而所以言者,将导迷而至悟也。悟不自悟,必由言说,由是经论之文生焉。其自西徂东,至唐开元録为五千四十八巻,其后歴代译者尚多有之,其在天竺而未至者,尤不可胜计,是为一大藏教。其间有权有实,有顿有渐,有大小偏圆,有了义有不了义,精粗鸿纎,罔不毕载。得其小者则迁善逺恶,得其大者则归元复性,譬如饮海,随量取之,而海初无损益也。然真如寂灭之理,心路俱絶,而况语言文字乎哉?故曰:修多罗教如标月指,若复见月,了知所标,毕竟非月,然亦未始舍指而求月也。要由不离语言文字之间,而达乎自性本有之妙,不即不离,道在其中,此佛之所以教也。」本道勉之!若夫如来一代设教,次第始终修证之旨,更仆未易尽也,尚当为君言之。

招隠轩记

昔淮南小山赋招隠士,说者以为托意以招屈原。今观其词,似非为原设者,特指意音节皆原于楚,故说者云尔。夫以八公之徒之才,固当用于朝廷之上,而顾为陪臣。汉之公卿皆武夫崛起,而贤者用未尽其才,故自道其湮郁无聊之意,若将有闻于上者。其后孝武遂兴文学,而贤才辈出矣。此招隠之赋也与?余尝爱其髙古幽洁,自汉以来为文章宗,无不喜诵而乐道。由是以知古人英词妙语在天地间,如元气流行,要自不冺,故能行逺也。如此教上人西言居虞山之阴,开轩东荣,署曰「招隠」,环植以桂,且书其词于壁,甚矣其好古也夫。教方外士也,其于世宜泊然无所累,顾何取乎八公之词?盖悲夫好荣之士溺利禄而忘返,虽颠覆继踵而曽弗悟,不知深山之幽丛桂之傍可以保身而全真意,将招之来游,以极夫攀援咏歌之乐。盖反招之义也。因其求记,为作招隠辞,使之歌之,庶几有翩翩然来者乎?山苍苍兮白云,石磊磊兮水粼粼,余室兮其下,桂阴阴兮承宇,羌独居兮自娱,友廓落兮孰吾与,哀斯人兮孔壬,溺利欲兮丧厥心,祸福倚伏兮古今一轨,前车既覆,后车弗止,胡不归兮委纷浊,养恬淡兮憩寂寞,攀桂枝兮永言反,淳朴兮道为邻,超鸿蒙兮保真宅,飡至和兮服无斁。

拈花室记

译亲人没有比父母更亲的,爱护没有比自己的肌肤更切身的,尊贵没有比至高的道更尊贵的。如今有人舍弃自己所爱惜的东西,求取自己所尊贵的东西,并且能够有益于亲人,即使愚人也会这样做,何况贤人呢?孝本来就根植于内心,是人人共同具有的感情。假如有办法可以实现孝心,就应当无所不至,又何必爱惜身体一尺一寸的肌肤呢?古代圣人担心后世不遵循孝道,反而毁伤身体、灭绝生命而不顾,所以把“身体完整地生下来,也要完整地归还”写入经典,作为孝道;又说“毁伤身体而不损害本性”,也就是显示了其中的宗旨。毁伤身体却不损害本性,难道不能称为孝吗?从前元德秀、李观在父母去世时,都曾刺破肌肤取血,绘制佛像,书写佛经,以此资助冥福,史书也记载了这些事。元德秀和李观都是唐代的儒者,文章和品行有过人之处;如果这件事不合于道,他们肯做吗?作史的人肯把它记取吗?我佛之道广大而完备,使人推究万物的开始、返回生命的终点,知道生的原因;推寻因缘、探究结果,知道死的原因。大概人物变化之中,本来就有虚灵不昧的东西存在;如果不是佛道,谁能使亡者升济而到达善道呢?作为人子,想让父母进入善道,除了佛法还能到哪里去求呢?这正是佛教的教义,而史官也有所取法。有人不明察,任凭自己的私智,想要删削流传万世、用来劝勉人的经典,这可以吗?吴人麋友信的父亲去世,他悲痛地想到自己没有办法尽孝,刚开始服丧就向佛发出诚心,割破手指,用血书写《妙法华经》将近七万字,祈求以此引导父亲的神识、超度到清净之域,来报答父亲的辛劳。唉,真是孝顺啊!大概末世孝道崩坏,甚至有人身穿丧服、腰系丧带,却仍然放纵享乐;表面上假托“不敢毁伤身体”的戒条,实际上沉溺于声色,毫不顾惜孝道,这是迷惑得太深了。听到麋氏的行为,难道有人不会警醒而受到感动吗?麋友信字敬章,专心致志地追求道,大概是从佛法中有所体会。因此我把这件事记述下来,附在元德秀、李观之后,等待后来编纂记录的人有所采录。王居士阅藏经序 苏州人王居士本道来对我说:“我已经将近五十岁了,一向碌碌无为地混在世俗之中,直到今天才知道佛法的奥妙。虽然后悔得有些晚了,但仍然愿意学习。我曾认为,人在世时会死亡,书却会留下;佛虽然遥远,但佛经完整地保存着,或许可以沿着水流寻找源头,最终达到佛道吧?于是取来佛所说的大藏经,斋戒独居,翻阅诵读,希望脱离凡俗浑浊,趋向清净之域。然而佛的意旨宏大深奥,章句细密,实在不容易窥测,希望您能教导我。”于是我对他说:“佛本来没有言语,但之所以说法,是要引导迷惑的人达到觉悟。觉悟不能凭空自觉,必定要由言说引导,因此产生了经论的文章。佛经从西方传到东方,到唐代开元年间登记为五千四十八卷,此后历代翻译的经籍仍然很多;在天竺尚未传来的经书,更是多得无法计算,这就是一大藏教。其中有权宜法和真实法,有顿教和渐教,有大乘、小乘、偏教、圆教,有了义教和不了义教;精细粗略、广大纤微,没有不全部记载的。得到其中浅近部分的,可以迁善远恶;得到其中深广部分的,可以返本归元、恢复本性。这就像饮用海水,按自己的容量取用,而大海本身并没有因此增减。然而,真如寂灭的道理,连心识所能行走的道路都断绝了,更何况语言文字呢?所以说:修多罗教就像指向月亮的手指;如果已经看见月亮,就明白手指所指的终究不是月亮,但也从来没有舍弃手指而另行寻找月亮。要通过不离开语言文字,来通达自性本有的微妙;既不等同于语言文字,也不脱离语言文字,道就在其中,这就是佛教之所以施教的道理。”本道,你要努力啊!至于如来一生所设的教法,以及修行、证悟从始至终的次第和宗旨,一时难以全部说完,今后还应当再向您讲述。招隐轩记 从前淮南小山作《招隐士赋》,论者认为是借此寄托心意来招致屈原。如今观察它的文辞,似乎并不是专为屈原而作;只是它指意、声调、节奏都源自楚地,所以论者才这样说。以八公一类人的才华,本来应当被朝廷任用,却反而成为陪臣。汉代的公卿大多是武夫出身,贤能之士没有得到充分任用,所以他们自己抒发郁闷无聊的心情,仿佛希望上层能够听到。这以后汉孝武帝于是兴起文学,贤才也接连出现了。这就是《招隐》的赋意吗?我一向喜爱它高古幽洁的风格,自汉代以来,它成为文章的宗主,人人都喜欢诵读并乐于谈论。由此可以知道,古人的英妙词句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元气流行一样,自然不会消灭,所以能够流传久远。如此教上人住在虞山北面,在屋东向开窗建轩,题名为“招隐”,四周种满桂树,并且把《招隐士赋》的文辞写在墙壁上,他真是太爱好古人了啊!教上人是出世之士,本来对世俗应当淡泊无所牵累,为什么还要取用八公的文辞呢?大概是为那些贪恋荣华的士人沉溺于利禄、忘记返回而悲哀;即使灾祸一个接一个,他们仍然从未醒悟,不知道深山的幽静、丛桂的旁边可以保全自身、保存真性,于是想招引他们来这里游览,尽情享受攀桂吟歌的乐趣。这大概就是反过来招隐的意思。于是趁他请求作记的机会,我作了一篇《招隐辞》,让他歌唱,希望也许会有飘然而来的人吧:山色苍苍啊,白云飘荡;岩石层叠啊,水波粼粼。我的居室啊,就在山石水流之下;桂树浓荫啊,覆盖着屋檐。我独自居住啊,自得其乐;朋友空疏零落啊,有谁同我相伴?可悲啊,那些人真是太多了;沉溺于利欲啊,丧失了自己的本心。祸福相互依伏啊,古今都是同一规律;前面的车已经翻覆,后面的车却还不停下。为什么不回来啊,放下纷杂污浊;培养恬淡之心啊,安歇于寂寞之中。攀着桂枝啊,长久吟咏归来;淳朴的境界啊,道义与我为邻。超越鸿蒙啊,保全真实的居所;享用至和之气啊,永远保持而不厌弃。拈花室记

育王藏主笑庵颜公归休于松陵海云寺,题其室曰「拈华室」,而征文为记。维昔我佛迦文之将息化也,在灵鹫拈花以示众,众无知者,惟大弟子迦叶氏破颜微笑。说者以为传禅之始。笑庵禅者也,将以泝其宗原之所自出,以求单传见性之旨,此名室之意也。或曰:圣人授受,岂细事也?宜明白洞达,深切告戒,犹恐传者之或差也。若尧舜禹「允执厥中」之词,至今诵之,今乃托物用意,微启其端,使之揣摩以表传道,使微迦叶领解其卒无传者耶?其故何哉?盖佛之道本于无言,而亦未尝无言也。是故浩乎山海之积不足多,寂乎渊黙不为少。恒欲学者不离语言文字而达无言之妙,此其所以教也。然必极贤甚圣之才,乃足以受无言之道。迦叶于佛具体而微,况在法华已承记莂,故拈华之际一笑而领,焯然无疑,岂假谆谆然命之乎?噫!自非以圣继圣,其孰能与于此?是则拈花示意,其旨微矣。夫佛之道,在身为律,在口为教,在心为禅,用则有三,其实一也。其曰「因戒生定,因定生慧」,慧独不能成戒定乎?达摩之来,单明禅学,谓之教外别传。自其说行,三学于是乎始判。后世学者不深惟佛祖之意一而三之,互有抵牾,犹复置议其间,弗达之过也。笑庵之居是室也,禅与律交修,定与慧相养,淡然无营,以极其趣。况当江湖之会,洞庭埀虹,如在几案。方秋髙气清,焚香燕坐,收视忘听,则心境浑融,真性冥寂。于斯时也,华本不有,拈复何人?是当别有得于拈花之外者,余将造焉,又当相与一笑。

福寿院记

佛以性为宗,以神道设教,而化成天下。惟其无为也,而后能大有为。自国都郡邑,名山大川,至于江湖岭海之表,幽深险阻之区,莫不崇其祀,尊其教。所以为天子寿国而佑民者,盖有其道矣。故其宫庐门垣之制,林园坛幢之奉,惟其力之所能,而莫之禁,理固然也。以其有为也,故随世起灭,废兴相寻于无穷。以其无为也,虽废兴相寻,而卒不可得而冺者,是以适丁壊空消委之余,方且感慕兴起。若陈溪福寿院者,其一也。院之成也,其泉布粟帛之施,出于觉斋王君,而所以成,则楚冈禅师宗玉之善导也。初,楚冈自闽来游吴,至昆山主王氏,王君恱其道,遂延而居之。既而病其湫隘,不足以有容,复斥别业地以广其址,稍劝众施,改作堂室,表以门庑,若爨湢库庾之属,以次咸秩。楚冈曰:“吾法有所为,凡以为众也。况陈溪为四方学道往来之冲,烟包雨笠,无所爰止,如更为十方使有所归宿,不亦善夫?”王君然之,别筑僧堂以待来者,又施田以益其食,设佛菩萨天神之像,钟磬幡盖之饰,瓜华橙香之供,法所宜有者,悉具。然皆去奢即俭,化刓为朴,务从简约,裁足称事。朝诵夕梵,禅律并修,于是俨然为一禅林矣。经始于至正廿一年,以廿三年十月告成。乃谋刻石以着成绩,传示永乆,而以其辞属焉。吾闻楚冈深于禅学,制行清苦,有古人之风,不屑为人师,而人自宗之。王君好施乐善,出于天性,屏去华靡,求道甚切,是皆可书者也。是院也,非王君无以立,非楚冈无以化,相待以济,相须以成,故其易也如此。夫记者,岂徒识岁月营缮而已,固将所以埀儆戒也。则凡居于斯,食于斯者,毋惑外诱,毋恬于佚,以求乎佛建宗设教之本,精思玄览,内外交致,庶几无为,以极夫忘言自得之妙,原始敦本,以无忘王君之德,则福寿之传,虽欲弗永乆,恶得弗永乆乎?是为。记。

北山堂记

译育王寺的藏主笑庵颜公,回到松陵海云寺养老休息,把自己的居室题名为“拈华室”,并请我作文章记述。过去,我佛迦文将要停止教化众生时,在灵鹫山拈起一朵花给大众看,众人没有领会,只有大弟子迦叶氏破颜微笑。论者认为这是传授禅法的开始。笑庵是禅师,想要追溯禅宗根源的出处,以求得单传见性的宗旨,这就是他给居室命名的意义。有人说:圣人的传授接受,难道是小事吗?应当明白通达、深切地告诫,尚且担心接受传授的人或许有所差错。像尧、舜、禹所说“允执厥中”的话,至今还在诵读;如今却借助事物寄托心意,只微微开启端绪,让人自己揣摩,以显示传道的意义,难道要使那些没有迦叶的领悟能力的人最终无法得到传授吗?为什么呢?因为佛道本来以无言为根本,却也从来不是完全没有言语。因此,它浩大如山海,积累再多也不算多;它寂静如深渊,即使沉默也不算少。佛法总是希望学者不离开语言文字而通达无言的妙理,这就是它施教的方式。然而必须是极其贤能、接近圣人的资质,才足以接受无言之道。迦叶具备佛的全部德性而只是稍有不同,何况他在《法华经》中已经承受了授记,所以拈花之时一笑便领悟,明白无疑,哪里还需要反复叮咛地命令他呢?唉!如果不是以圣人来承继圣人,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这样看来,拈花示意的宗旨确实微妙。佛道落实在身上就是戒律,落实在口中就是教法,落实在心中就是禅;作用虽然有三种,实质却是一个。佛经说“依靠戒律产生禅定,依靠禅定产生智慧”,难道智慧单独就不能成就戒律和禅定吗?达摩来到中国,只阐明禅学,被称为教外别传。自从他的说法流行,戒、定、慧三学于是开始分判。后世学者没有深入思考佛祖之意本来是一而三,却把它分成三种,彼此互相抵触,还在其中设置争论,这是没有通达佛理的过错。笑庵居住在这间屋里,禅与律共同修习,禅定与智慧相互滋养,淡泊无为,以穷尽其中的趣味。何况这里正处在江湖交汇之地,洞庭湖如同悬挂的彩虹,仿佛就在几案前。正值秋天天高气爽,他焚香安坐,收敛视线、忘却听闻,于是心境浑然融合,真实本性幽深寂静。在这个时候,花本来就不存在,拈花的又是谁呢?这应当是在拈花之外另有所得;我将要去拜访他,到时也当与他相视一笑。福寿院记 佛以本性为根本,以神妙的道理设立教法,从而教化成就天下。正因为无为,后来才能有大的作为。从国都、郡邑、名山大川,直到江湖岭海以外、幽深险阻的地区,没有不崇奉佛的祭祀、尊重佛的教法的。佛所以为天子增寿、保佑国家和百姓,大概自有其道理。因此,佛寺宫舍、门墙院落的形制,树林园圃、坛场幢幡的供奉,只要力量能够做到,便没有禁止的道理,这本来是合理的。正因为佛教也有具体作为,所以会随时代兴灭,废弃和兴建接连不断。又正因为它本体无为,即使兴废接连不断,最终也不能将它彻底磨灭,所以正当寺院毁坏、空寂、衰败之后,人们反而又感慕佛法而重新兴建。陈溪福寿院就是其中之一。福寿院建成时,所需的钱财、布匹、粮食等布施,出自觉斋王君;而能够使工程完成的,则是楚冈禅师宗玉善于引导。起初,楚冈从福建来吴地游历,到昆山主持王氏的寺院;王君喜爱他的道法,于是请他住在那里。后来王君嫌寺院狭小局促,不能容纳众人,又拨出别业的土地扩大地基,逐渐劝导众人布施,改建厅堂房舍,用门和廊庑加以标识,至于灶房、浴室、仓库等,也依次整齐建成。楚冈说:“我佛法有所作为,都是为了大众。何况陈溪是四方求道者往来的要冲,披烟戴笠的人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如果再为十方来者建置住所,使他们都有归宿,不也是好事吗?”王君认为他说得对,另建僧堂来接待来者,又施舍田地来增加寺院的粮食;设置佛、菩萨、天神的塑像,钟磬、幡盖等装饰,以及瓜果、鲜花、橙子、香料等供品,佛法所应具备的东西全都备齐。然而一切都去除奢侈而趋于俭朴,改变雕饰而归于质朴,务求简约,只做到足以相称和使用。早晚诵经礼忏,禅与律并修,于是俨然成为一座禅林。工程始建于至正二十一年,到至正二十三年十月告成。于是商议刻石来记载成就,传示永久,并把作记的任务交给我。我听说楚冈深入禅学,修身行事清苦,有古人的风范,不屑于做人的老师,而人们自然以他为宗师。王君乐于布施、喜好行善,出于天性;屏弃华丽奢靡,求道十分迫切,这些都是值得记载的。福寿院若没有王君就无法建立,若没有楚冈就无法教化;二者相互等待以求成功、彼此需要而成就,所以它建成得这样容易。作记的人,难道只是记下年月和营造修缮而已吗?本来还要借此留下警诫。那么凡是居住在这里、在这里受食的人,都不要迷惑于外物,不要安于逸乐,要探求佛建立宗旨、创设教法的根本,精心思考、广泛观览,使内外都得到修养,或许可以达到无为的境界,穷尽忘言自得的妙理;推究源头、敦厚根本,不要忘记王君的恩德。这样,福寿院的福寿传承即使想不长久,哪里能够不长久呢?” 以上就是记。北山堂记

苏以山名州,其山多在西环州之邑,而吴江絶无山焉。好事者或名其室以寓爱山之意,而实未尝见山也。妙智寺中山正公,姑择亢爽作堂于湖阴,面湖而宇,于是一览而尽得西山之胜,署曰「北山堂」,志所见也。毎梵放之暇,则与其属若宾客登焉,开户而望逺,则髙青断碧,惨淡依约而可指名;近则晴霏空翠,飘摇浮游而可俯拾。平湖滉瀁,与相吞吐,澒洞歘吸,乍阳倐阴,可喜可玩,可悲可愕,争效奇献秀于一堂之上。而来游者,或倚槛而歌,或操牍而赋,或晏坐以思,各适其适,憺而忘返。盖一方之奇观,吾人之至乐也。众咸曰:「是不可无述也。」使来速文,余与中山善,知其志之所存,试即其堂而言之。若西山者,吾尝游焉。其长林曲坞,负冈縁涧,往往有民生聚其间,与渔樵之舍,髙下杂处,云霞花竹蔽亏映带,乐哉阆风县圃之居也。盖尝问其人,则举莫知其所以美也,徒熈熙攘攘为利往来而已。余因叹性本之妙,一汨于利欲,则日用罔觉,操存之效,立乎物表,则无所不见。是犹在山者不知山,惟置身于其外者能知之。若中山者,其知山也欤?中山贤而且才,而又乐于教育,今其嗣曰致逺,文行清淑,克缵先绪。其为斯堂也,盖将体物以见志,即事以明理。观夫山川流峙,烟云巻舒,风雨霜露之沾被,草木飞泳之动植,无适而非道也。岂徒崇饰游观,务山水之乐者哉?传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中山有焉。余将登斯堂,赋小雅之篇,咏歌有莱,以乐得贤之盛。孰谓兹邑无山也哉?

溪云山居记

有为全真之学者曰陈仲孚氏,仿其衣冠瓢笠之制,若自放于方之外者。家在石湖,当山水佳处,而别筑室于楞伽峯下,开户东乡,字之曰溪云山居。环树檆桂梧槚之属,幽花美箭,复相经纬。以碧山为屏,白云为篱。篱之外近与人境接入,其门则清旷幽閴,超然若排埃壒而出天外,洒然如执热而濯清泉也。仲孚虽从其教,而无枯槁絶物之偏,日与名人士游从其间,以抚花竹,观鱼鸟,谭咏为笑乐。岂所谓托焉以逃者耶?盖尝翫夫溪泉之流行,山云之舒巻,磅礴而若有得焉者,因以自号,亦以表其山居云。余毎髙其趣,屡往过焉。仲孚曰:「子盍为我志之?」夫心扃虚明,不物于物,则凡天地间摩荡胶葛,禅续往复,无一物不契吾心之妙者,匪特溪云而已。君因夫已得,而益充其量,勉所未至,以精求其本,渊乎其静,旷乎其适,将释累遗形,与造物者游于无何之表,视世之溺利欲而不返者何如哉?是在可书也。若夫全真之道,当有知其说者为仲孚言之。山居成五年,洪武乙夘夏五佛者某记。

定轩记

吾友费允常之宅近市,宾至无觞咏之所,乃辟前楹而轩之,以置席焉。四方士友及他宾客之造门者,踵相接也。将迎揖让,殆无虚日。门墉之外,则贩夫驵侩之徒与凡往来者,肩摩而袂属。井赋之输,箕敛之兴,则强胥悍佣嘂呶隳突,至夜分乃已。其轩也如此,而题曰「定轩」。客有疑者曰:「异哉,允常之名轩也,不几于谑乎?且吾闻之,定者安静不迁之谓也。吾意允常当闭门谢客,危坐终日,如朽株止渊泊然,无事乎当世,乃称是名焉。今吾观其日不暇给,而自表若是,得无欺我乎哉?」乃相与质诸东皋子。东皋子曰:「允常之题轩也,奚病?夫心无天游,则六凿攘之而不足;志有素定,则万变处之而有余。今夫事物日交于吾前,如丝棼如羮沸,吾应之不忒,彼触之不乱者,素定故也。昔孔文举在北海,为袁谭所攻,飞矢雨集,而慿几读书,论议不辍;诸葛孔明与强敌对垒,而羽扇纶巾,从容指挥而整暇,非志素定,畴能若是乎?子徒知无猷无营以为定,而不知伧囊酬酢不害其为定也。允常之题轩也,奚病?」客怃然而退。他日见允常,为诵其言,言未卒,允常大喜曰:「微夫子,孰能发吾名轩之意也哉!」谨闻命矣,请书为记可乎?东皋子曰:「诺。」遂笔之。

