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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东雅堂昌黎集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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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00 段

钦定四库全书

  东雅堂韩昌黎集注

  提要

【臣】等谨案《东雅堂韩昌黎集注》四十巻,不着撰人名氏,惟巻末各有「东吴徐氏刻梓」家塾小印。考陈景云《韩集防勘书后》曰:「近代吴中徐氏东雅堂刋韩集,用宋末廖莹中世防堂本,其注采建安魏仲举五百家注本为多,间有引他书者,仅十之三,复删节朱子单行考异,散入各条下,皆出莹中手也。莹中为贾似道馆客,事见《宋史·似道传》。徐氏刋此本不着其由来,殆深鄙莹中为人,故削其名氏,并开板年月邪。」云云。今考此本前列重校凡例九条,内称「庙讳」一条,确为宋人之语,景云之说为可信,知此本为莹中注也。景云又自注此文曰:「东雅堂主人徐时泰,万厯中进士,官工部郎中。」今考明进士题名碑,万厯甲戌科有徐时泰,长洲人,葢即其人矣。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重校昌黎集凡例

是集,庆元间魏仲举刋,五百家注引洪兴祖、樊汝霖、孙汝听、韩醇、刘崧、祝充、蔡元定诸家注文【洪辨证,樊谱注,孙韩刘全解,祝音义,蔡补注】未免冗复;而方崧卿举正朱子校本攷异,却未附入,读者病之。今以朱子校本攷异为主,而删取诸家要语附注其下,庶读是书者开巻暁然。今举凡例于左。

一、朱子攷异凡例,见于文集序首,并仍其旧。一、阁京杭蜀石本异同,已见朱子攷异凡例。今更加雠校,是正颇多,观者当自知之。

一注引经子史等事,则书于攷异之上;释音则附其下。

一小圏下,今按云云者,并是攷异全文。

一注引经子史书传事为证者,则入。如集中有关系时政及公卿拜罢月日,更博采新旧史、唐登科记附益之。

一旧注引某氏云者,今仿朱子《离骚集注》例,皆删去;惟攷异下有紏方之缪者,则存之。如《复志赋》“谁无施而有获”所辨之类是也。

一先儒议论有关系者,随所闻见增入。如闵已赋,固哲人之细事兮;东坡《顔乐亭记》尝有评议。《元和圣德诗》:“婉婉弱子,赤立伛偻。”南轩所议之类,是也。

一、正文或有疑字,并依攷异文,从口如蓝田县丞防壁记,再进再屈口人之类是也。

一皇朝庙讳诸本多易本字,如贞元作正元之类,非临文不讳之义,徒失古意。今例但空本字防画,若唐讳如以丙为景,以民为人之类,却存古不改。

一攷异于正文本字,或一字,或二字,并提起。今例如本字在句末,即入注脚,不复重出句读中。或一两字各有攷异,并总附于一句之下。

  昌黎先生集序

【朱子云:此集今世本多不同,惟近嵗南安军所刋方崧卿校定本,号为精善。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韩昌黎集注》。提要。臣等谨慎考察:《东雅堂韩昌黎集注》共四十卷,没有署撰写者姓名,只有每卷末尾各有“东吴徐氏刻梓”的家塾小印。考察陈景云《韩集防勘书后》说:“近代吴中徐氏东雅堂刊刻《韩集》,采用宋末廖莹中世彩堂本,其中注释多采自建安魏仲举五百家注本,间或引用其他书籍,不过十分之三;又删节朱子单行的《考异》,分散附入各条之下,这些都出自廖莹中之手。廖莹中是贾似道的馆客,事见《宋史·贾似道传》。徐氏刊刻此本却不说明来源,大概是很鄙薄廖莹中的为人,所以删去他的姓名,也删去了开板年月吧。”如此。现在考察此本前面列有重校凡例九条,其中有“庙讳”一条,确实是宋人的说法,陈景云的观点可信,由此知道此本的注释是廖莹中所作。陈景云又在这段文字下自注说:“东雅堂主人徐时泰,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工部郎中。”现在考察明代进士题名碑,万历甲戌科有徐时泰,是长洲人,大概就是此人。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重校《昌黎集》凡例。这部集子,是庆元年间魏仲举刊刻的。所谓五百家注,引用洪兴祖、樊汝霖、孙汝听、韩醇、刘崧、祝充、蔡元定各家的注文【洪氏为辨证,樊氏为谱注,孙、韩、刘氏为全解,祝氏为音义,蔡氏为补注】,未免重复烦琐;而方崧卿所编《举正》以及朱子校本《考异》,却没有附入,读者对此感到遗憾。现在以朱子校本《考异》为主,删取各家注释中的重要语句附在下面,希望读这部书的人一打开书就能明白。现将凡例列在左边。一、朱子的《考异》凡例,见于文集序的开头,今仍依照旧本。一、阁本、京本、杭本、蜀本的异同,已经见于朱子《考异》凡例。现在又加以校勘,订正之处很多,读者应当自己辨知。一、注文中引用经、子、史等书的材料,写在《考异》之上;解释字音的,附在《考异》之下。一、小圆圈下面写“今按如此如此”的,都是《考异》的全文。一、注文引用经、子、史书及传记中的事例作为证据的,便收入其中。如果集中有涉及当时政事以及公卿任免年月日的内容,就再广泛采录新旧史书和《唐登科记》来补充。一、旧注中引用“某氏说”的,现在仿照朱子《离骚集注》的体例,全都删去;只有《考异》下面有纠正方氏错误的,才保留下来。如《复志赋》中“谁无施而有获”一句所作的辨析,就是这种情况。一、前代儒者的议论有关系的,随着所听闻、所见到的增补进去。如《闵己赋》“固哲人之细事兮”一句,东坡《颜乐亭记》曾有评论;又如《元和圣德诗》“婉婉弱子,赤立伛偻”,是南轩所评论的,都是这种情况。一、正文中有可疑的字,就依照《考异》中的文字处理,例如《蓝田县丞厅壁记》中的“再进再屈”以及“口人”之类。一、皇朝的庙讳,各本大多改换原字,例如把“贞元”写成“正元”之类;这并不是面对文章时避讳的本义,只是白白丧失了古意。现在按照这一体例,只把原字空缺而不写;至于唐代的讳字,例如把“丙”写成“景”、把“民”写成“人”之类,则保存古字,不加改动。一、《考异》所涉及的正文原字,有一个字的,也有两个字的,都提到前面。现在的体例是:如果原字在句末,就收入注脚,不再在句读中重复出现;有时一两个字各自有《考异》,就全部附在一句之下。《昌黎先生集序》。【朱子说:这部集子现在流行的版本多有不同,只有近年南安军刊刻的方崧卿校定本,号称精良完善。另有《举正》十卷,论述取舍的意义,这是其他本子所没有的。然而它的取

别有举正十巻,论其所以去取之意,又它夲之所无也。然其去取,多以祥符杭本、嘉祐蜀夲及李谢所据馆阁夲为定,而尤尊馆阁本。虽有谬误,往往曲从。它夲虽善,亦弃不録。至于举正,则又例多而词寡,覧者或颇不能晓知。故今輙因其书,更为校定,悉考众本之同异,而一以文势、义理及它书之可证验者决之。茍是矣,则虽民闲近出小本,不敢违;有所未安,则虽官本、古本、石本,不敢信。又各详着其所以然者,以为考异十巻,庶几去取之未善者,览者得以叄伍而笔削焉】○【方云:序只云目为昌黎先生集,诸本亦多无文字者,今从之。后凡从方氏者,不复论,所不同者乃着之】

门人李汉编【蜀本作朝议郎行尚书屯田员外郎史馆修撰上柱国赐绯鱼袋李汉编,今本或有并序二字,非是】

文者贯道之器也,不深于斯道,有至焉者不也?易繇爻象【繇音宙,占辞名也】春秋书事,诗咏謌,书礼剔其伪,皆深矣乎?秦汉已前,其气浑然,迨乎司马迁、相如、董生、扬雄、刘向之徒,尤所谓杰然者也。至后汉、曹魏,气象萎尔,司马氏已来,规范荡悉,谓易已下为古文,剽掠濳窃为工耳,文与道蓁塞,固然莫知也。先生生于大歴戊申,幼孤,随兄播迁韶岭,兄卒,鞠于嫂氏,辛勤来归【来或作求,非是】自知读书为文,日记数千百言,比壮,经书通念暁析,酷排释氏,诸史百子皆搜抉无隠【或无皆字】汗澜卓踔奫▯澄深【左太冲吴都赋云▯澄奫潫,郭璞江赋云防滉园▯奫于旻切,▯音▯,或作沄,非是】诡然而蛟龙翔,蔚然而虎凤跃,锵然而韶钧鸣【方从杭蜀本作发今按二字两通,但作鸣则句响而字稳耳,故今定从诸本而特着方本所从,以备参考,后皆放此】日光玉洁,周情孔思,千态万貎,卒泽于道德仁义,炳如也。洞视万古,愍恻当世,遂大拯頽风,教人自为【左氏成公二年其自为谋也,则过矣为下伪切】时人始而惊,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坚,终而翕然随以定。呜呼!先生于文摧陷廓清之功,比于武事【阁本作士,非是】可谓雄伟不常者矣【常方从杭本作赏,云取汉书功盖天下者不赏之语今按不赏乃蒯彻教韩信背叛之语,而唐太宗亦尝自言武德末年实有功高不赏之惧,施之于此既不相似,且非臣子所冝言者,李亦未必敢取以为用也,当从诸本为正】长庆四年冬,先生殁,门人陇西李汉【或无陇西二字】辱知最厚且亲,遂收拾遗文,无所失坠【左传国语多用失坠字,或作坠失,或无失字者皆非】得赋四,古诗二百一十,聮句十一,律诗一百六十,杂著六十五,书啓序九十六,哀词祭文三十九。碑志七十六,笔砚鳄鱼文三,表状五十二,摠七百【或作七百一十六,或作七百三十八,方氏考其数皆不合,而姑从阁本、杭本,以为唐本旧如此,既非文义所系,今亦不能深考】并目録合为四十一巻,目为《昌黎先生集》,传于代。

译舍,大多以祥符杭本、嘉祐蜀本以及李、谢所依据的馆阁本为标准,尤其尊重馆阁本;即使有错误,往往也委曲迁就。其他本子即使很好,也弃置不录。至于《举正》,又往往条例很多而文字简略,读者有时很难明白。所以现在就依据他的书,重新校定,详细考察各本的异同,而一概以文章气势、义理以及其他书中可以互相证明的材料来裁决。如果是正确的,即使是民间近来出现的小本子,也不敢违背;如果有不妥,即使是官本、古本、石本,也不敢相信。又分别详细写明这样取舍的原因,编成《考异》十卷,希望取舍不够妥善的地方,读者可以彼此参校而加以删改。】○【方氏说:序文只说书名题作《昌黎先生集》,各本也多没有这几个字,现在依从这种写法。以后凡是依从方氏的地方,就不再论说;不同的地方才加以说明。】门人李汉编【蜀本作“朝议郎、行尚书屯田员外郎、史馆修撰、上柱国、赐绯鱼袋李汉编”;今本有的又并列“序”字,不对】。文章,是贯通大道的器具。如果对这个大道没有深刻理解,文章能够达到最高境界吗?《易》的卦辞、爻辞和卦象,《春秋》记载事情,《诗》歌咏歌唱,《书》《礼》剔除虚伪,这些都可说深刻了吧?秦汉以前,文章气势浑厚自然;到了司马迁、司马相如、董仲舒、扬雄、刘向这些人,更是所谓杰出。到了后汉、曹魏,气象衰弱;司马氏以来,文章规范全都荡然无存,只说《易》以下的作品才叫古文,把剽窃偷取当作工巧罢了,文章和大道被荆棘堵塞,当然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先生生于大历戊申年,幼年丧父,跟随哥哥韩会辗转迁徙到韶岭;哥哥去世后,由嫂氏抚养。他辛勤求学归来【“来”有的作“求”,不对】,自己懂得读书作文,每天能记诵数千上百字。等到成年,经书都能通晓、理解,极力排斥佛教,各种史书和诸子百家全都搜求探究,没有遗漏【有的本子没有“皆”字】。文章如汗水奔涌,卓异超绝,幽深澄澈【左太冲《吴都赋》说“泓澄奫潫”,郭璞《江赋》说“防滉园泱,▯奫于旻切,▯音玄,有的写作‘沄’,不对】;奇诡如蛟龙飞翔,文采灿然如虎凤跃动,铿锵如韶乐、钧天之乐鸣响【方氏依据杭本、蜀本作“发”。今按“发”“鸣”二字都通,但作“鸣”则句子响亮、字面稳妥,所以现在确定从各本,并特别记载方本所据,以备参考,后面都依此办理】。文章如日光、玉石般洁白,含有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姿态万千,最终都润泽于道德仁义,光明灿然。他洞察万古,怜悯当世,于是大力挽救衰颓的文风,教人各自修为【《左传·成公二年》“其自为谋也,则过矣”,“为”读作伪】。当时人起初惊异,后来嘲笑并排斥他;先生更加坚定,最后众人一致跟随并认定他的成就。唉!先生在文章上摧毁旧弊、廓清混浊的功绩,比之武功【阁本作“士”,不对】,可以说是雄伟而非同寻常的了【“常”方氏依据杭本作“赏”,说是取《汉书》中“功盖天下者不赏”的话。今按“不赏”是蒯彻教韩信背叛时说的话,而唐太宗也曾自己说武德末年确实有功高而不能赏的忧惧,把这句话用于这里既不相似,而且也不是臣子应该说的话,李汉未必敢采用,所以应以各本“常”为正】。长庆四年冬,先生去世。门人陇西李汉【有的本子没有“陇西”二字】受先生知遇最深且最亲近,于是收集遗文,没有使它们散失【《左传》《国语》多用“失坠”二字,有的作“坠失”,有的没有“失”字,都不对】。得到赋四篇、古诗二百一十首、联句十一首、律诗一百六十首、杂著六十五篇、书启序九十六篇、哀词祭文三十九篇、碑志七十六篇、《笔砚鳄鱼文》三篇、表状五十二篇,总共七百篇【有的作七百一十六篇,有的作七百三十八篇;方氏考察其数目都不相合,姑且依从阁本、杭本,认为唐本旧来如此。既然不是文义所关,今天也无法深入考证】;连同目录合为四十一卷,题名为《昌

又有注《论语》十巻,传学者。《顺宗实録》五巻,列扵史书,不在集中。先生讳愈,字退之,官至吏部侍郎。余在国史本传。

译黎先生集》,流传于世。另外还有《论语》注十卷,流传给求学者;《顺宗实录》五卷,列在史书中,不收入本集。先生名愈,字退之,官至吏部侍郎。其余事迹见于国史本传。

昌黎集序说

宋景文公云:「柳柳州为文,或取前人陈语用之,不及韩吏部。卓然不丐于古,而一出诸已

苏明允上欧阳书云:「孟子之文,语约而意深,不为巉刻斩絶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遑惑,而抑絶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

东坡云:「杜诗、韩文、顔书、左史,皆集大成也。」又云:「唐之古文,自韩愈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湜;学皇甫湜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山谷与王观复书云:「杜子美到夔州后诗,韩退之自潮州还朝后文章,皆不烦绳削而自合矣。」又云:「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葢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又答洪驹父云:「诸文皆好,但少古人绳墨耳。可更熟读司马子长、韩退之文章。」

秦少游云:「探道德之理,述性命之情,发天人之奥,明死生之变。此论理之文,如列御防庄周之作是也。」别黑白、隂阳,要其归宿,决其嫌疑。此论事之文,如苏秦、张仪之所作是也。考同异,次旧闻,不虚美,不隐恶,人以为实録。此叙事之文,如司马迁、班固之所作是也。原本山川,极命草木,比物属事,骇耳目,变心意。此托词之文,如屈原、宋玉之所作是也。钩庄列之微,挟苏张之辩,摭迁固之实,猎屈宋之英,本之以诗书,折之以孔氏。此成体之文,如韩愈之所作是也。葢前之作者多矣,而莫有备于愈;后之作者亦多矣,而无以加于愈。故曰:「总而论之,未有如韩愈者也。」

陈后山云:「杜之诗,法韩之文法也。诗文各有体,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故不工耳。」

李方叔云:「东坡教人读《战国策》,学说利害;读贾谊、晁错、赵充国章疏,学论事;读《庄子》,学论理性。又须熟读《论语》《孟子》《檀弓》,要志趣正当;读韩、柳,令记得数百篇,要知作文体面。」

昌黎集序说

译《昌黎集序说》。宋景文公说:“柳宗元作文,有时取用前人的陈旧语句,比不上韩吏部。韩愈卓然自立,不向古人乞取,而全都出自自己。” 苏明允给欧阳修的信中说:“孟子的文章,语言简约而意义深厚,不写尖峭刻薄、斩截决绝的言辞,但它的锋芒不可触犯。韩子的文章,如长江大河,浑厚浩荡、流转奔放,其中鱼鼋蛟龙、万般怪异都令人惊惑,而又压抑、断绝、遮蔽、掩藏,不让它们自行显露;可是人们望见其中深沉的光彩、苍然的气色,也自然会畏惧退避,不敢逼近观看。” 东坡说:“杜甫的诗、韩愈的文章、颜真卿的书法、左丘明的史传,都是集大成之作。”又说:“唐代的古文,从韩愈开始。后来学习韩愈而没有达到他的境界的,是皇甫湜;学习皇甫湜而又没有达到的,是孙樵。孙樵以后,就没有值得观看的了。”山谷给王观复的信中说:“杜子美到夔州以后所作的诗,韩退之从潮州回朝以后所作的文章,都不用烦劳绳墨削治,自然合乎法度。”又说:“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大概后人读书少,所以说韩、杜是自己创造了这些语句。”又答复洪驹父说:“各篇文章都很好,只是稍微缺少古人的法度罢了。可以再熟读司马子长、韩退之的文章。” 秦少游说:“探究道德的道理,叙述性命的情状,揭示天人关系的奥秘,说明死生变化的道理,这是论理的文章,如列御寇、庄周的作品就是这样。辨别黑白、阴阳,推究它们的归宿,裁决其中的疑难,这是论事的文章,如苏秦、张仪的作品就是这样。考察异同,编次旧闻,不虚夸美善,不隐瞒罪恶,人们把它看作实录,这是叙事的文章,如司马迁、班固的作品就是这样。推究山川的本源,极力描写草木,为事物作比附归类,使耳目惊异,使心意改变,这是寄托辞意的文章,如屈原、宋玉的作品就是这样。探取庄子、列子的精微,带有苏秦、张仪的辩说,采择司马迁、班固的事实,猎取屈原、宋玉的精华,以《诗》《书》为根本,用孔子的学说加以折衷,这是形成完整体制的文章,如韩愈的作品就是这样。前代作者很多,但没有谁像韩愈这样完备;后代作者也很多,却没有谁能超过韩愈。所以说:‘总的说来,没有像韩愈这样的作者。’” 陈后山说:“杜甫的诗,运用的是韩愈文章的法度。诗和文章各有体制,韩愈把文章写成诗,杜甫把诗写成文章,所以都不够工巧。” 李方叔说:“东坡教人读《战国策》,学习论说利害;读贾谊、晁错、赵充国的章疏,学习议论政事;读《庄子》,学习议论理性。又必须熟读《论语》《孟子》《檀弓》,使志趣端正;读韩愈、柳宗元的文章,要记住数百篇,以便懂得作文的体制和格局。” 《昌黎集序说》。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遗文聫句有所思。聫句【此下三聫句见孟东野集】相思绕我心,日夕千万重。年光坐晼晚,春涙销顔容【郊】台镜晦旧晖,庭草滋新茸。望天山上石,别劒水中龙【愈】遣兴聮句【说见上】我心随月光冩君庭中央【郊】月光有时晦,我心安所忘【愈】常恐金石契,断为相思肠【郊】平生无百嵗,岐路有四方【愈】四方各异俗,适异非所将【郊】驽蹄顾挫秣,逸翮遗稻粱【愈】时危抱独沉,道防懐同翔【郊】独居久寂黙,相顾聊慨慷【愈】慨慷丈夫志,可以耀锋铓【郊】蘧寗知巻舒,孔顔识行藏【愈】朗鉴谅不逺,佩兰永芬芳【郊】茍无夫子听,谁使知音扬【愈】赠劒客李园聮句【同上】天地有灵术,得之者唯君【郊】筑炉地区,外积火烧,氛氲【愈】照海铄幽怪,满空歊异氛【郊】山磨电弈弈,水淬龙蝹蝹【愈】太一装以宝,列仙篆其文【郊】可用慑百神,岂唯壮三军【愈】有时幽匣吟,忽似深潭闻【郊】风胡久已死,此劔将谁分【愈】行当献天子,然后致殊勲【郊】岂如丰城下,空有斗间云【愈】遗诗同窦【牟】韦【执中】寻刘尊师不遇【此诗得于《五窦聫珠集》,公时任都官外郎,同洛阳令窦牟、河南令韦执中以访之,元和五年也。诗以同寻师为韵,人各一首。洪氏年谱亦见】秦客何年驻仙源?此地深还随,蹑凫骑来访,驭风襟。院闭青霞入,松高老鹤寻,犹疑隐形坐,敢起窃桃心?春雪【今按:此诗得于《文苑英华》,其后即以正集中《春雪》诗首句云“新年都未有芳华”者系之,疑亦公作也。已上并方本所载,诸本所无者,今悉存之。诸本更有遗文一巻,方独取《赠族侄》《嘲鼾睡》三篇,余并不録。今并附见于后,其可疑者亦但存其目而不载其文云】片片驱鸿急,纷纷逐吹斜。到江还作水,着树渐成花。越喜飞排瘴,胡愁厚盖砂。兼云封洞口,助月照天涯。瞑见迷巢鸟,朝逢失辙车。呈丰尽相贺,宁止力耕家。赠族侄【上或有徐州字】我年十八九,壮气起胷中,作书献云阙,辞家逐秋蓬。嵗时易迁次,身命多厄穷。一名虽云就,片禄不足充。今者复何事,卑栖寄徐戎。萧条资用尽,濩落门巷空。朝眠未能起,逺懐方鬰悰。击门者谁子?问言乃吾宗。自云有竒术,探妙知天工。既往怅何及,将来喜还通。期吾语非佞,当为佐时雍。嘲鼾睡【李希声家有退之遗诗数十篇,希声云皆非也,独嘲鼾二篇似之,録于末】澹师昼睡时,声气一何猥顽!飚吹肥脂,坑谷相嵬磊。雄哮乍咽絶,每发壮益倍。有如阿鼻尸长唤,忍众罪?马牛惊不食,百▯聚相待。木枕十字裂,镜面生痱癗【痱音肥,癗音灅。痱癗,肿病也】铁佛闻皱眉,石人战摇腿。孰云天地仁?吾欲责真宰,幽寻虱搜耳。猛作涛翻海,太阳不忍明。飞御皆惰怠,乍如彭与黥呼寃受葅醢。又如圏中虎,号疮兼吼馁。虽令伶伦吹苦韵,难可改;虽令巫咸招防爽,难复在。何山有灵药,疗此愿与采。澹公坐卧时,长睡无不稳。吾尝闻其声,深虑五藏损。黄河弄濆瀑,梗▯连拙。鮌南帝初奋槌,一窍泄混沌【庄子·应帝王篇:南海之帝儵,北海之帝怱,中央之帝混沌,相与甚善。儵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逈然忽长引,万丈不可忖,谓言絶于斯。继出方衮衮,幽幽寸喉中,草木森苯防【苯音本,防音忖,草木丛生也】盗贼虽狡狯,亡防敢窥阃。鸿蒙总合杂,诡谲骋戾狠,乍如鬭呶呶,忽若怨▯▯。赋形苦不同,无路寻根本,何能堙其源?惟有土一畚。昼月玉盌不磨,着泥土,青天孔出,白石补,免入臼藏,蛙缩肚,桂树枯株,女闭戸,隂为阳,羞固自古,嗟汝下民,或敢侮戏謿,盗视汝,目瞽。赠张徐州莫辞酒莫辞酒,此防固难同,请防工女,机上帛半作军人旗,上红莫辞酒,谁为君王之▯牙?春雷三月不作响,战士岂得来还家。辞唱歌【诸本注云:此篇恐非公作,今姑存之】抑逼教唱歌,不解看艳词。坐中把酒人,岂有欢乐姿?幸有伶者妇,腰身如柳枝。但令送君酒,如醉如憨痴。声自肉中出,使人能逶随。复遣悭恡者,赠金不皱眉。岂有长直夫,喉中声雄雌?君心岂无耻?君岂是女儿?君教发直言,大声无休时。君教哭古恨,不肯复吞悲。乍可阻君意,艳歌难可为。知音者诚希【古诗:不愁歌者苦,但伤知音希】知音者诚希,念子不能别,行行天未晓,携手踏明月。酬蓝田崔丞立之咏雪见寄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遗文》。联句。《有所思》。联句【以下三首联句见《孟东野集》】。相思之情缠绕着我的心,早晚都有千重万重。年华白白地渐渐晚去,春日的眼泪消损了容颜【郊】。台上的镜子昏暗,失去了旧日的光辉;庭院里的草滋长出新的茸芽。仰望天山上的岩石,告别剑水中的蛟龙【愈】。《遣兴》联句【说明见上】。我的心随着月光,写照在你的庭院中央【郊】。月光有时昏暗,我的心怎能有所遗忘【愈】?常常害怕金石般坚固的契约,会断裂成相思的愁肠【郊】。人生一世不能超过百岁,歧路却有东西南北四方【愈】。四方各有不同的风俗,适应不同的风俗并不是我所能做的【郊】。跛马回头顾惜饲料,逸飞的羽翮遗失了稻粱【愈】。时局危急,我抱持孤独而沉沦;道路艰险,却怀着共同飞翔的心愿【郊】。独居已久,沉默寂寥;彼此相顾,姑且慷慨悲歌【愈】。慷慨是大丈夫的志向,可以使锋芒发出光辉【郊】。蘧宁知道何时卷缩、何时舒展,孔子和颜回懂得何时出仕、何时退藏【愈】。明亮的鉴察确实并不遥远,佩戴的兰草永远芳香【郊】。如果没有夫子听取,谁来使知音者声名远扬【愈】?《赠剑客李园》联句【同上】。天地间有灵异的法术,得到它的只有您【郊】。筑起炉灶,四周堆积燃烧的火焰,烟气弥漫【愈】。光照大海,熔化幽暗的怪物;满空都是高扬的奇异烟气【郊】。山石磨出闪闪电光,流水淬炼出龙纹铮铮的宝剑【愈】。太一神把它装饰成宝物,列仙在上面镌刻文字【郊】。它可以用来震慑百神,哪里只是壮大三军【愈】?有时在幽深的匣中吟鸣,忽然像从深潭里传来声响【郊】。风胡子早已死去,这把剑将由谁来分配【愈】?将要把它献给天子,然后建立特殊功勋【郊】。哪里像丰城地下,只空有斗牛之间的云气【愈】?遗诗。与窦牟、韦执中同访刘尊师而未遇【此诗见于《五窦联珠集》。韩愈当时任都官外郎,与洛阳县令窦牟、河南县令韦执中一同前往拜访;时在元和五年。诗以“同寻师”为韵,各人各作一首。洪氏年谱也有记载】。秦地来的客人哪一年停驻在仙境的源头?这里幽深曲折,我也随之而来;踩着水鸟而骑行,驾着清风而来访,衣襟都仿佛被风吹拂。院门紧闭,青霞飘入;松树高耸,老鹤来寻。还在怀疑您隐形坐着,哪里敢生出偷桃的念头?《春雪》【今按:此诗得自《文苑英华》,它后面紧接着把正集中的《春雪》诗首句“新年都未有芳华”系在这里,怀疑也是韩愈所作。以上都是方本所载、各本所没有的诗,现全部保存。各本另有遗文一卷,方氏只选取《赠族侄》《嘲鼾睡》三篇,其余都没有收录。现在也把它们附在后面;其中可疑的,也只保存篇名而不载原文】片片雪花急急驱赶着鸿雁,纷纷随风斜斜飘落。落到江面又化作水,沾到树上渐渐成花。越地的人喜爱飞雪可以排除瘴气,胡地的人却忧愁厚雪覆盖砂地。兼且云气封住洞口,雪光帮助月亮照耀天涯。黄昏时看见迷失巢穴的鸟,早晨遇到失去车辙的车。丰收之地全都互相庆贺,哪里只是从事耕作的人家?《赠族侄》【上面有的本子有“徐州”二字】。我十八九岁时,壮志豪气从胸中升起;写信献给云阙,辞别家乡追逐秋风中的蓬草。年岁时序不断迁移,身世命运多有困厄贫穷。虽然取得了一个名次,微薄的俸禄却不足以充饥。如今又是为了什么,卑微地栖身寄居在徐州军中?资财用度萧条耗尽,门巷空荡冷落。早晨想睡还不能起身,远方的忧思正郁结在心中。敲门的是谁?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我的宗族子弟。他自称有奇异的技艺,能探究奥妙、知晓天工。过去的事情再惆怅也来不及了,未来的道路却令人高兴,因为还可以相通。希望我说的话不是谄媚,定当成为辅佐时政、使天下和乐的人。《嘲鼾睡》【李希声家有韩退之遗诗数十篇,李希声说都不是韩愈所作,只有《嘲鼾》二篇相似,因而录在末尾】。澹师白天睡觉时,声音和气息多么粗鄙顽劣啊!狂风吹动肥厚的脂肉,坑谷之间高低起伏。雄壮的吼叫忽然咽住断绝,每次发出,气势都加倍强烈。好像阿鼻地狱的尸体长声呼喊,难道是在忍受众多罪苦吗?马和牛都受惊而不肯吃东西,百鬼聚集在旁边等待。木枕裂成十字,镜面般的脸上生出痱疮【“痱”音肥,“癗”音灅;痱癗,是肿病】。铁佛听见后皱眉,石人也战抖得双腿摇动。谁说天地仁慈?我想责问主宰。幽暗处寻找虱子,搜刮耳朵;猛然发作,像波涛翻动大海,连太阳也不忍心放出光明。飞行驾御的众神全都懈怠,忽然像彭越、英布呼喊冤屈、遭受剁尸腌制一样。又像圈中的老虎,既因伤疮号叫,又因饥饿咆哮。即使让伶伦吹奏苦调,也难以改变;即使让巫咸招回神爽,也难以恢复。哪座山有灵药?如果能医治这个病,我愿意和你一起去采。澹公坐着、躺着时,长久睡眠,没有不安稳的。我曾听过他的声音,深深担心会损伤五脏。像黄河翻腾瀑布,粗重的声音连续不断【原文“梗▯”字样疑为OCR误字】。鲧在南方,帝王刚刚奋力挥槌,一窍泄出混沌【《庄子·应帝王》说:南海之帝叫儵,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混沌。儵和忽谋划报答混沌的恩德,说:“人都有七窍,用来视、听、饮食、呼吸,唯独他没有,试着给他凿开。”每天凿开一窍,七天后混沌就死了】。远远地忽然长声引吭,万丈之长不可推测,还以为声音到此便结束了;接着又出来,滚滚不断,从幽深的寸许喉咙中发出,像草木丛生、森然密布【“苯”音本,“防”音忖,意为草木丛生】。盗贼即使狡猾,也没有谁敢窥视门槛。混沌鸿蒙总是混杂,诡异怪谲,任意施展暴戾凶狠;忽然像争斗时喧闹不止,忽然又像含冤怨恨而哭泣。声音形态各不相同,苦于没有道路寻找根源,怎么能堵塞它的源头?只有用一畚箕土填埋它。《昼月》。玉碗没有磨损,却沾上了泥土;青天像被凿出孔洞,白石拿来补上;免得落入臼中收藏,青蛙便缩起肚子;桂树成了枯株,女子关闭门户;阴气反而胜过阳气,自古以来本来就令人羞惭。可叹你们这些下民,竟敢侮辱、戏弄、嘲笑;盗贼窥视你们,你们却双目失明。《赠张徐州:莫辞酒》。不要推辞这杯酒,这场战争实在难以共同承受。请看织布的女子,织机上的帛有一半织成军人的旗帜,上面染着红色。不要推辞这杯酒,谁是君王的爪牙?三月春雷不发出声响,战士哪里能够回到家乡?《辞唱歌》【各本注说:这篇恐怕不是韩愈所作,现在姑且保存】。你偏偏逼着人唱歌,却不懂得看艳丽的歌词。座中拿着酒杯的人,哪里有欢乐的姿态?幸好有歌伎妇人,腰身像柳枝一样柔软。只要让她给你送酒,便装得如醉如痴。歌声从血肉中发出,使人能够随之婉转。又让吝啬的人赠送金钱,他也不皱眉。哪里有长着直嗓子的男子,喉咙里却发出雌雄难辨的声音?你的心难道没有羞耻吗?你难道是女子吗?你教人发出直率的话,大声说个不停;你教人哭诉古来的怨恨,却不肯再吞下悲哀。宁可违背你的意思,艳歌也是难以唱成的。知音的人确实稀少【古诗说:“不愁歌者苦,但伤知音希”】。知音的人确实稀少;想到你,我无法与你分别。一路走去,天还没有亮,我们手拉着手踏着明月。酬答蓝田县丞崔立之寄来的咏雪诗。

京城数尺雪,寒气倍常年。泯泯都无地,茫茫岂是天?崩奔惊乱射,挥霍讶相纒。不觉侵堂陛,方应折屋椽。出门愁落道,上马恐平鞯。朝鼔矜凌起,山斋酩酊眠。吾方嗟此役,君乃咏其姸。水玉清顔隔波涛,盛句传朝飱。思共饭,夜宿忆同氊。举目无非白,雄文乃独▯。潭州泊船呈诸公夜寒眠半觉,鼔笛閙嘈嘈。闇浪春楼堞,惊风破竹篙。主人看使范,客子读离骚。闻道松醪贱,何须恡错刀。饮城南道边,古墓上逢中丞过,赠礼部卫员外少室张道士【中丞谓裴度也】偶上城南土骨堆,共倾春酒三五杯,为逢桃树相料理【料音聊】不觉中丞喝道来。池上絮池上无风有落晖,杨花晴后自飞飞。为将纤质凌清镜,湿却无穷不得归。

记监军新竹亭记【按此文恐非公作,今删去】

书答侯生问《论语》书【公作《论语》传未成而殁,见于张籍祭诗,辩于洪庆善之説者甚明。今世所传,如“宰予昼寝,以昼作画”;“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以三月作音”;“浴乎沂,以浴作防”;“子在回,何敢死,以死作先”。虽甚鄙浅,然为伊川之学者皆取之】愈白,侯生足下:所示《论语》问甚善。圣人践形之说,孟子详于其书,当终始究之。若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是也。茍有伪焉,则万物不备矣。践形之道,无他,诚是也。足下谓贤者不能践形,非也。贤者非不能践形,能而不备耳。形,言其备也。所谓具体而微是也。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充实则具体,未大则微。故或去圣一闲,或得其一体,皆践形而未备者。唯反身而诚,则能践形之备者耳。愈昔注解其书,而不敢过求其意,取圣人之防而合之,则足以信后生辈耳。此说甚为稳当,切更思之。愈白。

译京城下了几尺厚的雪,寒气比往年加倍。雪密密茫茫,几乎看不见大地;天地茫茫,难道竟不是天空?雪势奔涌,令人惊骇地纷乱飞射;雪花飞舞,令人惊讶地相互缠绕。不知不觉已经侵入厅堂台阶,看来正应当折断屋梁了。出门忧愁道路被雪覆盖,上马又害怕马鞍被雪压平。早晨鼓声催促着我勉强起来,你却在山斋中酩酊大睡。我正为这场劳役叹息,你却吟咏它的美丽。水晶般清洁的容颜隔着波涛,盛美的诗句传到早饭之时。想与你一起吃饭,夜里住宿还忆起同盖一条毡毯。举目所见无非白色,雄奇的文章却独自呈现玄妙。停船潭州,呈给诸位。夜寒之中睡到一半醒来,鼓声笛声喧闹嘈杂。暗浪拍打着春日楼台的城堞,惊风吹破了竹制船篙。主人观看使者的风范,客人诵读《离骚》。听说松醪酒很便宜,何必吝惜钱财呢?在城南道路旁的古墓上饮酒,遇见中丞经过,赠给礼部员外郎、少室张道士【中丞指裴度】。偶然登上城南的土坟堆,共同喝了三五杯春酒;因为遇到桃树,便替它料理一番【“料”音聊】,没想到中丞的喝道声来了。《池上絮》。池塘上没有风,只有落日的余晖;杨花在天晴之后自自在在地飞舞。为了凭借纤细的身质凌越清澈的水面,沾湿之后便无穷无尽地无法归去。记。《监军新竹亭记》【按:这篇文章恐怕不是韩愈所作,现在删去】。书。《答侯生问〈论语〉书》【韩愈所作《论语》传没有完成便去世了,见张籍祭诗;洪庆善对此已有很清楚的辨析。今天流传的本子,例如把“宰予昼寝”解释成“宰予白天作画”,把“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解释成“三月作音”,把“浴乎沂”解释成“浴乎防”,把“子在回,何敢死”解释成“子在回,何敢先”。这些说法虽然很浅陋,但凡是学习伊川之学的人都采用它们】。愈敬白,侯生足下:您所给我看的《论语》问题问得很好。圣人“践形”的说法,孟子在他的书中讲得很详细,应当从头到尾加以研究。所谓“万物都完备于我,反省自身而诚实”,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其中有虚伪,那么万物就不完备了。“践形”的道路没有别的,就是诚实。您说贤者不能践形,不对。贤者不是不能践形,而是虽能践形却不能完备。所谓“形”,是说它已经具备;这就是所谓“具体而微”。充实就叫作美,充实而又有光辉就叫作大。充实便是具体,尚未达到广大便是微小。所以有的人距离圣人只差一间,有的人只得到圣人的某一方面,都是能够践形却还没有完备的人。只有反省自身而达到诚实,才能完备地践形。我过去曾为这部书作注解,却不敢过分追求其中的深意,只取圣人的法则与它相合,这样也足以使后来的求学者相信了。这种说法很稳妥,请您再认真思考。愈敬白。

墓志相州刺史、御史中丞田公故夫人魏氏墓志铭【下或有注,并序字。今按此篇不类公它文,目云“元和八年”,则又非少作,其非公作无疑,今删去】啓皇帝即位贺宰相啓愈啓,伏见册命皇帝以閠月三日嗣临大位,以主神人,含生之类,孰不蒙頼?相公翼亮圣明,大庆资始,伏惟永永与国同休。愈下情不胜庆跃,限以所守,不获随例拜贺,谨差某奉啓不宣。谨啓。状奏汴州得嘉禾嘉▯状【方本有之,以附嘲鼾睡之后。云此篇见《文苑英华》,葢为董晋作。董晋行状亦可攷】右谨按符瑞图,王者德至于地,则嘉禾生。伏惟皇帝陛下,道合天地,恩霑动植,迩无不协,逺无不賔。神人以和,风雨咸若。前件嘉禾等,或两根并植,一穗连房,或延蔓敷荣,异实共蔕。既叶和同之庆,又标丰稔之祥。感自皇恩,微茎何极于造化?亲逢嘉瑞,小臣喜遇于休明。无任【云云】皇帝即位贺诸道状伏见勑命,皇帝以闰正月三日嗣临宝位,海内惟新,凡在臣庶,不胜庆幸。惟俯同下情,未由拜贺,但增驰恋。谨奉状不宣。某再拜【或无此三字】皇帝即位降赦贺观察使状二月五日恩赦,今月二十四日卯时到州,当时集百官、僧道、百姓宣示讫。圣上以继明之初,垂惟新之泽,曲成不遗于万物,大赉遂延于四海。寰宇斯防,品类皆苏,渥恩普霑,逺近同庆【苏渥或乙此二字非是】愈以藩条有制,拜贺无由,不胜欣抃之至,谨差萍乡县丞李某奉状陈贺【某或作于】潮州谢孔大夫状【此篇见洪氏年谱,方氏増考云:公既南行,家亦谴逐,二月二日巳过商州之南,而此状言七月二十七日牒,则八月作也,不知其家何故犹未至潮。又侄孙湘亦从公而南,故宿曾江口,有示湘诗,而过始兴江口诗谓“目前百口还相逐”,与状言妻子孙侄未到者皆不相应,此状恐妄也。今按公之到郡,既不见年月之实,则此状无由可考。方氏引曾江、始兴二诗以证此状之妄,葢亦有理,但恐或是已过始兴,留家在后,而独先到郡,亦不可知。但其状词颇类袁州申使状,则又未有以必见其妄,故今且存之,亦阙疑之意也】伏奉七月二十七日牒,以愈贬授刺史,特加优礼。以州小俸薄,虑有阙乏,毎月别给钱五十千,以送使钱充者。开缄捧读,惊荣交至,顾已量分,惭惧益深。欲致辞为让,则乖伏属之礼;承命茍贪,又非循省之道。进退反侧,无以自宁。其妻子男女并孤遗孙侄奴婢等,尚未到官。穷州使賔罕至,身衣口食,绢米足充。过此以往,实无所用。积之于室,非廉者所为;受之于官,名且不正。恃防眷待,輙此披陈。防宪宗崩慰诸道防愈言:上天降祸,大行皇帝奄弃万国,伏惟攀慕,永痛哀感难胜。某承诏,不任号絶,限以官守,拜慰末由,伏增惶恋。谨差某奉防不宣。韩愈再拜。题名长安慈恩塔题名【已下并方本所载】韩愈退之,李翺习之,孟郊东野,柳宗元子厚,石洪濬川,同登。洛北惠林寺题名韩愈、李景兴、侯喜、尉迟汾,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鱼于温洛,宿此而归。昌黎韩愈书。谒少室李渤题名愈同樊宗师、卢仝谒少室李拾遗。福先塔寺题名处士石洪,濬川吏部员外王仲舒,▯中水部员外郑楚相,叔敖洛阳县令潘宿,阳干明国子博士韩愈,退之前试左武卫胄曹李演,广文前杭州钱塘县尉郑纮,文明元和三年十月九日同游。嵩山天封宫题名【欧公防语附】元和四年三月二十六日,与著作佐郎樊宗师、处士卢仝自洛中至少室,谒李徴君渤。樊次玉泉寺,疾作,归。明日,遂与李、卢、道士韦蒙、僧荣并少室而东,抵众寺。上太室中峯,宿封禅坛下石室。遂自龙泉寺钓龙潭水,遇雷。明日,观啓母石,入此观,与道士赵▯遇,乃归。閠月三日,国子博士韩愈题。欧公集古防尾云:「右韩退之题名二,皆在洛阳。其一在嵩山天封宫石柱上刻之,记龙潭遇雷事。天圣中,余为西京留守推官,与梅圣俞游嵩山,入天封宫,徘徊柱下而去,遂登山顶之武后封禅处,有石记戒人游龙潭者,母语笑以黩神龙,龙怒则有雷。恐因念退之记遇雷意,其有所诫也。其一在福先寺塔下,当时所见墨迹,不知其后何人模刻于石也。」迓杜兼题名河南尹、水陆运使杜兼,尚书都官员外郎韩愈,水陆运判官、洛阳县尉李宗闵,水陆运判官、伊阙县尉牛僧孺,前同州韩城县尉郑伯义。元和四年九月二十二日,大尹给事奉诏祠济渎回,愈与二判官于此迎候,遂陪游宿。愈题。华岳题名【此文刻于金天祠石阙,昔人尝集华岳题名,自唐开元至后唐,清防録为十巻,此文虽未必尽出公手,然笔削之严,要非公不可,故録之】

译墓志。《相州刺史、御史中丞田公故夫人魏氏墓志铭》【下文有的本子有“并序”二字。现在考察,这篇文章不像韩愈其他文章;篇目说是“元和八年”,又不是年轻时所作,因此无疑不是韩愈所作,现删去】。启。《皇帝即位贺宰相启》。愈启:我恭敬地看到册命,皇帝于闰月三日继承大位,主持神灵和百姓,凡有生命的众类,谁不蒙受恩惠?相公辅佐圣明,使大庆之事得以开始,恭敬地希望您永远与国家共享福庆。愈内心的欢庆跳跃之情无法胜任表达,只因职责所限,不能依例随同拜贺,谨派某人奉上此启,不再一一陈述。谨启。状。《奏报汴州得到嘉禾嘉瓜状》【方本有此篇,附在《嘲鼾睡》之后。方氏说此篇见于《文苑英华》,大概是替董晋所作;董晋行状也可以考证】。右,谨按《符瑞图》说,君王的德行达到大地,就会生出嘉禾。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圣道与天地相合,恩泽沾润动植物,近处没有不协调的,远处没有不归顺的;神灵和人相和,风雨全都顺遂。前面所说的嘉禾等,有的两根并生,一穗相连;有的枝蔓延伸、花朵繁茂,不同的果实共同结在一个蒂上。既显现和谐同庆的祥瑞,又标志着丰收的吉兆。这都是感受皇恩而来,微小的茎株怎能穷尽造化的神奇?亲自遇到嘉瑞,小臣有幸遇上太平光明的时代。无任……【以下省略】《皇帝即位贺诸道状》。恭敬地看到诏命,皇帝于闰正月三日继承宝位,海内焕然一新,凡是臣民,都不胜庆幸。只是希望俯察我的下情,因为没有机会前往拜贺,只能更加增添驰念依恋之情。谨奉此状,不再一一陈述。某再拜【有的本子没有“某再拜”三字】。《皇帝即位降赦贺观察使状》。二月五日颁布恩赦,本月二十四日卯时传到州中,当时召集百官、僧人、道士和百姓宣示完毕。圣上在继承帝位的开初,施行使天下重新更新的恩泽,曲折周全,无不惠及万物;丰厚的恩赐于是延及四海。天下因而太平,万类全都复苏,深厚的恩德普遍沾润,远近共同庆贺【“苏渥”有的本子把二字倒置,不对】。愈因为藩镇条例有所限制,无法前往拜贺,欣喜鼓舞之情实在不能自胜,谨派萍乡县丞李某奉状陈述庆贺【“某”有的作“于”】。《潮州谢孔大夫状》【此篇见于洪氏年谱。方氏增考说:韩愈已经南行,家属也被谴逐,二月二日已经经过商州以南;而此状说七月二十七日下牒,那么应是八月所作,不知他的家属为什么还没有到潮州。又韩愈的侄孙韩湘也跟随他南行,所以曾在曾江口住宿,有《示湘》诗;而《过始兴江口》诗说“目前百口还相逐”,与此状所说妻子、儿女、孙侄都没有到达也不相符合,此状恐怕是伪作。现在按韩愈到任的年月既没有可靠证据,此状便无法考定。方氏引用《曾江》《始兴》二诗来证明此状是伪作,大概也有道理;但也可能是已经经过始兴,把家属留在后面,自己先到州郡,这也未可知。】只是它的文辞很像《袁州申使状》,又没有办法一定证明它是伪作,所以现在姑且保存,也有存疑的意思。】恭敬地接到七月二十七日的公文,说把我贬为刺史,特意加以优厚礼遇。因为州郡较小、俸禄微薄,担心会有缺乏,所以每月另给钱五十千,所用的是送使钱。拆开文书捧读,惊喜和荣幸交集;回顾自己已经量力安分,惭愧恐惧更加深重。想写辞谢之辞加以推让,却违背了服从上命的礼节;接受命令而如果贪取这些钱,又不是自我约束、反省的道理。进退反复,心中无法安定。我的妻子、儿女以及孤遗的孙侄、奴婢等,都还没有到任所。穷州使者宾客很少到来,身体所穿、口中所食,绢和米已经足够供给。除此以外,实在没有什么用处。把钱积存在屋里,不是廉洁之人所应做的;从官府接受它,名义上也不正当。仰仗您的眷顾和待遇,所以冒昧把这些情况陈述出来。启。《宪宗崩慰诸道启》。愈说:上天降下灾祸,大行皇帝忽然抛弃万国。想到皇帝,恭敬地追怀仰慕,长久的悲痛哀伤实在难以承受。某承接诏命,不能尽情号哭悲绝;又因官职职责所限,无法前来拜慰,只能更加惶恐依恋。谨派某人奉上此启,不再一一陈述。韩愈再拜。题名。《长安慈恩塔题名》【以下各篇都是方本所载】。韩愈退之、李翱习之、孟郊东野、柳宗元子厚、石洪濬川,一同登临。《洛北惠林寺题名》。韩愈、李景兴、侯喜、尉迟汾,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在温洛水中捕鱼,在这里住宿后回去。昌黎韩愈书写。《谒少室李渤题名》。愈与樊宗师、卢仝一同拜访少室山的李拾遗。《福先塔寺题名》。处士石洪,濬川吏部员外郎王仲舒,▯中水部员外郎郑楚相,叔敖洛阳县令潘宿,阳干明国子博士韩愈、退之,前试左武卫胄曹李演,广文前杭州钱塘县尉郑纮,于元和三年十月九日一同游览。《嵩山天封宫题名》【附欧阳修考证文字】。元和四年三月二十六日,我与著作佐郎樊宗师、处士卢仝从洛阳到少室山,拜访李征君李渤。樊宗师在玉泉寺病发,回去了。第二天,我便与李渤、卢仝、道士韦蒙、僧人荣一同从少室山向东,到达各座寺院。登上太室山中峰,住在封禅坛下的石室中。于是从龙泉寺取龙潭水垂钓,遇到雷电。第二天,观看启母石,进入这座道观,遇到道士赵玄,于是回来。闰月三日,国子博士韩愈题写。欧阳修《集古录跋尾》说:“右边是韩退之的两篇题名,都在洛阳。其中一篇刻在嵩山天封宫的石柱上,记载在龙潭遇雷的事情。天圣年间,我任西京留守推官,和梅圣俞游览嵩山,进入天封宫,在石柱下徘徊后离开;于是登上山顶武后封禅的地方,那里有石刻文字,告诫游人不要到龙潭去,不要以言语笑谈亵渎神龙;神龙发怒,就会降雷。我恐怕韩退之记载遇雷的意思,就是由此而来,其中或许含有告诫。另一篇在福先寺塔下,当时所见的是墨迹,不知后来是什么人摹刻在石头上。” 《迓杜兼题名》。河南尹、水陆运使杜兼,尚书都官员外郎韩愈,水陆运判官、洛阳县尉李宗闵,水陆运判官、伊阙县尉牛僧孺,前同州韩城县尉郑伯义。元和四年九月二十二日,河南尹杜兼以给事中的身份奉诏祭祀济渎返回,韩愈和两位判官在这里迎候,于是陪同游览并住宿。韩愈题写。《华岳题名》【此文刻在金天祠石阙上。过去有人汇集华岳题名,从唐开元年间到后唐,清理编录为十卷。这篇文字虽然未必全都出自韩愈之手,但其删削取舍之严谨,若非韩愈不能做到,所以录下】。

淮西宣慰处置使门下侍郎平章事裴度,副使刑部侍郎兼御史大夫马总,行军司马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判官司勲员外郎兼侍御史李正封,都官员外郎兼侍御史冯宿,掌书记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李宗闵,都知兵马使左骁卫将军威逺军使兼御史大夫李文悦,左厢都押衙兼都虞候左卫将军兼御史中丞密国公高承简。元和十一年八月,丞相奉诏平淮右,八日东过华隂,礼于岳庙。总等八人实备将佐,以从。

东雅堂昌黎集遗文

朱子校昌黎集传新书本传宋景文公【今以李翺所撰行状,皇甫湜所撰墓志、神道碑,旧史本传,《资治通鉴》,洪兴祖所撰年谱,程俱所撰厯官记,方崧卿增攷年谱,考其同异详略,附注本文之下,以见公之行事本末,而文之已见于集者不复载云】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茂,有功于后魏,封安定王。父仲卿,为武昌令,有美政,既去,县人刻石颂德,终袐书郎【李白作文,公父仲卿去思碑,云南阳人,而公常自称昌黎。李翺作公行状,亦云昌黎某人。皇甫湜作墓志,不言乡里,又作神道碑,乃云上世尝居南阳,又▯延州之武阳。而旧史亦但云昌黎某。今按新史,盖因李碑而加邓州二字也。然考《汉书·地理志》有两南阳,其一河内脩武,即左传所谓晋啓南阳也。其一南阳堵阳,即荆州之南阳郡,字与赭同。在唐属邓州者也。《元和姓纂》《唐书·世系表》有两韩氏,其一汉弓高侯頽当,▯孙骞避乱居南阳郡之赭阳,九世孙河东太守术,生河东太守纯,纯四世孙安之,晋员外郎,二子濳、恬,随司马休之入后魏,为▯菟太守,二子都、偃,偃生后魏中郎颍,颍生播,徙昌黎棘城。其一则頽当裔孙寻为后汉陇西太守,世居颍川,生司空棱,后徙安定武安,至后魏有常山太守武安成侯耆,徙居九门,生尚书令征南大将军安定相王茂,茂生均,均生晙,晙生仁泰,仁沗生叡素,叡素生仲卿,仲卿生防愈。而中间尝徙陈留,以此而推,则公固颍川之族,寻棱之后,而不得承骞之系矣。而洪兴祖所撰年谱,但以骞之后世尝徙昌黎,遂附新史之说,独以赭阳为均州,小有不同耳。及其再考二书,而见公世系之实,则遂讳匿不敢复着仲卿、防愈之名,而直以为不可考,今固不得而据也。唯方崧卿增考,引董▯説,以为鶱乃韩瑗、韩休之祖,而公自出于寻棱,与二书合。其论南阳,则又云今孟懐州皆春秋南阳之地,自汉至隋二州皆属河内郡,唐显庆中始以孟州▯河南府,建中中乃以河南之四县入河阳三城,使其后又改为孟州。今河内有河阳县,韩氏世居之,故公毎自言归河阳省坟墓,而女挐之铭亦曰归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张籍祭公诗亦云旧茔盟津北,则知公为河内之南阳人,其説独为得之。公诗所谓旧籍在东都,我家本瀍谷,则必以地近而后尝徙居耳。但据此,则公与昌黎之韩异▯,而毎以自称,则又有不可晓者。岂是时昌黎之族颇盛,故随称之?亦若所谓言刘悉出彭城,言李悉出陇西者邪?然设使公▯果出昌黎也,则其去赭阳已歴数世,其后又屡迁徙,不应舍其近世所居之土,而逺指邓州为乡里也。方又引孔武仲之説,亦同董氏,而王铚以为公生于河中之永乐,今永乐犹有韩文乡,则其説为己详。葢其世系虽有不可知者,然南阳之为河内脩武,则无可疑者,而新史洪谱之误断可识矣】愈生三嵗而孤,随伯兄防贬官岭表,防卒,嫂郑鞠之【李汉序云:先生生于大歴三年戊申,三嵗而孤,见祭嫂丈及乳母志防事,见卢东美志。洪谱云:卢志所谓宗兄,乃大宗小宗之宗,旧史以为从父兄,误矣。又云:旧史大歴十二年夏五月,起居舍人韩防坐元载贬官。柳宗元先友记云:防善清言,有文章名最高,以故多谤。防既卒,公携家北归,葬防河阳。建中贞元闲复避地于江南,韩氏有别业在宣城,因就食焉。见欧阳詹哀词,复志赋,祭嫂及老成文,示爽诗】愈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学【行状云:读书能记,它生之所习。墓志云:先生七嵗好学,言出成文。今按复志赋云: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始专专于讲习兮,非古训为无所用其心,则公之为学正在就食江南时也】擢进士第【洪谱云:贞元二年丙寅,公年十九始至京师。见祭老成文,欧阳哀词,答崔立之书。五年已已有上贾滑州书。六年庚午有河中府连理木颂。七年辛未有送齐皥序。八年壬申登进士第,时年二十五。见上邢君牙书。唐科名记云贞元八年,陆防主司试《明水赋》《御沟新柳》诗,公名在榜中。见与陆员外书。旧史云:大歴贞元间,文士多尚古学,而独孤及、梁肃最称渊奥。愈从其徒游,鋭意钻仰,欲自振于一代。泊举进士,投文于公卿间,故相郑余庆颇为延誉,由是知名。是年有《争臣论》。九年癸酉,博学宏词试《太清宫观紫极舞赋》《顔子不贰过论》,见上考功崔虞部书,及与韦舍人书。十年甲戊,有省试《学生代斋郎议》,方攷此议,当系十一年试宏词下,未详是否。洪谱又云:是年尝归河阳省坟墓,见祭老成文,有《赠张童子序》。十一年乙亥,又试宏词,见《答崔立之书》《有三上宰相书》,皆不报。是年去京师,过潼关,有《感二鸟赋》。既归河阳,有《画记》,遂自河阳如东都,有《祭田横文》。

译淮西宣慰处置使、门下侍郎、平章事裴度,副使、刑部侍郎兼御史大夫马总,行军司马、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韩愈,判官、司勋员外郎兼侍御史李正封,都官员外郎兼侍御史冯宿,掌书记、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李宗闵,都知兵马使、左骁卫将军、威远军使兼御史大夫李文悦,左厢都押衙兼都虞候、左卫将军兼御史中丞、密国公高承简。元和十一年八月,丞相奉诏平定淮西,八日向东经过华阴,在岳庙举行礼祭。马总等八人确实充任将佐,随从而行。《东雅堂昌黎集遗文》。朱子校订《昌黎集传》。《新唐书》本传,宋景文公撰【现在把李翱撰写的行状、皇甫湜撰写的墓志和神道碑、旧史本传、《资治通鉴》、洪兴祖撰写的年谱、程俱撰写的《历官记》以及方崧卿增订考证的年谱,考察它们的异同和详略,附注在本文下面,以便看出韩愈一生行事的始末;其中已经见于本集的文章,不再重复收录】。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他的七世祖韩茂,在后魏有功,被封为安定王。父亲韩仲卿,任武昌县令,有美好的政绩;离任后,县人刻石颂扬他的德行,最终官至秘书郎【李白作文写韩愈父亲韩仲卿的去思碑,说韩仲卿是南阳人,而韩愈常自称昌黎人。李翱作韩愈行状,也说是昌黎某人。皇甫湜作墓志,没有说乡里;又作神道碑,才说祖上曾居住在南阳,又隶属延州的武阳。旧史也只说昌黎某人。现在考察《新唐书》,大概是因为李白碑文而增加“邓州”二字。但考察《汉书·地理志》,有两个南阳:一个是河内郡的修武,就是《左传》所说的晋国南阳;另一个是南阳郡的堵阳,也就是荆州的南阳郡,字与“赭”相通,唐代属于邓州。《元和姓纂》《唐书·世系表》记有两个韩氏世系:其中一支是汉代弓高侯韩颓当,玄孙韩骞避乱居住在南阳郡赭阳,九世孙韩术任河东太守;韩术生河东太守韩纯,韩纯四世孙韩安之任晋代员外郎。韩安之有两个儿子韩潜、韩恬,随司马休之进入后魏,任玄菟太守;韩潜有两个儿子韩都、韩偃;韩偃生后魏中郎韩颍,韩颍生韩播,韩播迁居昌黎棘城。】另一支则是韩颓当的后代韩寻,任后汉陇西太守,世代居住在颍川;韩寻生司空韩棱,后来迁居安定武安;到了后魏,有常山太守、武安成侯韩耆,迁居九门;韩耆生尚书令、征南大将军、安定相韩茂;韩茂生韩均,韩均生韩晙,韩晙生韩仁泰,韩仁泰生韩叡素,韩叡素生韩仲卿,韩仲卿生韩防、韩愈。中间韩氏曾迁居陈留,按照这一点推断,韩愈确实是颍川韩氏一族,是韩寻、韩棱的后代,却不能承接韩骞这一支的世系。而洪兴祖撰写的年谱,只因为韩骞的后代曾经迁居昌黎,便附会《新唐书》的说法;只是把赭阳说成均州,略有不同。等到他重新考察两部书,发现韩愈世系的实际情况后,便讳言隐匿,不敢再写韩仲卿、韩防、韩愈的名字,直接说世系不可考,这当然也就无法作为依据。只有方崧卿增订考证,引用董逌的说法,认为韩骞是韩瑗、韩休的祖先,而韩愈出自韩寻、韩棱一支,这与两部书相合。至于南阳,他又说如今孟州、怀州都是春秋时南阳的地域,从汉代到隋代两州都属于河内郡;唐显庆年间才把孟州隶属河南府,建中年间又把河南府的四县划入河阳三城,后来又改为孟州。现在河内有河阳县,韩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所以韩愈常说要回河阳祭扫祖坟;而韩愈女儿挐的墓志也说“归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张籍祭奠韩愈的诗又说“旧茔盟津北”,由此可知韩愈是河内南阳人,这一说法独自最为正确。韩愈诗中所谓“旧籍在东都,我家本瀍谷”,一定是因为那里地势相近,后来才曾迁居在那里罢了。但据此看来,韩愈和昌黎的韩氏并非同一支,而他又常常自称昌黎人,这一点仍然无法明白。难道是当时昌黎韩氏一族很兴盛,所以随意这样称说?也像所说的谈到刘姓都说出自彭城,谈到李姓都说出自陇西那样吗?然而假如韩愈确实出自昌黎,那么离开赭阳已经经过数代,后来又多次迁徙,就不应舍弃近世居住的地方,而远远指称邓州为乡里。方氏又引用孔武仲的说法,也与董氏相同;王铚则认为韩愈出生在河中的永乐,如今永乐还有韩文乡,这一说法更加详尽。大概韩愈的世系虽然有无法知道的地方,但南阳属于河内修武,却没有可疑之处;由此可以看出《新唐书》和洪氏年谱错误的判定。】韩愈三岁时父亲去世,跟随伯兄韩防因贬官到了岭南,韩防去世后,由嫂子郑氏抚养【李汉序说:先生生于大历三年戊申,三岁丧父;这些事情见于《祭嫂丈文》和《乳母志》,韩防之事见于卢东美的墓志】。洪氏年谱说:卢东美墓志中所谓“宗兄”,是大宗、小宗的“宗”,旧史把它解释为从父兄,是错误的。又说:旧史记载,大历十二年夏五月,起居舍人韩防因韩元载之事被贬官。柳宗元《先友记》说:韩防擅长清谈,有文章名声,声望最高,因此受到很多诽谤。韩防去世后,韩愈带着家人北归,把韩防安葬在河阳。建中、贞元年间,又到江南避居;韩氏在宣城有别业,韩愈便在那里谋求食禄。事情见于欧阳詹《哀词》、韩愈《复志赋》《祭嫂文》《祭老成文》《示爽诗》。韩愈自己懂得读书,每天能记诵数千上百字;等到长大,各种六经和百家之学全都能够通晓【行状说:读书能够记住别人一生所学习的内容;墓志说:先生七岁好学,出口便能成文。现在考察《复志赋》说:“正逢中原有事,我将到长江以南谋求食物;从此专心讲习,因为不以古训为无益于用心。”可知韩愈求学正是在到江南谋食期间】。考中进士【洪氏年谱说:贞元二年丙寅,韩愈十九岁才到京师;见《祭老成文》和欧阳詹《哀词》;贞元五年,已经有《上贾滑州书》;贞元六年庚午,有《河中府连理木颂》】。元和七年辛未,有《送齐皥序》。八年壬申,考中进士,当时二十五岁,见《上邢君牙书》。唐代科举名录说:贞元八年,陆防主持考试,试题为《明水赋》和《御沟新柳》诗,韩愈的名字列在榜中,见《与陆员外书》。旧史说:大历、贞元年间,文士大多崇尚古学,而独孤及、梁肃最为深邃奥博。韩愈跟随他们交游,专心钻研仰慕,希望在当代振兴文风。到参加进士考试时,他把文章投送给公卿,因此前任宰相郑余庆很替他宣扬声誉,由此知名。这一年有《争臣论》。九年癸酉,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试题为《太清宫观紫极舞赋》和《颜子不贰过论》,见《上考功崔虞部书》和《与韦舍人书》。十年甲戊,有省试文章《学生代斋郎议》。考察这篇文章,应当属于十一年博学宏词科考试的作品,究竟是不是,尚不清楚。洪谱又说:这一年曾回到河阳祭扫坟墓,见《祭老成文》,并有《赠张童子序》。十一年乙亥,又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见《答崔立之书》和《有三上宰相书》,都没有得到答复。这一年离开京师,经过潼关,有《感二鸟赋》。回到河阳后,有《画记》,于是从河阳前往东都,有《祭田横文》。

今按八年以后,此年以前,又尝游鳯翔,以书抵邢君牙,不得意去,有《岐山诗》。洪、程皆定为此年六月,误矣】防董晋为宣武节度使,表署观察推官。晋卒,愈从丧出,不四日,汴军乱,乃去,依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建封辟府推官。操行坚正,鲠言无所忌【董晋行状云:十二年七月,晋拜宣武节度使,受命遂行,韩愈实从。公行状云:董公辟公以行,得试秘书省校书郎,为观察推官。墓志云:先生三十有一而仕。神道碑云:十四年用进士从董晋平汴州,推官。旧史作巡官。洪谱云:二状载公入汴在十二年丙子,与史合。志碑所记皆后二年,殊不可晓。岂今年辟公以行至十四年始有成命邪?亦不应如是之缓也。方攷蜀本、樊本无「三十一而仕」之文,但云歴官二十有七年尔。然自公卒之年逆数之,亦当以十四年三十一嵗为歴官之始。故公入汴虽在十二年,然《水门记》十四年正月作,石本犹但称「摄节度掌书记前进士韩愈」,是辟命犹未下也。计必是年辟命乃下,故碑志之言如此,不当以命下之缓为疑也。今按公入汴之年洪方得之碑志所计年数,若以命下之日言之,亦未为失。但云十四年从董晋平汴州,则误矣。又送俱文珍序亦在十三年,安得言十四年乃入汴乎?要当以公之自言及二状二史、通鉴为正。持正狂躁,其攷之或有未审,不足据也。旧史之作巡官,则程记已辨其非矣。洪谱又云:十三年丁丑,公在汴,有复志赋、送汴州监军俱文珍序;十四年戊寅,公在汴,有天星诗、水门记、杨燕竒碑;十五年已卯,董晋行状云:「二月三日,丞相薨,公从丧行,四日而汴州乱」,有汴州乱诗。厯官记云:「汴军乱,愈家在围中,寻得脱,下汴,束趋彭城。愈从丧至洛,还盟津,度汜水,出陈许间,以二月暮抵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居之于符离、雎上。及秋将辞去,建封奏为节度推官,试协律郎。至冬,建封使愈朝正于京师,见欧阳哀词。是年有此日足可惜、汴泗交流诗、答李翺书、上建封书、论晨入夜归事后,又有谏击毬书、贺白兎状、徐泗豪节度掌书记防石记、崔翰墓志。」十六年庚辰春,公朝正回徐,有归彭城诗;夏去徐,西居于洛阳,见孟东野书及题下邳李生壁。按公与东野书,欲至秋辞去,而题李生壁在五月十四日,则不待至秋而已去徐矣。旧史亦云:「公发言真率,无所畏避,岂竟以此不合?虽建封之知巳,亦不能容邪。」公既去徐,而建封卒,翌日徐军乱,见白乐天哀二良文。在洛有与卫中行书;冬公如京师】调四门博士【洪谱云:十七年辛巳,公在京师从调选,三月东还,见与卢汝州荐侯喜状,将归有赠孟东野、房蜀客诗。是年有送李愿归盘谷序、李楚金墓志。公自去年冬参调竟无所成而归,今年冬再往。十八年壬午春,始有四门博士之授。为博士日,尝谒告归洛,因游华山,即答张彻诗所谓「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絶陉」者也。李肇《国史补》云:「愈好竒,与客登华山絶峯,度不可返,发狂。」恸哭为书与家人别。华隂令百计取之,乃下。沈顔作聱书,以为肇妄载?岂有贤者轻命如此?考公诗,则知《国史补》乃实录也。是年有《送陆歙州序》《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序》《与崔羣书》《施士丐墓志》《马彚行状】迁监察御史,上疏极论宫市。德宗怒,贬阳山令。有爱在民,民生子多以其姓字之【洪谱云:十九年癸未,公年三十六,自博士拜监察御史。时有齿落,哭杨兵曹,陆歙州傪诗及与陈京给事书,褅祫议论,防停选举状,苗氏墓志,又上李实书,称前守四门博士时,已罢博士,未受御史之命。书云: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葢公自贞元五年从郑滑闲复来京师,至此十五年矣。实録于实诋之不余力,而此书乃盛称其所长,此又不可晓也。方攷唐制,凡居官以四考为满,公在官逾年耳,不知何故而罢?罢而复迁。行状墓碑皆只言选授四门博士,迁监察御史,而此书称前官,又以文投防于李实,似若不得已者。是固尝罢博士而别迁也。是嵗七月,公犹任博士,《乞免停选状》谓臣虽非朝官,月受俸钱可以考也。罢免之由不可详究,然恐不至于媚实以求进也。或云徳宗末年不任宰相,所取信者李实、韦执谊辈耳,公葢未免于屈身以仲道也。然公《天旱人饥状》专指李实而言,其修《实録》又于实一辞不恕,独于此书抵牾如此。又公年十九始来京师,在贞元二年也,至贞元十九年,实十八年矣。今云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洪虽以再至言之,其实牵合也,并志所疑以竢知者。