莲花室记

译苏州以山命名州名,但它的山大多在州城西面的各县,吴江却完全没有山。好事的人有时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某山,以寄托爱山之意,实际上却从未见过山。妙智寺的中山正公,特意选择地势高敞开阔的地方,在湖的北面建造厅堂,面向湖水筑屋;这样一来,一眼就能尽览西山的胜景,于是题名为“北山堂”,用来记载所见。每当早晚诵经礼忏完毕,便和他的属下及宾客登堂游览。打开门远望,远处高高的青山与断续的碧色,凄清淡远,若隐若现,却可以指名辨认;近处则晴日的雾气和空中的翠色,飘摇浮动,仿佛俯身就可以拾取。平静的湖面浩荡开阔,与山色相互吞吐;水气浩瀚,忽然聚散,一会儿晴朗、一会儿阴暗,既可喜爱玩赏,又可令人悲伤惊异,都争着在一堂之上呈现奇景、献出秀色。来游览的人,有的倚着栏杆歌唱,有的拿着文书作赋,有的安静久坐思考,各自满足于自己的兴致,安然忘记返回。这真是一方的奇观,也是我们最大的快乐。众人都说:“这里不能没有文字记述。”于是派人来催请文章。我与中山交好,知道他的志趣所在,所以就着这座堂来谈一谈。像西山这样的地方,我曾经游览过。那里长长的树林、曲折的山坞,背靠山冈、沿着山涧,往往有百姓聚居其中;渔人和樵夫的房舍高低错落地混杂分布,云霞、花木、翠竹相互遮映掩映,真是快乐啊,简直像阆风、县圃那样的仙境居所。我曾经问过那些人,他们全都说不出它美在哪里,只不过熙熙攘攘地为了利益来往罢了。因此我感叹,人的本性原本是奇妙的,一旦被利欲蒙蔽,日常所为便全然没有察觉;而存养本心的功效一旦确立在万物之上,便没有什么看不见的。这就像身在山中的人不知道山,只有置身山外的人才能知道山一样。中山先生难道正是在山中而能知山的吗?中山贤良而且有才,又乐于教育人。如今他的后代致远,文章品行清正美善,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他建造这座堂,大概是要体察万物来表现志趣,就事物本身来阐明道理。试看山川的流动与耸立,烟云的舒卷,风雨霜露的沾润覆盖,草木飞禽游鱼的动止生长,没有一处不是道。难道只是为了增饰游览观赏,专门追求山水之乐吗?《论语》说:“有智慧的人喜爱水,有仁德的人喜爱山。” 中山先生正是这样的人。我将登上这座堂,赋写《小雅》中的篇章,歌咏《有莱》,来庆幸得到贤者的盛事。谁说这个地方没有山呢?《溪云山居记》。有一位学习全真之道的人,姓陈名仲孚。他仿照道士衣冠、笠帽的样式,仿佛把自己放在尘世之外。他家住石湖,在山水佳胜之处,又在楞伽峰下另筑一室,门朝东,题名为“溪云山居”。四周种着杉、桂、梧、槚之类的树木,幽静的花卉和美丽的竹子交错相间。以青山作屏,以白云作篱。篱外不远便连接人间,而入其门,则清幽旷远、寂静无声,超然如同排开尘埃走出天外,洒脱恰似酷热之时手捧清泉洗浴。仲孚虽然奉行他的教法,却没有枯槁自闭、遗弃万物的偏执,每天和名士交游于其中,抚弄花竹,观赏鱼鸟,以谈论吟咏为乐。难道这就是所谓借以寄托而逃避世俗吗?他曾经玩味溪泉的流行、山云的舒卷,胸中浩荡,仿佛有所领悟,于是用它自号,也用来表明他的山居。我常常赞赏他的情趣,多次前往拜访。仲孚说:“您何不替我写一篇记呢?”人的心如果空明通达,不被外物所拘,那么天地之间一切相互摩擦、胶结纠缠、往来连续的事物,没有一件不与我心的妙理相契合,哪里只是溪水和云彩而已。您应当根据已经得到的领悟,进一步充实自己的器量,勉力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精心探求根本;使心境深沉而宁静,旷达而舒适,将要摆脱牵累、遗忘形骸,与造物者在无何有之乡遨游,那与沉溺于利欲而不能回头的世人相比,又怎么样呢?” 这些话是值得记载的。至于全真之道,应当有了解它的人替仲孚说明。山居建成五年,洪武乙卯年夏五月,佛者某记。《定轩记》。我的朋友费允常的住宅靠近集市,宾客来了却没有饮酒吟咏的地方,于是开辟前面的房屋并加以改建,成为轩,用来摆设宴席。四方的士人朋友以及其他登门的宾客,脚跟相接而来,迎送、作揖、谦让,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门墙之外,贩夫、经纪之徒和一切往来的人肩碰肩、衣袖相连。缴纳赋税、兴办征敛时,强悍的胥吏和佣役喧嚣冲撞,直到半夜才停止。这座轩是如此,却题名为“定轩”。有客人疑惑地说:“奇怪啊,允常给轩命名,岂不是近于开玩笑吗?况且我听说,所谓‘定’,是安静不变的意思。我以为允常应当闭门谢客,整日端坐,像枯树停在深潭中那样寂然无事于当世,才配得上这个名字。如今我看他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却这样自我标榜,莫非是在欺骗我吗?”于是大家一同向东皋子询问。东皋子说:“允常这样给轩题名,有什么不对?人的心若没有自由遨游的境界,六种感官便会争相扰乱它,使它不胜其烦;志向如果平素已经坚定,万般变化都能应付自如。现在各种事务每天交错在眼前,像乱丝、沸汤一样纷繁,而我应对它们不出差错,外物触及内心也不使它紊乱,正是因为平素坚定。过去孔文举在北海,被袁谭攻打,飞箭像雨一样集中而来,他却凭着几案读书,议论不止;诸葛孔明与强敌对垒,却手摇羽扇、头戴纶巾,从容指挥,神态安闲,这不是志向平素坚定,谁能做到这样呢?您只知道没有谋划、没有经营才叫安定,却不知道忙于周旋应酬也不妨碍它成为安定。允常这样给轩题名,有什么不对?”客人惘然离去。后来他见到允常,便把这番话背诵给他听,话还没有说完,允常大为高兴,说:“若不是先生,谁能阐发我给轩命名的意义呢!”我恭敬地接受教诲了,请您写下来作为记,可以吗?东皋子说:“好。”于是写下了这篇文章。《莲花室记》。

夫草木之可爱者众矣,而莲之为花,独异乎羣卉。亭亭焉不可狎而玩也,皜皜焉不可淤而污也。故爱者未必知,知者未必尽。惟佛也,则藉之为用,寄之为言行,而为履,坐而为床,结为云,散为雨,居处游息,无不与之俱。岂但集之为裳,葺之为盖而已?其说法也,又取以喻其书。盖以其处于水而不着于水,本于土而不留于土,自疏濯淤泥之中,而超遥埃壒之外,开合同体,花实同时,深有合于所说之妙。夫其书数万言,而一花足以尽之,其有以也哉!彼袭芳香之娱,托吟咏之适者,未足以语此也。沙门异成,即普润法师,翻译之堂,筑室而居,日诵是经,不辍于口,连环紬绎,盖将终身焉。而乐斯室之成也,求文以为记。佛以言为教,而本于无言;以念为修,而至于无念,寂而恒照,照而恒寂,于以复乎明静之体,而极夫实际者也。然则居是室,读是经者,当神会黙契,自得于言象之表,岂徒玩其花,颂其言而已也?昔智者国师由是而得道,方其诵时,见灵山髙会,俨然未散,克纂玄绪,为佛者宗诚笃信,开朗其于此,非茍知之,亦允蹈之者也。故书以告夫未达者焉。

普贤堂记

佛之道,智与行而已。发乎智,成乎行。其在《法华》,文殊对扬,所以昭其智也。普贤戾止,所以表其行也。智以始之,行以终之,而能事于是乎毕矣。惟普贤氏立大行,示大修,显大证,俾夫学者冥达谛本,归乎元极。宏赞之功,可谓至矣。后千五百年,而得天台智者大师,妙契心要,缵服厥绪,爰立止观以明大道,乃着《法华三昧仪》,具列修证仪注。理观周宻微妙,用埀大训。凡欲澡雪垢浊,排遣惑累,优入圣域者,舍此莫可求佛之方,美矣尽矣,无复有加焉。此普贤氏之冥化,其得专祠也,宜哉。沙门传教作普贤堂于虞山之阳,以奉斯事。然时方多艰,未遑宏构,草创简畧,具体而微。先是同盟之士合四十人,恒于献岁发春,爰集私室,用为祈年,而启处弗虔,品式制度,有愆旧章。于是相率以劝,度地荐贿,遂成斯堂。教尝游于余,托为记述。夫道在力行,以求其至,古人所设,岂徒空言?他时施者益劝,堂宇益辟,当务期大全,究竟极诣,母安小成以自画,则斯言也,其足征乎?堂经始于至正廿三年,越明年乃成。又明年,天台氏学者某记。

小隠轩记

隠者所以全身也,全身将以存其道也。盖吾身者,任道之器,身不遑恤,道恶乎存?夫君子抱道蓄德,固欲施之人,非独善而已也。时之不可,道之不行,则有含章铲采,韬景灭迹,自放于山泽,长往而不返。是知隠者盖有不得已焉耳。茍行止进退皆合于道,当于义,将无适不可,山林即朝市也,朝市亦山林也。则隠者岂有小大之辨哉?吾徒之学,尤汲汲以利物为务,恒惧有不被吾仁者,故有不择地而处,不待时而行者矣。道上人来,西有志于学,能自拔于流俗,尝掌灵隠僧事,众皆恱之,争愿与之交,而士林之英亦喜与之游也。居吴山寂照院,即西南而轩之册其眉曰「小隠」。几席之外,惟图书缾锡而已,萧然无他物。诵习其间,若与世相忘者。余爱是轩简朴而幽洁,虽乏髙明爽垲,而深静閴寂,不闻人声。有丛桂在旁,甚偃蹇,毎至辄留连,澹而忘归。道因请文为记。吾观道之为人,其才足以显白于世,况今法运潜兴,诸方丛席,殆将复见往昔之盛。职教者方求贤自辅,髙位广众,其俯可拾,非乆居此者。是则小隠者得不为大显之资乎?若夫风和气清,树阴在户,宾朋满座,攀援桂枝,倡酬咏歌,以适一时文雅之乐。余虽不敏,尚当为君赋之。

野望轩记

凡为游观者,则必搜奇抉胜,蠲翳浊,就清旷,殚月废日,而后成。得于此,必遗于彼,鲜克有兼者焉。若夫不越户,不徙席,不登髙临深,而万象毕陈,意态呈露,莫能遁逃者,其惟兹轩也与?轩在具区之上,洚溪之阴,仲谟谋上人之别墅也。轩之南,东暨西,皆平畴沃野,人烟墟落,逺近隠见,水泉阡陌交贯聨络,浮青荡白,胶葛下上。田夫渔子,带笭箵而负袯襫,岸耕水擉,谣咢逓发。樵童牧竖,啸歌踯躅,与相应和。居人过客,来往旁午。轩之深广,仅倍寻,又三面皆牖,疏明洞达。图史之外,可容数人。毎钩帘而坐,清晖秀色溢于几席。迩可揽结,逺尽无际。晦明朝夕,各极其趣。景物之变,日新而无穷,信游观之具美者也。上人读内外书,喜赋咏,故来者率文雅之士。以余尝为兹轩之客也,乞文以志之。昔禆谌谋于野,则获于邑,则不,岂愚智之相絶哉?盖视逺则志明,气舒则神和,故虑由是得,谋用是臧。则居是轩者,将磅礴万物,内外交养,匪特游观之乐而已。夫一轩之微,固无足记者,而其效如此,是安可不书以贻后之好事者焉?余始见有吴兴魏文敏公所题扁,闻今不复存,轩亦再建云。

友竹轩记

译可爱的草木很多,但莲作为花,独独不同于群花。它亭亭玉立,不可亲近玩赏;洁白无瑕,不可让淤泥污染。因此爱它的人未必真正了解它,了解它的人也未必完全领会。只有佛家把它借来施用、寄托言行:用它做鞋,坐时用它作床,聚拢时如云,散开时如雨,起居游息无不与它相伴,哪里只是采它做衣裳、修葺成伞盖而已?佛讲说经法,又取它来比喻经书。大概因为它处在水中却不沾着水,根本在泥土却不滞留于泥土,自己从污泥中洗濯而出,超然远离尘埃之外;花与果同时具备,开与合又同一本体,深深契合于所说妙理。那部经书有数万字,而一朵花便足以概括它,其中自然有深意。那些只是承袭花香之娱、寄托吟咏之适的人,不足以谈论这个道理。沙门异成,就是普润法师,在翻译经书的堂中筑室居住,每天诵读这部经,口中不曾停歇,反复贯通、推演经义,大概准备终身如此。他因这间室落成而高兴,请求我写文作记。佛以语言作为教法,却以无言为根本;以起念作为修行,却以无念为究竟;寂静而常有观照,观照而常归寂静,由此回复明净寂静的本体,达到究竟真实的境界。那么,居住在这间室中、诵读这部经的人,应当在精神上领会、默默契合,从语言和形象之外获得自得,难道只是玩赏莲花、赞颂经文而已吗?从前智者国师因此悟道,他诵读时,看见灵山的高会俨然尚未散去;能够继承玄妙的宗旨,作为佛法宗门真正笃信者的人,在这里必定有所开悟,不只是勉强知道,也确实履行它。因此写下这些话,告诫那些尚未通达的人。《普贤堂记》。佛法的道理,不过是智慧和实行罢了。由智慧开始,以实行完成。《法华经》中,文殊菩萨出场问答,是为了彰明智慧;普贤菩萨到来,是为了表明实践。用智慧开始,用实践结束,所应做的事于是完备了。只有普贤菩萨建立大行、显示大修、彰显大证,使学习佛法的人默然通达真理的根本,归向元始的极境。他宏扬赞助佛法的功德,可以说达到极点了。过了一千五百年,出现天台智者大师,精妙地契合心要,继承他的事业,于是建立止观来阐明大道,又撰写《法华三昧仪》,详细列出修行和证悟的仪轨注释。理观周密精妙,用来垂示伟大的教训。凡想洗除污垢、排遣迷惑和烦恼、从容进入圣人境域的人,除了这部书,便没有可以求取成佛方法的地方了;它美善完备,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这是普贤菩萨在冥冥中的教化,他应该享有专祠,确实是合宜的。沙门传教在虞山南麓建造普贤堂,以奉行这件事。然而当时世事多艰,来不及大规模营建,只先草创简略,虽具备大体而规模很小。此前同盟之士共有四十人,常在新年开春时聚集于私人住宅,用来祈求丰年,但起居并不虔敬,仪式制度也违背旧有章法。于是大家相互劝勉,测量土地,逐步筹集财物,终于建成了这座堂。传教曾到我这里来,请托我写记叙述。道在努力实行,在实践中求得极致,古人所创设的这些做法,难道只是空话吗?将来施舍的人更加踊跃,堂宇更加扩建,应当努力期望达到完备,探究到最高境界,不要满足于小小的成就而自我止步,那么这篇话也足以成为凭证了。此堂始建于至正二十三年,到了第二年才建成。又过一年,天台氏的学者某记。《小隐轩记》。隐居是用来保全自身的,保全自身是为了保存自己的道。我的身体是承载道的器具,身体尚且无暇顾及,道又怎能保存呢?君子怀抱大道、积蓄德行,本来是想把它施于他人,并不只是独善其身。时势不可为、道义不能实行时,便收敛才华、隐藏光彩、销声匿迹,自放于山林水泽,长久离去而不回来。由此可知,隐居大概是出于不得已罢了。如果出仕或退处、前进或后退都合乎道、合乎义,那么无论到哪里都可以,山林就是朝市,朝市也就是山林。这样说来,隐者哪里还有大小之分呢?我们这一学派的学问尤其急切地以利物济人为要务,常常担心自己的仁德不能施及他人,所以有不择地点而居、不等待时机便实行的人。道上人来到这里,他向西方有志于求学,能够从流俗中自行拔出,曾经掌管灵隐寺僧众事务,众人都喜欢他,争着愿意同他交往,士大夫中的英俊之士也乐意与他交游。他住在吴山寂照院,向西南开轩,在轩的额头题写“小隐”二字。几案坐席之外,只有图书、瓶钵和锡杖罢了,冷落简朴,没有别的东西。在这里诵读学习,仿佛忘却了尘世。我喜爱这座轩简朴而幽静洁净,虽然缺少高敞明亮、干燥爽朗的条件,却深沉安静、寂静无声,听不见人的声音。旁边有一丛桂树,枝干弯曲奇特,我每次到这里总是流连忘返,心境淡泊而忘了回去。道请我写文作记。我看道这个人,才华足以在世上显扬,何况如今佛法的气运正在暗中兴起,各地的丛林寺院大概将要重新出现往日的盛况。主持教法的人正寻求贤才来辅佐自己,高位和众多门徒俯拾即得,并不是可以长久居于此处的人。这样看来,小隐难道不能成为大显的资本吗?至于和风清气、树荫映照门户,宾朋满座,攀折桂枝,唱和吟咏,来享受一时文雅的乐趣,我虽然不敏捷,也还应当替您作赋。《野望轩记》。凡是建造游览观赏之所,必定要搜寻奇景、挑选胜处,清除昏暗污浊,趋向清幽旷远,耗尽月夜、荒废白日,然后才能建成。在这里得到的,必定会在别处失去,很少有能够兼得的。若是不出门户、不移动坐席、不登高临深,却能让万象全都陈列眼前,情态显露无遗,没有什么能够逃避,这大概只有这座轩吧?轩建在具区湖上、洚溪水北,是仲谟谋上人的别墅。轩的南面,从东到西全是平坦肥沃的田野,人烟村落远近隐现,水泉和田间道路交错连接,青色浮动、白色荡漾,上下纵横交织。农夫渔人带着笭箵,背着蓑衣,在岸上耕作、在水中捕鱼,歌谣此起彼应。砍柴的儿童和放牧的少年,长啸歌唱、徘徊行走,也相互应和。居民和过客往来纷纷。轩的深度和宽度只有一寻的两倍,又有三面开窗,疏朗明亮,通透开阔。除去图书之外,还能容纳几个人。每当卷起帘子坐下,清丽的光辉和秀美的景色便充满几案坐席。近处可以伸手收取,远处则无边无际。阴晴、早晚,各有极尽的情趣。景物的变化每天更新而无穷无尽,确实是游览观赏之所中最美的。上人读内外典籍,喜爱作赋吟咏,所以来访的多是文雅之士。因为我曾经做过这座轩的客人,他请我写文来记载它。从前禆谌在野外谋划就成功,到了城邑中谋划却失败,难道是聪明和愚笨相差悬殊吗?大概因为看得远,志向就明朗;心气舒畅,精神就和顺,所以思虑由此得到周全,谋划也因此得当。居住在这座轩中的人,将会包容万物,内外交相涵养,难道不只是获得游览观赏的乐趣而已。区区一座轩,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但它的功效如此,怎能不写下来留给后世喜欢此事的人呢?我起初看见有吴兴魏文敏公题写的匾额,听说如今已经不再保存,轩也说是重新建造的。《友竹轩记》。

陈留谢聘之,儒者也。性嗜竹,故居多竹,名其轩曰「友竹轩」。而征文为记。夫友者,友其德也。友其德,不于其人,于其物,岂有说乎?昔卫武公年九十有五,犹进修不已,诗人美而歌之。其诗曰:「瞻彼淇澳,菉竹猗猗。」又曰:「菉竹青青,菉竹如箦。」其引兴髙逺,遣辞有序,何其善形容君子之德乎哉?卫地固多竹,非武公不足以友之。竹虽美,非诗人不足以言之。意当是时,举卫国所有,皆事我者也。惟竹也,可与友。其在于今,见猗猗青青者,则思武公焉。思武公而不见,得见似人者,宁无空谷跫然之喜乎?谢君种学绩文,乐道行义,盖尝出为安丘令,辄自免归其居。是轩也,日以问学自修,讲习为事,暇则顾瞻咏歌,如在淇澳。善学卫武者,莫君若也。使年齐卫武,其德业盛着,可量也哉?乃欲余为之记,余何足以知之?矧于君无一日之雅,徒南望澄湖之上,云林之间,有竹如栉,有人如玉。余又安得而见之哉?他日当因此君上谒,获升斯轩,尚论友道,叅益者之列。余虽老矣,尚未晚也。记则以俟能者。

菊田隠居记

诗言立我烝民,昜称耒耜之利。书曰:「厥田上下。」夫田为生民粒食之本,尚矣。未闻蓺菊而田也。蓺菊而田,盖出于逸民畸士,放浪山泽,离羣而独处,取草木之芳洁,以苾芬其口体。故有餐落英、泛湛醪,托物喻意,若将遯世而忘返者之为耳。恶有陇畆耕耨之事哉?松陵黄伯庸,菊田隠居,其亦是类也。夫或曰:「伯庸善事亲,得子道甚。尝闻南阳山谷中,地多菊,有泉流其间,委为潭,其人饮者多寿考。」伯庸之为,盖庶几南阳之寿,以恱其亲者,此殆是也。然余闻伯庸事亲之暇,躭味经史,闭门授徒,以为养。方将秉仁义之耒耜,而耕乎六经之菑畬,是穮是蓘,是获是积,以富其有。又将施诸人人,不特修之家庭而已。是不亦伯庸菊田之素志矣乎?伯庸征余记于是,乎书。

思本堂记

陇西李尚德更其居室,髙明而爽垲,既完矣,题其堂曰「思本」,而求文为记。余乃为之言曰:夫形生之初,本一人之身也;似续之传,本一气之分也。本之深者,其末茂;德之厚者,其流逺。此必然之理也。盍亦观夫水与木乎?木之苍然,拔地而特立,柯叶畅达,凌风雨而伏光景,弥乆而益大;水之滔滔汨汨,昼夜不止,及其至也,深广莫测。何以能若是哉?由有本而然也。君子思其本,益自修而衍其泽,其有不兴者哉?然其思也,当自近者始,近者吾亲之谓也。吾之有身,本于吾亲;自吾亲至于吾祖,逺而至乎髙曽之所自出,又推之以及其宗族。一人之身,一气之分者,则孝弟仁爱之心,宁有已乎?此思本之致也。尚德好贤乐义,方为朝廷任漕餫之寄,事集而民弗扰,暇则事亲教子,克尽其道。是堂之成,岂无美名可为荣观者乎?而汲汲焉以「思本」表之,此其志盖可知矣。岁时伏腊,宗族宾客之集于斯堂也,弦歌具陈,笾豆在列,长幼有序,寿觞既举,慈颜豫和,献酬交错,尽欢而退。此天下之至乐而不恒有者也。于斯时也,能不以是自佚,而惟祖德是念,可谓善思其本者矣。尚诫其子若孙,世守其德,以毋忘其名,堂之意不亦伟乎?《诗》云:「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吾将于李氏见之。

松雪窝记

译陈留人谢聘之,是一位儒者。他生性爱竹,所以住宅中多种竹子,给自己的轩题名为“友竹轩”,并请求我写文作记。所谓朋友,是要友爱它的德性。友爱它的德性,不是对人而是对物,难道没有道理吗?从前卫武公九十五岁了,还不断进德修业,诗人赞美他并歌咏此事。诗说:“看那淇水弯曲之处,绿竹多么茂盛。”又说:“绿竹青葱,绿竹密集如箦。”它寄托兴意高远,用辞又有条理,多么善于描写君子的德行啊!卫国本来竹子很多,但若没有武公,便不足以成为可友爱的对象;竹子虽然美丽,若没有诗人,也不足以把它写出来。我想当时卫国所有的事物,大概都在为我效力,只有竹子可以与我交友。到了今天,看见那茂盛青翠的竹子,就会想起武公;想念武公而见不到他,若能见到类似他的人,难道不会有如同空谷中听见足音那样的喜悦吗?谢君研习学问、成就文章,乐于道义、实行仁义,曾经出任安丘县令,却自行辞职回到居所。这座轩中,他每天以求学自修、讲习为事,有闲暇便回头观赏、吟咏歌唱,仿佛身在淇水弯曲之处。善于学习卫武公的人,没有谁能超过谢君。假使他的年寿与卫武公相同,他的德业显著盛大,哪里能够估量呢?如今却要我替他作记,我哪里足以了解他呢?何况我与您一天也没有交往,只能向南遥望澄湖之上、云林之间,那里有像梳齿一样密集的竹子,也有如美玉般的人。我又怎么能够见到您呢?将来应当借此君之便登门拜访,得以登上这座轩,谈论交友之道,加入求益于友人的行列。我虽然老了,却还不算晚。记文就先留待有才德的人来写。《菊田隐居记》。《诗经》说,建立我众多的人民;《易经》称说耒耜耕作的好处。《尚书》说:“那里的田地有上、中、下三等。” 田地是百姓获得粮食、维持生活的根本,这个道理由来已久。却没有听说过种菊花而称作田的。种菊而称田,大概出自逃避世俗的遗民奇士,他们放浪于山泽之间,离开群体独自居处,取草木的芳香清洁来使自己的口体芬芳。所以才有食菊花落英、把菊花浸在美酒中的说法,借物寄托心意,仿佛是将要逃离尘世而不再返回的人所为,哪里还有耕种田亩、锄草翻地的事情呢?松陵的黄伯庸号菊田隐居,大概也属于这一类。有人说:“伯庸善于侍奉父母,很有为子之道。曾听说南阳山谷中土地多菊花,泉水流经其中,汇成水潭,那里的人饮用泉水,大多长寿。”伯庸这样做,大概是希望得到南阳人的长寿来使父母高兴,或许就是这个意思。然而我听说,伯庸侍奉父母之余,沉浸于经史,闭门教授门徒,以此作为奉养父母的资业。他正要拿仁义作为耒耜,在六经的荒地和熟地上耕作,除草培土,收获积聚,以此充实自己的学业;又要把这些施于人人,而不只是修养于家庭之中。这不也是伯庸以菊田为名的本来志愿吗?伯庸请求我为此作记,于是写下这些话。《思本堂记》。陇西李尚德改建自己的居室,使它高敞明亮而干燥爽朗,已经完工,于是给堂题名为“思本”,并请求我写文作记。我于是对他说:人的形体生成之初,根本在于一个人的身体;血脉相承的传续,根本在于同一元气的分流。根本深厚,枝末就茂盛;德行厚重,流传就长远。这是必然的道理。何不也看看水和树木呢?树木苍翠,拔地而起,枝干叶子舒展通达,经受风雨、承受日光,时间越久越高大;水势滔滔汩汩,日夜不停,到了汇聚之处,深广得无法测量。为什么能够这样呢?是因为有根本的缘故。君子思念根本,更加修养自身并扩展恩泽,难道会有不兴盛的吗?然而这种思本,应当从亲近的人开始,所谓亲近的人,就是自己的父母。我的身体本源于父母;从父母推至祖父母,远至高祖、曾祖的来源,又推及本族宗亲。既然一个人的身体是同一元气的分流,孝敬兄长、仁爱亲人的心,难道会有止境吗?这就是思本的极致。尚德喜爱贤者、乐行义举,正在替朝廷承担漕运粮饷的重任,事情办成而不扰民;闲暇时便侍奉父母、教育子女,能够尽到自己的道义。这座堂落成,难道没有可以作为美名、用来增光的意义吗?他却急切地用“思本”二字来标明它,这份志向大概可以由此看出来。每逢岁时伏腊,宗族宾客聚集在这座堂中,琴瑟歌咏都已陈设,笾豆礼器排列整齐,长幼各有次序,祝寿的酒举起后,慈祥的面容安乐和悦,宾主交互敬酒,尽兴欢宴后才离去。这是天下最快乐而又不常有的事情。在这时,如果能够不因此放纵享乐,而只念祖先的德行,就可以说是善于思念根本了。尚德还应告诫子孙,世代守护祖先的德行,不要忘记这个堂名,那么这座堂的意义不也很伟大吗?《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孝道是常法。”我将在李氏身上看到这句话的实践。《松雪窝记》。

余友亷独清以书来,为儒林盛彦英求记其所谓松雪窝者。余闻古人之居室也,中正靖深,冠婚宾祭之所在者曰堂;髙明虚敞,朋友讲习咏歌之所托者曰轩;藏修曰斋,宴私曰合,游目曰观,与夫廇寝、奥窔之属,皆所以违寒暑、休四体、适性情而已。未闻以窝而名居者也。释文者曰:「窝,穴居也。」窃意若《史汉》匈奴传所谓区脱之类是已然,彼为候望者设,而非游息之所也。惟昔邵子在洛,自富郑公、司马温公而下,醵钱买宅以舍之,乃自号曰「安乐窝」。门生故人欲致其来者,亦作「行窝」以要之,凡十有二家。考诸纪咏,可见其为当时所慕如此。则以窝名居,自邵子始也。邵子抱道足学,逢时明康,不诎其志,深居简出,玩心神明,其令闻令望于今不衰,儒者之表也。夫古人一言一动,足为后世法,况其所履者乎?是则彦英之为,盖有所受者矣。彦英,吴之大家也,世有隠德,至彦英,清操弥厉,浮湛里俗,不自表襮,尝别称「儒林耕叟」。一时文人,若番昜周公、遂昌郑公、铁厓杨公,皆喜与游而乐道之。髙居荣观,乃所固有,皆斥弃不取,而退托于寻丈之室、三尺之几、六尺之床,頺乎其间,颂诗读书,求古人之志,其可尚也夫。余尝观其命名之意,盖有在矣。夫松者,羣木之长也,苍然髙寒,阅岁时而不变;雪者,天下之至洁也,一万象混垢浊而不污。物之髙洁,岂复有加于此哉?君子仪其髙则卓然而能立;鉴其洁,则皭然而不滓。盖假外以养其内者也。彦英其亦有得于此否乎?以此复于独清,而书以为盛氏《松雪窝记》。

于氏祠堂记

墓祭非古也,其礼以义起者,与礼縁于人情,则夫墓者,吾亲体魄之所在也,于是焉求之,孰不可哉?虽然,此犹为游方之内者言也。吾徒宗出世之学,当谕其亲于道,生以志养,残以道济,使死而不亡者,去沈塞而升髙明,孝莫大于是矣。吴江西鄙于氏,有讳安者,于今为五世祖,有子六人,其季为僧,于妙智寺,名益光,受田二十畆于乌程之矫字圩,既庵其上,以修祀事,其殁也,则瘗骨焉。至正间兵兴,田为有司所夺,庵亦毁,仅存其竁。宗子德桂房有孙僧曰致逺,与从弟僧思义,复建祠堂于族居之近,立木主祀五世府君而下,别割田以给之,愿得记,俾乆逺佛之教以孝为至道,其慈仁所覃,自吾亲至于途人之亲,自吾世极于既往之世,视之一也,视之一宜无所不爱,况一气之禅续者哉?此吾徒所当尽心焉者,二师可谓知所本矣。夫为人子者,孰无是心哉?是则永乆非待乎记之有无也。逺字复元,业天台氏之学,有文行世,尝主天竺之永寿寺云。

行春桥记

洪武戊午岁春三月,重建行春桥成,设大会以落之,邦人士暨道俗会者数千人。先是,宋淳佑间,径山淮海禅师实来行桥,有文在石,于是仍请今径山以中禅师行桥,以修故事。人谓相距百三十有余年,犹一日也。既事,众请掲其概示诸来者。按状,洪武七年四月桥壊,公私大沮,计无所出,盖桥当郡西南孔道,又山水回合,为吴中竒观,据要领胜,桥不可一日废也。明年,优婆塞正宗方事经始,惧弗克终,乃以属长洲僧善成。成倾诚劝募,寒暑匪懈,由是人孚其化,泉布粟米之施日至,乃大鸠工发材,悉撒而新之。取石必坚,佣工必良,植枋必宻,以深以为石湖乃具区之委,至是束为澄渊,湍流剽疾,喜与石鬬弗若是不足以支乆也。役且半,会将作有大营缮尽括匠氏以去,役几中止。秀州人钱玄济素习桥事,机智便巧,并善砻斵,泅深履险,易甚平地,来未朞月而遂以完告。桥之修广制度一仍其旧,而坚致过之,见者惊喜,以为天实有相之道焉。夫桥梁有司之事也,使谂于有司,则必赋于民,民将观望抵捂,其能弗扰而集乎?就令弗扰而集也,则取具苦窳,又可冀其坚乆耶?佛以慈悲宏济利天下,而桥梁居八福田之一,鼓其善以劝,而人乐趣之,故无烦官厉民而卒溃于成也。然岁丁连侵,百贾腾踊,劬躬尽悴,犹阅三岁更三手而后成,抑何其难也?二三子之勤亦已至矣,来者思其成之不易,尚毋忘嗣葺以永其利哉?可无述乎?

青来轩记

译我的朋友廉独清来信,为儒林盛彦英请求我为他所谓的“松雪窝”作记。我听说古人的居室,中正、安静、幽深,是举行冠礼、婚礼、宾礼、祭礼的地方,叫作堂;高敞、明亮、空旷,是朋友讲学、研习、吟咏、歌唱所依托的地方,叫作轩;藏书修业的地方叫作斋,宴饮亲会的地方叫作合,放眼游观的地方叫作观,以及寝室、内室等,都不过是用来躲避寒暑、休息四肢、调适性情罢了。没有听说以“窝”来命名居室的。解释文字的人说:“窝,就是穴居。”我私下以为,大概就是《史记》《汉书》匈奴列传中所说的“区脱”之类;然而那是为侦候瞭望者设置的,并不是游息之所。只有从前邵子在洛阳时,从富郑公、司马温公以下的人集资买宅让他居住,他于是自号“安乐窝”。门生故友想邀请他前来,也建造“行窝”来招引他,一共有十二家。考察有关记载和吟咏,可以看出当时人们仰慕他到这种程度。这样看来,以“窝”命名居室,是从邵子开始的。邵子怀抱大道、学问充足,逢上清明安康的时代,不屈服于自己的志向,深居简出,陶冶心神于光明之中;他的美好声誉和崇高声望直到今天仍未衰减,是儒者的表率。古人的一句话、一个行动尚且足以成为后世的法则,何况他亲身实践的居处呢?这样看来,彦英的做法大概是有所承受和继承的。彦英是吴地的大家,世代都有隐德;到了彦英,清正的操守更加严厉,沉浮于乡里世俗之间而不自我炫耀,曾另自称“儒林耕叟”。当时的文人,如鄱阳周公、遂昌郑公、铁崖杨公,都喜欢同他交游并乐于称道他。高大的住宅、华美的景观本来是他固有的,但他全都斥弃不要,退居在寻丈见方的屋室中,使用三尺长的几案、六尺长的床,颓然处在其中,吟诗读书,探求古人的志向,这难道不值得推崇吗?我曾经揣摩他命名的意思,大概是有深意的。松,是群木之长,苍翠高寒,经历岁时而不改变;雪,是天下最洁白的东西,使万物混合的污浊也不能污染它。事物的高洁,哪里还有超过这二者的呢?君子取法于它的高,就能卓然挺立;鉴照它的洁,就能洁净而不受污染。这大概是借外物来修养内心。彦英是否也从这里有所领会呢?我把这些话回复独清,并写成盛氏《松雪窝记》。《于氏祠堂记》。在墓地祭祀并不是古代的礼制,但有些礼是根据义理创立的,礼又依循人的情感,那么墓地正是父母亲人的形体和魂魄所在之处,到那里去寻求亲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过,这还是对在尘世之内修行的人说的。我们这些信奉出世之学的人,应当以道理使亲人明白道义,亲人在世时用志向奉养他们,亲人去世后以道来济度他们,使死者不至于永远沉没闭塞而升入高明境界,没有比这更大的孝了。吴江西部于氏家族,有一位名安的人,至今是第五世祖。他有六个儿子,最小的出家为僧,在妙智寺中,法名益光,曾在乌程的矫字圩受田二十亩;后来在田上建庵,修行祭祀之事,死后便埋葬遗骨。至正年间战乱兴起,田地被官府夺去,庵也毁坏,只剩下墓穴。宗子德桂这一房有个孙辈僧人名致远,和堂弟僧人思义一起,在族人居住地附近重新建造祠堂,立木主祭祀五世府君以下的祖先,另行划出田地供给祭祀。他们希望得到一篇记文,使佛教中以孝为最高道理的教法能够长久流传。佛的慈悲仁爱所能施及的范围,从自己的亲人扩展到路人的亲人,从自己这一代扩展到已经过去的世代,都应看作一体;既然看作一体,就应当没有什么不爱,何况都是同一元气传续的后代呢?这是我们这些人应当尽心去做的事,两位法师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作为人子的,谁没有这样的心呢?因此,孝道能否长久,并不取决于有没有这篇记文。致远字复元,学习天台宗的学问,有文章流传于世,曾经主持天竺的永寿寺。《行春桥记》。洪武戊午年春三月,重建行春桥完工,举行大会为它落成,邦中士人以及僧俗参加者有几千人。在此以前,宋淳祐年间,径山淮海禅师曾亲自主持行桥仪式,石上有文章记载;于是仍请今天的径山以中禅师主持行桥,以修复旧日的故事。人们说,相距一百三十多年,仍如同发生在一天之内。事情办完后,众人请我揭示大概情形,给后来的人看。根据文书,洪武七年四月桥毁坏,公私都十分沮丧,想不出办法,因为这座桥是郡城西南的交通要道,又处在山水回合之处,是吴中奇观,占据要冲胜地,桥一天也不能废弃。第二年,优婆塞正宗开始主持工程,担心自己不能完成,便把此事交给长洲僧人善成。善成倾尽诚心劝募,寒暑不懈,于是人们信服他的教化,钱币粮米的捐施每天不断,便大规模聚集工匠、砍伐木材,把桥全部拆除重建。选取石料一定坚固,雇用的工匠一定良好,安置木桩一定密实,因为深知石湖是具区湖水的汇流之处,到这里水势束成深潭,激流迅猛,喜欢与石头相撞,不这样就不足以支撑长久。工程将近过半时,恰逢将作监有大规模营建,把工匠全部征调离去,工程几乎中止。秀州人钱玄济一向熟悉桥梁事务,机智灵巧,又擅长砍凿,能潜入深水、踏过险处,把艰难当作平地;来此不到一个月,便宣告工程完成。桥的修建宽度和规制全都沿用旧制,但坚固精密超过从前,看到的人又惊又喜,认为上天确实有意相助。桥梁本来是官府主管的事情,假如把这件事告诉官府,必定会向百姓征税,百姓将观望推拒,怎么能不扰民而办成呢?即使能够不扰民而筹集成功,所取得的材料粗劣,难道还可以希望它坚固长久吗?佛法以慈悲广大地救济众生、使天下获利,桥梁又是八种福田之一,于是鼓励人们行善来劝募,人们乐于趋赴,所以不烦劳官府、不扰动百姓,最终便迅速建成了。然而接连几年灾荒,物价飞涨,大家辛劳憔悴,仍然经历三年、换了三批主持者才完成,实在太艰难了。几位主持者的勤劳也已经达到极点。后来的人想到它建成不易,希望不要忘记继续修葺,使它长久发挥便利作用,难道可以不把这些写下来吗?《青来轩记》。

扶风马彦英居具区东澨,开轩而西乡,颜曰「青来」,取临川王文公诗语也。公昔罢相,居金陵,筑室白下门外,与杨徳逢为邻。暇日过徳逢,题其壁有「两山排闼送青来」之句,至今隽永人口。公因选唐诗,尽得诸家体制,其絶句力追唐人,议者犹谓与唐人尚隔一关。然其身处廊庙,而丘壑之志始终不渝,出语若与书生寒畯相角,畧无绮纨华靡故态,为世所取也,宜哉!吴以山水为国,而松陵实据湖江之会,垂虹截然界其左,具区汪然注其右,洞庭两山崒然起乎其间,澄波万顷与相澒洞,浮青淡緑,震荡开合,晓夕而百变。大抵民居官舍,胶葛下上于山光水影中,不啻排闼之青护田之緑而已,盖天下之壮观也。今蕞尔之轩,寄乎其上,自非喜幽寻而乐胜选者,孰能有是哉!彦英遯世乐道,好从贤者游,将朝夕兹轩,啸歌觞咏,穷山水之乐,诵临川之诗,求古人与之友,亦可尚也。然吾尝闻善游者务内观,毋徒弊弊然以徇其外也哉!是为记。

偃松轩记

广信赵君率初为吴丞,观风具区之上,语余曰:“吾读书处有松,盘礴而偃蹇,苍寒古色,凛然有离人独立不可狎之状,盖先世所植也。吾爱之甚,筑室其傍,因题曰‘偃松轩’。子为我记之。”余尝谓寓意于物者,物不能为吾累。山川草木,风云月露,摩荡流峙,往过来续,皆足以乐吾情性之正。而草木生植华茂,尤易观感,故君子取以自近,而其趣则有不同者焉。若屈原于兰蕙,淮南于桂树,王猷之竹,陶潜之松菊,皆乐之不厌,形于咏歌。此数子者,岂留连于一草一木之微,以玩其华也哉?其兴寄之逺,名言之妙,未易与俗人言也。况松之为物,贯四时,凌氷雪,有受命不迁之操,培养深而歴年乆,明堂总章之材,于是焉出。君子之志,拟诸形容,得无似之乎?此偃松所名轩也。与尝闻广信山水之秀,甲于江东,世有文献,君家其间。自髙曽以来,常雄于乡,读书从政,宜有原本。其来吴,当兵草甫定,徭赋烦剧,文移旁午,君从容谈笑,而曹务辄办。累于物者,能如是乎?矧今仕优而学,将见德周才全,为世大用,异时泽被生民,功成名遂,退休是轩,以全夫寓物自得之乐。余虽老矣,尚期登君之轩,抚君之松,道旧故为一笑。是为《偃松轩记》可乎?君曰:“可。”遂退而书之。

善庆庵记

佛之道本于无为,而建立度门,以施其教者,必有其地。是故丛林幢刹之盛,遍于区夏,而莫之天阏者也。然窃观古今上下千数百年之间,所以成壊废兴者,则未尝不由乎人焉。善庆庵在郡城之北六里湖泾之上,始于宋绍兴年间,古刻图牒皆轶而莫考,其可见者,元泰定丙寅,有嗣芳师者,实中兴之。至正丁酉毁于兵,癸夘主僧处林与其孙善来同心戮力,不惮劳勚,以起废为已任,未几悉复其旧。丙午又毁于兵,片瓦尺椽无存者,自是草葺以居。国朝洪武十二年已未,乃始大有营缮,奉佛有堂,栖僧有庐,宾至有所,门垣爨湢,皆足称事,灯香幡盖,钟磬梵呗,大抵视前有加焉。望之郁然成一方之具体者矣。林公别号茂苑,晚年笃志于道,若法华、弥陀、金刚、般若诸经,皆诵至一藏,年八十余乃卒。来号仲行,功敏任事,前后作兴其功居多,故能有成也如此。吾观善庆兴仆起灭于数十年间,而终成于祖孙二人之手,非偶然也。况当是时,所至宏法之场,一废而不能复者有之,而善庆浡兴于消靡陨获之余,抑又可谓难矣。所谓成壊废兴,存乎人者,岂虚也哉!今仲行而下手度之,孙三人曰普圆、正宗、绍隆,皆谨厚好修,善继其业者也。后之来者,皆以二人之心为心,则善庆之传庸有已乎?《易传》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斯言其有征矣。

海萍记

译扶风人马彦英住在具区湖东岸,开轩面向西,题名为“青来”,取自临川王文公的诗句。王文公过去罢相后居住金陵,在白下门外筑室,与杨德逢为邻。有一天闲暇拜访德逢,在墙上题诗,其中有“两山排闼送青来”一句,直到今天仍为人们传诵。王文公因而选取唐诗,完全掌握各家体制;他的绝句努力追摹唐人,评论者还说与唐人相比仍隔着一关。然而他身居朝廷,而对山林丘壑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出语仿佛同寒酸书生争胜,完全没有绮丽华靡的旧习,因此受到世人的取法,确实是应该的。吴地以山水为国家形胜,而松陵正处在湖江交会之处,垂虹桥截然横在左边,具区湖浩荡注于右边,洞庭两山高耸地立在其中,万顷澄波与它们相互激荡,青色浮动、绿色淡远,震荡开合,早晚景色百变。大体说来,民居官舍上下错杂于山光水影之中,不只是像推门而来的青山和护田的绿色罢了,实在是天下壮观。如今这座小小的轩寄托在这样的景色之上,若不是喜爱幽静探寻、乐于选择胜景的人,谁能拥有这样的地方呢?彦英逃离尘世而以道为乐,喜欢同贤者交游,将早晚在这座轩中长啸歌唱、饮酒吟咏,尽享山水之乐,诵读临川的诗,寻求与古人交友,也值得赞赏。然而我曾听说,善于游览的人重在向内观察,不要只疲惫地追逐外在景物。这就是这篇记。《偃松轩记》。广信赵君率初任吴县县丞,在具区湖上巡察民情,对我说:“我读书的地方有一株松树,盘曲伸展而又高傲不屈,苍劲清寒,带着凛然独立、不可亲近的姿态,大概是先世所种。我非常喜爱它,于是在旁边筑室,题名为‘偃松轩’。请您替我写一篇记。”我曾经说过,把意趣寄托在事物上,事物就不能成为我的牵累。山川草木、风云月露,相互摩荡、或流动或耸立,过去接续到来,都足以使我的正当性情获得快乐。而草木的生长、繁茂、开花尤其容易引起观感,所以君子取它来亲近自己;不过其中的情趣各有不同。比如屈原喜爱兰蕙,淮南王喜爱桂树,王子猷喜爱竹子,陶潜喜爱松菊,都乐此不厌,形之于吟咏歌唱。这几个人难道只是留恋一草一木的细微之处,来玩赏它的花朵吗?他们寄托兴意的深远、言语名句的精妙,不容易对俗人说。何况松这种东西,贯通四时,凌越冰雪,有承受天命而不迁移的操守;培植深厚,经历年岁长久,明堂、总章所需的栋梁材料,就从这里产生。君子的志向,拿形貌来比拟,难道不相似吗?这就是把偃松用来命名轩的意义。我又曾听说广信山水之秀美,冠绝江东,世代都有文献传承,您的家族就在那里。” 从高祖、曾祖以来,您的家族常常在乡里称雄,读书从政,应当有根本渊源。您来到吴地时,战乱刚刚平定,徭役赋税繁重,公文纷至沓来,您却从容谈笑,而各项公务总能办妥。被外物牵累的人,能够这样吗?何况如今您任职有余力而又学习,将来必定德行周全、才干完备,被世间重用;到那时恩泽遍及百姓,功成名就,退休后回到这座轩中,来完全享受寄情外物、自得其乐的情趣。我虽然老了,仍希望登上您的轩,抚摸您的松树,叙说旧日交情共同一笑。这可以作为《偃松轩记》吗?”赵君说:“可以。”于是我退下来写成了这篇记。《善庆庵记》。佛法的道理本于无为,但要建立救度众生的法门、施行教化,必定需要相应的场所。因此丛林寺院的兴盛遍布天下,没有什么能够阻遏它。然而我考察古今上下数千百年间寺院所以成败、废兴的原因,却没有一次不是由于人。善庆庵在郡城北面六里、湖泾之上,始建于宋绍兴年间,古代碑刻图籍都散失了,无法考察;可以看到的记载是元泰定丙寅年,有一位名嗣芳的法师,确实使它中兴。至正丁酉年毁于战乱,癸卯年主持僧处林和他的孙子善来同心协力,不怕劳苦,以恢复废墟为己任,不久便全部恢复旧貌。丙午年又毁于战乱,连一片瓦、一尺椽木都没有留下,从此只能草草修葺以供居住。国朝洪武十二年己未,才开始大规模营建:供佛有殿堂,僧人居住有房舍,宾客到来有住所,门墙、灶具、浴室都足以称道;灯烛香火、幡盖、钟磬、梵呗,大体都比以前增加了。远远望去,郁郁然已经成为一方佛寺的完整规模。处林公另号茂苑,晚年专心于佛道,像《法华》《弥陀》《金刚》《般若》等经,都诵读到一藏之数,八十多岁才去世。善来号仲行,办事敏捷,勇于任事,前后主持兴建,功劳大多在他,所以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我看善庆庵在几十年间兴盛、倾覆、兴起、灭亡,最后由祖孙二人之手完成复兴,这不是偶然的。何况当时各地弘扬佛法的场所,有的毁坏后便不能恢复,而善庆庵却在衰败坠落之后重新兴盛起来,这又可以说是很难的。所谓成败废兴取决于人,难道是空话吗?如今仲行以下又有三位孙辈僧人,名叫普圆、正宗、绍隆,都谨慎厚重、喜好修行,是善于继承祖业的人。后来的僧人都把祖孙二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善庆庵的传承难道会有终止吗?《易传》说:积善的人家,必定有多余的福庆。这句话在这里得到验证了。《海萍记》。

天地之间,物莫大于海,莫小于萍。以萍而寄于海,犹泰华一尘,太仓一粟耳。然大亦一物也,小亦一物也,相与并居天地间,孰知其为大,孰知其为小?将先海而后萍乎?抑先萍而后海乎?盖不可致诘也。洎乎下上相摩,物我相倾,强弱相陵,是非相乗,而小大形焉。小大既形,则品类万殊,虽巧厯莫能举其数矣。博物者曰:“杨花入水,化为萍。”是知萍物之化者也。方其未化也,随风东西,飘摇浮游,无所根蒂;其既化也,与波上下,聚散开合,靡有底止。人之生也,寓形宇内,有异于是。萍寄于海者乎?死此生彼,倐起忽灭,千变万化,未始有极。有异于是,萍梏于化者乎?夫善观物者,不物于物,故能成其物,齐小大,一彼此,惟有道者能之。余友询无言,以海萍自号,而欲余为记。余与无言,佛者也,试以吾言谂之。盖尝闻之,世间所谓极其大而无限量者,虚空是也。而我心之量,复包虚空而有之。虚空生我心,犹一沤之生于海也。沤灭而空亡,则万有俱丧,而况海与萍乎?海与萍不可得而有,子欲以自表,而余复记之,无乃不可乎?虽然,此理也有事焉。无言深契道本,妙体空有,方将以幻修幻,则是也,庸何伤?故为记之。岂无闻海萍之名而寤者乎?

桃源小隠记

昔晋人记桃源,谓秦人避乱,率妻子邑人来居此,初无神仙之言也。今武陵为内郡,山川风物犹昔,恶睹所谓桃源者?盖当是时,秦政虽虐,而遐荒之域以逺而获免,穷山浚谷,犹可生聚,民乐归之,耕田凿井,长子老身,衣食无仰乎外,遂絶不与世相接者,尚多有之。自晋以降,利尽山泽,寸地尺土无遗者,顾安所得武陵之桃乎?是故好事者相传以为仙云。是后弗屑为世用者,往往托此自表,今遗迹犹可概见。海虞山在琴川上游,去北郭不能百步,当其左胁有曰桃源洞者,其亦昔人之遗也与?而徐君彦宏之先陇在焉。彦宏因筑室其傍,题曰「桃源小隠」,谒余为之记。徐氏世为海虞望族,自赠同知余姚州事讳岩起府君以来,而家益大,方其盛时,一门衣冠文物,室庐园池之胜,甲于他族。面山有堂曰「致爽堂」,前花石森植,一时名公卿与夫四方游士过从琴咏之乐,殆无虚日。家塾有师,弦诵弗辍,子弟就学者盖彬彬焉,亦云盛矣。至彦宏之身,值世改物,故家旧族无复存者,而彦宏于其间消遥自得,犹有异时承平故态,方且尚友昔人而追其隠,此其心无累于物而能与世上下,其家教使然也。问学之功,可诬也哉!彦宏既居桃源,日有诗书讲习之乐,山水鱼鸟之适,澹然自足,无求于世,固无愧乎武陵之人。然孰若举一世而桃源之故,曰「隠在我不在物」?昔人山林市朝之论,不亦陋乎?是则桃源之隠,彦宏为之小,又孰为之大哉?余尝为致爽坐上之客,今老矣,获见其子孙之贤,不失旧物,故尚论其世而乐书之。徐君名洪,彦宏其字也。