译现在考察,元和八年以后、这一年以前,韩愈还曾游历凤翔,写信给邢君牙,却不得志而离开,有《岐山诗》。洪谱、程谱都断定是在这一年六月,错了。董晋任宣武节度使时,上表奏请任命韩愈为观察推官。董晋去世,韩愈随丧出行;不到四天,汴州军队发生叛乱,于是离开,投奔武宁节度使张建封,张建封征召他为府推官。他操守坚定正直,直言不讳,没有什么顾忌。董晋行状说:十二年七月,董晋被任命为宣武节度使,接受诏命后立即赴任,韩愈确实随行。韩愈行状说:董公征召韩愈随行,获得试任秘书省校书郎的资格,任观察推官。墓志说:先生三十一岁才出仕。神道碑说:十四年以进士身份跟随董晋平定汴州,任推官。旧史作‘巡官’。洪谱说:两篇行状记载韩愈进入汴州是在十二年丙子,与史书相合;墓志、碑文所记都在两年以后,实在难以理解。难道这一年征召韩愈随行,到十四年才正式下达任命吗?也不应当迟缓到这种程度。考察蜀本、樊本,没有‘三十一而仕’这句话,只说历任官职二十七年罢了。然而从韩愈去世之年倒推,也应当以十四年三十一岁作为仕官的开始。所以韩愈进入汴州虽然是在十二年,但《水门记》作于十四年正月,石刻本仍只称‘摄节度掌书记前进士韩愈’,可见征召任命还没有下达。推算起来,必定是这一年才正式下达征召任命,所以碑志这样记载,不应因为任命下达得迟而怀疑。现在考察,洪谱所说韩愈进入汴州的年份,是根据碑志推算任官年数得出的;如果按照正式任命下达的日期来说,也不能算错。但说十四年跟随董晋平定汴州,就错了。《送俱文珍序》也作于十三年,怎么能说十四年才进入汴州?总应以韩愈自己的说法,以及两篇行状、两部史书和《资治通鉴》为准。持正性情狂躁,他的考订或许有不够审慎之处,不足以作为依据。旧史作‘巡官’,程谱已经辨明其错误。洪谱又说:十三年丁丑,韩愈在汴州,有《复志赋》和《送汴州监军俱文珍序》;十四年戊寅,韩愈在汴州,有《天星诗》《水门记》《杨燕奇碑》;十五年己卯,董晋行状说:‘二月三日,丞相去世,韩愈随丧出行,第四天汴州发生叛乱’,有《汴州乱诗》。《历官记》说:‘汴州军队叛乱时,韩愈的家属在包围之中,不久得以逃脱;下到汴州后,束装赶往彭城。’ 韩愈随丧到洛阳,返回盟津,渡过汜水,经过陈州、许州一带,在二月末抵达徐州。节度使张建封让他居住在符离、睢水一带。到了秋天将要离开时,张建封上奏任命他为节度推官,试任协律郎。冬天,张建封派韩愈到京师朝正,见《欧阳哀词》。这一年有《此日足可惜》《汴泗交流》诗、《答李翱书》《上建封书》《论晨入夜归事》,后来又有《谏击球书》《贺白兔状》《徐泗豪节度掌书记防石记》《崔翰墓志》。十六年庚辰春,韩愈入朝后返回徐州,有《归彭城诗》;夏天离开徐州,向西居住在洛阳,见《与孟东野书》和《题下邳李生壁》。考察韩愈给孟东野的信,说想等到秋天才离开;而《题李生壁》作于五月十四日,可见他不到秋天就已经离开徐州。旧史也说:‘韩愈发言真率,无所畏惧回避,难道终究因此与人不合?即使张建封了解他,也不能容忍吗?’韩愈已经离开徐州,而张建封去世,第二天徐州军队发生叛乱,见白居易《哀二良文》。在洛阳有《与卫中行书》;冬天韩愈前往京师,调任四门博士。洪谱说:十七年辛巳,韩愈在京师参加调选,三月返回东都,见《与卢汝州荐侯喜状》;将要回去时,有《赠孟东野》《房蜀客》诗。这一年有《送李愿归盘谷序》《李楚金墓志》。韩愈从上一年冬天参加调选,到最后没有结果而返回;这一年冬天再次前往京师。十八年壬午春,才授任四门博士。任博士期间,曾请假回洛阳,因而游览华山,就是《答张彻诗》中所说的‘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李肇《国史补》说:‘韩愈喜好奇险,和客人登上华山绝顶,估计无法返回,便发狂痛哭,写信同家人告别。华阴县令想尽办法把他救下来,他才下山。’沈颜作《聱书》,认为李肇荒诞记载;难道贤者会这样轻视生命吗?考察韩愈的诗,就知道《国史补》记载的确是事实。这一年有《送陆歙州序》《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序》《与崔群书》《施士丐墓志》《马汇行状》。韩愈升任监察御史,上疏极力论说宫市的弊端。德宗发怒,将他贬为阳山县令。他在百姓中有恩德,百姓生了孩子,很多都用他的姓或字来命名。洪谱说:十九年癸未,韩愈三十六岁,从博士升任监察御史。当时有《齿落》《哭杨兵曹》《陆歙州傪》诗,以及《与陈京给事书》《禘祫议》《论停选举状》《苗氏墓志》,又有《上李实书》,说自己任前四门博士时,已经被罢去博士职务,但还没有接受御史的任命。信中说:‘韩愈来到京师,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大概韩愈从贞元五年跟随郑滑之间的事务再次来到京师,到这里正好十五年。实录竭力诋毁李实,而这封信却极力称赞他的长处,这又无法解释。考察唐代制度,凡任官满四考才算任期届满,韩愈在任不过一年多,不知道为什么被罢免?罢免后又升迁。行状、墓碑都只说授任四门博士、升任监察御史,而这封信称‘前官’,又把文章投送给李实,好像是不得已而为之。这说明他确实曾被罢去博士职务,另行升迁。那年七月,韩愈还任博士,《乞免停选状》说:‘臣虽然不是朝官,每月领取俸钱,可以据此考核。’罢免的原因无法详细考察,但恐怕不至于为了求取进用而向李实献媚。有人说,德宗末年不任用宰相,所信任的只有李实、韦执谊等人,韩愈大概也不免为了坚持正道而委屈自己。然而韩愈《天旱人饥状》专门指斥李实,他编修《实录》时又对李实一字不予宽恕,唯独在这封信中如此抵牾。又,韩愈十九岁才来到京师,是在贞元二年;到贞元十九年,实际已经十八年。如今信中说‘来到京师,到现在十五年’,洪谱虽然解释为第二次来京师,实际上只是牵强附会。把这些疑点一并记下,等待有识者考定。

洪谱又云:是时有诏以旱饥蠲租之半,有司徴愈急,公与张署、李方叔上疏言:关中天下根本,民急如是,请寛民徭而免田租。天子恻然,卒为幸臣所谗,贬连州阳山令。幸臣李实也。见《进学解》及《祭张署文》。旧史云: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宫市之弊,贬阳山令。疏今不传,则公之被绌坐论此两事。也方攷云:公阳山之贬,寄三学士诗,叙述其详,而行状但云为幸臣所恶,出宰阳山。神道碑亦只云因疏关中旱饥,专政者恶之,则其非为论宫市明矣。今公集有《御史台论天旱人饥状》,与诗正合。况翺、湜皆从公游者,不应公尝论宫市数千言,而状及碑志略不一言及也。然行状且谓为幸臣所恶,而公诗云:「或自疑上防,上防岂其由?」则是又未必皆上疏之罪也。又曰:「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寃雠。」又《岳阳楼诗》云:「前年出官,由此祸最无妄,奸猜畏弹射,斥逐恣欺诳。」是葢为王叔文、韦执谊等所排矣。德宗晚年,韦、王之党已成。是年补阙张正买防谏它事,得召见,与所善者数人皆被谴斥。意公之出有类此也。《忆昨行》云:「伾文未揃,崖州炽,虽得赦宥,常愁猜。」是其为叔文等所排,岂不明甚?特无所归咎,驾其罪于上防耳。洪兼宫市、旱饥两事言之,而又不考韦、王始末,故为申及之。洪谱又云:以公诗攷之,葢以十九年冬末贬官,二十年甲申春始到阳山。时有《同冠峡》《贞女峡》《和张十一功曹送刘生谢李员外》诸诗,及《别知赋》《送杨八弟归湖南序》《区册序》《答窦存亮书》《王▯中燕喜亭记】改江陵法曹参军【洪谱及歴官记云:廿一年乙酉正月丙申,顺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八月辛丑改元永贞。迁者皆追回,愈为观察使所抑,财徙江陵府法曹参军事。见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及张署墓志《河南同官记》。洪又云:公以今年春遇赦,夏秋离阳山,竢命于郴者三月至秋末,始受法曹之命。见祭李郴州文。时有郴州祁雨及郴口诸诗。自郴至衡,有《合江亭》及《谒衡岳庙》诗。自衡至潭,有《陪杜侍御游湘西寺》及《湘中》诸诗。自此泛洞庭,有《阻风赠张十一》诗。至岳州,有《别窦司直》诗。赴江陵,有《途中寄翰林三学士》诗。又有《送孟琯序》《荆潭唱和序》《上李》巽书《郑夫人殡表》及《五箴序》云:「余生三十有八年,则其箴葢是年作。所谓幕中之辨,盖谓在徐州时;台中之评,则谓为御史时也】元和初,权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嵗为真【洪谱云:永贞二年丙戌正月丙寅朔,改元元和,时宪宗即位之逾年也。公年三十有九,其春夏犹在江陵,有《李花》《寒食出游夜归赠张十一》《郑羣赠箪》《答张彻》诸诗。六月,自江陵召拜国子博士,还朝后有《丰陵行》《游青龙寺赠崔立之》《送文畅》诸诗,城南诸聮句及《祭十二兄岌文》并墓志。二年丁亥春,公为博士,有《元和圣徳诗》并《释言行状》。云:「宰相有爱公文者,将以文学职处公,有争先者构公语以飞之。公恐及难,遂求分司东都。」而公作《周况妻韩氏墓志》乃云:「从兄俞卒,开封尉愈于时为博士,乞分教东都,生以收其孥于开封界中,教畜之。飞语即释言所解之谗,而竟不能解,故以兄丧为辞而求去耳。」时宰相郑絪、翰林舍人李吉甫、裴垍也。公以夏末离京赴东都,有《酬裴十六途中见寄》诗。是年有《张中丞传后叙》《答冯宿书》《卢于陵墓志》。三年戊子,改真博士,见行状有《酬崔十六少府》及《东都遇春》诗,与《少室李渤书》《裴复墓志》。《新史》《渤传》云:「洛阳令韩愈遗渤书」,盖公时为博士。五年方为河南令,未尝为洛阳令也】寻改都官员外郎,即拜河南令【洪谱云:四年已丑,公年四十二,改都官员外郎,守东都。省神道碑云:「除尚书都官郎中,分司判祠部。」行状、新旧史皆云「员外郎」。《送李正字序》亦但云「都官郎」,碑文误也。方攷公除都官六月十日也,制辞亦作「员外郎」。洪谱又云:「神道碑云『中官号功德使司京城观寺尚书敛手失职先生』,按六典尽索之以归,诛其无良。时其出入禁哗众以正浮屠。」《歴官记》云:「公判祠部日,与宦者为敌,恶言骂辞狼籍。公牒乃上书留守郑余庆,乞与诸郎官更判。」不见允在东都有游嵩洛诸题名,送李翺,侯参谋,和卢汀,钱徽,与窦韦寻刘尊师诸诗,送李正字归湖南序并诗,郑涵校理序,祭薛公达文并墓志,京兆韦夫人墓志,河南府同官记。

译洪谱又说:当时皇帝下诏因为旱灾、饥荒免除一半租税,有司催征得很急。韩愈与张署、李方叔上疏说:关中是天下的根本,百姓困急到这种地步,请宽免百姓的徭役并免除田租。皇帝很是怜悯,最终却被宠臣进谗言,韩愈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宠臣就是李实。见《进学解》和《祭张署文》。旧史说:韩愈曾上数千言的奏章,极力论述宫市的弊端,于是被贬为阳山县令。奏疏如今失传,因此韩愈被贬,可能是因为议论这两件事。现在考察,韩愈被贬阳山时所作的《寄三学士诗》叙述得很详细,而行状只说被宠臣厌恶,出任阳山县令;神道碑也只说因上疏论关中旱灾饥荒,被专权者憎恶,可见明确不是因为议论宫市。韩愈文集中有《御史台论天旱人饥状》,与诗中所说正相合。况且李翱、李绅都是跟随韩愈交游的人,不应韩愈曾写数千言论宫市,而行状、碑志却完全不提。然而行状又说韩愈被宠臣厌恶,而韩愈诗中说:‘有时自己怀疑是上奏章的缘故,可上奏章难道就是原因吗?’这又说明未必全是因为上疏获罪。诗又说:‘同僚全是才俊,偏偏和柳、刘友善;有人担心言语泄露,传出去落入仇敌手中。’ 《岳阳楼诗》又说:‘前年出任外官,由此遭受的祸患最为无妄;奸邪猜忌害怕被弹劾,于是任意诬陷驱逐。’这大概是被王叔文、韦执谊等人排挤。德宗晚年,韦、王的党羽已经形成。这一年,补阙张正买上疏进谏其他事情,得到召见;和他交好的一些人也都被谴责贬斥。韩愈被外放,大概与此类似。《忆昨行》说:‘伾、文还没有剪除,崖州正炽盛;虽得到赦免,常常忧虑猜疑。’这是被叔文等人排挤,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只不过没有可以归罪的人,于是把罪责推到上奏章上。洪谱把宫市、旱灾饥荒两件事一起说,却没有考察韦、王党羽的始末,所以这里一并补充。洪谱又说:根据韩愈的诗考察,他大概在十九年冬末被贬,二十年甲申春才到阳山。当时有《同冠峡》《贞女峡》《和张十一功曹送刘生谢李员外》等诗,以及《别知赋》《送杨八弟归湖南序》《区册序》《答窦存亮书》《王弘中燕喜亭记》。韩愈改任江陵法曹参军。洪谱、历官记说:二十一年乙酉正月丙申,顺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八月辛丑改元永贞。所有被调任的人都被追回,韩愈受到观察使压制,只改任江陵府法曹参军事。见《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张署墓志和《河南同官记》。洪谱又说:韩愈这一年春天遇到赦免,夏秋间离开阳山,在郴州等待任命,从三个月一直等到秋末,才接受法曹的任命,见《祭李郴州文》。当时有《郴州祈雨》及《郴口》诸诗。从郴州到衡州,有《合江亭》《谒衡岳庙》诗;从衡州到潭州,有《陪杜侍御游湘西寺》和《湘中》诸诗;从这里泛舟洞庭湖,有《阻风赠张十一》诗;到岳州,有《别窦司直》诗;前往江陵,有《途中寄翰林三学士》诗。又有《送孟琯序》《荆潭唱和序》《上李巽书》《郑夫人殡表》和《五箴序》。其中说:‘我生至今三十八年’,所以这些箴大概作于这一年。所谓‘幕中之辨’,大概指在徐州时;‘台中之评’,则指任御史时。元和初年,权知国子博士,分司东都三年后改为正式任职。洪谱说:永贞二年丙戌正月丙寅朔,改元元和;这时宪宗即位已经一年多。韩愈三十九岁,这年春夏还在江陵,有《李花》《寒食出游夜归赠张十一》《郑群赠箪》《答张彻》等诗。六月,从江陵被召回,授任国子博士。回朝后有《丰陵行》《游青龙寺赠崔立之》《送文畅》等诗,城南诸联句,以及《祭十二兄岌文》和墓志。二年丁亥春,韩愈任博士,有《元和圣德诗》和《释言行状》。行状说:‘宰相中有喜爱韩愈文章的人,打算把他安置在文学职务上;有人争先,便捏造韩愈的话加以传播。韩愈担心遭祸,于是请求分司东都。’但韩愈写《周况妻韩氏墓志》说:‘堂兄韩俞去世时,开封尉韩愈当时任博士,请求分教东都;韩俞的儿子得以在开封境内收养其家属,教养他们。’所谓‘飞语’,就是《释言行状》所说的谗言;谗言最终无法消除,所以借兄长丧事为理由请求离开。宰相是郑絪、翰林舍人李吉甫、裴垍。韩愈在夏末离开京师前往东都,有《酬裴十六途中见寄》诗。这一年有《张中丞传后叙》《答冯宿书》《卢于陵墓志》。三年戊子,改任正式博士,见行状;有《酬崔十六少府》《东都遇春》诗,以及《与少室李渤书》《裴复墓志》。《新史·李渤传》说:‘洛阳县令韩愈送给李渤书信。’大概韩愈当时任博士。到五年才任河南令,从未任洛阳县令。不久改任都官员外郎,随即授任河南令。洪谱说:四年己丑,韩愈四十二岁,改任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神道碑省文说‘授尚书都官郎中,分司判祠部’;行状以及新旧史都说‘员外郎’。《送李正字序》也只称‘都官郎’,碑文有误。考察韩愈授任都官是在六月十日,制书也作‘员外郎’。洪谱又说:神道碑说,宦官号称功德使,掌管京城观寺,尚书因此收敛退让而失职;韩愈按照《六典》全部查究,追缴财物,惩罚无良之人。当时宦官出入禁中,喧哗众人,韩愈以此整顿佛教事务。《历官记》说:韩愈主持祠部时,与宦官为敌,恶言辱骂纷纷而来;韩愈于是发公文给留守郑余庆,请求与各位郎官轮流主持事务,没有得到允许。韩愈在东都有游览嵩山、洛水一带的题名,及《送李翱》《侯参谋》《和卢汀》《钱徽》《与窦韦寻刘尊师》等诗,《送李正字归湖南序》及诗,《郑涵校理序》,《祭薛公达文》及墓志,京兆韦夫人墓志,《河南府同官记》。

五年庚寅,授河南县令,神道碑云:「魏郓幽镇各为留邸,贮濳卒,以橐罪士官无敢问者。先生将擿其禁,以壮朝廷。断民署吏,俟令且发,留守尹大恐,遽相禁。有使还为言,宪宗悦曰:『韩愈助我者』。是后郓邸果谋反,东都将署留守以应。淮蔡人有上留守郑公启,时公以论事失郑公意,既令河南军人有罪,公追而杖之,留守不悦,公以启辨明,且力求去,见集中行状云。」改河南令日,以职分辨于留守及尹,故军士莫敢犯禁。疑郑公卒听其言,故军人畏服如此也。在河南有感春诗,燕河南秀才序,送石洪序并诗,及月蚀,招杨之罘,河南令含池台诸诗,张圆墓碣,卢殷墓志】迁职方员外郎【洪谱云:六年辛卯,行尚书职方员外郎。是年春,公尚在河南,有送穷文,辛卯年雪,寄卢仝,谁氏子诸诗,送温造序,乳母志。至京师,有酬卢云夫,望秋作,石鼔歌,复雠状,卢丞房武毕坰墓志】华隂令柳涧有辠,前刺史劾奏之,未报而刺史罢,涧讽百姓遮索军顿役直,后刺史恶之,按其狱,贬涧房州司马。愈过华,以为刺史隂相党,上防治之。既御史覆问,得涧赃,再贬封溪尉。愈坐是复为博士【洪谱云:七年壬辰,二月乙未,以职方员外郎复为国子博士,年四十五。旧史云:愈因使过华,上防理涧。公自去年以来未尝出使,或云即公赴职方时过华,覩其事,遂防于朝。尔进学解云:「三年博士,冗不见治。」旧又作「三为博士」。按公贞元壬午授四门博士,元和丙戌为国子博士,丁亥分教东都,今年又自郎中下迁,兄四为博士矣。此先言暂为御史,继言三为博士,则自丙戌而后三歴此官也。若云三年,则自元年夏赴召至,四年春尚为博士,首尾已四年矣。方攷云:「丙戌初除,丁亥分教,自不必厘而为二,其为博士实三迁也,当作『三为』为是。」今按上句言暂为御史,而此言三年博士,正以其居官之久近为言,恐当作「年」为是,然亦未敢必也。洪谱又云:「是年二月有论钱重物轻状。」新志云:「自建中定两税而物轻钱重,民以为患,于是诏百官议革其弊。」方攷以为此议在穆宗即位之初,通鉴附之长庆元年秋,为得其实,今年初无此议也。惟防要载元和六年二月制,谓建中后货轻物重,许诸道所纳见钱五分量征二分,余三分兼纳实估匹叚,或当时有此议,然亦非七年也。况公六年二月尚在东都,洪误矣。洪谱又云:「是年有石鼎聮句赠刘师服诗,祭石洪文,李素石洪墓志,路应神道碑】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谕,执政览之竒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洪谱云:「此除在八年癸已三月乙亥。」旧史云:「执政览其文而怜之,以其有史才,故除是官。时宰相武元衡、李吉甫、李绛也。」是年有《答刘秀才论史书》及《乌氏田氏庙碑》《郑儋神道碑》《李虚中董溪息国夫人墓志】转考功知制诰【洪谱云:「九年甲午十月甲子为考功郎中,依前史馆修撰。十二月戊午以考功知制诰。」是年有《元微之书》《田▯正书》《送张道士序》《刘昌裔神道碑》《王适孟郊扶风郡夫人墓志》。十年乙未,公知制诰,有《和库部卢曹长元日朝回》及《寒食直归遇雨》二诗,与李绛书《进顺宗实録状》。旧史云:「愈撰实録,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按退之作史详略各有意,削去常事,着其系于政者,其襃善贬恶之防明甚,当时议者非之,卒窜走无全篇,良可惜也。史又云:「愈说禁中事颇切直,内官恶之,往往于上前言其不实。」此言是也。是年有与栁公绰二书论淮西事宜状,説见明年又。有捕贼行赏表,蓝田县丞防记,独孤郁卫之立墓志,徐偃王庙碑】进中书舍人。初,宪宗将平蔡,命御史中丞裴度使诸军按视。及还,具言贼可灭,与宰相议不合。愈亦奏言:「淮西连年侵掠,得不偿费,其败可立而待,然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执政不喜,防有人诋愈在江陵时为裴均所厚,均子锷素无状,愈为文章字命锷,谤语嚣暴,由是改太子右庶子【防谱云:十一年丙申正月丙戌,以考功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丙申,赐绯鱼。五月癸未,降为太子右庶子。行状云:「盗杀武元衡,公以为盗杀宰相而遽息兵,其为懦甚,大兵不可以息,以天下力取三州尚何不可?」与裴丞相议合,故兵遂用,而宰相有不便之者。月满迁中书舍人。后竟以它事改右庶子。

译五年庚寅,授任河南县令。神道碑说:魏、郓、幽三镇各自设置留邸,储藏潜伏的士卒,用袋子装罪犯和官员,没有人敢过问。韩愈将要揭发这项禁令,以壮大朝廷声威;他判决百姓告发官吏的案件,等待下令后就要处理,留守尹大为恐惧,急忙加以禁止。有使者回来替他说明情况,宪宗高兴地说:‘韩愈是在帮助我的人。’后来郓邸果然谋反,东都将要设置留守以响应。淮西人有人给留守郑公写信;当时韩愈因论事不合郑公心意,又因河南军人犯罪而追赶并杖责他们,留守不高兴,韩愈便写信辩明,并竭力请求离职,见文集中的行状。韩愈改任河南令时,因为职分之事同留守尹发生争辩,所以军士没有人敢触犯禁令。可能郑公最终听从了韩愈的话,因此军人如此畏惧服从。在河南时有《感春诗》《燕河南秀才序》《送石洪序》及诗,还有《月蚀》《招杨之罘》《河南令舍池台》等诗,以及张圆墓碣、卢殷墓志。韩愈升任职方员外郎。洪谱说:六年辛卯,任尚书职方员外郎。这年春天,韩愈还在河南,有《送穷文》《辛卯年雪》《寄卢仝》《谁氏子》等诗,《送温造序》和乳母志。到京师后,有《酬卢云夫》《望秋作》《石鼓歌》《复雠状》《卢丞墓志》《房武墓志》《毕坰墓志》。华阴县令柳涧犯罪,前任刺史弹劾上奏,尚未得到答复,刺史便被罢免。柳涧唆使百姓拦路索取军队劳役的报酬;后来继任刺史厌恶这件事,审理他的案件,把柳涧贬为房州司马。韩愈经过华州,认为刺史暗中互相勾结,便上奏请求查办。御史复查后,查出柳涧受贿,于是再次贬为封溪尉。韩愈因此获罪,又任博士。洪谱说:七年壬辰二月乙未,韩愈由职方员外郎复任国子博士,四十五岁。旧史说:韩愈因奉使经过华州,上奏请求惩治柳涧。韩愈自上一年以来未曾出使,也有人说,就是韩愈赴任职方员外郎时经过华州,看到这件事,于是向朝廷上奏。韩愈在《进学解》中说:‘三年做博士,闲散而没有政绩。’旧本又作‘三为博士’。考察韩愈贞元壬午授四门博士,元和丙戌任国子博士,丁亥分教东都;今年又从郎中降任博士,已经是第四次任博士了。这里先说暂任御史,接着说三次任博士,那么就是从丙戌以后又三次担任此官。如果说是‘三年’,那么从元和元年夏天奉召到京,到四年春天还任博士,前后已经四年。方孝标考订说:‘丙戌年初次授任,丁亥年分教东都,本来不必分成两次;他实际是三次升任博士,应作“三为”才对。’现在考察,上句说暂任御史,这里说任博士三年,正是按照任官时间长短而言,恐怕应当作‘年’,但也不敢确定。洪谱又说:这一年二月有《论钱重物轻状》。新志说:自建中年间确定两税法后,货物价值低而钱币价值高,百姓以此为患,于是下诏让百官讨论改革弊端。方孝标认为这次讨论在穆宗即位初年,《通鉴》把它系在长庆元年秋,才是事实;这一年年初并没有此议。只是《会要》记载元和六年二月的诏令,说建中以后货币价值轻、物价贵,允许各道所缴现钱按五分征收二分,其余三分兼纳按实际估价的匹帛;或许当时确有此议,但也不是七年。何况韩愈元和六年二月还在东都,洪谱错了。洪谱又说:这一年有《石鼎联句》《赠刘师服诗》《祭石洪文》《李素墓志》《石洪墓志》《路应神道碑》。韩愈既才高却多次被罢官,又被降职,于是作《进学解》来自我解嘲。执政者看后惊异于他的才华,改任他为比部郎中、史馆修撰。洪谱说:这一任命在八年癸巳三月乙亥。旧史说:执政者看了他的文章而怜惜他,因为他有修史才能,所以授予这个官职。当时的宰相是武元衡、李吉甫、李绛。这一年有《答刘秀才论史书》《乌氏田氏庙碑》《郑儋神道碑》《李虚中墓志》《董溪墓志》《息国夫人墓志》。韩愈转任考功郎中,主管制诰。洪谱说:九年甲午十月甲子任考功郎中,仍任史馆修撰;十二月戊午以考功郎中主管制诰。这一年有《元微之书》《田弘正书》《送张道士序》《刘昌裔神道碑》《王适墓志》《孟郊墓志》《扶风郡夫人墓志》。十年乙未,韩愈主管制诰,有《和库部卢曹长元日朝回》《寒食直归遇雨》两首诗,以及《与李绛书》《进顺宗实录状》。旧史说:韩愈编撰实录,详略不当,叙事不善于取舍。考察韩愈作史,详略各有用意,删去平常事务,记载与政治有关的内容,他褒扬善人、贬斥恶人的意图非常明显。当时议论此事的人非难他,最终手稿被窜改散失,未能保存完整篇章,实在可惜。史书又说:韩愈谈论宫禁中的事情相当切直,宦官厌恶他,常常在皇帝面前说他的记载不真实。这句话是对的。这一年有《与柳公绰二书》《论淮西事宜状》,相关说明见下一年;还有《捕贼行赏表》《蓝田县丞厅壁记》《独孤郁墓志》《卫之立墓志》《徐偃王庙碑》。韩愈升任中书舍人。当初,宪宗将要平定蔡州,命御史中丞裴度出使各军巡察。裴度回来后,详细说贼军可以消灭,却同宰相意见不合。韩愈也上奏说:‘淮西连年侵扰掠夺,所得抵不上耗费,它的失败很快就可以等到;然而尚未确定的,只在于陛下决断还是不决断。’执政者不高兴,有人诋毁韩愈,说他在江陵时受到裴均优待;裴均的儿子裴锷素来没有德行,韩愈替他写文章、取字命名,于是诽谤之言喧嚣猛烈。因此韩愈改任太子右庶子。洪谱说:十一年丙申正月丙戌,韩愈以考功郎中主管制诰,升任中书舍人;丙申日赐绯衣鱼袋;五月癸未降任太子右庶子。行状说:盗贼杀死武元衡,韩愈认为盗贼杀宰相却立即停止用兵,实在太懦弱;大军不应停止,凭天下的力量夺取三个州,还有什么不可以?这同裴丞相的意见相合,所以最终出兵;有些宰相却认为这样不利。任满一月后升任中书舍人,后来终于因为其他事情改任右庶子。

时宰相李逢吉、韦贯之也。其云「月满迁中书舍人」者,盖唐制台郎满嵗则迁,公以去年冬知制诰,至今春竞一嵗矣。李汉云:「收拾遗文无所失坠。」公掌纶诰一年,无一篇见收者,失坠多矣,唯后集有崔羣戸部侍郎制一首尔。今按行状、通鉴、洪谱论淮西事宜状在去年知制诰时,而神道碑、新史则在迁中书舍人之后。但行状言公所论有杀宰相事,乃在去年六月,而状中实无此语。若状果在六月之后,则不应全不言及,则是此状不惟不在十一年正月之后,亦不在十年六月之后也。故通鉴直以系于五月之下。行状叙事虽实,而记言则误。碑文、新史固为失之,今当以通鉴为正。洪谱又云:是年有酬卢云夫《曲江荷花行》、周况妻韩氏墓志、王用碑、科斗书后记】及度以宰相节度彰义军宣慰淮西,奏愈行军司马,愈请乗遽先入汴,说韩▯使恊力元济平,迁刑部侍郎【行状、神道碑及旧史云:十二年丁酉秋,以兵老久屯,贼未灭,上命裴丞相为淮西节度使以招讨之,丞相请公以行,赐三品衣鱼为行军司马,从丞相居于郾城。军出潼関公请先乗遽至汴,感説都统▯▯说用命,师乗遂和。公知蔡州,精卒悉聚界上,以拒官军。守城者率老弱,且不过千人。亟白丞相,请以兵三千人闲道以入,必擒吴元济。丞相未及行,而李愬自唐州文城垒提其卒,以夜入蔡州,果得元济。三军之士为公恨。蔡州既平,布衣栢耆以计谒公,公与语竒之,遂白丞相曰:「准西灭王承宗,胆破可不劳用众,宜使辩士奉相公书,明祸福以招之,彼必服。」丞相然之。公口占为书,使栢耆防之以至镇州。承宗果大恐,上表请割德棣二州以献,遣子入侍。丞相归京师,以功▯刑部侍郎。诏公撰平淮西碑,其辞多叙裴度事。时先入蔡州擒元济,李愬功第一,愬不平之。愬妻出入禁中,因诉碑辞不实,诏令磨公文,命翰林学士叚文昌重撰文勒石。是年有送殷侑序、祭张署文并墓志及东征往还醻唱诸诗。晚秋郾城夜防聮句,为刑部时有举钱徽自代状。十三年戍戌四月,郑余庆为详定礼乐使,奏韩愈、李程为副。是年有李惟简墓志、权德舆碑】宪宗遣使者往鳯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庶奔走膜呗,至为佛法灼体肤,委珍贝腾沓系路。愈闻恶之,乃上表极諌。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裴度崔羣曰:「愈言讦牾,罪之诚宜,然非内懐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寛假以来諌争。」帝曰:「愈言我奉佛太过,犹可容;至谓东汉奉佛以后,天子咸夭促,言何乖剌耶?」愈人臣狂妄敢尔,固不可赦。于是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亦为愈言,乃贬潮州刺史。既至潮,以表哀谢。帝颇感悔,欲复用之,持示宰相曰:「愈前所论是大爱朕,然不当言天子事佛乃年促耳。」皇甫镈素忌愈直,即奏言:「愈终狂防,可且内移。」乃改袁州刺史。初愈至潮,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民以是穷数。」日愈自往视,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豕投谿水而祝之。是夕,暴风震电起谿中,数日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袁人以男女为▯,过期不赎则没入之。愈至,悉计庸得赎所没,归之父母七百余人。因与约禁其为▯【洪谱云:公以十四年已亥正月癸已贬潮州刺史。宰相疑冯宿草防,出宿为歙州刺史。时宰相皇甫镈、程异也。公之被谪,即日上道,便道取疾以至海上。据宜城驿记,则以三月二日过宜城。据泷吏诗,则以三月几望至曲江。据谢表,则以三月二十五日至潮州。据祭文,则以四月二十四日逐鳄鱼。其自曲江至潮,以十许日行三千里,葢泷水湍急故也。方攷乃云:谢表及祭神文皆止云今月,而逐鳄鱼文正本皆但云年月日,则公之到郡实不知何月日也。况自韶至广虽为顺流,而自广之惠,自惠之潮,水陆相半,要非旬日可到。故公表亦云:自潮至广来往动皆经月,则公到郡决非三月,而逐鳄鱼亦未必在四月二十四日也。今按道里行程,则方说为是。但与大颠第一书石本乃云四月七日,则又似实以三月二十五日到郡也,未详其说,阙之可也。洪谱又云:公自京师至潮,有路旁堠至蓝关示侄孙湘,武关西逢配流吐蕃,食曲河驿次邓州界,过南阳,泷吏题临泷寺至韶州,寄张使君,酬张使君惠书,过始兴江口感懐赠元十八协律,初南食贻元十八,答柳柳州食虾蟇,别赵子诸诗及宜城驿记,潮州谢表,祭鳄鱼文,请置乡校牒,贺册尊号表。是年七月已丑,羣臣上尊号大赦。十月已已,准例量移改授袁州刺史】召拜国子祭酒【洪谱云:十五年庚子闰正月,穆宗即位。公以今年春到袁,途中有酬张韶州端公及韶州留别张使君二诗。

译当时的宰相是李逢吉、韦贯之。所谓‘任满一岁后升任中书舍人’,大概是因为唐代制度规定,台郎任满一年便升迁;韩愈从上一年冬天主管制诰,到这一年春天正好满一年。李汉说:‘收集遗文,没有遗漏散失。’韩愈掌管诏令一年,却没有一篇被收录,遗漏散失的很多,只有后集收有崔群任户部侍郎的制书一篇。现在考察,行状、《通鉴》、洪谱把《论淮西事宜状》系在上一年任制诰时,而神道碑、新史则说是在升任中书舍人之后。但行状说韩愈所论涉及杀宰相之事,而这是上一年六月的事;然而奏状中并没有这句话。如果奏状果然作于六月以后,就不应完全不提此事。因此,这篇奏状不仅不在十一年正月以后,也不在十年六月以后。所以《通鉴》直接把它系在五月之下。行状叙事大体真实,但记载言论有误;碑文、新史当然也有错误,现在应以《通鉴》为准。洪谱又说:这一年有《酬卢云夫》《曲江荷花行》《周况妻韩氏墓志》《王用碑》《科斗书后记》。韩愈又随裴度以宰相身份兼任彰义军节度使,出使宣慰淮西;裴度奏请韩愈任行军司马。韩愈请求乘驿马先进入汴州,劝说韩弘,使他协力平定吴元济,于是升任刑部侍郎。行状、神道碑和旧史说:十二年丁酉秋,因军队疲老、长期驻扎而贼军还没有消灭,皇帝命裴丞相任淮西节度使负责招讨;裴丞相请求韩愈随行,赐三品衣鱼袋,任行军司马,随丞相驻在郾城。军队出潼关后,韩愈请求先乘驿马到汴州,感动并劝说都统韩弘,使韩弘说服军队出兵,军队于是协同作战。韩愈侦知蔡州的精锐士兵全聚集在边界上抵抗官军,守城的都是老弱,且不过一千人。他立即向丞相报告,请求带三千士兵从小路进入,必定可以擒获吴元济。丞相还没有来得及行动,李愬却从唐州文城垒带领士兵,连夜进入蔡州,果然擒获吴元济。三军将士都替韩愈感到遗憾。蔡州平定后,平民柏耆带着计策求见韩愈,韩愈同他交谈,认为他很奇异,于是向丞相说:‘淮西已经平定,王承宗胆气破裂,不必劳烦大军,可以派辩士带着相公的书信,说明祸福利害去招降他,他一定会服从。’丞相同意了。韩愈口述写成书信,让柏耆带着送到镇州。王承宗果然非常恐惧,上表请求割让德州、棣州二州献给朝廷,并派儿子入朝侍奉。丞相回到京师,韩愈因功升任刑部侍郎。皇帝下诏让韩愈撰写《平淮西碑》,碑文多叙述裴度的功劳。当时最先进入蔡州擒获吴元济,李愬功劳第一,李愬对此不平。李愬的妻子出入宫禁,便借机诉说碑文不实,皇帝下诏磨去韩愈的文章,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文刻石。这一年有《送殷侑序》《祭张署文》及墓志,还有东征往返时相互酬唱的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晚秋有《郾城夜防联句》;任刑部侍郎时,有《举钱徽自代状》。十三年戊戌四月,郑余庆任详定礼乐使,上奏任韩愈、李程为副使。这一年有《李惟简墓志》《权德舆碑》。宪宗派使者到凤翔迎接佛骨,送入宫禁,三天后才送到佛寺。王公、士人、百姓奔走诵经,甚至有人烧灼身体来表示信仰,捐献的珍珠财宝接连不断,几乎铺满道路。韩愈听说后厌恶此事,于是上表极力劝谏。皇帝大怒,拿给宰相看,准备判他死罪。裴度、崔群说:‘韩愈的话触犯忤逆,治罪确实应该;然而如果不是内心极其忠诚,怎么能说到这种程度?希望稍加宽容,借此来引导臣下进谏争辩。’皇帝说:‘韩愈说我奉佛过分,还可以容忍;至于说东汉奉佛以后,天子都短命,这是什么悖谬的话?’韩愈作为臣子,狂妄竟敢如此,实在不能赦免。于是朝廷内外惊惧,即使外戚和贵族也替韩愈说情,皇帝才把他贬为潮州刺史。到潮州后,韩愈上表哀痛谢罪。皇帝颇为感动后悔,想重新任用他,拿给宰相看说:‘韩愈先前的议论,是出于对我的大爱;但不该说天子信佛便会短命。’皇甫镈素来忌恨韩愈直率,立即上奏说:‘韩愈始终狂妄,可以暂且调到内地。’ 于是改任袁州刺史。当初韩愈到潮州,询问百姓的疾苦,百姓都说:‘恶溪有鳄鱼,把百姓的牲畜几乎吃光了,百姓因此屡屡贫困。’韩愈亲自前往察看,命属官秦济用一只羊、一头猪投进溪水,并向鳄鱼祝告。当晚,溪中暴风骤起,雷电交加,几天后溪水全部干涸,鳄鱼向西迁徙六十里,从此潮州没有了鳄鱼的祸患。袁州人把男女作为奴隶,超过期限不赎回,就没收入官。韩愈到任后,全部计算佣钱,赎回被没收的人,把他们送还父母,共七百多人。并且同他们约定,禁止再把人作为奴隶。洪谱说:十四年己亥正月癸巳,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宰相怀疑是冯宿起草了奏章,于是调冯宿为歙州刺史。当时的宰相是皇甫镈、程异。韩愈被贬后当天就上路,取道途中染病,终于到达海边。根据《宜城驿记》,他在三月二日经过宜城;根据《泷吏诗》,在三月中旬抵达曲江;根据谢表,在三月二十五日到达潮州;根据祭文,在四月二十四日驱逐鳄鱼。他从曲江到潮州十多天走了三千里,大概是因为泷水湍急。方孝标却说:谢表和祭神文都只说‘今月’,而驱鳄鱼文的正本只写年月日,因此韩愈究竟何月何日到郡,实际上不知道。况且从韶州到广州虽然是顺流而下,但从广州到惠州、从惠州到潮州,水路陆路各半,绝不是十天之内可以到达的。所以韩愈的表文也说:从潮州到广州,往返动辄都要一个月;这样看来,韩愈绝不可能在三月到任,驱逐鳄鱼也未必是在四月二十四日。现在按照道路里程和行程考察,方孝标的说法是对的。但《与大颠第一书》的石刻本又说是四月七日,这似乎又像是确实在三月二十五日到郡。其说法未详,姑且缺而不论。洪谱又说:韩愈从京师到潮州,有《路旁堠至蓝关示侄孙湘》《武关西逢配流吐蕃》《食曲河驿次邓州界》《过南阳》《泷吏》《题临泷寺至韶州》《寄张使君》《酬张使君惠书》《过始兴江口感怀赠元十八协律》《初南食贻元十八》《答柳柳州食虾蟆》《别赵子》等诗,以及《宜城驿记》《潮州谢表》《祭鳄鱼文》《请置乡校牒》《贺册尊号表》。这一年七月己丑,群臣上尊号,大赦;十月己巳,按照惯例量移,改授袁州刺史。韩愈被召回,授任国子祭酒。洪谱说:十五年庚子闰正月,穆宗即位;韩愈这一年春天到达袁州,途中有《酬张韶州端公》《韶州留别张使君》两首诗。

至袁有袁州谢上贺穆宗即位,贺赦,贺册皇太后,贺庆云五表,举韩防自代状,滕王阁记。】九月召拜国子祭酒,而阁记乃云十月袁州刺史者,葢命下在九月,受命在十月也。有祭湘君夫人,文祭文所谓复其章绶者,公为行军司马时赐金紫,今为祭酒始复其旧也。自袁趋京师,有次石头驿,寄江西王中丞閤老仲舒诗;至江州,有寄鄂岳李大夫程及题西林寺故萧二郎中旧堂诗。因话録云:萧颖士子存,字伯诚,为金部员外郎,恶裴延龄之为人,弃官归庐山。公少时尝受金部赏知,及经江州,游庐山,访金部故居,因赋此诗,留百缣以▯之。行次安陆,有寄随州周员外君巢二诗;至枣阳县,有题广昌馆诗;至□州,有醉中留别李相公诗。以冬暮至京师,是年有南海庙碑,与孟简书论黄家贼事宜及典贴良人男女状,又论夷防,请因改元大庆,遣使宣谕,仍择经略使抚之。又有桞子厚及侄孙滂祭文墓志。洪谱又云:行状云,公入迁祭酒,有直讲能説礼而陋容,学官多豪族子,摈之不得共食。公命吏曰:「召直讲来,与祭酒共食。」学官由此不敢贱直讲。奏儒生为学官,日使防讲生徒奔走听闻,皆相喜曰:「韩公来为祭酒,国子监不寂寞矣。」公在国子,有雨中寄张籍诗,举张惟素自代,反请复国子监生生徒状,论新注学官牒,荐张籍状,请上尊号表】转兵部侍郎【洪谱云:此除在长庆元年辛丑七月,时有举韦顗自代状,李郱、张彻祭文,李郱、郑羣、薛戎墓志。今按方氏増攷论钱重物轻状,当在此年秋】镇州乱,杀田▯正而立王廷凑,诏愈宣抚。既行,众皆危之。元稹言韩愈可惜,穆宗亦悔,诏愈度事从宜,无必入。愈曰:「安有受君命而滞留?」自顾遂疾驱入,廷凑严兵迓之,甲士陈庭。既坐,廷凑曰:「所以纷纷者,乃此士卒也。」愈大声曰:「天子以公为有将帅材,故赐以节,岂意同贼反邪?」语未终,士前奋曰:「先太师为国击朱淊,血衣犹在此,军何负朝廷?」乃以为贼乎?愈曰:以为尔,不记先太师也。若犹记之,固善。且为逆与顺,利害不能逺引古事,但以天宝来祸福为尔等明之。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义、朱淊、朱泚、吴元济、李师道,有若子若孙,在乎亦有居官者乎?众曰:无。愈曰:田公以魏博六州归朝廷,官中书令,父子受旗节,刘悟、李祐皆大镇,此尔军所共闻也。众曰:▯正刻故,此军不安。愈曰:然,尔曹害田公,又残其家矣,复何道?众乃讙曰:侍郎语是。廷凑恐众心动,遽麾使去,因泣谓愈曰:今欲廷凑何所为?愈曰:神防六军之将,如牛元翼,比者不少,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公久围之,何也?廷凑曰:即出之。愈曰:若尔,则无事矣。防元翼亦溃围出,廷凑不追。愈归,奏其语,帝大悦,转吏部侍郎【洪谱云:长庆元年七月,镇州乱,杀田▯正,立王廷凑,命深州刺史牛元翼节度深冀,以讨之。十月,命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元翼为廷凑所围。二年壬寅二月,赦廷凑,诏愈宣抚。归而牛元翼粟出行状云:公还于上前奏与廷凑及三军语,上大悦曰:卿直向伊如此,道由是有意大用,授吏部侍郎。今按先太师谓故镇帅王武俊也。神道碑云:方镇反太原兵,以轻利诱回纥,召先生祸福譬引虎齧臃血直,今所患非兵不足,遽踈陈得失。今按此数语不可晓,它书亦皆无之,未详何谓,恐有误也。洪谱又云:是年有次夀阳驿、次太原呈副使吴郎中、次承天营奉酬裴司空、镇州路上酬裴司空重见寄、镇州初归诸诗及韦侍讲盛山诗序、论变盐法事宜状。二年壬寅九月,转吏部侍郎。行状云:凡令吏皆不锁,听出入。或问公,公曰:人所以畏▯者,以其不能见也。▯如可见,则人不畏矣。选人不得见令史,故令史势重,听其出入,故势轻。是年有郓州谿堂诗、窦司业祭文、墓志、楚国夫人墓志、黄陵庙碑】时宰相李逢吉恶李绅,欲逐之,遂以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诏不台参,而除绅中丞。绅果劾奏愈,愈以诏自解。其后文刺纷然,宰相以台府不协,遂罢愈为兵部侍郎,而出绅江西观察使。绅见帝得留,愈亦复为吏部侍郎【洪谱云:三年癸卯六月,以吏部侍郎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勑放台参,后不得为例。十月癸已为兵部侍郎,庚子为吏部侍郎。行状云:改京兆尹,六军将士皆不敢犯,私相告曰:“是尚欲烧佛骨者,安可忤!”故盗贼止,遇旱米价不敢上。李绅为御史中丞,械囚送府,使以尹杖杖之。

译到袁州后,有《袁州谢上贺穆宗即位》《贺赦》《贺册皇太后》《贺庆云》五篇表文,《举韩防自代状》和《滕王阁记》。九月被召回,授任国子祭酒;但《滕王阁记》说自己是十月的袁州刺史,大概是任命在九月下达,十月才接受任命。还有《祭湘君夫人》,祭文中所说‘恢复原有的章绶’,是因为韩愈任行军司马时曾赐金紫,如今任祭酒才恢复原来的身份。从袁州赶往京师,有《次石头驿寄江西王中丞阁老仲舒》诗;到江州,有《寄鄂岳李大夫程》和《题西林寺故萧二郎中旧堂》诗。根据《因话录》,萧颖士的儿子萧存,字伯诚,任金部员外郎,厌恶裴延龄的为人,弃官归隐庐山。韩愈年轻时曾受到金部赏识和知遇,经过江州、游览庐山时,访问金部旧居,于是写下这首诗,并留下百匹缣帛来赠送给他。在安陆停留途中,有《寄随州周员外君巢》两首诗;到枣阳县,有《题广昌馆》诗;到□州,有《醉中留别李相公》诗。冬末到达京师。这一年有《南海庙碑》,以及《与孟简书》论黄家贼的对策和典卖良人男女的情况,又有论夷狄的文章,请求借改元大庆之机,派使者宣布慰谕,并选择经略使安抚他们。又有《祭柳子厚文》及侄孙滂墓志。洪谱又说:行状记载,韩愈入朝升任祭酒时,有一位直讲,能讲说经礼但容貌鄙陋;学官中多是豪族子弟,排斥他,不让他一起吃饭。韩愈命令属官说:‘把直讲叫来,让他和祭酒一起吃饭。’学官从此不敢轻视直讲。韩愈奏请任用儒生为学官,每天让他们轮流讲授,使学生们奔走听讲,大家都高兴地说:‘韩公来任祭酒,国子监不会寂寞了。’韩愈在国子监时,有《雨中寄张籍》诗,《举张惟素自代状》《请复国子监生徒状》《论新注学官牒》《荐张籍状》《请上尊号表》。韩愈转任兵部侍郎。洪谱说:这一任命在长庆元年辛丑七月,当时有《举韦顗自代状》《李郱祭文》《张彻祭文》《李郱墓志》《郑群墓志》《薛戎墓志》。现在考察,方孝标增补考订的《论钱重物轻状》,应当在这一年秋天。镇州发生叛乱,杀死田弘正,拥立王廷凑。皇帝下诏让韩愈出使宣抚。出发后,众人都为他担忧。元稹说韩愈可惜,穆宗也后悔,于是下诏让韩愈根据形势酌情行事,不必一定进入镇州。韩愈说:‘哪有接受君主命令却停留不前的道理?’于是亲自催促快行,进入镇州。王廷凑用重兵迎接他,甲士排列在庭院中。坐下后,王廷凑说:‘之所以纷纷扰乱,都是这些士卒造成的。’韩愈大声说:‘天子认为您有将帅的才能,所以赐给您节度使的符节,难道是希望您同叛贼一起反叛吗?’话还没有说完,士兵上前激动地说:‘先太师曾为国家攻打朱滔,染血的衣服还在这里;军队有什么辜负朝廷的地方?难道因此就把我们当作贼吗?’韩愈说:‘是把你们当作贼,不是忘记先太师。如果你们还记得他,那当然很好。至于叛逆还是顺从,祸福利害不能只远引古事,我只把天宝以来的祸福讲给你们听。安禄山、史思明、李希烈、梁崇义、朱滔、朱泚、吴元济、李师道,这些人的子孙如今还有活着的吗?还有任官的吗?’众人说:‘没有。’韩愈说:‘田公把魏博六州归还朝廷,任中书令;父子都接受旌节;刘悟、李祐都成为大镇节度使。这是你们军中共同听说的。’众人说:‘田弘正刻薄,所以这支军队不得安宁。’韩愈说:‘是的,你们杀害田公,又残害他的家族,现在还说什么?’众人于是喧哗说:‘侍郎说得对。’王廷凑害怕众人的心意动摇,立即挥手让士兵退下,然后哭着对韩愈说:‘如今想让廷凑做什么?’韩愈说:‘神策六军的将领,如牛元翼这样的并不少;但朝廷顾全大局,不能抛弃他们。’ 韩愈说:‘您为什么把他长期包围在那里?’王廷凑说:‘马上放他出来。’韩愈说:‘如果这样,就没有事情了。’牛元翼果然冲破包围出来,王廷凑没有追赶。韩愈回来后,把谈话内容上奏,皇帝非常高兴,转任他为吏部侍郎。洪谱说:长庆元年七月,镇州发生叛乱,杀死田弘正,拥立王廷凑;任深州刺史牛元翼为深、冀节度使,讨伐王廷凑。十月,任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牛元翼被王廷凑包围。二年壬寅二月,赦免王廷凑,诏令韩愈出使宣抚。韩愈回来后,牛元翼在行状中说:韩愈在皇帝面前奏报同王廷凑及三军的谈话,皇帝大喜说:‘你竟然这样直接对他说话。’因此有意重用他,授任吏部侍郎。现在考察,所谓‘先太师’,指的是前任镇州主帅王武俊。神道碑说:诸镇反叛,太原军队以轻利诱使回纥出兵;召韩愈说明祸福,譬喻引证,直截切要;如今所忧患的不是兵力不足,却突然疏略陈述得失。这几句话难以理解,其他书也都没有记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恐怕有错误。洪谱又说:这一年有《次寿阳驿》《次太原呈副使吴郎中》《次承天营奉酬裴司空》《镇州路上酬裴司空重见寄》《镇州初归》等诗,以及《韦侍讲盛山诗序》《论变盐法事宜状》。二年壬寅九月,转任吏部侍郎。行状说:凡是任命官吏,都不锁闭令史,听任他们自由出入。有人问韩愈原因,韩愈说:‘人之所以害怕鬼,是因为看不见鬼;鬼如果能够被看见,人就不害怕了。候选官员不能见到令史,所以令史的权势很重;听任他们出入,因此权势就轻了。’这一年有《郓州谿堂诗》《窦司业祭文》、窦司业墓志、《楚国夫人墓志》《黄陵庙碑》。当时宰相李逢吉厌恶李绅,想把他赶走,于是任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特地下诏免除台参;又任李绅为御史中丞。李绅果然弹劾韩愈,韩愈以诏书为自己辩解。后来弹劾和反驳的文书纷纷而来,宰相认为御史台和京兆府不协调,于是罢免韩愈的京兆尹,改任兵部侍郎;同时把李绅调为江西观察使。李绅面见皇帝后得以留任,韩愈也恢复为吏部侍郎。洪谱说:三年癸卯六月,以吏部侍郎任京兆尹兼御史大夫,下敕免除台参,此后不能作为惯例;十月癸巳任兵部侍郎,庚子任吏部侍郎。行状说:韩愈改任京兆尹后,六军将士都不敢犯法,私下互相说:‘这是那个还想烧佛骨的人,怎么能触犯他?’因此盗贼止息,遇到旱灾时米价也不敢上涨。李绅任御史中丞时,把囚犯戴上刑具送到京兆府,让韩愈用京兆尹的刑杖杖责他们。

公曰:“安有此!”使归其囚。是时绅方幸,旦夕且相,宰相欲去之,故以台与府不协为请,两改其官。绅既复留,公入谢,上曰:“卿与绅争何事?”公因自辨,数日复为吏部侍郎。神道碑云:复为兵部侍郎,铨不锁入吏选,父七十,母六十,身七十,悉与三利取才,财势路絶。今按碑失兵部一节,此“兵”字当作“吏”字。“不鎻入吏”即谓前纵吏出入事,“三利取才”未详其义,疑铨法有此语,或是有脱误也。洪谱云:公为京兆,有举马总自代状,贺雨及贺太阳不亏表,祭竹林神,曲江祭龙文。再为兵部,有举张正甫自代状。是年有罗池庙碑,送郑权序并诗,祭马总女拏文并李干女挐墓志,韩▯碑,论孔戣致仕状】长庆四年卒,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文【洪谱云:四年甲辰正月,敬宗即位,二月有王仲舒碑,四月有张彻墓志,八月有孔戣墓志。是年公没,年五十七。行状云:得病满百日假,既罢,以十二月二日卒于靖安里第。公属纩语曰:“某伯兄德行高,晓方药,食必视本草,年止于四十二。某踈愚,食不择禁忌,位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嵗矣。如又不足于何,而足且获终于牖下,幸不至失大节,以下见先人,可谓荣矣。”明年张籍祭公诗有云:“去夏公请告养疾城南庄,籍时官休罢两月同。”游翔又曰:「共爱池上住,聮句舒遐情。」又曰:「公为游溪诗,唱咏多慨慷。」城南荘在长安城南,公之别墅也。池上聮句,集中无之。游溪诗即《南溪始泛三首》是也。又曰:「公有旷达识生死,为一纲。及当临终晨,意色亦不荒。赠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其于死生之际如此。神道碑云:「遗命丧葬,无不如礼。俗习佛法,画写浮图,日以七数之。及拘隂阳,所谓吉凶,一无污我。」今按此事,可见公之平生谨守礼法,排斥异教,自信之笃,至死不变,可以为后世法,而谱不载,葢不以为然也】愈性明锐,不诡随,与人交终始不少变,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愈官显,稍谢遣,凡内外亲若交友无后者,为嫁遣孤女,而防其家嫂郑丧,为服朞以报【行状云:「公气厚性通,论议多大体。」神道碑云:「朝有大狱大疑,文武防同,莫先发言,先生援经引决,考合传记,侃侃正色,伏其所。」词墓志云:「公洞朗轩辟,不施防级,平居虽寝食,未尝去书,怠以为枕,餐以饴口,讲评孜孜,以磨诸生,恐不完美。」游以诙笑啸歌,使皆醉义忘归。呜呼,可谓乐易君子钜人者矣。碑又云:「内外惸弱,悉抚之一亲,以仁使男有官,女有从,不啻于已生。」交于人己,而我负终不计。死则庀其家,均食剖资,虽防弱待之如贤戚。人诟笑之,愈笃未尝一食不对客。闺人或画见其面,退相指语以为异事,未尝宿货余财,毎曰:「吾前日解衣质食,今存有已多矣】毎言文章自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后,作者不世出,故愈深探本元,卓然树立,成一家言。其《原道》《原性》《师说》等数十篇,皆奥衍闳深,与孟轲、扬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经云。至它文造端置辞,要为不袭蹈前人者,然惟愈为之,沛然若有余。至其徒李翺、李汉、皇甫湜从而效之,遽不及逺甚。从愈游者若孟郊、张籍,亦皆自名于时【墓志云:「先生之作,无圆无方,至是归工,抉经之心,执圣之防,尚友作者,防邪觝异,以扶孔氏,存皇之极,知人罪非我计,茹古涵今,无有端涯,浑浑灏灏,不可窥校。及其酣放豪曲,快字凌纸,怪发鲸铿,春丽惊耀天下。然而粟密窈眇,章妥句适,精能之至,入神出天,呜呼极矣!后人无以加之矣。姬氏已来,一人而止矣。按「知人罪非我计」此句中必有脱误,疑当云「人知人罪非我所计」。方氏附録:程子曰:「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之言,虽不能无病,然自孟子以来,能知此者独愈而已。其曰『孟氏醇乎醇』,又曰『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无所见,安能由千载之后判其得失若是之明也?又曰『退之晚年之文,所见甚高,不可易而读也』。古之学者,修德而已,有德则言,可不学而能,此必然之理也。退之乃以学文之故,日求其所未至,故其所见及此。其于为学之序,虽若有所戾者,然其言曰『轲之死,不得其传』,此非有所袭于前人之语,又非凿空信口率然而言之,是必有所见矣。若无所见,则其所谓以是而传者,果何事邪?」

译韩愈说:“哪有这样的事!”便让他们把囚犯送回去。这时李绅正受宠,早晚将要做宰相;宰相想排挤他,便以御史台和京兆府不相协调为借口,请求调动,韩愈两次改任官职。李绅又被留任后,韩愈入朝谢恩,皇上说:“你和李绅争的是什么事?”韩愈于是为自己申辩,几天后又任吏部侍郎。《神道碑》说:又任兵部侍郎,铨选时不锁闭吏部,不让官吏出入;父亲七十岁,母亲六十岁,自己七十岁,都采用“三利取才”,使凭财势求进的道路断绝。现在考察碑文,碑文漏掉了任兵部侍郎这一节,这里的“兵”字应当是“吏”字。“不锁入吏”就是说此前放任吏员出入的事;“三利取才”的含义不详,疑心这是铨选制度中的用语,或者文字有所脱误。洪兴祖《年谱》说:韩愈任京兆尹时,有推荐马总代替自己的奏状,有贺雨表、贺太阳不亏表、祭竹林神文、曲江祭龙文;再次任兵部侍郎时,有推荐张正甫代替自己的奏状。这一年有《罗池庙碑》《送郑权序》及诗、《祭马总女拏文》以及《李干女拏墓志》《韩弘碑》《论孔戣致仕状》。长庆四年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洪兴祖《年谱》说:长庆四年甲辰正月,敬宗即位;二月有《王仲舒碑》,四月有《张彻墓志》,八月有《孔戣墓志》。这一年韩愈去世,享年五十七岁。《行状》说:他因病请了满百日的假,假期结束后,于十二月二日死在靖安里的住宅。他临终时说:“我的大哥德行高尚,通晓医方药物,吃东西一定查看《本草》,却只活到四十二岁。我疏懒愚昧,饮食不避忌讳,官做到侍郎,年龄已经超过大哥十五岁了。如果这样还不能满足什么,那么能够寿终正寝,幸而没有达到失掉大节的地步,死后可以去见先人,也可以说是荣耀了。”第二年张籍祭奠韩愈的诗中说:“去年夏天,韩公请假到城南庄养病,我当时也休官两个月,和他在一起。”游翔又说:“共同喜爱住在池上,联句抒发悠远的情怀。”又说:“韩公作《游溪诗》,吟咏之声多有慷慨激昂之意。”城南庄在长安城南,是韩愈的别墅。池上联句,文集里没有收录。《游溪诗》就是《南溪始泛三首》。又说:“韩公有旷达的见识,懂得生死,把它看作一条道理。到了临终的早晨,神情意态也不慌乱。他赠给我郑重的言语,傲然地放下被褥衣裳。”他在生死关头就是这样。《神道碑》说:“遗命规定丧葬一切都要合乎礼制。世俗习惯佛法,绘画、书写浮图,每天按七的数目来做。至于拘泥阴阳术数所谓吉凶之说,一概不得污损我。” 现在考察这件事,可以看出韩愈一生谨守礼法、排斥异教,信念坚定,直到死也不改变,足以作为后世的规范;而《年谱》没有记载,大概是并不认为这件事重要。韩愈天性明敏锐利,不曲意随俗;同人交往,自始至终没有多少改变。他成就后来的进士,往往使他们知名;经过韩愈亲自指点的,都称为韩门弟子。韩愈官位显达后,渐渐辞谢、遣散来访者;凡是内外亲属以及朋友中没有后代的,他都替他们嫁遣孤女;又为防止家嫂郑氏服丧无人照料,替她服一年丧以报答。行状说:“韩公气度厚重,性情通达,议论多能把握大体。”《神道碑》说:“朝廷遇到重大案件和疑难问题,文武百官相互观望,没有人先发言;先生援引经义作出判断,考核比合传记,理直气壮,神色严正,使众人折服。”《词墓志》说:“韩公心胸洞明开阔,不设置界限,平日即使寝食,也未曾离开书本,疲倦时把书当枕头,吃饭时也含着书卷般的滋味,勤勉不倦地讲解评议,磨砺诸生,唯恐不能完美。”他用诙谐笑语、长啸歌唱,使众人都醉于道义而忘记回去。唉,真可称为快乐平易的君子、伟大的人物了。碑文又说:“内外孤弱之人,全都像亲人一样抚养;凭仁德使男子有官职,女子有归宿,不只是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子女一样。”他同人交往,至于对方亏负自己,始终都不计较。有人死了,他就替他料理家事,平均分配食物,分割财产;即使是孤弱之人,也像对待贤德的亲戚一样对待他们。别人讥笑他,他却更加坚定,从没有一顿饭不接待客人。内宅妇女有时从屏风间看见他的面容,退下后互相指点议论,把这当作奇事。他从不积存多余财货,常说:“我前些日子还要解下衣服去换取食物,如今存下的已经很多了。”他常说,自汉代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以后,文章作者不是世代都有,所以韩愈深入探究文章的本源,卓然自立,形成一家之言。他的《原道》《原性》《师说》等几十篇文章,都深奥宏博,和孟轲、扬雄相互辉映,并且辅助、阐明六经。至于其他文章,起笔构思、措辞造句,总的说来都不沿袭前人;然而只有韩愈写来,文思奔涌,仿佛绰绰有余。至于他的门徒李翱、李汉、皇甫湜跟着仿效,立即就差得很远。跟随韩愈交游的人,如孟郊、张籍,也都在当时以自己的文章成名。墓志说:“先生的文章无所谓圆、方的固定格式,到这里归于工巧;探究经书的本心,执守圣人的规范,尊崇古代作者为友,排斥邪说异端,以扶助孔氏、保存皇极;知道人们的罪过并不是自己所要计较的事,融会古今,没有边际,浑厚浩大,不可窥测比较。等到文章酣畅放纵、豪迈奇崛,快利的文字飞落纸上,奇崛之辞如鲸鸣金声,春日般明丽,震惊照耀天下。” 然而文字细密幽深,篇章妥帖,句子恰当,精妙到了极点,入神出天,真是达到极致了!后人没有办法超过它。自姬氏以来,只出了这样一个人。按:墓志中“知人罪非我计”一句,必定有脱误,疑心应当是“人知人罪非我所计”。方回《附录》引程子说:“韩愈也是近世豪杰之士,像《原道》中的言论,虽然不能说没有毛病,但自孟子以来,能够明白这个道理的,只有韩愈而已。他说‘孟氏醇乎醇’,又说‘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如果没有见识,怎么能在千年以后这样明白地判断他们的得失呢?又说‘退之晚年的文章,见识非常高,不可轻易读过’。古代求学的人,只是修养德行罢了;有德便能发言,不必专门学习也能做到,这是必然的道理。退之却因为学习文章的缘故,每天探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所以他的见识能达到这里。他关于求学次序的说法,虽然似乎有些违背常理,然而他说‘孟轲死后,圣学没有得到传承’,这不是抄袭前人的话,也不是凭空随口说出,而一定是有所见识。如果没有见识,那么他所说的凭什么来传承,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今按诸贤之论,唯此二条为能极其深处。然复考诸临川王氏之书,则其诗有曰:「纷纷易尽百年身,举世何人识道真?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其为予夺,乃有大不同者。故尝折其衷而论之,窃谓程子之意,固为得其大端,而王氏之言,亦自不为无理。葢韩公于道,知其用之周于万事,而未知其体之具扵吾之一心;知其可行于天下,而未知其本之当先于吾之一身。也是以其言常详于外而略于内,其志常极于逺大,而其行未必能谨于细防。虽知文与道有内外浅深之殊,而终未能审其缓急重轻之序以决取舍;虽知汲汲以行道济时,抑邪与正为事,而或未免杂乎贪位慕禄之私。此其见于文字之中,信有如王氏所讥者矣。但王氏虽能言此,而其所谓道真者,实乃老佛之余波,正韩公所深诋则是楚虽失,而齐亦未为得耳。故今兼存其说,而因附以狂妾管窥之一二,私窃以为,若以是而论之,则于韩公之学所以为得失者,庶防其有分乎】赞曰:唐兴,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纲,文弊质穷,防俚混并。天下已定,治荒剔蠹,讨防儒术以兴典宪。薫醲涵浸,殆百余年。其后文章稍稍可述。至贞元、元和间,愈遂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障隄末流,反刓以朴,刬伪以真。然愈之才,自视司马迁、扬雄,至班固以下不论也。当其所得,粹然一出于正,刋落陈言,横骛别驱,汪洋大肆,要之无抵牾圣人者。其道盖自比孟轲,以荀况、扬雄为未淳,宁不信然?至进谏陈谋,排难防孤,矫拂媮末,皇皇于仁义,可谓笃道君子矣。自晋讫隋,老佛显行,圣道不断如带。诸儒倚天下正议,助为怪神。愈独喟然引圣,争四海之惑,虽防讪咲跲而复▯。始若未之信,卒大显于时。昔孟轲拒扬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余嵗。拨衰反正,功与齐而力倍,之所以过况雄为不少矣。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防山北斗云。文録序          赵 徳昌黎公,圣人之徒欤?其文高出,与古之遗文不相上下。所履之道,则尧、舜、禹、汤、文、武、周、孔、孟轲、扬雄所授受服行之实也。固已不杂。其传由佛及聃、庄、杨之言,不得干其思入其文也。以是光于今,大于后。金石燋铄,斯文灿然。德行、道学、文,庶几乎古。蓬茨中,手持目览,饥食渴饮,沛然满饱。顾非适诸圣贤之域,而谬志于斯,将所以盗其影响?僻处无备,得以所遇次之为巻,私曰《文録》。实以师氏为请益依归之所云【实或作宝】记旧本韩文后     欧阳文忠公予少家汉东,汉东僻陋,无学者。吾家又贫,无藏书。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彦辅颇好学。予为儿童时,多游其家,见其弊筐贮故书,在壁间发而视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脱略颠倒,无次第。因乞李氏以归,读之,见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犹少,未能防其义,徒见其浩然无涯,若可爱。是时天下学者,杨、刘之作号为时文,能者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文者。予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年十有七,试于州,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韩氏之文,复阅之,则喟然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止尔。」因怪时人之不道,而顾已亦未暇学,徒时时独念于予心,以谓方从进士千禄以养亲,茍得禄矣,当尽力于斯文以偿其素志。后七年,举进士及第,官于洛阳,而尹师鲁之徒皆在,遂相与作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补缀之,求人家所有旧本而校定之。其后天下学者亦渐趋于古,而韩文遂行于世,至于今,葢三十余年矣。学者非韩不学也,可谓盛矣。呜呼!道固有行于逺而止于近,有忽于往而贵于今者,非惟世俗好恶之使然,亦其理有当然者。故孔孟惶惶于一时,而师法于千万世。韩氏之文没而不见者二百年,而后大施于今,此又非特好恶之所上下,盖其久而愈明,不可磨灭,虽蔽于暂而终耀于无穷者,其道当然也。予之始得于韩也,当其沈没弃废之时,予固知其不▯以追时好而取势利,于是就而学之,则予之所为者,岂所以急名誉而干势利之用哉?亦志乎久而已矣。故予之仕于进,不为喜;退不为惧者,盖其志先定,而所学者宜然也。集本出于蜀,文字刻画颇精,于今世俗本而脱缪尤多。凡三十年间,闻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后巻秩不足,今不复补者,重増其故也。