浮玉轩记

译天地之间,事物没有比海更大的,也没有比浮萍更小的。拿浮萍寄托在大海中,就像泰山、华山同一粒尘土,太仓同一粒米罢了。然而大的也是一种事物,小的也是一种事物,它们共同存在于天地之间,谁知道什么是大,谁知道什么是小?是应当先说海而后说浮萍,还是先说浮萍而后说海呢?大概无法追问到底。等到上下相互摩擦,物与我相互倾轧,强者欺凌弱者,是非彼此乘伪,大和小才显现出来。大小既然显现,万类便千差万别,即使巧于计算的人也不能数尽它们。博物者说:“杨花落入水中,化作浮萍。”由此可知浮萍是变化而成的事物。它还没有变化时,随风东西飘荡,浮游不定,没有根蒂;变化以后,随着波浪上下,聚散开合,没有止境。人的生命寄托在天地之间,与此有什么不同呢?死在这里、生在那里,忽然兴起、忽然消灭,千变万化,从来没有终极。还是与此不同,是浮萍被变化拘束吗?善于观察万物的人,不把自己拘囿于万物之中,所以能够成就万物,齐同大小,统一彼此,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做到。我的朋友询无言以“海萍”自号,想让我为他作记。我与无言都是佛门中人,姑且用我的话来告诫他。我曾听说,世间所谓极其广大、没有限量的东西,是虚空;而我心的容量,反过来包容并拥有虚空。虚空生于我的心,就像水泡生于大海。水泡消灭而虚空也消亡,那么万物都一同丧失,何况大海和浮萍呢?海与萍本来不可实有,您却想用它们来表明自己,我又为此写记,岂不是不可以吗?不过,这个道理也有具体的实行。无言深深契合道的根本,精妙地体悟空与有,正将以幻法修治幻相,那么这样做就是合宜的,又有什么妨害呢?所以替他写下这篇记。难道不会有人听到“海萍”这个名称而醒悟吗?《桃源小隐记》。从前晋人记载桃源,说秦朝人为了躲避战乱,带着妻子儿女和乡里人来到这里居住,起初并没有说什么神仙之事。如今武陵已经成为内地,山川风物仍和过去一样,哪里还能看见所谓的桃源呢?大概在那时,秦朝政治虽然暴虐,但偏远荒僻的地区因为距离遥远而得以免受祸害,深山幽谷中还可以繁衍聚居,百姓乐意归附,在那里耕田凿井,养育子女、赡养老人,衣食不依赖外界,于是完全不再同世俗相接触的地方还很多。自晋代以后,山泽中的利益都被开发,寸地尺土没有遗留,哪里还找得到武陵的桃源呢?因此好事之徒相互传说,把它说成仙境。此后不愿为世所用的人,往往借此来标榜自己,如今遗迹还可以大略看见。海虞山在琴川上游,距离北郭不到百步;山的左侧有一处叫桃源洞的地方,难道也是古人遗留下来的吗?徐君彦宏的祖坟就在这里。彦宏于是靠近祖坟筑室,题名为“桃源小隐”,来拜访我,请我为它作记。徐氏世代是海虞的望族,自从赠同知余姚州事、讳岩起的府君以来,家业更加兴盛。在最盛之时,一门的衣冠文物、住宅园池之美,冠绝其他家族。面对山有一座堂,名叫“致爽堂”;堂前花木怪石森然排列,当时的名公卿以及四方游士来往于此,享受琴歌吟咏的乐趣,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家塾中有老师,琴瑟歌诵没有停止,前来求学的子弟大都文雅有礼,也可以说很兴盛了。到了彦宏这一代,正逢时代更替,旧日的世家大族没有能够保存下来的;而彦宏在这种情形中仍然逍遥自得,仿佛还保有往日太平时代的旧态,正要尊敬古人、追慕他们的隐居。这是因为他的内心不被外物牵累,能够随世势上下进退,也由于他的家教使然。他求学的功夫,难道可以欺骗吗?彦宏既然居住在桃源,每天有吟读诗书、讲习学问的快乐,也有山水鱼鸟带来的适意,淡泊自足,对世俗没有要求,当然不愧为武陵桃源中的人。然而,哪里比得上把整个世界都变成桃源,并说“隐居在我而不在外物”呢?古人关于山林和朝市的议论,不也浅陋吗?这样看来,桃源之隐对彦宏而言只是小隐,又有谁能成为大隐呢?我曾经做过致爽堂座上的宾客,如今已经老了,能够看见他的子孙贤能,没有失掉旧日的家风,所以高兴地谈论他们的世代并写下此记。徐君名洪,彦宏是他的字。《浮玉轩记》。

周官扬州,其浸五湖,今太湖是也。议者谓上禀咸池五车之气,故一水五名。道家以为仙家浮玉之北堂,其言虽不经,然名山大川能出云雨以泽生民者,必有神灵司之。自古有天下者,莫不尊祀,考诗书可见已。今夫具区之泽,澶漫数万顷,襟带三州,为众水所都,鼋鼍蛟龙之所窟宅,秔稌货财之所生殖,与夫鳬雁鱼鳖蒲荷菰苇菱芡之饶,其美利在人,盖不可胜计。自吴东南数郡之水,皆其支流别派,脉络聨贯,衍迤磅礴,然后朝宗于海,盖天下之极观也。包山之幽,林屋洞在焉;松江之墟,甘泉祠在焉。其为列仙之馆,岂虚语哉?若鸱夷子皮,固尝用人之国,功大名遂,而能脱屣天刑,扁舟不返,意其精爽宁与草木同腐,烟波超忽,风帆雨棹,尚想往来于其间,则浮玉之堂,庸非斯人之徒之所托乎?然环湖而居者相属也,无不乐其清晖胜赏,而未暇悉其原,故浮玉之名未白于世。湖之北涯,徐生升居之,始轩东荣为宾至之所,问名于余,余因字曰浮玉。升乃请文为记。夫具区之大,固未易论,试即今轩而言之:东则湖江之交,万景所会,而埀虹跨其上,人烟墟落,髙下隠见;北则崇山横陈,倒影在下,空明荡摩,滉瀁天碧,其状也如此。而曰浮玉,玉非浮者也,直假物以喻焉耳。当沤波不惊,万顷一色,如登昆仑之墟,悬黎夜光,符彩溢目;或风起水涌,涛声澎湃,又如张乐洞庭之野,五音并作,宫商相应,此非浮玉则何以名之哉?升颇好事乐善,毎宾朋来集,开户而望,则向之所陈者举无遯形,酒酣啸歌,恍疑鸱夷、天随辈聚精会神,相与酬酢于俎豆之间,不但把袂浮丘、拍肩洪厓而已。或谓浮玉絶景也,非一轩足以表之者。昔贺知章归会稽,诏赐鉴湖剡川一曲,其风物亦美矣,然领其胜者亦曰山阴一茅宇耳。古今人虽悬絶不同,其山水之娱,游适之趣一。也登是轩,也岂无有慨于斯乎?故为记之,以与来者共焉。

玉峯书隠记

昔汉之东观学者,称为道家蓬莱山,言其经籍之多也。所谓羣玉之山,号为册府者乎?今昆山据乎东海,世称羣玉峯。友人吕君克明读书其间,因题其所居曰「玉峯书隠」。于乎!何其名居之善且协也?夫书者,圣贤载道之器也。学者欲求圣贤之道,舍书其何以哉?然必笃志问辨,精思紬绎,而后庶可几也。而隠之云者,髙举逺引之为尔。彼其志无所事乎斯世,方取诸物以自见,盖将托焉以逃者也。书则道之所存也,而非托焉以逃者也,庸可隠乎?窃尝思之,所谓隠者,非独遁藏为隠也,盖有潜心之义焉。吾闻克明之居是居也,沈潜乎诗书六艺之学,诸子百氏之书,固已采撷其精醇,咀哜其芳腴,上下古今,牢笼物态,发为文词,以应来者之求,而取名当世矣。方将大究圣贤之藴,以修诸已而淑诸人,不得行于今,必有闻于后。此克明之志也。是则玉峯之隠,得不为章显逺大之资乎?克明俾余记,故为之书。

友桂轩记

译《周官》说扬州的水泽有五湖,如今的太湖就是其中之一。议论者说,它上承咸池、五车星的气,所以一片水域有五个名称。道家认为它是仙人浮玉山北堂的所在,这种说法虽然不合经典,但名山大川能够降云雨来滋润百姓,必定有神灵掌管。自古以来,拥有天下的君主没有不尊敬祭祀它们的,考察《诗经》《尚书》就可以看见。如今具区湖水域浩荡,绵延数万顷,像衣襟和腰带一样环绕三州,是众多河流汇聚之处,也是鼋、鼍、蛟、龙的巢穴住所;粳稻、糯稻和各种货财在这里生长繁殖,以及野鸭、大雁、鱼、鳖、蒲、荷、菰、苇、菱、芡等物产的丰饶,它给人的美好利益,实在不可胜数。吴地东南几个郡的水流,都是它的支流和分派,脉络相连贯通,绵延浩荡,然后朝向大海汇聚,实在是天下最壮观的景象。包山的幽深处有林屋洞;松江的旧地有甘泉祠。说它是列仙的馆舍,难道是虚妄的话吗?像鸱夷子皮那样的人,本来曾经治理过别人的国家,功业大、声名成,却能够摆脱上天降下的刑罚,驾一叶扁舟远去不返。我想他的精神怎会愿意和草木一同腐朽;在烟波忽隐忽现之中,风帆雨棹之间,还可以想象他往来于此,那么浮玉之堂,难道不正是这类人的寄托之所吗?然而环湖而居的人接连不断,没有不喜爱这里的清光美景的,却无暇完全探究它的根源,所以“浮玉”这个名称还没有被世人真正认识。湖的北岸,徐生升居住在那里。他开始把轩的东廊修建起来,作为宾客到来的地方,向我询问轩名,我于是给它题名为“浮玉”。徐升便请我写一篇记。具区湖广大无边,本来不容易论说,姑且就今天这座轩来说:东面是湖水与江水交汇的地方,万千景物在此会聚,垂虹桥横跨其上;村落人烟,高低错落,时隐时现。北面则是高山横陈,倒影映在水中,天空澄明,水波荡漾,碧色与天相接,景状就是如此。可是题名“浮玉”,玉本来并不会浮,只是借物来作比喻罢了。当水面不起波澜、万顷湖水一色时,仿佛登上昆仑山的高处,看见悬黎、夜光那样的美玉,光彩满目;有时风起水涌,涛声澎湃,又仿佛在洞庭的旷野上奏乐,五音一齐奏响,宫声商声相互应和,这若不叫“浮玉”,又凭什么命名呢?徐升很喜欢办事,也乐于行善。每当宾朋聚集,他打开窗户远望,先前所陈列的景物便全都显露无遗;酒兴浓时高歌长啸,恍惚间仿佛鸱夷、天随一类人物聚精会神,在俎豆之间彼此酬酢,并不只是像携手浮丘、拍肩洪厓那样游仙而已。有人说,浮玉是绝胜之景,不是一座轩就足以表现它的。过去贺知章归隐会稽,唐玄宗下诏赐给他鉴湖和剡川一曲,那里的风物也很美,但领略其胜景的地方,也不过称作山阴一间茅屋罢了。古今人物虽然相差悬殊,但他们从山水中得到的乐趣、游览适意的情怀却是相同的。登上这座轩,难道能不对此有所感慨吗?所以写下这篇记,来同后来的人共享。玉峯书隠记 从前汉代东观的学者,把藏书之处称作道家的蓬莱山,是说那里经籍很多。那不就是所谓的群玉之山、号称册府的地方吗?如今昆山坐落在东海之滨,世人称它为群玉峯。我的朋友吕君克明在其中读书,于是把自己的居所题作“玉峯书隠”。啊!这个名称与居处是多么恰当而美好啊!书,是圣贤承载大道的器物。学者想要寻求圣贤之道,舍弃书籍又凭什么能够做到呢?然而必须意志坚定,勤于询问辨析,精心思考、反复研读,然后才或许可以接近大道。至于称作“隠”,是说高举远引、退居隐处罢了。那种人的志向与世事无关,正取外物来寄托自己,大概是想借此逃避现实。书籍却是大道所寄存之处,并不是用来寄托而逃避现实的,怎么可以称为“隠”呢?我私下曾思考过,所谓“隠”,并不只是逃避躲藏,也有潜心钻研的含义。我听说克明居住在这里,沉潜于《诗》《书》《六艺》的学问以及诸子百家的著作,已经采撷其中精纯的内容,细细咀嚼其芳美,纵览古今,包罗万物形态,发之于文章,以回应后来人的求教,并且已经在当世取得声名。他正要深入探究圣贤的蕴奥,用来修养自己、使他人善良;即使在当今不能施行,也一定会在后世留下声誉。这就是克明的志向。如此说来,玉峯之“隠”,难道不正可以成为彰明显达、传播久远的凭借吗?克明请我写记,所以我为他写下了这篇文字。友桂轩记

友桂轩者,谢君彦明读书学文之所也。彦明天分甚髙,好古文六艺之学,释老百家之书,亦靡不观,善博览强记。甫弱冠,已知名荐绅间,诸公亟交口延誉。而彦明不自画,犹极撢讨,肆力为文词。会科目既废,得专意古学,毎下笔辄以古为师,法驰骋上下,稍有不合者弗出也。独恨居穷乡下邑,无良师友,又有亲在堂,不忍逺去左右。以尚友古人为未足,则取诸物以寄其遐思焉。庭有古桂,特异他植,意甚乐之,日讽咏其下,心领目击,精神会通,有直谅多闻之道焉。遂以名其轩云。余尝与彦明消遥乎轩上,相与商确雅道,共叹古人文章之妙。彦明曰:「子于文亦有异闻乎?」余曰:「余佛者,无事乎文。然生当盛时,及见前代文章大家,诸老颇接其余论。其言曰:「昔唐子西有云,六经以后便有司马迁,六经不可学,故学文当学司马迁。又曰:学司马迁当自班固始。」后以其言而窃窥之。若夫秦汉,则去古未逺,王泽未熄,故其文非后世可及。自尔以来,代有作者,而莫盛于唐宋。然视秦汉则有间矣。自训诂之学行,而古文遂微。近世文运中兴,制作尤盛,其间卓然振古豪杰之才,无让于昔,而牵于时尚,不得不靡而从之,此其文终有愧于古也与?抑又闻之,古人论立言者,谓汉不如秦,秦不如周,世愈降而愈下,时势则然也。今之论者,往往守其师说,好是今非古,而吹求其失,不亦过乎?古语有之:「家有敝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因诵所闻,而遂及此,非论文也。至于轩之所以名,则又闻之曰:「古人乡无君子,则与云山为友;里无君子,则与松柏为友;坐无君子,则与琴瑟为友。」今夫仰观俯察于天地之间,山川动植,风云月露,孰非吾友?独桂乎哉?而桂也,产于南州,实禀炎德,坚贞而不渝,含章而时发,有文明之象焉。彦明盖有取于是也乎?若夫拟诸形容与夫攀援。咏歌之适,则有诸君子之文,若诗在,不敢剿说而渎告之也。

故古庭法师行业记

古先硕师,智足以知诸佛立教之本,言足以达羣经指意之奥,随顺物宜而异其施,初无彼此宗途之辨也。后世学者弗能观其会通以崇其道,顾乃专门各家,务为角立,甚至相诋訾吁,此道之所以衰也。与若夫生当叔世,卓然不惑于流俗,不泥其师说,取诸异同叅会融贯,得古人宏法之心者,其惟古庭法师乎?师名善学,古庭其号也。生吴郡马氏,年十二出家于大觉寺,十七得度为僧,明年从林屋清公受华严于光福,无所得。又明年闻曹溪寳觉兰公有人望,往依焉。公授与法界观门并玄文要旨,师受习尽通其义。兰公慎许可,独谓门人曰:“学阇黎名实相副,吾道其在是乎!”自尔咨叩益力,凡贤首一家疏钞,若华严、圆觉、楞严、起信诸部微辞奥义,极深研究,昼夜忘倦。由是深入法界壸阈,作十玄门赋示圆宗大旨,人争传写之。时有说华严以应观法界性为十界差别事,以惟心造为真如理者,师闻之曰:“真如生灭倒置错乱,一至于此!”至正甲申,遂贰寳觉师讲,继为报恩第一座。会宣政院请师开法昆山荐福,当路者欲令出门下,师赋曹溪水四章以拒之。甫二年即弃去。庚寅,众复起师主阳山大慈,学者愈众。毎示众曰:“吾蚤通法华,累入法华三昧。昔长水问道于琅耶,又从灵光受学。灵光天台教人也。古人为法乃尔,吾徒专守一门可乎?”国朝洪武二年己酉,光福人合道俗备威仪书币请师居之。光福为铜像观音道场,师既至,施者翕然。三年寺僧以输赋违约,当徙贑州,有司以师素不与事,欲为剖析,无行吏卒亦敬师有道,相戒勿犯。而师以前业不可逭,漠然无辨。是年夏,与僧徒六人偕往,抵池阳马当山,示疾殁于寓所。闻者无不惜之。师道貎癯甚,若不胜衣,而戒检清白,善让三业,未尝斯须放肆。闲居独处,三衣不去,体经书不释手。尝与同学原澄以大乗同别之义,互相质难,为《法华问答》数条。又尝主修《法华》期懴,撰《法华随品赞》三十篇,辨正教门关键。有録杂着诗文,有集,皆传于学者。师生前朝大德十一年丁未,殁于洪武三年庚戌。自生之年,距是得年六十四。门人处仁、法慧,惧师行业将遂散失,乃请启宗佑公撰次行事,欲刻诸石。启宗与师雅相亲爱,最为知师者,其言可传信。凡今所记载,皆启宗所论定,假笔于余者,欲示其公也。呜呼!古庭要为奇伟卓絶,不可泯灭者,其传无疑也。或谓师遇难不善自解纷者?噫!夫至人利物,以身徇道,夷险一致,其肯趋利避害以自全乎?若师之事,乃法运之厄,于师何有?故备列之。

兴福寺重修塔记

译友桂轩,是谢君彦明读书学文的地方。彦明天资很高,喜好古文、《六艺》的学问,以及释、老、百家的著作,没有不阅读的;他善于博览,记忆力很强。刚到弱冠之年,已经在士大夫之间有了声名,诸位公卿屡屡异口同声地为他称誉。但彦明并不自我满足,仍然极力探究,尽力从事文章写作。正逢科举停止,他得以专心研究古学;每次下笔,总以古人为师,文法纵横驰骋,上下贯通,稍有不合古法的便不写出。只是遗憾居住在偏僻乡县,没有良师益友;又因双亲在堂,不忍远离他们身边。他认为仅仅以古人为友还不够,便从外物中寄托自己的远大情思。庭院里有一株古桂,特别不同于其他树木,他心里十分喜爱,每天都在树下吟咏,内心领会、亲眼观察,与它精神相通,仿佛从中得到正直、诚信、博闻的道理,于是便用“友桂”来命名他的轩。我曾与彦明在轩上逍遥相处,共同商讨雅正之道,一起赞叹古人文章的精妙。彦明说:“你在文章方面也有不同寻常的见闻吗?”我说:“我是佛门中人,本来没有从事文章的事情。不过我生逢盛世,曾见过前代文章大家,也颇从诸位老先生那里听到他们的余论。他们说:‘唐子西曾说,六经以后便有司马迁;六经无法学习,所以学习文章应当学习司马迁。’ 又说:‘学习司马迁,应当从班固开始。’后来我根据这些话私下考察文章。秦汉时代距离上古还不远,王者的恩泽还没有消失,所以那时的文章不是后世能够赶上的。此后各代都有作者,但最盛的是唐、宋。然而同秦、汉相比,还是有差距。自从训诂之学兴起,古文便衰微了。近世文运中兴,文章创作尤其兴盛,其中才华卓绝、足以振兴古风的豪杰,并不逊于古人;但受时代风尚牵制,不得不随俗而变,所以他们的文章终究还是有愧于古人吧?或者我又听说,古人评论立言,说汉代不如秦代,秦代不如周代,世代越往下,文章越低下,这是时势造成的。如今评论文章的人,往往拘守老师的说法,喜爱今文而非难古文,并且苛求古人的过失,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古语说:‘家中有一把破扫帚,也要把它看作价值千金。’这正是不能自见其短的弊病。我只是吟诵所听到的话,于是说到这里,并不是在专门评论文章。至于这座轩为什么取名为‘友桂’,我又听说:‘古人所居乡里没有君子,便同云山作朋友;乡里没有君子,便同松柏作朋友;座中没有君子,便同琴瑟作朋友。’如今仰观俯察天地之间,山川、动植物、风云、月露,哪一样不是我的朋友呢?” 难道只有桂树才是朋友吗?而且桂树生长在南方,实际禀受炎热之德,坚贞不变,含藏光彩而应时显发,具有文明的象征。彦明大概正是从这里有所取法吧?至于把桂树比拟为人的形貌,以及攀折、吟咏它的乐趣,已有诸位君子的文章,譬如诗篇都在那里,我不敢抄袭议论而冒昧告诉你。故古庭法师行业记 古代那些大德高僧,智慧足以了解诸佛立教的根本,言语足以通达群经旨意的深奥;他们顺应众生和事物的不同情况而施教,起初并没有彼此宗派、道路之分。后世学者不能观察各宗教义的会通来尊崇佛道,反而各守专门、各立门户,务求彼此抗衡,甚至互相诋毁,这就是佛道衰落的原因。至于生在末世,却能卓然不为流俗所惑,不拘泥于师说,取各家异同加以参会融贯,得到古人弘扬佛法之心的,难道不就是古庭法师吗?法师名善学,古庭是他的号。他出生于吴郡马氏,十二岁在大觉寺出家,十七岁受度成为僧人,第二年随林屋清公在光福学习《华严》,没有所得。又过了一年,听说曹溪宝觉兰公很有声望,便前往依止。兰公把法界观门和玄文要旨传授给他,法师受学之后完全通晓其中义理。兰公很少轻易许可人,却独自对门人说:‘这位学阇黎名实相副,我的道法大概就在他身上了!’从此他更加努力地咨问叩求,凡是贤首宗一家的疏钞,以及《华严》《圆觉》《楞严》《起信》等经部的微言奥义,都极深地研究,昼夜不知疲倦。由此深入法界的门径,作《十玄门赋》来显示圆宗的大旨,人们争相传抄。当时有人讲说《华严》,把“应观法界性”解释为十界差别的事,把“惟心造”解释为真如之理。法师听到后说:“把真如和生灭颠倒错置,竟到了这种地步!”至正甲申年,他便离开宝觉师的讲席,继而担任报恩寺第一座。适逢宣政院请法师在昆山荐福寺开坛说法,当权者想让他出于自己门下,法师作《曹溪水》四章拒绝了他们。刚满两年便离开。庚寅年,众人又请法师主持阳山大慈寺,求学者更加多了。他每次对众人开示说:“我很早就通晓《法华》,多次进入《法华》三昧。从前长水向琅耶问道,又跟随灵光受学;灵光是用天台教法教人的。古人为佛法尚且如此,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专守一门吗?”国朝洪武二年己酉年,光福人集合僧俗,备具威仪和礼物,请法师居住在那里。光福是铜像观音道场,法师到后,施主纷纷而来。第三年,寺僧因为输纳赋税违约,应当迁往赣州;有关官吏因为法师一向不参与事务,想替他剖白,有些没有同行的官吏和士卒也敬重法师有道,相互告诫不要侵犯他。但法师认为前世业报不可逃避,漠然不作申辩。这年夏天,他与六名僧徒一同前往,抵达池阳马当山,在寓所示现疾病而去世。听说此事的人无不惋惜。法师相貌十分清瘦,仿佛连衣服也承受不起,但戒律操守清白,善于约束身、口、意三业,从未有片刻放纵。他闲居独处时,三衣从不离身,手里不离经书。他曾与同学原澄围绕大乘的同、别二义互相质问诘难,写成《法华问答》若干条。又曾主持修习《法华》期忏,撰写《法华随品赞》三十篇,辨明正教门的关键。他有《录杂著诗文》,另有文集,都在学者中流传。法师生于前朝大德十一年丁未,卒于洪武三年庚戌。从出生到去世,享年六十四岁。门人处仁、法慧担心法师的行迹最终散失,于是请启宗佑公编次他的事迹,准备刻在石上。启宗与法师一向亲密,是最了解法师的人,他的话可以作为可信的传述。现在所记载的内容,全是启宗所审定,借我的笔写出,是想表明它的公允。唉!古庭法师的事迹必定奇伟卓绝,不可磨灭,他的流传是毫无疑问的。有人说,法师遇到灾难时不善于自行排解纠纷吗?唉!至人以利益众生为务,以自身奉行大道,平坦与险阻一视同仁,难道会趋利避害来保全自己吗?像法师这样的遭遇,只是佛法流运的厄难,对法师本人又有什么关系?所以把这些事情完整列出。兴福寺重修塔记

常熟为县,即虞山而治焉。治之东有崇教兴福寺,宋建炎间,文用禅师开山所建也。初,禅师善宫宅地形之术,暇日以其说相(阙)而言曰:「兹邑之居,右髙而左下,失宾主之辨,宜于苍龙左角作浮图以镇之。」言于县令李公闿之,李善其说,乃除沮洳,大筑厥址,而塔其上,仅六成而师殁。咸淳间,有渊塔主者,悉撒遗构,更建今塔。其髙九级,时日观温公为制化疏,逺近响应,财施云委,遂落其成。上施露盘,表以金刹,周设栏楯,金碧丹雘,下上焕映,巍巍然为一方之巨观者矣。人皆谓渊公即用禅师之后身也。尔后县升为州,风气益完,民物富庶,盖实有阴相之道焉。阅岁寖乆,觚棱檐梠日就頺陊,识者惧焉。国朝洪武八年,寺僧浄慧大合众施而兴修之。十六年癸亥,工始讫功,旧观既复。来瞻来依,人用嘉叹,乃求书其事以示永乆。昔晋沙门昙彦与许询同建塔于越城,未就而询亡。至梁岳阳王萧詧来镇越,彦犹在,乃告之曰:「许玄度来何?莫昔日浮图,今如故。」詧恍然悟其前身。今绍兴应天塔是也。由此言之,则渊公为用禅师后身无疑也。又安知今慧公非渊公之后身乎?来者尚有感于斯文也哉。

东皋録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东皋録巻下

(明)释妙声撰

海上人观音示梦述

夫梦生于思,思本于心,心者神明之舍,而梦者神明之交也。周礼六梦,其一曰正梦,谓无所感而自梦,余则属思。思有邪正,则梦有吉凶,而占梦之法,其来尚矣。吾圣人无谋之应,无往不在,而咏思之切者,恒庶几见之。精爽之交,发于梦寐,灵异之征,盖必有先焉者。记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是之谓也。」长山寺沙门法海,素奉观音大士,惟谨。乃至正十九年庚子八月十五日乙夜,梦一妇人来谒,若有所求者。视其右无臂。明日以事至聚坞,行湖滨,见波中有物浮沈而来,初不以为意。已而渐近,抵沙际,迫而视之,乃观音大士旃檀像也,而折其右肱。因省昔梦,遂再拜奉迎以归。购善拟形容者,补而完之,涂以黄金,复别制冠缨杂佩。宴坐岩壑间,肖补怛洛迦海水出岩下,上作帝青色,频伽军持、善财之属,咸备。韦■〈马犬〉摩利支翊卫左右,金碧焕发,俨然如生。凡瞻拜者,莫不踊跃欢喜,而又哀慕倾动,而叹其异也。吾闻观音氏从闻入道,故能无闻而无所不闻。而海深于梵学,以音声为佛事者,其脗合也,宜哉!或曰:「自经乱离,剥庐毁像者众矣,而大士独眷眷于海者如是何耶?」余应之曰:「子不见夫月乎?夫月之在水,清浊毕照,清者见,浊者不,岂月之性然哉?水有取之也。故至人示化,随感而应,时出光景,以警惑者之耳目,岂数数然以此为事也哉?况古今应验不一而足,好事者既编着成録矣。子独不闻乎?」或者唯而退。海求记其事,遂为述之,以俟采録者焉。海字中山云。