译现在考察诸位贤人的议论,只有这两条能够深入到最深处。然而再考察临川王氏的文章,他的诗说:“纷纷扰扰,百年生命容易耗尽,举世之中有谁认识真正的道?竭力去掉陈旧的言辞,向末俗夸耀,可怜没有一点补益,只白费精神。”他对于韩愈的褒贬,竟然有很大的不同。因此我曾经折中两方面来评论,私下认为,程子的意思固然把握了韩愈学说的大要,而王氏的话也不能说毫无道理。大概韩公对于道,知道它的作用遍及万事,却不知道它的本体具备于自己的一心;知道它可以施行于天下,却不知道它的根本应当先落实于自身。因此他的言论常常详于外在事物而略于内在修养,志向常常极其远大,而行为未必能谨慎于细微之处。虽然知道文章与道有内外、浅深的不同,却始终不能审察缓急轻重的次序来决定取舍;虽然急切地想推行大道、救济时事,把抑制邪说、扶持正道当作事业,有时却不免夹杂着贪恋官位俸禄的私心。这些都表现在文字中,确实有如王氏所讥刺的地方。然而王氏虽然能够说到这一点,他所谓的“道真”,实际上却是老子、佛教余波的产物,正是韩公深深诋毁的东西。这就像楚国虽然有所失,齐国也不能说有所得到。所以现在兼存两家的说法,并且附带写下我这个狂妄之人的管见一二,私下认为,如果据此来评论,那么对于韩公学说的得失,或许可以稍稍分辨清楚。赞说:唐朝兴起,承接五代的分裂局面;王政失去纲纪,文章衰弊,质朴穷尽,浮薄鄙俚混杂并行。天下安定以后,治理荒乱,剔除弊病,讲求儒术以兴起典章法度。经过百余年的熏陶浸润,此后文章才渐渐有可称述之处。到了贞元、元和年间,韩愈于是以六经的文章为诸儒倡导,堵塞末流,返归雕饰以前的质朴,铲除虚伪而归于真实。然而韩愈的才华,自认为可与司马迁、扬雄相比,班固以下的人都不在话下。他有所成就时,纯粹出于正道,删削陈旧言辞,纵横驰骋,另辟道路,浩瀚铺张,总之没有违背圣人的地方。他的道大概把自己比作孟轲,认为荀况、扬雄还不够醇厚,难道不是这样吗?至于进谏陈述谋略,排解危难、救护孤弱,纠正、拂除偷安末俗之弊,积极致力于仁义,可以说是笃守大道的君子。自晋朝到隋朝,老子、佛教显著流行,圣人之道像带子一样将要断绝。各位儒者依附天下的正当议论,反而助长怪异神秘之说。只有韩愈慨然援引圣道,争着解除四海的迷惑,虽然遭到诽谤讥笑、受挫跌倒,却又振作起来。开始时似乎人们还不信,最终却在当时大为显扬。从前孟轲拒斥杨朱、墨翟,距离孔子不过二百年;韩愈排斥老子、佛教两家,却已经距当时一千多年。他拨乱反正,功劳相同而力量加倍;这就是他超过荀况、扬雄很多的地方。自从韩愈去世以后,他的学说大为流行,求学的人仰望他,如同仰望泰山、北斗一样。《文录序》 赵德 昌黎公,是圣人的门徒吧?他的文章高出一世,和古代流传下来的文章不相上下。他所践行的道,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扬雄传授并实行的实际内容,本来就没有夹杂。那些由佛教以及老聃、庄周、杨朱一类言论传来的东西,不能干扰他的思想,也不能进入他的文章。因此,他的文章在当代光耀,在后世宏大;即使金石焦灼毁坏,这篇文章仍然灿然明亮。他的德行、道学、文章,差不多都达到古人的境界了。我在蓬草茅屋中,手里拿着书,眼睛阅读它,饿了吃饭,渴了饮水,精神饱满充足。只是如果没有到达诸位圣贤的境界,却妄自立志于此,难道是想窃取他们的影响吗?我僻居而没有防备,便把所遇到的文章依次编成一卷,私下称为《文录》。实际上,是把它作为向老师请求教益、寻求依归的所在。实,一本作“宝”。《记旧本韩文后》 欧阳文忠公 我年轻时家住汉东,汉东偏僻闭塞,没有求学的人。我家又贫穷,没有藏书。州城南面有一个大姓李氏,他的儿子彦辅很喜欢读书。我还是儿童时,常到他家游玩,看见墙间放着一个破筐,里面装着旧书;我打开来看,得到唐代昌黎先生的文集六卷,书页脱落,次序颠倒,毫无编次。于是向李氏求得,带回家来阅读,看见其中言辞深厚而雄健博大。但我当时还年少,不能完全理解它的义理,只看见它浩然无边,仿佛十分可爱。那时天下求学的人把杨、刘的文章称为时文,有才能的人靠它取得科第,获得名声,以向当世夸耀荣耀,从来没有人谈论韩文。我当时也正准备考进士,以礼部诗赋为学业。十七岁那年,我在州里参加考试,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于是取出所藏韩氏文章重新阅读,便叹息说:“求学的人应当达到这样的境界才可以停止啊。”因而奇怪当时人不谈论韩文,却也顾不上自己学习,只是时时独自在心中思考,认为自己正要通过进士考试求取俸禄来奉养父母,如果侥幸得到俸禄,便应当竭力学习这篇文章,以偿还平日的志愿。后来过了七年,我考中进士,在洛阳任官;尹师鲁等人也在那里,于是共同创作古文,便拿出所藏的《昌黎集》加以补缀,又访求各家所藏旧本,校勘订定。此后天下求学的人也渐渐趋向古文,于是韩文在世间流行起来,到今天大概已经三十多年了。求学的人如果不学韩文便不学习,可以说盛行到了极点。唉!道理本来有传播到远方却在近处停止的,有过去被忽略而今天受到尊重的;这不只是世俗好恶造成的,也是事理本来如此。因此孔子、孟子在当时奔走惶惶,却成为千万世的师法。韩氏的文章湮没不显二百年,后来才在今天广泛流传;这又不只是好恶所造成的升降,大概是因为它经过长久时间反而更加明白,不可磨灭,虽然暂时被遮蔽,最终却照耀无穷,这正是道理本来的情形。我当初得到韩文时,正值它沉没废弃之际;我本来就知道它不可能迎合当时的爱好、取得权势利益,于是接近它而学习它,那么我所做的,难道是为了急于求取名誉、攀附权势利益吗?也只是立志于长久罢了。所以我做官时职位上升,不因此欣喜;职位退降,也不因此恐惧,大概是我的志向早已确定,而所学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这部集子出自蜀地,文字雕刻颇为精致;相对于现今流行的俗本,脱漏错误尤其多。三十年间,听说有人有善本,必定求取来校正。最后一卷篇秩不足,如今不再补入,是因为不愿重重增加原有的错误。

予家藏书万巻,独昌黎先生为旧物也。呜呼!韩氏之文之道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而有也。予于此本,特以其旧物而尤惜之【泉本云:吾少居汉东,年十五六时,于里人李尧辅家,见一弊筐弃在壁角,中有故书数十册,因得韩文于其间,皆脱落无次序。吾略读之,爱其文辨而意深。当是时,学者方作时文,天下之人无道韩文者。子亦将举进士以觖禄利,未暇学也。遂求于李氏而得之以归,补次成秩而蔵之。数年始及第,遂官于洛,而得师鲁与之游,因出韩文而学之。自后天下学者,亦稍稍近古。吾家所藏书万巻,然独韩文最为旧物。君为吾爱惜之可也。】今按泉州本,乃汪彦章所刻,此序独与诸本不同,不知何据。其所谓君者,又不知为何人也。今并存之,以俟知者】潮州韩文公庙碑     苏文忠公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而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吾善养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歴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此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葢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训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葢其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而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讙趋之,卜地于州城南七里,期年而庙成。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嵗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也,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为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词曰:「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乗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粃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翺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景不可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歴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鲛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于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髪下大荒。」

译我家收藏书籍万卷,唯独昌黎先生的文章是旧日所得之物。唉!韩氏的文章和道,是万世共同尊崇、天下共同传承并共同拥有的。我对于这部本子,只因为它是旧日所得之物,所以格外珍惜。泉州本说:我年轻时住在汉东,十五六岁时,在乡里人李尧辅家,看见墙角放着一个破筐,里面有几十册旧书,于是从中得到韩文,书页全都脱落,没有次序。我略读它,喜爱它文辞明辨而意旨深厚。当时求学的人正写时文,天下没有人谈论韩文。我也将要参加进士考试以求取俸禄利益,没有空闲学习。于是向李氏求取,得到后带回家,补缀编次成卷收藏起来。几年后才考中进士,于是在洛阳任官,结交尹师鲁,便拿出韩文学习。从此天下求学的人也渐渐接近古文。我家收藏书籍万卷,然而唯独韩文最是旧日所得之物。您替我珍惜它就可以了。现在考察,泉州本是汪彦章所刻,这篇序却独独与各本不同,不知依据什么。它所说的“君”,又不知道指的是谁。现在一并保存,以等待明白的人考察。《潮州韩文公庙碑》 苏文忠公 一个平民却成为百世的老师,一句话却成为天下的法则,这都是因为他们能够参与天地的造化,关系到国家盛衰的命运。他出生自有来由,死去也有作为。因此申、吕二公从岳山降生,傅说死后成为列星,古今流传的这些事,是不可欺罔的。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浩然之气。”这种气蕴藏在平常事物之中,却充塞于天地之间。突然遇到它时,王公失去尊贵,晋、楚失去财富,张良、陈平失去智谋,孟贲、夏育失去勇力,公孙衍、张仪失去辩才。这是谁使他们如此的呢?一定有一种不依靠形体而成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等待生命才存在、不随着死亡而消亡的东西。因此,它在天上就是星辰,在地上就是山河,幽暗处就是鬼神,显明处又成为人。这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自东汉以来,道统丧失,文章衰弊,异端同时兴起。经历唐代贞观、开元的盛世,又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辅佐,也不能挽救这种局面。唯独韩文公从平民中崛起,谈笑之间便挥斥异端,天下风从而归附他,又回到正道。大约到现在已经三百年了。他振兴了八代衰微的文章,挽救天下沉溺的道;忠言触犯君主的愤怒,勇气压倒三军的统帅。这难道不是参与天地、关系盛衰、浩然独存的精神吗?我曾经谈论天道与人事的区别,认为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唯独上天不能容忍虚伪。智慧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猪鱼;力量可以取得天下,却不能取得普通男女的内心。因此韩公的精诚,能够感动衡山的云,却不能扭转宪宗的迷惑;能够训服鳄鱼的凶暴,却不能消除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得到南海百姓的信任,享受百世祭祀,却不能使自己在朝廷上安稳一天。大概他能够做到的是天道所成就的事,他不能做到的是人事。起初潮州人不懂得学习,韩公命进士赵德做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士人都笃实于文章品行,并且影响到普通百姓;直到今天,潮州还号称容易治理。孔子的话确实可信:“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使唤。”潮州人侍奉韩公,饮食一定祭祀;遇到水灾、旱灾、疾病、疫病,凡有所求必定祈祷。而庙在刺史公堂后面,百姓出入很困难。前任太守想向朝廷请求建造新庙,却没有成功。元祐五年,朝散郎王涤来任此地太守,凡是养育士人、治理百姓的事情,都以韩公为老师。百姓既已喜悦服从,他便下令说:“愿意重修韩公庙的,听凭你们去做。”百姓欢呼着奔走,选择州城南七里的地方,经过一年,庙就建成了。有人说:“韩公离开京城万里,贬谪到潮州,不到一年便回去了;死后如果有知觉,他不再眷恋潮州,这是确实的。”苏轼说:“不是这样。韩公的神灵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存在于大地之中,无论到哪里都存在。只是潮州人特别深切地信奉他,极其思念他,焚香时烟气蒸腾,内心凄凉悲怆,仿佛真的看见了他。譬如凿井得到泉水,却说水只存在于这一口井中,难道合乎道理吗?”元丰七年,诏令封韩公为昌黎伯,所以匾额题作《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州人请求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于是作诗留给他们,让他们歌唱来祭祀韩公。诗说:“韩公从前骑龙来到白云之乡,亲手拨开云汉,分出天上的文章。天孙替他织成云锦衣裳,他飘然乘风来到天帝身旁。下界后为浊世扫除糟粕。向西游历咸池,略经扶桑,草木都披上回旋照耀的光芒。追随着李白、杜甫并肩翱翔,使张籍、皇甫湜汗流浃背,奔走得几乎僵倒。光辉消失,倒映的日影也不可再望见;于是写文章诋毁佛教,讥刺君王。还要观览南海,窥视衡山、湘水,经过舜帝的九疑山,凭吊娥皇、女英。祝融在前引路,海若藏起身形;约束鲛龙鳄鱼,如同驱赶羊群。天上的钧天乐无人演奏,天帝悲伤,于是吟咏着下界召请巫阳。用牛羊祭牲、鸡卜占问,惭愧地献上我的酒浆;灿然的是红荔枝和黄香蕉。韩公一点也不肯停留,使我眼泪滂沱;他翩然披散头发,降临大荒。”

朱子校昌黎集传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一别集类一【唐】赋【宋莒公云:冯章靖亲校旧本,毎巻首具列巻中篇目,冯悉以朱墨灭杀之,惟存其都。凡集外别有目録一巻。今按李汉所作序云:总七百首,并目録合四十一巻,则正与冯合】感二鸟赋【并序。公贞元十一年正月至三月以前进士三上宰相书不报。时宰相赵憬、贾耽、卢迈,宜其不遇也。五月东归,遇所献二鸟,感而作。公之赋见于集者四,大抵多有取于离骚之意。此篇苏子美亦谓其悲激顿挫,有骚人之思,疑其年壮气鋭,欲发其藻章以耀于世。苏语虽少贬,然进学解所云不虚矣】贞元十一年【一或作五,以诸谱考之,作一为是】五月戊辰,愈东归。癸酉,自潼闗【潼闗在华阴】出,息于河之阴。时始去京师,有不遇时之叹。见行有笼白乌、白鸜鹆而西者【旧史徳宗贞元十一年,河阳献白乌】号于道曰:“某土之守,某官【一作某土之守臣某,用礼记全句守音狩】使使者进于天子【使使下去音】东西行者皆避路【西下阁杭本无行字,攷之礼记及公送温造序当有】莫敢正目焉。因窃自悲:“幸生天下无事时,承先人之遗业,不识干戈、耒耜攻守耕获之勤,读书着文,自七嵗至今,凡二十二年。其行已不敢有愧于道【于杭作之,非是】其闲居思念前古当今之故,亦仅志其一二大者焉。”选举于有司,与百十人偕进退【十或作千,此専为选举而言也,贞元九年应宏词者仅三十二人,作十为是。退上或再有偕字】曽不得名荐书【方从阁本,名上有列字,名下有于字今按嘉祐杭本与谢本并无此二字,语简而意已足,方本非是】齿下士于朝,以仰望天子之光明。今是鸟也,惟以羽毛之异【以下或有其字】非有道徳智谋承顾问賛教化者,乃反得蒙采擢荐进,光耀如此【此下诸本有“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一句,今从阁本文粹删去】故为赋以自悼,且明夫遭时者虽小善必达,不遭时者累善无所容焉。其辞曰吾何归乎【此句或在茍有食其从之下】吾将既行而后思,诚不足以自存。茍有食其从之【茍或作敬,非是】出国门而东骛【音务,驰也】触白日之隆景,时返顾以流涕。念西路之羌永【路一作洛,羌或作差。今按作差固谬,然羌乃发语之词,施之句内似亦未安。以上文返顾流涕之语推之,则西路乃长安之路,而此字当为浸渐愈益之意,不知的是何字?又恐或是逾字】过潼闗而坐息,窥黄流之奔猛【黄流或作流黄】感二鸟之无知,方防恩而入幸。惟进退之殊异,増余懐之耿耿。彼中心之何嘉【之或作其,嘉或作憙,非是】徒外饰焉,是逞【焉或作而】余生命之湮阨,曽二鸟之不如。汩东西与南北【楚辞汩余若将不及,説文水流也。汩音聿】恒十年而不居【恒或作亘,而或作以。恒居,邓切,与亘竟之亘同。班固叙传恒以年嵗,选诗徙倚恒漏穷】辱饱食其有数【其一作兮】况策名于荐书【防方从阁杭作荣,云公上宰相书非茍没于利荣于名也,与此义通。今按唐人□字俗体从竹从宋,亦有只从艸者,与荣字絶相近,故阁本作荣,葢传写之误耳。方引荣于名,亦与此语意不相似。于或作与,亦未是】时所好之为贤【好去声】庸有谓余之非愚。昔殷之髙宗得良弼于宵寐【或云昔上当有在字,或是念字,由上句末冇愚字相似而脱也】孰左右者为之先?信天同而神比【先下或冇容字,信或作容,皆非是。汉郦食其传沛公吾所愿从逰莫为我先,韩语祖此】及时运之未来,或两求而莫致。虽家到而戸説【或作晓】秪以招尤而速累。盖上天之生余,亦有期于下地。盍求配于古人,独怊怅于无位。惟得之而不能【惟方作虽,惟字正是斡转处,作虽即无力矣。能或作孤,亦非是】乃鬼神之所戏幸。年嵗之未暮,庶无羡于斯类【今按上文之意,若曰天之生我,必有所用,何不力慕古人如傅説之徒,而独怊怅于无位耶?惟或者茍得其位,而不能追配古人,但如二乌之空被荣宠,乃是鬼神之所戏耳。故幸年嵗之未晚,而庶几无慕于斯类也。斯类葢并指二鸟与彼得之而不能者而言也。】欧阳文忠读李习之《幽懐赋》,以谓翺一时有道而能文者,莫如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是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翺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余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而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翺所忧之心,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欧阳子之论善矣。虽然,公不云乎:「文章之作,常发于覊旅草野,至王公贵人气得志满,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感。」《二鸟赋》葢所谓发于覉旅草野者,使其光荣而饱,忧天下之心,孰谓公一日忘耶】

译朱熹校订《昌黎集传》。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一,别集类一 唐 赋。宋莒公说:冯章靖亲自校订旧本,每卷卷首都详细列出本卷篇目,冯章靖全都用朱墨涂去,只保留总目。集外另有目录一卷。现在考察李汉所作序说:总共七百首,连同目录合计四十一卷,这正与冯章靖所说相合。《感二鸟赋》并序。韩公于贞元十一年正月至三月以前,三次给宰相上书,却没有得到答复。当时的宰相是赵憬、贾耽、卢迈,他没有得到知遇是理所当然的。五月东归时,遇见所进献的两只鸟,感慨而作此赋。韩公文集中所收的赋有四篇,大体多取意于《离骚》。这篇赋苏子美也说它悲凉激切、顿挫有致,有骚人的情思;疑心他当时年少气盛,想发表华美文章来向世人显耀。苏子美的话虽稍有贬意,然而《进学解》所说并非虚妄。贞元十一年五月戊辰,韩愈向东归去。癸酉日,从潼关出发,在黄河以北休息。那时他刚离开京城,有生不逢时的感叹。他看见有人带着装在笼中的白乌、白鸜鹆向西走去,沿路高声喊道:“某地的太守、某官,派遣使者把它们进献给天子。”东西行走的人全都避让道路,没有人敢正眼看它们。于是韩愈暗自悲伤:“幸而生在天下太平的时候,承继先人的遗业,不知道战争,也不知道农具耕作以及攻守、耕获的辛劳;读书作文,从七岁到今天,总共二十二年。我的行为不敢有愧于道;平日闲居,思考前古和当今的事情,也只是记取其中一二件大的。参加主管部门的选拔考试,和一百多人一同进退,却连荐举文书上的姓名都没有得到,不能以地位低下的士人身份列于朝廷,来仰望天子的光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元九年、三十二人〕 现在这两只鸟,只因为羽毛奇异,并不是因为有道德、智慧、谋略,能够接受皇帝询问、辅助教化,却反而得到这样的采纳、提拔、推荐和进用,荣耀到了这种地步。因此我作赋来哀悼自己,同时说明:遇到时运的人,即使只有小小的优点也一定能显达;没有遇到时运的人,即使有许多优点也无处容身。赋辞如下。我将归向哪里呢?我将先走上路,然后再思考;实在不足以靠自己生存。假如有食物,就跟随它走。走出国都向东奔驰,迎着白日盛大的光辉,时时回头顾望而流泪。想到向西的道路渐渐越来越长,经过潼关后坐下休息,窥见黄河水奔腾猛烈;感慨这两只鸟无知,竟然蒙受恩宠而进入显贵之地。只因它们在进退上的遭遇不同,增加了我的忧思。它们内心有什么可称美的呢?不过是徒然装饰外表罢了。这正显出我的生命困顿,竟然还不如两只鸟。水流东西南北漂泊,常常十年而不能安居;蒙受饱食也有一定的数目,何况还想在荐举文书上留下姓名呢?现在考察,唐人的“□”字俗体从竹、从宋,也有只从草字头的,和“荣”字非常相近,所以阁本写作“荣”,大概是传写错误。方回引用“荣于名”,也和这句话的语意不相似;“于”有的本子作“与”,也不对。世俗所爱好的,便被认为贤能;难道有人能说我是愚蠢的吗?从前殷高宗在梦中得到贤相傅说,谁是最先在他身边辅佐他的人?确实是上天与神灵相同,时机一到便能相互感应。时运尚未来临,有时两方面都寻求,却什么也得不到。即使走遍家家户户去游说,也只是招来怨尤、加速祸患。上天既然生下我,也必定对我在世间有所安排。为什么不寻求古人的匹配,偏偏为没有官位而独自惆怅呢?只是得不到机会而又不能施展,这不过是鬼神在戏弄我罢了。年岁还没有老去,希望不要羡慕这一类人。只是担心有人侥幸得到官位,却不能追随古人、与古人匹配,只像两只乌鸦一样徒然蒙受荣宠,那就是鬼神的戏弄罢了。因此庆幸年岁还没有晚,希望自己不要羡慕这一类人。这一类人,大概同时指两只鸟以及那些得到机会却不能有所作为的人。欧阳文忠公读李习之的《幽怀赋》,认为李翱一时之间有道德而又能作文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韩愈。韩愈曾经作过赋,不过是羡慕两只鸟的荣耀,感叹一 饱食没有时日;如果韩愈只是把享受荣耀和饱食当作心愿,那就不会再说这些话了。若李翱却不是这样,他的赋说:“众人喧嚣纷杂地居处,都感叹年老而嗟叹地位卑下;看我的内心却不是这样,忧虑的是推行大道仍然不够。”他奇怪神农氏凭一旅之众取得天下,而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夺取河北,因此忧虑。唉!假使当时的君子都改变感叹年老、嗟叹卑微的心态,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态,唐朝的天下难道还会有祸乱和灭亡吗?欧阳先生的议论是正确的。然而韩公不是说过吗:“文章的创作,常常产生于羁旅草野之中;到了王公贵人意气满足、志得意满时,如果不是天性有才而又喜欢文章,便没有空闲来产生感慨。”《二鸟赋》大概就是所谓产生于羁旅草野的文章。假使韩愈得到荣耀和饱食,谁能说他有一天会忘记忧虑天下的心呢?

复志赋【并序。公贞元八年擢进士,第十一年犹未得仕,东归。十二年始佐汴州,明年又辞以疾。此赋句法步骤,离骚往往相似。晁无咎尝取此赋于变骚中】愈既从陇西公平汴州【陇西公董晋也。按晋行状,贞元十一年七月拜检校尚书左仆射,汴州刺史。晋受命遂行,公及刘宗经、韦▯景实从之,辟公为汴州观察推官。其曰明年七月,则十三年作也】其明年七月,有负薪之疾【负薪,贱者之称。《礼记》问庶人之子长曰:“能负薪矣。”幼曰:“未能负薪也。”又君使士射,不能则辞以疾,曰:“某冇负薪之忧。”郑氏注“忧”亦作“疾”。《公羊》注云:“大夫病曰犬马,士病曰负薪。”公病作此赋,故云】退休于居,作《复志赋》,其辞曰居悒悒之无解兮【悒音邑,忧也,选云良増,悒悒解或作辞】独长思而永叹【音滩,骚云心郁郁之忧思兮独永叹乎,増伤】岂朝食之不饱兮,宁冬裘之不完。昔余之既有知兮,诚坎轲而艰难【坎轲,不平易貌,选坎轲多辛苦,轲音可,坎或作轗】当嵗行之未复兮,从伯氏以南迁【嵗行,十二年而一复,大厯十二年公从兄防南迁韶州时年十嵗,故云嵗行未复也,伯氏,兄称,诗伯氏吹埙,仲氏吹箎】凌大江之惊波兮,过洞庭之漫漫【按唐地理志,洞庭在岳州巴陵县,郭璞注山海经云洞庭地穴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也,漫漫,大水貌,选归海流漫漫,漫谟官切】至曲江而乃息兮【唐地理志,韶州治曲江县】逾南纪之连山【唐一行以天下山河之象存乎两戒分南北纪,韶在南纪之外焉,诗云滔滔江汉南国之纪,南纪字杜诗多用,如南纪风涛壮,南纪阻归楫,相国生南纪之类】嗟日月其几何兮,携孤嫠而北旋【孤,谓孤儿,嫠,谓寡妇,左氏传云莒子杀其夫已为嫠妇,谓防卒于韶州,公从嫂归葬河阳,携戸圭切,嫠音厘,旋以宣切,还也,孤嫠一作嫠孤】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方从阁本无将字,于下有大字,或又无之字,今详文势皆非是,建中二年成徳魏博山南平卢节度相继称乱,三年王武俊李希烈反,四年泾原姚令言犯京师,徳宗幸奉天,朱泚犯奉天,兴元元年李懐光反如梁州,贞元元年公以中原多故避地江左】始专専于讲习兮,非古训为无所用其心【方从阁本古作诂,为作焉,非是】窥前灵之逸迹兮【灵一作修】超孤举而幽寻。既识路又疾驱兮,孰知余力之不任【音壬】考古人之所佩兮,阅时俗之所服【骚云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服亦佩也】。考古之所佩与时之所服,言当世之士不及古人逺矣。惟已可庶几古人也。阁杭作阙,非是】忽忘身之不肖兮【之或作而又,或作之者,皆非是】谓青紫其可拾【夏侯胜谓诸生曰:经术茍明,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梁刘孝标辨命论曰:视韩彭之豹变,谓鸷猛致人爵;见张桓之朱绂,谓明经拾青紫。岂知有力者运之而趍乎?公此语事本夏侯胜传,而意取刘孝标论】自知者为明兮【老子:知人者知,自知者明】故吾之所以为惑【吾下或有志字,非是】择吉日,余西征兮,亦既造夫京师【京师在西,故云西征。公贞元二年自宣城至京师。既或作冀】君之门不可迳而入兮【迳或作径】遂从试于有司,惟名利之都府兮,羌众人之所驰【羌起羊切,一或作差,非所或作四骚云:羌众人之所仇。羌楚人发语端词,犹言卿何为也字】竞乘时而附势兮,纷变化其难推【附势或作射利,或只附字作射字。班彪曰:乘时射利,商人之功。此借用其语以讥世也】全纯愚以靖处兮,将与彼而异宜,欲奔走以及事兮,顾初心而自非,朝骋骛乎书林兮,夕翺翔乎艺苑【扬雄长杨赋云:并包书林。剧秦美新云:发秘府览书林,遥集乎文雅之囿,翺翔乎礼乐之场。班固賔戏云:真婆娑乎艺术之场,休息乎篇籍之囿。骋或作驰。楚词:朝骋骛乎江臯,作驰非是】谅却步以圗前兮【却去约切,退也。家语儒行篇: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也。

译《复志赋》并序。韩公在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到贞元十一年仍然没有得到官职,东归。贞元十二年才开始辅佐汴州,第二年又以疾病为由辞职。这篇赋的句法、章法,往往和《离骚》相似。晁无咎曾把这篇赋收入《变骚》中。韩愈已经跟随陇西公董晋平定汴州。第二年七月,患了“负薪”之病,于是从官职上退下来居家,作《复志赋》,赋辞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一年、十三年〕 居处忧闷而无法排遣啊,独自长久思考、永远叹息。难道是早饭吃不饱吗?难道是冬天的皮衣不完整吗?从前我已经有知觉、懂事以后啊,实在坎坷而艰难。当十二年的岁运还没有循环一周时,跟随大哥向南迁徙。渡过大江惊涛啊,经过浩荡无边的洞庭湖。到了曲江才停息啊,越过南方绵延的山岭。感叹日月还有多少啊,带着孤儿寡妇向北返回。正逢中原发生变乱啊,将要到长江以南谋求食物。开始专心致志地讲习啊,不认为古代训诫没有值得用心的地方。考察前代英灵遗留下来的事迹啊,超然独行而深入幽微之处探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四年、元元年〕 既然已经认识道路,又赶快奔驰啊,谁知道我的力量不能胜任呢?考察古人所佩戴的东西啊,查看当时世俗所佩戴的东西。考察古人所佩与当时世俗所服,意思是说当代士人远远比不上古人;只是自己还可以希望接近古人。忽然忘记自身不肖啊,却以为青紫官印可以俯拾即得。能够认识自己的人才是明智的啊,所以这就是我产生疑惑的原因。选择吉日,我向西出发啊,也已经到达京城。君子的门第不能直接走进去啊,于是跟随主管官员参加考试,只把名利看作聚集之处啊,正是众人奔逐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 “羌”是楚人的发语词,犹如说“你为什么这样做”。众人争相乘时附势啊,纷纷变化,难以推测。保持纯朴愚拙而安静居处啊,将要和他们采取不同的做法;想奔走求取功名以成就事务啊,回头看最初的心愿,却反而认为自己不对。早晨在书林中驰骋啊,晚上在艺苑中翱翔。料想退步而图谋前进啊,反而不会渐渐接近,只会越来越远。

前汉刘向传:犹郤行而求及前人也】不浸近而愈逺,哀白日之不与吾谋兮,至今十年其犹初,岂不登名于一科兮【贞元八年公登第】曽不补其遗余,进既不获其志愿兮,退将遁而穷居【骚云: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排国门而东出兮【贞元十一年公东归】慨余行之舒舒【慨或作嗟】时凭髙以回顾兮,涕泣下之交如【之或作而易大有卦厥孚交如】戾洛师而怅望兮【戻即计切,诗云我客戾止,洛师,洛阳也】聊浮防以踌躇【庄子圣人踌躇以兴事,注从容也,骚云聊浮防以逍遥踌音畴,躇音除】假大龟以视兆兮【大或作火】求幽贞之所庐【幽贞隠者,易幽人贞吉,庐寄也,曹植节逰赋曰非吾人之所庐,顔延年拜陵庙诗幼壮困孤介末暮谢幽贞】甘潜伏以老死兮,不显著其名誉【音欤】非夫子之洵美兮,吾何为乎浚之都【夫子谓董晋也,浚之都,汴州也,公贞元二年丙寅始自江南入京师,十一年乙亥春三上宰相书不遇,夏东归,秋至洛阳,十三年丙子秋从董晋入汴州,晋辟署试校书郎,为汴宋濠颍泗州观察推官,凡十余年矣,故上云至今十年,其犹初】小人之懐恵兮,犹知献其至愚,固余异于牛马兮,宁止乎饮水而求刍,伏门下而黙黙兮【下而或作下之】竟嵗年以康娱【竟或作卒】时乗闲以获进兮【闲何艰切,闲暇也,又居苋切,空隙也,楚辞九章篇愿乘闲而自察】顔垂欢而愉愉【而或作之】仰盛徳以安穷兮,又何忠之能输,昔余之约吾心兮,谁无施而有获【方从阁本谁作惟,下又冇徳字云,李本谓陈无已去徳字,今本复讹惟为谁,其误甚矣今按此句本用楚词孰无施而有报,孰不殖而有获之语,词意既有自来,又与上下文势相应,故嘉祐杭本与诸本多如此,乃是韩公本文相传巳久,非陈以意定也,阁本之谬如此而方信之,反以善本为误,今不得不辨也,又嘉祐杭本世多有之,而其不同处方皆不録,岂其偶未见耶,抑忽之而不观也】嫉贪佞之洿浊兮【説文洿浊水不流,孟子数罟不入洿池洿汪胡切】曰吾其既劳而后食【方无既字非是】惩此志之不修兮,爱此言之不可忘【修方作循,云唐人书脩近循,楚词亦有误者今按唐人书字之误方説是也,然此乃脩误作循,非循误作脩也,脩犹脩好、脩怨之脩,葢因旧増新之意耳】情怊怅以自失兮,心无归之茫茫【之或作而】茍不内得其如斯兮,孰与不食而髙翔?抱闗之阨陋兮,有肆志之扬扬【诸本多作阳阳,后汉孔嵩传云晨门肆志于抱闗,史记晏婴传志气扬扬,公当是用此语,诗君子阳阳则注谓无所用其心,非公所用字也】伊尹之乐于▯亩兮,焉富贵之能当?恐誓言之不固兮,斯自讼以成章【斯或作聊,讼或作诵】往者不可复兮,冀来今之可望【音忘】闵已赋【公尝佐董晋于汴,未几,晋薨,复佐戎徐州,徐帅张建封也。建封又薨,公罢去,来居于洛,时贞元十六年也。晁无咎尝取此篇于《续楚词》而系之曰:「愈才髙数黜,官颇自伤其不遇,故云】余悲不及古之人兮,伊时势而则然【而或作兮】独闵闵其曷已兮【闵闵或作闷闷按洪庆善云欧宋皆无兮字,后皆复添,或云咸通本复志赋与此赋皆无兮字,未知孰是】凭文章以自宣。昔顔氏之庶几兮,在隠约而平寛【楚辞居处愁以隠约兮,注谓隠身守约也,选魏文帝典论云文王幽而演易,不以隠约而不务】固哲人之细事兮,夫子乃嗟叹其贤。恶饮食乎陋巷兮,亦足以颐神而保年【阁本无食字,非是】有至圣而为之依归兮,又何不自得于艰难【何下或有苦字东坡为胶西守孔宗翰作顔乐亭诗,其序有曰昔夫子以箪食瓢饮贤顔子,而韩子乃以为哲人之细事,何哉?苏子曰古之观人也,必于其小焉观之,其大者容有伪焉。人能碎千金之璧,不能无失声于破釡;能搏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孰知箪食瓢饮之为哲人大事乎?司马温公又曰子瞻论韩愈以在隠约而平寛为哲人之细事,以为君子于人必于其小观焉。

译前汉刘向《传》说:“这就像退着走却想赶上前人。”哀叹白日不肯与我谋划啊,直到今天十年过去,情形仍和当初一样。难道没有在某一科考试中登名吗?贞元八年韩愈考中进士。却曾没有补足其遗留下来的名额;进取既未实现自己的愿望啊,退下来将要隐遁而困居。推开国都城门向东出发啊,感叹我的行程缓慢。时时登高凭眺而回头看啊,眼泪交错流下。来到洛阳而惆怅远望啊,姑且乘坐小船徘徊。借大龟来观察卜兆啊,寻求隐居贞正之人的居处。甘愿潜伏直到老死啊,不使自己的名声显著。若不是董公确实美好啊,我为什么要到汴州来呢?小人怀念恩惠啊,尚且知道献上自己最愚拙的见解;我本来和牛马不同啊,难道只满足于饮水求草吗?伏在门下默默无言啊,竟然终年安享。偶尔趁着闲暇得到进见啊,面容显出欢喜而愉悦。仰仗盛大的德行来安顿困穷啊,又有什么忠心能够奉献呢?从前我约束自己的心啊,谁有付出却没有收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一年、元二年、十一年、十三年、九章〕 这种校改实在错得厉害。现在考察,这一句本来是用《楚辞》中“孰无施而有报,孰不殖而有获”(谁不施予而能得到报偿,谁不耕种而能有所收获)的话;词意既有出处,又与上下文的文势相应,所以嘉祐杭本和许多版本大多如此。这是韩公原文相传已久的写法,并不是陈以意擅自改定的。阁本竟有这样的错误,而人们反倒相信它,把善本当成错误,今天不能不加以辨明。又,嘉祐杭本世间有很多,而其中不同的地方却全都不记录,难道是偶然没有见到,还是忽略了而没有察看吗?“嫉恨贪婪奸佞的污浊啊。”【《说文》说:“洿,浊水不流。”《孟子》说:“细密的网不放入污泥深池。”洿,音汪胡切。】“我大概应该先劳作,然后才进食。”【方本没有“既”字,不对。】“惩戒这种志向的不修治啊,爱惜这句话而不可忘记。”【方本作“循”;有人说唐人书写的“脩”字接近“循”,《楚辞》中也有误写。现在考察,认为唐人书写造成的字误,这种说法大体正确;然而这里是“脩”误写成“循”,不是“循”误写成“脩”。“脩”与“脩好”“脩怨”的“脩”相同,大概是因旧增新之意。】“心情忧愁失意而自我迷失啊,内心没有归宿,茫茫然无所依归。”【“之”有的版本作“而”。】“假如内心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怎么能与不进食而高飞远扬相比呢?把守关门的处境困厄鄙陋啊,却也有纵情任志、意气扬扬的时候。”【各本多作“阳阳”。《后汉书·孔嵩传》说“晨门肆志于抱关”,《史记·晏婴传》说“志气扬扬”,韩公当是用了这些话。《诗经》“君子阳阳”的注释说是无所用心,并不是韩公所用的字。】“伊尹以耕作田亩为乐啊,富贵怎么能与它相当呢?” “恐怕发誓的话不能坚定啊,于是写下这篇自我申诉的文章。”【“斯”有的版本作“聊”,“讼”有的版本作“诵”。】“过去的事情不能再恢复了啊,但愿将来和今日还值得希望。”【“望”读作“忘”音。】《闵己赋》。【韩公曾在汴州辅佐董晋,不久董晋去世;又在徐州辅佐军务,徐州节度帅是张建封。张建封又去世,韩公被罢免离去,来到洛阳居住,当时是贞元十六年。晁无咎曾把这篇文章收入《续楚词》,并附言说:“韩愈才华很高,却多次被贬斥,官位又颇使他感到怀才不遇,所以这样说。”】“我悲叹自己赶不上古代的人啊,大概是时势使然。”【“而”有的版本作“兮”。】“只是忧愁不已,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闵闵”有的版本作“闷闷”。据洪庆善说,欧阳修、宋祁所据本都没有“兮”字,后来都重新添入;又有人说咸通本《复志赋》和这篇赋都没有“兮”字,不知究竟哪一种是正确的。】凭借文章来宣泄自己的心情。从前颜氏几乎达到这种境界啊,处在困厄隐约之中却能平和宽舒。【《楚辞》有“居处愁以隐约兮”,注释说是隐藏自身、安守约束;《文选》所载魏文帝《典论》说,周文王被囚而推演《易经》,并不因为身处困厄而停止努力。】这本来是哲人的小事啊,孔夫子却赞叹他的贤德。处在简陋小巷中,难道会厌恶粗劣的饮食吗?这也足以调养精神、保养年寿。【阁本没有“食”字,不对。】有至圣孔子作为他的依归啊,又怎么会在艰难中不能自得呢?【“何”字下有的版本有“苦”字。苏轼任胶西太守时,为孔宗翰作《颜乐亭诗》,序中说:“从前孔夫子因为颜子能吃一箪饭、喝一瓢水而称许他,韩愈却认为这是哲人的小事,为什么呢?”苏轼说:“古人观察一个人,一定从小事上观察;至于大的方面,可能有伪装。有人能够摔碎价值千金的璧玉,却不能在瓦釜破裂时不惊叫;能够搏击猛虎,却不能在蜂蝎面前不变色。谁知道一箪饭、一瓢饮竟是哲人的大事呢?”司马光又说:“子瞻论韩愈,说颜回处在困厄隐约中却能平和宽舒是哲人的小事,认为君子观察人,一定要从小事上观察。”】

光谓韩子以三书抵宰相求官,与于襄阳书求朝夕刍米仆赁之资,又好悦人以志铭而受其金,其戚戚于贫贱如此,乌知顔子之所为哉?司马苏氏之论当矣。虽然退之尝荅李习之书曰孔子称顔回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不亦难乎?而此赋又云尔,葢闵已之不若也。东坡温国独谓其不然,要为顔子言之尔】曰余昏昏其无类兮,望夫人其已逺【诗小雅焦贑易林读逺字皆协平声作还字者非夫冯无切】行舟檝而不识四方兮,涉大水之漫漫。勤祖先之所贻兮,勉汲汲于前修之言【骚云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葅醢注前修前世修名之人也】虽举足以蹈道兮【蹈道字本《糓梁传》云“蹈道则未也】哀与我者为谁?众皆舍而已用兮,忽自惑其是非。下土茫茫其广大兮,余壹不知其可懐【壹本多作岂,阁杭本作壹,旧监本潮本尚作一,讹壹为岂,自蜀本也。《檀弓》云“予壹不知夫丧之踊也”,《韩语》葢原此】就水草以休息兮,恒未安而既危。久拳拳其何故兮?亦天命之本宜【本或作所】惟否泰之相极兮,咸一得而一违【阁本作衰,非是】君子有失其所兮,小人有得其时。聊固守以静俟兮,诚不及古之人兮,其焉悲【人下一无兮字,焉于虔切】别知赋【公嵗癸未贞元十九年冬以监察御史言旱饥得罪黜连之阳山令明年春至邑连在唐属湖南道时杨仪之以湖南支使来公为赋以别之集中又有序送焉】余取友于天下,将嵗行之两周【周谓十二年,公自兴元元年甲子,以中原多故,避地江南,至贞元十九年癸未,凡二十年矣,故云两周】下何深之不即,上何髙之不求?纷扰扰其既多,咸喜能而好修【好去声,纷一或作伊,纷扰或作伊纷,其或作而,咸一作或,非是】宁安显而独裕,顾阨穷而共愁【穷或作塞】惟知心之难得,斯百一而为收【之或作而,斯或作在,百一或作一旦,皆非是。陆机叹逝赋得十一于千百,韩用此意】嵗癸未而迁逐,侣虫蛇于海陬【陬音鲰,侣一或作旅】遇夫人之来使【夫音冯无切,使去声,将命者】辟公馆而罗羞【而或作以】索微言于乱志【前汉艺文志:昔仲尼没而微言絶,注:微妙之言耳】发孤笑于羣忧。物何深而不镜【一作考】理何隠而不抽。始参差以异序,卒烂漫以同流【参差上楚簪切,下楚宜切,又楚佳切,不齐也。以或作于,烂漫本或作烂熳,或作澜漫云漫莫半切,又谟官切,大水也】何此欢之不可恃?遂驾马而回辀【遂或作卒,而或作以,辀车辕也。诗五楘梁辀,文意谓仪之讫事而反】山磝磝其相轧【磝五交切,一或作嶅】树蓊蓊其相摎【蓊蓊木茂也。前汉观众木之蓊薆,摎绞也。仪礼殇之绖者不摎垂,注:不绞其带之垂者。杜诗古木巃嵸枝相摎蓊音翁,又乌孔切,摎居由切,摎或作缪】雨浪浪其不止【楚辞霑余襟之浪浪,并音琅】云浩浩其常浮【江淹别赋云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兮竒色,公此颇效其体云或作雪,浩浩或作活活,其或皆作而】知来者之不可以数【楚辞哀时命篇俫者不可与期,渊明归去来辞知来者之可追数频也。论语朋友数斯疎矣数音朔】哀去此而无由【或无者字,或无之字,皆非是,而或作以】倚郭郛而掩涕,空尽。日以迟留【而或作其】古诗元和圣徳诗【并序此诗元和二年作。宪宗纪永贞元年八月即位,明年正月改元元和。杨恵琳据夏州叛,三月辛巳,夏州兵马使周承全斩恵琳,传首以献。九月辛亥,髙崇文奏收成都,擒刘辟以献。十月壬午,淄青李师道;十一月戊申,武宁张愔皆受命。二年正月已丑朔,上亲献太清宫太庙。辛夘,祀昊天上帝于郊丘,还宫大赦天下。公时为国子博士,分教东都,此诗所以作也。穆伯长曰:退之《元和圣徳诗》、《淮西碑》、《栁雅章》之类,皆辞严义伟,制作如经,能崒然耸唐徳于盛汉之表。笔墨间录云:此序乃司马迁之文,非相如文也】

译司马光说:“韩愈曾写三封书信送给宰相求取官职,又写《与襄阳书》求取早晚用的粮草、米和供仆人租赁的费用;他又喜欢用志铭取悦别人来接受他们的钱财。他如此为贫贱而忧惧不安,哪里知道颜回所做的事呢?司马光、苏轼的议论是正确的。虽然如此,退之曾在答李习之的信中说:‘孔子称赞颜回,一箪饭、一瓢饮,别人不能忍受这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那个人有圣人作为自己的依归,又有一箪饭、一瓢饮足以使自己不至于饿死,他不忧愁而快乐,难道不是很容易吗?如果我没有依归,没有一箪饭、一瓢饮,没有可以取得生活资财的地方,那么饿死不也很难吗?’这篇赋又这样说,大概是在哀叹自己不如颜回。苏轼、司马光只是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实际是替颜回说的。”】“我昏昏然不知同类啊,仰望那位古人,他已经离我很远。”【《诗经·小雅》《焦氏易林》读“远”字都与平声相协,作“还”字的版本不对。“夫”读冯无切。】“行船却不知道四方的道路啊,渡过大水,水势漫漫无边。勤勉继承祖先所遗留的事业啊,努力不懈地学习前代贤人的言论。【《离骚》说‘不量凿而正枘兮’,注释说‘前修’是前代修养声名的人。】即使抬脚便能踏上正道啊,【“蹈道”二字本于《谷梁传》,书中说‘蹈道则未也’。】又有谁来同情我呢?” “众人都舍弃我而只任用别人啊,我忽然自己迷惑于什么是非。下界茫茫而广大啊,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以使我怀念。【各本多作“岂”;阁本、杭本作“壹”,旧监本、潮本还作“一”,把“壹”讹作“岂”,源自蜀本。《礼记·檀弓》说‘予壹不知夫丧之踊也’,《韩语》大概就是取法于此。】依傍水草来休息啊,却始终没有安稳,反而已经处于危险之中。长久以来这样诚恳忧思,究竟是什么缘故呢?也不过是天命本来如此。【“本”有的版本作“所”。】只因否极泰来、泰极否来彼此交替啊,人人都是有所得而又有所失。【阁本作“衰”,不对。】君子有时失去自己的处所啊,小人却有时得到适逢的时机。姑且坚守本分而安静等待吧,实在赶不上古代的人啊,又何必为此悲伤呢?”【“人”字下有的版本没有“兮”字;“焉”读于虔切。】《别知赋》。【韩公在癸未年、贞元十九年冬天,因为以监察御史的身份上言旱灾和饥荒而获罪,被贬为连州阳山令;第二年春天到达县邑。连州在唐代隶属湖南道。当时杨仪之以湖南支使的身份前来,韩公为他作赋以告别。文集中又有一篇送别他的序。】“我在天下寻求朋友,将近行走满两个十二年。【“周”是十二年的意思。韩公自兴元元年甲子,因为中原多事,避居江南,到贞元十九年癸未,共计二十年,所以这样说。】向下,有什么深处是不能到达的?向上,有什么高处是不能追求的?纷乱纷扰的事情已经很多,人人都喜欢有才能而又喜好修养自己。【“好”读去声;“纷”有的版本作“伊”,“纷扰”有的版本作“伊纷”,“其”有的版本作“而”,“咸”有的版本作“或”,都不对。】宁可安居显达而独自富足,却回头看身处困厄穷乏、共同忧愁的人。只知道知心朋友难以得到,于是百人之中仅收获一个。【“之”有的版本作“而”,“斯”有的版本作“在”,“百一”有的版本作“一旦”,都不对。陆机《叹逝赋》有‘得十一于千百’,韩愈用了这个意思。】癸未年被迁谪驱逐,只能与海边的虫蛇为伴。【“陬”音鲰;“侣”有的版本作“旅”。】遇到那位先生派来的使者。【“夫”读冯无切;“使”读去声,指奉命前来的人。】打开公馆,陈列酒食。【“而”有的版本作“以”。】从纷乱的心志中寻求精微的言语。【《汉书·艺文志》说:“从前仲尼去世而精微的言论断绝。”注释说:“精微深妙的言语。”】在众多忧愁中发出孤独的笑声。事物有什么深奥之处是不能照见的?道理有什么隐微之处是不能抽绎出来的?起初彼此错落而次序不同,最终却灿烂奔放而汇为同一流派。【“参差”上字读楚簪切,下字读楚宜切,又读楚佳切,意思是不整齐。】【“以”有的版本作“于”;“烂漫”原本有的版本作“烂熳”,有的作“澜漫”。“漫”读莫半切,又读谟官切,意为大水。】这样的欢聚为什么不能凭恃呢?于是驾马回车。【“遂”有的版本作“卒”,“而”有的版本作“以”。“辀”是车辕。诗中有“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四牡庞庞,驾言徂东”,这里的文意是说杨仪之办完事情而返回。】山势高峻,彼此相互挤压;树木茂盛,枝条彼此缠绕。【“蓊蓊”是树木茂盛的样子。《汉书》有“观众木之蓊薆”。“摎”是绞缠的意思。《仪礼》说“殇之绖者不摎垂”,注释说是不绞结腰带下垂的部分。杜甫诗有“古木巃嵸枝相摎”。“蓊”读翁,又读乌孔切;“摎”读居由切;“摎”有的版本作“缪”。】雨水滂沱不断;云气浩大,常常漂浮。【《江淹·别赋》说“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兮奇色”,韩公这里颇取其体势。“云”有的版本作“雪”,“浩浩”有的版本作“活活”,“其”有的版本都作“而”。】知道后来的人不可能一一计算。【《楚辞·哀时命》说“来者不可与期”,陶渊明《归去来辞》说“知来者之可追”。“数”是频繁、屡次的意思。《论语》说“朋友数,斯疏矣”,“数”读朔。】悲叹离开这里以后再也没有由头回来。【有的版本没有“者”字,有的没有“之”字,都不对;“而”有的版本作“以”。】倚靠城郭,掩面流泪,徒然把眼泪流尽。】日子一天天拖延停留。【“而”有的版本作“其”。】古诗。《元和圣德诗》。【附序。这首诗作于元和二年。宪宗本纪记载:永贞元年八月即位,第二年正月改年号为元和。杨惠琳据守夏州叛乱;三月辛巳,夏州兵马使周承全斩杀杨惠琳,传送他的首级进献。九月辛亥,高崇文上奏收复成都,擒获刘辟进献。十月壬午,淄青的李师道;十一月戊申,武宁的张愔,都接受了朝廷命令。元和二年正月己丑朔日,皇帝亲自到太清宫、太庙进献祭品。辛卯日,在郊丘祭祀昊天上帝,回宫后大赦天下。韩公当时任国子博士,分掌在东都的教学,这就是作此诗的原因。穆伯长说:韩愈的《元和圣德诗》《淮西碑》《柳雅章》之类作品,都文辞严正、义理宏伟,写作如同经书,能够高高地把唐代的德业耸立在盛汉之上。《笔墨间录》说:这篇序是司马迁的文章,不是司马相如的文章。】

臣愈顿首再拜言【此下或有曰字】臣伏见皇帝陛下即位巳来诛流奸臣【永贞元年八月庚子宪宗即位,壬寅贬右散骑常侍王伾为开州司马,前户部侍郎度支盐铁转运使王叔文为渝州司户。九月贬韩泰等为诸州刺史。十一月贬中书侍郎平章事韦执谊为崖州司戸。诛流奸臣谓此也】朝廷清明,无有欺蔽。外斩杨恵琳、刘辟以收夏蜀,东定青徐积年之叛。海内怖骇,不敢违越。郊天告庙,神灵欢喜。风雨晦明【或作明晦】无不从顺。太平之期,适当今日。臣防被恩泽,日与羣臣序立紫宸殿。陛下【或无陛下】亲望,穆穆之光,而其职业【而或作况】又在以经籍教导国子。诚宜率先作歌诗,以称道盛徳。不可以辞语浅薄不足以自効为解【或作懈,或作辞,皆非是。自《左传》请以曹为解,迁固相承用之非一】辄依古作四言《元和圣徳诗》一篇,凡千有二十四字,指事实録,具载明天子文武神圣,以警动百姓耳目,传示无极【警或作惊,流俗妄改也。《史记》尊宠乐毅以警动燕齐,义当用此】其诗曰皇帝即阼【或作祚,史记文纪有“皇帝即阼”一全语,实用“阼”字。今按“阼”谓东阶也,作“祚”非是】物无违拒,曰旸而旸,曰雨而雨【尚书洪范篇八庶征曰:“雨曰旸曰肃时雨若曰乂时旸若】维是元年,有盗在夏,欲覆其州,以踵近武【近或作其,踵继也,武迹也。先是徳宗建中间,李希烈、朱泚等反,至是杨恵琳、刘辟继踵而起焉】皇帝曰:“嘻!岂不在我?负鄙为艰,纵则不可,出师征之。”其众十旅【十或作千,方云:按此专纪杨恵琳之乱也,时严绶在河东,表请讨之,诏与天徳军合击,未尝他出师也。十旅为正。今按周礼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则一旅五百人,而十旅五千人也,方説得之,亦见以顺讨逆,师不在众之意】军其城下,告以福祸,腹败枝披,不敢保聚,掷首陴外【陴,城上女墙,左氏“卫人登陴”音脾】降幡夜竪【谓承全斩恵琳也】疆外之险,莫过蜀土,韦臯去镇,刘辟守后,血人于牙,不肯吐口【传言辟尝病,见问疾者必以手行入其口,辟辄裂食之,其很恶如此。人或作入】开库啗士,曰:“随所取【曰方作日,今按此乃述其诱啗士卒之词,方本非是】汝张汝弓,汝鼓汝鼓【上鼔字或作伐,或作桴,或作击。春秋传云“伐鼔于社”,伐击也。诗采芑“伐鼔渊渊,振旅阗阗】汝为表书,求我帅汝【传言辟守后,务讽诸将徼麾节】事始上闻,在列咸怒。皇帝曰:“然!嗟逺士女,茍附而安,则且付与,读命于庭【读或作续,非是】出节少府【唐百官志云:“符寳郎,凡命将遣使,皆赐旌节,旌以颛赏,节以颛杀】朝发京师,夕至其部【辟既自为留后,上初嗣位,未能讨,是嵗十二月,以辟为西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辟喜,谓党汝振而伍蜀可全有,此不当受【不当或作当不,非是。辟既得旌节,志益骄,求兼三川,上不许】万牛脔炙【或作防脔,切也。《庄子》不敢食一脔,防与炙同。《广韵》引《周书》始燔肉为炙,又《礼记》毋嘬炙。脔,力转切。防,之夜切。或曰即胾字,侧吏切】万瓮行酒,以锦纒股,以红帕首【方云荆公本音麦潮,本亦然。《方言》注:络头,帕头也,音貃。今多读作莫辖切。公《送李益郑权序》皆用此语,或作帓字,葢二音通读。今按《集韵》帕,莫白切,无莫辖音。帓,莫葛切,带也。方説误。《实录》曰:禹防涂山之夕,大风雷震,有甲步卒千余人,其不被甲者以红绡帕抹其额,自此遂为军容之服】有恇其凶,有饵其诱【凶,方作胷。今按此二句葢言有畏其暴者,有贪其利者,故从之者众耳,非本心乐从也。方本非是。《黄石公记》曰:芳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夫。诗意取此】其出穰穰【诗》降福穰穰,注:众也。穰音攘】队以万数【所矩切】遂劫东川,遂据城阻【上既不许辟三川,元和元】

译臣韩愈叩头再拜说:(这里以下有的本子有“曰”字。)臣下恭敬地看到,皇帝陛下即位以来,诛杀、流放奸臣。(永贞元年八月庚子,宪宗即位;壬寅日,将右散骑常侍王伾贬为开州司马,将前户部侍郎、度支盐铁转运使王叔文贬为渝州司户。九月,贬韩泰等人为各州刺史。十一月,将中书侍郎、平章事韦执谊贬为崖州司户。“诛流奸臣”说的就是这些事。)朝廷清明,没有欺骗蒙蔽的事情。对外斩杀杨惠琳、刘辟,收复夏州、蜀地;向东平定青州、徐州多年积累的叛乱。天下都感到惊惧,不敢违背法度。到郊外祭天、到宗庙告祭,神灵都欢喜。无论风雨、阴暗、晴明,没有不顺从调和的。太平的时期,正好应当在今天到来。臣有幸受到恩泽,每天和群臣依次站立在紫宸殿。陛下亲自观看,显现出穆穆的光辉;况且臣的职务又在于用经籍教导国子。实在应该率先作歌诗,来称颂宣扬盛大的圣德。不能拿文辞浅薄、不能够用来效力作为推托。(有的作“解”,有的作“懈”或“辞”,都不对。“自效”本出《左传》“请以曹为解”,司马迁、班固相承使用此语,不止一处。)于是依照古代体制作四言《元和圣德诗》一篇,共一千零二十四字,逐项指明事实并记录,详细载述圣明天子的文治武功和神圣德业,用来警醒、震动百姓的耳目,传示无穷无尽。(“警”有的作“惊”,是流俗妄改。) 《史记》说尊崇宠信乐毅,是为了警醒、震动燕国和齐国;这里按这个意义使用。)诗如下:皇帝登上帝位。(有的作“祚”;《史记·文纪》有“皇帝即阼”的完整语句,实际应当用“阼”字。现在考察,“阼”是东面的台阶,作“祚”不对。)万物没有违抗拒绝的,叫作晴天就晴天,叫作下雨就下雨。(《尚书·洪范》“八庶征”说:“雨,叫作旸;旸,叫作肃;按时下雨就顺适;按时晴朗就顺适。”)这就是元和元年,有盗贼在夏州,想要覆灭这个州,来继承先前叛乱者的踪迹。(“近”有的作“其”。“踵”是继承,“武”是足迹。此前德宗建中年间,李希烈、朱泚等人反叛,到这里杨惠琳、刘辟接踵而起。)皇帝说:“唉!难道不在我吗?使边鄙成为艰难之地,放纵他们是不可以的,应当出兵征讨他们。”他们的军队有十旅。(“十”有的作“千”。方崧卿说,按此诗专门记叙杨惠琳之乱,当时严绶在河东,上表请求讨伐,诏令与天德军合击,并没有另外出兵,所以“十旅”是正确的。现在考察,《周礼》说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因此一旅五百人,十旅就是五千人。方崧卿的说法是对的,也可见顺从天意讨伐逆贼,并不在军队人数众多。)军队驻扎在他的城下,把祸福利害告诉他们;敌军腹部溃败、枝条般分散,不敢保持聚集,把首级扔到城墙女墙之外。(“陴”是城上的女墙;《左传》说“卫人登陴”,音脾。)夜里竖起投降的旗帜。(说的是周承全斩杀杨惠琳。)疆域之外的险要,没有比蜀地更厉害的;韦皋离开镇所,刘辟留守后方,竟凶狠到把人咬得鲜血淋漓也不肯吐出口。(传说刘辟曾经生病,来探病的人必定被他用手引入自己口中,他便把人撕裂吞食,凶恶到了这种程度。) (“人”有的作“入”。)打开府库给士卒吃,说:“你们随意拿取。(“曰”方本作“日”。现在考察,这里是叙述刘辟诱使士卒的言语,方本不对。)你们张开弓,你们击鼓。(上一个“鼓”字有的作“伐”“桴”或“击”。《春秋传》说“在社庙击鼓”,“伐”就是击;《诗经·采芑》说“击鼓声深沉,军队整齐喧腾。”)你们替我写奏表,请求让我统率你们。”(传说刘辟留守后方,专门暗示各将领求取旌节。)事情开始被皇帝听闻,朝列中的人都愤怒。皇帝说:“是这样!可怜远方的士民,如果暂且依附他以求安定,那就先把权力交给他。”在朝廷上宣读诏命。(“读”有的作“续”,不对。)从少府发出旌节。(《唐百官志》说:“符宝郎,凡是任命将领、派遣使者,都赐给旌节;旌专用于赏赐,节专用于诛杀。”)早晨从京师出发,晚上到达他的辖区。(刘辟已经自行担任留后,皇帝刚刚即位,尚未能讨伐他;这一年十二月,任命刘辟为西川节度副使,掌管节度使事务。)刘辟很高兴,对党羽汝振说:“这样一来,整个蜀地就可以全部归我所有了,这份旌节不该接受。”(“不当”有的倒作“当不”,不对。刘辟得到旌节后,志气更加骄横,请求兼任三川节度使,皇帝没有答应。)宰杀万头牛,把肉切成小块烧烤。(有的作“防脔”,意为切割。《庄子》说“不敢吃一片肉”,“防”与“炙”意义相同。) (《广韵》引《周书》说,最初把烧肉叫作“炙”;《礼记》说不要大口咬烧肉。“脔”音力转切;“防”音之夜切。有人说“防”就是“胾”字,音侧吏切。)用一万只瓮盛酒供人饮用,把锦缎缠在大腿上,用红帕包头。(方崧卿说荆公本注音“麦”,潮本也如此。《方言》注说“络头”就是包头,音貃。现在多读作莫辖切。韩公《送李益郑权序》也都使用这个词,有的写作“帓”,大概是两种读音通用。现在考察,《集韵》“帕”音莫白切,没有莫辖切;“帓”音莫葛切,是带子的意思。方崧卿的说法错了。《实录》说,禹在涂山防洪的那天晚上,大风雷震,有一千多名披甲步卒,其中没有披甲的人用红绡帕擦额头,从此便成为军队仪容的服饰。)有人畏惧他的凶暴,有人贪图他的诱利。(“凶”方本作“胷”。现在考察,这两句大概是说有人害怕他的暴虐,有人贪图他的利益,所以跟从他的人很多,并不是他们本心愿意跟从。《黄石公记》说:“芳香诱人的饵下面,必定有悬钩的鱼;重赏之下,必定有拼死效力的人。”诗意取自这里。)他们出动时人数众多。(《诗经》说“降下丰厚的福气”,注释说“穰穰”是众多的样子。“穰”音攘。)队伍以万为数。(“数”音所矩切。)于是劫掠东川,进而占据城池、凭险固守。(上接“皇帝没有答应刘辟兼领三川”;“元和元”后文见下句。)

【年正月】辟遂发兵围东川节度使李康于梓州,欲以同幕卢文若为东川节度使,因陷梓州,降李康】皇帝曰:“嗟!其又可许。”爰命崇文分卒禁御【初上欲讨辟而重于用兵,宰相杜黄裳荐神策军使髙崇文可用。元和元年正月,命崇文将步骑五千为前军,神策京师行营兵马使李元奕将步骑二千为次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同讨辟。甲午,崇文出斜谷,元奕出骆谷,同趋梓州。三月克之】有安其驱,无暴我野,日行三十【贾捐之传云:“吉行五十里,师行三十里】徐壁其右【壁或作辟】辟党聚谋,鹿头是守【六月,辟城鹿头闗,连八栅,屯兵万余人,以拒崇文。崇文击败之。辟置栅于闗东万胜堆,崇文遣骑将髙霞寓攻夺之下瞰闗城,凡八战皆捷。鹿头山南距成都百五十里】崇文奉诏进退规矩【规或作合】战不贪杀,擒不滥数【杭本三馆本文粹作蓝缕,唐本作褴褛,蜀本始作滥数,校本多从之,今姑存其旧。今按蓝缕无理,滥数葢用左传数俘之语,蜀本得之,他本皆误】四方节度整兵顿马,上章请讨【请或作乞】俟命起坐。皇帝曰:“嘻!无汝烦苦【嘻叹辞也,或作嘉,非是】荆并洎梁【荆谓荆南节度使裴均,并谓河东节度使严绶,梁谓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也】在国门戸,出师三千,各选尔丑【丑类也】四军齐作,殷其如阜【殷其或作殷殷,或作其殷殷安也,音隠。诗如冈如阜】或拔其角【拔或作披】或脱其距【距鸡距,史记投石超距。距其吕切】长驱洋洋,无有龃龉【前汉龃者齿不正也,説文龃龉不相值也,选或龃龉而不安上牀吕切又壮所切下音语】八月壬午,辟弃城走,载妻与妾,包裹稚乳。是日,崇文入处其宇【日或作曰】分散逐捕,搜原剔薮,辟穷见窘,无地自处,俯视大江,不见洲。渚遂自颠倒,若杵投臼,取之江中【九月,崇文克成都,辟与卢文若帅数十骑西奔吐蕃,髙霞寓等追之,及于羊灌田,辟赴江不死,擒之。崇文遂入自成都】枷脰械手,妇女累累啼哭拜叩,来献阙下,以告庙社,周示城市,咸使观覩,解脱挛索,夹以砧斧【砧当作枮,与椹同。战国策范雎曰:“臣之胷不足以当椹质,要不足以待斧钺。”是也】婉婉弱子,赤立伛偻【上音妪,下音缕】牵头曳足,先断腰膂【南轩曰:“诵退之圣徳颂至‘婉婉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曳足,先断腰膂’,卢世荣举子由之説曰:‘此李斯颂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谓无媿于风雅,何其陋也。’此説如何?曰:退之笔力髙,得斩截处即斩截,他岂不知此所以为此言者必有説,葢欲使藩镇闻之畏罪惧祸,不敢叛耳。今人读之至此犹且寒心,况当时藩镇乎?此正是合于风雅处。只如墙有茨、桑中诸诗,或以为不必载,而龟山乃曰:‘此卫为邻国所灭之由,退之之言亦此意也。’退之之意过于子由逺矣。大抵前辈不可轻议】次及其徒,体骸橕拄【传云斩于城西南独栁树下,子超郎等九人与部将崔纲以次诛。説文橕衺拄也,拄从旁指也。古乐府“死人骸骨相橕拄”上抽庚切,下冢庾切】末乃取辟,骇汗如写【音湑。蓼萧诗用韵如此,或作雨,非是】挥刀纷纭,争刌脍脯【争或作犹,刌或作切,皆非是。仪礼有刌肺此诗苏黄门独谓不然,且曰:“此特宪宗命崇文诛一刘辟尔,其言辟弃城走,争切脍脯,何其琐屑之甚。谓之造语工则可谓之得雅体未也。诗载文王伐崇,武王伐纣,固自有体,退之独不到此邪?亦其少年所为文也。按公时年四十,不可谓少。大抵徳不足则夸,宪宗功烈固伟,比文武则有问矣。王荆公尝论诗曰:“周颂之词约约,所以为严徳盛故也;鲁颂之词侈侈,所以为夸徳不足故。”

译(元和元年正月,)刘辟于是发兵把东川节度使李康围困在梓州,想让同一幕府中的卢文若担任东川节度使,因而攻陷梓州,迫使李康投降。皇帝说:“唉!这又怎么能答应呢?”于是命令高崇文分出军队加以禁御。(起初皇帝想讨伐刘辟,却对用兵很慎重,宰相杜黄裳推荐神策军使高崇文,说他可以任用。元和元年正月,命高崇文统率步骑五千人为前军,神策京师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统率步骑二千人为后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一同讨伐刘辟。甲午日,高崇文出斜谷,李元奕出骆谷,一同奔赴梓州。三月攻克梓州。)有使他们安定行军、不扰乱驱驰的办法,不在我的郊野施暴,每天行军三十里。(《贾捐之传》说:“平常行军每天五十里,军队行军每天三十里。”)慢慢在他的右边筑营。(“壁”有的作“辟”。)刘辟的党羽聚集谋划,守住鹿头关。(六月,刘辟在鹿头关筑城,连接八座栅寨,驻兵一万多人以抵抗高崇文。高崇文击败他们。刘辟又在关东万胜堆设置栅寨,高崇文派骑将高霞寓攻取,在上面俯视关城,八战全胜。鹿头山在成都南面一百五十里。)高崇文奉诏进退,遵守规矩。(“规”有的作“合”。)作战不贪图杀人,俘获敌人也不滥杀。(杭州本、三馆本《文粹》作“蓝缕”,唐本作“褴褛”,蜀本开始作“滥数”,校本多沿用它,现在姑且保存旧文。) 现在考察,“蓝缕”没有道理,“滥数”大概采用《左传》“数俘”的说法,蜀本得其正确,其他本子都错了。)四方节度使整顿兵马,停下战马,上奏请求讨伐。(“请”有的作“乞”。)等待诏命,随时起身行动。皇帝说:“唉,不要烦劳你们了。”(“嘻”是叹息语气词;有的作“嘉”,不对。)荆南、河东、山南西道的军队都在国都门外,出动三千人,各自挑选你们的同类。(“丑”是同类的意思。)四支军队同时行动,声势盛大,高得像山阜一样。(“殷其”有的作“殷殷”,有的作“其殷殷”。“安”是安定的意思,音隐。《诗经》说“像山冈,像山阜”。)有的拔掉它的角,有的脱掉它的距。(“距”是鸡距;《史记》有“投石超距”。“距”音其吕切。)长驱直入,气势浩大,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前汉书》说“龃龉”是牙齿不整齐;《说文》说“龃龉”是彼此不相遇合。《选》说“龃龉而不能安放到床上”。“龃”上字音吕切又壮所切,下字音语。)八月壬午日,刘辟弃城逃走,带着妻妾,包裹着幼儿。当天,高崇文进入并占据他的住所。(“日”有的作“曰”。)分头散开追捕,搜遍原野,剔查草泽。刘辟困窘到了极点,无处容身;低头看大江,却看不见江中的洲渚,于是自己翻倒下去,像杵投入臼中一样,跳进江里。(九月,高崇文攻克成都。刘辟与卢文若带领几十名骑兵向西逃往吐蕃,高霞寓等追赶,在羊灌田追上他们。刘辟跳入江中却没有死,被擒获。) 高崇文于是从成都进入。(“遂入自成都”有的本子作此。)给刘辟套上颈枷,铐住双手;妇女一个接一个地啼哭、叩拜,押来献到宫阙之下,告祭宗庙社稷,遍示城市,使所有人都观看。解开他们缠绕的绳索,把他们夹在砧板和斧头之间。(“砧”应作“枮”,与“椹”相同。《战国策》中范雎说:“我的胸膛不能承受砧板,腰也不能等待斧钺。”)柔弱的孩子,赤身站立,弯腰曲背;揪住头发,拖着双脚,先砍断腰背。(“伛偻”上字音妪,下字音缕。南轩说:诵读韩愈《圣德颂》到“柔弱的孩子,赤身弯腰,揪头拖足,先断腰背”时,卢世荣引用苏轼的说法说:“这是李斯歌颂秦始皇时都不忍说的话,而韩愈却自称无愧于《诗经》,多么鄙陋啊。”问:这个说法怎么样?回答:韩愈的笔力高强,到了该斩截处便斩截;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写必定有道理吗?大概是想让藩镇听见这些话便畏惧罪责、害怕祸患,不敢叛乱。今天人读到这里尚且心惊,何况当时的藩镇呢?这正是符合《诗经》风雅精神的地方。比如《墙有茨》《桑中》等诗,有人认为不必记载;但龟山却说:“这是卫国被邻国灭亡的原因,韩愈这段话也是这个意思。”韩愈的意旨远远超过苏轼。) 大体说来,前代名家不可轻易议论。)接着轮到他的党徒,尸体互相支撑。(传说刘辟等人在城西南独柳树下被斩,子超郎等九人和部将崔纲依次被诛。《说文》说“橕”是斜着支撑,“拄”是从旁边支撑。古乐府说“死人骸骨彼此支撑”。“橕”上字音抽庚切,下字音冢庾切。)最后才取来刘辟,他惊恐出汗,汗水流淌如注。(“写”音湑。《蓼萧》诗用韵就是这样;作“雨”的不对。)挥刀纷乱,争相把肉切成细块、制成脍和脯。(“争”有的作“犹”,“刌”有的作“切”,都不对。《仪礼》中有“刌肺”。苏轼的弟弟苏辙独自认为不对,并且说:“这不过是宪宗命令高崇文诛杀一个刘辟罢了。诗中说刘辟弃城逃走,争相切割脍肉和肉脯,何其琐碎啊!说造语工巧还可以,说得到雅正诗体却不行。诗中记载周文王伐崇、武王伐纣,本来有固定的体制,难道韩愈偏偏达不到吗?这大概也是他年轻时写的文章。”按韩公当时已四十岁,不能说年轻。大抵德行不足便喜欢夸张;宪宗的功业确实伟大,但与文王、武王相比还是有疑问的。王安石曾评论诗说:“《周颂》的言辞简约严整,是因为周王的德业盛大;《鲁颂》的言辞夸饰铺张,是因为鲁国的德业不足而需要夸张。”

也是诗也,其亦鲁颂之谓欤】优赏将吏,扶珪缀组,帛堆其家,粟塞其庾【塞下其字或作仓,非是,以上句偶之可见】哀怜阵殁,廪给孤寡,赠官封墓,周帀宏溥,经战伐地寛免租簿,施令酬功,急疾如火【十月减剑南东西川、山南西道今嵗赋释胁从将吏,葬阵亡者,廪其家五嵗,赐文武官勲爵】天地中间,莫不顺序,幽、恒、青、魏【或作魏幽恒青】东尽海浦,南至徐蔡【魏谓魏博节度,幽谓幽州卢龙节度,恒谓成徳军节度,青谓淄青平卢节度,徐谓武宁军节度,蔡谓彰义军节度】区外杂虏【区外方外也,杂虏藩镇也,按唐地理志,魏州魏郡今大名府,幽州范阳郡今燕山府,镇州常山县今真定府,青州北海郡也,魏则田季安,幽则刘济,恒则王士真,青则李师道,徐则张愔,蔡则吴少诚,此皆一时藩镇之国也】怛威赧徳【诸本怛作烜,赧作赫,又作服,或以文録定烜作怛,以唐阁蜀本定赫作赧,云公上尊号表有怛威愧徳意与此同】踧踖蹈舞,掉弃兵革,私习簋簠,来请来觐,十百其耦【或作数】皇帝曰吁,伯父叔舅【谓当时藩镇诸帅也,礼记曰天子之吏,天子同姓谓之伯父,异姓谓之伯舅,九州之牧,天子同姓谓之叔父,异姓谓之叔舅】各安尔位,训厥甿畮【甿或作田】正月元日,初见宗祖,躬执百礼,登降拜俯,荐于新宫【新宫顺宗室于或作飨新或作閟非是】视瞻梁梠,慼见容色,泪落入爼,侍祠之臣,助我恻楚,乃以上辛【哀元年糓梁传曰郊自正月至于三月郊之时也,我以十二月下辛卜正月上辛,如不从则以正月下辛卜二月上辛,如不从则以二月下辛卜三月上辛,如不从则不郊矣,礼记郊特牲郊之用辛也注云用辛曰者凡为人君当斋戒自新耳】于郊用牡,除于国南鳞笋毛簴【笋簴所以垂钟磬也横曰:笋饰以鳞属,植曰簴饰以蠃属。《周礼》梓人为笋簴。笋,思尹切,亦作簨簴,国许切,又音巨】庐幕周施,开掲磊砢【选:金玉磊砢。掲,音羯,又桀掲二音。磊,音儡。砢,鲁可切】兽盾腾挐【盾,以木为之,而画龙文,相合载之以蔽马。《诗》:龙盾之合拏。《説文》云:牵引也。《楚词》:殽乱兮纷拏。盾,顺允切。拏,女加切】圎坛帖妥【礼》:圆丘,象天。圆丘即圆坛也。贺循上郊坛制度曰:汉旧仪,南郊圆坛八陛,于宫南七里】天兵四罗,旂常妸娜【旂,或作旗。曹植曰:华容妸娜。妸,乌可切。娜,奴可切】驾龙十二【周礼》:马八尺以上为龙。天子之驾马十有二闲】鱼鱼雅雅【雅雅字见《晋史》刘惔传。洛中雅雅有三。嘏,鱼字未详,要亦车驾整肃之意】宵升于丘【圆丘也。升,或作升。《楚词》:升皆作升,他凖此】奠璧献斚【奠,荐也。斚,玉爵也。《礼记》:夏后氏以醆,商以斚,周以爵】众乐惊作,轰豗融冶【轰,羣车声。《选》:轰轰阗阗。豗,相击也。《选》:磊匒匌而相豗。融冶,乐声轰呼。宏切。豗,音灰】紫焰嘘呵【紫,或作柴】髙灵下堕,羣星从坐【从,去声】错落侈哆【西都赋》:隋侯明月错落其间。《説文》:哆,张口也。《诗》:哆兮侈兮,注:大貌。哆,丁可切。又昌者切】日君月妃【礼记》:君之与后,犹日之与月。前汉李寻传:日者,众阳之宗,辉光所烛,万物同晷,人君之表也。唐杨炯《浑天仪赋》:月也者,羣阴之纪,上天之使,异姓之王,后妃之事】焕赫婐▯【婐▯,身弱好貌。《乐府》:珠佩婐▯,戏金阙。焕赫,谓日君。婐▯,谓月妃。婐,乌果切。▯,五果切】渎鬼蒙鸿【渎鬼,四渎之神。《选》:蒙鸿沆茫。蒙,莫孔切。鸿,胡孔切】岳只嶪峩【岳只,四岳之神。嶪峩,山髙貌。后汉増槃嶪峩。嶪,音业。峩,音我】饫沃羶芗【沃羶,或作羶燎。今按饫沃之义未详,或云当饫厌,亦未有所据也。羶芗字见《礼记》云】产祥。降嘏,鳯皇应奏,舒翼自拊;赤麟黄龙,逶陀结紏【麟或作鳞,逶或作颓,逶于为切,陀徒何切】卿士庶人,黄童白叟,踊跃欢呀,失喜噎欧【欢或作叹,欧或作呕,呕俗字也】乾清坤夷,境落褰举【褰或作骞】帝车回来,日正当午【校本作日始东吐,葢疑郊祀回车不应至午也,然诸本皆同,姑从之】幸丹鳯门,大赦天下,涤濯刬磢【诗:勿刬勿败,磢瓦石洗物,选飞涝相磢。

译这首诗,莫非也可以说属于《鲁颂》一类吗?)优厚赏赐将领和官吏,扶持他们佩带玉珪、缀饰组绶;丝帛堆满他们的家,粮食塞满他们的粮仓。(“塞”下面的“其”有的作“仓”,不对;从上句对偶可以看出。)哀悼在战阵中死去的人,供给孤儿寡妇;赠给官职,封土修墓;恩惠周遍而广大。凡是经历战争的地方,都宽免租税,颁布命令酬答功劳,办理得急迫如火。(十月,减免剑南东川、剑南西川、山南西道今年的赋税;释放被胁迫从叛的将领和官吏;安葬阵亡者,供养他们的家属五年;赐给文武官员勋爵。)天地之间,没有什么不顺从秩序。幽州、恒州、青州、魏州,东到海边,南到徐州、蔡州。(魏是魏博节度使,幽是幽州卢龙节度使,恒是成德军节度使,青是淄青平卢节度使,徐是武宁军节度使,蔡是彰义军节度使。)区域之外的杂胡番夷。(“区外”是境外,“杂虏”指藩镇。按《唐地理志》,魏州是魏郡,即今大名府;幽州是范阳郡,即今燕山府;镇州是常山郡,即今真定府;青州是北海郡。魏州是田季安,幽州是刘济,恒州是王士真,青州是李师道,徐州是张愔,蔡州是吴少诚,这些都是当时各自据地的藩镇。)畏惧威势而惭愧德行。(各本“怛”作“烜”,“赧”作“赫”,又有作“服”的;有人根据文意考定“烜”应作“怛”,根据唐本、阁本、蜀本考定“赫”应作“赧”,说韩公《上尊号表》中有“怛威愧德”的意思,与这里相同。)恭敬不安,手舞足蹈,抛弃兵器铠甲,私下学习礼器礼仪,成群结队前来请求朝见,十人百人成对而来。(“十百其耦”有的作“数”。)皇帝说:“唉,伯父叔舅们,”(指当时的藩镇诸帅。《礼记》说,天子的官吏中,同姓的称伯父,异姓的称伯舅;九州的长官中,同姓的称叔父,异姓的称叔舅。)各自安守你们的职位,教导你们的百姓耕作田亩。(“甿”有的作“田”。)正月初一,第一次拜见宗祖,亲自执行各种礼仪;上下登降,拜伏俯首,在新宫进献祭品。(新宫是顺宗的宗庙。“于”有的作“飨”,“新”有的作“閟”,都不对。)观看殿堂的栋梁和椽子,悲伤显现在面容上,眼泪落入祭器;陪同祭祀的臣子,助长我的悲痛,于是到了正月上旬的辛日。(《谷梁传》说,郊祀从正月到三月都可以举行。我在十二月下旬的辛日占卜正月上旬的辛日,如果不吉利,就在正月下旬的辛日占卜二月上旬的辛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元年〕 如果还不相合,就在二月下旬的辛日占卜三月上旬的辛日;如果仍不相合,就不举行郊祀。《礼记·郊特牲》的注释说,郊祀使用辛日,是因为凡作为君主的人都应当斋戒自新。)在郊外使用公牛祭祀,在国都南面清除场地,设置刻饰鳞纹的横笋和刻饰毛羽的立簴。(笋簴是悬挂钟磬的架子;横着的叫笋,装饰以鳞类;竖立的叫簴,装饰以螺类。《周礼》有“梓人为笋簴”。“笋”音思尹切,也作“簨簴”;“簴”音国许切,又音巨。)庐幕周遍设置,打开、揭起华丽的帷幕。(《文选》说“金玉磊砢”。“掲”音羯,又有桀、掲二音;“磊”音儡;“砢”音鲁可切。)兽纹盾牌腾挪排列。(盾牌用木制成,画有龙纹,合在一起用来遮蔽马匹。《诗经》说“龙盾相合而张拏”。《说文》说“拏”是牵引。《楚辞》说“交错纷乱啊相互牵引”。“盾”音顺允切,“拏”音女加切。)圆坛平整安妥。(《礼记》说圆丘象征天,圆丘就是圆坛。贺循《上郊坛制度》说,汉代旧制,南郊圆坛有八级台阶,位于宫城南七里。)天子的军队四面列布,旌旗舒展飘扬。(“旂”有的作“旗”。曹植说“华美的仪容柔美飘逸”。“妸”音乌可切,“娜”音奴可切。)驾车用十二匹龙马。(《周礼》说,八尺以上的马叫龙。) 天子的车驾用马十二闲。(“闲”是马厩或马匹编列的单位。)车马整齐庄严。(“雅雅”一词见《晋史·刘惔传》;洛阳人说“雅雅有三”。“鱼鱼”字义未详,大概也是车驾整肃的意思。)夜里登上圆丘。(圆丘就是圆坛;“升”有的作“升”。《楚辞》中“升”都写作“升”,其他地方同此。)献上玉璧和玉制的斚爵。(“奠”是进献;“斚”是玉爵。《礼记》说,夏后氏使用醆,商代使用斚,周代使用爵。)众乐器惊然奏响,轰轰作声,和谐融洽。(“轰”是众车发出的声音,《文选》说“轰轰阗阗”;“豗”是相互撞击,《文选》说“磊磊落落而彼此撞击”;“融冶”是乐声宏大和谐。“轰”音呼宏切,“豗”音灰。)紫色火焰喷吐升腾。(“紫”有的作“柴”。)高天神灵降临,群星随从就座。(“从”读去声。)星辰错落,姿态张扬。(《西都赋》说“隋侯珠如明月,错落其中”;《说文》说“哆”是张口;《诗经》说“哆兮侈兮”,注释说是宽大的样子。“哆”音丁可切,又音昌者切。)太阳为君,月亮为妃。(《礼记》说,君王和王后,就像太阳和月亮;《前汉书·李寻传》说,太阳是众阳的宗主,光辉照耀之处,万物同受其光,是君主的象征;杨炯《浑天仪赋》说,月亮是众阴的纲纪,是上天的使者,是异姓之王,是后妃之象征。)光辉显赫,月妃柔弱美好。(“婐▯”是身体柔弱美好的样子。) 《乐府》说“珠佩婐▯,嬉戏于金阙”。“焕赫”说的是太阳之君,“婐▯”说的是月亮之妃。“婐”音乌果切,“▯”音五果切。)四渎之神广大混茫。(“渎鬼”是四渎之神;《文选》说“蒙鸿沆茫”,“蒙”音莫孔切,“鸿”音胡孔切。)四岳之神高耸巍峨。(“岳只”是四岳之神;“嶪峩”是山势高大的样子。《后汉书》有“增槃嶪峩”。“嶪”音业,“峩”音我。)饱享肥美的祭肉和芳香的祭品。(“沃羶”有的作“羶燎”。现在考察,“饫沃”的意义不详;有人说应当作“饫厌”,也没有依据。“羶芗”一词见《礼记》。)产生祥瑞,降下福祉;凤凰应和乐声,舒展翅膀自行拍击;赤麟、黄龙,曲折盘绕,彼此交结。(“麟”有的作“鳞”,“逶”有的作“颓”;“逶”音于为切,“陀”音徒何切。)卿士、百姓,黄发儿童、白发老人,踊跃欢呼,因惊喜而哽咽失声。(“欢”有的作“叹”,“欧”有的作“呕”,“呕”是俗字。)天地清明平和,境内的土地像被卷起一样显露出来。(“褰”有的作“骞”。)皇帝的车驾回转,太阳正当中午。(校本作“日始东吐”,大概怀疑郊祀回车不应到中午;但各本都作“日正当午”,姑且依从。)皇帝驾临丹凤门,大赦天下;洗涤刮除污垢。(《诗经》说“不要刮削,不要毁坏”;“磢”是用瓦石洗涤物品,《文选》说“飞驰的水流彼此冲击”。)

刬,楚简切;磢,初两切,又此两切。刬一作刺,磢一作摤】磨灭瑕垢,续功臣嗣,拔贤任耉,孩养无告,仁滂施厚。皇帝神圣,通达今古【今或作先,或作通今达古】听聪视明【或作视听聪明】一似尧禹【葢取礼记“一似重有忧者”,鲁直云:“退之文、老杜诗无一字无来处”,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生知法式,动得理所,天锡皇帝为天下主,并包畜飬,无异细钜,亿载万年,敢有违者?皇帝俭勤,盥濯陶瓦,斥遣浮华,好此绨纻,勅戒四方,侈则有咎。天锡皇帝,多麦与黍,无召水旱,耗于雀防【耗于或作无耗】亿载万年,有富无窭【或作富有无窭,或作富有贫窭,或作无有贫窭,皆非是】皇帝正直别白,善否擅命而狂,既翦既去,尽逐羣奸,靡有遗侣。天锡皇帝,厖臣硕辅,博问遐观,以置左右,亿载万年,无敢余侮【余或作有,非是】皇帝大孝慈祥,悌友怡怡愉愉,奉太皇后【宪宗母昭宪皇太后王氏】浃于族亲,濡及九有。天锡皇帝,与天齐夀,登兹太平,无怠永久,亿载万年,为父为母。博士臣愈,职是训诂,作为歌诗,以配吉甫【诗之《嵩髙》《烝民》《韩奕》《江汉》皆尹吉甫美宣王作,今为此诗亦以吉甫自比也】琴操十首【按:琴操凡十有二,公取其十,如下所作是也。惟水僊、懐陵操乃伯牙所作,公削之。为之词者十事,各注于下。唐子西云:琴操非古诗,非骚词,惟退之为得体。退之琴操,栁子厚不能作也】将归操。孔子之赵,闻杀鸣犊。作【史记:孔子既不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西,闻窦呜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按:窦鸣犊,《孔丛子》作「呜犊犨」,《战国策》作「鸣犊铎犫」,《新序》作「犊犫铎鸣」,或又作「鸣铎窦犫」,诸説不同,未知孰是。诸本题义下皆有子注,阁本只存题义。唐本注与题义皆不出。蜀本于注云「上増又曰」二字,与题义皆夹注写,以此见虽题义亦后人以《琴操》续补也。欧、宋、荆公皆用阁本。今按欧本云:「此效蔡邕作十操,事迹皆出蔡邕《琴操》云】狄之水兮,其色幽幽【狄蜀本作秋今按水经河水至东阿荏平等县东北流,四渎津注云:津西有四渎祠,东对四渎口,河水东分济水,受河葢荥口水断不通,始自是出,与清水合。沛凟自河入济水,径周通,故有四渎之名。昔赵杀鸣犊,孔子临河叹而作歌曰:「狄之水兮,风扬波,舟楫颠倒,更相加。归来归来,胡为斯?」案临济故狄也,是济所迳,得其通称也。又云济水迳临济县南,详此则是济水自荥泽之下潜流至此四渎津口,而后复出河。又东分一支与之合流,以过临济而为狄水,故孔子临河不济而歌咏狄水,即此东分之河复出之济也。然此皆齐地,今在济郓之间。史记以为孔子自卫将西见赵简子,则其道不当出此,此又不可晓者,今姑阙之,以俟深于地理者正之】我将济兮,不得其由;涉其浅兮,石齧我足;乗其深兮,龙入我舟。我济而悔兮,将安归?尤归兮,归兮!无与石鬬兮,无应龙求【归兮,归兮!」诸本「兮」作「乎】猗兰操孔子伤不逢时作【猗兰操者,孔子所作也。孔子歴聘诸侯,莫能用。自卫反鲁,隠谷之中,见香兰独茂,喟然叹曰:「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乃止车,援琴鼓之,自伤不逢时,托辞于香兰云。】《古琴操》云:「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逺送于野。何彼苍天,不得其所?逍遥九州,无有定处。世人闇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兰之猗猗【班固《西都赋》兰茝发色晔晔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文子曰:兰芷不为莫服而不芳,君子行道不为莫知而止,此公所为不采而佩,何伤于兰之意也】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贸贸【礼记》贸贸然来,贸音茂】荠麦之茂【麦秋生,夏死;荠冬生,中夏死。《西京杂记》曰:建亥之月,阴气之极,荠麦始生,由阳升也】子如不伤,我不尔觏。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龟山操孔子以季桓子受齐女乐谏不从,望龟山而作【龟山,鲁山也。诗“奄有龟防”在泰山博县。史记季氏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燔俎于大夫。孔子时为鲁大司寇,遂行,宿于屯,而师已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葢优哉防哉,维以卒嵗。”师已反,季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已以实告。季氏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羣婢也。”又古操云:“予欲望鲁兮,龟山蔽之。手无斧柯,奈龟山何。”譬季氏于龟山,托势利于斧柯也】

译(“刬”音楚简切;“磢”音初两切,又音此两切;“刬”有的作“刺”,“磢”有的作“摤”。)磨灭瑕疵污垢,接续功臣的后代;提拔贤能,任用年长者;抚养无依无靠的孩子,仁爱广泛施行而恩厚。皇帝神圣,通晓贯通今古。(“今”有的作“先”,又有的作“通今达古”。)听觉聪敏,视觉明察。(有的作“视听聪明”。)完全如同尧、禹。(大概取自《礼记》“一似重有忧者”。黄庭坚说:“韩愈的文章、杜甫的诗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后人读书少,所以说韩、杜是自行创造了这句话。)生来便知道法度礼制,一举一动都合乎事理。上天把皇帝赐给天下作君主,他包容蓄养一切,无论细小还是巨大都没有区别;亿万年长久存在,谁敢违背呢?皇帝节俭勤劳,用水洗涤,以陶瓦为器;斥退遣除浮华,喜爱这种绨、纻布料;告诫四方,奢侈便有罪过。上天赐给皇帝丰收的麦子和黍子,不召来水旱灾害,不让雀鸟和蝗虫造成损耗。(“耗于”有的作“无耗”。)亿万年长久存在,富足而没有贫穷。(有的作“富有无窭”“富有贫窭”“无有贫窭”,都不对。)皇帝正直,辨别善恶;擅自发号施令而狂妄的人,已经剪除、已经清除,所有奸邪都被驱逐,没有留下同党。上天赐给皇帝厚重的大臣、硕大的辅佐,广泛询问,远方观察,用来安置在左右;亿万年长久存在,没有人敢再侮慢他。(“余”有的作“有”,不对。)皇帝大孝慈祥,兄弟友爱,和乐愉快;奉养太皇太后(宪宗的母亲昭宪皇太后王氏),恩泽遍及宗族亲属,润泽扩展到九州。) 上天赐给皇帝与天同寿,使他登上这样的太平盛世,永远不懈怠;亿万年长久存在,作为天下人的父亲和母亲。博士臣韩愈,职掌训诂,因此创作歌诗,用来配比尹吉甫。(《诗经》的《嵩高》《烝民》《韩奕》《江汉》都是尹吉甫赞美宣王所作;现在韩愈作这首诗,也把自己比作尹吉甫。) 《琴操》十首。(按:琴操总共有十二首,韩公选取其中十首,下面所作就是这些。只有《水仙操》《怀陵操》是伯牙所作,韩公删去了它们。作词的十件事情,各自在下面注出。唐子西说:《琴操》既不是古诗,也不是《楚辞》一类的辞赋,只有退之写得合乎体制。退之的《琴操》,柳子厚不能作。) 《将归操》。孔子前往赵国,听说窦鸣犊被杀。作。(《史记》说:孔子既然在卫国不被任用,便向西要去见赵简子,到了黄河西岸,听说窦鸣犊、舜华死了。孔子面对黄河叹息说:“美啊,水势多么浩荡!我不能渡过黄河,这是命运啊。”按:窦鸣犊,《孔丛子》作“鸣犊犨”,《战国策》作“鸣犊铎犫”,《新序》作“犊犫铎鸣”,又有作“鸣铎窦犫”的,各种说法不同,不知哪一种正确。各本在题义下面都有子注,阁本只保存题义。唐本的注和题义都没有刊出。蜀本注中增加“又曰”二字,并把题义和注都作为夹注书写,由此可见,即使题义也是后人续据《琴操》补写的。欧阳修、宋祁、王安石都采用阁本。现在考察,欧本说:“这是仿效蔡邕创作十操,事迹都出自蔡邕《琴操》。”) 狄水啊,水色幽深。(蜀本“狄”作“秋”。现在考察,《水经》说黄河流到东阿、茌平等县后向东北流,《四渎津注》说,渡口西面有四渎祠,东面对着四渎口;黄河向东分出济水,接受荥口之水。沛水从黄河流入济水,水道通畅,所以有四渎之名。从前赵国杀死鸣犊,孔子临河叹息,作歌说:“狄水啊,风吹起波浪;船和桨颠倒翻覆,彼此相撞。回来吧,回来吧!为什么要停留在这里?”考察临济原来就是狄地,是济水流经的地方,因此得到狄水的通称。又说济水流经临济县南面。详细考察这些说法,就是济水从荥泽以下潜流到四渎津口,之后重新流出黄河;又向东分出一支与它汇合,流经临济而成为狄水。所以孔子临河不能渡过而歌咏狄水,说的就是东部分流后重新流出的济水。然而这些地方都在齐地,今天位于济州、郓州之间。《史记》认为孔子从卫国向西去见赵简子,那么道路不应经过这里,这一点又无法解释。现在姑且缺略,等待精通地理的人来订正。)我想渡河啊,却找不到渡河的路径;涉过浅水啊,石头咬伤我的脚;乘船进入深水啊,龙钻进我的船。我渡过河却后悔啊,将要归向哪里?怨恨归去啊,归去吧,归去吧!不要和石头争斗啊,不要应和、招惹龙啊。(“归兮,归兮”各本“兮”作“乎”。) 《猗兰操》。孔子哀伤自己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而作。(《猗兰操》是孔子所作。孔子周游聘问诸侯,没有人能够任用他。从卫国返回鲁国时,在隐谷中看见香兰独自茂盛,长叹说:“兰花本应成为王者的香草,如今却独自茂盛,与众草为伍。”于是停下车,拿琴弹奏,哀伤自己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借香兰寄托言辞。《古琴操》说:“谷风习习,时阴时雨。女子出嫁,我远送到郊野。那苍天为什么如此,使我不能得到自己的位置?逍遥行走于九州,却没有固定的居所。世人昏暗蒙蔽,不知道贤者。年岁渐渐流逝,我一身将要老去。) 兰花多么柔美啊,芳香扬扬散发;即使没有人采来佩戴,兰花又有什么损伤呢?如今时局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奔走四方,一天天、一年年地行走;风霜纷纷而来。(《礼记》有“贸贸然到来”,“贸”音茂。)荠菜和麦子长得茂盛。(麦子秋天生长,夏天死亡;荠菜冬天生长,仲夏死亡。《西京杂记》说,建亥之月是阴气最盛的时候,荠菜、麦子开始生长,是因为阳气上升。)你如果不感到悲伤,我就不能与你相见。荠菜、麦子长得茂盛,荠菜、麦子有自己的生长;君子为之悲伤,君子也守持自己的操守。《龟山操》。孔子因为季桓子接受齐国女乐,进谏而不被听从,望着龟山创作。(龟山是鲁国的山。《诗经》说“全部占有龟山”,龟山在泰山郡博县。《史记》说,季氏接受齐国女乐,连续三天不处理政事;举行郊祭时,又不把祭祀用的牲俎送给大夫。孔子当时任鲁国大司寇,于是离开鲁国,住在屯地,而乐师师已送他说:“先生并没有罪过。”孔子说:“我可以唱歌吗?”师已说:“那些妇人的言语,可以使人出走;那些妇人的请托,可以使人败亡。大概只能悠闲等待啊,直到一年终了。”师已返回后,季氏问:“孔子说了什么?”师已如实相告。季氏长叹说:“先生是用这群婢女责怪我啊。”又有古琴曲说:“我想要望见鲁国啊,却被龟山遮蔽。手中没有斧柄,拿龟山怎么办呢?”这是把季氏比作龟山,把权势利益寄托在斧柄上。)

龟之氛兮,不能云雨【春秋元命苞曰:山者,气之包含,所含精蔵云,故触石布山,言龟山不能然也。一作为雨氛,或作气云,或作为,或云上有为字】龟之枿兮【枿,伐木之余。前汉三枿之起,李巡曰:槁木之余。枿,牙葛切,亦作蘖】不中梁柱【不下,或有能字,非是。或云太▯经梁不中柱,不隆大厦,中作平声读。今按此但言其木不堪作梁柱耳,与太▯中字意异,当只作去声读,文意乃协】龟之大兮,只以奄鲁,知将隳兮【知或作如,将隳葢取左氏仲尼将隳三都。隳,许规切】哀莫余伍,周公有鬼兮,嗟余归辅【葢言周公如冇神,其使余归辅其君也。鬼或作思,余归方作归余,皆非是。大抵方意尚异,不问文义之如何,惟作倒语者则必取之,如下文我▯于家,莫尔余追皆此类也】越裳操周公作【越裳在交趾国之南,《韩诗外传》曰:周成王之时,越裳氏重九译而至,献白雉于周公,曰:「吾受命国之黄发,言曰:久矣,天不迅雷疾雨也,海不波溢,三年于兹矣。意者中国有圣人乎?盍往朝之!」于是乃来。《韩本注》引《后汉南蛮志》,事同而文少异。《古琴操》曰:「于▯嗟嗟,非旦之力,乃文王之徳】雨之施物以孳【或作滋】我何意于彼为?自周之先,其艰其勤,以有疆宇,私我后人。我祖在上,四方在下,厥临孔威,敢戏以侮?孰荒于门,孰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拘幽操,文王羑里作【羑里在河内荡阴县,亦作牖里史记周文王笃仁敬老礼下贤者,崇侯虎譛之于纣曰:将不利于帝,纣囚文王羑里。琴録曰:文王见拘羑里,忧愁无聊,援琴而鼔之,号曰幽拘操。词曰:殷道溷溷浸浊烦兮,朱紫相合不别分兮,迷乱声色信谗言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幽闭牢穽由其言兮,遘我四人忧动勤兮羑音酉】目窈窈兮其凝其盲【目窈窈或作窈揜揜或作目揜揜今按下文有耳字正与目字相对窈窈二字比之揜揜似亦差胜】耳肃肃兮听不闻声,朝不日出兮夜不见月与星【日上或有见字】有知无知兮为死为生,呜呼,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伊川曰:退之《作琴操》有曰:“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道文王意中事,前后之人道不到此,徐仲车言退之《拘幽操》谓文王囚羑里作,乃云“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可谓知文王之用心矣,《凯风》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而云“母氏圣善,我无令人”,重自责也】岐山操周公为太王作【岐山在岐州,今有岐山县。诗居岐之阳。大王,古公亶父也。孟子曰:“大王居▯,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云云,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吾土地也。我将去之。去▯,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此岐山操,而曰周公为大王作,思乃祖也】我家于▯【杜预云▯在新平漆县东北今邠州是也邠与▯同或作我▯于家非是】自我先公伊我承序,敢有不同【诸本序作绪,或云商书丕承基绪,然国语亦有奔走承序,注谓承受事业次第也今按序谓传授次第,汉书多云朕承天序是也,绪犹言统系,方引商书之言是也二字义虽不同,然用之于此似亦两通,但国语承序乃谓承受政役之次第,与汉书字同而意异,方作序而引以为説则误矣】今狄之人将土我疆,民为我战,谁使死伤?彼岐有岨【岨与阻同,楚词汉书多用岨字,今以平声读之非也】我徃独处,尔莫余追【尔或作人,尔莫或作莫尔,非是】无思我悲。履霜操「尹吉甫子伯竒无罪为后母譛而见逐自伤作【履霜操者尹吉甫之子伯竒所作也吉甫听其后妻之言逐之伯竒编水荷而衣采楟花而食清朝履霜而自伤无罪见放逐乃援琴而鼔之见古乐府题解其词曰朝履霜兮采晨寒考不明其心兮信谗言孤恩别离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殁不同兮恩有偏谁説硕兮知此寃】父兮,儿寒;母兮,儿饥。儿罪当笞,逐儿何为?儿在中野,以宿以处。四无人声,谁与儿语?儿寒何衣?儿饥何食?儿行于野,履霜以足。母生众儿,有母怜之,独无母怜儿,宁不悲【儿宁或作母宁,非是】雉朝飞操》牧犊子七十无妻,见雉双飞,感之而作【牧犊或作沐渎。吴兢《乐府古题解》云:旧説齐宣王时木犊子所作也。木犊子年七十无妻,出薪于野,见雉雌雄相随,意动心怨,乃仰天叹曰:「圣王在上,恩及草木鸟兽,而我独不获。」因援琴而歌,以自伤,其声中絶。崔豹《古今注》述其词曰:「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羣逰于山阿。我独何命兮未有家?时将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雉之飞于朝日,羣雌孤雄,意气横出【或无气字】当东而西,当啄而飞,随飞随啄。羣雌粥粥【粥粥或谓字当作□,音祝。説文呼鸡重言之。杜诗难话□鸡翁】嗟我虽人,曽不如彼。雉鸡生身七十年,无一妾与妃【马大年云,别本彼作此,无鸡字,而下语妃音嫓,与雉协】

译“龟山的气势啊,不能兴云布雨。”【《春秋元命苞》说:山,是天地之气所包容之处,所含的精气能聚成云,所以云气触石而布满山间;这里是说龟山不能这样。有的本子作“为雨氛”,有的作“为气云”,有的作“为”,或说“云”字上有“为”字。】“龟山的枿木啊”【枿,是伐木后剩下的树桩。《前汉书》“三枿之起”,李巡说:是枯木的余根。枿,读如“牙葛”切,也作“蘖”。】“不能作栋梁柱材”【有的本子作“不下”,有的本子有“能”字,都不对。有人说《太玄经》有“梁不中柱,不隆大厦”,把“中”读平声。现在看来,这里只是说龟山的树木不堪作梁柱,和《太玄经》中“中”的意思不同,应只读去声,这样文意才相合。】“龟山如此广大啊,却只能把鲁国整个遮蔽;知道它将要毁坏啊”【“知”有的本子作“如”;“将隳”大概取自《左传》“仲尼将隳三都”。隳,读如“许规”切。】“可悲的是没有人与我同道;周公若有神灵啊,愿他使我回去辅佐君王。”【大概是说:周公如果有神灵,就会使我回去辅佐他的君主。“鬼”有的本子作“思”,“余归”有的本子倒作“归余”,都不对。大凡方回的意见常常奇异,不论文义如何,只要是倒装语,他就一定取用;如下文“我▯于家”“莫尔余追”也都是这一类。】《越裳操》,周公所作。【越裳在交趾国以南。《韩诗外传》说:周成王时,越裳氏经过九重翻译来朝,向周公献白雉,说:“我们国中年老的人受命说:已经很久了,天不猛烈打雷下急雨,海水也不翻波泛滥,到现在已有三年了。想来中原大概有圣人吧?为什么不去朝见他呢!”于是便来了。《韩诗外传》注引《后汉南蛮志》,事情相同而文字略有不同。《古琴操》说:“啊,叹息啊,这不是周公一人的力量,而是文王的德行。”】雨水施于万物,使它们繁殖生长;我为什么要对他们这样做呢?自从周的先祖以来,经历艰难辛劳,才拥有这片疆土,是为了私惠于我的后代。我的祖先在上,四方土地在下;祖先临视我们,威严非常,我怎敢以游戏的态度侮慢他?谁荒废了家门,谁治理着田地?四海已经平定,越裳也来称臣。《拘幽操》,文王被囚在羑里时所作。【羑里在河内郡荡阴县,也作“牖里”。《史记》说:周文王仁厚恭敬,尊老礼贤,崇侯虎向纣王进谗言说文王将对帝王不利,于是纣王把文王囚禁在羑里。《琴录》说:文王被拘在羑里,忧愁无聊,拿琴弹奏,曲名《幽拘操》。歌词说:“殷朝的道路昏乱浑浊,渐渐污秽烦扰啊;朱色和紫色混杂,黑白不能分辨啊;声色迷乱,又听信谗言啊;酷烈的暴虐使我获罪啊;幽闭在牢狱之中,都是因为那些谗言啊;使我们四人遭逢忧患,劳苦不安啊。”羑,读如“酉”。】眼睛昏暗幽闭啊,凝滞而几乎看不见东西;【“目窈窈”有的本子作“窈揜揜”,有的作“目揜揜”。现在按下文有“耳”字,正与“目”字相对,“窈窈”二字比“揜揜”似乎更好。】耳朵肃静啊,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早晨不见太阳出来,夜晚也看不见月亮和星星。【“日”字上有的本子有“见”字。】有知觉又像没有知觉啊,不知是死还是生。呜呼,我的罪过应当诛杀啊,只是天王圣明!【伊川说:韩愈《琴操》中有“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说出了文王心中的事情,这是前后的人都没有说到的。徐仲车说,韩愈的《拘幽操》认为是文王被囚在羑里时所作,却说“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可以说真正了解文王的用心了。《凯风》中七个孩子的母亲尚且不能安居,而诗中却说“母氏圣善,我无令人”,也是重重自责。】《岐山操》,周公替太王所作。【岐山在岐州,今天有岐山县。《诗经》说“居于岐山的南面”。太王,就是古公亶父。《孟子》说:“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用皮帛礼物侍奉他们,也不能免除祸患。”如此等等。于是太王召集长老告诉他们:“狄人所想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我将离开这里。”他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脚下筑城居住。这就是《岐山操》;说是周公替太王所作,是因为周公思念自己的祖先。】我的家在邠地。【杜预说,邠在新平郡漆县东北,今天的邠州就是那里;“邠”与“豳”相同。有的本子作“我豳于家”,不对。】自从我的先祖以来,都是我承继着祖先传下的次序,怎敢有所不同?【各本“序”作“绪”。有人说《尚书·商书》有“丕承基绪”,但《国语》也有“奔走承序”,注说是承受事业的次第。现在按“序”是传授的次第,《汉书》中常说“朕承天序”,就是这个意思;“绪”犹如说统系。方回引用《商书》的话来解释,两个字意义虽不同,用在这里似乎都说得通;但《国语》的“承序”是承受政务劳役的次第,和《汉书》字同而意义不同,方回作“序”并引用它来说明,便错了。】现在狄人要侵占我们的疆土,百姓替我作战,谁会使他们死伤?那岐山有险阻。【“岨”与“阻”相同,《楚辞》《汉书》中多用“岨”字;现在把它读平声,是不对的。】我将独自前往居住在那里,你们不要追随我。【“尔”有的本子作“人”;“尔莫”有的作“莫尔”,都不对。】不要思念我的悲伤。《履霜操》:尹吉甫的儿子伯奇没有罪,却因后母进谗而被驱逐;他自伤身世,作此曲。【《履霜操》是尹吉甫的儿子伯奇所作。尹吉甫听信后妻的话把伯奇赶走,伯奇编水荷叶来穿,采楟花来吃,清晨踏霜而行,自伤无罪却被放逐,于是拿琴弹奏。见《古乐府题解》。歌词说:“早晨踏着寒霜啊,采摘清晨的寒冷;父亲不能明察我的心啊,竟听信谗言;使我孤独失去恩爱、与亲人离别啊,摧裂肺肝;我有什么罪过,苍天啊,竟让我遭受这种祸患;痛苦至死也不能和父亲同处啊,父亲的恩爱竟有偏私;有谁能说明我的冤屈啊,知道这件事的又有谁?”】父亲啊,儿子寒冷;母亲啊,儿子饥饿。儿子有罪,挨鞭打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把儿子赶走?儿子在荒野中,夜里住宿,白天居处。四周没有人的声音,谁来和儿子说话?儿子寒冷,穿什么衣服?儿子饥饿,吃什么食物?儿子在野外行走,双脚踏着寒霜。母亲生了许多孩子,其他孩子都有母亲怜爱,唯独没有母亲怜爱我,难道不悲伤吗?【“儿宁”有的本子作“母宁”,不对。】《雉朝飞操》,牧犊子七十岁还没有妻子,看见雉鸟成双飞翔,有感于此而作。【“牧犊”有的本子作“沐渎”。吴兢《乐府古题解》说:旧说是齐宣王时木犊子所作。木犊子七十岁没有妻子,到野外打柴,看见雉鸟雌雄相随,心意受到触动,心中怨恨,便仰天叹息说:“圣王在上,恩惠普及草木鸟兽,唯独我没有得到恩惠。”于是拿琴歌唱来自我伤感,歌声中途断绝。崔豹《古今注》记载歌词说:“雉鸟早晨飞翔啊,鸣叫相互应和;雌雄成群在山的曲处游荡。我独自是什么命运啊,至今没有家?时光将要晚了啊,又能怎么办?唉,天晚了啊,又能怎么办?”】雉鸟在清晨飞翔,群雌之中只有一只雄鸟,意气纵横而出。【有的本子没有“气”字。】它们向东却又向西,时而啄食,时而飞翔,边飞边啄。群雌喃喃鸣叫。【“粥粥”有人认为字应作“□”,读如“祝”,《说文》说这是形容鸡叫的叠词;杜甫诗有“难话□鸡翁”。】唉,我虽然是人,却竟然还不如它们。雉鸟和鸡活到七十岁,都还有妻妾,而我却没有一个妾,也没有一个妃子。【马大年说,别本“彼”作“此”,没有“鸡”字;下句“妃”读如“配”,与“雉”押韵。】

别鹄操。商陵穆子娶妻五年无子,父母欲其改娶,其妻闻之,中夜悲啸。穆子感之而作【崔豹《古今注》曰: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无子,父兄欲其改娶,妻闻之,中夜起,倚户而悲啸。穆子闻之,怆然而悲,乃援琴而歌,为《别鹤操》,亦曰《别鹄操》。词曰:将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逺,路漫漫。揽衾不寐,食忘飱。后遂为夫妻】雄鹄衔枝来,雌鹄啄泥归,巢成不生子,大义当乖离。江汉水之大,鹄身鸟之微,更无相逢日,且可绕树相随飞【且或作安,又无绕树二字,皆非是。李陵诗「长当为此别,且复立斯须」,又古乐府「与子如黄鹄,将别复徘徊」,亦此意也】残形操曽子梦见一狸不见其首作【残形操事出《琴录》其详未闻曽子一作鲁子】有兽维狸兮,我梦得之,其身孔明兮,而头不知【按《大周正乐记》曽子鼔琴,崔子立戸外而聴之,曲终入曰:“善哉,鼔琴乎!身已成矣,而惜未得其首也。”曽子曰:“吾昼卧梦见一狸,但见其身,不见其头,起而为之弦歌也】吉凶何为兮,觉坐而思。巫咸上天兮【古神巫也】识者其谁?南山诗【或无诗字】,此诗似上林、子虚赋,才力小者不可到也。潜溪诗眼云:「孙莘老尝谓老杜《北征》胜退之《南山》诗,王平甫以谓《南山》胜《北征》,终不能相服。时山谷尚少,乃曰:『若论工巧,则《北征》不及《南山》;若书一代之事,以与国风、雅颂相为表里,则《北征》不可无,而《南山》虽不作,未害也。』二公之论遂定。」按《长安志》:终南山在万年县南五十里】吾闻京城南兹惟羣山囿东西两际海【方云史记春申君上秦昭王书王之地一经两海太康地记曰河北得水为河塞外得水为海 今按此与史记但皆极言其广耳不必曲引塞外之説也】巨细难悉究山经及地志茫昧非受授圑辞试提挈挂一念万漏【挂一念或作一念挂非是】欲休谅不能粗叙所经觏尝升崇丘望【尝或作常】戢戢见相凑晴明出棱角缕脉碎分绣蒸岚相澒洞【澒或作鸿淮南子澒蒙鸿洞王褒箫赋扬雄羽猎赋所用皆同唐人始兼用之杜诗鸿洞半炎方澒洞不可掇是也】表里忽通透无风自飘簸融液煦柔茂横云时平凝防防露数岫天空浮脩眉【选洛神赋脩眉聨娟空或作宇】浓绿画新就孤橕有巉絶【杜诗巉絶华岳赤南史刘孝标广絶交论太行孟门岂云巉絶 巉仕槛仕衫二切】海浴褰鹏噣【史记中行人靣鸟噣音昼 已上总叙南山大槩】春阳潜沮洳【沮洳陷湿地诗彼汾沮洳沮洳犹言润泽也 沮子鱼切洳音如又一音皆去声】濯濯吐深秀【吐深或作深吐】岩峦虽嵂崒【史记隆崇嵂崒杜诗髙岳前嵂崒嵂音律崒昨没切又慈防切】輭弱类含酎【輭与软同而兖切酎音宙】夏炎百木盛荫郁増埋覆神灵日歊歔【歊音枵歔休居切】云气争结构秋霜喜刻轹【或作铄史记酷吏传刻轹宗室】磔卓立癯瘦【磔音窄】参差相叠重刚耿陵宇宙冬行虽幽墨冰雪工琢镂【雪或作路】新曦照危峨亿丈恒髙袤【东西曰广南北曰袤前汉延袤百丈莫▯切危或作峞恒居邓切或作亘】明昬无停态顷刻异状▯【已上叙四时变态】西南雄太白突起莫闲簉【左传僖子使助篴氏之簉注簉副倅也嵇康曰承闻簉乏 簉初救切】藩都配徳运【太白山为帝都藩垣唐土徳太白在西南坤位故云配徳运】分宅占丁戊【丁戊亦谓西南西字恐当作东】逍遥越坤位【逍遥谷名坤或作地】诋讦陷干窦【言太白非特占西南坤位而已又侵及东北干位故云陷干窦也按藩都至干窦四句未详其义】空虚寒兢兢,风气较搜漱,朱维方烧日,阴霰纵腾糅【如救切】昆明大池北【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回四十里汉武元狩二年作以习水战】去觌偶晴昼,緜聨穷俯视,倒侧困清沤【乌▯切】微澜动水面,踊跃躁猱狖【猱猴属诗无教猱升木狖防属善旋一云兽名似猿楚词猿狖杂处兮虎豹嘷猱奴刀切狖音柚躁一作蹂】惊呼惜破碎,仰喜呀不仆【已上言南山方隅连亘之所】前寻径杜墅,坌蔽毕原陋【径或作经当如夜径泽中之径杜或作社非是杜墅即杜陵也本周之杜伯国在长安万年县东南坌或作忿毕原周文武葬处在今咸阳县西北或曰文王子封于毕此其地也坌蒲闷切】﨑岖上轩昻,始得观览富,行行将遂穷岭陆烦互走【音奏】勃然思坼裂,拥掩难恕宥,巨灵与夸蛾【西京赋巨灵赑屃髙掌逺蹠郭縁生述征记曰华山对河东首阳山黄河流于二山之间古语云此本一山当河河水过之而曲行河神巨灵以手擘开其上以足蹈离其下中分为两以通河流蛾或作娥考列子北山愚公欲平太行王屋二山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冀之南汉之东无陇断焉则娥当作蛾夸苦▯切】逺贾期必售【贾或作雇诗贾用不售贾音古】还疑造物意,固护蓄精祐,力虽能排斡雷电,怯呵诟攀縁脱手足,蹭蹬抵积甃,茫如试矫首,

译《别鹄操》。商陵穆子娶妻五年没有儿子,父母想让他改娶;他的妻子听说后,半夜悲声长啸。穆子受到感动,作此曲。【崔豹《古今注》说: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没有儿子,父兄想让他改娶;妻子听见后,半夜起身,倚着门悲声长啸。穆子听见后,悲怆不已,于是拿琴歌唱,作《别鹤操》,也叫《别鹄操》。歌词说:“即将失去比翼相伴,彼此隔在天边;山川遥远,道路漫长;抱着被子不能入睡,连饭也忘了吃。后来终于又成为夫妻。”】雄鹄衔着树枝回来,雌鹄啄着泥土归来;巢筑成了,却生不出孩子,按大义终究应当分离。江汉的水多么广大,鹄鸟的身躯却多么微小;以后再也没有相逢的日子了,姑且还可以绕着树木彼此相随飞翔。【“且”有的本子作“安”,又有本子没有“绕树”二字,都不对。李陵诗说“长当为此别,且复立斯须”,古乐府说“与子如黄鹄,将别复徘徊”,也是这个意思。】《残形操》,曾子梦见一只狸猫,看不见它的头,于是作此曲。【《残形操》的故事见《琴录》,详细情形已经无从得知。“曾子”有一本作“鲁子”。】有一只野兽就是狸猫啊,我梦见了它;它的身躯非常清楚啊,却不知道它的头在哪里。【据《大周正乐记》说,曾子弹琴,崔子站在门外听。曲子结束后,崔子进来说:“弹得好啊!身形已经形成了,只可惜还没有得到它的头。”曾子说:“我白天睡觉梦见一只狸猫,只看见它的身体,看不见它的头;醒来后便为此配弦作歌。”】这究竟是吉是凶啊?醒来后坐着思考。巫咸升上天空啊,【巫咸是古代的神巫。】知道这件事的又有谁?《南山诗》。【有的本子没有“诗”字。】这首诗好像《上林赋》《子虚赋》,才力稍弱的人不能写到这种程度。潜溪《诗眼》说:“孙莘老曾说,杜甫《北征》胜过韩愈《南山》诗;王平甫却认为《南山》胜过《北征》,两人始终不能相互折服。当时黄庭坚还年轻,便说:‘如果论工巧,《北征》比不上《南山》;如果要书写一代的事情,使它和《国风》《雅》《颂》互相表里,那么《北征》不可缺少,而《南山》即使不写,也没有妨害。’两人的争论于是定下来了。”据《长安志》:终南山在万年县南五十里。我听说京城南面,这里是群山聚集的园囿,东西两边一直延伸到海边;山体大小不同,很难全部考察清楚。《山经》和地理志的记载模糊不明,也不是口耳相传所得,姑且试着提纲挈领,挂起一个大概的念头,却遗漏万端。【“挂一念”有的本子作“一念挂”,不对。】想停下来,实在又不能;姑且粗略叙述我所见到的景象。曾经登上高丘眺望,【“尝”有的本子作“常”。】只见山峰密密相接;天气晴朗时显出棱角,山脉如细线般破碎分开,像织绣的纹理。山间蒸腾的雾气彼此交汇贯通。【“澒”有的本子作“鸿”。《淮南子》《箫赋》《羽猎赋》都用“澒蒙”“鸿洞”等词,唐人后来兼用;杜甫诗有“鸿洞半炎方”,这里作“澒洞”不可移动。】山表山里忽然彼此通透;没有风也自然摇荡;山中水气融和,温暖而草木柔嫩茂盛;横云有时平铺凝聚;蒙蒙露气笼罩着几座山峰;天空中浮着修长的眉形山影。【《洛神赋》有“修眉联娟”;“空”有的本子作“宇”。】浓绿的山色像刚画成;孤峰支撑着险峻绝壁。【杜甫诗有“巉绝华岳赤”;“巉”读如“仕槛”“仕衫”切。】大海仿佛张口吞浴鹏鸟的巨嘴。【《史记》“中行人面鸟噣”,“噣”读如“昼”;以上总写南山的大概。】春日的阳气潜藏在低湿之地。【沮洳是低洼潮湿的地方;《诗经》有“彼汾沮洳”,沮洳也就是润泽之意。】草木鲜洁明润,吐露出深沉秀美的姿态。【“吐深”有的本子作“深吐”。】山岩峰峦虽然高峻险绝,【《史记》有“隆崇嵂崒”,杜甫诗有“高岳前嵂崒”;嵂读如“律”,崒读如“昨没”切,也读如“慈防”切。】却柔弱得好像含着醇酒。【“輭”与“软”相同,读如“而兖”切;酎读如“宙”。】夏日炎热,百木繁茂,阴影浓密,越发遮蔽山岭;神灵每日吐纳气息。【歊读如“枵”,歔读如“休居”切。】云气争相聚结。秋霜喜欢刻削山石,【“刻轹”有的本子作“刻铄”,《史记·酷吏传》有“刻轹宗室”。】山石突兀挺立而显得清瘦。【磔读如“窄”。】高低错落,层层重叠;刚劲耿直,凌驾天地。冬日行走其中,虽然幽暗如墨,冰雪却善于雕琢。【“雪”有的本子作“路”。】新出的晨光照着高危峻峨的山峰,山势千万丈,永远高而且广。【东西为广,南北为袤;《前汉书》“延袤百丈”;袤读如“莫候”切;“危”有的本子作“峞”;“恒”读如“居邓”切,有的本子作“亘”。】明暗没有固定的形态,顷刻之间景状便不同。【以上叙写四时变化。】西南方雄伟的太白山突然崛起,没有空隙可以安置其他山峰。【《左传》“使助篴氏之簉”,注说簉是副、佐;簉读如“初救”切。】它作为都城的屏藩,与德运相配。【太白山是帝都的藩篱,唐朝以土德为德运,太白山在西南坤位,所以说它与德运相配。】分据各处,位置占在丁、戊之方。【丁戊也可指西南;“西”字恐怕应作“东”。】逍遥山谷越过坤位。【逍遥是山谷名;“坤”有的本子作“地”。】又侵逼并陷入乾位的门户。【意思是说,太白山不只占据西南坤位,还侵及东北乾位,所以说“陷干窦”。但从“藩都”到“干窦”四句的意义,未能详考。】天空空旷而寒冷,令人战栗;风气相互搜刮冲刷;红色的天际正被太阳烧灼,阴霰纵横飞舞混杂。【“糅”读如“如救”切。】昆明池在大池的北面。【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长四十里,汉武帝元狩二年开凿,用来演习水战。】偶然在晴天前来观看,山脉绵延相接,俯视几乎无穷;山势倒侧,压迫着清水中的水泡。【“沤”读如“乌候”切。】微小的波澜在水面上荡动,猿猴跳跃躁动。【猱属于猴类,《诗经》有“无教猱升木”;狖属于猿类,善于攀援,也有说是像猿的兽,《楚辞》有“猿狖杂处兮虎豹嘷”。“猱”读如“奴刀”切,“狖”读如“柚”;“躁”有的本子作“蹂”。】听见惊叫,担心景物被撞碎;抬头又高兴地看见山崖张口,却没有倒塌。【以上说南山各方的连绵延伸。】向前寻找通往杜墅的小路,尘土和草木遮蔽了毕原的狭陋景色。【“径”有的本子作“经”,应如“夜径泽中”的“径”;“杜”有的本子作“社”,不对。杜墅就是杜陵,原为周代杜伯的封国,在长安万年县东南。“坌”有的本子作“忿”;毕原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葬地,在今天咸阳县西北;也有人说文王的儿子封于毕,这就是那一带。坌读如“蒲闷”切。】山路崎岖,向上登到高昂之处,这才得到丰富的观览;一路走去,将要走尽山岭和陆地,纷乱地相互奔走。【“走”读如“奏”。】突然想到要把它们劈裂开来,却被拥挤遮掩,难以宽恕;巨灵和夸蛾啊,【《西京赋》有“巨灵赑屃,高掌远蹠”。郭缘生《述征记》说:华山对着河东的首阳山,黄河从两山之间流过。古语说,这本来是一座山挡在河道上,河水只好曲折流行;河神巨灵用手把山上部劈开,用脚把山下部踏离,于是山分成两座,使河水得以通过。夸蛾有的本子作“夸娥”。考察《列子》:北山愚公要铲平太行、王屋二山,天帝被他的诚意感动,命令夸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两座山,一座安置在朔东,一座安置在雍南,从冀州南部到汉水东边便没有山冈阻隔。因此应作“蛾”,不应作“娥”。夸读如“苦瓜”切。】远方的商人期望货物一定卖出去。【“贾”有的本子作“雇”;《诗经》有“贾用不售”;贾读如“古”。】又怀疑造物主的心意,原来是有意牢固护持,蓄积精气福佑;力量虽能排开转动雷电,却害怕被呵斥辱骂;攀援时手脚脱落,失足跌在层层砖石上;茫然抬头试望,

堛塞生怐愗【堛音愊土块也尔雅云块堛也楚词宋玉九辨云直怐瞀而自若,音寇茂。按《集韵》通作鷇霿,鄙吝,心不明也】威容丧萧爽,近新迷逺旧,拘官计日月,欲进不可。又因縁窥其湫凝湛閟,阴嘼【礼运》龙以为嘼,谓湫中蛟也。嘼音嗅,亦作畜,或作兽】鱼虾可俯掇,神物安敢寇?林柯有脱叶欲堕,鸟惊救,争衔弯环飞投弃,急哺鷇【鸟生须哺曰鷇,自食曰雏。《尔雅》生哺鷇,生噣雏。鷇音寇】旋归道回睨,达枿壮复奏【达或作逺,卢仝《月蚀诗》:“头戴弁冠髙达枿】吁!嗟信竒怪峙质能化贸【音茂】前年遭遣谪【谓贞元十九年十二月自监察御史谪连州阳山令】探歴得邂逅。初从蓝田入【蓝田县名今在雍州有闗】顾眄劳颈脰【公羊传絶其脰音豆】时天晦大雪【公两谪南方皆由蓝闗又皆遇冰雪其谪阳山以十二月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云商山冬季月冰冻絶行辀其谪潮州虽以正月然亦遇雪蓝田驿诗云雪拥蓝闗马不前是也】泪目苦蒙瞀【庄子子适有瞀病注风▯冒乱瞀音茂】峻涂拖长冰直上若悬溜,褰衣步推马【推音蓷】颠蹶退且复【扶富切】苍黄忘遐睎。所曯才左右杉篁咤蒲苏【咤音姹】杲耀攅介胄,专心忆平道。脱险逾避臭【逾或作迩非是】昨来逢清霁,宿愿忻始副【始或作所非是自前年遭谴谪以后读之可见】峥嵘跻冢顶【峥音枨嵘音宏】倐闪杂鼯鼬【尔雅云鼯鼬夷由注谓之飞生又曰鼬防注鼬以鼦赤黄色大尾啖防鼯音吾鼬音又】前低划开阔【划音画又忽麦切】烂漫堆众皱【方从蜀人韩仲韶本作▯云石□也二韵皆取喻谓髙而羣峯飞驰如鼯鼬之奔低而堆阜分布如众▯之列于义为近今按此蜀本之误沈元用本亦然皆非是葢此但言登山之时丛薄蔽翳方与虫兽羣行而忽至上顶则豁然见前山之低虽有髙陵深谷但如皱物微有蹙折之文耳此最为善形容者非登髙山临旷野不知此语之为工也况此句众皱为下文诸或之纲领而诸或乃众皱之条目其语意接连文势开阖有不可以豪厘差者若如方説则不唯失其统纪乱其行列而鼯鼬动物山体常静絶无相似之理石蟇之与堆阜虽略相似然自髙顶下视犹若成堆则亦不为甚小而未足见南山之极髙矣其与下文诸或疎密工拙又有迥然不侔者,未论古人,但使今时举子稍能布置者,已不为此,又况韩子文气笔力之盛,闗键纪律之严乎?大抵今人于公之文,知其力去陈言之为工,而不知其文从字顺之为贵,故其好怪失常,类多如此。今既定从诸本,而复备论其説,以晓观者云】或连若相从,或蹙若相鬬,或妥若弭伏,或竦若惊雊,或散若瓦解,或赴若辐凑【辐或作轮今按轮者毂辐之通名,其凑于毂者辐而已,当作辐】或翩若船逰【翩或作泛】或决若马骤,或背若相恶,或向若相佑,或乱若抽笋,或嵲若注灸【嵲音臬,灸音疚】或错若绘画,或缭若篆籕,或罗若星离,或蓊若云逗,或浮若波涛,或碎若锄耨,或如贲育伦【夏育孟贲,秦之勇力者,贲音奔】赌胜勇前,购先强势,已出后钝,嗔防譳【玉篇防譳诂誽也,诂誽言不正也上音鬬,下音耨】或如帝王尊,丛集朝贱,幼虽亲不防狎,虽逺不悖谬【晁説之语録云,韩文公诗号状体,谓铺叙而无含畜也,若虽亲不防狎,虽逺不悖谬,该于理多矣】或如临食案,肴核纷饤饾【纷或作分】又如逰九原,坟墓包椁柩,或累若盆甖,或掲若防梪【或作豋豆】或覆若曝鼈,或頽若寝兽【寝或作穷非是,又或作偃】或蜿若藏龙,或翼若搏鹫【音就】或齐若友朋,或随若先后【友朋或作迎随,随或作差,方言曰先后犹娣姒也,释名曰以来先后言也,校本不详此义,而以先后为虚字,遂改友朋为迎随以偶之,又避重复而改随字为差字,其误甚矣今按史记见神于先后,宛若即谓娣姒也】或迸若流落,或顾若宿留【史记宿留之数日无所见,又武帝宿留海上宿音秀,留音霤】或戾若仇雠,或密若防媾,或俨若峨冠,或翻若舞袖【舞或作举】或屹若战阵,或围若搜狩,或靡然东注,

译土块堵塞,心中昏乱而鄙陋。【“堛”读如“愊”,是土块;《尔雅》说“块,堛也”。《楚辞·九辩》有“直怐瞀而自若”,怐瞀读如“寇茂”。据《集韵》,可通作“鷇霿”,意为鄙吝、心智不明。】威严的容貌失去了萧散爽朗;接近新景便迷失了远处的旧景;被官职拘束,只能按日月计算时间,想要前进却不可能。又借着机会窥看那幽深凝湛的秘潭,其中有阴暗的怪兽。【《礼记·礼运》说“龙以为嘼”,这里指潭中的蛟;嘼读如“嗅”,也作“畜”,有的本子作“兽”。】鱼虾可以俯身拾取,神异之物哪里敢来侵扰?林木的枝条有脱落的叶子将要坠下,鸟儿受惊来救;它们争相衔着弯曲的枝条飞去,投入弃置之处,急忙哺育雏鸟。【鸟出生后须要喂食的叫鷇,能自己吃食的叫雏。《尔雅》说:“生哺鷇,生噣雏。”鷇读如“寇”。】回到归途,转头回望;通达的枿木又壮大起来,再次奏响。【“达”有的本子作“远”;卢仝《月蚀诗》有“头戴弁冠高达枿”。】唉!唉,实在是相信这里聚集着奇异之物,其形质能够变化转移。【“贸”读如“茂”。】前年遭受贬谪,【指贞元十九年十二月从监察御史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寻访游历,才得到这次偶然相逢。起初从蓝田县进入,【蓝田是县名,今天在雍州,有蓝关。】回头顾盼,颈项疲劳。【《公羊传》有“绝其脰”,脰读如“豆”。】当时天气阴暗,下着大雪。【作者两次被贬到南方都经过蓝关,也都遇到冰雪。他被贬阳山是在十二月,途中寄给三学士的诗说“商山冬季月,冰冻绝行辀”;被贬潮州虽在正月,也遇到雪,《蓝田驿诗》说“雪拥蓝关马不前”。】眼睛含泪,苦于昏蒙不清。【《庄子》有“子适有瞀病”,注说是风眩昏乱;瞀读如“茂”。】陡峭的道路拖着长长的冰层,直上去像悬垂的水流;提起衣服,步行推着马前进。【“推”读如“蓷”。】跌跌撞撞,退后又再前进。【“复”读如“扶富”切。】仓皇之间,忘记了远处的遥望。所照见的不过是道路左右的杉树竹林,惊叫着的蒲草苏草;阳光明亮,像聚集的铠甲头盔;我专心想着平坦的道路。脱离险境,越过了这段恶臭之地。【“逾”有的本子作“迩”,不对。】昨天遇到清朗的天气,往日的愿望才欣喜地开始实现。【“始”有的本子作“所”,不对;从前年遭贬以后读这句便可明白。】登上高峻的坟状山顶,【峥读如“枨”,嵘读如“宏”。】忽然闪现,夹杂着鼯鼠和鼬鼠。【《尔雅》说鼯鼬夷由,注说鼯叫作飞生;又说鼬鼠,注说鼬像貂,赤黄色,大尾,吃鼠。鼯读如“吾”,鼬读如“又”。】眼前低处忽然被划开而变得开阔,【划读如“画”,又读如“忽麦”切。】山谷高陵纵横,像铺开的一片片皱褶。【方回依据蜀人韩仲韶的本子作“▯”,说是石头,认为两句都以此作比喻,意思是山峰高耸,群峰如鼯鼠奔走;低处的土丘分布,如许多石块排列,这样更接近原意。现在看来,蜀本是错误的,沈元用本也相同,都不对。这里是说登山时草木丛密,仿佛与虫兽一同前行;忽然登到山顶,便豁然看见前面群山变低,虽有高陵深谷,也只像布匹上略有收缩的皱纹。这是最善于形容的地方;若未登高山、面对旷野,便不知道这句话多么精巧。何况本句“众皱”是下文各个“或”字的总纲,而下文各“或”又是“众皱”的具体条目,语意相接、文势开合,丝毫不能错乱。若依方回之说,不但失去统领关系、扰乱次序,而且鼯鼠鼬鼠是动物,山体常静,二者全无相似之处;石块和土丘虽略有相似,但从山顶俯视,堆积的土丘仍不算很小,不能显示南山极其高峻。它同下文各句的疏密工拙也完全不相称。不必说古人,即使今天稍懂章法的举子,也不会这样安排,更何况韩愈文章气势雄健、关节法度严密呢?】总的说来,现在的人读韩公的文章,只知道他用力排除陈旧套语是高明之处,却不知道文从字顺才是可贵之处,所以他们喜好奇异、失去常理,大多都像这样。现在既然决定依从各本的文字,又把各种说法详细列出讨论,以便使读者明白。”【“或”字句逐项描写山势:有的山峰连绵相从,有的收缩仿佛彼此争斗;有的安稳仿佛低头伏卧,有的高耸仿佛惊飞的雉鸟;有的分散仿佛瓦片崩解,有的奔赴仿佛车轮辐条向轮毂聚集。【“辐”有的本子作“轮”。现在看来,“轮”是轮毂、辐条的总称,向毂聚集的只是辐条,所以应作“辐”。】有的轻快仿佛船行,有的决裂仿佛马匹奔驰;有的背向仿佛彼此憎恶,有的相向仿佛彼此扶助;有的杂乱仿佛抽出的笋,有的高耸仿佛灸炷直立。【嵲读如“臬”,灸读如“疚”。】有的交错仿佛绘画,有的盘绕仿佛篆书籀文;有的罗列仿佛星辰分散,有的茂密仿佛云气停聚;有的漂浮仿佛波涛,有的破碎仿佛锄头翻动的土块;有的像贲育一类勇士,比赛胜负,勇猛向前,争买先机,凭力量争胜,已经冲在前面的反而迟钝,愤怒地互相诋毁。【贲育是夏育、孟贲,都是秦代以勇力著称的人;贲读如“奔”。“防譳”意为诋毁、责骂不正之言,上字读如“斗”,下字读如“耨”。】有的像帝王一样尊贵,丛集在一起接受卑贱者朝拜;年幼的虽亲近却不轻慢,虽相隔很远也不违逆错乱。【晁说之《语录》说,韩愈的诗号称“状体”,就是铺陈描写而不含蓄;“虽亲不防狎,虽远不悖谬”在义理上很有概括力。】有的像临对食案,菜肴果核杂乱地摆放;又像游历九原,坟墓包裹着棺椁;有的重叠仿佛盆罂,有的高举仿佛祭器。【“梪”有的本子作“豋豆”。】有的倾覆仿佛晒干的鳖,有的颓倒仿佛卧着的兽。【“寝”有的本子作“穷”,不对;又有的作“偃”。】有的蜿蜒仿佛藏伏的龙,有的张翼仿佛搏击的鹫。【“鹫”读如“就”。】有的整齐仿佛朋友并列,有的相随仿佛有先有后。【“友朋”有的本子作“迎随”,“随”有的作“差”。方言说“先后”犹如妯娌,分别有先后;《释名》说,来者称先后。校本不了解这个意义,把“先后”看作虚字,便改“友朋”为“迎随”,又为避免“随”字重复而改为“差”,错误很严重。现在按《史记》“见神于先后”,这里的“先后”就是妯娌。】有的迸散仿佛水流散落,有的回顾仿佛停留观望。【《史记》有“宿留之数日无所见”,又有汉武帝“宿留海上”;宿读如“秀”,留读如“溜”。】有的乖戾仿佛仇敌,有的紧密仿佛亲家;有的庄严仿佛戴着高冠,有的翻转仿佛舞动衣袖。【“舞”有的本子作“举”。】有的高耸仿佛战阵,有的环绕仿佛搜捕狩猎;有的柔顺地向东流去,