妙智寺碑

译常熟设置为县,就是依凭虞山而治理。县治东面有崇教兴福寺,是宋代建炎年间文用禅师开山创建的。起初,禅师擅长宫宅地形之术,闲暇时依据这种说法相看地势,并说:“这个县城的地势右边高、左边低,失去了宾主之分,应当在青龙左角建一座佛塔来镇护。”他把这件事告诉县令李公闿之,李公认为他的说法好,于是清除低洼湿地,大规模修筑塔基,在上面建塔,只完成六成禅师便去世了。咸淳年间,有一位渊塔主,全部拆除遗留下来的建筑,重新建造了今天的塔。塔高九级,当时温公日观为它撰写劝募疏文,远近响应,财物布施像云一样汇集,于是终于建成。塔上安置露盘,以金刹作标志,四周设置栏楯,金碧丹雘上下辉映,巍峨壮丽,成为一方的伟大景观。人们都说,渊公就是用禅师的后身。此后县升为州,风俗气运更加完备,百姓和物产日益富庶,大概确实有佛塔暗中辅助的作用。年岁渐久,塔的棱角、屋檐和椽梠日渐倾颓,知情的人对此感到忧惧。国朝洪武八年,寺僧净慧大规模集合众人捐施,兴工修缮。十六年癸亥,工程才完成,旧日景观已经恢复。前来瞻仰、依止的人都赞叹不已,于是请求我把这件事写下来,以示永久。从前晋代沙门昙彦与许询一同在越城建塔,尚未完工许询便去世了。到梁代岳阳王萧詧来镇守越地时,昙彦还在,于是告诉他说:“许玄度在哪里?不要就是从前那座佛塔,如今仍和过去一样吗?”萧詧恍然大悟,明白了昙彦就是许询的前身。今天绍兴的应天塔就是这件事所说的塔。由此说来,那么渊公是用禅师的后身就没有疑问了。又怎么知道今天的慧公不是渊公的后身呢?后来的人对此文难道不会有所感触吗?《东皋录》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东皋录》卷下 (明)释妙声撰 海上人观音示梦述 梦由思虑产生,思虑根源于心;心是神明的居所,而梦是神明交感的表现。《周礼》所说的六种梦,其中一种叫正梦,是说没有外界感应而自然做梦,其余几种都与思虑有关。思虑有邪有正,梦便有吉有凶,而占梦的方法由来已久。我们圣人的感应没有谋划,无论到哪里都可能存在;思念恳切的人,常常希望能够见到圣人。精气神魂交会而在睡梦中显现,灵异的征兆大概一定会先有所预兆。《记》说:“清明之气存于自身,志气如同神明;嗜好欲望将要到来,有所启示必定先出现。”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长山寺沙门法海一向恭谨奉事观音大士。至正十九年庚子八月十五日的乙夜,他梦见一个妇人前来拜谒,仿佛有所请求;看见她的右臂没有了。第二天,他因事前往聚坞,沿湖边行走,看见水中有东西浮沉着漂来,起初并未在意。后来那东西渐渐靠近,到了沙滩边,他走近看,原来是观音大士的旃檀像,只是右臂折断了。于是想起从前的梦,便再拜迎请回来。他请善于塑像的人把像补完整,涂上黄金,又另外制作冠缨和杂佩。把它安置在岩壑之间宴坐,仿造补怛洛迦山海水从岩下流出、上面呈帝青色的景象,频伽、军持、善财之类也都齐备。韦■〈马犬〉、摩利支分列在左右护卫,金碧色彩鲜明,俨然如同活着一样。凡是瞻仰礼拜的人,无不踊跃欢喜,同时又悲哀思慕、心神震动,感叹这件事的奇异。我听说观音从听闻声音而入道,所以能够无所听闻却没有什么听不到的。法海精通梵学,又以声音作为佛事,这与观音的道理相互吻合,确实很恰当啊!有人说:“自从经历战乱,房屋剥毁、佛像毁坏的很多,为什么大士唯独这样眷顾法海呢?”我回答说:“你没有见过月亮吗?月亮映在水中,水的清浊都能照见;水清便能看见月,水浊便看不见,难道是月亮的本性如此吗?这是水对月亮的显现有所取舍。所以至人示现教化,随着众生的感应而回应,偶尔显现光彩景象来警醒迷惑者的耳目,难道会频繁地把这当作自己的事情吗?何况古今感应灵验的事数不胜数,好事之人已经编纂成记录了。你难道偏偏没有听说过吗?”那人答应着退下。法海请求我记述此事,于是我为他写下这篇文字,等待采录此事的人。法海字中山。妙智寺碑

吴江西洚妙智寺,建始于唐开成五年。会昌之废,乆不克复,名既轶于郡乗,又今石刻无存者,故事实无所稽考。所可知者,宋有僧庐于旧址,一传而得智雅,而中兴焉。寳觉圆通法济法师道公上疏徽庙,论复佛教事,以言剀切,去国名重当世。至南渡复尊事之,因率众具礼,请为开山第一祖,妙智遂为名刹。绍兴初年也,雅公度弟子四人,子徽、子岑絶弗嗣,子端、子嵩析为四派,又支分为十一,而星居焉。淳佑间,太古齐公传次住持,能大其业。有孙曰毒庵,亲既通禅学,兼博究外书,特称该赡。下及雪▯明,亦皆善继者也。元至元初,孙厓谦以宏天台教知名遐迩,乡化而寺益有闻矣。自时厥后,世方承平,尊隆像教,而寺亦随盛。信庵諴在山,常各以私田百畆来施,而常住山最乆,尤倾意营缮。若三门库院垣庑涂术之属,咸一新之。首座同庵全立金刚神为门卫。于是穹堂邃宇,华幢像设,黝垩藻绘,靡不完好。钟皷歌呗之宣,帑庾供亿之裕,隠然为一大方之家云。至正丁酉,洊罹兵燹,旧宇无遗者。时德庵迪住山,劝分首座一山定,施米五百石为倡,众协从之。及合他施,建大雄寳殿,规制雄丽,视昔有加。丙午又毁于兵。国朝洪武二年,住山云溪雨构库庾及爨室,继雨而主者南轩凯力图恢复。中山正乃首建观音大士殿,殿有堂髙明宏敞,像大士于中,傍列天神龙鬼侍卫之伦,严奉如式。十六年春,谷年为住山作库院,余虽未备,而可大之业固可见矣。众乃相与言曰:吾寺古刹也,及今无所登载,则将又如前之不足征也。乃来谒辞余,请授显者,则又曰:闻昔北涧禅师尝有记,今无知者,如得文补其亡,以修故事,不亦可乎?余窃观妙智为寺,上下数百年间,废兴相寻,其兴也辄有才智敏达之士为之先焉。至于今犹代有其人,盖其地风气完固而清旷称。佛所居,天人合符有相之道,其永乆而弗替也,宜哉!乃为据事直书,具文见意,贻诸来者。复系以诗曰:

具区之南,洚水之西,泉甘土良,神灵所栖。昔在有唐,爰有贤者,考图相攸,作我攸宇。古刻弗传,邈无闻知。在宋中业,有智雅师,维智雅师,法胤伊始。其在于今,皆其孙子,乃基乃堂,乃寝乃室,作而弗居,以授有德。有德维何?曰惟道公。敢批逆鳞,大亢其宗。思陵尊之,陟降帝所,聿来开山,为第一祖。赫赫我祖,闻于四方,亦既戾止,道是用光。厥后多贤,世济其美,智禅交修,实绍实似。逢时清明,像教是崇,华构蠖濩,郁何隆隆。曰諴曰常,各以田施,瓜华之奉,日益以备。物盛而毁,菑变相仍,不有废也将何以兴?谁其兴之?曰雨曰凯。际今昌时,成大愿海,奕奕新殿,奠于北墉。作者谁欤?曰正之功。此方真教,从闻而入。于穆大士,其道允迪,乃睟其容,乃正其宫。福此下民,佑于家邦。道藉人宏,真由俗显。念兹玄祖,其则不逺。其则不逺,后者之师,言始自今,百世承之。

故慧辩普闻法师塔铭

译吴江西洚的妙智寺,始建于唐开成五年。会昌年间废佛之后,很久未能恢复,寺名已经从郡志中失载,如今石刻也没有保存下来,所以旧事实际上无从考察。能够知道的只是,宋代有僧人在旧址结庐,传了一代,得到智雅,于是寺院中兴。宝觉圆通法济法师道公曾向徽宗上疏,论说恢复佛教之事,言辞恳切,离开京城后名声在当世更加显著。南渡以后,朝廷又尊敬奉事他,于是率领众人具备礼仪,请他担任开山第一祖,妙智寺也由此成为名刹。这是绍兴初年的事。雅公度化弟子四人,子徽、子岑断绝而未能传承,子端、子嵩分成四派,又分支为十一派,各自散居。淳祐年间,太古齐公传承次序而主持寺院,能够使事业壮大。他有一位法孙名叫毒庵,亲自通晓禅学,又广泛研究外典,尤其以学识广博著称。再往下传到雪窗明,也都是善于继承的人。元至元初年,孙厓谦因为弘扬天台教而闻名远近,乡里受到教化,寺院的声誉也更加显著。从这以后,天下承平,尊崇佛像教法,寺院也随之兴盛。信庵諴住在山中时,常常各自拿出私田百亩来布施;而常住山中时间最长的,更加尽心营造修缮。像三门、库院、墙垣、廊庑、道路等,全都焕然一新。首座同庵全又立金刚神作为门卫。于是高大的殿堂、深邃的屋宇、华丽的幢幡和佛像,黑漆、白垩、彩绘,没有不完整美好的。钟鼓和梵呗声传播开来,库藏丰足、供给充裕,隐然成为一座大寺院。至正丁酉年,寺院屡遭兵火,旧有建筑荡然无存。当时德庵迪主持寺院,劝募捐资,首座一山定带头捐米五百石,众人共同响应。加上其他人的布施,建成大雄宝殿,规模宏伟华丽,比从前更加壮观。丙午年又毁于兵火。国朝洪武二年,住持云溪雨修建库房和厨房;继云溪雨主持寺院的南轩凯,竭力谋求恢复。中山正首先建造观音大士殿,殿堂高大明亮、宽敞开阔,中间供奉大士像,旁边排列天神、龙鬼等侍卫,庄严奉祀,一切合乎仪式。十六年春,谷年为住持建造库院,虽然还没有完全完备,但使寺院壮大的事业已经清楚可见。众人于是相互说道:我们这座寺院是古刹,如今若没有记载,今后又将像从前一样无从考证。于是前来拜访我,请我写篇显扬寺院的文章,又说:听说从前北涧禅师曾经写过一篇记,现在无人知道;如果能写文补足它的失亡,用来修续旧事,岂不是很好吗?我私下观察妙智寺,几百年间兴废相继;每当兴盛时,总有才智敏捷通达的人首先推动。直到如今,仍然代代有这样的人,大概是因为这里风气完厚而清旷著称。佛所居住的地方,天人与地上相合,具有护持助成的道理;它能够长久不衰,是应当的。于是我依据事实直书其事,写成文章表达心意,留给后来的人。又系以诗说:具区的南面,洚水的西边,泉水甘美,土地肥沃,是神灵栖息的地方。从前在唐代,这里有贤者,考察图籍、相看地势,建造了我们的寺宇。古代碑刻没有流传下来,久远得无从听闻知晓。到了宋代中期,有一位智雅法师;正是智雅法师,成为法脉传承的开始。直到今天,这些人都是他的后代弟子,他们建造地基、殿堂、寝室和房屋,建成后自己却不居住,而是把它交给有德之人。有德之人是谁?就是道公。他敢于触犯皇帝的威严,大力振兴佛教宗派。思陵尊敬他,使他升降于帝王之所;他于是前来开山,成为第一祖。我们显赫的祖师,声名传遍四方;他既然来到这里,道法便因此光大。此后贤者很多,世代都能继承并发扬前人的美德;智慧与禅学交相修习,确实承继而又相似。适逢时代清明,佛像和佛教受到尊崇,华美的建筑曲折深广,郁郁然何等高大。諴公、常公各自以田地布施,供奉的瓜果花卉日益齐备。事物兴盛之后便会毁坏,灾害变故接连而来;如果没有衰废,又凭什么能够复兴呢?是谁使它复兴?是雨公和凯公。在今天昌盛的时代,他们完成了广大愿海;华美的新殿巍然矗立,建在北墙之旁。是谁建造的?这是正公的功劳。这里弘扬真正的佛教,从听闻而入道。庄严肃穆的大士,其道确实正直通达;于是使他的容貌清净,使他的殿宇端正。愿他赐福于百姓,保佑家国。大道借助人而弘扬,真理由世俗而显现。想到这位玄妙的祖师,他的法则并不遥远。他的法则并不遥远,正是后来人的老师;从今以后说起并奉行它,百代都要承继下去。故慧辩普闻法师塔铭

昔慧光慈忍法师、天泉和尚主教吴下埀五十年,四方学者辐凑鳞集。于时王公贵臣、学士大夫及他宗异学,莫不顺风乡化,法席之盛,未之有也。得其法者虽众,知名者数人。若夫位尊望重、光明盛大者,惟吾慧辩普闻法师而已。师讳祖偁,字曰章,晚号用拙翁,苏之常熟张氏子也。年十二出家福山大慈寺,聪敏秀发,絶出其侪类。凡真乗宻印及外书经史,过目辄忆不忘。十七祝髪进具戒,初谒慧光于北禅,一见器之,即令入室。未几俾掌僧事,已而东游至四明。时我庵无公住延庆,石室瑛公居育王,皆待以忘年友。过会稽安阳韩公明善,为文赠之。词林诸公交相延誉,名振一时。既首众报慈,又为上天竺第一座出世,住郡城永定教寺说法,为慧光嗣。迁昆山广孝、嘉定浄信。国朝洪武二年,善世院移文,升住上天竺。以髙僧选留京师瓦官寺,有旨就天界禅寺升座为众说法,闻者倾服。上数召入禁中问佛法大意,师奏对详允称旨,勅止宿翰林院以备顾问。师虽荣被殊睠,视之漠如也。八年秋得旨还山,先是营别业于苏城东偏,曰安隠既归,缁素向慕者益众。十二年八月十二日示疾,临终不及他事,惟力疾念佛而化,春秋七十一,夏五十四。茶毘日送者咸闻异香,火作五采,火灭其骨亦成五色。孙道叅、德完洎四众收合余烬,即安隠起塔如西礼。门人得法者觉斯、纯妙等数人。师之为学也,一家所传教观诸师章疏,微词奥旨,必精撢极究,不畅达弗止。为学者讲授明白简要,不泥章句,听者忘倦。至于博览强记,人亦鲜及。凡古今纪载、山川人物、唐宋以来前言往行,对客援引亹亹不休,以是知名缙绅间。在京师尤为今翰林承旨宋公濓、侍讲危公素所知。又善任权智,干城像教。在广孝、浄信时,值雕攰之余,帑藏赤立,赋役如猬,而能处之泰如上。竺为江南宗刹,众号难齐,而能随机摄伏,众藉以安。呜呼!师可谓内外真俗兼济者矣。其徒缀缉遗事,请为塔铭。余长师一歳,相知为最深。而师志节坚忍,故晚年所到为不可及。身后之托,其可辞乎?遂因其言而诠次之。惟存实録,尽削虚美。故无其文,铭曰:

于赫皇明,尊崇像教,妙选鸿硕,诞敷玄奥。维时慧辩,具大辩才,对扬明廷。帝曰:「休哉!一家所传,有教有观,统宗会元,道合一贯。师于其间,蚤克有闻,髙视一时,卓尔不羣。四坐道场,匪徐匪棘,式际昌时,遂臻夫极。迨兹归与,承命自天,世方具瞻。胡不永年?哲人云亡,四众畴止?惟留摩尼,照此浊水。福城之东,安隠之原,倬彼灵塔,为章梵园。厥徒烝烝,刻此贞石,我铭用昭,保之无斁。」

雪斋铭

清河张善夫图其居曰雪斋者,求文词以侈之。其铺张雪斋之义,备矣。昔杭有僧曰无择,居西湖。凡轩前草树竹石,皆淫之以蜃,恒若雪集。状苏文忠公过之,以为事虽类儿嬉,而胜还可爱,为题曰「雪斋」。后守彭城,又作诗遗之。秦少游为记,由是雪斋之名闻于世。士大夫过杭而不一至焉,则以为恨。夫一斋之微,而名至于今弗衰者,繇苏公品题与秦之文故也。今张氏之居,羣贤之文实在。庸讵知今之雪斋非昔之雪斋也?与余于善夫未之云识,因羣贤之文而知善夫为佳士也。为制铭曰:

玄阴郁积,阳欲茁,絪缊旁魄,不得泄,元精上浮,化为雪,天地浑沌,若未割,消落万污,归一洁。有人长身,古须鬛,神游素始,超浩刦,以白为室,表里■〈日制〉皭然中居,滓弗泥,阖庐有扉,书常闭,弹琴咏诗,聊卒岁,慎毋于人隳尔节。

敬修铭

敬之义训释者虽多,皆不若《学》《庸》之慎独,《诗》之“毋贰尔心”与夫“不愧屋漏”之深切着明也。天台讲者德完,字敬修,留心内外学,进修不已,兢兢业业,恒恐失其“命字”之意,因演其义而为之铭曰:

敬修之要,存乎厥心。戒谨恐惧,何往弗钦?相在尔室,虽极幽深,勿贰勿欺。上帝汝临,坐不愧席,寝不惭衾。日慎一日,式昭德音。于穆西圣,诞扬玄风。一哉心乎?曰:此是任。客卿子墨,敢告于司箴。

松泉铭

译从前慧光慈忍法师、天泉和尚在吴地主持教法将近五十年,四方求学的人像车轮辐条、鱼鳞一样聚集而来。当时王公贵臣、学士大夫以及其他宗派和异学之人,无不顺着声势归向教化;法会的盛况前所未有。得到他们法传的人虽然很多,知名的却只有几位。至于地位尊贵、声望深重、光明盛大的人,只有我的慧辩普闻法师。法师名祖偁,字章,晚年号用拙翁,是苏州常熟张氏的子弟。十二岁在福山大慈寺出家,聪敏秀异,远远超过同辈。凡是真乘密印以及外典经史,读过一遍便能记住,终身不忘。十七岁剃发并受具足戒,起初拜见慧光于北禅,慧光一见便器重他,立即让他入室。不久让他掌管僧务,后来向东游历到四明。当时我庵无公住在延庆寺,石室瑛公住在育王寺,都把他当作忘年之交。经过会稽时,韩公明善为他写文章相赠,词林诸公交相为他称誉,声名震动一时。后来他先后主持报慈寺,又在上天竺担任第一座,出世主持郡城永定教寺并说法,成为慧光的法嗣;又迁住昆山广孝寺、嘉定净信寺。国朝洪武二年,善世院发文,升任他住持上天竺寺。由于高僧选拔,他被留在京师瓦官寺;皇帝下诏让他到天界禅寺升座为众人说法,听闻的人无不倾心佩服。皇帝多次召他入禁中,询问佛法大意;法师奏答详尽允当,符合圣意,于是下令让他留宿翰林院,以备顾问。法师虽然承受了特殊的荣宠,却把这些看得淡然。洪武八年秋天,他奉旨还山。此前他已在苏城东部营建别业,名为安隠;回去以后,仰慕他的僧俗更加多了。十二年八月十二日,他示现疾病,临终时不谈其他事情,只勉强支撑病体念佛而化,享年七十一岁,出家五十四年。举行茶毘之日,送行的人都闻到奇异的香气,火焰呈现五种颜色,火灭后他的骨头也成了五色。法孙道叅、德完和四众收集余烬,就在安隠修建塔,如西方礼制。得到法师传法的门人有觉斯、纯妙等数人。法师治学时,对本宗传承的教观以及各位祖师的章疏,其中微妙言辞和深奥义旨,必定精心探究、穷极研究,未能通畅明白便不停止。给学者讲授时明白简要,不拘泥于章句,听的人也忘记疲倦。至于博览强记,世人也很少能及。凡是古今记载、山川人物、唐宋以来的前贤言论和往事,对客人援引讲述,滔滔不绝,因此在士绅中闻名。在京师尤其受到当时翰林承旨宋公濂、侍讲危公素的知赏。他又善于运用权变和智慧,成为佛教的屏障。在广孝寺、净信寺任职时,正值雕敝疲困之后,国库空虚,赋税徭役像刺猬的刺一样纷繁,而他仍能处之泰然。上天竺是江南的宗教名刹,众人号称难以整治,他却能随机摄伏,使大众因此安定。唉!法师可以说是内外、真俗两方面都能兼济的人了。他的弟子整理编纂遗事,请我写塔铭。我比法师大一岁,与他相知最深;而且法师志向操守坚贞忍耐,晚年达到的境界无人能够企及。身后的托付,我怎么能推辞呢?于是根据他们的话加以整理编次,只保存实录,完全删去虚浮的赞美。因此没有另写文章,铭曰:啊,光明赫赫的大明,尊崇佛像和佛教,精心选拔宏大博学之士,广泛阐发玄妙深奥的道理。当时慧辩法师具备宏大的辩才,在光明的朝廷上应答弘扬。皇帝说:“好啊!本宗所传,有教也有观;统摄宗旨,会通本源,道理合而为一。法师在其中,很早便取得声誉,高视当时,卓然不群。四处主持道场,不徐不疾;正值昌盛时代,于是终于达到极高境界。如今到了归去的时候,奉天命而来,世人正在共同瞻仰。为什么不能长寿?哲人已经去世,四众又归依谁?只留下摩尼宝珠,照亮这片浑浊的水。福城之东,安隠的原野上,巍然矗立着灵塔,成为梵园的标志。他的弟子勤勉不息,把这些刻在坚贞的石头上;我的铭文用来彰明其德,使它长久保存而不厌弃。” 雪斋铭 清河张善夫画出他的居所,名为雪斋,请求我写文章来增饰它。关于铺陈雪斋含义的文章,已经很完备了。从前杭州有位僧人叫无择,住在西湖。凡是轩前的草、树、竹、石,都用蜃灰涂饰,常常像积满了雪。苏文忠公经过那里,认为这件事虽然像儿童嬉戏,但景致仍然可爱,于是题名为“雪斋”。后来他任彭城太守,又作诗赠给无择。秦少游为它作记,从此雪斋之名闻于天下。士大夫经过杭州而没有到那里一次,便以为遗憾。一间小小的斋室,名声流传至今而不衰,是由于苏公的题评和秦少游的文章。如今张氏的居所有群贤的文章留存,怎么知道今天的雪斋不会就是昔日的雪斋呢?我并不曾同善夫相识,却因群贤的文章知道善夫是位佳士。于是为他作铭:阴气深厚郁积,阳气将要萌发;阴阳之气混合充盈,却不得发泄;元精向上浮升,化成了雪。天地混沌,仿佛还没有剖分;雪融化消除万般污秽,使一切归于纯洁。有一个身材高长、须髯古朴的人,精神遨游于纯白的本始之境,超越浩大的劫数;以白色作为屋舍,内外洁白明净地居处其中,不被污秽沾染。屋门设有门扇,常常关闭书斋;弹琴吟诗,姑且如此度过一年又一年。谨慎些,不要在人前毁掉自己的操守。敬修铭 解释“敬”字意义的训说虽然很多,却都不如《大学》《中庸》所说的慎独、《诗经》所说的“不要使你的心有二意”以及“不愧于屋漏”那样深切明白。天台讲经者德完,字敬修,留心内外学问,不断进修,兢兢业业,常常担心失去“命字”的含义,于是阐发这个意义,为他作铭说:敬修的要义,在于守住自己的内心。戒慎、谨慎、恐惧,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恭敬呢?看着你处在自己的屋室之中,即使极其幽深,也不要有二心,不要欺骗自己。上帝正在监临你,坐着不愧对席位,睡着不惭愧于被褥。一天比一天谨慎,这样才能彰明美好的德声。啊,庄严的西方圣人,广大地宣扬玄妙的教法。专一地守护内心吗?答道:这就是我的责任。客卿子墨,谨敢把这些话告诉掌管箴言的人。松泉铭

松与泉,天下古今所常有者也。常则不书,此何以书?志美也。其志美者何?盖君子有所取焉尔。君子有所取焉者奈何?以其近道也。何言乎近道?松之生气,亢金石,百折而不挠,有似乎君子,秉德有恒也。原泉混混,昼夜而不息,有似乎君子,进学有本也。虽然,松或材而斧斤至焉,泉或猪而鱼鳖生焉,其性则移而弗克全乎天矣。惟深山穷谷,人迹所不到,无向者之患,而幽人畸士,朝夕与俱乐之而不厌,而后能遂其性。此虽所托或异,殆亦有数存乎其间也。余所志者,静庵宁公,居南岳数年,日与二物者游,因自号曰「松泉隠者」。山中人宜之,甚乐之甚。今虽弃去,犹随所寓掲之,以自表视。其志初无累于物,合所谓「澹而不厌」者。为之铭曰:

彼髙者,松;彼深者,泉。气函太和,道合自然。髙而弗夷,深而勿窒。敦本养原,各臻其极。道之云逺,吾谁与邻?爰取诸物,以全吾真。有静者宁,来居南岳,仪其髙深,寄此冲漠。心由境迁,有万其趣。物各付物,吾心晏如。松泉泠泠,风露浩浩。水流花开山髙月小。

清凉泉铭

瞻彼吴山,有井新渫,载冽载寒,乃甘乃洁。其德有常,其用靡竭。善利万物,逝濯执热,勿羸其瓶,勿幕其繘。功埀永古,并受厥福。

跋管夫人所书金刚经

故魏国赵文敏公书法妙天下,一翁二季,奕世载美,何其盛哉!而公夫人管氏亦善书,岂天以翰墨之懿锺此一门耶?今观夫人所书《金刚般若》公为图变相于巻首,巻不盈咫,用笔殊草草,而曲尽其妙,珪璋交映,真希世之寳也。昔王逸少初学书于卫夫人,后自名家,则赵氏之学有自来矣。初余在海虞缪仲素家,获见此经,时慧日雪窓,明日以他画易之,后以授髙太尉纳璘。髙亡,散落人间,而琼上人得之。琼以求识,遂并疏其所由来于左。缪以上则余未及知也。凡观是经者,当究佛理以尽真原,寻书迹以求往行,毋徒为美玩可也。

赵魏公书四十二章经跋

佛教东被,四十二章为汉初经。虽辞意简古,而一大藏教实基于此。或谓腾兰始来,当首出大乗诸部,而顾先是经何哉?盖当是时,无大受之器,不欲以非常之事骇常人耳目,故且由渐入,观时设教。盖圣人利物之冥权,其二师善诱之术也。与松雪翁平生书经甚多,兵兴以来,存十一于千百耳。此巻乃早年所书,楷法精宻,尤所寳爱。吴郡如琼上人秘诸箧衍,不轻示人,乃出以求识。余方应召自京师还,跋涉良苦。伏读至,声名显着,身已故矣。譬如烧香人,虽闻香,香自烬矣。三复愧叹,怳然自失。谨识于下方。

跋石室和尚应生传后

育王石室禅师既示寂,而有安南之事。昔淳熈间,四明沃生由般若力生日本,为国主,背有铭曰「大宋沃承璋」。沃未暇论也,而禅师究最上乗佩南宗宻印,为一代师表,又能以文字广第一义谛,其道着矣。况得先征于埀尽之际,亦既知惧而求解于佛,然犹不免,况其它乎?吾闻至人应化,恒出入羣生之中,同其类而随导之。禅师岂其人乎?不然,则凡学佛而昧于斯者,能无畏哉!洪武乙夘十月十五日,与述古道读《白莲虚中和尚所著石室翁应生传》,有慨于中,谨识于左。

跋中峯和尚帖

右普应国师中峯和尚手书一通,姑苏善士刘季德所藏者也。初,季德父椿有丧子之戚,乃手写佛经施国师,以资冥福,且祈再生,复为父子。国师摄其施,此其报帖也。已而季德生生时有征验,人皆能言之。夫前后身之说,书于传记者不一而足,今亦往往有之,耳目所接,不诬也。古人谓死者归也,骨肉归复于土,魂气则无不之也,此知其一耳。夫孰知人之死也,形虽凘尽,而其神未尝亡也?死此生彼,干流旋转,变化起灭,往复无际,此理之常,无足怪者。《易传》谓「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是也。或者弗察,指为诞妄,彼冥然罔觉者,固无与乎此,而聪明才杰之士,岂有不达此而得为大人君子乎?所以曲为之说者,欲崇其教耳。若夫安其所习,毁所不见,则亦蔽而已矣。书中称张文定者,乐全先生安道也;大苏公者,赠太师文忠公子瞻也。二公皆宋之大儒,盖尝书经为亲爱之冥导。近世赵文敏公子昂,亦书《般若》《圆觉》荐其室魏国夫人及子由亮。是知古今贤公卿大夫,未尝不留意此道,此通人之量,固或者所不识也。国师此书不着年月,而有「卧病岩穴」之言,其在延佑至治间天目所遗者乎?至治癸亥,则国师入寂矣。季德闲居乐道,恬于名利,而好从吾徒游,咨诹善道,信乎其为再来人也。此书宜加保藏,传诸子孙,世守其德,必有兴起者矣。

仲愚字说

译松树和泉水,是天下古今一向常有的东西。常见之物本不必记载,这里为什么要记?是为了记下它们的美好。它们的美好在哪里?大概是因为君子从中有所取法。君子从中取法又是为什么?因为它们接近大道。为什么说接近大道?松树的生气凌驾于金石之上,遭受百般折损也不屈服,很像君子秉持德性而恒久不变。源头的泉水充盈流动,日夜不停,很像君子求学有根本。虽然如此,松树有时成为木材而遭受斧斤砍伐,泉水有时蓄成池塘而生长鱼鳖;它们的本性便会改变,不能完全保全天赋了。只有在深山穷谷、人迹不到的地方,没有先前那种忧患;幽人和奇士早晚同它们相处而不厌倦,然后才能使它们的本性得到完全实现。这虽然是所依托的事物不同,大概其中也有一定的命数吧。我所记的是静庵宁公。他住在南岳多年,每天同松、泉相伴,于是自号为“松泉隠者”。山中人认为这个称号很合适,非常喜欢它。如今他虽然离开了那里,仍然随所居之处悬挂这个名号,用来表明自己。他的志向本来不受外物牵累,符合所谓“淡泊却不厌倦”。为他作铭说:那高的,是松;那深的,是泉。它们的气蕴含太和之气,道理合乎自然。高大却不平庸,深沉却不闭塞。敦厚根本、涵养源泉,各自达到极致。大道是多么遥远,我同谁为邻?于是从万物中取法,以保全我的真性。有一位宁静的人,名叫宁公,来到南岳居住;效法它们的高与深,把自己寄托在这冲和淡泊之境。心随环境而迁移,便有千万种情趣。万物各归其本,我的内心安然。松泉泠泠,风露浩浩;水流花开,山高月小。清凉泉铭 看那吴山,有一口新疏浚的井,水清凉而寒冽,又甘美又洁净。它的德性恒常不变,它的功用永不枯竭。它善于利益万物,流动着洗涤炎热;不要使汲水的瓶子破损,也不要遮盖汲水的绳索。功德流传到永远,大家共同承受它的福泽。跋管夫人所书《金刚经》从前魏国赵文敏公的书法天下无双,一翁二季,世代相承都负有美名,这是多么兴盛啊!而赵公的夫人管氏也擅长书法,难道是上天把翰墨的美好集中赐给了这一家吗?如今观看夫人所书的《金刚般若经》,赵公在卷首画了变相图。全卷不满一尺,用笔显得很草率,却把书法的妙处完全表现出来;如珪璋相互映照,真是世间稀有的珍宝。从前王逸少起初向卫夫人学习书法,后来自成一家,可见赵氏的书法也有传承来源。我起初在海虞缪仲素家中,得以看到这部经。当时慧日、雪窗,第二天用另一幅画把它换走,后来又把它交给高太尉纳璘。高太尉去世后,它散落在人间,被琼上人得到。琼上人拿来请求我题识,于是我把它的流传经过一并写在左边。至于缪仲素以前的来历,我还来不及知道。凡观看这部经的人,应当探究佛理来穷尽真实根源,考察书迹来寻求前人的德行,不要只是把它当作美好的玩赏之物。赵魏公书《四十二章经》跋 佛教向东传播,《四十二章经》是汉代初年的佛经。虽然文辞和意义简约古朴,但整个佛教藏经实际上以此为基础。有人说,摄摩腾、竺法兰刚来时,本应首先传出大乘诸部经典,为什么反而先传这部经呢?大概当时还没有能够接受大乘教法的根器,不想用非常之事惊骇普通人的耳目,所以暂且循序渐进,观察时机而设教。这大概就是圣人利益众生的深妙权宜,也是两位法师善于诱导的办法。松雪翁一生所书佛经很多,自从兵乱兴起以后,千百部中只存下十分之一。这一卷是他早年所书,楷法精细严密,是他特别珍爱的作品。吴郡的琼上人把它珍藏在箱箧中,不轻易给人看,今次拿出来请求我题识。我刚奉召从京师回来,跋涉十分劳苦。俯读这卷时,想到书写者声名显著,而本人已经去世,仿佛烧香的人虽闻到香气,香本身却已经燃尽。反复读了三遍,不禁惭愧叹息,恍然若有所失。谨在下方题记。跋石室和尚应生传后 育王石室禅师已经示寂,后来又发生了安南之事。从前淳熙年间,四明的沃生凭借般若之力转生到日本,成为国主,背上有铭文写着“大宋沃承璋”。沃生没有时间考论这件事。石室禅师究竟证得最上乘,佩承南宗密印,是一代人的师表;又能借助文字阐发第一义谛,他的道行已经十分显著。何况在将要终尽之际已经出现先兆,他也已经知道恐惧而向佛求解,却仍然不能免除,何况其他人呢?我听说至人示现教化,常常出入众生之中,同他们属于同一类别而随缘引导他们。禅师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凡是学佛却对这件事昧然不知的人,能够不感到畏惧吗?洪武乙卯十月十五日,我同述古道人读《白莲虚中和尚所著石室翁应生传》,内心有所感慨,谨在左边题记。跋中峯和尚帖 右边是普应国师中峯和尚亲手写的一通书信,是姑苏善士刘季德所收藏的。起初,季德的父亲刘椿因失去儿子而悲伤,于是亲手抄写佛经布施给国师,用来资助冥间福报,并且祈求儿子再次转生,重新成为父子。国师接受了他的布施,这就是国师写给他的回帖。后来季德出生时有应验的征兆,人人都能谈说。关于前世后身的说法,历代传记中记载很多,如今也常常有这种事;耳目所接触到的,不能说都是虚妄。古人说死就是归去,骨肉归于土地,魂气则无所不往;这只是知道其中的一面。谁知道人死之后,形体虽然消散尽了,精神却未曾灭亡呢?在这里死去、在那里出生,如同干支流转循环,变化、产生、消灭,往复没有尽头;这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易传》所说“精气凝结为万物,游魂发生变化”,正是这个道理。有人不能察知,便把它指为荒诞虚妄;那些昏昧无知的人本来与此无关,但聪明杰出的人,难道有不能通达这个道理而还可以成为大人君子的吗?有人曲意附会地解释它,是想尊崇佛教;至于安于自己所习惯的见解,毁谤自己没有见过的事,也不过是蒙蔽罢了。信中所称张文定,就是乐全先生张安道;大苏公,就是赠太师、谥文忠的苏子瞻。这两位都是宋代的大儒,曾经抄写佛经,为亲爱之人在冥间引导福报。近世赵文敏公子昂也曾书写《般若》《圆觉》,为荐度他的夫人魏国夫人以及子由、亮。由此可知,古今贤明的公卿大夫从来没有不留意佛道的;这是通达之人的器量,本来是有些人所不能认识的。国师这封书信没有写年月,但其中有“卧病岩穴”的话,莫非是延祐至治年间在天目山留下的吗?至治癸亥年,国师便入寂了。季德闲居乐道,淡泊于名利,又喜欢同我们这些僧人交游,询问善道,他确实像是再来之人。这封书信应当加以珍藏,传给子孙,世代守护他的德行,必定会有兴起继承的人。仲愚字说

夫学以致其道,非智莫能尽也。或谓道非聪明才智所及,惟愚者庶几得之,殆非也。彼有道者,内秉明哲而外同于物,示若无有,非实然也。故善任智者,恒若不得已耳。不得已,故事立而已,不劳焉。所谓行其所无事者也,岂若浅文夫然哉?役自私之智,持小有之才,以求衒于世,身且不遑恤,何有于道乎?故孔子称“回也如愚”,又谓“寗武子之愚为不可及”,老子曰“君子盛德容貎若愚”,是皆睿而愚者也。然为学之方,鲁者必笃,愚者必悫。惟笃与悫,则近道矣。若夫安其固陋而自谓得道者,直妄人耳。如上人从余游,年富气鋭,方有志于道,余惧其智而弗能愚也。为字曰“仲愚”,又为说如此。

敬斋说

敬之义大矣。自古圣贤所以成已而成物者,曷尝不繇乎是?考之《诗》《书》,曰“懋敬厥德”,曰“敬天之休”,曰“于缉熈敬止”,《易》之“敬以直内”,《礼》之“毋不敬”,皆其事也。学者事亲、修身、应事、遇物,所当致力而尽心者。故君子之于敬也,如饥渇之于食饮也。盖不可斯须而忘,忘则易慢之心入矣。传曰:“敬德之聚也,能敬有德。”是知敬者,德之所由生也,可不慎与?汝南周景安以“敬”名斋,而来征其说。余闻景安以孝弟立身,以恪恭事佛,如向所陈,盖有为景安言之者已。余佛者,当以吾言而申告之。佛之教本乎心,凡言“一心”者,敬之旨也;成乎静,凡言“禅寂”者,敬之缊也。夫欲上求下化,自度而度人者,莫先于此。故又合悲智而言之,谓之“两田”。喻之如田者,以其能迈种德、敏生福也。夫佛为法王,光昭天下,湛然无为,巍乎尊髙。以三界之大,物无定心,应不一方明,则有天人;幽则有鬼神。以天之尊严,而犹敬匪懈,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是故敬之不足而咏叹之,咏叹之不足,而又香华缨珞、服御以将之。盖佛者,真如之理也,至极之果也。证其理、臻其果,不若是不足以有得也。或曰:“佛宜敬,固然矣。然佛独无所敬乎?”曰:“佛之所以佛者,以其能敬焉耳。佛之敬,讵易言哉?”观其因本遍事羣佛,极其智力之所能,经于曩刦,不可以数计,资之深,积之厚,至以无量功德智慧成其身,巍巍然为有生之宗者,岂无所本而然哉?故曰:“敬人者,人恒敬之。”信夫,景安其勉之。

叶津传

叶津以废举为业,世居包山之东麓,蚤商淮楚间,所至交结其豪隽,由是知名。伍中颇读书,好从学者游,闻说古今治乱成败,辄忆不忘。晚归乡里,益树橘自资,以财相雄长,而好施乐善,自其先世然也。性刚直,不能容人短,乡里既爱而又惮之。元之将亡也,所在豪杰并起,淮张据吴会,今天子驻跸金陵,遣枢签廖公董舟师伐之。师且至,山之民仓卒惶扰,不知所为。津曰:“毋恐。”即舟抵湖口,伏军门上谒,说以王者吊伐意。廖大喜,与之酒,即下令军士毋入山,山以无事。至正十三年也。后六年,张兵袭长兴,弗克,守将大发兵追之,夜薄山,疑有伏,纵兵大掠,驱掳男女甚众,哭声震动。津又引同志诣守将,哀泣以请,守将为归其俘之半,时津子及孙亦在掳中,许还其子。津泣且言:“子弱,惧不能自全,宗祏之重在孙,愿质子而归。”孙守义而从之,乡人德之。或有所赂遗,一毫无所取,人莫不服其义云。津长不踰中人,今年五十余,眉须郁然,论事犹慷慨可喜。

论曰:「鲁仲连有云:『所贵为士者,为人排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是商贾之事也。』津,商贾人也,而不为商贾之行,见义勇为,有古人之风,可尚也夫。」

云法师像赞

旁行之书,自西徂东,不有象胥,其言曷通?猗与!法师为时宗工,精思紬绎,华梵同风,俾惑作明,专此显功。在宋七叶,帝出乎震,名扬于朝,锡号普润。四方遐仰,独操法印。东自扶桑,西极流沙,南尽朱厓,北暨幽都。人通其学,家有其书。嗟余小子,遥接玄胄,肃拜灵象,惕焉内疚。式瞻手泽,尚荫遗构。于昭在上,或跃左右,阴翊王度,佑启我后。

东坡先生像赞

岷山峩峩,江水所出,锺为异人,生此王国,秉帝杼机,黼黻万物,其文如粟帛之有用,其言犹河汉之无极。若夫紫微玉堂,璚厓赤壁,阅富贵于春梦,等荣名于戏剧。忠君之志,虽困愈坚,浩然之气,至死不屈。至其临絶,荅维■〈王休〉之语,此尤非数子之所能及也。

七佛偈赞

古先觉皇,数逾万亿,继世承统,其传有七。如世七庙,于以观德,自近及逺,匪丰于昵。佛有前后,道无今古,以心授受,无事晤语,有偈相传,用表厥绪。虽逸于经,其传亦溥。海云之居,左江右湖,斯文在兹。龙鬼来趋,光照大千,如摩尼珠。稽首作诵,永矢弗渝。

士瞻标禅师像赞

译求学是为了达到大道,没有智慧便不能穷尽它。有人说大道不是聪明才智所能达到的,只有愚钝的人或许能够得到它,这大概不对。那些有道之人,内在秉有明哲,外表却同于众物,显得好像没有智慧,并非实际上如此。所以善于运用智慧的人,常常表现得仿佛出于不得已;因为不得已,所以事情就自然办成了,并不劳苦。这就是所谓“行其所无事”,哪里像浅薄的文人那样呢?他们役使自私的智巧,执持微小的才能,来求得在世人面前炫耀,连自身都无暇顾及,哪里还谈得上大道呢?所以孔子说“颜回好像愚笨”,又说“宁武子的愚笨是别人不能赶上的”;老子说“君子盛大的德行,容貌好像愚笨”。这些都是内心明睿而外表似愚的人。然而求学的方法,迟钝的人必须笃实,愚朴的人必须诚悫。只有笃实和诚悫,才接近大道。至于安于自己的固陋而自称已经得道,只是妄人罢了。上人跟随我交游,年富力强、意气锐进,正有志于大道;我担心他聪明有余而不能守愚,所以给他取字“仲愚”,又写下这篇说辞。敬斋说 “敬”的意义十分广大。自古圣贤用来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什么时候不是由此而来?考察《诗经》《尚书》,有“勉力修养你的德行”“敬奉上天的美善”“不断光明而以敬自守”等话;《易经》说“以敬使内心正直”,《礼记》说“没有什么不敬”,都是这个道理。学者侍奉父母、修养自身、应对事务、接触万物,都应当在这些方面尽力并专心。所以君子对于敬,就像饥渴之人对于饮食一样。片刻也不能忘记,忘记了,轻慢的心就会乘虚而入。传记说:“敬是德行的聚集,能够敬重的人才有德。” 由此可知,敬是德行产生的根源,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汝南周景安以“敬”命名他的斋室,前来请求我说明其中的意义。我听说景安以孝悌立身,以恭敬谨慎侍奉佛,这正如前面所说,大概已经有人把这些话告诉景安了。我是佛门中人,应当用自己的话再向他说明。佛教以心为根本,凡是说“一心”的,都是敬的宗旨;以寂静为成就,凡是说“禅寂”的,都是敬的深意。想要向上求取佛道、向下教化众生,自己得度而又使他人得度,没有什么比这更优先的了。所以又把慈悲和智慧合起来说,称为“两田”。把它比作田地,是因为它能够播种德行、迅速生出福报。佛是法王,光明照耀天下,湛然无为,巍巍尊高。以三界如此广大,众生没有固定不变的心;在明处显现,便有天人;在幽暗处显现,便有鬼神。天人的尊严尚且恭敬而不懈怠,何况对人呢?何况对鬼神呢?因此,敬意不够,就歌咏赞叹;歌咏赞叹还不够,又用香、花、璎珞和服饰器物来奉献。佛,是真如之理,是至极之果;要证得这个真理、达到这个果位,不如此恭敬便不能有所获得。有人说:“佛当然应当尊敬,这是自然的。可是佛难道唯独没有所尊敬的吗?” 他说:“佛之所以成为佛,是因为他能够恭敬罢了。佛的恭敬,哪里是容易说清的呢?”看那位因本,他遍遍侍奉诸佛,竭尽自己智慧和能力所能做到的一切,经历了过去不可计数的劫数,资粮深厚、积累广大,终于凭借无量的功德和智慧成就佛身,巍然成为一切有情的宗主,难道会是没有根本而自然如此的吗?所以说:“尊敬别人的人,别人也总会尊敬他。”这话确实如此,景安,你应当努力。《叶津传》叶津以废除科举为事业,世代居住在包山东麓。早年在淮、楚一带经商,所到之处都结交当地豪杰,因此出了名。他在同辈中很读了些书,喜欢同求学的人交游,听到古今治乱成败的事情,总能记忆不忘。晚年回到乡里,更加种植橘树来资助自己,以财富相互争强称雄;但他又乐于施舍、喜好行善,这是他的先世传下来的习惯。他性情刚直,不能容忍别人的短处,乡里人既爱戴他,又畏惧他。元朝将要灭亡时,各地豪杰一同起兵,淮张占据吴会;今天子驻跸金陵,派枢密院签书廖公统领水军讨伐他。军队将要到达时,山中百姓仓促惊慌,不知如何是好。叶津说:‘不要害怕。’随即驾船到湖口,伏在军门上拜见,把王者吊民伐罪的意旨告诉廖公。廖公非常高兴,赐给他酒喝,随即下令军士不得进入山中,山中因此平安无事。这是至正十三年。又过了六年,张氏军队袭击长兴,没有攻克;守将派大军追赶,夜间逼近山中,怀疑那里有伏兵,便纵兵大肆抢掠,驱赶俘虏男女很多,哭声震动四方。叶津又带领志同道合的人去见守将,哀求哭泣,请求释放百姓。守将于是归还了一半俘虏;当时叶津的儿子和孙子也在俘虏之中,守将答应归还他的儿子。叶津哭着说:‘儿子年幼,恐怕不能保全自己;宗庙祭祀的大事在于孙子。愿意把儿子留下作人质,请您归还孙子。’ 他的孙子守义,便跟随叶津留下,乡人都感激他的恩德。有人送给他财物,他一丝一毫也不接受,没有人不佩服他的义行。叶津身高不超过中等人的身材,今年五十多岁,眉毛胡须浓密,谈论事情仍然慷慨激昂,令人欣喜。评论说:鲁仲连曾说:‘士人之所以可贵,在于替别人排除困难、解决纷争,而不取任何报酬。如果有所取,那就是商人的事情了。’叶津是商人,却不做商人的行为;见到合乎义的事便勇敢去做,具有古人的风范,值得称赞啊!《云法师像赞》横向书写的文字从西方传到东方,如果没有通晓异域语言的译者,那些话怎么能够相通?美好啊!法师是当时佛门的宗匠,精心思考、反复阐释,使华夏与梵土同受教化,使迷惑变为明白,尤其以此显扬功德。在宋朝传至第七代时,皇帝出生于震方,法师名声传扬朝廷,皇帝赐号为普润。四方远近都仰慕他,唯独掌持佛法印信。东到扶桑,西至流沙尽头,南到朱厓,北及幽都,人人都通晓他的学说,家家都有他的著作。可叹我这个后学,遥遥承接玄妙的道统,恭敬地拜谒法师的遗像,内心惶恐而惭愧。恭敬瞻仰他的手泽,希望继续蒙受他遗留下来的事业庇荫。光明昭著地在上天的,或许就在左右,暗中辅佐王者的法度,保佑启发我们的后人。《东坡先生像赞》岷山高高耸立,是江水的发源处;山川精气凝聚,孕育出非凡人物,出生在这个王国。他掌握上天织机构成万物的奥理,文采装饰天下万物;他的文章如同粟米和丝帛一样实用,他的言辞又如银河一样无穷无尽。至于紫微、玉堂、璚厓、赤壁,他把富贵看得如春梦,把荣名等同于戏剧。忠于君主的志向,即使困顿也更加坚定;浩然正气,直到死也不屈服。到了临终之时,他回答维■〈王休〉的话,这尤其不是几位前贤所能比得上的。《七佛偈赞》古代先觉悟的诸佛,数量超过万亿;世世代代继承道统,传承的有七位。正如世俗帝王有七庙,用来观察德行;由近及远,并不是因为亲近而偏爱。佛法有前后,道理却没有今古之别;以心传授承受,不必另行会面交谈;又用偈颂相传,用来表明这道统的延续。虽然散佚于经典之外,它的传布也十分广远。海云居处,左边是江,右边是湖,这篇文字就在这里。龙鬼都来归趋,光明照耀大千世界,如同摩尼宝珠。我稽首作偈颂,永远发誓不改变。《士瞻标禅师像赞》

气吞曹、刘,志摩云霄,传佛法印,俾人逍遥。佛智之子,太中之弟,渊源所自,无忝厥世。山第一峯,人第一流,眼空湖海,长揖王侯。青松之下,盘石之上,得大自在,千岁寳掌。

陈长民往生传赞

卓哉!陈君信道不惑,游心澹泊,送想遐域。彼域之遐,邈乎遥遥。精一内融,一念坐超。既告诸子,有训有诫,从容有言。敛袵于迈,石湖之濆。其水沄沄,我求其人。卓哉!陈君。

天台大师像为启宗和尚赞

自佛之东圣逺言湮,不有睿哲,孰开我人?睿哲维何?曰维智者,载造圆宗,光昭天下,乃张八教,乃敷五时,双宏定慧,兼善毘尼,网罗百家,折衷空有,爰立止观,以明授受。彩眉重瞳,天挺奇姿,作如来使,为帝者师,道继往圣,位邻极觉,不可度思,矧可名貎?惟余小子,忝缀斯宗,莫飡法味,徒仰慈颂。峩峩赤城,命家作古,天髙日辉,万物咸睹,陟降在上,相我觉皇,佑启后人,百世不忘。

又为妙叔玄赞

东土小释迦,陈隋两国师,集诸宗之大成,立一代之宏规,即文字而诠解脱,兼定慧以善毘尼,传之万世而不谬,质诸天地而无疑,所谓等觉与妙觉与不可得而思议者也。

髙云岩齿舌不壊赞

圆方流形,莫灵于人。精粗万殊,孰不有身?凡厥有身,则囿于数。曽不百年,化为臭腐。当其化时,见者睨之,匪惟途人,骨肉且违。孰知神奇不与物化,升为髙明,示其遗者?考其所从,实由厥心。枯槁之余,乃玉乃金。猗与禅师,叔世仪表,潜德宻行,维躬允蹈。彼坚者齿,彼柔者舌。燎之方扬,无壊无爇。沨沨其声,濯濯其灵。道与神会,浩养所成。呜呼!尔徒宜鉴于兹,岂惟尔徒?四方其训之。

别源同法师真赞

渊乎其光,晬乎其容。居今而行古,彪外而弸中。语溪之阳,海虞之东。蒙蒙化雨,浩浩慈风。双溪元孙,如庵的嗣,渊源家学,实绍实似。位不充德,庆有余祉。愈大之传,在其孙子。

祭瀚北海文

何玄纲之解纽兮,悲吾道之垂秋。羣峯摇落而变色兮,哀吾人之逢尤。岂过盛其必毁兮,抑驯致之有由。惟若人之謇謇兮,毎慷慨而懐忧。宁溘死而先逝兮,弗忍见吾圉之虔刘。指苍天以为正兮,遂陨身乎洪流。呜呼哀哉兮,逢时弗康。萧艾怒长兮,兰蘅为之不芳。何若人之弗淑兮,竟罹其殃。所亡者微兮,所存者长。乗风上征兮,觐我觉皇。歴千古兮,其名孔彰。采苹藻兮,奠桂浆。懐髙谊兮,何日而忘。

祭观海岩文

昔在圆照,道济天下,据师子岩,锻炼学者,师表之严,道德之尊,周旋弼谐,必有其人。其人维何?实惟我公。既勤且乆,绰有其风,耳提心授,克绍克似。如日照壁,如水传器,法幢云仆,众将畴依?载瞻海云,如见国师。四十五年,道则在是。四方乡风,爰依爰止。虽无老成,尚有典型。寥寥江汉,落落辰星,陵谷变迁,喜公犹在。圆照之传,学者允赖。我生盖晚,弗识国师,前言往行,于此求之。鸟鸣之朝,风雨之夕,言谈亹亹,开我胸臆。近遭丧乱,间者阔焉。江湖渺邈,音信谁传?公今已矣,我命如线。一死一生,交情乃见。公多贤嗣,我亦有孙,尚期继好,道义存存。澄湖东西,相望一水,其人则逺,有泪如洗。

祭楚石和尚文

寂照之道盛行东南,孰究孰承其后?多贤惟公之生,奋自鄞水,独佩祖印,髙视一世。五坐道场,始终弗渝,法施霈然,具有成书。今兹之秋,同集阙下,忝与论思,未展闲暇,倚公多才,庶几有成。玄风弗竞,慧日俄倾,江湖渺然,前辈沦丧,又弱一个,吾将安放?呜呼哀哉!死生之际,真伪乃见。视公之归,其言克践,其言克践,闻于当扆,万人来会同悼。齐喜,秦淮之阴,长干之原,将事茶毘,已戒行轩。今当永诀,敢陈厥辞:昭昭寂光,庶来听之。

祭谋仲谟文

朋友道丧,淳风陆沈,自古已然,匪今斯今。势倾利合,燠附寒侵,不有古者,孰启我襟?表表仲谋,惟义是任,匪石匪席,乃玉乃金。我老且病,退休湖阴,靡忘伊始,而有遐心。旧雨数来,寒盟屡寻,惠而好我,毎接华音。阅岁既乆投分逾深。君有茂才,为时所钦,撢珍教海,游刄词林,嵯峩峭拔,郁郁萧森,逼人咄咄,视我骎骎。近虽遘疾,不废啸吟,遂兹弥留,驯致不斟。呜呼哀哉!