或偃然北首或如火熺焰【或作烟】或若气饙馏【尔雅云馏稔也注▯饭为饙饙熟为馏上音分又扶文切下音溜】或行而不辍,或遗而不收【易井收勿幕音狩】或斜而不倚,或弛而不彀,或赤若秃鬝【鬝説文云鬓秃也丘闲切】或熏若柴槱【余救切】或如龟坼兆,或若卦分繇【音宙】或前横若剥【易剥▯坤下艮上彖曰剥剥也】或后断若姤【易姤▯巽下干上彖曰姤遇也】延延离又属夬夬叛还遘喁喁鱼闯萍【喁喁鱼口也吴越春秋云天下喁喁闯马出门貌公羊开之则闯然注出头貌喁音颙闯丑禁切】落落月经宿,訚訚树墙垣,巘巘架库厩【巘山形如甑也姚令威云恐当作防防魏都赋四门防防】参参削剑防,焕焕衔莹琇【上音营下音秀】敷敷花披萼,闟闟屋摧霤【闟闟或作闟阘闟音翕】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超超出犹奔,蠢蠢骇不懋【已上并叙其经歴所见之状】大哉立天地经纪肖营腠,厥初孰开张,僶俛谁劝侑,创兹朴而巧,戮力忍劳疚,得非施斧斤,无乃假诅呪,鸿荒竟无传,功大莫酬僦【无或作谁又作莫莫或作岂】尝闻于祠官,芬苾降歆嗅【或作▯依字当作▯】斐然作歌诗,惟用賛报酭【音又是诗凡百有二韵始总叙四时之变次叙南山连亘之所止其末则叙其经歴之所见焉】谢自然诗【果州谢真人上升在金泉山贞元十年十一月十二日辰时白昼轻举时郡守李坚以闻上赐诏褒谕谓所部之中灵仙表异元风益振至道弥彰其诏今尚有石刻在焉公排释老斥异端故诗有所不取】果州南充县寒女谢自然童騃无所识【騃痴愚也】但闻有神仙,轻生学其术,乃在金泉山,繁华荣慕,絶父母慈爱,捐凝心感魑魅【上抽知切,下明秘切】慌惚难具言【慌音愰,惚呼骨切】一朝坐空室,云雾生其间,如聆笙竽韵,来自冥冥天,白日变幽晦,萧萧风景寒,檐楹蹔明灭【蹔或作气】五色光属聮,观者徒倾骇,踯躅讵敢前【踯躅不进貌,楚词待天明兮立踯躅,鲍昭行路难云吞声踯躅不敢言,上直炙切,下防玉切】须防自轻举,飘若风中烟,茫茫八纮大【淮南子九州之外有八夤,八夤之外有八纮,列子八纮九野之水注八极也纮音宏】影响无由縁,里胥上其事,郡守惊且叹【或作观,或作欢】驱车领官吏,甿俗争相先,入门无所见,冠屦同蜕蝉【楚词济江海兮蜕蝉,夏侯湛作东方朔画賛曰蝉蜕龙变弃俗登仙,音税】皆云神仙事,灼灼信可传。余闻古夏后象物知神奸,山林民可入【民或作人,公文石本用民字,多只为字,不成不尽避唐讳】魍魉莫逢旃【左传宣公三年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王孙满对曰在徳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徳也云云,铸鼎象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魑魅魍魉莫能逢之,此曰莫逢旃,旃之也,选西京赋魑魅魍魉莫能逢旃】逶迤不复振,后世恣欺谩,幽明纷杂乱,人鬼更相残,秦皇虽笃好,汉武洪其源,自从二主来,此祸竟连连【庄骈拇篇又奚连连如胶漆纒紏】木石生怪变,狐貍骋妖患,莫能尽性命,安得更长延【尽或作保,嵇康养生论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人生处万类,知识最为贤,奈何不自信,反欲从物迁【书君陈曰惟民生厚因物有迁】往者不可悔,孤魂抱深寃,来者犹可诫,余言岂空文【空或作虚】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伦,寒衣及饥食。在纺绩耕耘【纺或作▯】下以保子孙,上以奉君亲。茍异于此道,皆为弃其身。噫乎!彼寒女永托异物,羣感伤,遂成诗【或作咏】昩者宜书绅。秋懐诗十一首【秋懐诗十一首,文选诗体也。唐人最重文选学,公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唱,文选弗论也。独于李郱墓志之曰“能暗记论语、尚书、毛诗、左氏、文选”,而公诗如自许“连城价,傍砌看红药,眼穿长讶双鱼断”之句,皆取诸文选。故此诗往往有其体,多自感其趋尚不与世合,故末章有“避语穽,触心兵”之句。继又以霜菊自叹,可见一时直道之不容也】牕前两好树,众叶光薿薿【诗黍稷薿薿】秋风一披拂,策策鸣不已。微灯照空牀,夜半偏入耳。愁忧无端来,感叹成坐起。天明视顔色,与故不相似。羲和驱日月【或作白日,广雅云羲和日御也,杜诗云羲和鞭白日】疾急不可恃。浮生虽多涂【虽或作毎】趋死惟一轨。胡为浪自苦,得酒且欢喜。白露下,百草萧兰共雕悴【雕或作憔,或作凋,荀子劳苦雕悴】青青四墙下,已复生满地【后山诗墙根霜下草,又作一畨新意,本于此】寒蝉暂寂寞,蟋蟀鸣自恣。运行无穷期,禀受气苦异。适时各得所,松柏不必贵。

译有的仰卧而头朝北;有的像火焰燃烧。【“熺焰”有的本子作“熺烟”。】有的像蒸饭冒出的热气。【《尔雅》说“馏”是熟饭,注说初蒸的饭叫饙,蒸熟的饭叫馏;上字读如“分”或“扶文”切,下字读如“溜”。】有的行进而不停,有的遗落而不收;【“收”通“狩”,《易经》有“井收勿幕”,收读如“狩”。】有的倾斜却不倚靠,有的松弛却不张满弓;有的赤裸仿佛秃头,【鬝,《说文》说是鬓发秃,读如“丘闲”切。】有的烟熏仿佛烧柴,有的像龟甲裂开显示兆纹,有的像卦象分列爻辞。【繇读如“宙”。】有的前面横断,仿佛剥卦;【《易经》剥卦为坤下艮上,卦辞说“剥,剥也”。】有的后面断开,仿佛姤卦。【《易经》姤卦为巽下乾上,卦辞说“姤,遇也”。】有的绵延,有的分离;又有的连接、决裂、背叛、回转相遇;有的像鱼群吐泡,冲破浮萍。【“喁喁”是鱼张口的样子。《吴越春秋》说天下喁喁;“闯”是马冲出门的样子,《公羊传》注说是探头出来的样子。喁读如“颙”,闯读如“丑禁”切。】有的疏落如月亮经过一夜;有的整齐如树木筑成墙垣;有的高高如架起的库房马厩。【巘是山形像甑;姚令威说恐怕应作“防防”,《魏都赋》有“四门防防”。】有的参差如削成的剑锋;有的光亮如口含莹润的美玉。【上字读如“营”,下字读如“秀”。】有的铺展如花朵披开花萼;有的低陷如屋檐水沟崩坏。【“闟闟”有的本子作“闟阘”,闟读如“翕”。】有的悠闲舒展而安静;有的兀然狂乱而习惯于如此;有的超然飞出,像奔跑一样;有的蠢动惊惧而不奋发。【以上都是叙写沿途所见的形状。】伟大啊,建立天地之间的纲纪,仿佛安排人体肌理腠理;当初是谁开创张设的?是谁勤勉努力加以劝助?创造出这样质朴而又精巧的山体,齐心协力忍受劳苦;莫非是施用了斧斤?难道是借助了诅咒?鸿蒙荒远,竟没有流传下开创者的名字;功劳如此巨大,却没有人能够酬报、租赁偿还。【“无”有的本子作“谁”,又有的作“莫”;“莫”有的作“岂”。】我曾听祠官说,芬芳的祭品下降,神灵享受其香气。【末字有的本子作“▯”,按字形本应作另一异体字。】于是斐然写成歌诗,只用来赞叹并报答神灵。【“酭”读如“又”。全诗共一百零二韵:开头总写四时变化,接着写南山的连绵广大,最后叙写游历中所见。】《谢自然诗》。【果州谢真人在金泉山升天,时间是贞元十年十一月辰时,白天飞升。当时郡守李坚把此事上报,皇帝下诏褒奖,说辖境之内灵仙显现异象,使玄妙之风更加振作,至高之道更加彰明。那道诏书至今还有石刻。韩愈排斥释、老,斥责异端,所以这首诗有所不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日〕 果州南充县有个寒门女子谢自然,年幼愚昧,没有什么见识;【騃是痴愚。】只听说有神仙,便轻视生命,学习成仙之术;于是住在金泉山,贪恋繁华荣耀,断绝父母的慈爱,专心凝神而感通魑魅。【“凝”读如“抽知”切,“魑魅”末字读如“明秘”切。】恍惚迷乱,难以一一说明。【“慌”读如“愰”,“惚”读如“呼骨”切。】一天,她坐在空屋里,云雾在屋中生起;仿佛听见笙竽的声韵,从幽冥的天空传来。白日变得昏暗幽深,风声萧萧,景象寒冷;屋檐和屋柱一时明一时暗,五色光芒连绵相接。【“蹔”有的本子作“气”。】观看的人只是倾倒惊骇,徘徊不敢上前。【踯躅是不能前进的样子。《楚辞》说“待天明兮立踯躅”,鲍照《行路难》说“吞声踯躅不敢言”;上字读如“直炙”切,下字读如“防玉”切。】不一会儿,她自行轻轻升起,飘飘然如风中的烟;茫茫天地八方八极,影响无从追寻。【《淮南子》说九州之外有八夤,八夤之外有八纮;《列子》说八纮九野之水,注说八极;纮读如“宏”。】里正把这件事上报,郡守又惊又叹。【“叹”有的本子作“观”,有的作“欢”。】于是驱车带领官吏,乡民争相抢先前往;进入门户后什么也看不见,只见帽子和鞋子像蝉蜕一样留在地上。【《楚辞》有“济江海兮蜕蝉”,夏侯湛《东方朔画赞》说“蝉蜕龙变,弃俗登仙”;蜕读如“税”。】众人都说这是神仙之事,光明显著,确实可以流传。我听说古代夏后氏观察万物形状,便能辨知神怪和奸邪;山林之中,百姓可以进入,【“民”有的本子作“人”;韩愈文集石刻本用“民”字,多半只是因为这个字,并不是完全避讳唐代的“民”字。】魑魅魍魉便不能遇见他们。【《左传·宣公三年》记载,楚子问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鼎的关键在德而不在鼎;从前夏朝有德时,铸鼎把万物形状画在上面,用来使百姓知道神怪奸邪,所以百姓进入山林川泽,魑魅魍魉便不能遇到他们。这里说“莫逢旃”,“旃”就是“之”;《西京赋》有“魑魅魍魉莫能逢旃”。】这种风气渐渐衰落不再振作,后世任意欺骗蒙蔽;幽冥与人世纷乱混杂,人和鬼交相残害。秦始皇虽然极其爱好神仙,汉武帝又把这种风气大大扩张;自从这两位君主以来,这种祸害竟接连不断。【《庄子·骈拇篇》有“又奚连连如胶漆纒紏”。】草木土石也生出怪异变化,狐狸肆意制造妖患;人不能尽享天年,哪里还能更长久地延续生命?【“尽”有的本子作“保”;嵇康《养生论》说“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人处在万物之中,知识才是最可珍贵的;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反而要随从外物而改变?【《尚书·君陈》说“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过去的事已经不能后悔,孤魂怀抱深重冤屈;将来的事还可以引为戒鉴,我的话难道是空话吗?【“空”有的本子作“虚”。】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伦理;寒冷时要有衣服,饥饿时要有食物。下至纺织和耕作,上以此保全子孙,下以此奉养君王和父母。假如违背这条道路,都是抛弃自己的生命。唉!那个寒门女子永远寄身于异物,众人都为她感伤,于是写成这首诗。【“诗”有的本子作“咏”。】昏昧的人应该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作为警戒。《秋怀诗》十一首。【《秋怀诗》十一首,采用《文选》的诗体。唐人最重视《文选》之学,韩公以六经文章为众儒倡导者,却不专门谈《文选》。只有在《李郱墓志》中说李郱“能暗记《论语》《尚书》《毛诗》《左氏》《文选》”;韩公诗中如“连城价”“傍砌看红药”“眼穿长讶双鱼断”等句,也都取自《文选》。所以这组诗往往具有《文选》的体制,多半是感叹自己的趋向和志趣不合于世俗,因此末章有“避语穽,触心兵”之句。后来又借霜菊自我感叹,可见当时正直之道不被容纳。】窗前有两棵可爱的树,众多叶子光亮茂盛。【《诗经》有“黍稷薿薿”。】秋风一阵阵吹拂,叶子发出飒飒声,久久不停。微弱的灯光照着空床,半夜里声音格外传入耳中。无端端地忧愁起来,感慨叹息,坐起来直到深夜。天亮后照看自己的脸色,已经和从前不相同。羲和驱赶着日月,【“有的本子作白日”;《广雅》说羲和是驾驭太阳的神,杜甫诗有“羲和鞭白日”。】速度太快,不能依靠。浮生虽然道路很多,【“虽”有的本子作“每”。】走向死亡却只有一条路。为什么白白使自己苦恼?有酒就姑且欢喜吧。白露降下,百草和兰草一同萧瑟凋零。【“雕”有的本子作“憔”或“凋”;《荀子》有“劳苦雕悴”。】四面墙下原本青葱的草,已经又生满了地面。【后山诗说“墙根霜下草”,又作“一番新意”,就是取法于这里。】寒蝉暂时寂寞,蟋蟀却任意鸣叫。天地运行没有穷尽之期,万物承受的气质却苦于各不相同。顺应时令,各自都能得到自己的处所;松柏也不一定就比其他草木尊贵。

彼时何卒卒【孟子卒然问曰音苍没切前汉司马相如传卒卒无须防之间顔师古曰卒卒促遽之意也】我志何曼曼【音万】犀首空好饮【史记犀首者魏人也名衍姓公孙氏司马彪曰犀首魏官名楚使陈轸使秦过梁见之曰公何好饮也曰无事也】亷颇尚能饭【亷颇赵将以谗奔魏其后赵王使使者视颇尚可用否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可用使者还报曰亷将军虽老尚善饭】学堂日无事,驱马适所愿,茫茫出门路,欲去聊自劝【或作叹】归还阅书史【或作简书】文字浩千万,陈迹竟谁寻【陈或作尘庄子六经者先王之陈迹谁或作难】贱嗜非贵献【负日之暄而欲献君食芹之美而欲进御贵贱固有差矣诗意大抵以其所嗜不与时偶焉】丈夫意有在【或作存】女子乃多怨。秋气日恻恻,秋空日凌凌。上无枝上蜩【蜩,大蝉也。《诗》“五月鸣蜩”,音条】下无盘中蝇。岂不感时节,耳目去所憎【去或作无】清晓巻书,坐南山见髙棱,其下澄湫水【澄或作通,或作有,或作古,或作石】有蛟寒可罾,惜哉不得往。岂谓吾无能?离离挂空,悲慼慼抱虚,警露▯秋树髙【▯或作滴,或作啼,或作泣。谢灵运诗:花上露犹▯。谢恵连:▯▯露盈条。王僧达诗:秋还露▯柯。古诗于露用▯字非一。今按《檀弓》:孔子▯然流涕,则▯为流涕之貌。于下句“虫吊”对偶尤切】虫吊,寒夜永,敛退就新懦,趋营悼前猛,归愚识夷涂【愚或作儒】汲古得脩绠【绠,绳也。《左氏》:具绠缶。注:汲索。《荀子》: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音梗】名浮犹有耻,味薄真自幸,庶几遗悔尤,即此是幽屏【选》张衡曰:杂捶幽屏。屏必郢切。葛立方曰:此则陶潜《归去来辞》“觉今是昨非”之意,似有所悟也】今晨不成起,端坐尽日,景虫鸣室幽幽【方作“幽室中”,今按当作“室幽幽”,乃与下句相偶】月吐牕冏冏【吐”一作“照”,“冏”音憬】丧懐若迷,方浮念剧,含梗尘埃,慵伺▯文字,浪驰骋,尚须勉其顽。王事有朝请【前汉吴王濞使人为秋请,孟康曰:“律春曰朝,秋曰请】秋夜不可晨,秋日苦易暗。我无汲汲志,何以有此憾?寒鸡空在栖,缺月烦屡瞰【苦滥切】有琴具徽弦,再鼓听愈淡。古声久埋灭,无由见真滥【礼记古乐和正以广新乐奸声以滥】低心逐时趋【低或作吾葢草书之误而失其半】苦勉只能暂。有如乗风船,一纵不可缆。不如覻文字【后山诗云早年着眼覻文字葢仿公语覻七虑切】丹铅事防勘【选范始兴立太宰碑表人蓄油素家懐铅笔注铅粉笔也王充论衡扬雄采集异国殊语常把三寸弱翰赍油素四尺以问其异语以铅摘之于椠】岂必求赢余?所要石与甔【甔小甖也齐东北海岱之间谓之甔西汉扬雄传家无甔石之储列子状若甔甀都滥切甔通作儋蒯通传守儋石之禄】巻巻落地叶,随风走前轩。鸣声若有意,颠倒相追奔空堂。黄昏暮,我坐黙不言。童子自外至,吹灯当我前。问我我不应,馈我我不餐。退坐西壁下【坐或作下】读诗尽数编。作者非今士,相去时已千。其言有感触,使我复凄酸。顾谓汝童子,置书且安眠。丈夫属有念【夫或作人今按宋本亦作人説者谓丈人者尊长之称古乐府所谓丈人且安坐是也此为荅童子而自称故其言如此更详之】事业无穷年。霜风侵梧桐,众叶着树干,空堦一片下,琤若摧琅玕【琤或作玱】谓是夜气灭,望舒霣其圑【淮南子月御曰望舒,离骚前望舒使先驱,霣坠也。公羊夜中星霣如雨,张载曰望舒四五圑,闻叶声琤然,误谓望舒之霣其圑也霣于敏切】青冥无依倚,飞辙危难安。惊起出户视,倚楹久汍澜【选欧阳坚石诗挥笔涕汍澜,注涕流貌也汍音丸】忧愁费晷景,日月如跳丸【庄子东西跳梁,杜牧之诗日月两跳丸,取此意也】迷复不计逺【计或作记】为君驻尘鞍。暮暗来,客去,羣嚻各收声。悠悠偃宵寂,斖亹抱秋明。世累忽进虑【进或作连】外忧遂侵。诚强懐张,不满弱念缺已盈【已或作易】诘屈避语穽,▯茫触心兵败。虞千金弃【庄子林囘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报也】得比寸草荣,知耻足为勇。晏然谁汝令【谁一作惟】鲜鲜霜中菊,既晚何用好?扬扬弄芳蝶【扬扬或作阳阳】尔生还不早【东坡诗云:勿讶昌黎公恨尔生不早,谓此语也】运穷两值遇,婉娈死相保【诗:婉兮娈兮,注:婉,少貌;娈,好貌。上音宛,下力兖切】西风蛰龙蛇,众木日凋槁。由来命分尔,泯灭岂足道?

译那时为什么如此匆促?【《孟子》有“卒然问曰”,卒读如“苍没”切;《前汉书·司马相如传》有“卒卒无须臾之间”,颜师古说卒卒是急迫匆忙的意思。】我的志向为什么如此悠长舒缓?【读如“万”。】犀首只是徒然喜爱饮酒。【《史记》说,犀首是魏国人,名衍,姓公孙;司马彪说犀首是魏国官名。楚国使者陈轸出使秦国,经过魏国时见到他,问“您为什么喜爱饮酒?”他回答“没有事情啊。”】廉颇还能够吃饭。【廉颇是赵国将领,因受谗言而逃到魏国;后来赵王派使者去看他还能否任用。廉颇为了表示自己仍可任用,一顿饭吃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使者回来报告说:“廉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很好。”】学堂里每天无事,我便驱马去往自己愿意去的地方;茫茫然走出门外的道路,想要离开,只好姑且自我劝解。【“劝”有的本子作“叹”。】回来后翻阅书史。【“书史”有的本子作“简书”。】文字浩繁,成千上万;前人的旧迹最终有谁寻访?【“陈”有的本子作“尘”;《庄子》说六经是先王留下的陈迹;“谁”有的本子作“难”。】我所卑贱地喜爱的东西,不能成为尊贵者所进献的礼物。【典故说,晒太阳的温暖想献给君王,食芹的微薄滋味想进献给君主,贵贱本来就有差别;诗意大概是说,自己的爱好不能与时俗相合。】大丈夫心中自有志意,【“在”有的本子作“存”。】女子却总是多有怨恨。秋气一天比一天凄恻,秋天空气一天比一天清冷。上面没有树枝上鸣叫的蝉,【蜩是大蝉。《诗经》有“五月鸣蜩”,蜩读如“条”。】下面没有盘中的苍蝇。难道我不感慨时节吗?只是耳目所厌恶的东西已经离去了。【“去”有的本子作“无”。】清晨卷起书本,坐在南山下看见高高的山棱;山下有澄澈深潭,【“澄”有的本子作“通”“有”“古”或“石”。】其中有蛟,寒冷时也可以用网捕捉;可惜我不能前往。难道能说我没有能力吗?草木离离挂在空中,悲伤凄恻地怀抱着空虚;露水惊落在秋树高处,【此字有的本子作“滴”“啼”或“泣”。谢灵运诗有“花上露犹▯”,谢惠连诗有“▯▯露盈条”,王僧达诗有“秋还露▯柯”;古诗用这个字表示露水很多。现在按《檀弓》“孔子▯然流涕”,这里的字是流泪的样子,和下句“虫吊”相对尤其工整。】虫声如在哀悼;寒冷的长夜里,我收敛退处,趋向新的柔弱;忙于经营,哀悼从前的勇猛;回归愚拙,认识平坦的道路。【“愚”有的本子作“儒”。】从古书中汲取知识,得到长长的井绳。【绠是绳子。《左传》有“具绠缶”,注说是汲水的绳索;《荀子》说短绳不能汲取深井之水;绠读如“梗”。】名声浮泛仍觉得可耻,滋味淡薄反而真正感到庆幸;但愿可以遗弃悔恨和责尤,这正是幽居屏绝之处。【《文选》中张衡说“杂捶幽屏”,屏读如“必郢”切。葛立方说,这就是陶渊明《归去来辞》“觉今是而昨非”的意思,似乎已经有所觉悟。】今天早晨不能起身,端坐了一整天;景物中的虫子在幽静的房间里鸣叫。【方回作“幽室中”;现在看来应作“室幽幽”,这样才能与下句相对。】月亮照进窗户,光线明亮。【“吐”有的本子作“照”,“冏”读如“憬”。】心情丧失,仿佛迷失;刚刚浮起的思绪更加剧烈,心中含着尘埃梗塞;懒得侍候文字,徒然驰骋思绪,还须勉强振作顽钝的精神。公务有朝见和秋请。【《前汉书》说吴王濞派人办理秋请,孟康说:春天称朝,秋天称请。】秋夜不能等到清晨,秋日苦于很快昏暗。我没有急切进取的志向,为什么又有这样的遗憾?寒鸡徒然栖息,残缺的月亮使人烦恼,屡屡抬头窥看。【“瞰”读如“苦滥”切。】有一张琴,具备徽和弦;再次弹奏,听来更加淡远。古代的声音长久湮没,没有办法见到真正的古乐。【《礼记》说古乐和谐正大,可以扩充正声;新乐却有奸邪之声,使人放纵。】低下心来追逐时俗的趋向,【“低”有的本子作“吾”,大概是草书误失了一半。】苦苦勉强自己,也只能暂时做到。好像乘着风行船,一旦放纵前行便不能系缆。不如专心窥读文字。【后山诗说“早年着眼覻文字”,大概仿效韩公语;覻读如“七虑”切。】用朱砂和铅粉校勘考订。【《文选》中范始兴立太宰碑表,注说人们储存油素,家中常备铅笔;铅笔是用铅粉制成的笔。王充《论衡》说,扬雄采集各国异语,常拿三寸弱笔,带着油帛四尺,询问异语,再用铅标记在木简上。】难道一定要追求盈余?所需要的不过是石斛和小甔。【甔是小瓦罂,齐国东北海岱之间称它为甔。《西汉书·扬雄传》说家中没有一甔一石的储蓄;《列子》有“状若甔甀”。甔读如“都滥”切;甔通作“儋”,《蒯通传》有“守儋石之禄”。】一片片卷落的树叶,随风跑到前轩。它们发出的声音仿佛有意,颠倒着彼此追逐奔跑。空堂之中,黄昏暮色降临,我坐着默不作声。童子从外面回来,在我面前吹灭了灯。问我话,我不回答;送食物给我,我也不吃。我退坐在西墙下面,【“坐”有的本子作“下”。】读完了好几篇诗。作者不是当今之士,和我们相隔已经千年。他们的言语有所感触,使我又感到凄凉酸楚。我回头对童子说:放下书,暂且安心睡觉。大丈夫本来就有长久的事业和思虑。【“夫”有的本子作“人”。现在按宋本也作“人”。有人说“丈人”是尊长的称呼,古乐府有“丈人且安坐”;这里是回答童子而自称,所以这样说,仍应进一步考察。】霜风侵入梧桐,众多叶子附着在树干上;空荡的台阶上落下一片叶子,声音清脆,仿佛琅玕玉石被摧折。【“琤”有的本子作“玱”。】我以为是夜气消灭,望舒坠落了它的车轮。【《淮南子》说月亮的御者叫望舒,《离骚》说“前望舒使先驱”;霣是坠落。《公羊传》说夜半星星像雨一样坠落,张载说望舒有四五个车轮。我听见叶子清脆的声音,误以为是望舒的车轮坠落了;霣读如“于敏”切。】青冥天空没有可以依凭的地方,飞行的车辙危险而难以安定。我惊起走出门看,倚着屋柱久久泪流纵横。【《文选》欧阳坚石诗有“挥笔涕汍澜”,注说是眼泪流淌的样子;汍读如“丸”。】忧愁耗费了白昼时光,日月像跳跃的弹丸。【《庄子》有“东西跳梁”,杜牧诗有“日月两跳丸”,取的就是这个意思。】迷失而返回,也不计较路途遥远。【“计”有的本子作“记”。】只为你暂且停下尘土中的马鞍。暮色昏暗降临,客人离去,群体的喧嚣各自收声。悠悠然仰卧在长夜的寂静中,勤勉地抱持着秋日的明光。世俗的牵累忽然进入思虑,【“进”有的本子作“连”。】外来的忧患于是侵入。实在想勉强振作胸怀,却抵不过微弱的心志;缺憾已经充满。【“已”有的本子作“易”。】曲折艰难地躲避言语的陷阱,昏暗茫然地触碰内心的兵刃,终于失败。虞舜的臣子林回抛弃价值千金的玉璧,【《庄子》说,林回抛弃千金之璧,背着赤子奔走。有人问:因为布帛和赤子的布帛相比,赤子的布帛少;因为负累和赤子的负累相比,赤子的负累多,为什么要抛弃千金之璧而背着赤子奔走?林回说:前者因利益结合,后者因天性亲属相连。因利益结合的关系,遇到困穷、祸患、灾害就会互相抛弃;因天性亲属相连的关系,遇到困穷、祸患、灾害反而互相报答。】得到如寸草般微小的荣誉,也足以知道羞耻就是勇气。安然处之,是谁命令你这样做的?【“谁”有的本子作“惟”。】霜中的菊花鲜明可爱,既然开得晚了,又有什么可夸耀的?芳香的蝴蝶翩翩飞舞。【“扬扬”有的本子作“阳阳”。】你既然出生,为什么不早些出生?【苏轼诗说:“不要惊讶韩昌黎公怨恨你出生得太晚”,指的就是这句话。】命运困顿而两相遭逢,柔美的菊花至死彼此相守。【《诗经》有“婉兮娈兮”,注说婉是年轻的样子,娈是美好的样子;上字读如“宛”,下字读如“力兖”切。】西风吹来,蛰伏的龙蛇沉默,众多树木一天天凋零枯槁。事情本来就是命运所分定的,泯灭消亡又有什么值得说的?

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翰林三学士【或作寄三学士」题下注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蜀本无翰林字王二十补阙名涯李十一拾遗名建李二十六员外名程按公传自四门博士转监察御史上章数千言极论宫市徳宗怒贬为阳山令量移江陵府法曹参军唯皇甫持正神道碑云贞元十九年闗中旱饥公列言天下根本専政者恶之出为阳山令则非为言宫市出也故公此诗自阳山赴江陵因诗序其得罪之由端坐言旱饥则与持正之言合诗永贞元年秋作】孤臣昔放逐,血泣追愆尤【血泣或作泣血,或作血▯】汗漫不省识【淮南子》徙倚于汗漫之宇,注:汗漫无生形;又曰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注:汗漫不可知之也汗音捍,漫音□】怳如乗桴浮【怳音晃】或自疑上疏,上疏岂其由【或云自疑当作疑自,谓疑由上疏也,故下文云上疏岂其由也】是年京师旱,田畆少所收,上怜民无食,征赋半已休【征或作兵】有司恤经费,未免烦征求,富者既云急,贫者固已流,传闻闾里间,赤子弃渠沟,持男易斗粟,掉臂莫肯酬【史记》冯讙曰:朝趋市者,平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掉臂不顾,所期物忘其中,掉徒吊切】我时出衢路,饿者何其稠【其或作为】亲逢道边死【方云阁本作道边死,而从杭蜀作道死者今按古人谓尸为死,《左传》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汉书》何处求子死?且古语又有直如▯死道边之説,韩公盖兼用之,此乃阁本之善,而方反不从,殊不可晓】伫立久咿嚘【上音伊,下音忧,伫立或作停马】归舍不能食,有如鱼中钩【中或作挂,或从蜀本作出,云选文赋若逰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公语原此今按韩公未必用选语,况其语乃鱼出渊,非鱼出钩也,不若作挂为近,然第五巻《送刘师服》诗有鱼中钩之语,则此出字乃是中字之误,而尚存其彷佛耳,今定作中,读作去声】适防除御史,诚当得言,秋拜疏移閤门,为忠宁自谋,上陈人疾苦,无令絶其喉【或作糇】下陈畿甸内【陈或作言内,或作事】根本理宜优,积雪验丰熟,幸寛待蚕麰,天子恻然感,司空叹绸缪【杜佑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绸直留切,缪莫彪切】谓言即施设,乃反迁炎州【反或作返,州本又作洲,古本只作州】同官尽才俊,偏善栁与刘【栁宗元,刘梦得时同为监察御史】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寃雠,二子不宜尔,将疑断还不【蔡寛夫诗话云:退之阳山之贬,以诗考之,亦为王叔文、韦执谊等所排耳。子厚、禹锡于退之最善,然至是不能无疑,故云“同官尽才俊,偏善栁与刘”云云。苕溪渔隠曰:余阅洪氏年谱,然后知寛夫为误。年谱云:贞元十九年,公与张署、李方叔上疏言闗中民急,为幸臣所谗。幸臣者李实也。祝曰“不”者,未定之辞。前汉知捕儿不不方鸠切】中使临门,遣顷刻不得留。病妹卧牀褥【妹或作姝】分知隔明幽,悲啼乞就别,百请不颔头【颔防头也,后汉操颔之戸感切】弱妻抱稚子出拜,忘慙羞,僶俛不回顾。行行诣连州,朝为青云士,暮作白首囚。商山季冬月,冰冻絶行辀。春风洞庭浪,出没惊孤舟。逾岭到所任,低顔奉君侯。酸寒何足道,随事生疮疣。逺地触途异,吏民似猿猴。生狞多忿很【狞尼耕切,恶犬也很下垦切】辞舌纷嘲啁【礼记:小者至于燕雀,犹有啁噍之顷焉嘲陟交切,啁张留切】白日屋檐下,双鸣鬬鸺鹠【江东呼为鵋▯岭表録异,鸺鹠即鸱也,又曰训狐鸺虚尤切,鹠力求切】有蛇类两首,有蛊羣飞防【蛊或作虫,鲍明逺诗:吹蛊病行晖,李善曰:吹蛊飞蛊也】穷冬或揺扇,盛夏或重裘。

译赴江陵途中寄赠王二十补阙、李十一拾遗、李二十六员外翰林三学士。【题目有的本子作“寄三学士”。题下注明:王二十补阙名涯,李十一拾遗名建,李二十六员外名程;蜀本没有“翰林”二字。按韩愈传记,他从四门博士调任监察御史后,上书数千言,极力论说宫市之弊,德宗发怒,把他贬为阳山县令,后来量移为江陵府法曹参军。只有皇甫持正《神道碑》说,贞元十九年关中旱灾饥荒,韩愈列举天下根本,专权者厌恶他,于是出任阳山县令;这样看来,他并不是因为议论宫市而被贬。韩愈这首诗是从阳山赴江陵途中所作,诗序说明获罪原因,端坐而言旱饥之事,和皇甫持正的说法相合。诗作于永贞元年秋。】我这个孤臣从前被放逐,哭得流血,追悔自己的过错;在无边无际、不可知的境地中茫然不识,如同乘着木筏漂浮;有时我自己怀疑,是因为上疏才获罪吗?上疏哪里会是获罪的缘由呢?这一年京城大旱,田地收成很少,皇上怜悯百姓没有粮食,已经减免了一半赋税。有关部门顾惜经费,却仍免不了烦扰百姓征求财物;富人既然说困急,穷人更已经流离。听说乡里之间,竟有婴儿被弃在沟渠;有人拿儿子换一斗粟米,旁人袖手而去,没有人肯酬答。我当时走出街道,饥民是多么密集啊!亲眼看见有人死在路边。况且古语又有“尸体直挺挺地死在路边”的说法,韩公大概兼用了这两层意思。这是阁本的长处,方回却反而不采用,实在令人不明白。长久站在那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回到住处不能进食,仿佛鱼被钩住一样。恰逢被授任御史,确实应当进言;秋天上疏,调移到閤门供职,难道是为了忠心而替自己谋求吗?上面陈说百姓的疾苦,请不要使他们断绝粮食;下面陈说京畿之内,根本大计理应优先。积雪可以验证来年丰收,希望宽缓对蚕桑和麦子的征求。天子悲悯而感动,司空感叹事情安排得周密。有人说既然这样就会立即施行,谁知反而被贬到炎州。同僚全都是才俊之士,却偏偏与柳宗元、刘禹锡交好。或许担心言语泄露,流传出去会招来冤家仇敌;二位不应当这样,恐怕会使人怀疑,事情究竟会不会断然停止。子厚、禹锡与退之最为友善,但到了这时也不能没有疑虑,所以说“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等语。苕溪渔隐说:我读了洪兴祖的年谱,才知道蔡宽夫的说法错了。年谱说:贞元十九年,韩公与张署、李方叔上疏,说关中百姓困急,被幸臣进谗。幸臣就是李实。诗中说“不”,是未定之辞;《前汉书》中“知捕儿不”之“不”,读作方鸠切。宦官来到门前,传命片刻也不得停留。病中的妹妹躺在床褥上,生者与死者确实已经隔绝;她悲哭哀求让我前去告别,百般请求,宦官连头也不点。瘦弱的妻子抱着幼子出来拜别,已经顾不上惭愧羞耻;我低头勉强离去,不敢回头看。一路前行到了连州,早晨还是青云之士,晚上便成了白发囚徒。商山隆冬时节,冰冻得车轴无法通行;春风吹动洞庭湖的波浪,孤舟上下出没,令人惊惧。翻过山岭到了任所,低着脸侍奉君侯。凄苦寒冷本来不值得说,处处都生出忧患。偏远之地,沿途所见都很怪异,官吏百姓像猿猴一样。它们凶猛多怒,言辞纷乱,互相嘲弄。大白天在屋檐下,两只鸺鹠鸣叫争斗。有蛇像长着两个头,有蛊虫成群飞舞。隆冬有时反而摇扇,盛夏有时却穿着厚皮衣。

飓起最可畏【岭南録异云:岭峤夏秋雄风曰飓飓音具】訇哮簸陵丘【訇音轰,哮虚交切】雷霆助光怪,气象难比侔。疠疫忽潜遘,十家无一瘳。猜嫌动置毒,对案辄懐愁。前日遇恩赦【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乙巳,顺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天下,公量移江陵掾】私心喜还忧【公集又有诗云:伾文未揃,崖州炽,虽得赦宥,常愁猜意,与此类】果然又覊絷,不得归耡耰。此府雄且大,腾凌尽戈矛。栖栖法曹掾,何处事卑陬。生平企仁义,所学皆孔周。早知大理官,不列三后俦【东汉杨赐为廷尉,自以世非法家,书曰:「乃命三后防功于民,伯夷、禹、稷三君耳,士臯陶不在焉,葢吝之也。」笔墨间録曰:「此等语可谓怨诽而不乱矣】何况亲犴狱【犴亦狱也,《汉书》义曰:乡亭狱曰犴。杨子『狴犴使人多礼乎』?《诗》『宜岸宜狱』,犴与岸同】敲搒发奸偷【搒音彭】悬知失事势,恐自罹罝罘【罝罘兔网,《礼记》田猎罝罘罗绸毕翳,罝音嗟,罘音浮】湘水清且急,凉风日脩脩,胡为首归路【首音狩】旅泊尚夷犹【楚词》『君不行兮夷犹】昨者京师至【者或作日】嗣皇传冕旒【嗣皇谓宪宗,即位贞元二十一年八月也】赫然下明诏,首罪诛共吺【或作兠吺,古文兠字,八月壬寅贬王伾开州司马,王叔文渝州司戸二人之罪,如共工驩兠也】复闻颠夭辈【谓当时杜黄裳、郑余庆之徒为相,如太颠、闳夭为周文王之佐也】峨冠进鸿畴【鸿大也,畴谋也,鸿畴谓国论】班行再肃穆,璜佩鸣琅璆【周礼》以▯璜礼北方,璜半壁也。《书》『厥贡惟璆琳琅玕』,璆音求】伫继贞观烈,边封脱兠鍪,三贤推侍从【三贤即涯、建、程也】卓荦倾枚邹【选》圣贤卓荦,左思曰『卓荦观羣书』,枚谓枚乗,邹谓邹阳,荦吕角切】髙议参造化【或作『物非是】清文焕皇猷,协心辅齐圣,政理同毛輶【理治也,唐人避髙宗讳,故治字皆作理。《诗》『徳輶如毛】小雅咏鸣鹿,食苹贵呦呦【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苹萍也】遗风邈不嗣,岂忆尝同裯【尝或作常,裯与帱同,或作俦,或作稠,皆非是。《诗》『抱衾与禂注云:裯禅被也,同裯者取《诗》同袍之义】失志早衰换前期,拟蜉蝣,自从齿牙缺,始慕舌为柔【淮南子》曰:老子学商容,见舌而知柔,注云:商吐舌示老子,老子知舌柔齿刚。刘向《説苑》常摐有疾,老子往问焉,张其口而示老子曰:吾舌存乎,老子曰:然。」吾齿存乎?老子曰:“亡子知之乎?”老子曰:“舌之存也,岂非以其柔乎?夫齿之亡也,岂非以其刚乎?”曰:“嘻!是已】因疾鼻又塞,渐能等薰莸【薫,香草;莸,臭草。左僖四年:“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诗意谓不分善恶也】深思罢官去,毕命依松楸,空懐焉,能果?但见嵗已遒。殷汤闵禽兽,解网祝蛛蝥【贾谊新书:“汤见设网者四靣,乃去其三靣】雷焕掘寳剑,寃氛销斗牛【氛,或作气。晋书:“吴之未灭也,斗牛之间常有紫气。张华以雷焕为丰城令,使寻之。焕至县,掘狱屋基,入地四尺余,得一石函,中有双剑,并有题刻,一曰龙泉,一曰太阿。其夕斗牛间气不复见】兹道诚可尚,谁能借前筹?殷勤谢吾友【吾,或作朋】明月非暗投【邹阳书曰:“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无因而至前也。”公意以汤譬宪宗,以剑譬已,以借前筹属三贤者,明月之珠非投暗矣】暮行河堤上暮行河堤上,四顾不见人,衰草际黄云,感叹愁我神。夜归孤舟卧,展转空及晨,谋计竟何就?嗟嗟!世与身。夜歌【此歌及前暮行河堤上诗皆作于徳宗贞元中,时彊藩悍将,可为朝廷忧,公方叹计谋之未就,虽欲忧之,非所力也】静夜有清光,闲堂仍独息。念身幸无恨,志气方自得。乐哉,何所忧?所忧非我力【或作可悲我才力】重云李观疾赠之【观字元賔,陇西人,与公同举贞元八年进士,以十年死于京师,当其疾时,以诗赠云】天行失其度【方作「天行令失度」,云公诗语多用此一体,今按诸本皆作「天行失其度」,文意自通,公诗虽间有如方説者,然亦不专以此为竒也】阴气来干阳,重云闭白日【或作「日夜」,非是】炎燠成寒凉,小人但咨怨,君子惟忧伤,饮食为减少【或作「尚为减」,非是】身体岂宁康?此志诚足贵,惧非职所当【职」或作「识」,张衡《同声歌》「贱妾职所当】藜羮尚如此【庄子》「藜藿不糁】肉食安可尝【左氏》庄十年「肉食者鄙,未能逺谋】穷冬百草死,幽桂乃芬芳,且况天地间,大运自有常,劝君善饮食,鸾鳯本髙翔。江汉答孟郊

译台风一起来最为可怕,轰鸣咆哮,摇撼山丘;雷霆助长奇异的声光,气势景象难以相比。瘟疫忽然暗中侵袭,十户人家中没有一家能够痊愈。猜疑嫌忌一动辄把人置于毒害之地,面对案几就常常怀着忧愁。前些日子遇到恩赦,内心既高兴又忧虑。果然又被拘系,不能回去拿起锄耰耕作。这里府署雄伟而广大,处处都是争斗攻伐。忙碌不安的法曹属官,哪里有机会办理卑微琐碎的事务?我一生仰慕仁义,所学习的都是孔子、周公之道。早知大理寺的官职,不能列在三后之属中,又何况亲自接近监狱,拷打审讯,揭发奸盗?明知会失去形势,恐怕自己反而陷入罗网。湘水清澈而湍急,凉风日日萧瑟;为什么不先走上归途?旅途中停泊,仍然犹豫不决。昨天京城的消息传来,嗣皇佩戴冕旒登位;威严地颁下明诏,首先治罪诛杀王伾、王叔文等人。又听说杜黄裳、郑余庆一类人入朝为相,戴着高冠进献宏大的国策;朝班重新肃穆,佩玉发出琅璆之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一年、正月、二月、八月、二人〕 我等待着继承贞观盛烈,使边境安定,脱下头盔。三位贤臣被推举为侍从,才华卓异,足以压倒枚乘、邹阳。高明的议论参赞天地造化,清丽的文章焕发皇帝的治国大业;他们同心辅佐圣明之君,使政治治理如同毛发般轻易。小雅歌咏鹿鸣,鹿以共同食苹、相互呦呦为可贵。遗留下来的风气遥远而无人继承,哪里还记得曾经和我同盖一床被子?失意早衰,改变了原先的志向,只能自拟为蜉蝣。自从牙齿脱落,才开始羡慕舌头的柔软。我的鼻子又因疾病堵塞,渐渐能够不分香草和臭草了。深思之后想辞官离去,终身依靠松树和楸树;只是空怀这样的愿望,哪里能够实现?只看见年岁已经衰老。殷汤怜悯禽兽,解开猎网,祝祷并放走蜘蛛。雷焕挖出宝剑,冤屈的阴气消散在斗宿、牛宿之间。这条道路确实值得崇尚,谁能借给我预先筹划的计策?殷切地感谢我的朋友;明月般的珍珠并不是投进黑暗之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十年、四尺、一石〕 诗人的意思是:以殷汤比喻宪宗,以宝剑比喻自己,把“借前筹”托付给三位贤臣;明月般的珍珠并非投给黑暗之人。傍晚走在河堤上。傍晚走在河堤上,四处张望看不见人;衰败的草丛边接着黄色的云,我感叹忧愁,精神也受到困扰。夜里回到孤舟中躺下,翻来覆去直到天明;谋划最终有什么成就呢?唉,唉!世道和自身。夜歌。注:这首歌和前面的《暮行河堤上》都作于唐德宗贞元年间。当时强藩悍将足以成为朝廷的忧患,韩公正叹息计谋未能实现;即使想为此忧虑,也不是自己的力量所能办到的。寂静的夜里有清朗的月光,空闲的厅堂中仍独自休息。想到自己幸而没有遗憾,志气正感到自得。多么快乐啊,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所忧虑的事情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办到的。《重云李观有病赠诗》:李观字元宾,陇西人,与韩公同在贞元八年考中进士,贞元十年死于京城。他患病时,韩公作此诗赠给他。天体运行失去了常度,阴气来侵扰阳气;重重乌云遮蔽白日,炎热变成寒凉。小人只是叹息怨恨,君子却忧虑悲伤。饮食因此减少,身体难道还能安宁健康吗?这种志向确实值得珍视,只怕并不是职分所应当承担的。连藜菜汤尚且如此,肉食又怎能安心享用?隆冬百草凋死,幽僻的桂树却散发芳香。何况天地之间,大的运行自有常道。劝你注意饮食,鸾鸟凤凰本来就应当高高飞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江汉答孟郊》。

江汉虽云广,乗舟渡无艰【或作难】流沙信难行,马足常往还。凄风结冲波,狐裘能御寒。终宵处幽室,华烛光烂烂【或作炎炎,楚词烂字叶平声,九章曰:曽枝剡棘,圆果搏兮,青黄杂揉,文章烂兮】茍能行忠信【行或作存】可以居夷蛮。嗟余与夫子,此义每所敦。何为复见赠,缱绻在不谖【缱音遣,绻苦逺切,諠音喧,缱绻不相离貌,诗以谨缱绻】长安交逰者赠孟郊【长安交逰者,马厌糓,出门,其意大率相类,皆公未得志之所为也】长安交逰者,贫富各有徒。亲朋相过时【过或作遇】亦各有以娱【或作亦有以欢娱】陋室有文史,髙门有笙竽。何能辨荣悴?且欲分贤愚。岐山下二首【诸本只作一首,自日暮边火惊以上为第一篇。世有灌畦暇语一书,谓子齐初应举,韩公赏之,为作丹穴五色羽。子齐姓程,字昔范,尝着中謩三巻,见因话録。则下诗似当为别篇。第前诗题以岐山下,此必逰鳯翔日作。然四语亦不成篇。此诗载之巻未,疑有脱误】谁谓我有耳不闻鳯皇鸣?朅来岐山下【前汉「回车朅来」朅「丘杰切」,又去「谒切】日暮边鸿惊【鸿或作火今按上文言不闻鳯鸣,则此当作鸿】丹穴五色羽,其名为鳯皇【山海经》丹穴之山,有鸟状如鹤,五色而文,名曰鳯,是乌也,见则天下大安宁】昔周有盛徳,此鸟鸣髙冈【诗》巻阿鳯凰鸣矣,于彼髙冈】和声随祥风,窅窕相飘扬【窅窕或作窅窅,或作窈窕,或又作窅窕而举正改窕为窈,按窅即窈字,既连用之,不应异体,或是窅字一作窈耳窅「乌皎切」,窕「徒了切】闻者亦何事?但知时俗康。自从公旦死【公或作姬】千载閟其光【即杜子美鳯凰台诗所谓「西伯今寂寞,鳯声亦悠悠」也】吾君亦勤理,迟尔一来翔【易》「迟归有时」,《汉书》「侧席迟士,迟待也」,音「穉】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一

译长江、汉水虽然广阔,乘船渡过并不艰难;流沙之地确实难以行走,马蹄却常常往来。凄厉的风凝结成冲天的波浪,狐裘能够抵御寒冷。整夜住在幽静的屋室中,华美的蜡烛光彩灿烂。只要能够奉行忠信,便可以居住在夷蛮之地。唉,我和您,这种道义一向都共同看重。为什么又写诗赠给我?是因为情意缠绵,永远不能忘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章〕 《长安交游者赠孟郊》:题为“长安交游者”的诗,与《马厌谷》《出门》大体相似,都是韩公仕途未得志时所作。长安的交游之人,贫富各自都有同伴。亲朋相互来访时,也各有用来娱乐的东西。简陋的屋室里有文史书籍,高门大户中有笙竽音乐。哪里能够辨别荣盛和衰败?姑且只想分清贤能和愚昧。《岐山下二首》:各版本只作一首,从“日暮边火惊”以上为第一篇。世间有一本《灌畦暇语》,说程子齐初次应试时,韩公赏识他,替他写了《丹穴五色羽》。子齐姓程,字昔范,曾著《中谟》三卷,见于《因话录》。这样看来,下面这首诗似乎应当是另一篇。只是前一诗题作《岐山下》,这首也一定是游凤翔时所作;但四句又不能成篇。此诗载在本卷末,疑有脱文或讹误。谁说我有耳朵,却听不见凤凰的鸣叫?我来到岐山脚下。日暮时分,边地的大雁惊飞。丹穴山有五色羽毛,它的名字叫凤凰。过去周代有盛大的德行,这种鸟便在高冈上鸣叫;和谐的声音随着祥瑞之风,幽深美妙地飘扬。听到它的人又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呢?只是知道当时风俗安康。自从周公旦去世,千年以来凤凰的光辉便隐藏不显。如今我们的君主也勤于治理,迟待着你前来飞翔。《东雅堂昌黎集注》第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二古诗北极赠李观【观字元賔,其先陇西人,贞元八年与公同举进士】北极有羇羽,南溟有沈鳞【南溟见《庄子·逍遥篇》鲲鹏之说,羇羽谓鹏,沈鳞谓鲲也,以喻已与观相遇之意】川原浩浩,隔影响,两无因。风云一朝防变化,成一身。谁言道里远【里或作理,非是。陶诗云“不怨道里长”,正作里】感激疾如神。我年二十五【时贞元八年也,嵗在壬申。按《李汉集序》公生于大厯之戊申,三年,自壬申逆数至戊申,公时年二十五矣】求友昧其人,哀歌西京市,乃与夫子亲【夫子谓观】所尚茍同趋【尚或作向,趋《孟子》云“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注趋读如趣】贤愚岂异伦?方为金石姿,万世无缁磷。无为儿女态【儿女或作女儿,非是】憔悴悲贱贫。此日足可惜,赠张籍【籍,字文昌,呉郡人,尝为公所荐。送贞元十五年,公时在徐,籍往谒公,未几辞去,公惜别,故作是诗以送之。诗中杂用韵,又叠用韵。张籍祭公诗用此格。欧阳公云:“退之工于用韵,得寛韵则波澜横溢,泛入傍韵,如此日足可惜之类是也。得窄韵则不复旁出,因难见巧,如病中赠张十八之类是也。”按此诗与元和圣徳诗,多从古韵读之者,当始终以协声求之,非所谓杂用韵也】此日足可惜,此酒不足尝【不足或作不可】舍酒去相语【去一作须今按须字无理,或是复字传写误尔】共分一日光。念昔未知子,孟君自南方【孟郊也】自矜有所得。言子有文章,我名属相府【公仕董晋幕府】欲往不得行【或作骧】思之不可见,百端在中肠【谓怀思也】维时月魄死【汉律厯志:死魄朔也,生魄朢也】冬日朝在房【月令:孟冬之月,日在房】驱驰公事退,闻子适及城【或作墙,此诗视古用韵不入今韵者多,为后学以意妄改。呉才老云:诗人用行字韵二十有五,无叶。今读者此诗后用东去趋彭城,谅知有所成,皆庚韵也,何独于此疑之】命车载之至,引坐于中堂,开怀聴其说,往往副所望。孔丘殁已远,仁义路久荒。纷纷百家起,诡怪相披猖。长老守所闻,后生习为常。少知诚难得,纯粹古巳亡【古一作固】譬彼植园木,有根易为长。留之不遣去,馆置城西旁。嵗时未云几,浩浩观湖江【未或作来,江或作湘,非是。植园木以喻籍之始,从学也;观湖江以喻其成也】众夫指之笑,谓我知不明。儿童畏雷电,鱼鼈惊夜光。州家举进士,选试缪所当【汴州举进士,公为考官,试反舌无声诗,籍中等】驰辞对我策,章句何炜煌。相公朝服立,工席歌鹿鸣。礼终乐亦阕,相拜送于庭。之子去须防,赫赫流盛名。窃喜复窃叹【窃喜复或作慷慨仍】谅知有所成,人事安可恒。奄忽令我伤,闻子高第日,正从相公丧【贞元十五年,髙郢知举,籍登第,是嵗二月,晋卒,公护其丧行】哀情逢吉语,惝怳难为双【惝或作▯,楚词远游作惝怳,相如传作敞怳惝音敞,怳许昉切】暮宿偃师西【偃师县名,今在洛州】徒展转在牀【诸本作展转在空牀今按或当以诸本】夜闻汴州乱【二月乙酉,宣武军乱,杀留后陆长源】绕壁行,傍偟我时留妻子【时留或作乃弃】仓卒不及将,相见不复期,零落甘所丁,骄女未絶乳,念之不能忘,忽如在我所【或作其侧所,或作前,或作侧】耳,若闻啼声,中途安得返,一日不可更,俄有东来説,我家免罹殃,乗船下汴水,东去趋彭城【公妻子先往徐州,唐地理志徐州彭城郡】从丧朝至洛【方无朝字,洛下有阳字今按朝至洛盖用洛诰语,又下文云日西入军门,则此当作朝至洛明矣】还走不及停【还或作旋】假道经盟津【即孟津也】出入行涧冈,日西入军门,羸马颠且僵,主人愿少留【时李元为河阳节度,主人谓元也】延入陈壶觞,卑贱不敢辞,忽忽心如狂,饮食岂知味,丝竹徒轰轰【呼宏切】平明脱身去,决若惊鳬翔,黄昬次汜水【汜水在河南成臯县,诗江有汜汜音似】欲过无舟航【过或作济】号呼久乃至,夜济十里黄【前汉地理志陈留郡外黄县有黄沟】中流上滩潬【滩方作沙潬,或作泽,郭璞曰江东人呼水中沙堆为潬,潬即滩也,音但今按下句便有沙字,恐只当作滩二字复出,如上句言舟航之类】沙水不可详,惊波暗合沓,星宿争翻芒,辕马蹢躅鸣【诸本或作马乏复悲鸣,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第二卷。古诗。《北极赠李观》:李观字元宾,祖先是陇西人,贞元八年与韩公同登进士第。北极有被羁留的飞鸟,南海有沉潜的鱼。江河原野浩浩荡荡,彼此隔绝,连影响都无法相通,两者没有相遇的机会。一旦风云际会,便发生变化,成就同一番事业。谁说道路遥远?感激之情一起,便快得如同神助。我二十五岁时,寻求朋友却不了解真正的人;在西京市中悲歌,才和您亲近。只要所崇尚的相同、所走的道路一致,贤者和愚者难道会属于不同的类别吗?我们正可锻炼成金石般坚贞的品格,万世不受污染。不要作儿女般的姿态,因贫贱而憔悴悲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八年、三年〕 《此日足可惜赠张籍》:张籍字文昌,吴郡人,曾经受到韩公推荐。此诗作于贞元十五年,韩公当时在徐州,张籍前来拜谒,不久便告辞离去,韩公惋惜分别,所以写诗送他。诗中交错使用韵脚,又重复用韵。张籍祭奠韩公的诗也采用这种格式。欧阳修说,韩愈善于用韵,遇到宽韵便波澜横溢,偶尔押入旁韵,如《此日足可惜》一类;遇到窄韵便不再旁出,在困难中显出巧思,如《病中赠张十八》一类。考察此诗和《元和圣德诗》,多应依照古韵读法,自始至终都要按声韵相协来理解,不能说是杂用韵。今天实在值得珍惜,这酒却不值得品尝。放下酒杯去和你交谈,共同分享一天的光阴。想起从前还不认识你,孟君从南方来,自夸有所成就;说你有文章,而我的姓名属于宰相的幕府。我想去拜访你却不能成行,思念你又无法见到你,种种情绪都堵在心里。此时月亮已经是朔月,冬日早晨太阳正在房宿。办完公事退下,听说你恰好到了城中,便命人驾车把你接来,引你坐在中堂,敞开心怀听你谈论,往往符合我的期望。孔丘去世已经很久,仁义之路荒废已久;百家纷纷兴起,诡异怪诞的学说猖獗。老年人固守自己所听闻的,后生却把它们习以为常。稍有见识确实难得,纯粹的古道已经消亡。譬如栽种园中的树木,有根基便容易生长。把他留下,不让他离去,安置在城西一带。没有过多少年,便已经浩浩荡荡地观察湖泊江河。众人指着他嘲笑,说我见识不明。儿童害怕雷电,鱼鳖惊惧夜光。州府举行进士考试,选拔试取本来就不合适;他驰骋文辞,回答我的策问,文章句子多么光彩灿烂。宰相穿着朝服站立,考官席上歌唱《鹿鸣》。礼仪结束,音乐也停止,双方互相拜谢,在庭院中送别。你此去应当谨慎防备,让显赫的盛名流传开来。我暗自高兴,又暗自叹息;料想你确实会有所成就,但人事哪里能够长久不变。转眼间却使我悲伤。听到你考中高第的那一天,正赶上护送宰相的丧事。哀痛的心情遇到吉利的消息,恍惚之间难以兼容。傍晚住在偃师以西,徒然在床上翻来覆去。夜里听到汴州发生叛乱,便绕着墙行走;当时我把妻子儿女留在那里,仓促之间来不及带走,再相见也不知何时。零落漂泊本来就是命中所遭;骄女还没有断奶,想到她就无法忘怀,忽然仿佛听见她就在我身边啼哭。半路上怎么能够返回?一天的行程也不能更改。很快有从东方来的人说,我家人幸免于祸。于是乘船顺汴水而下,向东前往彭城。早晨从护送丧事的队伍到达洛阳,回来奔走不得停息;借道经过孟津,出入于山涧冈岭之间。太阳西斜时进入军门,瘦弱的马颠簸得几乎僵倒。主人愿意让我稍作停留,当时李元任河阳节度使,主人就是他;他延请我入内,摆出酒器酒杯。我身份卑微,不敢推辞,心神恍惚如同发狂,哪里还知道饮食的滋味?丝竹之声徒然轰鸣。天刚亮便脱身离去,快得像受惊的野鸭飞翔。黄昏时到达汜水,想渡河却没有船。呼喊了很久才得以渡过,夜里渡行十里到达黄沟。船行到河中的沙滩,水流深浅无法辨清;惊涛在昏暗中重重合拢,星宿争相翻动光芒;驾车的马踟蹰嘶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年、二月〕

或作马蹢躅鸣悲】左右泣仆童,甲午憩时门,临泉窥鬭龙,东西出陈许,陂泽平茫茫【方作茫茫平,云用古韵,今按此诗固用古韵,然皆因其语势之自然,未尝作意舍此而用彼也,诸本只作陂泽平茫茫,韵谐语协,本无不可,若作陂泽茫茫平却觉不响,不应以欲用古韵之故牵挽而强就之也,又按别本平或作路,而或作何者,语意尤胜,读者详之】道边草木花,红紫相低昻,百里不逢人,角角雄雉鸣【角音谷,见集韵,雄雉或作雉雊】行行二月暮,乃及徐南疆,下马歩堤岸,上船拜吾兄【公有三兄皆早世见于集中者云卿之子俞绅卿之子岌皆公从兄或曰吾兄谓张籍非也】谁云经艰难【艰或作险】百口无夭殇【夭或作横,楚辞强死者为国殇,三字全语亦见列子】仆射南阳公【张建封也】宅我睢水阳【二月末公至徐州,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以公为节度推官,睢水名在徐州,公与孟东野书云:「主人与余有故居,余符离睢水上」即此也】箧中有余衣,盎中有余粮,闭门读书史【读或作阅】窻户忽巳凉【诸本多作「清风▯户凉」,或作「窻户风巳凉」,或作「窻户清风凉」。今按公以二月末到徐,不知此诗何时作,若夏即当作「清风窻户凉」,若秋即当作「窻户风巳凉】日念子来游,子岂知我情?别离未为久,辛苦多所经。对食每不饱,共言无倦聴。连延三十日,晨坐达五更。我友二三子【友或作有】宦游在西京。东野窥禹穴【禹穴在防稽】李翺观涛江【李翺字习之,公兄弇之壻也,李习之论性末云南观涛江入于越而呉郡陆傪存焉,与之言傪曰:「尼父之心也。」翺观涛江,岂此时乎】萧条千万里,防合安可逢?淮之水舒舒,楚山直丛丛。子又舍我去,我怀焉所穷【焉作作安】男儿不再壮,百嵗如风狂【方作狂风,今按方亦强用古韵之过,不如只作风狂,语势尤健】高爵尚可求,无为守一乡【按此篇押二光字、二鸣字、二更字、二狂字,胡仔谓退之好重叠用韵以尽巳之意,盖不恤其为病也】幽怀幽怀不能冩【能或作可】行此春江浔,适与佳节防。士女竞光隂,凝防耀洲渚。繁吹荡人心【礼记命乐师大合吹吹尺伪切人或作神非是】间关林中鸟,亦知和为音【诸本作知时为和音非是然今本疑亦有误或恐为是其字】岂无一樽酒,自酌还自吟?但悲时易失【西汉蒯通传时者难值而易失】四序迭相侵。我歌君子行【古乐府有君子行】视古犹视今【列子杨朱篇杨子曰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君子法天运君子法天运,四时可前知【可或作每】小人惟所遇,寒暑不可期。利害有常势,取舍无定姿。焉能使我心皎皎,远忧疑。落叶送陈羽【或作叶落,篇首同非是。羽与公同登第】落叶不更息,断蓬无复归。飘飖终自异,邂逅暂相依。悄悄深夜语,悠悠寒月辉。谁云少年别,流泪各霑衣。归彭城【彭城徐也,公作《欧阳詹哀词》云:贞元十五年冬,某为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而此诗曰「归彭城」,明年自京归徐也。天下兵又动,谓十五年秋起诸道兵讨吴少诚;前年关中旱,谓十四年冬京师饥;去嵗东郡水,谓十五年秋郑滑水事,见《龊龊》诗。东郡或作东洛,非也】天下兵又动,太平竟何时?訏谟者谁子?无乃失所宜。前年关中旱,闾井多死饥【或作饥】去嵗东郡水【郡或作洛,非也,旧纪贞元十五年秋郑滑大水】生民为流尸,上天不虚应,祸福各有随。我欲进短策,无由至彤墀【彤或作丹】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上言陈尧舜,下言引龙夔。言词多感激,文字少葳蕤【葳或作萎,纷葳蕤以馺遝见陆机文赋今按葳蕤已见楚词葳音逶,蕤音緌】一读巳自怪,再寻良自疑。食芹虽云美,献御固已痴【说文芹楚葵也,列子宋有田夫喜食芹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慙。晋嵇康与山涛书曰: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欲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巳踈矣】缄封在骨髓,耿耿空自竒。昨者到京师,屡陪髙车驰。周行多俊异【行胡郎切】议论无瑕疵,见待颇异礼,未能去毛皮,到口不敢吐,徐徐俟其巇【杨子曰:巇可抵乎巇罅也,巇虚冝切】归来戎马间,惊顾似羇雌【枚乘曰:日暮则迷鸟羇雌宿焉,选晚出西射堂诗:羇雌恋旧侣,迷鸟怀故林,注:羇无偶也】连日或不语,终朝见相欺【相方作我,见相或作相见今按此三字三本疑皆有误】乗闲輙骑马,茫茫诣空陂。遇酒即酩酊,君知我为谁【晋书山简出为征南将军镇襄阳时,有童子歌曰:山公出何许,往至髙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时时能骑马,倒着白接篱,举鞭问葛疆,何如并州儿】醉后【一作醉客】