良用贞禅师绍兴天章吴郡诸山疏

吴越同风,于以修两浙一家之好。教禅合辙,盖将辟专门异户之偏。书称立贤无方,易贵同人于野。某智禅兼畅,名实相孚,宻用宏机,允也。龙翔法雨,髙风逺度,居然魏国诸孙。盖尝涉教观之津涯,又复秉文章之机杼。方将论荐,忽覩横翔,因棊说法,空想逺公修褉赋诗,政须支遁。彼固有得,吾谁与游?黄绢色丝,肯争较于智谋之末?青鞋布袜,期相从于山水之间。勿遐尔心,尚敦旧好。

印空岩黄龙吴郡诸山疏

译气势可以吞并曹操、刘备,志向直凌云霄;传授佛法心印,使人获得逍遥自在。他是佛智禅师的弟子、太中禅师的弟弟,渊源所自,足以无愧于先世。在山中是第一高峰,在人中是第一流;眼中看空湖海,长揖而不屈身于王侯。在青松之下、盘石之上,获得大自在,成为千年不朽的宝掌。《陈长民往生传赞》卓越啊,陈君!他信奉佛道而不迷惑,心游于恬淡之境,把神思寄托在遥远的净域。那净域多么遥远,邈邈无尽。他内心精纯专一,融会贯通,一念之间便超越而到达那里。临行前已经告诉诸子,留下训诫,从容地说了些话。他整理衣襟,走向石湖岸边。湖水缓缓流淌,我寻求他的踪迹。卓越啊,陈君!《天台大师像为启宗和尚赞》自从佛法东传,圣人的教言远去、真义湮没,如果没有睿智圣哲,谁能启发我们这些人?所谓睿智圣哲是谁?就是智者大师。他创建圆融的宗旨,使光明照耀天下;于是创立八教,铺陈五时,兼弘定与慧,又善于持戒;网罗诸家学说,调和空与有,于是建立止观之学,以说明法统的传授。彩色眉毛、重叠瞳仁,天生具有奇异姿态;他作为如来的使者,作为皇帝的老师,继承前代圣人的道统,地位接近最高觉悟者,他的境界不可测度,何况能够用形貌名言来描绘呢?只有我这个后学,忝列这一宗派,却不能品尝佛法滋味,只能徒然仰望大师慈悲的教诲。巍峨的赤城山啊,命令后世之家奉其为古;天空高远,阳光照耀,万物都能看见。大师升降自在、常在上界,辅佐我们的觉皇,保佑启发后世之人,使百代之后也不会忘记。《又为妙叔玄赞》他是东土的小释迦,是陈、隋两朝的国师;汇集各宗的大成,建立一代佛法的宏大规范;依托文字阐明解脱之道,兼修禅定与智慧而善于持戒;他的学说流传万世而没有错误,拿来同天地之理验证也没有疑问。这就是所谓等觉、妙觉,达到不可思议境界的人。《髙云岩齿舌不壊赞》天地四方形体流动变化,没有比人更灵秀的。精细与粗疏各有万般差异,谁没有自己的身体?凡是有身体,就受限于命数。不到百年,便化为臭腐。身体腐化时,见到的人斜眼看它,不只是路人,就连骨肉亲属也会厌弃。谁知道他的神明不随万物一起变化,反而升入高明之境,向后人显示自己的遗存呢?考察其所以然,实在由于他的内心。枯槁的遗体之中,竟成为玉、成为金。美好啊,禅师是末世的典范;潜藏的德行和秘密的修持,他都亲身实践。坚硬的是牙齿,柔软的是舌头;火焰正旺时焚烧它们,牙齿不毁,舌头不焦。声音洪亮流传,神灵清明洁净。这是道与神会合、由深厚涵养所成的。唉!你们这些弟子应当从这里得到鉴戒,难道只有你们这些弟子如此吗?四方之人都应以此为训。《别源同法师真赞》他的光辉深沉,他的容貌温润端正;身处当今而实行古道,外表文采焕发,内心充实刚健。居住在语溪北面、海虞东面,教化之雨蒙蒙而降,慈悲之风浩浩吹拂。他是双溪元孙、如庵的嫡传弟子,继承家学的深厚渊源,确实承接并发扬了先人的事业。地位虽未完全配得上德行,后代却必有余庆。他的宏大传承,将在他的孙子后代身上继续。《祭瀚北海文》为什么玄妙的纲纪会解散啊,悲叹我们的道统将近衰秋。群峰凋零而变色啊,哀叹我们这些人遭逢祸患。难道事物过于盛大就必然毁灭,还是衰败本来就有逐渐形成的原因?只有那位正直敢言的人,常常慷慨而心怀忧虑。宁愿突然死去、先行离世,也不忍看见我们的国土遭到残害。指着苍天来证明是非,于是投身于大水之中。呜呼,悲哀啊,生逢这样的时代而不得安宁。萧艾等恶草肆意生长,兰草杜蘅因此失去了芳香。为什么这样贤善的人竟不得善终,最终遭受这种灾祸?他所失去的虽然微小,他所留下的却长久。乘着风向上远行,去拜见我们的觉皇。经历千古岁月,他的名声格外显著。我采来苹藻,斟酒祭奠;怀念他崇高的情谊,哪一天能够忘记呢?《祭观海岩文》从前圆照大师在世,道法济益天下,占据师子岩,教诲锻炼学者。他作为师表的严正、道德的尊崇,以及周旋辅弼、协调众人的事业,一定要有这样的人才能完成。这个人是谁?实在就是我公。勤勉长久,充分具有圆照大师的风范;以耳提面命、心传意授的方式教导后学,能够继承,能够相似。正如太阳照在墙上,又如水从一个器皿传入另一个器皿。如今法幢倒下,众人将依靠谁呢?再瞻望海云,就像见到国师一样。四十五年来,道法就在这里。四方人士仰慕道风,于是来归依止。虽然没有老成宿德,尚且还有典范。江汉寥落,辰星稀少;山陵谷地变迁,庆幸公还在人世。圆照大师的传承,学者实在依赖它。我出生得太晚,没有见过国师,只能在这里寻求他的前言往行。鸟鸣的早晨、风雨的夜晚,您谈论不倦,使我心胸开阔。近来遭逢丧乱,间隔以来音问疏远。江湖遥远,谁来传递音信?公如今已经去世,我的生命也像丝线一样脆弱。一死一生之间,交情才显现出来。公有许多贤能的后嗣,我也有孙子,希望将来继承交好,使道义长存。澄湖东西相望,中间只隔一条水;那个人却已远去,泪水多得仿佛可以洗涤一切。《祭楚石和尚文》寂照大师的道法在东南盛行,谁来探究并继承他的后学呢?许多贤者之中,只有公出生于鄞水之间,从那里奋发而起,独自佩持祖师心印,傲视一世。五次主持道场,始终不改变;施行佛法广大而充沛,并且都有著作流传。如今这个秋天,我们一同聚集在宫阙之下,我有幸参与议论筹划,却还没有来得及从容相处,原本倚仗公的才华,希望能够有所成就。玄妙的道风没有得到振兴,智慧的太阳忽然倾覆;江湖茫然,前辈相继沦亡,又少了一个人,我将依靠谁呢?呜呼,悲哀啊!到了死生关头,真假才显现。看着公归去,他所说的话都实现了;他所说的话都实现了,声名传到皇帝面前,万人前来共同哀悼。齐地欢喜,秦淮水北岸、长干原野,将要举行火化,已经告诫车驾启程。今天就要永远诀别,谨敢陈述这些话:光明昭著的寂光净土,希望您来听见。《祭谋仲谟文》朋友之道丧失,淳厚的风俗沉沦,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并非今天才这样。势力相倾、利益相合,暖时便依附,寒时便侵凌;如果没有古人的风范,谁来开启我的胸襟?仲谋品格卓异,只把义当作自己的责任;坚定不移,如玉如金。我年老而且多病,退居湖阴,却没有忘记从前的交情,并且常怀远方思念。旧日朋友屡次来访,寒盟也多次重新缔结;您厚待我、喜爱我,我常常听到您的美好言谈。年岁已经很久,交情也更加深厚。您才华茂盛,为当时所敬重;在学海中探取珍宝,在文坛中纵横驰骋;文章高峻峭拔,繁盛森然,逼人而来,回看我这个日渐衰老的人。近来虽遭疾病,却没有停止长啸吟咏,终于病势迁延至此,逐渐发展到不能进食。呜呼,悲哀啊!《良用贞禅师绍兴天章吴郡诸山疏》吴越风俗相同,正好借此修复两浙一家人的友好关系。教法与禅法同归一路,是要破除专门分户的偏执。书上说任用贤人不拘一格,《易经》也重视在郊野与人同心。某公教理与禅法兼通,名声与实际相符,暗中运用宏大的机锋,确实如此。龙翔寺法雨普施,崇高的风范传扬久远,俨然是魏国诸孙的风采。您曾经涉猎教观的深处,又掌握文章的机杼。正要推荐您,忽然看见您高飞远举;借下棋谈论佛法,使我空自想起远公修禊赋诗的旧事,正需要支遁那样的人才。对方固然已经有所得,我又将同谁交游?黄绢色丝的巧妙文字,难道肯同智谋末流争较吗?穿着青鞋布袜,希望能同您相从于山水之间。不要让心志远离,仍请敦厚旧日的友好。《印空岩黄龙吴郡诸山疏》

黄龙在大江之西,丛林尊显,人物生中州以北,气质敦龎。矧惟像教之有光于粲天章之下,贲恭闻制可,宜肃遐征。某阀阅故家,金闺华彦,见中峯服为弟子,勇裂冠裳,登双径定其师承,平分床座。赐号因宰臣之论荐,赠诗经翰苑之品题,此行甚荣,吾党胥庆。表独立兮山之上,云气溶溶;望美人兮天一方,余懐渺渺。毋分吴楚,共赞唐虞。

招古心报恩诸山疏

百足之虫,不僵,扶之者众。一閧之市,立评,学岂无师?要须得古人之心,方可救今时之弊。傍求俊又,共树斯宗。某以道自娱,懐才未试,青鞋布袜,北游欲尽东南翡翠兰苕,文采与相上下。况接交游之广益,资闻见之多,念报佛恩,当宏法施。送君南浦,借蒲帆一日之风,坐我北窓剪吴松半江之水,力追古道,少慰齐盟。

津觉海崇法江湖疏

师以传道,名位岂较于崇庳?学不负人,志气当期于逺大。况际公堂之选,弥増祖席之光。君今此行,人皆曰善。某英姿特立,禅学宏深,渺法海之津涯,辩才无尽,与洞庭之秋色,气势相髙。是真寂照之佳儿,及见诸方之元老,试从鸿渐,将睹鹏鶱。霜满家林,应念橘中之乐;雪飘屋壁,当思树下之居。善保令名,以崇法道。

诚则明南禅吴郡诸山疏

僧伽由淮泗扬灵浮图如故。钖邑与苏杭接境,风俗攸同。顾州牧为法求贤,而我辈宁辞推毂?今何时也!汝其往哉。某自诚而明,因戒生定,向沧江簸弄明月,乆矣忘机,俯洞庭笑傲埀虹,超然独往。况已摄心香于双峩之石,又尝司龙钥于五髻之峯。既得单传,何惭专席?孤舟明日,毘陵道回首,白云裹茗来,寻第二泉,同心如水。

懐以仁雪窦法眷疏

登陆则有四明、天台,人才竞爽。佳山而得虎邱、雪窦,心迹双清,有如此几人哉?兼之者乃公也。某道传西印,名动南州。自松源的有师承,是何家世?视广慈实为大父,无忝诸孙。大同、鸿佑既演上乗,锦镜、珠林重开玄奥。元方难兄,季方难弟,孰敢争先?伯氏吹埙,仲氏吹箎,尚期相应。况接两浙一家之好,奚辞三江九堰之劳?吾以吾仁慰彼三佛,陀地卿用卿法,庶几二甘露门,师道有光。吾侪允赖。

瀚北海灵岩诸山疏

佛法入中国,与国运同其盛衰。丛林有主人,视人才以为轻重。道之行,莫非命也。事至此,当何为哉?喜得兹良,共隆斯道。某名声藉甚,器宇凝然。见异人,得异书,比诸方所传,自别有。是父生是子,入北山,一语相投,进司秘蔵之灵编,日获荐绅之延誉。况在法华,穷探玄赜,何妨智积复现神通?五叶堂前,夜雨总消千古梦。百花深处,春风又见一僧归。同气相求,惟邻是卜。

闲野舟双塔诸山疏

口吞诸佛,目视云霄,度生之心何切?近舍皇甫,逺求居易,知人之鉴实难,慎简其寮,是诚在我。某法喜嫡嗣,虎岩诸孙,读《出师表》,悟得文章,尝思山泉,发挥玄旨,重修水品,犹带郷谈。乃瞻双塔之灵区,旧是五山之快捷方式,自此升矣,吾将望焉。野渡无人,舟自横,才全兼济,沧江万古流。不尽力障狂澜,会晤有期,同盟胥庆。

逸闲叟髙丽吴郡诸山疏

终南述法界观,大启玄宗,圭峯着《禅源诠》。未深本教,不愧惟郭有道,安可谓秦无人?会而通之,赖有此耳(某)皭然不滓,大而多容,普光明并驾齐驱。芳尘犹在,髙句丽入朝问道,香币仍将。嘉禾之座席未温,相府之礼罗遄下道。尊独步论,协舆情,淹速之度,自有其时。古昔之事,复见今日,始信道风遐畅,争期法雨来苏。建阁蔵书,有待义天僧统。隔江招手,遥礼清凉国师。既接苏杭,无分楚越。

云谷法师上竺江湖疏

黄河决昆仑而东注,水会其元,天台兼定慧而■〈雨上只下〉宏道,臻于极。自非得一代人才之选,何以居中朝师法之尊?彼方封已以自私,赖此达人而大观,允符物论,简在帝心。某道重王臣,化行呉越,文如圆岳,词如休已,可追配于古人。教有办臻,禅有琏嵩,将复见于今日。盖剡源之五世,疑南屏之再来,携香烟自天上来,归操玄印,据白云深处,尽十方通为化境,会九流同入圆宗。梧桐生而凤凰鸣,世其昌矣。日月出而爝火息,人皆仰之。欢动三宗,力扶末运。

新伸铭承天山门疏

厯数开端,式际盛明之运,玄纲解纽,当求宏济之才。斯文得人则兴,吾门待公而大。某楚东人,望济北宗英,下笔万言,孰敢相为伯仲,齐名三隠,共瞻独步东南。道能移呉越之风,人谓得江山之助。吹回蛊滥,的有师承。天上归来,佳气溢■〈雨上只下〉峩之表。古人可作,风光在长水之西。八柱承天,万年称寿。

莹仲黙中峯诸山疏

译黄龙寺在大江以西,丛林中地位尊显;人才出生在中州以北,气质敦厚朴实。何况佛教的光辉在粲然天章之下更加显耀,恭敬地听闻皇帝批准诏令,应当整肃行装远行。某公出身世代显贵之家,是金闺中的才俊;见到中峰大师,心悦诚服地拜为弟子,勇敢地割断冠带礼服,登上双径山确定师承,与师平分床座。皇帝赐号,是因宰臣的推荐;皇帝赠诗,又经过翰苑文士的品评。这次行程极为荣耀,我们同道都为之庆贺。独自站在山上,云气缓缓升腾;遥望天边的美人,我的情怀悠远。不要分吴楚之地,共同赞美唐虞盛世。《招古心报恩诸山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因为扶持它的人很多。一处喧闹的市场,能够立刻形成评议;求学之道难道会没有老师吗?一定要得到古人的本心,才可以挽救当今时代的弊病。应当从旁广泛寻求俊杰,共同树立这一宗旨。某公以道自娱,怀有才华而尚未施展;穿青鞋布袜,向北游历,想要尽览东南的翡翠、兰草和苕花,文采也要同它们相比。何况可以得到广泛交游的益处,借助丰富的见闻;想到报答佛恩,应当宏扬佛法。送您到南浦,借一日蒲帆之风;请您坐在我北窗下,剪取吴淞半江之水;共同努力追寻古道,稍稍慰藉齐国旧日的盟约。《津觉海崇法江湖疏》老师以传道为重,名位哪里在于高低?学问不负人,志气应当以远大为期。何况适逢公堂选拔,更加增添祖师席位的光彩。您如今此行,人人都说好。某公英姿卓异,禅学宏深;佛法大海的边际虽远,您的辩才却无穷;气势又同洞庭秋色相匹敌。这确实是寂照大师的佳弟子,也将会见各方的元老;试从鸿雁渐进而上,将看见大鹏高飞。霜满家园树林,应当想到橘树中的乐趣;雪飘到屋壁,应当想起树下的居处。好好保全美好的名声,以此使佛法更加尊崇。《诚则明南禅吴郡诸山疏》僧伽大师从淮水、泗水一带显现灵异,佛塔依然如故。锡邑同苏州、杭州接壤,风俗相同。如今州牧为了佛法寻求贤人,我们这些人难道能推辞推荐吗?现在正是什么时候啊!您还是前往吧。某公由诚而明,由戒而生定;面对沧江拨弄明月,久已忘却机心;俯临洞庭,笑傲于垂虹桥,超然独往。何况已经在双峨山的岩石间摄取心香,又曾在五髻峰掌管龙钥。既然得到单传,又何必惭愧独占一席?明日乘孤舟,回望毗陵道路;带着白云和茶叶来,寻找第二泉,我们同心如水。《怀以仁雪窦法眷疏》登陆后有四明山、天台山,人才彼此竞相出众。美好的山中又有虎丘、雪窦,心志和行迹都清净,像这样的人有几个呢?兼具这些长处的就是公。某公的道统承自西天祖印,名声震动南方。自从松源以来都有明确师承,这是什么样的家世啊?把广慈看作祖父,无愧于各位后辈。大同、鸿佑已经演说大乘,锦镜、珠林又重新开启玄妙奥义。元方是难得的兄长,季方是难得的弟弟,谁敢争先?长兄吹埙,次兄吹箎,还希望彼此应和。何况承接两浙一家的友好,哪里会推辞三江九堰的劳苦?我以我的仁心安慰那三尊佛,陀地卿运用您的佛法,希望能够开启两座甘露法门,使师道增光。我们这些人都将依赖您。《瀚北海灵岩诸山疏》佛法传入中国,同国家气运一起有盛有衰。丛林有主持者,往往根据人才来衡量其轻重。道法能否流行,没有不是天命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应当怎么办呢?幸喜得到这样的贤良之人,共同弘扬这一道法。某公声名极盛,气度凝重安详;见到奇异人物,得到奇异书籍,比起各方所传的学问,另有自己的特色。这样的父亲生出这样的儿子;进入北山后,一句话便彼此契合,进而掌管秘藏中的灵妙典籍,每天都获得士大夫的延誉。何况在法华宗中穷尽探究玄妙深奥之处,哪里妨碍智积菩萨再现神通?五叶堂前,夜雨总能消除千古的梦幻;百花深处,春风又看见一位僧人归来。同气相求,只选择邻近之处。《闲野舟双塔诸山疏》口中吞纳诸佛,眼光直视云霄,救度众生的心情多么迫切!近处舍弃皇甫远求白居易,知人之鉴实在难得;谨慎选择僚属,这件事确实在于我。某公是法喜大师的嫡传、虎岩一系的后代;读《出师表》而领悟文章之道,曾经思考山泉之学,发挥玄妙旨意,重新编定水品,其中还保留着乡间谈论的意味。如今瞻望双塔的灵秀之区,那里旧日是五山的捷径,从这里登临而上,我将拭目以待。野外渡口没有人,船却独自横在水面;才华足以兼济天下,沧江万古长流。若不尽力阻挡狂澜,愿有机会相会,同盟之人都将庆贺。《逸闲叟髙丽吴郡诸山疏》终南山阐述法界观,大力开启玄妙宗旨;圭峰著有《禅源诠》。本教尚未深入传播,难道就惭愧于只有郭有道这样的贤者吗?怎么能说秦地没有人才?能够会通诸家、使之融为一体,正要依靠这样的人。(某公)清白无污,胸襟广大而能容纳众物,与普光明寺相提并论。前代的芳踪尚在,高句丽曾入朝问道,香花和财帛仍将送来。嘉禾的座席还没有坐暖,相府的礼聘便迅速下达。尊贵而独步的议论,符合众人的心愿;迟速自有时机。古昔的盛事,今天又重现了,这才相信道风能够远播,大家争相期待佛法如及时雨般使人复苏。建阁收藏经书,有待义天僧统。隔江招手,遥遥礼拜清凉国师。既然连接苏杭,就不分楚越。《云谷法师上竺江湖疏》黄河冲决昆仑山向东流注,百川的水都汇聚到它的源头;天台宗兼修定慧而宏扬大道,达到极致。如果不是得到一代人才中的杰出者,怎么能够居于朝廷之中,成为天下师法的尊位?那一方已经封闭自己而自私自守,幸赖通达之人使其扩大视野,这确实符合众人的议论,也为皇帝所知。某公道德足以尊重王臣,教化流行于吴越;文章如同圆岳,辞藻如同休已,可以追踪匹敌古人。教法中有办、臻二师,禅门中有琏、嵩二师,将在今天重新出现。大概是剡源法脉的第五代,又像南屏大师再来;携带香烟从天上而来,归来掌持玄妙法印,坐镇白云深处,使十方都成为教化之境,让九流共同进入圆融宗旨。梧桐生长,凤凰鸣叫,世道将要昌盛了。日月出现,火把便熄灭,人人都仰望它。欢喜震动三宗,尽力扶持衰微的时运。《新伸铭承天山门疏》历数开端,正逢盛明的时运;玄妙的纲纪解散了,应当寻求能够广泛济世的人才。这篇文道得到人才就会兴盛,我们这一门等待公而壮大。某公是楚东人,仰望济北宗师般的英才;下笔万言,谁敢同您争论高下?与三位隐士齐名,共同仰望东南独步的人。道术能够改变吴越风俗,人们说这是得到江山灵气的帮助。吹散蛊惑淫滥之风,确实有师承。您从天上归来,佳美的气象洋溢在■〈雨上只下〉峨山外。古人如果能够复生,风光正在长水以西。八根柱子承托苍天,万年都称颂长寿。《莹仲黙中峯诸山疏》