译左右的仆童哭泣。甲午日,在时门休息;靠近泉水窥看蛟龙争斗。向东向西穿过陈州、许州,陂泽平远而茫茫。路边草木开花,红的紫的高低相间。行走百里也遇不到一个人,雄雉发出“角角”的鸣声。一路走到二月将尽,才到达徐州南部边境;下马步行到堤岸,上船拜见我的兄长。谁说经历了艰难险阻?全家百口都没有夭折。仆射南阳公张建封的宅第就在睢水北岸。我住在他那里,箱子里还有多余的衣服,缸里还有剩余的粮食。关门读书,窗户忽然已经凉了。考察韩公二月末到徐州,不知此诗究竟何时写成;若是夏天,就应作“清风窗户凉”,若是秋天,就应作“窗户风已凉”。我每天想着你来游历,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情?分别还不算久,所经历的辛苦却很多。面对食物常常吃不饱,共同谈论时也听不厌。连续三十天,从早晨坐到五更。我有两三个朋友在西京做官游历。孟东野去探访禹穴,李翱去观看涛江。相隔萧条千万里,怎么可能相逢?淮水舒缓流淌,楚山直立成丛。你又要舍弃我离去,我的思念哪里有尽头?男儿不可能永远年轻,百年人生如同狂风一般短促。高爵尚且可以求取,不要守着一个乡里不动。幽深的情怀。幽深的情怀无法写出,我行走在这春日江边,正好遇上佳节。士女争相珍惜春光,凝聚的霞彩照耀着洲渚。繁密的乐声荡动人心;林中的鸟儿婉转鸣叫,也知道和谐就是声音之美。难道没有一樽酒吗?自己斟饮,自己吟咏。只是悲叹时光容易错失,春夏秋冬交替侵逼。我歌唱《君子行》,看待古人仍如同看待今人。君子顺应天道运行。君子效法天道运行,四时变化可以预先知道;小人只随所遇之事而变,寒暑何时到来都无法预期。利害有其固定的趋势,取舍却没有一定的姿态。哪里能够使我的内心始终明澈无疑,远离忧虑和疑惑呢?《落叶送陈羽》:也有版本作《叶落》,但篇首相同,应该不是。陈羽与韩公同年登第。落叶不再停歇,断裂的蓬草也无法重新归根。飘摇之中终究各自不同,只因偶然相逢才暂时相依。寂静的深夜里相互低语,清冷的月光悠悠照耀。谁说年轻时的分别算不了什么?我们各自都让泪水沾湿了衣襟。归往彭城,也就是徐州。韩公《欧阳詹哀词》说:贞元十五年冬,韩公任徐州从事,入京朝正;而此诗说“归彭城”,可见是第二年从京城返回徐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天下战事又起,太平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谋划国事的人是谁?恐怕已经失去了应有的方略。前年关中大旱,乡里多有人饿死;去年东郡发大水,百姓漂流,成为水中的尸体。上天的回应从来不会落空,祸福各有相随的原因。我想进献短策,却没有途径到达宫殿的红色台阶;剖开肝脏把它做成纸,滴出鲜血写成奏辞。上面说尧舜之道,下面引述龙、夔之事。言辞多有感慨激愤,文字却少有华美。读一遍自己已经觉得奇怪,再仔细寻味更觉得可疑。食用芹菜虽然说很美,把它献给皇帝却实在愚蠢。奏章封存在内心深处,耿耿不平,只是徒然自以为奇。昨天到了京城,多次陪随显贵的车驾奔驰。朝廷官员多有才俊奇异之士,议论没有瑕疵;他们待我颇为特殊,只是还没有除去表面的隔膜,话到了嘴边也不敢吐露,只能慢慢等待可以乘隙而入的机会。回来时正处在兵马纷乱之间,惊惶回顾,像失去配偶的孤雌鸟。连续几天有时不说话,整天却仿佛受到欺凌。趁着空闲就骑马,茫茫然前往空旷的陂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年〕 遇到酒就喝得酩酊大醉,你知道我究竟是为了谁吗?醉后。

煌煌东方星【魏道辅云:夏英公竦评老杜「初秋月,云微升紫塞外,已隐暮云端」,意主肃宗也。吾观退之「煌煌东方星」,其顺宗时作乎?东方谓宪宗在储宫也。按史: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三月立广陵王纯为皇太子,八月立为皇帝,是为宪宗】奈此众客醉,初喧或忿争【一作纷争,或作争忿】中静杂嘲戏【杂或作惟,杂以嘲戏,选典论全语】淋漓身上衣【漓或作浪】颠倒笔下字,人生如此少,酒贱且勤置。醉赠张秘书【今本下或注彻字,彻,元和四年进士,此诗元和初作,彻犹未第,公五六年间皆在东都,此诗盖在长安日作,非彻也】人皆劝我酒,我若耳不闻。今日到君家,呼酒持劝君,为此座上客【方作士非是】。后汉孔融传,融字文举,性寛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賔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座上客常满,罇中酒不空,吾无忧矣】及余各能文,君诗多态度,蔼蔼春空云。东野动惊俗,天葩吐奇芬。张籍学古淡,轩鹤避鸡羣【晋书嵇绍始入洛,或谓王戎曰:「昨于稠人中见嵇绍,昻昻然如野鹤之在鸡羣。」鹤方及诸本皆作昻。今按此言张籍学古淡而不鹜于绮靡,如以乘轩之鹤而反避鸡羣也。又轩鹤乃与天葩之句相偶】阿买不识字【赵尧夫曰:「或问阿买是退之何人,答云退之侄,必有所据而云,此必其子侄小字】颇知书八分【秦壤古文有公体,其一▯书,今八分也。书苑云:「八分者,秦羽人上谷王次仲饰▯书为之。钟繇为之章程书。汉蔡邕以▯作八分体,盖八分之后又分此法,谓之八分。杜甫八分歌云:「陈仓石鼓今巳讹,大小二篆生八分】诗成使之冩,亦足张吾军【左传桓公六年,楚鬭伯比曰:「我张吾三军。」张猪亮切】所以欲得酒,为文俟其醺。酒味既泠洌,酒气又氛氲【泠或作冷,气或作烟,氛或作氤,氛氲盛皃,字见选雪赋】性情渐浩浩,谐笑方云云。此诚得酒意,余外徒缤纷。长安众富儿,盘馔罗羶荤,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虽得一饷乐,有如聚飞蚊。今我及数子,固无莸与薫【左氏僖公四年:「一薫一莸,十年尚犹有臭】险语破▯胆,髙词媲皇坟【书序:「伏羲神农皇帝之书谓之三坟,皇坟三皇坟书也。」嫓或作动】至宝不雕琢【或作瑑】神功谢锄耘。方今向泰平,元凯承华勋【八元八凯名氏见左传文十八年时宪宗即位,杜黄裳郑余庆李吉甫裴垍李藩之徒相继为相,故云】吾徒幸无事,庶以穷朝曛。同冠峡【集有同冠峡二诗,皆贞元十九年贬阳山后作】南方二月半,春物亦已少。维舟山水间,晨坐聴百鸟。宿云尚含姿,朝日忽升。晓羇旅感和鸣【和鸣或作阳和】囚拘念轻矫【和鸣、轻矫皆指百鸟而言也】潺湲泪久迸【久或作交,楚词“横流涕兮潺湲】诘曲思増绕。行矣且无然,盖棺事乃了【刘毅云:“丈夫儿踪迹不可寻常便混羣小中,盖棺事方定矣】送惠师【诗云:自来连州寺,当在阳山时作。阳山连属邑也。惠名元惠,公为王▯中作《宴喜亭记》,谓其在连州,与学佛之人景常、元惠者游,即惠师也】惠师浮屠者,乃是不羁人【不羁者,以马为喻,言不受羁▯也。邹阳上呉王书:使不羁之士与牛马同皂】十五爱山水,超然谢朋亲【或作同隐沦】脱冠翦头髪【头或作短,按下对踪尘当作头髪】飞歩遗踪尘【飞或作孤】发迹入四明【四明山名,在明州】梯空上秋旻,遂登天台望【天台山名,在台州】众壑皆嶙峋【上音隣,下音询】夜宿最高顶,举头看星辰,光芒相照烛,南北争罗陈。兹地絶翔走,自然严且神,微风吹木石,澎湃闻韶钧【澎音彭,湃普拜切】夜半起下视【夜半或作半夜,或作中夜】溟波衔日轮,鱼龙惊踊跃,呌啸成悲辛【啸或作笑,选海赋及鲍谢诗多用呌啸字】怪气或紫赤,敲磨共轮囷。金鵶既腾翥【隋康孟咏日诗:金乌升晓气,玉鉴漾晨曦。楚词:鸾鸟轩翥而翔飞】六合俄清新。常闻禹穴奇,东去窥瓯闽,越俗不好古,流传失其真。

译东方的星辰明亮灿烂,可惜在座众客都醉了。起初喧闹,有的甚至愤怒争吵;中间安静下来,又夹杂着嘲笑嬉戏。酒液淋漓,沾湿了身上的衣服;笔下的字也颠倒错乱。人生像这样欢乐的时刻很少,酒既便宜,就姑且勤快地置办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一年、正月、三月、八月〕 《醉赠张秘书》:今本有下注“彻”字。张彻是元和四年进士,而此诗作于元和初年,当时张彻还没有中第;韩公元和五、六年间都在东都,所以此诗大概作于他在长安时,并非赠给张彻。人人都劝我喝酒,我却仿佛没有听见。今天到了你家,便呼唤取酒,拿来劝你,为的是让你成为座上的宾客。等到我们各自都能写文章时,你的诗富有多种情态,如春天空中的云气般和煦;孟东野一动笔就惊动世俗,吐出天上的奇葩和芬芳;张籍学习古朴淡雅,仿佛乘轩的仙鹤反而避开鸡群。阿买不识字,却很懂得书写八分体。诗写成后让阿买抄写,也足以壮大我的声势。之所以想得到酒,是为了写文章等到他微醺。酒味清凉甘冽,酒气又浓郁芬芳。性情渐渐浩荡开朗,诙谐谈笑也越来越多。这才真正得到饮酒的意趣,其他事情都只是纷乱的杂务。长安那些富家子弟,盘中排列着腥膻荤食;他们不懂得以文章佐酒,只会醉倒在美人裙边。即使得到片刻快乐,也像聚集的飞蚊一样短暂。如今我和这几位朋友,本来就没有香草与臭草之别。险峻的言语足以震破鬼胆,高妙的文辞可以与三皇的典籍相匹敌。至宝不必雕琢,神奇的功力也不靠锄耘。如今正趋向太平,元凯一类贤臣承接光辉功勋。我们这些人幸而无事,希望能够一直饮酒到早晨和黄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四年、十年、十八年〕 《同冠峡》:文集有《同冠峡》二首,都是贞元十九年被贬阳山以后所作。南方二月过半,春天的景物也已经不多。把船系在山水之间,清晨坐着听百鸟鸣叫。夜宿的云彩还含着姿态,朝阳忽然升起。清晨羁旅中感受到鸟儿和鸣,更想到囚禁之身向往轻快飞翔;泪水潺潺,长久地迸流,曲折的思绪更加缠绕。走吧,不要再这样悲伤;到了盖棺之时,事情才算真正定论。《送惠师》:诗中说“自来连州寺”,应当是在阳山时所作。阳山是连州所属的县邑。惠师名元惠,韩公为王弘中写《宴喜亭记》时说,他在连州与学佛的人景常、元惠交游;元惠就是惠师。惠师是出家人,却是不受羁绊的人。十五岁时便喜爱山水,超然离开亲朋。脱下官帽,剪去头发;迈步飞行般远去,不留下尘世的踪迹。出发来到四明山,登上空中的高梯,直上秋日的天空,于是登临天台山远望。众多山谷都高峻崎岖。夜里住在最高峰,抬头观看星辰;星光彼此照耀,南北群星竞相罗列。这个地方断绝飞鸟走兽,自然庄严神异。微风吹过木石,发出澎湃之声,仿佛听见韶乐。半夜起来向下看,海波仿佛衔着太阳的圆轮;鱼龙惊惧地跳跃,叫喊长啸,形成悲辛之声。奇异的云气有时呈紫色,有时呈赤色,彼此敲击磨荡,盘曲回旋。金乌已经腾飞,天地四方忽然清新。常听说禹穴奇异,于是向东去窥探瓯闽;越地风俗不喜古道,流传下来的事情已经失去真实。

幽踪邈难得,圣路嗟长堙【圣路谓舜禹南巡之路】回临淛江涛,屹起髙峨岷,壮志死不息【越絶书:子胥死捐于大江,发愤驰腾气若奔马,乃归神大海。水经云:钱塘江涛二月八月最髙,峨峨二丈有余。呉越春秋以为子胥文种之神谓此也】千年如隔晨,是非竟何有?弃去非吾伦,凌江诣庐岳【庐山在江州】浩荡极游巡,崔崒没云表,陂陀浸湖沦。是时雨初霁,悬瀑垂天绅【天或作大,宋之问诗:雨巗天作带,云壑树披衣。孟东野诗亦尝用天绅字】前年徃罗浮【罗浮山名,在今广州曽城博罗二县之境】歩戛南海漘。大哉阳徳盛,荣茂恒留春。鹏鶱堕长翮【鶱或作骞,鶱以鸟虚言切,飞举也。从马者起防切,亏也。今字多误用,故详之】鲸戏侧脩鳞,自来连州寺,曽未造城闉。日携青云客【云或作春,李白诗多用青云客字】探胜穷崖濵。太守邀不去【或作徃或作得】羣官请徒频【或作其志信不羣】囊无一金资,翻谓富者贫【谓或作为】昨日忽不见,我令访其邻,奔波自追及【波或作走】把手问所因,顾我却兴叹【我却或作却我】君宁异于民,离合自古然。辞别安足珍?吾闻九疑好【皇览曰:九疑在零陵营道县,其山九疑相似,故名九疑,舜葬于此】夙志今欲伸【欲或作愿】斑竹啼舜妇【博物志:洞庭之山,帝之二女以涕挥竹,竹尽斑】清湘沈楚臣【史记:屈原仕楚为上官大夫所谗,怀石投汨罗而死,即清湘也】衡山与洞庭【衡山在衡州,洞庭在岳州】此固道所循,寻嵩方抵洛【嵩高在洛】歴华遂之秦【太华山在华州】浮游靡定处,偶往即通津。吾言子当去,子道非吾遵。江鱼不池活,野鸟难笼驯【鸟或作鹜】吾非西方教,怜子狂且醇。吾嫉惰游者,怜子愚且谆。去矣各异趣,何为浪霑巾【浪或作泪】送灵师【此诗贞元十九年复在连州阳山作也。云王员外者,仲舒也。仲舒时亦讁连州司户,见《宴喜亭记】佛法入中国尔来六百年【按后汉明帝梦见金人问羣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金色于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图画形象以归其敎因流入中国此诗据汉明帝时言之尔故其佛骨表云自后汉时流入中国又云汉明帝时始有佛法也汉武故事昆邪王杀休屠王来降得其金人之神置之甘泉宫则是佛入中国始自汉武至成哀间已有经矣杜致行守约编亦曰汉武作昆明池掘地得黒灰东方朔云可问西域道人西域道人佛之徒也又开皇厯代三宝记云刘向称予覧典籍已见有经将知周时久流释典秦虽爇除汉兴复出则先汉之前逆至于周有佛有经其来也远范晔胡为以谓明帝之时佛始入中国耶退之一世大儒非承袭谬误者将由心恶其敎不复详考其源流所自耳】齐【平也】民逃赋役髙士着幽禅官吏不之制【或作禁】纷纷聴其然【纷纷或作纷纭】耕桑日失▯朝署时遗贤灵师皇甫姓▯胄本蝉聮少小渉书史早能缀文篇中间不得意失迹成延迁逸志不拘敎轩腾断牵挛围棊鬭白黒生死随机权六博在一掷【楚词宋玉招魂菎蔽象棊有六博】枭卢叱回旋【枭或作呼或作▯宋刘毅与刘裕樗蒲毅以为不能裕恶之因按五木既而四子俱黒其一子转跃未定裕厉声喝之即成卢毅意殊不快也宋玉招魂有成枭而牟呼五白枭胜也杜诗袒跣不肯成枭卢 枭古尧切广韵▯了樗蒲采名唐李文公集五木经甿采六开塞搭秃橛▯则枭宜从▯ ▯居言切】战诗谁与敌浩汗横戈鋋【战诗或作争战或作文战或作诗战战诗战文唐人语也白乐天战文重掉鞅刘梦得战文矛防深谁与方作与谁非是鋋小矛也方言五湖之间谓矛为鋋选戈鋋彗云 鋋一音蝉又音延】饮酒尽百▯【▯或作醆,或作琖】嘲谐思逾鲜【逾或作愈】有时醉花月,髙唱清且緜【髙唱清或作清唱髙】四座咸寂黙,杳如奏湘弦。寻胜不惮险,黔江屡洄沿【黔州有黔江县。尔雅逆流而上曰泝洄。诗遡洄从之。书沿于江海。注云顺流而下曰沿。选水渉尽洄沿洄音回,沿音绿】瞿塘五六月【瞿塘三峡也。荆州记滟滪如马,瞿塘莫下;滟滪如象,瞿塘莫上。杜诗好过瞿塘滟滪堆瞿音衢】惊电让归船【让或作攘,非是。姚令威云让责怒也,此只谓归舟急于惊电耳。让如厥大谁与让之让】怒水忽中裂,千寻堕幽泉【寻或作浔,今按浔与寻同】环回势益急,仰见团团天【下团字一作圆】投身岂得

译幽僻的遗迹遥远而难以寻得,圣人之路令人叹息,已经长久堵塞。回头面对浙江的波涛,只见高峻的山岭如同峨眉、岷山般耸起。壮烈的志向至死不息。千年仿佛只隔着一晨,是非最终又有什么意义?抛弃这些并不是我的同道;于是渡过江,前往庐山,浩浩荡荡地尽情游览。山势崔嵬高耸,没入云表;山坡起伏,浸入湖水。此时雨刚停,悬挂的瀑布像从天上垂下的白绅。前年曾前往罗浮山,步行来到南海岸边。伟大啊,阳气兴盛,草木荣茂,长久保持春天。大鹏振翅飞落,鲸鱼嬉戏,侧身摆动修长的鳞片。自从来到连州寺,却一直没有进入城门。每天带着青云之士,探寻胜景直到山崖水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八月、二丈〕 太守邀请他,他不肯去(“去”有作“往”“得”的);群官请他,他只是频频推辞(“徒”有作“其志信不群”的)。囊中没有一文钱作资费,反而说富人也是贫穷(“谓”有作“为”的)。昨天忽然看不见他了,我便叫人去访问他的邻居;奔波追赶,终于追上了他(“波”有作“走”的)。我握住他的手,问他这样做的原因;他回头看着我,却发出叹息(“我却”有作“却我”的)。您难道和百姓不同吗?离合聚散,自古就是这样。辞别又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呢?我听说九疑山很好(《皇览》说:九疑山在零陵郡营道县,九座山形状相似,所以叫九疑,舜葬在那里)。您早年的志愿如今想要实现(“欲”有作“愿”的):斑竹上有舜妃哭泣的痕迹(《博物志》说:洞庭山中,舜帝的两位女儿用眼泪挥洒竹子,竹子全都变成斑竹);清澈的湘水中沉葬着楚国的臣子(《史记》说:屈原在楚国任职,被上官大夫进谗言,抱石投汨罗江而死,汨罗江就是清湘)。再由衡山到洞庭(衡山在衡州,洞庭湖在岳州),这本来就是道路所经过的地方;寻访嵩山,正好抵达洛阳(嵩山在洛阳附近);经过华山,便进入秦地(太华山在华州)。您漂泊游荡,没有固定居所,偶然前往某地,那里便成为通达的津梁。我说您应当离去,因为您的道路不是我所遵循的道路。江里的鱼不能在池中存活,野鸟也难以驯养在笼中(“鸟”有作“鹜”的)。我不是西方佛教的信徒,却怜惜您狂放而醇厚。我厌恶懒散游荡的人,却怜惜您愚直而诚恳。去吧,我们各自追求不同,何必徒然泪湿衣巾(“浪”有作“泪”的)?送灵师(此诗作于贞元十九年,韩愈再次在连州阳山时。所谓王员外,是王仲舒。仲舒当时也被贬为连州司户,见《宴喜亭记》)。佛法传入中国以来,已经六百年了(按:后汉明帝梦见金人,询问群臣,有人说西方有神,名叫佛,形长一丈六尺而呈金色,于是派使者到天竺询问佛道,带回图画和形象,佛教便流入中国。本诗据汉明帝时说,所以《佛骨表》说“自后汉时流入中国”,又说“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汉武故事》说,昆邪王杀死休屠王来降,汉武帝得到他的金人神像,安置在甘泉宫;这样看来,佛教入华应始于汉武帝,至成帝、哀帝时已经有佛经了。杜致行《守约编》也说,汉武帝修昆明池,掘地得到黑灰,东方朔说可以询问西域道人,西域道人就是佛教徒。又《开皇历代三宝记》说,刘向称自己阅览典籍时已经见过佛经,由此可知,佛典在周代就已流传,秦代焚毁后,汉代重新出现;那么佛教及佛经传来已很久,范晔为什么说佛教始于明帝时呢?韩愈是一代大儒,并非承袭谬说,大概是内心厌恶佛教,便没有详细考察其源流)。使百姓得以逃避赋税和徭役(“齐”即“平”),高士则披着幽暗的禅衣。官吏不能制止他们(“制”有作“禁”的),纷纷听任这种情形发展(“纷纷”有作“纷纭”的)。耕田种桑的事业日渐荒废,朝廷官署不时遗失贤才。灵师姓皇甫,出身世代相传的显贵家族;年少时便涉猎书史,很早就能缀辑成篇。后来仕途不得意,失去行迹,形成迁延漂泊的生活。他的高远志向不受教条拘束,腾跃而起,挣断束缚。围棋对弈,黑白相斗,胜负生死随机应变;六博胜负全在一掷(《楚辞·招魂》说“菎蔽象棋,有六博”)。掷出枭、卢,喝令棋子回旋(“枭”有作“呼”或“▯”的;宋刘毅与刘裕玩樗蒲,刘毅以为刘裕不会,刘裕因此不悦,便按下五木,后来四子全黑,其中一子旋转未定,刘裕厉声喝止,果然成了卢,刘毅很不高兴。《招魂》有“成枭而牟,呼五白”,说成枭、五白便获胜。“枭”读尧,古代樗蒲采名;“▯”读居言切)。以诗文交战,谁能与他匹敌?横握戈矛,气势浩大(“战诗”有作“争战”“文战”“诗战”;“战诗”“战文”是唐人的说法。白居易有“战文重掉鞅”,刘禹锡有“战文矛戟深”。“鋋”是小矛,读蝉或延)。饮酒能喝尽一百杯(“▯”有作“醆”“琖”的),谈笑诙谐,兴致更加清新(“逾”有作“愈”的)。有时醉卧花月之间,高声歌唱,清越而悠长(“高唱清”有作“清唱高”的)。满座都沉默无声,幽深得仿佛在演奏湘地的弦歌。寻访胜景不怕艰险,在黔江中多次回旋逆行、顺流而下(黔州有黔江县;逆流而上叫“泝洄”,顺流而下叫“沿”)。瞿塘峡在五六月间(瞿塘是三峡之一。《荆州记》说:“滟滪像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像象,瞿塘不可上。”杜甫有“好过瞿塘滟滪堆”;“瞿”读衢),惊急的闪电也要让归船先行(“让”有作“攘”的,但不对;姚令威说“让”是责怒,这里只是说归舟比惊电还快)。怒水忽然从中裂开,千寻深的水势坠入幽暗的泉穴(“寻”有作“浔”的,按“浔”与“寻”相同)。水流回旋,形势越来越急;抬头只看见团团的一片天空(下一个“团”有作“圆”的)。

计性命,甘徒捐浪沫,蹙翻涌漂浮,再生全同行二十人【二,诸本作三】防骨俱坑填,灵师不挂怀,冒渉道转延开忠二州牧【魏道辅谓二牧韦处厚、白居易也,二公出守在元和末,此诗作于贞元二十年间,攷其时非也】诗赋时多传,失职不把笔,珠玑为君编,强留费日月,密席罗婵娟。昨者至林邑【林邑,今驩州地】使君数开筵,逐客三四公,盈怀赠兰荃。湖游泛漭沆【湖或作湘,此言在林邑日非湘地也今按湖游对溪宴乃切】溪宴驻潺湲,别语不许出,行裾动遭牵。邻州竞招请,书札何翩翩。十月下桂岭【桂岭县在贺州】乘寒恣窥縁,落落王员外【谓王仲舒,自户部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争迎获其先。自从入賔馆,占恡久能専,吾徒颇携被【颇或作或,被或作之】接宿穷欢妍。聴说两京事,分明皆眼前,纵横杂谣俗,琐屑咸罗穿。材调真可惜,朱丹在磨研,方将敛之道,且欲冠其颠。韶阳李太守【李一作季】髙歩陵云烟,得客輙忘食,开囊乞缯钱【缯或作缗】手持南曹叙【谓王员外仲舒也,墓志云所为文章无世俗气】字重青瑶鑴,古气参彖系【方作象今按杜诗前哲垂彖系】高标摧太▯。维舟事干谒,披读头风痊【庄子今予病少痊,典略曰魏太祖以陈琳管记室,作诸书及檄草成呈太祖,太祖先苦头风,是日疾发,读琳所作,翕然起曰此愈我病痊音诠,又张縁切】还如旧相识【还如或作颇似】倾壶畅幽悁,以此复留滞,归骖几时鞭。县斋有怀【此诗阳山县斋作,贞元十九年,公以言事出,至是二十一年,顺宗即位而作是诗。嗣皇新继明,谓顺宗也】少小尚奇伟,平生足悲咤【选郭景纯游仙诗抚心独悲咤,杜诗令人几悲咤咤陟驾切】犹嫌子夏儒,肯学樊迟稼。事业窥臯稷【或作稷禹】文章蔑曹谢。濯缨起江湖,缀佩杂兰麝。悠悠指长道,去去策高驾。谁为倾国媒【李延年传汉武歌曰: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自许连城价【史记赵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愿以十五城价请易璧】初随计吏贡【汉武帝元光六年徴吏民有明当世之务,令与计偕,计谓上计吏簿也,郡国每嵗遣诣京师上之,贡士偕焉】屡入泽宫射【礼记诸侯嵗贡士于天子,天子试之于射宫,又曰天子将祭必先习射于泽,泽者所以择士已射于泽而后射于射宫,注泽宫名】虽免十上劳【战国策苏秦説秦惠王书十上而説不行】何能一战霸【僖二十七年左氏曰一战而霸文之教也,公自贞元八年中进士第贡于京师,至贞元十年屡试博学宏词不中能一作曽】人情忌殊异,世路多权诈【多或作重】蹉跎顔遂低,摧折气愈下。冶长信非罪【论语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侯生或遭骂【史记魏有隐士曰侯嬴,公子无忌虚左迎之,嬴有客在市屠中引车入市下见其客朱亥睥睨久立与其客语,从骑皆窃骂侯生】怀书出皇都【贞元十一年公东归河阳,皇都京师也】衔泪渡淸灞【灞水出蓝田谷西北而入渭】身将老寂寞,志欲死闲暇。朝食不盈肠,冬衣才掩髂【髂腰骨前汉折胁拉髂髂枯驾切】军书既频召,戎马乃连跨。大梁从相公【贞元十二年公从汴州董晋幕】彭城赴仆射【贞元十五年公从徐州张建封幕】弓箭围狐兎,丝竹罗酒防【之夜切即炙字】两府变荒凉【荒或作炎,此言董晋张建封贞元十五年、十六年相继殂谢也】三年就休假求官,去东洛【去或作来,或作去官来东洛】。公自贞元十六年张建封薨,归洛阳,至十九年始除监察御史】犯雪过西华,尘埃紫陌春,风雨灵台夜,名声荷朋友援引,乏姻娅虽陪彤庭臣【虽或作偶,或作仰陪,或作偶皆非是】讵纵青防靶【▯或作云】寒空耸危阙,晓色曜脩架。捐躯辰在丁【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公以监察御史上天旱人饥疏,贬阳山令,辰在丁谓上疏之日也。曹子建三良诗:谁言捐驱易,杀身诚独难】铩翮时方防【铩鸟羽病,选鸾翮有时铩防,年终祭名广雅:夏曰清祀,商曰嘉平,周曰大防,秦曰腊。公之贬阳山令,其出以十二月,故时方防也铩所介切,防音乍】投荒诚职分,领邑幸寛赦。湖波翻日车,岭石坼天罅。毒雾恒熏书,炎风每烧。夏雷威固巳加,飓势仍相借【飓风巳上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注飓音巨】气象杳难测,声音吁可怕。夷言聴未惯,越俗循犹乍【循或作脩,非是】指摘两憎嫌,睢盱互猜讶【列子老子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睢音隳,盱音吁】秪縁恩未报,岂谓生足借。嗣皇新继明【永贞元年顺宗即位,新方作帝非是】率土日流化,惟思涤瑕垢,长去事桑柘。斸嵩开云扃,压颍抗风榭。

译把性命投进去,难道还能计较生死吗?甘愿白白葬身于浪沫之中;在急促翻涌、漂浮不定的水势里,同行二十人又有多少能全生(“二”各本有作“三”的)?尸骨都将填埋坑中。灵师毫不放在心上,冒险跋涉,道路反而越走越远。打开忠州、开州两位州牧(魏道辅说二州牧是韦处厚、白居易;二人于元和末出任州守,但这首诗作于贞元二十年间,时间不合)。他的诗赋常常流传;即使失职,也不肯放下笔,为您编缀珠玑般的文章。强留我耗费了日月,在幽密的席间安排美人。昨天到了林邑(林邑即今驩州一带),使君多次设宴;三四位被放逐的官员满怀情意,赠送兰荃。泛舟湖上,水面浩荡(“湖”有作“湘”,但这里说的是在林邑时,并非湘地;“湖游”与“溪宴”相对最为贴切);在溪边设宴,停泊于潺潺流水旁。辞别的话不许说出口,一动衣襟就被牵住。邻州争相邀请,书信纷纷而来,文辞多么轻捷。十月翻越桂岭(桂岭县在贺州),趁着寒意尽情登临观览。王员外孤独地来到(指王仲舒,他由户部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争相迎接的人却让他先得其礼遇。自从进入宾馆,便独自占住一处很久;我们这些人也带着被褥(“颇”有作“或”,“被”有作“之”),相继住宿,共尽欢乐。听说两京的事情,仿佛全都清楚地摆在眼前;各种纵横交错的歌谣风俗,琐碎细节全都罗列出来。您的才华和声调实在可惜,就像朱砂丹药正在研磨之中;正要收敛锋芒、修养道术,又将登临冠首。韶阳李太守(“李”一作“季”)步履高迈,直凌云烟;只要得到贤客,便高兴得忘了吃饭,打开袋囊请求赠送缯帛钱财(“缯”有作“缗”的)。他亲手拿着南曹的叙录(指王员外王仲舒;墓志说他的文章没有世俗气),文字如青瑶般珍贵;古朴的气息参合着《周易》的彖辞系辞(“彖”有作“象”,按杜甫诗有“前哲垂彖系”),高峻的文格足以压倒扬雄。停船办理求见之事,披读您的文章,头风竟然痊愈(《庄子》说“今予病少痊”;《典略》说魏太祖因陈琳所作文章而头风痊愈)。读来又像遇见旧日相识(“还如”有作“颇似”),倾壶饮酒,尽情排遣幽愁。因而又被留滞在这里,不知归去的马车何时才能扬鞭。县斋有怀(此诗作于阳山县斋,贞元十九年。韩愈因上书论事被贬出京,到此时已是贞元二十一年,顺宗即位,因而作此诗。“嗣皇新继明”说的是顺宗)。我年少时就崇尚奇异伟岸,平生很有悲愤叹息(郭璞《游仙诗》有“抚心独悲咤”,杜甫诗有“令人几悲咤”)的情怀。还嫌自己只是子夏式的儒生,哪里肯学习樊迟那样种田?事业上要窥见皋陶、后稷的境界(有作“稷禹”),文章上则轻视曹植、谢灵运。洗濯帽缨,从江湖中起身;佩玉相连,间杂着兰麝香气。悠悠然指向漫长道路,去吧,驾着高车前行。谁是能使倾国美人出嫁的媒人(李延年歌咏汉武帝时的北方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自认为价值如连城美玉(《史记》载赵王得到和氏璧,秦昭王愿以十五座城的价值交换)。起初随计吏入京贡士(汉武帝元光六年征召有才之士,令他们与计吏同往;计是上计吏的簿册,各郡国每年送到京师,贡士也一同前往),多次进入泽宫参加射试(《礼记》说诸侯每年贡士给天子,天子在射宫考验;天子祭祀前还要先在泽宫习射,泽宫是选士之所,之后再到射宫)。虽然免去了苏秦十次上书的劳苦(《战国策》说苏秦游说秦惠王,书上十次而游说不成),又怎能凭一战建立霸业(《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说“一战而霸,文之教也”)?我自贞元八年中进士后贡入京师,至贞元十年多次参加博学宏词考试都未中(“能”一作“曾”)。人情嫉妒与众不同,世路充满权诈(“多”有作“重”的)。蹉跎失意,容颜日渐低沉;遭受摧折,志气反而更加低落。公冶长确实没有罪(《论语》说孔子认为公冶长可以娶妻,虽然身在囹圄,却不是他的罪过);侯嬴却曾遭到责骂(《史记》载魏国隐士侯嬴,公子无忌空出车左迎接他;侯嬴又到市场去见屠夫朱亥,久久斜眼站着与他交谈,随从们都暗中骂侯嬴)。我怀揣书籍离开京城(贞元十一年韩愈东归河阳,皇都即京师),含着眼泪渡过清灞水(灞水出蓝田谷,向西北流入渭水)。自身将老而陷于寂寞,志向也仿佛只能死在闲暇之中。早饭还填不满肚子,冬衣仅仅能够遮住髂骨(髂是腰骨,读枯驾切)。军书频频召我,战马也接连奔驰。我在大梁跟随相公董晋(贞元十二年随汴州董晋幕府),又到彭城投奔仆射张建封(贞元十五年随徐州张建封幕府)。弓箭围猎狐兔,丝竹环列,伴着酒炙。两府相继变得荒凉(说董晋、张建封于贞元十五、十六年相继去世;“荒”有作“炎”)。三年中请假求官,离开东洛(“去”有作“来”,也有作“去官来东洛”;韩愈自贞元十六年张建封去世后回到洛阳,至十九年才授监察御史)。冒着大雪经过西华,春日走在布满尘埃的紫陌,夜里在风雨中经过灵台。名声承蒙朋友援引,却缺少姻亲帮助。虽然得以陪侍彤庭之臣(“虽”有作“偶”或“仰陪”,都不对),哪里能够纵马张弓(“靶”有作“云”)?寒空中高耸着危阙,晓色照耀着修长的屋架。在丁日献身任事(贞元十九年十二月,韩愈以监察御史身份上《天旱人饥疏》,被贬为阳山令;“辰在丁”指上疏之日。曹植《三良诗》说“谁言捐躯易,杀身诚独难”);羽翼受伤之时,正逢年终大祭(“铩”指鸟羽受伤;“防”是年终祭名,夏称清祀,商称嘉平,周称大蜡,秦称腊;韩愈被贬阳山令是在十二月,所以说“时方防”)。流放荒远之地本是我的职分,能够管领一县,幸而得到宽赦。湖波翻动,仿佛冲击太阳的车子;岭上山石裂开,如同天上的缝隙。毒雾常常熏蒸书册,炎热的风每每灼烧万物。【原文“炎风每烧”疑有脱文,所烧对象不明。】夏雷的威势已经足够增添恐惧,飓风的势头又来相助(飓读巨)。天气形势幽暗难测,声音实在令人害怕。夷人的语言还听不习惯,越地的风俗遵循起来仍然生疏(“循”有作“脩”,不对)。彼此指责,都感到厌恶嫌弃;相互怒视,互相猜疑惊讶(《列子》说“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只是因为皇恩尚未报答,哪里是说活着便值得贪恋?嗣皇刚刚即位而继承光明(永贞元年顺宗即位;“新”有作“帝”,不对),天下都在日渐受到教化;我只想着洗涤瑕垢,长久离开仕途,去从事种桑种田。砍削嵩山,打开云中的门扉;压低颍水,建起抗风的水榭。

禾麦种满地,梨枣栽缭舍。儿童稍长成,雀防得驱吓【庄子鸱得腐防,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注怒而拒物声吓音罅】官租日输纳,村酒时邀迓。闲爱老农愚,归弄小女姹【后汉姹女工数钱姹陟驾切】如今便可尔,何用毕防嫁【后汉向平字子平,隐居不仕,建武中男女娶嫁既毕敇家事勿相关当如我死也。齐萧惠基常谓所亲曰须防嫁毕当归老旧庐,公反之尔】合江亭【诸本作题合江亭寄刺史邹君,今从阁、杭、蜀本。篇内三处注文亦用蜀本。】邹君逸其名,亭故相齐映所作,故曰:“维昔经营,初拜君寔,王佐前刺史元澄无政,亷使中丞杨公凭奏黜之,遂用邹公。”其曰:“中丞黜凶邪”,指此意也。公永贞元年七月初,自阳山量移江陵,道衡山诗,所以作此亭在衡州负郭,今之石鼔头,即其地也。地形特异,岿然崛起于二水之间,旁有朱陵洞,亦谓之朱陵仙府,唐人题刻散满巗上】红亭枕湘江【红或作江,方作洪。今按欧本作红,鲍云当作红,其作洪者,声存而字讹也】蒸水防其左【蒸、湘二水名,即青草湖】瞰临眇空阔,绿浄不可唾。维昔经营初,邦君实王佐,翦林迁神祠,买地费家货【费或作匮】梁栋宏可爱【宏或作横】结构丽匪过。伊人去,轩腾兹宇遂頽挫。老郎来何暮,高唱久乃和。树兰盈九畹,栽竹逾万个【或作个,史记货殖传“竹竿万个”古书皆用“个”字,《汉功臣表》始出“个”字】长绠汲沧浪,幽蹊下坎坷。波涛夜俯聴,云树朝对卧。初如遗宦情,终乃最郡课。人生诚无几【诚或作成,非是】事往悲岂奈【或作那】萧条緜嵗时,契阔继庸懦【诗》“死生契阔”,注“勤苦也”,契音挈,懦乃卧切】胜事谁复论,丑声日已播。中丞黜凶邪,天子闵穷饿。君侯至之初,闾里自相贺,淹滞乐闲旷,勤苦劝慵惰。为余扫尘阶【尘或作东,非是】命乐醉众座。穷秋感平分,新月怜半破。愿书岩上石,勿使泥尘涴【泥尘或作尘泥】陪杜侍御游湘西两寺独宿有题因献杨常侍【诸本无两字及因字,此自阳山北还过潭作,永贞元年秋也。湘西寺在潭州,杨常侍凭也,时为潭州刺史,湘西观察使云】长沙千里平【长沙即潭州也】胜地犹在,险况当江濶处,斗起势匪渐【斗顿也,匪一作非】深林高,玲珑青山上琬琰【上或作生】路穷台殿辟,佛事焕且俨。剖竹走泉源,开廊架崖广【説文唐因岩为屋,廊一作廓】是时秋之残【之或作初】暑气尚未敛,羣行忘后先,朋息弃拘检【朋或作困】客堂喜空凉【空或作风】华榻有清簟,涧蔬煑蒿芹,水果剥菱芡【音俭】伊余夙所慕,陪赏亦云忝。幸逢车马归,独宿门不掩,山楼黒无月,渔火灿星防。夜风一何喧,杉桧屡磨飐【磨或作摩,古磨摩通】犹疑在波涛,▯惕梦成魇。静思屈原沈【楚词屈原沈于汨罗】远忆贾谊贬【贾谊为长沙王太傅,公自御史贬阳山,至是量移江陵掾过长沙,故引此二人以自比】椒兰争妬忌【离骚经曰: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椒専佞以慢慆兮,榝又欲充夫佩帏。王逸注:兰,楚怀王弟司马子兰也;椒,楚大夫子椒也】绛灌共谗謟【西汉贾谊传:文帝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乃毁谊曰:洛阳人年少初学,専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以为长沙王太傅。顔师古注:绛,绛侯周勃;灌,灌婴也】谁令悲生肠,坐使泪盈脸。飜飞乏羽翼【乏或作摧】指摘困瑕玷【困或作因,非是】珥貂藩维重【应劭汉官仪曰:侍中冠金蝉有貂,貂取其内劲捍而外温润。曹植戴蝉珥貂珥音耳,貂丁聊切】政化类分陜【汉▯农县周之二伯分陜之地,公羊曰:自陜而东,周公主之;自陜而西,召公主之。分陜亦见史记世家。珥貂分陜,谓凭以常侍镇长沙也陜音闪】礼贤道何优,奉已事苦俭。大厦栋方隆,巨川檝行剡【行或作初易大过栋隆吉,系辞剡木为楫】经营诚少暇,游宴固已歉【欧本云歉俗字当作慊,古书欢欣之类或从心或从欠多通用】旅程愧淹留,徂嵗嗟荏苒,平生每多感,柔翰遇频染【选弱冠弄柔翰】展转岭猿鸣,曙灯青睒睒【灯方作光睒睒,或作焰焰,今按晓光不青,作灯是也】岳阳楼别窦司直【窦司直名庠,字胃卿,韩臯镇武昌,辟庠幕府,陟大理司直,权领岳州,公自阳山移江陵法曹,道出岳阳楼,作此诗,永贞元年冬十月也,刘禹锡有和篇,足成六十韵,见刘集】

译把禾苗和麦子种满田地,把梨树枣树栽遍屋舍周围。孩子们渐渐长大,麻雀就能被驱赶吓走(《庄子》说鸱得到腐鼠,鹓雏飞过,抬头看着它,鸱发出“吓”的怒声拒绝;“吓”读罅)。每天缴纳官租,时常邀请乡邻来喝村酒。闲暇时喜爱老农的质朴,回来逗弄娇美的小女儿(《后汉书》有“姹女工数钱”,姹读陟驾切)。如今这样便可以了,何必等到儿女婚嫁全部完成(《后汉书》载向平,字子平,隐居不仕;建武年间儿女婚嫁完毕,便告诫家人不要再以家事牵累自己,说应当像自己死了一样。齐国萧惠基也常说,等儿女婚嫁完毕,便回到旧庐养老;韩愈反用这个意思)。合江亭(各本题作《题合江亭寄刺史邹君》,今依阁本、杭本、蜀本;篇中三处注文也依蜀本)。邹君的名字没有记下。这座亭子原是宰相齐映所建,所以说:“从前经营此亭,最初拜见君实;王佐任前任刺史元澄时没有政绩,廉使中丞杨公凭奏请罢黜他,于是任用了邹公。”其中“中丞黜凶邪”说的就是这件事。韩愈在永贞元年七月初,由阳山量移江陵,途经衡山作诗;这座亭子在衡州城外,今称石鼓头,就是它的所在地。地形特别奇异,山势高耸,突起在两水之间;旁边有朱陵洞,也叫朱陵仙府,唐人的题刻散布在岩石上。红亭枕临湘江(“红”有作“江”,方本作“洪”;按欧本作“红”,鲍照说应作“红”,作“洪”的只是保留读音而字讹),蒸水环绕它的左侧(蒸水、湘水都是水名,即青草湖)。俯瞰水面,空旷得渺无边际;水色清绿,纯净得不可唾污。从前经营建造这座亭子时,邦君实在是辅佐王室的大臣;他砍伐树林,迁置神祠,购买土地耗费了家中财物(“费”有作“匮”的)。梁柱栋木宏伟可爱(“宏”有作“横”),结构华丽,没有超过它的。那位主人离去之后,轩昂高大的亭宇便渐渐倾颓。老郎君为何来得这样晚?我高声歌唱了很久,才得到应和。种满九畹兰草,又栽了超过一万竿竹子(“万个”有作“个”;《史记·货殖列传》说“竹竿万个”,古书都用“个”字,《汉功臣表》才出现“个”字)。用长绳汲取沧浪之水,沿幽深崎岖的小路下行。夜里俯身听波涛,清晨对着云树躺卧。起初像是丢弃了做官的情怀,最后竟最为忧虑一郡的政务。人生确实没有多少时日(“诚”有作“成”,不对),事情过去了,悲哀又能怎么办(“岂奈”有作“岂那”)?萧条地拖延着岁月,困顿相继而来,又接着庸懦无为(《诗经》说“死生契阔”,注文解释为勤苦;契读挈,懦读乃卧切)。这样的胜事还有谁再谈论?丑恶的声名却一天比一天传播。中丞黜退凶邪,天子怜悯穷困饥饿的人。君侯刚到这里时,乡里自然互相庆贺;使久困者安乐于闲旷,使勤苦者劝勉懒惰者。替我扫净尘土的台阶,命令乐工奏乐,使满座的人都醉倒。深秋感叹节气平分,新月怜惜它只破开一半。希望把这篇诗书写在岩石上,不要让泥尘把它玷污(“泥尘”有作“尘泥”)。陪杜侍御游览湘西两座寺院,独自住宿并题诗,因而献给杨常侍(各本没有“二字”和“因字”;此诗是韩愈从阳山北归,经过潭州时所作,永贞元年秋。湘西寺在潭州,杨常侍即杨凭,当时任潭州刺史、湘西观察使)。长沙千里之地一片平坦(长沙就是潭州);胜景依然存在,险势却正在江面开阔之处骤然出现,山势陡起而不是渐渐升高(“斗”即突然;“匪”一作“非”)。深林高耸,玲珑的青山上有琬琰美玉般的题刻(“上”有作“生”)。道路尽头,台殿敞开;佛事辉煌而庄严。劈开竹子引出泉源,依着山崖架设宽广的回廊(《说文》说唐人因岩为屋;“廊”一作“廓”)。这时正是秋季将尽(“残”有作“初”),暑气还没有完全收敛;众人结伴而行,不分先后,朋友们休息时抛弃拘束(“朋”有作“困”)。客堂中令人喜爱的是空旷清凉(“空”有作“风”),华美的榻上铺着清洁的竹席。煮山涧中的蒿菜、芹菜,剥食水中的菱角和芡实。此地是我早就仰慕的地方,能够陪同游赏也觉得有辱盛意。幸而遇到车马归去,我独自住宿,门也不关闭。山楼漆黑,没有月亮;渔火灿烂,像星星一样。夜风何其喧响,杉树、桧树不断被吹得摇动(“磨”有作“摩”,古代“磨”“摩”相通)。还以为身在波涛之中,惊惧不安,梦中成了噩魇。【原文“▯惕”疑为OCR讹字,今按“惊惧不安”疏通。】静静思念沉入水中的屈原(《楚辞》说屈原沉于汨罗),遥遥追忆被贬的贾谊(贾谊曾任长沙王太傅;韩愈由御史贬为阳山令,后来量移江陵法曹,经过长沙,所以以二人自比)。椒与兰互相争相嫉妒(《离骚》说兰草徒有外表而无实,椒则专事谄媚)。王逸注说:兰是楚怀王的弟弟司马子兰,椒是楚国大夫子椒。绛侯、灌婴共同进谗言(《西汉·贾谊传》说,汉文帝讨论任用贾谊为公卿,绛侯、灌婴便诋毁他说:“洛阳人年轻,刚开始学习,专想擅权,扰乱各种政事。”于是天子任命贾谊为长沙王太傅。颜师古注:绛就是绛侯周勃,灌就是灌婴)。是谁使悲哀生满我的心肠,平白地让泪水盈满面容?飞翔时缺少羽翼(“乏”有作“摧”的),受到指摘,困在瑕疵之中(“困”有作“因”,不对)。头插貂尾、身居藩维重任(应劭《汉官仪》说,侍中戴金蝉冠并饰貂尾,貂取其内劲外温润;曹植有“戴蝉珥貂”;珥读耳,貂读丁聊切),政教如同分陕而治(汉代弘农县是周代二伯分陕之地。《公羊传》说,陕以东由周公主管,陕以西由召公主管;“珥貂分陕”说杨凭以常侍身份镇守长沙;陕读闪)。礼贤下士的方式多么优厚,奉养自己却十分节俭。大厦的栋梁正高高隆起,巨大的河流中船桨正在削制(《易经·大过》说“栋隆吉”,《系辞》说“刳木为舟,剡木为楫”)。忙于政事确实很少有闲暇,游宴自然已经不足(“歉”是俗字,当作“慊”,古书中表示欢欣的字,或从心或从欠,多可通用)。旅途上惭愧久留,年岁流逝令人叹息;平生常常多愁多感,柔软的笔毫却屡次染墨(《文选》有“弱冠弄柔翰”)。辗转之间听岭猿哀鸣,天将破晓,灯火青光闪闪(“灯”有作“光”“焰焰”,按晓光不应为青色,作“灯”是)。岳阳楼上与窦司直告别(窦司直名庠,字胃卿;韩臯镇守武昌时,征召窦庠入幕,后升任大理司直,暂领岳州。韩愈由阳山量移江陵法曹,途中登岳阳楼作诗,时间是永贞元年冬十月。刘禹锡有和诗,合成六十韵,见《刘集》)。

洞庭九州闲,厥大谁与让?南汇羣崖水【汇或作维】北注何奔放?潴为七百里,吞纳各殊状。自古澄不清,环混无归向。炎风日搜搅,幽怪多冗长【选陆机曰故无取于冗长长音仗】轩然大波起,宇宙隘而妨【音访一作放】巍峩拔嵩华,腾踔较健壮【踔或作跃选呉都赋腾趠飞超】声音一何宏,轰輵车万两【輵诸本作▯或作揭方定作輵云邱葛切车声也杨雄羽猎赋所谓皇车幽輵是也杭蜀本作渴卢仝月蚀诗亦有推荡轰渴不知唐人何以讹輵为渴也今本多作磕砰磅轰磕上林赋语磕与輵音义一也】犹疑帝轩辕,张乐就空旷【庄子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蛟螭露笋簴【选或蔵蛟螭笋簴以悬钟磬详见元和圣徳诗】缟练吹组帐【组或作祖今按鲍昭诗组帐扬春风】▯神非人世,节奏颇跌踢【上徒结切下徒浪切】阳施见夸丽,隂闭感凄怆【感或作咸】朝过宜春口【过或作回宜春即袁州也】极北缺堤障【北或作地】夜防巴陵洲【巴陵郡即岳州】丛芮才可傍。星河尽涵泳,俯仰迷下上。余澜怒不巳,喧聒鸣瓮盎。明登岳阳楼,辉焕朝日亮。飞亷戢其威【离骚后飞廉使奔属王逸注风伯也】清晏息纎纩【息或作自按海赋轻尘不飞纎罗不动息字为胜】▯澄湛凝緑,物影巧相况。江豚时出戏,惊波忽荡瀁【波或作没】时当冬之孟【公永贞元年十月至岳州】隙窍缩寒涨。前临指近岸,侧坐眇难望。涤濯神防醒,幽怀舒以畅。主人孩童旧【孩童一作童孩】握手乍忻怅。怜我窜逐归,相见得无恙【风俗通曰恙毒虫也喜伤人古人草居露宿故相劳问必曰无恙李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又后汉苏竟传君执事无恙恙病也】开筵交履舄【史滑稽传履舄交错】烂漫倒家酿【刘恢曰:见何次道饮,令人欲倾家酿,酿醖也】杯行无留停【或作停留】髙柱送清唱,中盘进橙栗,投掷倾脯酱,欢穷悲心生,婉娈不能忘【诗:婉兮娈兮】念昔始读书,志欲干霸王【去声】屠龙破千金【庄子:朱萍漫学屠龙于支离益,殚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为艺亦云亢,爱才不择行,触事得谗谤,前年出官由【或作日,以前巻上疏,岂其由之语推之作由者是,但恐此与彼语意不同,则只作日亦通】此祸最无妄,公卿采虚名,擢拜识天仗,奸猜畏弹射,斥逐恣欺诳,新恩移府庭【移或作趋】逼侧厠诸将【子虚赋:逼侧泌节,注云:相迫也】于嗟苦驽缓,但惧失冝当,追思南渡时,鱼腹甘所葬【史记:屈原曰: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严程迫风帆,劈箭入髙浪,颠沈在须防,忠鲠谁复谅,生还真可喜,克巳自惩创【克或作刻】庶从今日后,粗识得与丧,事多改前好,趣有获新尚,誓耕十亩田,不取万乘相,细君知蚕织,稚子已能饷【东方朔曰:归遗细君,説者云:细君,朔妻之名,又云:细小也,朔自比于诸侯,谓其妻曰小君,孙芸铭石庵:稚子拾薪,老夫汲涧,细君缉纻】行当挂其冠,生死君一访送文畅师北游【公贞元十九年为四门博士,有送文畅师序,今诗亦多序意,然公是诗自阳山回为国子博士,在京师时作也】昔在四门馆【后魏太和中立学于四门因以为名隋始▯国子公时为四门国子博士】晨有僧来谒【闻见录云欧阳公于诗主退之不主子美刘仲原父每不然之公曰子美老夫清晨梳白头▯都道士来相访有俗气退之决不道也仲原父曰亦退之昔在四门馆晨有僧来谒之句之类耳公赏其辩】自言本呉人,少小学城阙【诗挑兮达兮在城阙兮城阙谓城郭也】已穷佛根源,粗识事輗軏【语大车无輗小车无軏注輗者辕端横木以防轭軏者辕端上曲钩衡輗五鸡切軏鱼骨切】挛拘屈吾真【或作身汉邹阳上书能越挛拘之语】戒辖思远发,荐绅秉笔徒,声誉耀前阀,从求送行诗【求或作来】屡造忍颠蹶,今成十余巻,浩汗罗斧钺,先生閟穷巷,未得窥剞劂【淮南子欹劂无迹人巧之妙剞居绮切劂音厥或云剞作剖字见傅毅琴赋当考】又闻识大道,何路补剠刖【庄子庸讵知造物者不息我剠而补我劓公诗意谓文畅既祝髪为僧欲补其剠刖而反之初可得乎剠与黥同并音渠京切一作防音几】出其囊中文,满聴实清越,谓僧当少安,草序颇排讦,上论古之初,所以施赏罚,

译洞庭湖横贯九州,广大无边,谁能与它争胜?南面汇集群山的水,向北奔流倾注,多么放纵。蓄积成七百里的水域,吞纳百川,各有不同形态。自古以来就澄清不了,环流混浊,没有归宿。炎风日日搜搅,幽深怪异之物多而绵长(《文选》陆机说所以无取于冗长;“长”读仗)。大波轰然掀起,天地仿佛狭窄而受阻(“妨”读访,有作“放”)。它高大雄伟,拔地而起,胜过嵩山华山;腾跃奔突,较量谁更健壮(“踔”有作“跃”)。声音何其宏大,像万两车马轰轰驶过(“輵”是车声,读邱葛切;各本有作“揭”“渴”或“磕”,义均为车声)。还以为是黄帝轩辕在空旷之地张设乐舞(《庄子》说黄帝在洞庭之野演奏咸池之乐)。蛟龙显露在笋簴之间(《文选》有“蛟螭笋簴”,以悬挂钟磬,详见《元和圣德诗》);白绢如练,吹拂着彩色帷帐(“组”有作“祖”,鲍照诗有“组帐扬春风”)。鬼神般的景象并非人间,节奏也颇为跌宕(“跌踢”上读徒结,下读徒浪)。阳气施展,显出夸张的华丽;阴气闭塞,使人感到凄凉(“感”有作“咸”)。早晨经过宜春口(宜春即袁州;“过”有作“回”),最北面缺少堤岸屏障(“北”有作“地”);夜里停泊在巴陵洲(巴陵郡即岳州),芦苇丛生,刚好可以依傍。星河全都被湖水涵泳其中,俯仰之间几乎迷失上下的界限。余波怒涌不止,喧闹得像瓮盎在鸣响。天明登上岳阳楼,光辉灿烂,朝日明亮。飞廉收敛了风威(《离骚》之后王逸注说飞廉是风伯),天气清明安静,连细丝都不再飘动(“息”有作“自”,按《海赋》说尘埃不飞、纤罗不动,作“息”较好)。湖水深澄,凝成青绿色;万物的影子巧妙地相互映照。江豚不时跃出嬉戏,惊起的波浪忽然荡漾开来(“波”有作“没”)。这时正是初冬(韩愈于永贞元年十月到岳州),孔隙中寒气收缩,水势上涨。船头面对着近岸,侧身坐着,却远处渺不可望。洗涤身心,使神思清醒;幽深的情怀舒展而畅快。主人是旧日如孩童般亲密的朋友(“孩童”一作“童孩”),握手相见,忽然又喜悦又惆怅。怜悯我被放逐而归,庆幸相见时彼此安然无恙(《风俗通》说恙是伤人的毒虫,古人住在草野、露宿,所以相互慰问必问“无恙”;恙也指疾病)。摆开宴席,宾客鞋履交错(《史记·滑稽列传》有“履舄交错”),尽情倒出家中酿的酒(刘恢说,见何次道饮酒,令人想把家酿全部倾出;酿即醖酒)。酒杯传递不停(有作“停留”),高高举杯唱清歌;宴席中端上橙子和栗子,又投掷取食,倾倒脯肉和酱料。欢乐到了尽头,悲心便生;想起往事,美好而不能忘怀(《诗经》有“婉兮娈兮”)。忆起从前刚开始读书时,志向是干求霸王、辅佐霸业(“霸王”的“王”读去声)。曾耗费千金学习屠龙之术(《庄子》说朱评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耗尽千金家产,三年学成,却没有地方施展)。我所从事的技艺也算高超;爱惜人才而不选择行为,遇到事情便遭受谗毁。前年被授官出京(“由”有作“日”;根据前文上疏之语,作“由”较合,但若与前文语意不同,作“日”也通),这场灾祸实在最为无妄。公卿只采信虚名,便提拔授官,使我得以面见天子仪仗;奸邪猜忌,害怕我弹劾,便任意欺骗诬陷,将我斥逐。新近承受恩典,改调到府庭(“移”有作“趋”),却被迫侧身厕列于诸将之间(《子虚赋》有“逼侧泌节”,注文说是互相逼迫)。唉,我苦于才能驽钝而行动迟缓,只怕失去应有的分寸。回想当年南渡之时,宁愿葬在鱼腹中也甘心(《史记》载屈原说,难道宁愿投赴常流而葬身江鱼腹中吗)。严急的行程催促风帆,船如箭般劈入高浪;颠覆沉没只在片刻之间,忠直鲠言又有谁能谅解?能够活着回来,实在值得欣喜;应当克制自己,以此自我惩戒(“克”有作“刻”)。只希望从今以后,粗略懂得什么应取、什么应舍;事情多改变从前的爱好,志趣也获得新的崇尚。发誓耕种十亩田,不再谋求万乘之国的宰相;妻子懂得养蚕织布,幼子已经能够送饭(东方朔说“归遗细君”,有人说细君是朔妻之名,也有人说细君即小君,是朔以诸侯自比而称妻为小君;又有“稚子拾薪,老夫汲涧,细君缉纻”)。将要挂起官帽,从此归隐;无论生死,只请您来探访我一次。送文畅师北游(韩愈贞元十九年任四门博士,曾作《送文畅师序》;本诗也多有序文的意思,但诗作于他从阳山回京、任国子博士之后,在京师时写成)。从前我在四门馆任职(后魏太和年间在四门设学,因而得名;隋代开始隶属于国子监,韩愈当时任四门国子博士),清晨有和尚来拜访。和尚自称本是吴地人,年少时就在城阙间求学(《诗经》说“挑兮达兮,在城阙兮”,城阙即城郭)。已经穷究佛法根源,大略懂得车轴輗軏的作用(《论语》说大车没有輗、小车没有軏;輗是车辕前端横木,用来连接车轭,軏是车辕前端上弯的钩;輗读五鸡切,軏读鱼骨切)。如今受拘束而屈损了我的本性(有作“身”,《邹阳上书》有“能越挛拘”)。我解开车辖,想要远行。缙绅中执笔的人,声誉照耀着前代门第;我多次请求他们写送行诗(“从求”有作“来”),屡次上门,哪怕跌倒,也终于写成十多卷,浩浩荡荡罗列斧钺般的辞锋。先生幽居穷巷,我还没有能够窥见您的雕琢笔法(《淮南子》有“剞劂无迹,人巧之妙”;“剞”读居绮切,“劂”读厥,也有说“剞”应作“剖”)。又听说您认识大道,却从哪条路来补救被剃发、刺面的残缺呢(《庄子》说造物者难道不会停止剠刑、补好我的劓刑?韩愈诗意是:文畅既然剃发为僧,想再补回所受的剠刖,恐怕反而不能恢复原状;剠同黥,读渠京切,也作“防”,读几)。和尚拿出囊中的文章,满座听来真实而清越;我说和尚应当稍稍安静,便写下一篇序文,颇多排斥揭露之语。上面论述古代的开端,以及赏罚施行的道理。

下开迷惑胷窙豁斸株橜【何逊诗窙豁下嵓呀窙音哮气上烝也校本一用西京赋作庨豁恐非今按一本作庨豁注云开达貌西京赋李善无注而篇韵以为宫殿貌祝氏音义作庨豁开达貌潘岳登虎牢赋幽谷豁以窙寥今亦未详孰是且从方氏作窙列子吾处也若橜株抅注断木也】僧时不聴莹【庄子是黄帝之所聴莹也疏聴莹疑惑貌】若饮水救暍【或作渴方云公诗用今韵者未尝逾韵此诗三十二韵不应独旁取此一韵今按方説不知何以见此诗用今韵当考】风尘一出门,时日多如髪,三年窜荒岭守县,坐深樾【此言出为阳山令楚谓两木交隂之下曰樾】徴租聚异物【或作物异非是】诡制怛巾韈【制或作制怛或作恒怛惊也】幽穷共谁语【共或作与】思想甚含哕【哕逆气礼记不敢哕噫▯咳哕于月切】昨来得京官【元和元年六月自江陵召还为国子博士】照壁喜见蝎【酉阳杂俎江南旧无蝎开元初有一主簿竹筒盛过江今江南往往有之俗呼为主簿虫杜诗每愁夜中自足蝎苏内翰闻骡防试笔余谪居黄州五年今日离泗州北行岸上骡防声空笼意亦欣然盖不闻此声久矣退之照壁喜见蝎不虚语也又岭南归云巳脱问鵩之变行有见蝎之喜皆取诸此蝎音歇】况逢旧亲识【或作识知亲或作相】无不比鹣蟨【尔雅陆徳明音义云鹣鹣鸟有目一翅相得乃飞故曰兼兼孔丛子北方有兽名曰蟨爱蛩蛩駏驉食得甘草必齧以遗蛩蛩駏驉见人将来必负蟨以走蟨非爱蛩蛩駏驉也为其假足也二兽亦非爱蟨也为其得甘草而遗之也夫禽兽犹知比假而相报也况士君子欲名利者乎鹣古恬切蟨音厥】长安多门户,吊庆少休歇,而能勤来过,重惠安可揭【重惠或作惠重毋邱俭诗忧责重山岳谁能为我担与此义同】当今圣政初【谓宪宗初即位也】恩泽完防狘【完或作寛礼记鳯以为畜故鸟不獝麟以为畜故兽不狘防许出切狘许月切】胡为不自暇,飘戾逐鹯鷢【鹯鹞属鷢似鹰尾上白善捕防】【鷢,一名鸉。《尔雅》:鸉,白鷢。鹯之然切。鷢音厥】仆射领北门【谓田季安为魏博节度使】威徳压胡羯。相公镇幽都【谓刘济为幽州节度】竹帛烂勲伐,酒场舞闺姝【诗》:彼姝者子,姝昌株切】猎骑围边月,开张箧中宝,自可得津筏【呉志》:束缚作大筏。筏音伐】从兹富裘马,宁复茹藜蕨?余期报恩后,谢病老耕垡。庇身指蓬茅,逞志纵猃猲【尔雅》:长喙曰猃,短喙曰猲。《诗》曰:载猃猲獢。猃虚捡切,猲许竭切】僧还相访来,山药煑可掘。答张彻【公为国子博士时作,张彻公门下士,又公之从子壻,详见《醉赠张秘书》注《笔墨闲录》曰:刘僴云,答张彻一诗尤竒丽】辱赠不知,报我歌尔,其聆首叙,始识面【北史·齐神武自太原来朝见,宋游曰:“甞闻其名,今日始识其靣】次言后分形【曹子建《求自试表》:“诚与国分形,同气忧患共之也。”借用以言离别】道途绵万里,日月垂十龄【谓自贞元十二年丙子至是元和改元丙戌十年也】浚郊避兵乱【贞元十五年二月汴州乱】睢岸连门停【诸本作庭,阁本作停,而方从诸本按停犹居也,上对乱字宜用停字,乃的后又有洞庭字,或未必重押也】肝胆一古劒,波涛两浮萍,渍墨窜旧史,磨丹注前经,义苑手秘,宝文堂耳,惊霆暄晨,蹑露舄,暑夕眠风櫺,结友子让抗【晋阳秋》曰:“陆抗、羊祜为边将,推侨札之好,抗尝遗祜酒,祜亦馈抗药,各推心服之】请师我慙丁【左氏·襄十四年》:“尹公佗学射于庾公差,庾公差学射于公孙丁,二子追公,公孙丁御尹公佗曰:‘子为师,我则逺矣】初味犹噉蔗【晋史》顾恺之啖蔗自尾至本云渐入佳境噉徒敢切,与啖同】遂通斯建瓴【汉髙纪》云:“譬犹居髙屋之上而建瓴水也】搜奇日有富,嗜善心无宁,石梁平侹侹【音挺,《説文》侹侹长貌】沙水光泠泠,乗枯摘野艳,沈细抽潜腥,游寺去陟巘【诗》陟则在巘巘语偃切,陟或作登】寻径返穿汀【径或作巫,非是】缘云竹竦竦,失路麻防防,淫潦忽翻野,平芜眇开溟,防泄堑夜塞,惧冲城昼扃【自肝胆一古劒以下至此皆言十五年睢岸连居与彻相从之乐】及去事戎辔【公先居睢水久之,建封以为节度推官】相逢宴军伶,觥秋纵兀兀,猎旦驰駉駉【诗》駉駉牡马駉音扄,旦或作晏】从赋始分手【谓彻赴举试也】朝京忽同舲【是年冬公以徐州从事朝于京师,又与彻同行楚词椉舲船余上沅,舲音零】急时促暗棹,恋月留虚亭,

译下面则使迷惑的胸襟敞开明白,砍除盘根错节的树桩(“窙豁”有作“庨豁”,意为开达;“橜”是断木)。和尚当时并不听从,也没有彻底明白(《庄子》说这是黄帝所听到的“聴莹”,指疑惑的样子),仿佛饮水来解救中暑(“暍”有作“渴”;原诗押韵问题未详)。一走出风尘之门,时日便多得像头发一样;我在荒岭守县,逃窜了三年,坐守在浓密树荫之下(楚地称两树交阴之处为樾)。征收租税,聚集各种异物(“徴租聚异物”各本有异文,今从正文);用奇异的制度惊吓百姓,使他们连巾帽鞋袜都不得安宁(“诡制怛巾韈”文字或有异;怛是惊)。幽闭穷困时,能和谁谈说?思念郁结,几乎要呕吐(哕是逆气,读于月切)。昨天才得以回到京官之列(元和元年六月由江陵召回,任国子博士),照着墙壁竟欢喜地看见蝎子(《酉阳杂俎》说江南过去没有蝎,开元初有一位主簿用竹筒带过江,如今江南常有蝎,俗称主簿虫。杜甫有“每愁夜中自足蝎”;苏轼说被贬黄州五年,今日离开泗州北行,听见岸上骡马声也很欣喜,因为久未听到。韩愈“照壁喜见蝎”并非虚语;又有“已脱问鵩之变,行有见蝎之喜”,都取自此事;蝎读歇)。何况又遇到旧日亲友(有作“识知亲”或“相”),没有谁不亲密得像鹣蟨(《尔雅》说鹣鹣鸟一目一翼,必须相合才能飞,所以叫鹣鹣;《孔丛子》说北方有兽名蟨,依赖蛩蛩駏驉,得到甘草便咬下留给它们,见人来便背着它们逃走,彼此是相互借助;鹣读古恬切,蟨读厥)。长安有许多门户,吊丧庆贺之事少有停歇;而您竟能勤勉地前来拜访我,深重的恩惠怎能承担得起(“重惠”有作“惠重”;毋丘俭诗说“忧责重山岳,谁能为我担”,与此意相同)?当今正值圣政初开(指宪宗刚即位),恩泽使万物完备安宁,不再惊惶奔窜(“完”有作“宽”;《礼记》说凤凰被养作家禽,鸟便不再惊飞,麒麟被养作家畜,兽便不再逃窜)。为什么不让自己得到闲暇,却飘泊乖戾,追逐鹯和鷢(鹯属鹞类,鷢像鹰,尾上有白色,善于捕捉鼠类)?仆射镇守北门(指田季安任魏博节度使),威势恩德压服胡羯。相公镇守幽都(指刘济任幽州节度使),功勋灿烂,载入史册。酒席间有闺中美人起舞(《诗经》有“彼姝者子”,姝读昌株切),猎骑围绕边地的月色。打开箱子里的珍宝,自然可以得到渡河的筏子(《吴志》说束缚木材制成大筏;筏读伐)。从此便能富有裘衣马匹,哪里还要再吃藜藿蕨菜?我希望报答恩德之后,便托病退居,老来耕田。以蓬草茅屋庇护自身,放纵志意,任凭猎犬追逐(《尔雅》说长嘴的叫猃,短嘴的叫猲;《诗经》说“载猃猲獢”;猃读虚捡切,猲读许竭切)。和尚又来相访,山药已经可以挖来煮食。答张彻(韩愈任国子博士时所作。张彻是韩愈门下士,也是韩愈的侄女婿,详见《醉赠张秘书》注。《笔墨闲录》说刘僴认为《答张彻》一诗尤其奇丽)。承蒙您赠诗,我不知如何报答,只能作歌回赠,请您听我开头叙述。最初只是听说其名,今天才初次见面(《北史》载齐神武从太原来朝,见到宋游说:“早就听过他的名字,今天才认识他的面容”)。接着说后来分别,各自分开(借此说明离别)。道路绵延万里,日月已经过去十年(指从贞元十二年丙子到元和改元丙戌,正好十年)。在浚郊躲避兵乱(贞元十五年二月汴州发生叛乱),在睢水岸边连门居住(各本作“庭”,阁本作“停”;“停”犹如居住,上句对“乱”字,宜用“停”,但后文又有“洞庭”,未必是重复押韵)。我们的肝胆如同一柄古剑,身世却像两片浮萍。浸染墨汁,钻研旧史;研磨丹砂,注释前代经典。义理之苑亲手秘藏,珍贵文章只在耳中相传;晨光中雷声惊响,踏着露水穿鞋而行;炎热的夜晚,在临风的窗下睡眠。我们结交如子产与叔向相让相敬(《晋阳秋》说陆抗、羊祜都把对方比作侨札之交,陆抗曾送酒给羊祜,羊祜也送药给陆抗,彼此推心置腹)。请您做我的老师,我自惭不如公孙丁(《左传》襄公十四年说,尹公佗向庾公差学射,庾公差又向公孙丁学射;二人追赶公孙丁,公孙丁驾车对尹公佗说:“您是老师,我就远远不如了”)。起初品尝还像吃甘蔗的尾部,后来渐渐进入佳境(《晋书》说顾恺之吃甘蔗从尾部吃到根部,渐入佳境;“噉”同“啖”)。于是贯通起来,如高屋建瓴,势不可挡(《汉高祖本纪》说,譬如站在高屋顶上倒下瓶中水)。探寻奇异,每天都有新的收获;喜爱善理,内心始终不能安宁。石桥平直而修长,沙水清亮有声。乘着枯木,采摘野外鲜花;潜入深水,捞取细小的鱼虾。游寺时登上山巅(《诗经》说“陟则在巘”,巘读偃切;“陟”有作“登”),寻找小径,返回时穿过水洲(“径”有作“巫”,不对)。沿着云气,竹子挺立修长;迷失道路,麻丛密集纷乱。淫雨忽然漫过田野,平坦的荒草地遥远地展开。夜里堵住沟渠的泄水口,白天关上城门,害怕洪水冲入城中。自“肝胆一古劒”至此,都是说贞元十五年在睢水岸边同居、与张彻相从的欢乐。后来离开,处理军中事务(韩愈长期居住睢水,张建封任命他为节度推官);相逢时在军中伶人宴席饮酒,秋日举杯,任意沉醉;清晨骑马打猎,骏马奔驰(《诗经》有“駉駉牡马”;駉读扄,旦有作晏)。从作诗起便分手(指张彻赴京应试),早朝入京时忽然同乘一船(当年冬天韩愈以徐州从事入京朝见,张彻也同行;《楚辞》有“乘舲船余上沅”,舲读零)。急于赶路,催促暗中的船桨;留恋月色,停留在空亭。

毕事驱传马【谓十六年春公朝正事毕归彭城也传若今之驿传除恋切】安居守牕,萤梅花灞水,别宫烛骊山醒【杜诗军吏回宫烛骊山在昭应,笔墨闲录曰刘僴云此对极有风味骊力驰切,宫一作官】省选逮投足,乡賔尚摧翎【谓彻下第也,彻后元和四年始登第】尘袪又一掺【诗掺执子之袪兮,掺擥袪执袂而别也掺所减切】泪眦还双荧【列子拂防扬眉而望之,自毕事驱传马至此,皆言十六年朝正毕反与彻相别时事防音渍,又在计切】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絶陉【尔雅山絶陉音形】倚岩睨海浪,引袖拂天星,日驾此回辖,金神所司刑【华山西岳其神少昊为金神,西方主刑也】泉绅拖脩,白石劒攅髙,青磴藓防拳局【选石磴泻红泉,字林云防滑也,拳局藓滑之貌,楚词拳局顾而不行,磴都邓切,防音闼,局音局】梯飚飐伶俜【楚词忽飚腾兮浮云,伶俜行不正貌,选少伶俜而偏】【孤又选古猛行云】少年惶且布伶俜到他乡飚卑遥切伶音零俜普丁切】悔狂已咋指【咋齧也大声也又多声选譊譊喧咋咋音责狂一作往】垂诫仍镌铭【公尝过华山登絶顶发狂恸哭遗书为诫见国史补】峨豸忝备列【前汉陂池貏豸豸与廌同説文獬廌兽似牛而一角古者决讼令触不直今曰峨豸以御史冠用之故耳法冠一名柱后惠文冠或谓獬豸冠凡执法官皆服之异物志北荒中有兽名獬豸性别曲直见人鬭触不直者闻人争咋不正者楚王尝获此兽因象其形以制衣冠十九年公为御史故云峨豸也豸宅买切】伏蒲愧分泾【汉元帝寝疾数问尚书以景帝时立胶东王故事史丹▯上独寝时直入卧内伏青蒲上泣涕谏帝帝由是不废太子分泾分别泾渭以明清浊也】微诚慕横草【终军云军无横草之功】琐力摧撞筳【説苑子路对赵襄子曰建天下之钟而撞之以筳岂能发其声乎哉筳音廷诸本筳从艸方云当从竹繀丝筦也见东方朔客难】叠雪走商岭飞波航洞庭下险疑堕井守官类拘囹【官或作宫】荒餐茹獠蛊【獠夷别名后汉大诏獠者獠南夷蛊虫毒自峨冠忝备列巳下皆言贞元十九年冬自监察御史言事贬阳山时也獠音老】幽梦感湘灵【楚词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刺史肃蓍蔡【三国名臣賛思同蓍蔡运用无方蔡龟也家语臧文仲有守龟焉名曰蔡蓍蔡蓍龟也言刺史为人所信如蓍蔡】吏人沸蝗螟防缀簿上字趋跄閤前铃【东汉周纡传又问铃下注汉官仪曰铃下侍閤辟车此皆以名自定者也晋羊祜出镇南夏铃閤之下侍卫不过数十人铃音苓】赖其饱山水得以娯瞻聴紫树雕斐斖【雕一作杂】碧流滴珑玲映波铺远锦,挿地列长屏,愁狖酸骨死【或作怨狖余救切】怪花醉防馨,潜苞绛实坼,幽乳翠毛零【乳或作孔】赦行五百里【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二月大赦,公自阳山量移江陵法曹】月变三十蓂【帝王世纪曰:尧时有草夹阶而生,毎月朔日生一荚,至望日则落一荚,月小则余一荚。月变三十蓂,言及一月也蓂音冥】渐阶羣振鹭【诗:振鹭于飞,有駜振振鹭,并兴洁白之士羣集于朝】入学诲螟蛉【扬子:螟蛉之子殪而逢蜾臝,祝之曰:类我类我,久则肖之矣。螟蛉桑上青虫,蜾臝细腰蜂也。元和元年六月,公自江陵法曹召为国子博士,故云蛉音苓】苹甘谢鸣鹿【诗: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鹿得苹则鸣,相呼。诗意谓朋友也】罍满慙罄缾【诗:缾之罄矣,维罍之耻。缾小而尽,罍大而盈。罍耻者,刺不能使富分贫,众防寡也】冏冏抱瑚琏【选:冏冏秋月明,语曰:何器也?曰:瑚琏也。瑚琏宗庙之器,以喻彻冏居永切】飞飞聮鹡鸰【诗:鹡鸰在原,兄弟急难。尔雅:鹡鸰雝渠属也。飞则鸣,行则摇。鹡鸰诗以况兄弟,张彻弟复亦举进士,故云鹡资昔切鸰郎丁切】鱼鬛欲脱背【鬛须鬛,山海经:鳀鱼赤目赤鬛,欲脱背,言将化为龙也鬣音猎】虬光先照硎【光先或作精光,庄子:刀刃若新发硎,硎砥石也】岂独出丑类,方当动朝廷,勤来得晤语,勿惮宿寒防荐士【孟东野贞元十一年进士为漂阳尉,时郑余庆尹河南,公作是诗以荐之,郑辟为水陆运从事,此诗作于郊为尉后辟从事前欤?观公铭郊墓谓郑公尹河南既辟从事后,以节领兴元,复奏为参谋,皆公一时之荐也】

译事情办完,骑驿马赶回(指贞元十六年春韩愈朝正完毕,回到彭城;传马即今驿传之马,传读恋切)。安居守着窗户,萤火映照梅花;在灞水边离别,宫中的烛火照着骊山,醒来时已在别宫(杜甫诗有“军吏回宫烛”;骊山在昭应;“宫”一作“官”)。等候选官,直到投足其中;乡贡宾士却仍然折断羽翼(指张彻落第,他后来到元和四年才中第)。拂去尘土,又一次牵住衣襟(《诗经》说“掺执子之袪”,掺是牵执衣袖而别);眼眶中泪光又成双闪烁(《列子》有“拂髯扬眉而望之”;“眦”读渍或在计切)。在洛邑得到休假,攀登华山,走尽险绝的山径(《尔雅》说山路绝处叫陉,陉读形)。倚着山岩俯视海浪,牵起衣袖拂碰天上的星辰。太阳的车驾从这里回转车轴,金神掌管刑杀(华山是西岳,其神为少昊,属金,西方主刑)。泉水如衣带拖曳修长,白石像宝剑攒聚高耸;青色石阶长满苔藓,滑得像拳曲的局势(《文选》有“石磴泻红泉”;“防”是滑,拳局是苔藓滑腻的样子;《楚辞》有“拳局顾而不行”;磴读都邓切,防读闼,局读局)。山风吹动衣物,人影孤单不正(《楚辞》有“忽飙腾兮浮云”;伶俜是行止不正的样子,《文选》有“少伶俜而偏”)。【《孤又选古猛行》说】少年时惶恐而又孤苦伶仃地来到异乡。后来悔恨自己曾经狂妄,已经受到指责。又垂下训诫,仍然刻在铭文上。身为御史而忝居其列。我伏在蒲席上进谏,惭愧自己只能分别清浊。微薄的诚意仰慕终军那样的功业,却连一根横草的功劳也没有。微小的力量好比用草管去撞钟,哪里能使它发声?翻山越岭如叠雪般奔走商山,乘飞波渡过洞庭;走下险路时疑心会坠入井中,守官又像被拘禁在牢狱里。荒僻之地只能吃粗食,还要吞食獠人之地的蛊毒。幽深的梦境感动了湘水之神。刺史威严庄重,众人把他比作蓍草和蔡龟。吏人喧沸如蝗虫螟虫,防备缀连着簿册上的文字,趋走在阁门前,铃声不断。【以上从“自峨冠忝备列”以下,都是说贞元十九年冬,韩愈任监察御史上书论事而被贬阳山的经历。】幸亏那里山水丰饶,使我能够欣赏所见所闻:紫色的树木错杂斑斓,碧绿的流水滴落得玲珑清脆,映着水波铺展开远处的锦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插在地上的山峰排列如长长的屏风,忧愁的猿猴使人酸楚的骨头仿佛也要死去;奇异的花朵醉人而又散发浓香,暗藏的花苞裂开绛红的果实,幽深处的乳石如翠鸟羽毛般零落。蒙赦令行走五百里。【元和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二月大赦,韩愈由阳山量移江陵法曹。】一个月如三十片蓂荚轮转变化。【《帝王世纪》说,尧时有草生在台阶两旁,每月初一生一荚,到十五日落一荚;小月则余下一荚。这里说“月变三十蓂”,是说过了一个月。】渐渐登上台阶,群臣如振翅的白鹭聚集朝廷。【引《诗经》“振鹭于飞”等句,比喻清白之士群集于朝。】进入学校教诲学生,如同教养螟蛉。【扬雄说,螟蛉的幼虫被蜾蠃蜂捕去,蜂祝祷说“像我,像我”,久而久之便长得像它。螟蛉是桑树上的青虫,蜾蠃是细腰蜂。元和元年六月,韩愈由江陵法曹召为国子博士,所以用“蛉”字。】以苹草甘美,感谢鹿的鸣叫。【《诗经》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鹿得到苹草便鸣叫相互呼唤,这里借指朋友。】大酒器里装满了酒,却惭愧小瓶已经空了。【《诗经》说“小瓶空了,是大酒器的羞耻”;小瓶容量小而先空,大酒器容量大而仍满,所谓“大酒器之耻”,是讽刺富者不能分财济贫、众多者不能救济寡少者。】光明灿烂,怀抱着瑚琏这样的宗庙礼器。像飞翔的鹡鸰一样相连相亲。【《诗经》说“鹡鸰在原,兄弟急难”;《尔雅》说鹡鸰属于雝渠一类,飞翔时鸣叫,行走时摇尾。诗中用鹡鸰比喻兄弟;张彻的弟弟张复也考中进士,所以这样说。】鱼鳍仿佛要从背上脱落。【“鳍”就是须鳍;《山海经》说鳀鱼红眼红鳍。“欲脱背”是说将要化为龙。】虬龙般的光芒先照到磨刀石上。【有的版本作“精光”。《庄子》说刀刃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难道只是使他从众人中脱颖而出,还应当震动朝廷。你勤勉前来,我便得以与你交谈;不要怕夜宿寒冷。我荐举贤士。【孟郊于贞元十一年中进士,任溧阳尉。当时郑余庆任河南尹,韩愈作此诗荐举孟郊,郑余庆于是征召他任水陆运从事。此诗或作于孟郊任县尉之后、被征召之前。韩愈《孟东野墓志铭》说,郑余庆任河南尹时征召孟郊任从事,后来以节度使兼领兴元,又奏请孟郊任参谋,都是韩愈一时的荐举。】

周诗三百篇,雅丽理训诰【雅丽或作丽雅,理或作埋。今按,二字皆未安,恐必有误】曽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五言出汉时,苏李首更号【选李陵与苏武诗注云:五言诗自陵始也】东都渐弥漫,▯别百川导。建安能者七【建安谓魏之文人也。典论云:今之文人,鲁国孔融,广陵陈琳,山阳王粲,北海徐干,陈留阮瑀,汝南应玚,东平刘公干,斯七子也玚徒哽切,一音畅又音阳】卓荦变风操,逶迤抵晋宋。气象日凋耗,中间数鲍谢【鲍照、谢眺也。或曰谢灵运,盖二谢通称】比近最清奥,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捜春摘花卉,沿袭伤剽盗。国朝盛文章,子昻始髙蹈【笔墨闲录曰:荐士诗与送孟东野序,盛言子昻李杜余皆不在其列。唐诗由子昻始唱之也。子昻姓陈,梓州射洪人。唐髙宗时有文章盛名】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后来相继生,亦各臻阃奥【或作隩,旧本作奥,今本以重韵误刋也。班固传究先圣之壸奥】有穷者孟郊【东野窥禹穴,东野动惊俗。公平日以朋友处之,字而不名。独此诗曰:有穷者孟郊,盖荐之于王公大人,不得不名也】受材实雄骜,冥观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横空盘硬语【横空或作纵横】妥帖力排奡【论语奡荡舟,寒浞杀有穷后羿,因其室而生奡。奡多力,能陆地行舟,为少康所杀。临川云:吟诗各有所得,清水出笑蓉,天然去雕饰,此李白所得也。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鲵碧海中,此杜甫所得也。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此韩愈所得也。奡鱼到切】敷柔肆纡余,奋猛巻海潦,荣华肖天秀,捷疾逾响报【防或作健,逾或作愈】行身践规矩,甘辱耻媚灶【媚灶见论语八佾】孟轲分邪正,眸子看了眊【眸子了眊见孟子离娄上了音了,眊音耄】杳然粹而清【或作精】可以镇浮躁酸寒。溧阳尉【溧阳即今升州县名,贞元十二年,吕渭知贡举,郊年四十有六,中进士第,间四年,调溧阳尉溧音栗】五十几何耄【八十九十曰耄】孜孜营甘防【礼记内则,昧爽而朝,慈以甘防】辛苦久,所冒俗流,知者谁?指注竞嘲慠。圣皇索遗逸,髦士日登造庙堂,有贤相【谓郑余庆】受遇均覆焘【公有与余庆书云,再奉示问,皆缘孟家事,郊死于元和九年,时余庆为兴元尹,韦庄云,东野佐徐州幕卒,使下廷评,以墓志考之余庆在兴元奏郊为参谋,未至而卒,庄説非也,覆方又切】况承归与张【谓郊甞为归登张建封所知】二公迭嗟悼,青冥送吹嘘,强箭射鲁缟【前汉韩安国传,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胡为久无成,使以归期告【贞元十九年,建封死久矣,公犹且云尔者,盖言东野素为建封所知,胡为久无成,以归期告也】霜风破佳菊,嘉节迫吹帽【晋孟嘉在征西将军幕中,九日宴龙山,风吹嘉帽落】念将决焉去,感物増恋嫪【嫪恡物也,声韵云,姻嫪恋惜也,説文云,固也嫪卢到切】彼微水中荇,尚烦左右芼【诗参差荇菜,左右芼之,芼择也芼音冒】鲁侯国至小,庙鼎犹纳郜【春秋桓二年,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郜地名郜音告】幸当择珉玉,宁有弃珪瑁【周礼天子执瑁四寸以朝诸侯,瑁天子圭也瑁音冒】悠悠我之思,扰扰风中纛【纛以牦牛尾为之,大如斗,系于左騑马轭上,选黄屋左纛,楚王曰,寡人之心摇摇然如悬旌,诗意取此纛音道】上言愧无路,日夜惟心祷。鹤翎不天生,变化在啄菢【鸟伏卵谓之菢,菢薄报切】通波非难图,尺地易可漕。善善不汲汲,后时徒悔懊。救死具八珍【周礼膳夫,珍用八物,又食医掌八珍之齐,礼记内则八珍,谓淳熬淳母炮豚炮防捣珍渍熬肝膋也】不如一箪犒【楚与晋战,或人进王一箪酒,王倾酒于水上,与士共饮。箪音单,不或作无】微诗公勿▯【微或作数】恺悌神所劳【诗,恺悌君子,神所劳矣。劳,郎到切】喜侯喜至赠张籍张彻【公初谪阳山令,元和改元六月,自江陵椽召为国子博士,其从游如喜、如籍、如彻,皆防于都下,诗以是作】

译周代诗歌有三百篇,雅正华美,阐明义理,训诫告诫;曾经经过圣人的手,哪里敢对它妄加评论?五言诗出现在汉代,苏武、李陵首先改变了诗歌的体式。【《文选》李陵与苏武诗的注说,五言诗从李陵开始。】东汉都城以后逐渐广泛流传,派别分出,如同百川疏导。建安时期有才华的作家有七人。【建安作家指魏国文人。《典论》说,当时的文人有鲁国孔融、广陵陈琳、山阳王粲、北海徐干、陈留阮瑀、汝南应玚、东平刘公干,就是建安七子。】他们卓越不凡,改变了诗歌的风气,绵延发展而达到晋宋。诗歌气象日益衰落,中间还可以数到鲍照、谢朓。【鲍照、谢朓;也有人说是谢灵运,因为“二谢”可以合称。】近代以来,最为清新深奥。齐、梁、陈、隋四代,众多作品都像蝉虫搜寻春天、摘取花卉一样,沿袭前人,流于剽窃。到了本朝,文章兴盛,陈子昂开始高举文风。【《笔墨闲录》说,《荐士诗》和《送孟东野序》都极力称赞陈子昂,李白、杜甫以及其余诗人都不在其中。唐代诗歌由陈子昂开始振兴。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唐高宗时以文章著名。】后来奋起而有李白、杜甫,使各种文体都摆脱了压抑。后来相继出现的诗人,也各自达到精深的境界。【有的版本作“隩”;旧本作“奥”,今本因押重韵而误刻。《班固传》有“探究先圣深奥”的话。】其中才华未能充分施展的,是孟郊。孟郊窥探禹穴,诗文常常惊动世俗。韩愈平日把他当作朋友相处,称字而不直呼姓名;只有这首诗说“有穷者孟郊”,是因为要向王公大人荐举他,不得不直称其名。他所受的才质实在雄奇骏逸,幽深地观察,洞彻古今,在形象之外追逐幽微美好的境界。横空而出的,是盘旋有力的硬语;妥帖稳当,靠力量排斥险怪。【《论语》说奡能荡舟;寒浞杀死有穷国后羿,因占有后羿的妻子而生奡。奡力气很大,能在陆地上行船,后来被少康杀死。临川王安石说,吟诗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是李白所得;“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鲵碧海中”是杜甫所得;“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是韩愈所得。】铺陈柔婉,纵横有余;奋发刚猛,卷起海上的水势。荣华灿烂,像天生的秀美;敏捷迅疾,超过回声的应答。【有的版本作“健”,有的作“愈”。】立身行事践履规矩,甘愿受辱,也以不谄媚权贵为耻。【“媚灶”见《论语·八佾》。】像孟轲那样辨别邪正,眼光明察而不昏眊。【“眸子了眊”见《孟子·离娄上》。】幽深而纯粹清明,可以镇定浮躁和酸寒之气。溧阳尉。【溧阳就是今天升州所属的县名。贞元十二年,吕渭主持贡举,孟郊四十六岁时考中进士。过了四年,调任溧阳尉。】五十岁还差多少就老了?【八十九十岁称“耄”。】勤勤恳恳地经营甘美的食物。【《礼记·内则》说,天刚亮便起床,用甘美食物奉养父母。】辛苦了很久,所受到的却只是世俗流俗,了解他的人有谁?众人争相嘲笑他。圣明的皇帝寻求遗逸之士,俊才每天登上朝堂,有贤相。【指郑余庆。】受到的待遇如同天地覆载,十分优厚。【韩愈有写给郑余庆的信,说郑余庆多次询问,都是因为孟郊的事情。孟郊死于元和九年,当时郑余庆任兴元尹。韦庄说孟郊辅佐徐州幕府而死,获得下诏交廷评议;据墓志考察,郑余庆在兴元奏请孟郊为参谋,孟郊尚未到任便死了,韦庄所说不对。】何况他还受到归登、张建封二公的知遇,两位公卿相继为他叹息哀悼。青云之上送来吹嘘声,强劲的箭却只能射穿鲁地的薄绢。【《前汉书·韩安国传》说,强弩到了末端,力量不能穿透鲁地的薄绢。】为什么长久以来没有成就,还要让我把归期告诉你?【贞元十九年,张建封已经死了很久,韩愈仍这样说,是说孟郊一向受张建封赏识,为什么长久没有成就,还让我告诉你归来的日期。】霜风摧破了美好的菊花,佳节又逼得孟嘉的帽子被风吹落。【晋代孟嘉在征西将军幕中,九日登龙山宴饮,帽子被风吹落。】想到你将要离去,见到眼前事物,更增添了留恋。那微小的水中荇菜,尚且烦劳你亲自择取。【《诗经》说“参差荇菜,左右芼之”,“芼”是择取。】鲁侯的国土极小,宗庙里的大鼎尚且可以容纳郜国的大鼎。【《春秋·桓公二年》记载,从宋国取得郜地的大鼎,戊申日放入太庙。郜是地名。】幸好应当选择美玉,哪里会丢弃珪瑁这样的礼器?【《周礼》说天子执四寸长的瑁来朝见诸侯;瑁是天子的圭。】我悠长无尽的思念,像风中牦牛尾旗纷乱摇动。【纛用牦牛尾制成,大如斗,系在左边服马的轭上。《文选》有“黄屋左纛”。楚王说自己的心摇摇如悬挂的旌旗,诗意取自这里。】上告天子,惭愧自己没有进言的途径,日夜只能在心中祈祷。鹤的羽翎并不是天生就有,变化要靠啄食和孵卵。【鸟伏在卵上孵化叫作“菢”。】水道畅通并不难以谋划,方圆一尺的土地也容易开成水渠。行善助人不要急切,错过时机之后只会徒然悔恨。救济将死之人,即使备办周礼所谓八珍,也不如用一箪食物慰劳他。【楚国和晋国交战,有人献给楚王一箪酒,楚王把酒倒在水上,与士卒共同饮用。】这首小诗请您不要嫌少;仁爱和乐的神明会慰劳您。【《诗经》说“恺悌君子,神所劳矣”。】《喜侯喜至赠张籍张彻》。【韩愈起初被贬为阳山县令,元和元年六月,又由江陵椽召为国子博士;他的朋友侯喜、张籍、张彻等都在京城,因此作此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六月〕

昔我在南时【谓责阳山时也】数君长在念,摇摇不可止,讽咏日喁噞【喁噞,鱼口动貌。选张衡曰:喁噞沈浮喁音颙,噞音验】如以膏濯衣,每渍垢逾染;又如心中疾,箴石非所砭。常思得游处,至死无倦厌【无或作不】地遐物奇怪,水镜涵石劒【水镜一名域,陆玑疏云一名射影,江淮水皆有之,人在岸上影见水中,投人影则杀之】荒花穷漫,乱幽兽工腾闪,碍目不忍窥。忽忽坐昬垫【书下民昬垫注昬瞀垫溺垫都念切】逢神多所祝,岂忘灵即验。依依梦归路,歴歴想行店。今者诚自幸,所怀无一欠。孟生去虽索【孟生孟郊索离也,东野其年十一月从河南尹郑余庆奏为水陆运从事,索悉各切】侯氏来还歉【説巳见上】欹眠聴新诗,屋角月艳艳【眠或作枕,月或作日】杂作承闲骋【杂方作新按上句巳云聴新诗,不应此句便重出新字,当作杂作承间骋,盖谓间出他文也】交惊舌防舚【交或作文,防或作牙,皆误,防俗互字也。说文舚,吐舌貌舚他念切】缤纷指瑕疵,拒捍阻城堑【阻城或作城阻,非是】以余经摧挫,固请发铅椠【王充论衡断木为椠,西京杂记扬子云好事常怀铅提椠,从诸计吏访殊方絶域之语,铅墨椠牍也椠七艳切】居然妄推让,见谓爇天焰【天或作黔,非是】比疎语徒妍,悚息不敢占。呼奴具盘飱【或作餐】饤饾鱼菜赡人生,但如此,朱紫安足僣。古风【蜀本作二首。观诗意,当在徳宗之世,与《烽火》诗意相表里。盖自安史乱后,方镇相望于内地,兵骄则遂帅,帅强则叛上,不廷不贡。故托古风以寓意,谓当时之民疲于赋役,无可逃之地。譬如一邑之水,尚可违,而天下汤汤,则无所可归。好衣甘食,以茍一日安,则可见当时之不自聊如此】今日曷不乐?幸时不用兵,无曰既蹙矣【曰或作日】乃尚可以生【以或作劳,非是】彼州之赋,去汝不顾;此州之役,去我奚适【去我方作我去,奚或作爰,皆非是】一邑之水,可走而违;天下汤汤,曷其而归【汤音伤】好我衣服,甘我饮食,无念百年,聊乐一日。驽骥【唐本有赠欧阳詹字,或作驽▯吟示欧阳詹,詹集有答韩十八驽骥吟唐本云赠欧阳詹,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贞元八年与公同中进士第,公贞元十五年冬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詹时为国子监四门助敎,将率其徒伏阙下,举公为博士,此诗□斯时所作欤】驽骀诚龌龊【选小人自龌龊骀音台龌音渥龊音浊】市者何其稠?力小苦易制,价微良易酬【苦或作良,良或作诚】渇饮一斗水,饥食一束刍,嘶鸣当大路,志气若有余。骐骥生絶域,自矜无匹俦,牵驱入市门,行者不为留。借问价几何?黄金比嵩邱【老杜《骢马行》未觉千金满高价】借问行几何?咫尺视九州。饥食玉山禾【玉山,山名,周穆王访西王母所经行之处】渴饮醴泉流【礼运》地出醴泉】问谁能为御【诸本作借问谁能御,方从杭蜀本及欧阳詹集如此】旷世不可求。惟昔穆天子乘之极遐游【史记》穆王得温骊、赤兎、骅骝、騄耳之驷,西巡狩至昆仑山,见西王母,乐而忘归】王良执其辔【王良,古之善御者,事见《孟子》,良,赵简子时善御者,左氏号邮无防】造父挟其辀【史记》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穆王,穆王封之赵城,辀,车辕也,挟诸本作夹,此从詹集今按《左传》颖考叔挟辀以走,当作挟辀,张留切】因言天外事【穆王时西极有化人来,王敬事之,遂肆意逺游,驾八骏之乘,主车则】【造父为御,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昆仑之上,以观黄帝之宫,遂賔于西王母。公曰:「天外事,即论昆仑池之事,非中国所见者也】茫惚使人愁【茫或作怳,或作荒。詹集作慌。古慌与茫通。怳,许往切。惚,呼骨切】驽骀谓骐骥:「饿死余尔羞【饿或作饥】有能必见用,有徳必见収。孰云时与命通塞皆自由?骐骥不敢言,低徊但垂头。人皆劣,骐骥共以驽骀优。喟余独兴叹,才命不同谋。寄诗同心子,为我商声讴【诗或作言。商或作髙】马猒谷【刘向《新序》:燕相得罪,将出,召门下诸大夫曰:“有能从我出者乎?”大夫有进者曰:“凶年饥嵗,士糟粕不厌,而君之犬马有余谷粟;隆冬烈寒,士短褐不全,而君之台观帏帘锦绣飘飘而▯财者,君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君不能施君之所轻,而求得士之所重,不亦难乎?”燕相慙。】公名篇意出此。公年十九,举进士京师;二十五,登第春官;二十九始佐汴幕。此诗及其下出门,皆未得志之辞。其三上光范书时作乎】

译从前我被贬在南方时,常常思念你们几位,思绪摇荡不止,每天吟咏不绝,像用油脂洗涤衣服一样,污渍反而越染越深;又像心中的疾病,针灸砭石也无法医治。我常想能够与你们交游相处,直到死也不会厌倦。那里土地遥远,物产奇异;水像镜子一样映照着石剑。荒野中的花朵漫无边际,幽暗处的野兽纷纷腾跃闪现,令人不忍直视。恍惚之间坐困于昏暗险阻之地。遇到神灵便多加祝祷,哪里敢忘记神灵显验?依稀梦见归途,清清楚楚地想象沿路的旅店。如今实在感到幸运,心中所怀念的一个也没有缺少。孟郊离去虽然已远,侯喜来访却仍稍稍弥补了遗憾。【孟郊,孟生;“索”是离去、远行。东野于当年十一月由河南尹郑余庆奏请,任水陆运从事。】斜着身子睡卧,听着新诗,屋角的月色明艳艳的。杂取别的文章,乘着闲暇纵情驰骋。【有的版本作“新作承闲骋”;按上句已经说“听新诗”,不应此句又重复“新”字,当作“杂作承间骋”,意思是间或写作其他文章。】彼此惊叹,舌头都伸了出来。【此处“交惊舌防”疑为文字讹误;《说文》说“舚”是吐舌的样子。】纷纷指出诗文中的瑕疵,像筑起城堑一样拒绝防守。因为我经历了挫折,坚决请求拿出纸笔。【王充《论衡》说截断木头制成书版;《西京杂记》说扬雄喜好古事,常带着铅笔和书版,跟随计吏访求异域奇闻。铅是墨,椠是木版。】竟然妄自推让,反被说成燃烧天空的火焰。【“天焰”有的版本作“黔焰”,此处应作“天焰”。】近来疏略的言语只是表面美丽,令人惊惧屏息,不敢占据高位。叫仆人准备盘中饭食,摆上鱼肉蔬菜以供养。人的一生如果只能这样过活,那么朱衣紫绶的高官又哪里值得冒犯、追求呢?《古风》。【蜀本作二首。看诗意,应当作于唐德宗时期,与《烽火》诗的意思相互映照。安史之乱以后,方镇遍布内地,士兵骄横便驱逐主帅,主帅强大便叛乱,不入朝也不进贡。因此借咏古风寄托现实感慨,说当时百姓困于赋税徭役,已经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譬如一座城邑的水灾尚且可以逃离,而天下洪水滔滔,便无处可归。穿好衣服、吃甜美食物,只求苟安一天,可见当时人们已困苦到无以自聊。】今天为什么不快乐?幸好时世没有动用兵戈。不要说已经困窘不堪了,竟然还可以活下去。那个州的赋税,离开你便不再顾念;这个州的徭役,离开我又能到哪里去?一座城邑的水,还可以逃走避开;天下洪水滔滔,什么时候才能归去?穿好我的衣服,吃甘美的食物,不去想百年之后,姑且快乐一天。《驽骥》。【唐本题作“赠欧阳詹”;有的版本作《驽骀吟示欧阳詹》。欧阳詹集有《答韩十八驽骥吟》。欧阳詹字行周,泉州晋江人,贞元八年与韩愈同中进士。贞元十五年冬,韩愈任徐州从事入京朝正时,欧阳詹任国子监四门助教,曾带领学生到宫阙下举荐韩愈为博士;此诗或作于此时。】劣马确实卑陋不堪,市场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力气小,难以控制;价格低,容易卖出。【有的版本“苦”作“良”,“良”作“诚”。】口渴时饮一斗水,饥饿时吃一束草,在大路上嘶鸣,志气仿佛还有余。骐骥生在遥远的地方,自以为没有匹敌的同类;被牵赶进市场,路人却不为它停留。请问它值多少钱?黄金也比不上嵩山高。请问它能走多远?近在咫尺,却可以把九州看尽。饥饿时吃玉山的禾谷,口渴时饮醴泉的流水。请问谁能驾驭它?旷世难遇,无法寻求。只有从前穆天子乘着它走遍极远之地。【《史记》说,周穆王得到温骊、赤兔、骅骝、騄耳四匹骏马,向西巡狩到昆仑山,见到西王母,快乐得忘了归来。】王良替它执掌缰辔。【王良是古代善于驾车的人,事见《孟子》;也有人认为王良是赵简子时的善御者,左氏称他为邮无恤。】造父挟着车辕。【《史记》说造父因为善于驾车而受到周穆王宠信,穆王把赵城封给他;辀就是车辕。】于是谈论天外的事情。【以下注文残缺,原文至“主车则”不完整。】【造父为穆王驾车,夜宿在昆仑山的山边、赤水的北岸。第二天登上昆仑山,观看黄帝的宫殿,于是到西王母那里作宾客。所谓“天外之事”,就是谈论昆仑池等中国人所未曾见过的事情。】这些事茫然而恍惚,使人忧愁。劣马对骐骥说:“饿死也只会使你感到羞耻。真正有才能一定会被任用,有品德一定会被收录。谁说时运和命运的通塞,全都可以自由掌握?骐骥不敢说话,只是低头徘徊。世人都把低劣的马看作优良,而把骐骥和劣马同等看待。我独自叹息,感慨才能和命运不能相互配合。把这首诗寄给志同道合的人,请替我用悲凉的商调歌唱它。” 《马厌谷》。【刘向《新序》说,燕国宰相获罪将要出逃,召集门下大夫问谁愿意跟随。有人说,凶年饥岁,士人连糟粕都吃不饱,而您的犬马却有多余的谷粟;隆冬严寒,士人的粗布短衣都不完整,而您的台观帷帘却用锦绣装饰。您轻视的,正是士人看重的;您不能施舍自己所轻视的东西,却想得到士人所看重的东西,不是很难吗?燕相因此惭愧。】韩愈命名篇名,意思就出于这个故事。韩愈十九岁在京师参加进士考试,二十五岁在礼部登第,二十九岁才开始辅佐汴州幕府。这首诗以及下面的《出门》,都是未能得志的感叹。大概作于他三次上《光范书》之时吗?

马猒谷兮士不猒糠籺【杜诗黎民糠籺窄史记陈平食糠覈晋灼云京师谓麄屑为纥头字与籺同籺胡骨切又音缬】土被文绣兮【汉贾谊传民墙屋被文绣】士无裋褐【裋或作短前汉货殖传实用裋字董彦逺洪庆善皆尝辨古无短褐字按裋褐字两汉如贾谊贡禹货殖传班彪刘平张衡传凡六见无有作短字者班彪王命论短褐之袭汉书作裋文选则用丁管切是唐儒方两用之故少陵诗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又云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皆作长短之短而史记孟尝君传与战国策墨子语盖皆传冩之讹公好古最深当以裋为正今按战国防邻有短褐一作裋史记士不得短褐司马贞曰短亦音竪班彪王命论短褐之袭韦昭曰短当作裋裋襦也字皆正作短注中乃云裋字竪音又淮南子亦云巫马期才衣短褐而髙诱无説则亦未必皆传写之误也又栁子厚亦尝用之则安知韩公之必不然乎今两存之以俟知者】彼其得志兮不我虞,一朝失志兮其何如?巳焉哉!嗟嗟乎鄙夫出门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岂敢尚幽独,与世实参差。古人虽巳死,书上有其辞【其或作遗】开巻读且想,千载若相期。出门各有道,我道方未夷,且于此中息。天命不吾欺【命或作诚】嗟哉!董生行【董召南,夀州安丰人。公尝有《送董生游河北序》,且曰:“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而此诗叙其孝且慈如此。苏翰林尝作《苏州姚氏三瑞堂》诗云:“君不见董召南隐居行义,孝且慈,天公亦恐无人知,故令鸡狗相哺儿。”义令韩老为作诗。尔来三百年,名与淮水驰】淮水出桐栢【禹贡导淮自桐栢桐栢山名今在唐州界淮水所出】山东驰遥遥【一作悠悠】千里不能休。淝水出其侧【淝水在庐江晋史列阵临淝水淝音肥】不能千里【句絶】百里入淮流【百上或无里字,不能千里者以兴董生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遐也按水经淝水出九江北入于淮故云】夀州属县有安丰,唐贞元时【元下或有年字】县人董生召南【召或作邵】隐居行义于其中【论语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刺史不能荐,天子不闻名声【句絶】爵禄不及门。门外惟有吏日来徴租更索钱【方无更字非是】嗟哉董生,朝出耕,夜归读古人书,尽日不得息,或山而樵,或水而渔【而方并作于非是】入厨具甘防,上堂问起居。父母不慼慼,妻子不咨咨【方从阁杭蜀本作羞羞云此诗以三嗟哉易韵以羞叶居视古用韵也今按咨字自与居叶方于毛頴传资字论之矣何独于此而疑之邪羞羞韵虽可叶然殊无理而可笑方之主此又其酷信三本之误也或恐本是嗟字叶音子余反而误作羞字耳然亦不如且作咨字之见成稳当也】嗟哉董生,孝且慈,人不识【句絶】惟有天翁知【方无有字非是】生祥下瑞无时期,家有狗乳出求食,鸡来哺其儿啄啄庭中拾虫蚁哺之不食,鸣声悲,傍徨踯躅久不去【踯直炙切躅厨玉切】以翼来覆待狗归【覆去声】嗟哉董生,谁将与俦?时之人夫妻相虐,兄弟为雠,食君之禄而令父母愁,亦独何心?嗟哉董生,无与俦【或作谁将与俦或作将无与俦或作谁与俦今按上句谁将与俦疑而问之之词也此云无与俦答而决之之词也】烽火【周幽王为烽燧,冦至则举以招兵,诸侯患之。公感时而有取云。时呉少诚败韩全义,两都甚扰扰。公诗以此作】登高望烽火,谁谓塞尘飞?王城富且乐,曷不事光辉?勿言日巳暮,相见恐行稀。愿君熟念此,秉烛夜中归。我歌宁自感,乃独泪霑衣。汴州乱二首【汴州自大厯后多兵,刘元佐死,子士宁代之,无度,其将李万荣逐而代之,万荣死,董晋寔代之,晋卒,陆长源总留后八日而军乱,长源死,公是时巳从晋防出汴四日,寔贞元十五年,二诗之作,盖讥徳宗姑息之政云】汴州城门朝不开,天狗堕地,声如雷【天官书:天狗状如犬奔,有声,其下止地,类狗。汉呉楚七国反,天狗过梁野,及兵起,遂伏尸流血,其下】健儿争夸杀留后【夸或作诱,留后陆长源也】连屋累栋,烧成灰【累栋或作累累】诸侯咫尺,不能救。孤士何者自兴衰母从子走者为谁?大夫夫人留后儿【谓长源之妻子】昨日乗车骑大马,坐者起趋,乗者下。庙堂不肯用干戈【肯或作敢】呜呼!奈汝母子何?利劒【此诗次汴州乱后不平之气略见于此】利劒光耿耿,佩之使我无邪心。故人念我,寡徒侣【寡或作无,徒或作俦】持用赠我,比知音。我心如冰,劒如雪,不能刺谗夫,使我心腐,劒锋折。决云中断,开青天。噫!劒与我俱变化,归黄泉【晋雷焕得酆城宝劒,一与张华,一自佩。华诛,劒失所在。焕死,其子持过延平津,怱于腰闲跃出,堕水化为两龙而去】龊龊【贞元十五年郑滑大水,公十六年自京师归彭城,诗云:“去嵗东郡水”,而此诗亦云“河堤决,东郡老弱随惊湍”,诗意皆相似,大抵言当世士龊龊无能为国虑者】

译马还嫌谷子不足,士人却不嫌糠籺。土地披着锦绣,士人却没有粗布短衣。那些人得志时,难道会顾念我吗?一旦失意,又会怎么样呢?【“裋褐”也有版本作“短褐”。两种写法在古书中都有依据,现并存。】算了吧!可叹啊,这些鄙陋之人。《出门》。长安有百万户人家,走出门却无处可去;哪里敢崇尚幽居独处,实在是与世俗格格不入。古人虽然已经死去,书上还留有他们的话。打开书卷阅读并思念他们,仿佛相隔千年仍与他们相约。走出门去,各人都有自己的道路;我的道路却还没有平坦,只好暂且在这里休息。天命不会欺骗我。可叹啊!董生要出行。【董召南,寿州安丰人。韩愈曾作《送董生游河北序》,说董生考进士,接连不能在有关官署取得成功;而这首诗却叙述他如此孝顺慈爱。苏轼曾作《苏州姚氏三瑞堂》诗,称赞董召南隐居行义、孝顺慈爱,认为上天也担心没有人知道他,所以让鸡狗互相哺育孩子。韩愈因此为他作诗。三百年来,他的名声与淮水一同流传。】淮水发源于桐柏山,从山东迢迢流去,千里不息。淝水发源在它旁边,流不到千里,百里便汇入淮水。寿州所属县中有安丰县,唐代贞元年间,县里有个董召南,在那里隐居而实行仁义。刺史不能荐举他,天子也听不到他的名声,爵位俸禄没有来到家门。门外只有官吏每天来征租,还不断索要钱财。可叹啊,董生,早晨出去耕田,晚上回来读古人的书,整天不得休息;有时上山砍柴,有时下水捕鱼。回到厨房准备甘美食物,登堂问候父母起居。父母不忧愁,妻子儿女也不怨叹。可叹啊,董生,孝顺而且慈爱;别人不知道,只有天公知道。天降祥瑞没有一定的时日:家中的狗生下乳汁,鸡来喂它的孩子;鸡在庭院中啄取虫蚁,衔来喂养小狗却不吃,悲鸣着,徘徊踯躅很久也不离去;它张开翅膀覆盖小狗,等待狗回来。可叹啊,董生,谁能和他匹敌?当时的人,夫妻彼此虐待,兄弟反目成仇;吃着君王的俸禄,却使父母忧愁,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可叹啊,董生,没有人能和他匹敌。【上句“谁将与俦”是疑问和感叹,这句“无与俦”是回答并作出断定。】《烽火》。【周幽王设置烽火,敌寇到来便举火召集军队,诸侯因此忧患。韩愈有感于时事而作此诗。当时吴少诚击败韩全义,两都一带十分纷乱。】登高眺望烽火,谁说边塞尘土正在飞扬?王城富足而欢乐,为什么不办些光彩的事业?不要说天色已经晚了,相逢恐怕会越来越少。希望您仔细想想这些话,手持蜡烛,半夜也要归来。我唱歌并不是只为自我感伤,却独自泪湿衣襟。《汴州乱二首》。【汴州自大历以后多次发生兵乱:刘元佐死后,其子刘士宁继任而行事无度;部将李万荣驱逐刘士宁而代之;李万荣死后,董晋接任;董晋去世,陆长源任留后仅八日,军队便发生叛乱,陆长源被杀。韩愈当时已经跟随董晋离开汴州四天。这是贞元十五年的事。两首诗大概是在讥刺唐德宗姑息养乱的政策。】汴州城门早晨不开,天狗坠落地上,声音如雷。健儿争相夸耀杀死留后。连片的房屋、层叠的栋梁都烧成灰烬。诸侯相距不过咫尺,却不能救援。【“天狗”是《天官书》所说的天象,形状像狗,奔跑时有声音,落地后停下;注文至“其下”残缺。留后指陆长源。】孤独的士人,又能怎样自行决定国家的兴衰?母亲跟着儿子逃跑的,究竟是谁?是大夫的夫人和留后的儿子。昨天还乘车骑大马,坐车的人起身趋走,骑马的人也下马。朝廷不肯使用武力。呜呼,对你们母子又能怎么办呢?《利剑》。【这首诗接在《汴州乱》之后,略微显露出对乱局的不平之气。】利剑光芒明亮,佩带它使我没有邪念。故人想到我,知道我同伴很少,便拿它赠给我,送给知音。我的心像冰一样清白,剑像雪一样洁净,却不能刺杀进谗言的人,使我的心腐烂,剑锋折断。它劈断云层,打开青天。唉!剑和我一同变化,归入黄泉。【晋代雷焕得到丰城宝剑,一把给了张华,一把自己佩带。张华被杀后,剑也不知去向。雷焕死后,他的儿子佩剑经过延平津,剑忽然从腰间跃出,落入水中,化为两条龙离去。】《龊龊》。【贞元十五年郑滑地区发生大水,韩愈十六年从京师回彭城。诗中说“去年东郡水”,又说“河堤决,东郡老弱随惊湍”,诗意相近,大致是说当时士人局促无能,不能为国分忧。】

龊龊当世士,所忧在饥寒,但见贱者悲,不闻贵者叹【音滩】大贤事业异,逺抱非俗观,报国心皎洁,念时涕汍澜【选欧阳坚石诗,挥笔涕汍澜】妖姬坐左右,柔指发哀弹【潘安仁笙赋,辍张女之哀弹,弹音坛】酒肴虽日陈,感激宁为欢?秋隂欺白日【欺方作蔽,今按作蔽固古语,然作欺尤有味也】泥潦不少干,河堤决东郡【滑州也】老弱随惊湍,天意固有属,谁能诘其端【属或作谓,或作以,诘方作语,今按谓以语不若作属诘为防切】愿辱太守荐,得充谏诤官【谏诤方作争臣,今按争臣下更着官字,语复非是】排云叶阊阖,披腹呈琅玕。致君岂无术,自进诚独难。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三古诗河之水二首寄子侄老成【老成,公兄介之子。贞元十三年,来省公于汴州。明年,归取其孥。十五年,董晋薨,公去汴州,不果来。公佐徐州,未几而罢,又不果来。十七年,公有此诗。观公祭老成文,则知公眷眷之情与此诗一也】河之水,去悠悠,我不如氷,东流。我有孤侄,在海陬【或作隅,古音隅,将侯切,亦与流通】三年不见兮,使我生忧。日复日,夜复夜。三年不见汝,使我鬓髪未老而先化。河之水,悠悠去我,不如水东注。我有孤侄在海浦,三年不见兮,使我心苦。采蕨于山【诗草虫,陟彼南山,言采其蕨】缗鱼于渊【诗,其钓维河,维丝伊缗,渊或作泉。今按,以渊为泉,避唐讳也,依例当作渊】我徂京师,不远其还【其或作而】山石【此诗编次于河之水后,当是去徐即洛时作,故其后有“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之句。苏内翰甞与客游南溪,醉后相与解衣濯足,因咏公此篇,慨然知其所以乐,而忘其在数百年之外,因次其韵,见坡集】山石荦确,行径微【荦,吕角切;确,音觉】黄昬到寺,蝙蝠飞【説文:蝙蝠,服翼;崔豹《占今注》:一名仙防。蝙,音边;蝠,音福】升堂坐阶,新雨足【或作“定”,非是】芭蕉叶大,支子肥【支子,即栀子】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所见”或作“见所”,非是】铺牀拂席,置羮饭,踈粝亦足饱我饥【列子》:食则粢粝。粝,兰末切】夜深静卧,百虫絶,清月出岭,光入扉。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髙下穷烟霏,山红涧碧,纷烂漫【东坡诗云:荦确何人似,退之意行无路,欲从谁宿?云解駮晨光漏,独见山红涧碧,时皆采公此篇中语也】时见松枥皆十围【枥音厯,或作栎。《选》南都赋:枫柙栌枥。李善曰:枥与栎同】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吹或作生】人生如此,自可乐【或作可自得,自可或作自得,或作可自,皆非是】岂必局束为人鞿【前汉灌夫传:廷论局趣,效辕下驹。鞿,马络。《楚辞》:余虽好修姱以鞿羇兮。注:缰在口曰鞿。前汉是犹以鞿而御駻突,言为人所鞿絷也。鞿音几】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天星送杨凝郎中贺正【此诗贞元十二年作,时杨凝以戸部郎中为宣武军判官,公时与同佐董晋幕,凝自汴朝正于京,以诗送之】天星牢落,鸡喔咿【后汉王延夀《王孙赋》:声呖▯而喔咿。楚词:吾将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喔音渥,咿音伊】仆夫起餐,车载脂【诗》:载脂载辖,还车言迈】正当穷冬,寒未已【时贞元十四年之十二月】借问君子,行安之?防朝元正,无不至。受命上宰,须及期。侍从近臣,有虚位。公今此去,归何时【或作何时归】汴泗交流,赠张仆射【贞元十五年,公在徐州张建封幕。汴水,徐之西;泗水,徐之南。故以名篇。公集有《諌张仆射击毬书》。此诗言此,诚习战非为剧,岂若安坐行良图?盖亦以讥之也】汴泗交流,郡城角筑场千歩,平如削【筑或作斸,诗九月筑场圃,谓筑坚以为场也】短垣三靣缭,逶迤击鼓腾腾,树赤旗。新秋朝凉,未见日【秋或作雨】公早结束,来何为?分曹决胜,约前定。百马攅蹄,近相映。毬惊杖奋,合且离。红牛缨绂,黄金羁【选白马饰金羁,梁呉筠曰:白马黄金羁牛一作牦】侧身转臂,着马腹。霹雳应手,神珠驰。超遥散漫,两闲暇。挥霍纷纭,争变化【枚乘曰:蜿蝉挥霍】发难得,巧意气麤【前汉项羽围汉王于荥阳,郦食其谋挠楚权,欲立六国,张良发八难】讙声四合,壮士呼。此诚习战,非为剧。岂若安坐,行良图?当今忠臣不可得,公马莫走,须杀贼。忽忽【贞元十五年,董晋薨,公去汴,后依张建封于徐,此诗当在徐州作】忽忽乎余未知生之为乐也【生之为方作为生之非是前汉王褒传太子苦忽忽善忘不乐名篇意或出此】愿脱去而无因,安得长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风振奋,去六合,絶浮尘,死生哀乐两相弃,是非得失付闲人。鸣鴈【与前诗同时,公盖托鴈以自喻也】

译当今世上的士人如此局促,所忧虑的只是饥饿和寒冷;只看见卑贱者悲伤,却听不见富贵者叹息。大贤的事业不同寻常,远大的抱负不是俗人所能理解;报效国家的心光明洁白,忧念时局而眼泪纵横。妖艳的姬妾坐在身旁,柔软的手指弹奏哀曲。酒菜虽然每天陈列,内心感动激愤,哪里还能把它当作欢乐?秋日阴云欺压白昼,泥泞积水很久不能干。河堤在东郡决口,老弱之人随着惊涛急流漂荡。天意本来有所归属,谁能追问它的根由?希望承蒙太守荐举,使我得以充任谏诤之官。排开云层,进入天门,剖开胸腹,呈献如美玉般的忠心。辅佐君王难道没有方法?只是靠自己进身实在困难。【东郡即滑州;注文引文及异文详见原文。】《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二。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三。古诗。《河之水二首寄子侄老成》。【老成是韩愈哥哥韩介之子。贞元十三年,他到汴州探望韩愈;第二年回去接取妻子儿女。贞元十五年董晋去世,韩愈离开汴州,老成没有能够前来。韩愈辅佐徐州,不久罢职,老成又没有能够前来。十七年,韩愈作此诗。看韩愈《祭老成文》,便知道他对老成的眷恋与这首诗相同。】河水啊,悠悠流去;我还不如冰块,能够随水向东流。我有一个孤独的侄子,住在海角。三年没有见到你,使我心生忧愁。一天又一天,夜晚又夜晚。三年没有见到你,使我的鬓发还未老便先变白。河水啊,悠悠地离我而去,还不如水向东流。我有一个孤独的侄子住在海边,三年没有见到你,使我内心苦楚。在山上采蕨,在深渊中钓鱼。我将要前往京师,路程不远,很快就会回来。《山石》。【此诗编在《河之水》之后,应当是韩愈离开徐州前往洛阳时所作;所以诗后有“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之句。苏轼曾与客人游南溪,醉后一起脱衣洗脚,因吟咏韩愈这篇诗,感慨地体会到韩愈所感到的快乐,仿佛忘记韩愈生活在数百年前,于是依照原诗韵脚作诗,见于《东坡集》。】山石高低不平,行走的小路隐约难辨。黄昏时到达寺院,蝙蝠飞舞。登上堂屋,坐在台阶上,新雨刚刚下足。芭蕉叶宽大,栀子花肥美。和尚说古壁上的佛画很好,拿火来照,却只能看见稀疏的轮廓。铺好床,拂净席子,放置羹饭;即使是粗疏的饭食,也足以填饱我的饥饿。夜深后安静地躺下,百虫的声音全都消失;清亮的月亮从山岭升起,月光照进门扉。天亮后独自离去。没有道路可以出入,只能在烟雾迷蒙的山间穷尽高低曲折。山花红艳,山涧碧绿,纷纷灿烂铺展。时常看见松树和栎树,树围都达十围。来到水流处,赤脚踏着涧中的石头;水声激越,风吹动衣裳。人生能这样生活,自然可以感到快乐,何必一定要受拘束,做别人的羁绊?可叹啊,我同党中的二三位朋友,哪里能够直到老年都不再回来?《天星送杨凝郎中贺正》。【此诗作于贞元十二年。当时杨凝以户部郎中任宣武军判官,韩愈也在董晋幕府中任职。杨凝从汴州入京朝贺正旦,韩愈作诗送他。】天上的星辰零落稀疏,雄鸡发出喔咿的鸣声。仆夫起来准备饭食,给车轴涂油。正是隆冬时节,寒冷还没有停止。请问君子,您要到哪里去?朝贺元正,没有不到的。奉受宰相之命,必须赶上日期。侍从近臣之中,正有空缺的位置。您如今此去,什么时候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四年、十二月〕 《汴泗交流,赠张仆射》。【贞元十五年,韩愈在徐州张建封幕府中。汴水在徐州西面,泗水在徐州南面,所以用“汴泗交流”命名。韩愈另有《谏张仆射击毬书》。这首诗说,练习击球确实是熟悉战事,并非只是游戏,哪里比得上安坐下来施行良策?其中也含有讥刺之意。】汴水、泗水交汇,郡城角下筑起千步大的球场,平整得像削过一样。三面围着矮墙,曲折绵延。击鼓声隆隆响起,竖起红旗。初秋早晨凉爽,还没有见到太阳。您早早整装,来这里做什么?分成两队决一胜负,先约定好比赛规则。百匹马聚集着马蹄,彼此靠近相映。球受惊而飞,球杖奋力挥动,双方时合时离。红色的牛尾缨饰和金色的马笼头交相辉映。侧转身体,转动手臂,球杖贴近马腹。霹雳般的声响应手而发,神珠似的球飞驰。远远散开,任意驰骋,双方都很从容。挥舞迅疾而纷乱,争相变化。突然发难实在难得,巧妙的意气又粗豪。欢呼声从四面合拢,壮士大声呼喊。这确实是在练习战斗,并不是为了游戏。哪里比得上安坐下来,施行良策?如今忠臣不可得到,您的马不要再跑,应该去杀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 《忽忽》。【贞元十五年董晋去世,韩愈离开汴州,后来在徐州依附张建封,此诗应作于徐州。】恍恍惚惚啊,我不知道活着究竟有什么快乐。我愿摆脱一切离去,却没有机会;哪里得到像云一样生长在我身上的长翅大翼,乘风振翅奋飞,离开天地四方,断绝尘世?把生死、悲哀、快乐全都抛弃,是非得失交给那些闲人去议论。《鸣雁》。【与前一首诗作于同时,韩愈大概借雁来比喻自己。】

嗷嗷鸣鴈,鸣且飞【上鸣字或作鸿。诗曰:鸿鴈于飞,哀鸣嗷嗷】穷秋南去,春北归【管子桓公曰:鸿鴈春北而秋南,不失其时】去寒就暖,识所依【或作处,非是】天长地阔,栖息稀。风霜酸苦,稻粱微【鸿鴈前辈多用稻粱事,盖出《战国策·广絶交论》云:分鴈鹜之稻粱。又杜甫鴈诗:自古稻粱多不足】毛羽摧落,身不肥【毛羽或作羽毛】徘徊反顾,羣侣违。哀鸣欲下,洲渚非。江南水阔,朝云多【朝方作朔,今按既云江南,则不应言朔云矣,兼作朝云,语亦差响】草长沙软,无网罗。闲飞静集,鸣相和。违忧怀,惠性匪他【惠一作息】凌风一举,君谓何?龙移【此诗谓南山湫也。湫初在平地,一日风雷移居山上,其山下湫遂化为土。长安人至今谓之干湫。公题炭谷诗云:厌处平地土,巢居挿天山,其此之意欤】天昬地黒,蛟龙移,雷惊电激,雄雌随【激或作击,雷奔电激,班固《西都赋》语,雄雌或作雌雄】清泉百丈,化为土,鱼鼈枯死,吁可悲。雉带箭【此诗公佐张仆射于徐从猎而作也。读之其状如在目前,盖写物之妙者】原头火烧静兀兀【唐太宗出猎诗:平原烧火红;晋顾恺之传:火烧平原无遗燎烧去声读】野雉畏鹰出复没【出复方作伏欲今按:雉出复没而射者弯弓不肯轻发,正是形容持满命中之巧,毫厘不差处,改作伏欲,神采索然矣】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地形渐窄观者多,雉惊弓满,劲箭加冲,人决起百余尺,红翎白镞随倾斜【列子: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栝】将军仰笑,军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尔雅:雉五色备曰翚】条山苍【欧本注云:中条山在黄河之曲,今蒲中也】条山苍,河水黄,浪波沄沄去【浪波或作波浪】松栢在山冈【山或作髙】赠郑兵曹【郑或以为郑通诚,张建封节度武宁时,通诚为副使,公为其军从事,樽酒相从,在其时欤?白乐天《哀二良》云:“祠部贠外郎郑通诚”,此云兵曹,所未详也】樽酒相逢,十载前,君为壮夫,我少年。罇酒相逢,十载后,我为壮夫,君白首【公贞元十五年去汴,即徐为军从事,时年三十有二,故云】我材与世不相当,戢鳞委翅无复望。当今贤俊皆周行,君何为乎亦遑遑【亦或作独】杯行到,君莫停手,破除万事无过酒。《桃源图【陶渊明集: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沿溪行,忘路远近,忽逢桃林,夹岸数百歩,前得一山,山有小口,便舍船从口入。其中土地平旷,往来种作,悉如外人,自云避秦来此,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也。荆公《桃源行》,东坡和《桃源诗》,皆得之。王摩诘、退之、刘梦得诸人以为神仙皆非是。诗中云:武陵太守好事者题封远寄南宫下,南宫先生忻得之。波涛入笔,驱文辞,必与一礼部郎▯和,不复详其名氏矣。武陵即今之鼎州也】神仙有无何眇芒【或作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流水盘回,山百转,生绡数幅垂中堂。武陵太守好事者题,封逺寄南宫下。南宫先生忻得之,波涛入笔,驱文辞,文工画妙,各臻极。异境怳惚移于斯【怳许往切,愡吁骨切】架岩凿谷,开宫室,接屋连墙,千万日嬴颠刘蹶,了不闻【嬴颠刘蹶谓秦汉之亡】地坼天分,非所恤【地坼天分谓晋魏之乱】种桃处处惟开花,川原近远烝红霞【近逺或作逺近】初来犹自念乡邑,嵗久此地还成家。渔舟之子来何所?物色相猜,更问语。大蛇中断丧前王【汉书髙祖为亭长夜径泽中,前有大蛇,乃拔劒斩之,蛇分为两道开,盖白帝子化为蛇当道而髙祖以赤帝子斩之也】羣马南渡开新主【晋太安之际童谣曰: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立马谓琅邪、西阳、汝南、南顿、彭城五王,琅邪竟登大位是化为龙也。按晋元帝姓司马氏,太兴元年即位都于金陵】聴终辞絶共凄然,自说经今六百年,当时万事皆眼见,不知几许犹流传,争持酒食来相馈,礼数不同罇俎异。月明伴宿玉堂空,骨冷防清无梦寐。夜半金鸡啁哳鸣【楚词鹍鸡啁哳而悲鸣啁音嘲,哳陟颉切】火轮飞出客心惊,人间有累不可住,依然离别难为情。船开棹进一回顾,万里苍苍烟水暮。世俗宁知伪与真,至今传者武陵人。东方半明【此诗与《煌煌东方》《星兴》寄颇同,盖指顺宗即位不能亲政,而宪宗在东宫之时也。时贾耽、郑珣瑜二相皆天下重望,王叔文用事,相继引去。此诗所以喻东方半明,大星没也。执谊、叔文初相汲引,此诗所以喻独有太白配残月也。顺宗巳厌机政,执谊、叔文尚以私意更相猜忌,此诗所以有「嗟尔残月,勿相疑,同光共影,须臾期也」。及宪宗立,而叔文、执谊窜,犹东方明而残月、太白灭,此诗所以喻「残月晖晖,太白睒睒,鸡三号更,五防也」。意微而显,诚得诗人之防】

译嗷嗷鸣叫的大雁,一边鸣叫一边飞翔。深秋向南飞去,春天向北归来。离开寒冷而趋向温暖,知道自己所依托的地方。天高地阔,栖息之处却很少。风霜带来酸楚苦痛,稻谷粱米又很微薄。羽毛凋落,身体不再肥壮。徘徊回望,与群雁离散。悲鸣想要降落,却找不到合适的洲渚。江南水面宽阔,早晨云气很多。草长而沙地松软,没有网罗。悠闲地飞翔,安静地聚集,鸣叫彼此应和。排除忧愁,保持本性,并不是别的缘故。迎风一举而上,请问您认为如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天昏地黑,蛟龙迁移;雷声惊动,闪电激射,雌雄相随。百丈高的清泉化为泥土,鱼鳖干枯而死,唉,实在可悲。《雉带箭》。【韩愈辅佐张建封在徐州时跟随打猎而作。读这首诗,猎雉的情状仿佛就在眼前,是描写事物的妙作。】原野尽头火光燃烧,四周安静空旷。野雉害怕老鹰,飞出又隐没。将军想凭借技巧使人佩服,绕马盘旋,拉满弓却珍惜箭矢而不发。地形渐渐狭窄,观看的人越来越多。野雉受惊,弓已拉满,强劲的箭飞射而出;雉鸟决然跃起一百多尺,红色的羽毛和白色的箭头随着倾斜的身形而下落。将军仰头大笑,军吏齐声祝贺,五色羽毛散乱着坠落在马前。《条山苍》。【欧阳本注文说:中条山在黄河转弯处,就是今天的蒲中。】条山苍翠,河水昏黄,波浪滚滚向前流去。松柏生长在山冈上。《赠郑兵曹》。【有人认为郑兵曹是郑通诚。张建封任武宁节度使时,郑通诚任副使,韩愈任其军中从事;这首诗或作于二人饮酒相从之时。白居易《哀二良》说“祠部员外郎郑通诚”,这里称“兵曹”,具体情况尚未详考。】举杯相逢,十年前,你还是壮年男子,我还是少年。举杯相逢,十年以后,我已是壮年男子,你却白了头(韩公贞元十五年离开汴州,随后在徐州任军中从事,当时三十二岁,所以这样说)。我的才干与世俗不相称,收敛鳞甲、垂下羽翼,再也没有希望。如今贤能俊杰都在显要的行列,你为什么还这样惶惶不安(“亦”字一作“独”)?酒杯传到你面前,你不要停手;要排除世间万事,没有比饮酒更好的办法。《桃源图》(陶渊明《桃花源记》说:晋太元年间,武陵人捕鱼,沿溪而行,忘了路程远近,忽然遇到一片桃林,两岸数百步都是桃树;前面有一座山,山上有个小洞口,他便舍船从洞口进去。里面土地平坦开阔,人们来往耕种,全都和外面的人一样;他们自称是为了躲避秦乱来到这里,竟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了。王安石《桃源行》、苏轼和作的《桃源诗》都取材于此。王维、韩愈、刘禹锡等人把桃源当作神仙境界,都是不对的。诗中说:“武陵太守是个好事的人,题写后封好,远远寄到南宫府。”南宫先生高兴地得到它,波涛般的气势进入笔端,驱使文辞,一定会同一位礼部郎官唱和,只是不再详细知道他的姓名了。武陵就是今天的鼎州。) 神仙究竟有没有,实在渺茫;桃源的说法确实荒唐。流水曲折回旋,山峦百转,几幅洁白的生绢画悬挂在厅堂中央。武陵太守这个好事之人题了字,封好后远远寄到南宫府。南宫先生高兴地得到它,波涛般的气势进入笔端,驱使文辞;文章精工,绘画奇妙,各自都达到了极致。奇异的境界恍恍惚惚地移到了这里(“怳”读作许往切,“惚”读作吁骨切)。架起岩石,凿开山谷,建造宫室,房屋相接,墙壁相连;经历了秦朝、汉朝的覆亡,千日万日,颠沛蹶跌,全都没有听闻(“嬴颠刘蹶”说的是秦、汉的灭亡)。大地裂开、天下分裂,也不是需要忧虑的事(“地坼天分”说的是晋、魏之乱)。种桃的地方到处只有桃花盛开,远近的河流平原蒸腾着红霞(“近远”一作“远近”)。刚来时还想着故乡,岁月久了,这个地方也成了家。打鱼船上的人从哪里来?人们互相猜度他的身份,又进一步追问。大蛇被斩成两段,前代帝王因此丧亡(《汉书》说,高祖任亭长时,夜行泽中,前面有一条大蛇,便拔剑将它斩断;蛇分为两段,道路因此通开。原来是白帝之子化作大蛇挡路,高祖以赤帝之子的身份将它斩杀)。群马南渡长江,建立了新的君主(晋太安年间有童谣说:“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五马指琅邪、西阳、汝南、南顿、彭城五王,琅邪王最终登上帝位,这就是“化为龙”)。听完这些话,送别之辞说尽,大家都感到凄然;他自己说,至今已经过了六百年,当时的一切事情都亲眼见过,不知道还有多少事仍在流传。众人争着拿酒食来馈赠,礼数不同,酒器和祭器也各不相同。月明之夜陪伴住宿,玉堂空寂;骨头冰冷,清寒袭人,整夜无法入睡。半夜金鸡啁啾悲鸣(《楚辞》说“鹍鸡啁哳而悲鸣”,“啁”读嘲)。太阳像火轮一样飞出,惊动了客人的心;人世间有牵累,不能长住,依然到了离别时难以为情。船开了,船桨划动,又回头看了一眼;万里苍茫,暮色中的烟水无边。世俗之人哪里知道真假?直到今天,流传这件事的仍是武陵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东方已经有一半明亮了(这首诗同《煌煌东方》《星名兴》寄意颇为相近,大概是说顺宗即位后不能亲自处理政务,而宪宗当时还在东宫。那时贾耽、郑珣瑜两位宰相都是天下所敬重的人望,王叔文掌权后,他们相继被排挤离去。所以诗中以“东方半明、大星没”作比。韦执谊、王叔文起初互相引荐,这首诗因而说“只有太白与残月相配”。顺宗已经厌倦机要政务,韦执谊、王叔文却还因私意互相猜忌,所以有“可叹你这残月,不要相互怀疑,同光共影,片刻相期”的话。等到宪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被贬逐,正如东方明亮而残月、太白消失。这首诗又以“残月晖晖,太白睒睒,鸡三号更五漏”作比。诗意隐微而显明,确实深得诗人寄托之法。)