道林爱吴越山川,灵踪具在,广智为东南师表,法嗣何多?瞻彼中峯,蔚为名刹,慨想古人之逺致,宜留隠者之盘旋,爰得斯人,往补其处。某神襟渊黙,道义精深,见龙河吹起,布毛知非,栁絮拈象管髙歌,楚些写遍兰英。盖尝细翻五竺之书,又复分坐双峩之石,翰墨特其余事,风流亦足名家。对虚空解讲《法华》,扫盘陁去寻马迹,兰若去天三百尺,懐哉昔人,宿麦连云,有万家欣,兹乐岁试君初,武壮我宗猷。

心觉原天台惠众江湖疏

一代之才,则必为一代用矣。天下之宝,固当与天下共之。况乎托辅车于两浙之间,岂宜割鸿沟于一堂之上?毋分尔界,乃合至公。盖同舟何患乎异心,而拔茅方欣于连茹(某)妙明季子,寂照文孙。笔端自有摩尼恒雨,七宝室内惟闻薝卜,不嗅余香。才足以斧藻宗猷,道足以干城像季。胜幢既建,重席何惭?与其施法雨于一方,孰若畅仁风于万里?天台四万八千丈,尽在提封。我辈东西南北人,将从问道。

曰章法师上竺江湖疏

负天下之才名,可当重寄。友一国之善士,尚论古人,传佛心印,岂细事哉!修我友盟,所深望也。某海月、辨才之流亚,慧光、圆悟之重来,尝对御以谈玄,弹指喧殿;迨敷文而载道,肆笔成书。万流仰海而会同,片玉在山而皆润。以雷鸣夏,若岁有秋,尚期乗白云而游帝郷,毋忘见明月而思故国。允矣东南之师表,再造圆宗,隠然教法之长城。一匡像运,愿宏法施,副我深期。

因本初法师卧佛京城诸山疏

京师,天下之本。佛事会同,杂华贤首之宗;法门方广,兹欲宏宣其教。是用建尔为师,钦若皇猷,慎徽玄典(某)如木有本,游物之初。小试松陵,尘刹重重无碍;髙谈性海,事理十十俱融。与其采蕨于西山,孰若雨花于大邑?无念尔祖,归荣故郷法皷其镗,卧佛亦当起立。宗纲云弛,吾人尚忍安眠?式副我懐,聿修乃职。

慧敏机保寜方外交疏

五经之表,复自有人。何往非道?三乗之书,皆为善世,不愧相师。自非会其大同,曷以臻乎玄奥?达是道者,吾将与之。某妙喜八世之孙,芦庵克家之子,器资明敏,蚤空百氏之筌罤,笔阵纵横,自出一家之机杼。山泽固多竒士,京华又得新知。盖尝尸醉李之名蓝,况复挹龙河之余润。勤宣佛命,丕赞天朝。鳯凰鸣于髙冈,来仪何晚?白鹭中分二水,化境如新。请秉犀麾,当留玉带。

真本原寿寜江湖疏

焚疏钞,以倍宗承,殊非妙论。即文字而诠解脱,始曰通才。盖教禅初本一源,而孔墨亦相为用。夙懐古道,今得斯人(某)学有余师,体兼众善,早登讲肆,以辨才表往圣之微。后修禅那,由静虑发羣言之奥。墨妙最工于波磔,梵流曲尽其纡余。南宗之密印,其在兹乎?北方之学者,未或先也。依随正转,道与时行。载歌来,莫之辞。浮图如故,永结岁寒之好。道术相忘,劝动三江五湖,毋分此强尔界。

开天启景徳吴郡诸山疏

姑苏之与檇李,若东西家,教门之论人才,仅一二数。苟或滞斯人于空谷,何以兴吾道于南方?期収共济之功,尚笃同人之好(某)风神玉立,藻思春敷,瑰异之文,渌水芙蓉,何其丽也!迈往之气,陂泽菰蒲,庸可隠乎?江山风月,争集于毫端;棒喝雷霆,总归于掌握。况此鸳湖之胜,乆须象驭之来,起九渊之神龙,俾滂沱矣!隔千里兮明月,思赞襄哉。其始自今,言归于好。

泽用霖昌国衍庆三宗诸山疏

兼定慧以善毘尼,当慕古人之道,剖藩篱而去封植,始覩大方之家。况今泛巨海之全潮,足以会羣流之归趣。佥言惟允,吾道遂东。受(某)业碧山之堂,育材白庵之室,父子自相师友,确有渊源。江山助发文章,咸资黼黻。秀玉峯亲承密印,鳯凰山既建华幢,方期拾瑶草于滃洲,又拟借华严于龙蔵。乗长风破巨浪,如登方丈蓬莱。对明月思故郷,应在姑苏檇李,共隆佛运,丕赞天朝。

心觉原崇明奉圣山门疏

日将旦而海霞升,方仰文明之治。玉在山而草木润,由资渐染之功。是以丛林居,必择师。古人时然行道(某)兼通华梵,淹贯古今,下笔不休,以文章而为佛事。重席无愧,随语黙而立宗风。道行吴越之间,名擅东南之美。愿开法要,少慰遐思。宛在水中央,去蓬莱而近。只髙为天一柱,障波澜而东之。天子万年,法轮三转。

谨信庵会稽普润江湖疏

译道林喜爱吴越山川,灵异的遗迹都还存在;广智大师是东南的师表,为什么他的法嗣如此众多?瞻望那中峰,蔚然成为名刹;感慨追想古人高远的志趣,正应当留下隐者盘桓的地方,于是得到您这样的人,前往补任其位。某公胸襟神妙而深沉,道义精微深厚;见到龙河吹起,便知道吹毛之说不是正理;拈起柳絮,拿象管高声歌唱,楚辞的篇章写遍兰花英华。您曾细读五竺的经书,又曾与人分坐双峨山的岩石;翰墨只是您的余事,风流也足以成为名家。面对虚空讲解《法华经》,扫除盘陀而去寻觅马迹;兰若高出天空三百尺。怀念从前的人,宿麦连着云天,万家都欣喜;今年这个丰乐之岁,姑且先试试您的才华,以壮大我们的宗门事业。《心觉原天台惠众江湖疏》一代的人才,就必定应当为一代所任用。天下的珍宝,本来就应当同天下共享。何况我们在两浙之间互为辅车,哪里适宜在一堂之上划出鸿沟?不要分出你我的界限,这才符合最大的公道。既然同舟而行,何必忧虑心志不同;如今拔取茅草,正欣喜它们连根相连。(某公)是妙明大师的季子,是寂照大师的文孙。笔端自然有摩尼宝珠,恒常降下甘雨;七宝室内只听到薝卜花的香气,不闻其他香味。才华足以修饰宗门事业,道行足以成为末世佛教的屏障。胜利的法幢已经建立,再设高座又有什么惭愧?与其在一方施降法雨,哪里比得上把仁风吹遍万里?天台山四万八千丈,全都在您的封域之内。我们这些来自东西南北的人,将要跟随您求道。《曰章法师上竺江湖疏》负有天下闻名的才华,足以担当重任;同一国的贤士交友,讨论古人,传授佛心印,这哪里是小事?修好我们的友盟,是我深切的期望。某公是海月、辨才一流的人,是慧光、圆悟再世;曾经面对皇帝谈论玄理,弹指之间使殿堂震动;等到铺陈文章、承载道理,挥笔便能成书。万条水流仰望大海而汇聚,一块美玉在山中便使全山润泽。像夏雷震响,又像一年将有秋收;还希望乘白云游历帝乡,不要忘记看见明月时思念故国。您确实是东南的师表,重新振兴圆融宗旨,俨然是佛教的长城。愿您扶助佛教运势,宏扬佛法,以满足我深切的期望。《因本初法师卧佛京城诸山疏》京师是天下的根本。佛教事业汇聚于此,杂华、贤首诸宗会集;佛法门类广大,正要在这里宏扬教法。因此任命您为法师,敬奉皇帝的谋略,谨慎彰明玄妙经典。(某公)如同树木有根本,能够游心于万物的本初。您在松陵稍作试验,尘尘刹刹重重无碍;高谈性海,事与理十方十界都圆融。与其在西山采蕨,哪里比得上在大都市降下佛法之花?不要忘记您的祖先,归来使故乡荣耀。法鼓声声响起,卧佛也应当起身。宗门纲纪已经松弛,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能安心睡眠吗?愿您符合我的心愿,认真修治自己的职守。《慧敏机保寜方外交疏》五经之外,自然也有人才。到哪里不是道?三乘经典都足以使世道向善,不愧为相互师法。若不是会通它们的大同之理,怎么能够达到玄妙深奥之境?通达这一道理的人,我将与他交游。某公是妙喜大师第八代的后裔,是芦庵大师能够继承家业的弟子;资质明敏,早已超越百家学说的工具和门户,文笔纵横,自成一家。山林泽薮本来就多奇士,京城又得到新的知己。您曾主持醉李的名寺,何况又承受龙河留下的润泽。勤勉宣扬佛命,大力赞助朝廷。凤凰在高冈鸣叫,您来归依朝廷为什么这样晚?白鹭将两水分开,教化之境焕然一新。请您执掌犀角麾节,应当留下玉带。《真本原寿寜江湖疏》焚烧疏钞,以此自夸宗派承传,实在不是高明的议论。依托文字来阐明解脱,才称得上通达多才。教法与禅法起初本来同出一源,孔子、墨子也可以互相为用。早就怀抱古道,如今终于得到这样的人。(某公)学问有余师,德行兼备众善;早年登临讲席,以辩才表彰古代圣人的幽微。后来修习禅定,由静虑中发明群言的奥义。书法的妙处尤其擅长波磔,梵文流丽,曲尽其婉转余韵。南宗的秘密心印,大概就在这里吧?北方的学者,未必有人能超过他。依随正道而转,道与时运同行。载歌而来,没有人会推辞。佛塔依旧存在,永远结下岁寒之交。忘却道术上的分别,劝勉发动三江五湖之人,不要划分彼此强弱的界限。《开天启景徳吴郡诸山疏》姑苏与檇李,如同东西两家;佛教门派评论人才,只有一两个而已。如果把这样的人滞留在空谷之中,凭什么在南方兴盛我们的道法?希望收获共同济世的功效,更加笃厚同人的友好。(某公)风采神韵如玉树挺立,文思如春花铺陈;瑰丽奇异的文章,如清水中的芙蓉,何其美丽!勇往直前的气概,如陂泽中的菰蒲,难道能够隐藏吗?江山风月争相汇集于笔端,禅门棒喝如雷霆,总能归于掌握。何况鸳湖风景优美,早就等待法师车驾到来;唤起九重深渊中的神龙,使它降下滂沱大雨!相隔千里共望明月,希望您能前来赞助辅佐。从今以后,让我们言归于好。《泽用霖昌国衍庆三宗诸山疏》兼修定与慧而善于持戒,应当仰慕古人的道术,剖开藩篱、去除门户之见,才能见到大方之家。何况如今乘着巨海的全潮,足以汇聚众流所归的水势。众人都说确实如此,我道于是向东传播。某公在碧山堂受业,在白庵室培育人才,父子之间自相师友,确实有深厚渊源。江山帮助发扬文章,皆足以作为文采的装饰。秀玉峰亲自承受密印,凤凰山已经建立华美法幢;正准备在滃洲采拾瑶草,又打算从龙藏借取华严经义。乘长风破巨浪,如同登临方丈、蓬莱。面对明月思念故乡,应当就在姑苏、檇李之间。共同兴隆佛法运势,大力赞助朝廷。《心觉原崇明奉圣山门疏》太阳将要升起,海上霞光已经升腾,正仰望文明昌盛的政治。玉石藏在山中,草木便因它而润泽;这是由于逐渐受到熏染教化的功效。因此丛林选择住持,必定要选择法师。古人有时这样实行大道。(某公)兼通华文与梵文,博览贯通古今,下笔不停,以文章作为佛事。设重席而无愧,随着言语和沉默建立宗门风尚。道法流行于吴越之间,名声独占东南美誉。愿您开启佛法要旨,稍稍慰藉我遥远的思念。仿佛就在水中央,距离蓬莱也很近。只要高高挺立,便是上天的一根柱子,能够挡住波澜,使其向东流去。愿天子万年长寿,法轮三次转动。《谨信庵会稽普润江湖疏》

古者进贤,犹拾级髙,必自卑。今之用人,如积薪,后来居上。不有老成之士,孰张欲坠之宗?忽惊书币之逺,将大慰吾侪之徯望。某名实相称,齿徳俱尊。夜雨读传灯,写雪窦千厓飞瀑,一气转大蔵流。北山万古清风,遍游前朝诸老之门,及见大方丛林之盛。清节照映一世,白业追配古人。鸿一之道,既有所传。沃州之山,相去不逺,勿嫌地陿,且破天荒。探禹穴得竒书,莫学中郎论衡之秘。对洞庭赋招隠,岂无小山丛桂之思?呉越相望,人天胥命。

灯明极积庆诸山疏

石有玉,草有兰,识者须善于甄别。耕问奴,织问婢,业焉当付其专政。矧于传佛之家,胡可非人而授方?兹图任果得才贤,某学富杂华,英分檇李,蚤游龟塔,遂司纲纪之多。仪得法沩州,可谓渊源之有自。固知积善而有余庆,益信行道而无定方。非徒夸郷里之荣,将以演华严之大。呉淞之水万顷,我欲从之。梧桐之叶十三岁,云闰矣。勤宣唐译,丕赞尧年。

原竺渊江阴广福东城诸山疏

国家崇尚佛乗,屡陈清祀,教门乐与贤者其畅玄宗,庶几辰告于逺猷,于以对扬于明帝,畴咨于众,今得其人。某禅思渊深,仪形山立,向尧峯重开梵刹,法道大行。拂断碑忽悟前身,题名宛在,黎献普沾于化雨,苏常争挹其髙风。实为松源六世之孙,可接禅悦一家之统。宝云井既书成绩,夫容城乆伫来仪。诵澄江如练之诗,洗空万象;目大海全潮之体,总会羣源,毋负所褒,往修厥职。

行徳严法师卧佛山门疏

华严法界之海,由北开宗。呉郡大方之家具瞻,在我必得斯文之大老,庶几足张于吾军。人物于今而复有谁?浮图如故而来何暮?某徧翻三蔵,博综九流,原本甚髙,得法于宝觉尊者,事理无碍。判教如清凉国师,叹司马不见,招提疑长水复来檇李。既奉宣室鬼神之问,弥増西林道徳之光。应不一方,施无尽蔵。况宗刹之简版遄至,而宝珠之光焰方新。二十重华蔵不动而游毫端,具现八万岁金轮应期而出。天下同书,虚左以迎,望尘而拜。

圭复庵天平方外交疏

春秋责备,固知贤者之才难,真俗兼资,庶见通人之用广,思得宏中之士,结为方外之游,今一见之,某等服矣。某颙颙令望,落落竒才,左画方,右画圆,卓尔神机之颖悟,甘受和,白受采,渊乎雅量之多容,分金墩略露光芒,白云泉政须题品,扫空竽滥,独振金声,范公虚席以请浮山,则吾岂敢?东林沽酒以招陶令,于道何妨载仰,龙门来叅玉板。

桢大用观音方外交疏

道林之马迹犹存,空思神骏;小山之桂树何在,聊寄攀援。自非当今人物之英,曷继古昔髙僧之躅?欣逢此老,殊慰我心。某目视云霄,胷蟠邱壑;建法幢于檇李,盖承州牧之招邀;挂飞锡于龙门,尤得乡人之信化。方抱白云而髙卧,又携明月以偕行。既秉化机,宜宣大用;得时行道,毋忘戴笠乗车。他日寻游,来聴因棋说法,愿求转语,了取无生。

道无言江阴广福常州诸山疏

佛法与王化相逺迩,遂荒日本之东。常州视吴郡为比邻,况接江阴之近。既宣风于絶域,宜广福于羣黎。爰缔斯盟,共隆古道(某)禅月寜馨之子,长洲清淑之英。顽石点头,亲受佛性无情之说。龙河启钥,借观人间未读之书。盖尝乗博望之槎,于以宣同文之化。君亦劳止,人其舍诸城郭?是而人民非夫容?何在洞庭波兮木叶下,花雨其蒙。相见有期,同心伊始。

宣蔵主秀峯诸山疏

形而上者之谓道,道藉人宏,适于用者之谓才,才羞自荐,忝执司盟之柄,职思遗逸之忧。猗若人兮,翩其来只。某受业入法,流水歴试,在双峩峯,秘蔵森严,管钥非君不可,传家玄奥,典型在昔犹存,信乎非智不禅,是以逢化则止,佛智风规于今未冺。吾宗故事,有待重修,濯足洞庭而望八荒,髙情独往,回首姑苏而无百里,尺素难忘,善继其宗,同归于好。

其显宗长兴广福江湖疏

水清则物秀,固知笠泽之多贤。徳厚者流光,咸谓天岩之有后。茂延厥世无竞,惟人自非得具字之传,何以任斯文之寄?式观选日,殊慰我心。某人品甚髙,风裁何逺。班资歴试,在乎上下两竺之间。兄弟孔懐,出于元季二难之右。况乃同时而并化,又将连茹而彚征。菰蒲中有斯人哉,梧桐生维其时矣。胜幢髙建,贤于万里长城。道术相忘,共此一天明月。载敦旧好,弥显今宗。

昭明逺安言大寜江湖疏

译古人进用贤才,就像登高拾级,必定从低处开始。今天任用人才,如同堆积柴薪,后来者反而居上。如果没有老成之士,谁来支撑将要坠落的宗门?忽然惊喜地收到远方送来的书信和礼物,将大大慰藉我们的等待和期望。某公名实相称,年龄与德行都尊贵。夜雨中读《传灯录》,又写下雪窦山千岩飞瀑,笔势一气贯通大藏经的源流。北山万古清风,遍游前朝诸老的门庭,也见识了大方丛林的盛况。清正的节操照耀一世,白业足以追配古人。鸿一大师的道统,已经有所传承。沃州山相距不远,不要嫌地方狭小,姑且打破天荒。探访禹穴得到奇书,不要学中郎探究《论衡》的秘义。面对洞庭湖作《招隐》,难道没有小山丛桂般的思念吗?吴越彼此相望,人间与天界都在等待您的命令。《灯明极积庆诸山疏》石中有玉,草中有兰,识别人才必须善于甄别。耕作要问奴仆,纺织要问婢女,各种专业应当交给专门的人掌管。何况传承佛法之家,怎么可以不用合适的人而授予方术?如今谋划任用果然得到贤才。某公学问博富,通晓杂华之学,是檇李的英秀;早年游学于龟塔,后来掌管纲纪事务。仪得法传自沩州,可以说渊源有自。固然知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更加相信行道不拘定方。并不只是夸耀乡里的荣耀,还将演说华严大法。吴淞江水绵延万顷,我想随之而行。梧桐叶已十三岁,云气也将显示闰年的征兆。勤勉宣扬唐译经典,大力赞美尧的年世。《原竺渊江阴广福东城诸山疏》国家崇尚佛乘,多次陈设清净祭祀;佛教门派乐于同贤者一起畅谈玄妙宗旨,希望有助于远大谋略,以此报答、弘扬圣明皇帝的事业,并向众人询问,如今终于得到这样的人。某公禅思深邃,仪表如山;在尧峰重新开建梵刹,佛法大为流行。拂去断碑上的尘土,忽然悟知前身,题名仿佛仍在;黎民百姓普遍沾受教化之雨,苏州、常州争相汲取您的高风。您实在是松源第六代的后裔,可以承接禅悦一家的统绪。宝云井已经题写成就,夫容城长久等待您的到来。诵读“澄江如练”的诗句,洗涤空明万象;放眼大海全部潮汐的形体,总汇群源。不要辜负所受的褒奖,前往修行自己的职责。《行徳严法师卧佛山门疏》华严法界之海,从北方开创宗旨。吴郡的大方之家都仰望您;在我看来,必定要得到这样的佛门大老,才足以扩张我们的阵营。如今人物之中,还有谁能比得上您?佛塔依然存在,您为什么来得这样晚?某公遍读三藏,广泛综览九流,根本深厚高明,得法于宝觉尊者,事理圆融无碍。判释教法如同清凉国师,令人感叹司马相如没有见到您;招提寺似乎是长水大师重新来到檇李。既然奉诏回答宣室中关于鬼神的问题,更增加西林的道德光辉。应当不局限于一方,施行无尽的法藏。何况宗刹的任命文书迅速到来,宝珠般的光焰正重新焕发。二十重华藏世界不动而游于笔端,具足显现八万岁金轮,适应时运而出。天下人共同书写赞颂,空出左位迎接您,望见车尘便下拜。《圭复庵天平方外交疏》《春秋》有责备贤者的原则,由此固然知道贤人的才华难以满足;如果真才与世俗才兼备,才可见通达之人的作用广大。正思量寻求胸襟宏阔的人,结交为方外朋友,如今一见到您,我们这些人都佩服了。某公声望卓著,才华奇特;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神机卓异而聪颖明悟;甘受五味之和,白受五彩之采,胸襟深广,雅量能够容纳许多事物。分金墩略显光芒,白云泉正需要您来题评。扫除竽滥充数之徒,独自振响金声。范公空出席位来请浮山,我哪里敢这样做?东林寺沽酒招请陶令,对大道又有什么妨碍?还希望仰望龙门,来参拜玉板。《桢大用观音方外交疏》道林寺的马迹还在,徒然追想神骏;小山的桂树在哪里,只好寄托攀援之意。如果不是当今人物中的英杰,怎能继承古代高僧的足迹?欣喜地遇到这位老者,特别使我心中安慰。某公眼光直视云霄,胸中蓄有山林丘壑;在檇李建立法幢,是承蒙州牧的招请;把飞锡挂在龙门,更得到乡人的信仰教化。正要拥白云而高卧,又将携明月同行。既然掌握教化的机宜,就应当施展宏大的作用;得逢时机推行道法,不要忘记戴笠乘车。他日寻访游览,请来听您因棋谈法;愿求您转一句话,使我彻底领悟无生之理。《道无言江阴广福常州诸山疏》佛法同王者教化有远有近,于是远播到日本以东。常州把吴郡看作邻居,何况又与江阴相近。既然在绝远之地宣扬风教,就应当给群黎带来广大的福泽。于是缔结这份盟约,共同弘扬古道。(某公)是禅月大师安宁馨的弟子,是长洲清秀纯美的人才。顽石也为之点头,亲自接受佛性不分有情无情的学说;龙河为您开启钥匙,借此观看人间尚未读过的书。您曾乘坐博望侯的使船,以此宣扬文字相同的教化。您也辛苦了,难道世人还不让您住进城郭吗?这里是人民聚居之地,难道不是夫容山吗?何处会有“洞庭湖水波起、木叶落下”的景象?花雨蒙蒙而降。相见自有日期,同心之交从今天开始。《宣蔵主秀峯诸山疏》形而上的称为道,道要借助人来宏扬;适合实际应用的称为才,人才却以自我推荐为羞。我忝任掌管盟约之职,理应考虑遗逸之士。美好的人啊,轻快地来到这里。某公受业入道,历经流水般的考验;在双峨峰上,秘藏森严,掌管门户钥匙,非您不可。传家的玄妙道理,古代典范至今仍然存在;确实不是有智慧便不能参禅,所以遇到教化便停止流传的佛智风范,直到今天仍未消灭。我们宗门的旧例,有待重新修整。我在洞庭湖洗脚而眺望八方,怀着高远情怀独自前往;回首姑苏,距离还不到百里。一封尺素的书信难以忘怀,希望您善于继承宗旨,共同归于友好。《其显宗长兴广福江湖疏》水清则万物秀美,由此固然知道笠泽有很多贤人;德行深厚的人,流传下来的光辉久远,大家都说天岩有后继者。使世代繁盛而无人与之争,若不是得到具字一系的传承,怎么能够承担这篇文道的托付?看到选任之日,特别使我心中欣慰。某公品格极高,风采气度多么深远。资历和官阶经过历练,处在上竺、下竺之间。兄弟情谊深厚,出众到超过元季的二难兄弟。何况如今同时并行教化,又将像拔茅连茹那样一同被征召。菰蒲之中竟有这样的人才,梧桐生长,正是凤凰到来的时节。胜利的法幢高高建立,胜过万里长城。忘却道术上的差别,共享同一轮明月。再次敦厚旧日友好,使今天的宗门更加显著。《昭明逺安言大寜江湖疏》

慈云为一代龙门,所出无非麟鳯昙谛乃六朝僧宝,其遗压此池台。况居苕水之上游,密迩卫公之祠庙。懐昔贤于今如在,微斯人吾谁与游?某名契梵天,才兼鲍照。由司宾而司懴,常在灵山。了非假而非空,从容中道。无忝名家之子,宜为学者之师。伯吹埙,仲吹箎,何其盛也!草有兰,木有杞,曷不韡哉?金钟玉磬可托遗音,鄣曲桃城亦为佳处。匪逺伊近,曷归乎来?汀洲采白苹,妙絶江南之唱。霅昼能清秀,善宏佛陇之宗。淑慎尔仪,往敷来教。

东皋录巻下

译慈云寺是一代人的龙门,那里出产的人没有不是麒麟凤凰;昙谛是六朝的僧中之宝,他遗留下来的声名压过这片池台。何况此地在苕水上游,紧邻卫公的祠庙。怀念古代贤人,仿佛至今仍在;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将同谁交游?某公名声契合梵天,才华兼有鲍照之长。由掌管宾客而转任主持忏法,常在灵山;洞察一切既非虚假也非空无,从容行于中道。无愧于名家之后,应当成为学者的老师。兄长吹埙,弟弟吹箎,多么兴盛啊!草中有兰,树中有杞,为什么不光彩茂盛呢?金钟玉磬可以托付遗留下的声音,鄣曲、桃城也是美好的地方。那里并不遥远而且很近,为什么不归来呢?在汀洲采白苹,足以成为江南绝妙的歌唱。霅水白天清澈秀美,正好宏扬佛陇的宗旨。谨慎修养您的仪表,前去传播教化。《东皋录》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