东方半明,大星没【太白长庚,西方星,故云配月。又太白主大臣,其号为上公,故公有取焉。半或作未,方从阁本云:按旧本作半明,今蜀本题语亦作半明。既云大星没,则不应未明也。传本多习于诗人成语,而不攷其意义,故也】独有太白配残月,嗟尔残月,勿相疑,同光共影,须臾期。残月晖晖,太白睒睒【或作晱晱,义当从目,《太元经》明复晱,天中独烂也。睒音闪】鸡三号【史记》鸡三号卒明,杜诗初鸣度必三号音豪】更五防,赠唐衢【唐史》衢附公传后,应进士久而不第,能为歌诗,意多感激,见人文章有所伤叹者,读讫必哭涕泗不能已,故世称唐衢善哭。乐天尝有诗谓贾谊哭时事,阮籍哭路岐,唐生今亦哭,异代同其悲者也。此诗贞元末作】虎有爪兮,牛有角。虎可搏兮,牛可触。奈何君独抱奇才,手把锄犂,饿空谷?当今天子急贤良,匦函朝出,开明光【唐垂拱二年,命铸铜为匦,置之朝堂,以受天下表。防明光殿,名也。匦音轨】胡不上书自荐?达坐令四海如虞唐【尧封于唐,舜封于虞,故尧舜号唐虞氏】贞女峡【在连州桂阳县,贞元十九年冬,公自监察御史谪连州阳山令,有此诗。《荆州记》:秦时有女子化入石,在东岸穴中】江盘峡束,春湍豪,雷风战鬭,鱼龙逃。悬流轰轰,射水府,一泻百里,翻云涛。漂船摆石,万瓦裂,咫尺性命,轻鸿毛【鸿或作于,或作如】赠侯喜【洛水在河南县北,易干凿度曰:「王者有盛徳之应,则洛水先温,故号温洛。」公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与李景兴、侯喜、尉迟汾同渔于洛,有石刻在焉。诗必是时作,反复其意,大抵谓沮洳不能得大鱼,兴寄远矣】吾党侯生字叔▯【或作起起之古文也】呼我持竿钓温水,平明鞭马出都门,尽日行行荆棘里,温水微茫絶,又流深如车辙阔容辀,虾蟇跳过,雀儿浴此,纵有鱼何足求?我为侯生不能巳,盘针擘粒投泥滓【列子詹何以芒针为钩剖粒为饵皆言其小也滓阻史切】晡时坚坐到黄昬【到或作至】手倦目劳,方一起暂动还休,未可期,虾行蛭渡,似皆疑【蛭水虫博物志水蛭三叚而成三物前汉夫岂从虾与蛭螾蛭音质虾一作鰕】举竿引线,忽有得,一寸才分鳞与鬐【或作鳍今按鬐马鬛也当作鳍然仪礼鱼进鬐注眷也庄子外物篇亦作鬐皆可通用鬐音祈】是日侯生与韩子良久叹息相看,悲我今行事尽如此,此事正好为吾规,半世遑遑就举选,一名始得,红顔衰【续仙传蓝采和者常于市中歌曰红顔一春树流年一掷梭始或作已非是】人间事势岂不见,徒自辛苦终何为?便当提携妻与子,南入箕颍无还时【箕山名颖水名地理志颍水出阳城汉有颍阳临颍二县高士传许由隐于箕山】叔▯君今气方鋭,我言至切,君勿嗤,君欲钓鱼须逺去,大鱼岂肯居沮洳【诗有汾沮洳沮洳渐湿也苏东坡记儋耳上元放杖而笑过问何笑曰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所得更欲远去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鱼也盖公作此诗时年三十四去徐居洛方有求官来东洛之语而东坡则晚嵗儋耳发于忧患之余览者无以为异沮将预切洳人恕切肯或作有非是】古意【华山记》云:山顶有池,生千叶莲花,服之羽化。然观公诗意,与前诗皆有兴寄。其曰“古意”,其旨深矣。公县斋有怀曰:“求官来东洛,犯雪过西华。”答张彻曰:“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絶陉。”李肈《国史补》言:愈好奇,登华山絶峯,度不可反,发狂恸哭。县令百计取之,乃下而沈。顔作《登华防略》曰:“仲尼悲麟,悲不在麟;墨翟泣丝,泣不在丝也。且阮籍纵车于途,途穷辄恸,岂始虑不至耶?盖假事讽时,致意于此尔。”文公愤趋荣贪位者,若陟悬崖险,不能止至颠危踣蹶,然后叹不知税驾之所焉,可及矣。悲夫!文公之防微,沈子几晦哉】太华峯头玉井莲【山海经曰:华山一名太华】开花十丈,藕如船。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沉疴痊【晋史乐广传:沉疴顿愈;又潘岳闲居赋:尝膳载加旧疴有痊疴于何切,痊音诠】我欲求之,不惮逺。青壁无路,难夤缘【选琴赋:丹崖▯巇,青壁万寻。方从唐本作五月壁路难攀缘。云鲍溶集有陪公登华山诗,盖五月也。夤或作攀。今按公此诗本以古意名篇,非登山纪事之诗也。且太华之险,千古屹立,所谓削成五千仞者,岂独五月然】【后难攀缘哉?若以句法言之,则五月壁路之与青壁无路,意象工拙又大不侔,亦不待识者而知其得失矣。方氏泥于古本,牵于旁证,而不寻其文理,乃去此而取彼,其亦误矣。原其所以,盖縁五月本是青字,唐本误分为二,而读者不晓,因复削去“无”字,遂成此缪。今以诸本为正】安得长梯上摘实下种?七泽根株连【司马相如《子虚赋》:“楚有七泽,其小者名云梦,方九百里】

译东方已经半明,大星沉没(太白即长庚,是西方的星,所以说它与月相配;太白又主大臣,称为上公,所以韩公有所取意。“半”字有的本子作“未”;方回依据阁本说,旧本作“半明”,现在蜀本题目也作“半明”。既然说“大星没”,就不应是“天还未明”。传本多习用诗人的成语,却不考察意义,因此造成这种情况)。只有太白与残月相配。可叹你这残月,不要相互怀疑;同光共影,片刻相期。残月光辉微明,太白星闪闪发亮(“睒睒”有的作“晱晱”;意义应从目旁,《太元经》有“明复晱,天中独烂”,睒读作闪)。鸡叫三声,已经五更(《史记》说“鸡三号卒明”,杜甫诗中“初鸣度必三号”,“号”读作豪)。赠给唐衢(《唐史》把唐衢附在韩公传后。他参加进士考试很久却没有中第,能作歌诗,诗意多有感慨激愤;见到别人的文章有所哀伤感叹,读完一定哭泣,眼泪鼻涕不能停止,所以世人称唐衢善哭。白居易曾有诗说:“贾谊哭时事,阮籍哭路岐,唐生今亦哭,异代同其悲。”这首诗作于贞元末年。) 老虎有爪,牛有角;老虎可以搏击,牛可以顶撞。为什么唯独你怀抱奇才,却手拿锄头犁具,饿困在空旷的山谷里?当今天子急于求取贤良,早晨铜匦便送出,明光殿也为之打开(唐垂拱二年,命人铸造铜匦,放在朝堂上,用来接受天下人的奏表;“明光”是殿名,“匦”读作轨)。你为什么不上书自荐?这样就能使天下达到虞舜、唐尧时代的境地(尧封于唐,舜封于虞,所以尧舜称为唐虞)。《贞女峡》(在连州桂阳县。贞元十九年冬,韩公从监察御史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作了这首诗。《荆州记》说:秦代有女子化入石中,在东岸的洞穴里。) 江水盘曲,峡谷束窄,春日的急流奔腾豪壮;雷霆和狂风交战,鱼和龙纷纷逃避。悬空的水流轰轰作响,冲击水府;一泻百里,翻起云一样的巨涛。船被水冲得漂荡,撞击岩石,像千万片瓦同时裂开;咫尺之间性命危急,轻得还不如鸿毛(“鸿”有的作“于”,有的作“如”)。《赠侯喜》(洛水在河南县北。《易乾凿度》说:“君王有盛大德行的征兆,洛水就会先变温,所以称为温洛。”韩公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与李景兴、侯喜、尉迟汾一起在洛水捕鱼,那里有石刻。这首诗一定作于当时。反复体会诗意,大概是说在低湿泥泞之地不能捕到大鱼,寄托的意味很深远。) 我的同党侯生,字叔起(有的作“叔▯”,“起”是“▯”的古文字),叫我拿着钓竿去温水钓鱼。天刚亮便策马出都门,整天走在荆棘丛中。温水若隐若现,断绝了;后来又流得很深,宽度足以容下车辕。虾蟆跳过,雀儿在这里洗浴;即使有鱼,又有什么值得求取的呢?我为了侯生不能停止,盘曲的针、剖开的米粒,都投进泥滓里(《列子》说詹何用芒针作钩,剖米粒作鱼饵,都是说鱼钩和鱼饵极小)。下午时分端坐到黄昏(“到”有的作“至”);手也疲倦,眼睛也劳累,才站起来稍稍活动,随即又停下,看来不能指望有收获。虾爬、水蛭渡过,似乎都在怀疑。举起钓竿牵动钓线,忽然有了收获;鱼只有一寸长,才分得出鳞和鳍(“鳍”有的作“鬐”;鬐本指马鬣,但鱼鳍也可写作鬐)。这一天侯生和韩愈久久叹息,互相看着,为我如今做事竟全都如此而悲伤。这件事正好可以拿来规劝我:半辈子惶惶不安地参加科举,得到一个名次时已经头发红颜衰老(《续仙传》说蓝采和常在市中唱:“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首句“始”有的作“已”,不对)。人世间的情势难道还看不见吗?白白辛苦到最后又有什么用?我便应当带着妻子儿女,向南进入箕山、颍水一带,从此不再回来(箕山是山名,颍水是水名;《地理志》说颍水出于阳城,汉代有颍阳、临颍二县;《高士传》说许由隐居在箕山)。叔起,你如今意气正盛,我的话十分恳切,你不要讥笑我。你如果想钓鱼,就必须到远处去;大鱼哪里肯住在低湿泥泞的地方(《诗经》有“汾沮洳”,“沮洳”是渐渐湿润的意思。苏轼《记》说,他在儋耳上元节放下手杖笑起来,别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是笑自己,但也笑韩愈钓鱼没有收获还想走远,却不知道到海里去的人也未必能钓到大鱼。韩愈作诗时三十四岁,离开徐州住在洛阳,正有“求官来东洛”的想法;苏轼晚年在儋耳,则是在忧患之后发出感慨,读者不必因此感到奇怪。“沮”读作将预切,“洳”读作人恕切。“肯”有的作“有”,不对)。《古意》(《华山记》说:山顶有池,生长千叶莲花,服食它便能羽化成仙。但看韩公诗意,和前一首诗一样都有寄托。“古意”二字,含义很深。韩公《县斋有怀》说:“求官来东洛,犯雪过西华。”《答张彻》说:“洛邑得休告,华山穷绝陉。”李肇《国史补》说:韩愈喜欢猎奇,登上华山绝顶,估计无法返回,便发狂痛哭。县令想尽办法把他救下,他才下来,随后沉默。颜作《登华山略》说:“孔子为麒麟悲伤,悲伤并不在麒麟;墨子因丝线哭泣,哭泣也不在丝线。况且阮籍在道路上纵车奔驰,走到路尽头便痛哭,难道他起初就没有考虑到路走不通吗?只是借这件事讽喻时事,把心意寄托在这里罢了。”韩愈痛恨那些追逐荣华、贪恋官位的人,就像登上悬崖险境,不能停止,直到走到颠危跌倒的地步,才叹息不知道该在哪里停车;这样就可以明白了。可悲啊!韩公防微杜渐的深意,几乎被沈子弄得隐晦难明。太华山峰顶的玉井莲花开花有十丈高,莲藕大得像船。它的寒冷胜过冰雪霜露,甘甜胜过蜂蜜;一片花瓣入口,沉重的疾病便痊愈(《晋史·乐广传》说“沉疴顿愈”;潘岳《闲居赋》说“尝膳载加,旧疴有痊”)。我想求得它,不怕路远;但青色的山壁没有道路,实在难以攀援(《选》本《琴赋》说“丹崖▯巇,青壁万寻”。方回依据唐本作“五月壁路难攀缘”,说鲍溶诗集中有陪韩公登华山诗,或许是五月。但韩公这首诗本来题为《古意》,不是记登山实事的诗;而且太华山的险峻自古如此,所谓削成五千仞,哪里只是五月才这样)。后一句难道是“难攀缘”吗?如果从句法来看,“五月壁路”与“青壁无路”相比,意象的工拙相差很远,不必等有见识的人也能知道得失。方回拘泥于古本,又被旁证牵引,不探求文章的文理,竟舍弃这里而取另一说,也错了。推究其中缘故,大概是“五月”本来是“青壁”二字,唐本误分为两处;读者不明白,便又删去“无”字,于是造成这种错误。现在以各本通行的文字为准。怎样才能架起长梯,上去摘莲实,再下来种下莲子,使七泽的根株相连(司马相如《子虚赋》说:“楚国有七泽,其中小的名叫云梦,方圆九百里”)?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张功曹署也。公与张以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赦自南方俱徙椽江陵,至是俟命于郴,而作是诗。公在江陵祭郴州李使君云:「辍行谋于俄顷,见秋月之三彀。」逮天书之下降,犹低囘以宿留,此其证也。诗怨而不乱,有小雅之风】纎云四巻,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声影绝【沙平或作平沙,非是】一杯相属,君当歌【汉灌夫传,夫迎田蚡过窦婴,及饮酒酣,夫起舞属蚡,顔师古曰:属,付也,犹今之舞讫相劝也属之欲切】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聴,终泪如雨【选古诗,泣涕零如雨】洞庭连天,九疑髙【洞庭九疑详见一巻复志赋,二巻送惠师诗注】蛟龙出没,猩鼯号,十生九死到官所【官所临武】幽居黙黙,如蔵逃,下牀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湿或作温,非是】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继圣登夔臯【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赦书一日行万里【是年二月甲子大赦天下】罪从大辟皆除死【荆公与谢本作除徙,下文已有迁者追回流者还,则除死为当】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朝清班【朝清或作清朝,唐本作朝清,盖言追还之人皆得涤瑕垢而朝清班,惟巳为使家所抑,故只量移江陵也】州家申名,使家抑【使家谓湖南观察使】坎轲秖得移荆蛮【祗或作只,他诗皆然,荆蛮江陵也】判司卑官,不堪说【卑官一作官卑】未免捶楚,尘埃闲【老杜送高书记诗,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按唐制参军簿尉有过即受笞杖之刑,杜牧诗云:参军与簿尉,尘土惊劻勷,一语不中治,鞭笞身满疮】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君歌且休,聴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杭本如此,言张之歌词酸苦而已,直归之于命,盖反骚之意,而其词气抑扬顿挫,正一篇转换用力处也,方从诸本我下去歌字,而君下着岂字,全失诗意,使一篇首尾不相运掉,无复精神,又不着杭本之异,盖考之亦未详耶】一年明月今宵多【明月一作月明】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饮奈明何。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或无庙字】。尔雅霍山为南岳,一名衡山。公前后两谪南方,初自阳山北还,过衡在八月,至潭,适当残秋。诗云:「我来正逢秋雨节。」故知此诗自阳山还时,永贞元年秋作也。后自潮州移刺袁州,则元和十五年十月,非秋雨节时也。东坡《潮州庙碑》云:「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即此诗意】五岳祭秩皆三公【礼记: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秩次也,皆或作比,非是】四方环镇,嵩当中【白虎通曰:嵩山夹居四方之中,故曰嵩】火维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専其雄,喷云泄雾蔵半腹,虽有絶顶,谁能穷【老杜望岳诗云:防当凌絶顶,一览众山小】我来正逢秋雨节,隂气晦昧无清风【清方作晴今按:清风兴羣隂伏,无清风则雨意未已也,晴字非是】潜心黙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诗:神之聴之,正直是与非方作即非是,能感方作感能今按:若从方读,则此句为吃羌语矣】须臾静扫众峯出,仰见突兀撑青空,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衡山有五峯:紫盖、天柱、石廪、祝融、芙蓉,石廪一名石囷东坡登州观海市诗云: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过太行诗序云:予南迁其必返乎此,退之登衡山之祥也,意皆本此】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栢一迳趍灵宫【栢或作桂】粉墙丹柱动光彩,▯物图画填青红,升阶伛偻荐脯酒【伛于武切,偻音缕】欲以菲薄明其衷,庙令老人识神意【令或作内】睢盱侦伺能鞠躬【列子:老子而睢睢而盱盱,仰视貌,睢许佳切,盱香于切,侦丑郑切】手持杯珓导我掷【珓方从唐本作校,云广韵作珓,谓古者以玉为之也,朝野佥载作角,角与校音义皆相近,魏野有咏竹校子诗只作校字,荆楚嵗时记又作教今按:当从广韵及众本】云此最吉,余难同,窜逐蛮荒幸不死,衣食才足甘长终【扁鹊传:长终而不得返】侯王将相望久絶,神纵欲福难为功,夜投佛寺上髙阁,星月揜映云朣胧【选秋兴赋:月朣胧而含光,从日者非,今按:广韵瞳字只有从日无从月者,曈昽本日出貌,然前辈月诗多用之,如梁孝绰月诗:曈昽入牀簟之类也,更当考】猿鸣钟动,不知曙。杲杲寒日生于东【诗:杲杲出日】岣嵝山【山海经》云:衡山一名岣嵝山,与前诗同时作。东坡《中隐堂诗》云:岣嵝何须到,韩公浪自悲,谓此诗也。岣音矩,嵝音缕】

译《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张功曹是张署的官名。韩愈和张署在贞元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四日因赦令从南方一同迁往江陵,到这时仍在郴州等待命令,于是作了这首诗。韩愈在江陵祭祀郴州李使君时说:“片刻之间停下行程谋划,见到了三轮秋月。”等到天书降下,他们还徘徊停留,这就是证据。这首诗有怨而不乱,具有《小雅》的风格。) 纤细的云彩四处舒卷,天空中没有银河;清风吹过空中,月光舒展如波。沙滩平坦,水面宁静,声音和倒影都消失了(“沙平”有的作“平沙”,不对)。我们共饮一杯,你应当唱歌(《汉书·灌夫传》说,灌夫迎接田蚡经过窦婴家,饮酒尽兴后,灌夫起舞劝田蚡饮酒;颜师古说,“属”就是交付,如今舞毕互相劝酒,“属”读作欲)。你的歌声酸楚,歌词也苦涩;我不能听下去,终于泪如雨下(《古诗》说“泣涕零如雨”)。洞庭湖水连接天际,九疑山高耸;蛟龙出没,猩猿和鼯鼠哀号。历经九死一生才到官所(官所是临武)。幽居中默默无言,像藏匿逃亡的人;下床害怕蛇,吃饭害怕食物中有药。海上的湿气使虫类蛰伏,腥臭气味熏人(“湿”有的作“温”,不对)。昨天州府门前擂响大鼓,继承圣统的皇帝登上夔、皋那样的贤臣之位(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赦书一天便传行万里(这一年二月甲子日大赦天下)。罪至死刑的也全都免除死罪(有的本子作“除徙”,下文已有迁者追回、流者还乡,所以“除死”恰当)。被迁谪的人召回,流放的人还乡;洗涤污点,清理尘垢,朝廷清明(“朝清”有的作“清朝”;唐本作“朝清”,大概是说被召回的人都能洗去瑕垢,进入清明的朝班。只是韩愈被使府压制,所以只得到量移江陵)。州府上报了姓名,使府却加以压制(使府指湖南观察使)。困顿坎坷,只能迁往荆蛮之地(“祗”有的作“只”;荆蛮指江陵)。任判司这样的低微官职,实在不值得一说(“卑官”有的作“官卑”)。仍免不了受鞭打,在尘埃中闲困(杜甫《送高书记》说“脱身簿尉中,始与捶楚辞”;按唐制,参军、簿尉有过错就要受笞杖刑。杜牧诗说:“参军与簿尉,尘土惊劻勷,一语不中治,鞭笞身满疮。”)。同期的官员大多已经上路,通往天子的道路幽暗险阻,难以追随攀登。你的歌暂且停下,听我来唱;我今天唱的和你不是同一种调子(杭本如此,是说张署的歌词酸楚苦涩,只把一切归于命运,含有反《离骚》的意味;而且它的语气抑扬顿挫,正是全诗转折用力的地方。方回依据各本删去“歌”字,在“君”下加“岂”字,完全失去诗意,使全篇首尾不能相互照应,再没有精神,又没有说明杭本的异文,大概考订得也不详细)。一年之中明月最多的,就是今夜(“明月”有的作“月明”)。人生由命运决定,不由其他;有酒却不饮,又怎能对得起明月?《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庙”字有的本子没有。按《尔雅》,霍山就是南岳,另一个名称是衡山。韩愈前后两次被贬南方,第一次从阳山北归,八月经过衡山,到潭州时正值深秋。诗中说“我来正逢秋雨节”,所以知道这首诗作于从阳山北归之时,是永贞元年秋天所作。后来他又从潮州迁任袁州刺史,那是元和十五年十月,并非秋雨时节。苏轼《潮州韩文公庙碑》说:“韩公的精诚,能够驱散衡山的云。”说的就是这首诗的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篇、一篇〕 祭祀五岳的礼秩都相当于三公(《礼记》说,天子祭祀天下名山大川,五岳的礼秩相当于三公;“皆”有的作“比”,不对)。四方山岳环绕镇守,嵩山处在中央(《白虎通》说,嵩山夹处四方中央,所以称为嵩山)。南方火位的土地荒远,足以产生妖怪;上天把神灵的权柄赐给它,使它独自称雄。它喷吐云气,泄出雾气,遮蔽山腹的一半;即使有绝顶,又有谁能登尽呢(杜甫《望岳》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来到这里正逢秋雨时节,阴气昏暗,没有清风(“清”有的作“晴”;清风一兴,群阴便消伏。这里说没有清风,正是雨意未止,所以“晴”字不对)。我潜心默默祈祷,似乎得到了回应;难道不是正直之心能够感通神明吗(《诗经》说“神之听之,正直是与”;“非”有的作“即”,“能感”有的倒作“感能”,但若依方回之说,语句便不通)。不一会儿,天空安静下来,群峰扫除云雾显现出来;抬头看见山峰突兀,撑入青天。紫盖峰绵延,连接天柱峰;石廪峰腾跃,堆向祝融峰(衡山有五峰:紫盖、天柱、石廪、祝融、芙蓉。石廪又名石囷。苏轼《登州海市》诗说:“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 《过太行诗序》说:“我南迁以后,大概一定会从这里返回吧。”韩愈登衡山,正是吉祥的征兆;意思都本于这里。山势森然,使人魂魄震动;下马行礼,松柏夹着一条小路通向神宫(“柏”有的作“桂”)。白墙丹柱闪耀光彩,鬼神图画布满青红色彩。登上台阶,弯腰献上干肉和酒(“伛”读作于武切,“偻”读作缕)。想用菲薄的祭品表明自己的内心。庙里的老人似乎懂得神意,睁大眼睛窥伺,能够恭敬地弯腰(“令”有的作“内”)。他手里拿着杯珓,引导我投掷(方回依据唐本作“校”,说《广韵》作“珓”,古代用玉制成;《朝野佥载》作“角”,“角”和“校”音义都接近。魏野《咏竹校子诗》只作“校”字,《荆楚岁时记》又作“教”。按《广韵》和各本应作“珓”)。他说这是最吉利的卦象,其他都不能相比。被驱逐到蛮荒之地,幸而没有死,衣食勉强够用,甘愿在这里终老(《扁鹊传》说“长终而不得返”)。侯王将相的道路早已绝望,即使神明想赐福,也难以奏效。夜里投宿佛寺,登上高阁;星光月色交相掩映,云气朦胧(《文选·秋兴赋》说“月朣胧而含光”;“朣胧”通常从日旁,但前人咏月诗也多这样写)。猿猴鸣叫,钟声响起,不知不觉天已亮了。明亮的寒日从东方升起(《诗经》说“杲杲出日”)。《岣嵝山》(《山海经》说,衡山又名岣嵝山;与前一首诗同时作。苏轼《中隐堂诗》说:“岣嵝何须到,韩公浪自悲。”指的就是这首诗。“岣”读作矩,“嵝”读作缕。)

岣嵝山尖神禹碑【盛洪之《荆州记》曰:南岳周回数百里,昔禹登而祭之,因梦▯夷使者,遂获金简玉字之书。徐灵期《南岳记》曰:夏禹导水通渎,刻石书名山之髙】字青石赤形,摹奇科斗,拳身薤倒披【书序》云:鲁共王得孔子所蔵古文,皆科斗文字。科斗,古篆也,以其头麤尾细,类水虫之科斗焉。倒或作叶,方从蜀本,云衡阳旧刻亦然。《魏都赋》云:华莲重葩而倒披。今按岣嵝者,衡山南麓别峯之名。薤倒披者,古有倒薤书,见欧公《集古录目》。唐▯度《十体书》方得之矣。然今衡山实无此碑,此诗所记盖当时传闻之误,故其卒章自为疑词,以见微意。刘禹锡《寄吕衡州温》亦云:尝闻祝融峯上有神禹铭,古石琅玕姿,秘文螭虎形,盖亦得于传闻也】鸾飘鳯泊,拏虎螭事,严迹秘,▯莫窥,道人独上,偶见之。我来咨嗟,涕涟洏。千搜万索,何处有?森森緑树,猿猱悲【猱或作啼,猱奴力切】永贞行【贞元廿一年正月,徳宗崩,顺宗即位,病不能视朝,王伾、王叔文用事。四月,册皇太子。八月,立为皇帝,是为宪宗。顺宗为太上皇,改元永贞。此诗所以具载:太皇谓顺宗,小人谓叔文,元臣故老谓杜佑、高郢、郑珣瑜等,嗣皇谓宪宗,郎官荒郡意指刘禹锡,坐叔文党贬连州也。公方量移江陵,而梦得出为连州,邂逅荆蛮,故作此诗。观终篇之意,可见其为梦得作也。此诗或云自“四门肃穆,贤俊登下”为别篇,非是】君不见太皇亮隂未出令【太皇谓顺宗天子居丧曰谅隂谅信隂黙谓信黙不言亦作亮隂书说命亮隂三祀论语宪问谅隂三年不言】小人乘时偷国柄【小人谓叔文】北军百万虎与貔【书牧誓如虎如貔貔音毗】天子自将非他师【或作时】一朝夺印付私党【是嵗五月王叔文等以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以度支郎中韩泰为其行军司马叔文欲夺取宦官兵权以自固借希朝老将使主其名而实以泰専其事人情不侧其所为益疑惧私党即泰也】懔懔朝士何能为,狐鸣枭噪争署置【楚词鸱枭羣而制之皆以喻小人谗佞也枭坚尧切】防睒跳踉相妩媚【防睒或作睒闪防睒兽狂视貌字见呉都赋跳音迢踉音梁妩音武媚音眉】夜作诏书朝拜官,超资越序曽无难,公然白日受贿赂,火齐磊落堆金盘【选班固西都赋翡翠火齐流燿含英注珠也齐音剂磊鲁猥切】元臣故老不敢语【元臣故老谓杜佑高郢郑恂瑜等】昼卧涕泣何汍澜【王叔文用事一日诸相防食叔文至中书欲与韦执谊计事执谊起迎诸相停筯以待有顷报叔文索饭已与韦相同餐阁中矣杜佑高郢惧不敢言郑珣瑜独叹曰吾岂可复居此位索马径归卧不起】董贤三公谁复惜【前汉董贤传哀帝元夀元年帝重贤封贤为髙安侯欲极其位遂以贤为大司马卫将军是时贤年二十二为三公三或作一非是】侯景九锡行可叹【南史侯景传景矫萧栋诏自加九锡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斧钺八曰弓矢九曰秬鬯也叹音滩】国家功髙徳且厚,天位未许庸夫干,嗣皇卓荦信英主【谓宪宗】文如太宗武髙祖,膺图受。禅登明堂,共流幽州。鲧死羽【鮌与鲧同,禹父名。楚词「鲧婞直以忘身」。书「流共工于幽州,殛鲧于羽山」,以喻伾叔文也】四门肃穆,贤俊登【书「賔于四门,四门穆穆」,贤俊谓用杜黄裳、郑余庆为宰相】数君匪亲,岂其朋【谓栁宗元、刘禹锡之属】郎官清要,为世称。荒郡迫野,嗟可矜【九月贬韩泰抚州司封郎中,韩晔池州礼部贠外郎,栁宗元邵州屯田贠外郎,刘禹锡连州刺史,皆自郎官迁谪。禹锡至荆南,改武陵司马,此诗未改武陵前作也】湖波连天,日相腾。蛮俗生梗,瘴疠烝。江氛岭祲,昬若凝。一蛇两头,见未曽。怪鸟鸣唤,令人憎【鸣唤或作争鸣】蛊虫羣飞,夜扑灯。雄虺毒螫,堕股肱【楚词「雄虺九首」,史记「草无毒螫,螫虫行毒也」。螫音释,字亦作▯】食中置药,肝心崩。左右使令,诈难凭。慎勿浪信,常兢兢。吾尝同僚,情可胜【公尝与梦得同为御史,尝或作常,非是。蔡寛夫诗话云:「子厚、禹锡于退之最厚善,然退之贬阳山不能无疑。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云:『同官尽才俊,扁善栁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雠云云。及其为永贞行,愤疾至云:『数君匪亲,岂其朋』,又曰:『吾尝同僚,情可胜』,则亦见其坦夷尚义,待朋友始终也】具书目见,非妄徴。嗟尔既往,宜为惩。洞庭湖阻风赠张十一署【自阳山徙椽江陵,永贞元年十月过洞庭作也】

译岣嵝山尖有神禹碑。碑上的字青色,石头赤色;字形仿佛奇异的蝌蚪文,字身盘曲,像倒披的薤叶(《尚书序》说,鲁共王得到孔子所藏的古文,都是蝌蚪文字。蝌蚪是古篆字,因为头粗尾细,像水虫蝌蚪而得名。“倒”有的作“叶”,方回依据蜀本,衡阳旧刻也如此。《魏都赋》说“华莲重葩而倒披”。岣嵝是衡山南麓另一座山峰的名称;“薤倒披”是古代的倒薤书,见欧阳修《集古录目》,唐玄度《十体书》也收入这种书体。然而如今衡山实际上没有这块碑,这首诗记载的或许是当时传闻之误,所以结尾特意用疑问语气,显出其中微妙的寄意。刘禹锡《寄吕衡州温》也说:“曾听说祝融峰上有神禹铭,古石有琅玕般的姿态,秘文呈螭龙虎豹的形状。”大概也是听自传闻。)字迹像鸾凤飘飞、鸿雁停泊,仿佛牵引虎螭的图形;神圣的遗迹严密隐秘,鬼神也无法窥见,只有道士独自登上山去,偶然看到了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我来到这里叹息,眼泪涟涟;千方百计搜寻,哪里有它呢?只见森森的绿树,猿猴悲鸣(“猱”有的作“啼”;猱读作奴力切)。《永贞行》(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去世,顺宗即位,但因病不能临朝,王伾、王叔文掌权。四月,册立皇太子;八月,立为皇帝,这就是宪宗。顺宗成为太上皇,改元永贞。因此诗中全面叙写此事:“太皇”指顺宗,“小人”指王叔文,“元臣故老”指杜佑、高郢、郑珣瑜等,“嗣皇”指宪宗,“郎官荒郡”暗指刘禹锡,因属于王叔文党而被贬为连州刺史。韩愈当时正量移江陵,刘禹锡出任连州,二人在荆蛮相逢,所以作了这首诗。看全诗结尾的意思,可知它是为刘禹锡而作。有的说从“四门肃穆,贤俊登下”另起一篇,不对。) 你难道没看见,太皇正在居丧守默,还没有发出诏令(太皇指顺宗。天子居丧称为谅阴,意思是诚信而沉默、不说话;《尚书·说命》有“亮阴三祀”,《论语·宪问》有“谅阴三年不言”)。小人乘机窃取国家权柄(小人指王叔文)。北军拥有百万虎貔之士(《尚书·牧誓》说“如虎如貔”,“貔”读作毗)。天子亲自统领,并不是交给别人(“将”有的作“时”)。一旦夺取兵印交给私党(这一年五月,王叔文等以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节度使,以度支郎中韩泰为行军司马。王叔文想夺取宦官的兵权来巩固自己,借年老将领范希朝来担名义,实际上让韩泰专掌其事。人们猜不透他们的作为,越发疑惧;“私党”就是韩泰)。朝士们战战兢兢,又能做什么?狐狸鸣叫、猫头鹰聒噪,争相安排官职(《楚辞》以成群的鸱枭比喻小人的谗佞;“枭”读作坚尧切)。狂兽睒视跳跃,彼此献媚(“防睒”有的作“睒闪”,是野兽疯狂瞪视的样子,字见《吴都赋》)。夜里起草诏书,早晨便授官;超越资历,越过次序,竟没有一点困难。公然在白日接受贿赂,像火齐珠一样光彩夺目的珠宝堆满金盘(《文选·西都赋》说“翡翠火齐流燿含英”,注说火齐是珠名)。元老大臣和旧臣不敢说话(指杜佑、高郢、郑珣瑜等)。白天躺着哭泣,眼泪纵横。董贤位列三公,谁还怜惜他呢(《前汉书·董贤传》说,哀帝元寿元年,皇帝重用董贤,封他为高安侯,还想让他达到最高地位,于是任命他为大司马卫将军;当时董贤二十二岁便成为三公之一。“三”有的作“一”,不对)。侯景擅自接受九锡,实在可叹(《南史·侯景传》说,侯景假托萧栋诏书给自己加九锡。九锡为车马、衣服、乐则、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九种礼物)。国家功劳很高,德行也深厚;天子的地位,不允许庸人侵犯。继承皇位的宪宗卓越出众,确实是英明的君主;文才如唐太宗,武功高过汉高祖,承受天命、登上帝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登坛受禅,登明堂祭祀;共同把幽州的罪人流放。鲧死在羽山(“鲧”与“鮌”相同,是大禹父亲的名字。《楚辞》说“鲧婞直以忘身”,《尚书》说“流共工于幽州,殛鲧于羽山”,这里用来比喻王伾、王叔文)。宫门肃穆,贤能俊杰登朝(《尚书》说“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贤俊指任用杜黄裳、郑余庆为宰相)。这几位君子如果不是亲近之臣,难道会是朋党吗(指柳宗元、刘禹锡等)。郎官地位清贵重要,世人都称许。如今却被贬到荒远郡县,逼近野外,实在令人怜悯(九月,韩泰被贬为抚州司封郎中,韩晔为池州礼部员外郎,柳宗元为邵州屯田员外郎,刘禹锡为连州刺史,都从郎官之职被贬谪。刘禹锡到荆南后改任武陵司马,这首诗作于改任武陵之前)。湖水与天相连,阳光彼此腾跃;蛮地风俗粗野,瘴疠蒸腾。江上的雾气、山中的妖氛,昏暗得像凝结在一起。一条蛇有两个头,这种事从来没有见过。怪鸟鸣叫,令人厌憎(“鸣唤”有的作“争鸣”)。蛊虫成群飞舞,夜里扑向灯火。雄虺喷吐毒气,毒螫使大腿和手臂坠落(《楚辞》说“雄虺九首”;《史记》说“草无毒螫”,螫虫就是能施放毒害的虫;“螫”读作释)。饮食中放入毒药,肝胆心脏都要崩裂。身边的使者和差役,诡诈之事难以凭信。千万不要轻率相信别人,应当时时战战兢兢。我曾经和你同任僚属,我们的情谊难道还不够深吗(韩愈曾与刘禹锡同任御史,“尝”有的作“常”,不对。蔡宽夫《诗话》说:子厚、禹锡和韩退之最为友善,但退之被贬阳山时,不能没有疑虑。他赴江陵途中寄给三学士说:“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许担心话语泄露,流传出去而留下仇怨。等到他作《永贞行》,愤激地说“数君匪亲,岂其朋”,又说“吾尝同僚,情可胜”,便可见他坦荡重义,对待朋友始终如一)。我已经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写在信中,可以看见,这不是妄自征验。可叹你既然已经走了,就应当把这些事作为警戒。《洞庭湖阻风赠张十一署》(韩愈从阳山迁往江陵,永贞元年十月经过洞庭湖时所作)。

十月,隂气盛,北风无时休。苍茫洞庭岸,与子维双舟。雾雨晦争泄,波涛怒相投。犬鸡断四聴【断,方从杭、蜀本作絶。今按此句既有絶字,则下一句不应便复出,方为杭、蜀所误,此比多矣】粮絶,谁与谋?相去不容歩,险如碍山邱。清谈可以饱,梦想接无由。男女喧左右,饥啼但啾啾。非怀北归兴,何用胜羇愁?云外有白日,寒光自悠悠。能令暂开霁,过是吾无求。李花赠张十一署【或作李有花,元和元年二月江陵作】江陵城西,二月尾,花不见桃,惟见李。风揉雨练,雪羞比【揉或作柔,非是揉而由切】波涛翻空,杳无涘【翻空或作相翻,非是】君知此处花何似?白花倒烛,天夜明。羣鸡惊鸣,官吏起。金乌海底初飞来【隋孟康咏日诗金乌升晓气】朱辉散射,青霞开【选恨赋郁青霞之奇意】迷魂乱眼,看不得【迷防乱眼或作迷乱入眼,入又作人,皆非是】照耀万树,繁如堆。念昔少年,着游燕,对花岂省曽辞杯【省曽辞或作曽辞酒,非是】自从流落,忧感集,欲去未到,先思回。秖今四十已如此【公时年三十九】后日更老,谁论哉?力携一罇,独就醉【独或作共,非是】不忍虚掷,委黄埃【委或作随】杏花【与前篇同时作】居邻北郭,古寺空,杏花两株,能白红。曲江满园不可到【唐《剧谭录》:曲江池本秦隑州,开元中疏凿,遂为妙境。杜甫《哀江头》诗:「春日潜行曲江曲,细栁新蒲为谁緑」者是也】看此宁避雨与风,二年流窜出岭外【公贞元十九年冬出为阳山,凡二年至是始为椽江陵】所见草木多异同,冬寒不严,地恒泄阳气,发乱无全功【无全阁本作全无非是】浮花浪蘂,镇长有,才开还落,瘴雾中山榴踯躅少意思【本草注》:踯躅树生髙三四尺,花似山石榴,或云一名山石榴踯直炙切,躅厨玉切】照耀黄紫,徒为丛,鹧鸪钩辀,猿呌歇【岭表记》:鹧鸪自呼云钩辀,李羣玉诗:「又聴钩辀格磔声」辀张流切】杳杳深谷攅青枫【杳杳或作杳蔼】岂如此树一来翫,若在京国情何穷!今旦胡为忽惆怅【惆或作怊,后放此】万片飘泊随西东,明年更发应更好【更发一作花发】道人莫忘邻家翁。感春四首【元和元年春掾江陵时作】我所思兮在何所?情多地遐兮徧处。处东西南北皆欲往。千江隔兮万山阻【张衡《四愁诗》:「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甫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云云,公句意盖取此】春风吹园,杂花开。朝日照屋,百鸟语。三杯取醉,不复论。一生长恨,奈何许【诸本「奈」作「春」,今从杭蜀本。《云古乐府》:「奈何许?石阙生口中,衔碑不得语】皇天平分成四时【宋玉《九辩》曰:皇天平分四时兮】春气漫诞最可悲【气或作风】杂花糚林草盖地,白日座上倾天维【西京赋:振天维,衍地络】蜂喧鸟咽留不得,红蕚万片从风吹。岂如秋霜虽惨冽【惨或作凛,以《西京赋》冰霜惨冽定作惨】摧落老物谁惜之【晋宣帝尝疾张皇后,往省帝曰:老物可憎;又曰:老物不足惜】为此径须沽酒饮,自外天地弃不疑。近怜李杜无检束,烂漫长醉多文辞。屈原《离骚》二十五【前汉《艺文志》:屈原赋二十五篇,盖《离骚》经一,《九歌》十,《一天问》一,《九章》九,《远游》《卜居》《渔父》各一,凡二十五篇也】不肯餔啜糟与醨【渔父》篇:何不餔糟而歠醨?餔,奔谟切;醨,吕支切】惜哉此子巧言语,不到圣处宁非痴【先儒云:公以原词介于庄周、司马迁之间,其《感春》诗云云,盖与屈原之惩于讽諌而伤其违圣之达节也】幸逢尧舜明四目,条理品彚皆得宜。平明出门暮归舍,酩酊马上知为谁【酩酊注见二巻《归彭城》诗,阁杭蜀本“为谁”作“谁为”,方从诸本云:“按公后诗有‘遇酒即酩酊,公知我为谁’,即此义也。”今按方氏此论最公,使他处皆如此则无可议矣】朝骑一马出,暝就一牀卧。诗书渐欲抛,节行久已惰。冠欹感髪秃,语误悲齿堕。孤负平生心【孤或作辜】已矣知何奈【诸夲皆同,无可疑者。荆公本奈作那,李本知作如,亦无大异。独方从阁本作已知无可奈,乃不成文理,故今定从诸本】我恨不如江头人【我恨方从杭本作奈我,阁本无奈字亦无恨字,蜀作我奈今案杭、蜀本盖因前篇之末有奈字而误也,阁本亦少一字,皆非是,今从监本】长网横

译十月里阴气旺盛,北风没有一刻停息。苍茫的洞庭湖岸边,与你系住两只船。雾雨昏暗,争相倾泻;波涛愤怒,互相撞击。犬声鸡声都被风雨隔绝,四面听不见(“断”方回依据杭本、蜀本作“绝”;按这里既已有“绝”字,下一句不应又重复,所以方回认为杭、蜀本误)。粮食断绝了,又同谁商量呢?彼此相距不到一步,却危险得像被山丘阻隔。清谈可以暂时充饥,想在梦中相见也没有办法。男女在身旁喧闹,饥饿的哭声只是啾啾不止。若不是怀有北归的兴致,还有什么能胜过羁旅的愁苦呢?云外还有白日,寒冷的光芒自会悠悠照来。只要能让天气暂时放晴,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要求。《李花赠张十一署》(有的作《李有花》;元和元年二月在江陵所作)。江陵城西,二月将尽;桃花看不见,只看见李花。风把花揉弄,雨把花洗练,洁白得连雪也羞于相比(“揉”有的作“柔”,不对)。波涛翻涌入空,远远望去没有边际(“翻空”有的作“相翻”,不对)。你知道这里的花像什么吗?白花倒映如烛,照得长夜也明亮。群鸡受惊鸣叫,官吏纷纷起身。金乌刚从海底飞来(隋代孟康《咏日诗》说“金乌升晓气”),朱红的光辉四处散射,青霞也随之展开(《文选·恨赋》说“郁青霞之奇意”)。迷乱心魂,扰乱眼睛,使人看不清(“迷魂乱眼”有的作“迷乱入眼”,其中“入”又有作“人”的,都不对)。光照千树,繁盛得像堆积起来。想起从前少年时,穿着盛装出游宴饮;面对花朵,哪里曾想到要拒绝酒杯呢(“省曾辞”有的作“曾辞酒”,不对)。自从流落以来,忧愁感慨汇集在心中;想离开还没有成行,先已经想着回头。如今才四十岁便已经如此(韩愈当时三十九岁),以后更加衰老,又有谁来谈论呢?勉强提着一樽酒,独自前去喝醉(“独”有的作“共”,不对)。不忍心把酒白白抛在黄土里(“委”有的作“随”)。《杏花》(与前一首诗同时作)。我的居所邻近北郭,古寺空寂;两株杏花,能够开出白花和红花。曲江满园的花却无法前去观赏(唐代《剧谈录》说,曲江池原是秦代的隑州,开元年间疏浚开凿,终于成为美妙之境;杜甫《哀江头》诗说“春日潜行曲江曲,细柳新蒲为谁绿”,就是这里)。看看这杏花,难道还会躲避风雨吗?我流窜岭外已经两年(韩愈贞元十九年冬出任阳山县令,过了两年,到这时才迁往江陵任职)。所见草木大多有异有同:冬天不严寒,土地总是泄出阳气;花木纷纷开放,却没有一样能充分成长(“发乱无全功”有的本子作“全无”,不对)。浮花浪蕊长久存在,刚开便落;瘴雾中的山榴、踯躅也缺少意味(《本草注》说,踯躅树高三四尺,花像山石榴,也有人说山石榴就是踯躅)。照耀着黄紫的颜色,却徒然聚成一丛;鹧鸪发出“钩辀”的叫声,猿猴的啼叫也停歇了(《岭表记》说鹧鸪自叫作“钩辀”;李群玉诗说“又听钩辀格磔声”)。深深的山谷幽暗无边,青枫聚集成林(“杳杳”有的作“杳蔼”)。哪里比得上这棵树可以一来赏玩?如果身在京城,面对这样的景物,情意该多么无穷!今天早晨为什么忽然惆怅起来(“惆”有的作“怊”,以后同此)?千万花片飘零,随风向西向东。明年再开,应该会开得更好(“更发”有的作“花发”)。道人啊,不要忘记邻家的老翁。《感春四首》(元和元年春天在江陵任职时所作)。我所思念的人啊,在什么地方?情意如此多,地方却如此遥远,仿佛处处都隔着距离。东南西北,无论哪里我都想去。可是千条江水相隔,万重山岭阻挡(张衡《四愁诗》说:“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甫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等等;韩愈的句意大概取自这里)。春风吹进园中,各种花朵开放;朝阳照着屋舍,百鸟鸣叫。喝三杯酒取醉,此后什么也不再谈论。一生长久的遗憾,又有什么办法呢(各本“奈”作“春”,今依杭本、蜀本。《古乐府》说“奈何许?石阙生口中,衔碑不得语”)。上天把一年平分为四季(宋玉《九辩》说“皇天平分四时兮”)。春气漫无边际地弥漫,最令人悲伤(“气”有的作“风”)。各种杂花装点树林,野草覆盖大地;白日高悬座上,仿佛倾压着天的纲维(《西京赋》说“振天维,衍地络”)。蜜蜂喧闹,鸟儿哽咽,使人留也留不住;千万片红色花萼随风飘落。哪里像秋霜虽说惨烈寒冷,却摧落老旧的草木,谁会怜惜它们呢(晋宣帝曾厌恶张皇后,称她为“老物可憎”;又说“老物不足惜”)。因此只管买酒来喝,把自己从天地万物之外放开,不再疑虑。近来喜爱李白、杜甫的无拘无束,纵情长醉,写下许多文辞。屈原《离骚》一类的作品共有二十五篇(《前汉书·艺文志》说,屈原赋二十五篇,包括《离骚》一篇、《九歌》十篇、《天问》一篇、《九章》九篇,以及《远游》《卜居》《渔父》各一篇,共二十五篇)。他不肯吃酒糟、饮薄酒(《渔父》篇说“何不餔糟而歠醨”)。可惜这个人言辞巧妙,却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难道不是痴人吗(前代儒者说,韩愈把屈原的文辞置于庄周、司马迁之间;他在《感春》诗中这样说,大概是批评屈原过于沉溺讽谏而违背圣人通达的准则)。幸好遇到尧舜一样使四方都明察的圣明君主,各类事务都能得到适当的条理安排。天刚亮就出门,傍晚才回到屋舍;醉醺醺地骑在马上,知道这是为了谁吗(“酩酊”见第二卷《归彭城》诗注;阁本、杭本、蜀本把“为谁”作“谁为”,方回依各本说,韩公后诗有“遇酒即酩酊,公知我为谁”,正是这个意思)。早晨骑一匹马出门,天黑便到一张床上躺下。诗书渐渐想要抛弃,操守品行也早已懈怠。帽子歪斜,感叹头发秃了;说话出错,悲伤牙齿脱落。辜负了平生的心志,完了,又能怎么办呢(“孤”有的作“辜”;各本皆同。荆公本“奈”作“那”,李本“知”作“如”,意思也没有大的差别。方回依据阁本作“已知无可奈”,语理不通,所以今依各本)。我真恨不得成为江头的那种人:用长网横在江上拦住紫色鳞片的鱼,独自睡在荒陂,射取野鸭和大雁,卖掉猎物来缴纳租赋,官府也不责怪;回来后对着妻子儿女欢笑,衣食能够自给,哪里会以贫穷为羞呢?

江遮紫鳞,独宿荒陂,射凫鴈,卖纳租赋,官不嗔。归来欢笑,对妻子,衣食自给,宁羞贫。今者无端读书史,智慧只足劳精神【阁本如此为当,方乃不从而以足为是,又不可晓也】画蛇着足,无处用【史记》楚惠王使柱国昭阳将兵攻齐,陈轸谓昭阳曰:“昔人有遗其舍人一巵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徧。’请有画地为蛇,蛇先成者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者,及为足而后成人,夺其酒而饮之。或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非蛇也。’着,陟略切】两鬓雪白,趋埃尘,干愁漫解,坐自累,与众异趣,谁相亲?数杯浇肠,虽暂醉,皎皎万虑,醒还新。百年未满,不得死,且可勤买抛青春【买或作置东坡云:“国史补:酒有富平之石,冻春;劒南之烧春。杜子美诗有麯米春。裴鈏作传奇,亦有松醪春。唐人名酒多以春,抛青春亦必酒名。”按此诗在江陵作,盖江陵酒名也】寒食日出游【张十一院长见示《病中忆花九篇》。寒食日出游,夜归,因以投赠张十一。即功曹署。公与张同自御史贬官,又同为江陵掾。公法曹参军,张功曹参军。元和元年时也】李花初发,君始病,我往看君,花转盛。走马城西,惆怅归,不忍千株雪相映。迩来又见桃与棃交开,红白如争竞。可怜物色阻携手,空展霜缣吟九咏。纷纷落尽泥与尘,不共新糚比端正。桐华最晚,今已繁【礼记月令季春之月桐始华】君不强起,时难更关山逺,别固其理,寸步难见,始知命。忆昔与君同贬官,夜渡洞庭看斗柄,岂料生还得一处。引袖拭泪,悲且庆,各言生死两追随【生死或作死生】直置心亲无貌敬,念君又署南荒吏【张在江陵未几邕管经略使路恕署为判官】路指▯门幽且夐【容州北流县南三十里有两石相对门阔三十歩俗号▯门关谚曰▯门关十人九不还】三公尽是知音人,曷不荐贤陛下圣【蔡邕独断云谓陛下者羣臣不敢指斥天子故呼在陛下者因卑达尊之义也】囊空甑倒,谁救之【杜诗囊空恐羞澁留得一钱看又郭林宗传孟敏客太原荷甑堕地不顾而去】我今一食日还并【礼记儒行儒有并日而食】自然忧气损天和,安得康强保天性。断鹤两翅鸣何哀,絷骥四足气空横【絷陟立切横戸孟切】今朝寒食行野外,绿杨帀岸蒲生迸【生或作芽】宋玉庭边不见人【杜诗曽闻防玉宅每欲到荆州荆州即江陵也】轻浪参差鱼动镜,自嗟孤贱足瑕疵,特见放纵荷寛政,饮酒宁嫌▯底深【桑乂在江总席上曰虽深盏百罚吾亦不辞也】题诗尚倚笔锋劲【鲍明逺拟古诗两说穷舌端五车推笔锋】明宵故欲相就醉【故或作固】有月莫愁当火令【洪庆善云此时春末夏初故云火令方云非也此谓寒食禁火耳火令字见周礼魏武帝亦有寒食禁火令但东坡甞为李公择书此诗作灯火冷又不知其所据何本也今按方说是也此言夜行有月故不忧当寒食禁火之令,耳坡读亦误】忆昨行,和张十一【或作:和张十一忆昨行,与前诗同时在江陵作】忆昨夹钟之吕初吹灰【月令仲春之月律中夹钟二月之吕也续汉书以莩灰实律之端按厯而侯之其月气至则灰飞而律通】上公礼罢元侯回【上洪作杜云杜佑自淮南入朝也方作社云此为荆帅裴均罢社而享客也今按方説是也但以上为社则未然左传云五行之官封为上公祀为贵神其土正曰后土在家则祀中霤在野则为社故杜注用币于社云以请于上公则上公即社神也况此句内又自以元侯为对耶】车载牲牢,瓮舁酒,并召賔客,延邹枚【邹阳枚乘汉梁孝王客】腰金首翠,光照耀,丝竹迥发,清以哀,青天白日,花草丽,玉斚屡举,倾金罍【诗我姑酌彼金罍】张君名声座所属【朱六切】起舞先醉,长松摧,宿酲未解,旧痁作【刘伶五斗解酲左传痁作而伏旧痁方作痁旧今按此句内上有宿酲字则此当为旧痁明矣方误痁失亷切】深室静卧,闻风雷,自期殒命在春序,屈指数日,怜婴孩,危辞苦语,感我耳,泪落不揜,何漼漼【集韵云漼雪霜积聚貌选指季豹而漼焉注漼涕泣垂貌漼七回切】念昔从君渡湘水【湘或作湖】大帆夜划,穷髙桅【玉篇云帆船上樯竿划忽麦切桅五回切】阳山鸟路出临武【公责连之阳山今张为彬之临武郴在江南连则广南也】驿马拒地驱,频隤【三馆本作槌方云博雅槌□也亦有义今按方义暗僻不可晓此但言当谪官时驰驿发遣而山路险恶故羸马拒地不进被驱而屡至倾隤耳隤或取诗我马虺隤字然其义但为不能升髙之病又似未必然也隤杜回切】践蛇茹蛊,不择死,忽有飞诏从天来,伾文未揃,

译如今我无缘无故读书考究史事,所得到的智慧只够劳累精神(阁本如此,较为恰当;方回却不从此本而以“足”为是,实在不明白)。这就像画蛇添足,根本没有用处(《史记》说,楚惠王派柱国昭阳率兵攻打齐国,陈轸对昭阳说:“从前有人送给门客一壶酒,门客们说:‘几个人喝,这酒不够大家分。’于是约定在地上画蛇,先画成的人喝酒。一个人先画成了,拿起酒说:‘我还能给蛇画脚。’等他把脚画好,另一个人已经画完,便夺过酒喝了,说:‘蛇本来没有脚,如今给它添了脚,就不是蛇了。’‘着’读作陟略切。)两鬓已经雪白,还要奔走尘埃;无端的忧愁漫然不能解除,反而坐在那里自寻牵累;志趣与众人不同,又有谁来亲近我呢?几杯酒浇入愁肠,虽然暂时醉了,清清楚楚的万千思虑醒来后反而更新。百年寿命还没有活满,不能现在就死;姑且勤快地买下“抛青春”(“买”有的作“置”。苏轼说,《国史补》记载,酒有富平的石冻春、剑南的烧春;杜甫诗中有曲米春。裴铏《传奇》中又有松醪春。唐人给酒取名多用“春”字,所以“抛青春”一定也是酒名。此诗作于江陵,大概是江陵酒的名称)。裴铏所作的《传奇》中也有“松醪春”。唐人的酒名多带“春”字,所以“抛青春”也一定是酒名。按此诗作于江陵,大概是江陵当地的酒名。《寒食日出游》(张十一院长给我看他《病中忆花九篇》。我在寒食日出游,夜里回来,于是作诗投赠张十一;张十一就是功曹署。韩愈与张署同从御史被贬,也同任江陵属官。韩愈任法曹参军,张署任功曹参军;作于元和元年)。李花刚开始开放,你正开始生病;我前去看你时,花已经更加繁盛。策马奔向城西,惆怅地回来,不忍看千株李花像白雪一样相互映照。近来又看见桃花和梨花一同开放,红白两色仿佛在争胜。可怜景物阻隔,不能与你携手同游;徒然展开白色霜绢,吟咏九首诗。花纷纷落尽,混入泥土尘埃,再不能同新妆相比美。桐花开得最晚,如今也已经繁盛(《礼记·月令》说,季春之月桐树开始开花)。你如果不勉强起身,时局艰难,关山遥远,分别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相隔一寸也难以相见,这才知道一切都是命运。回想过去,我和你一同被贬官,夜里渡过洞庭湖,仰看北斗斗柄;哪里料到还能活着回来,并且同处一地。牵起衣袖擦泪,既悲伤又庆幸;各自说无论生死都要相互追随(“生死”有的作“死生”)。我们心里亲近,直率相待,不讲外在的容貌和礼敬。想到你又要任南方荒远之地的官吏(张署在江陵不久,邕管经略使路恕任命他为判官)。道路通向鬼门关,幽深而遥远(容州北流县以南三十里有两块石头相对,门宽三十步,俗称鬼门关;俗谚说“鬼门关,十人九不还”)。三公全都是知音之人,为什么不向圣明的陛下推荐贤才呢(蔡邕《独断》说,群臣不敢直斥天子,所以称“陛下”,借卑下称尊上之义)。口袋空了,炊甑也倒了,谁来救济你呢(杜甫诗说“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郭林宗传》说孟敏客居太原,肩上的甑掉到地上也不回头看)。我如今一天只能吃一顿,甚至要两天合并才吃一顿(《礼记·儒行》说“并日而食”)。这样自然会使忧愁之气损伤身体的和气,怎样才能保养身体、保持天性而健康强健呢?被缚住双翅的鹤鸣叫得多么悲哀,被捆住四足的骏马空有纵横之气(“絷”读作陟立切,“横”读作户孟切)。今天寒食节到野外出游,绿色杨柳环绕堤岸,蒲草破土生长(“生”有的作“芽”)。宋玉庭院旁看不见人(杜甫说“曾闻宋玉宅,每欲到荆州”;荆州就是江陵)。微波参差,鱼儿游动,像在镜面上。自叹孤独卑贱,满身瑕疵;特别受到放纵宽容的政令待遇。喝酒哪里会嫌酒杯太深呢(桑乂在江总席上说:“即使深杯罚酒百次,我也不推辞。”)。题诗还倚仗笔锋强劲(鲍照《拟古诗》说“两说穷舌端,五车推笔锋”)。明夜本来还想去找你一起喝醉(“故”有的作“固”)。有月亮就不要担心寒食节禁火的法令(洪庆善说,此时春末夏初,所以说“火令”;方回说不是这样。这里是说夜里出行有月光,所以不担心寒食禁火。火令一词见《周礼》,魏武帝也有寒食禁火令。苏轼曾替李公择抄写此诗,写作“灯火冷”,却不知道依据哪个本子;按方回说法是对的)。《忆昨行》,和张十一所作(有的作《和张十一忆昨行》,与前一首诗同时在江陵所作)。回想去年夹钟之律刚开始吹灰(《月令》说仲春之月律应夹钟,夹钟是二月的律;《续汉书》说把芦苇膜烧成的灰填在律管的一端,按历法等候气候,到了当月节气,灰便飞起而律管通气),上公礼毕,元侯归来(“上”洪本作“社”。杜认为是杜佑从淮南入朝;方认为是荆帅裴均罢社祭而设宴款待宾客。今按方说是,但把“上”解释为“社”却不对。《左传》说五行之官封为上公,祭祀时尊为贵神;土正称后土,在家祭中霤,在野祭社,所以杜注说用币祭社,是向上公请祷;上公就是社神,何况本句又以“元侯”相对)。车上载着整牲,坛坛抬来美酒,又召集宾客,请来邹阳、枚乘(邹阳、枚乘,汉代梁孝王的门客)。腰间佩金,头戴翠饰,光彩照耀;丝竹乐声远远响起,清越而哀婉。青天白日,花草明丽;玉斝屡屡举起,斟尽金罍(《诗经》说“我姑酌彼金罍”)。张君的声名在座中无人不知(所属,朱本音“六切”)。他起舞而先醉,如长松摧折;宿醉尚未消解,旧病又发作(刘伶饮五斗酒以解酲;《左传》有“痁作而伏”。旧本作“痁”,今按句中已有“宿酲”,此处当是“旧痁”,方本误,痁音“失廉切”)。深室中静卧,听见风雷声;自料将死在春季,屈指数日,怜惜幼小的孩子。凄危的话、苦楚的话,使我听了感动;眼泪不断落下,无法遮掩,为什么这样纷纷而落(《集韵》说“漼”是雪霜积聚的样子;《文选》有“指季豹而漼焉”,注释说是涕泣下垂的样子;漼音“七回切”)?想起过去随你渡过湘水(“湘”有版本作“湖”),夜里张着大帆划行,直到高高的桅杆(《玉篇》说帆船上的桅杆;划音“忽麦切”,桅音“五回切”)。从阳山沿鸟道走出临武(韩愈被贬连州阳山;张署为郴州临武人。郴州在江南道,连州在广南道)。驿马抵着地面驱赶,频频颠蹶(《三馆本》作“槌”。方认为“槌”有相应意义,但说法隐晦难明。今按,这里只是说当时被贬为官,骑驿马在险恶山路上奔驰,所以瘦弱的马抵着地面不肯前进,被驱赶着却屡屡倾倒;“隤”或取《诗经》“我马虺隤”之字,但那只是不能登高的病状,似乎也未必如此。隤音“杜回切”)。踩着蛇,吞食蛊虫,死活都不计较。忽然有飞诏从天而来,伾、文还未被剪除,

崖州炽【伾王伾文王叔文崖州韦执谊也揃或作剪谢校从剪说文揃灭也史记西南夷賛有揃剽字伾音丕揃子践切】虽得赦宥,恒愁猜。近者三奸悉破碎【三奸谓贬王伾、王叔文、韦执谊也】羽窟无底,幽黄能【能有两音,奴来切者三足鼈也,奴登切者熊属,足似鹿者也。《左传》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国语》作黄能,当音贤能之能。然説者谓能既熊属,又为鼈类。东海人祭禹庙不用熊白及鼈为馔,疑鲧化为二物,则两音亦可通用也】眼中了了见乡国,知有归日,眉方开。今君纵署天涯吏【纵或作从今按张署墓志,邕管奏署为判官也】投檄北去,何难哉!无妄之忧勿药喜,一善自足禳千灾。头轻目朗,肌骨健。古劒新斸磨尘埃,殃消祸散,百福并。从此直至耇与鲐【诗·閟宫》俾尔耆而艾,耆老也。鲐鱼名。《诗·行苇》黄耇台背。郑氏笺云:台之言鲐也,大老则背有鲐文。鲐音台者或作耆】嵩山东头,伊洛岸,胜事不假须穿栽【或作裁】君当先行,我待满【张先迁京兆府司录】沮溺可继穷年推【沮溺人名,语长沮桀溺耦而耕。公家河南,而嵩山、伊水、洛水并▯焉。诗意欲与张耦耕于嵩山下也。推字取《礼记·月令》三推九推之意。沮子鱼切,推他回切,或作催】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四古诗刘生诗【或无诗字】。贞元二十一年,刘师命访公于阳山,断章似有送行之意。集中有因棃花为生作二诗,岂前此之作耶】生名师命其姓刘,自少轩轾非常俦【诗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又马援传: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轾或作轶。轾竹二切】弃家如遗,来远游,东走梁宋暨扬州【暨或作堕】遂凌大江,极东陬【东陬,东隅,即谓越也。陬将侯切】洪涛舂天,禹穴幽【禹穴在防稽】越女一笑,三年留;南逾横岭,入炎州【或作洲】青鲸髙磨,波山浮【鲸或作鲜。今按青义未详,疑是长字之误】怪魅炫曜,堆蛟虬【魅或作媚,堆或作推,非是】山防讙噪,猩猩游【防或作獠,非是。防苏遭切。神异经:西方深山有人长尺余,袒身捕虾蟹以食,名曰山防。国语注作防。公联句亦有中矢类妖防游,或作愁。此诗二州字、二游字,视古用韵,后人误改也】毒气烁体,黄膏流。问胡不归,良有由。美酒倾水,防肥牛【防音蔗,与炙同,又侧吏切】妖歌慢舞,烂不收。倒心回肠,为青眸【司马迁答任少卿书:肠九回。阮籍见佳客为青眼】千金邀顾,不可酬。乃独遇之,尽绸缪【绸音筹,缪莫彪切】瞥然一饷,成十秋【楚词:目瞥瞥兮西没。饷或作向,非是。瞥匹篾切】昔须未生,今白头。五管歴徧,无贤侯【唐永徽后,以广、桂、容、邕、安南皆▯广府,谓之五府节度使,名岭南五管。

译崖州便已炽烈(伾指王伾,文指王叔文,崖州指韦执谊;“揃”有本作“剪”。谢校依“剪”解释,《说文》说揃是灭除,《史记·西南夷传赞》有“揃剽”字。伾音“丕”,揃音“子践切”)。虽获得赦免宽宥,心中却常有忧虑和猜疑。近来三个奸人全都被粉碎(“三奸”指王伾、王叔文、韦执谊被贬)。羽山的洞窟没有底,黄能在幽暗处(“能”有两音:读奴来切,是三足鳖;读奴登切,是熊类,脚像鹿。《左传》说鲧被处死在羽山,他的神魂化为黄熊,进入羽渊;《国语》作“黄能”,当读贤能的“能”。但有人说能既属熊类,又属鳖类。东海人祭禹庙不用熊白和鳖作供品,因此怀疑鲧同时化为这两种东西,两种读音也可以通用)。眼睛清楚地看见故乡,知道有归去之日,眉头才舒展开。如今你即使只被署任为天涯的属吏(“纵”有本作“从”。今按张署墓志,邕管曾奏请任署为判官),带着公文向北而去,又有什么困难呢!无妄之忧,不用服药也应当庆幸;只要有一项善行,就足以消除千种灾祸。头脑轻快,眼目明亮,筋骨强健;古剑重新挖出,磨去尘埃。灾殃消除,祸患散去,百种福气一同来到。从此一直活到年老(《诗经·閟宫》说“俾尔耆而艾”,“耆”是老;鲐是鱼名;《诗经·行苇》说“黄耇台背”,郑玄笺说“台”通“鲐”,老人背上有鲐鱼纹;鲐音“台”的本子有作“耆”的)。直到嵩山东头、伊水洛水两岸,美好之事不用再费心栽植(“栽”有本作“裁”)。你应当先走,我等到任期满后再去(张署先调任京兆府司录)。到那时可以继承长沮、桀溺,终年一同耕作(沮溺是人名,指长沮、桀溺并肩耕作。韩愈家在河南,嵩山、伊水、洛水都属其地。诗意是想和张署在嵩山下共同耕作。“推”取《礼记·月令》“三推”“九推”之意;沮音“子鱼切”,推音“他回切”,有本作“催”)。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四 古诗 《刘生诗》(有本没有“诗”字)。贞元二十一年,刘师命到阳山探访韩愈,这首诗的断章似乎有送行之意。集子中有《因梨花为生作二诗》,难道就是此前所作吗?刘生名师命,姓刘;从小就非同寻常,不是一般人可比(《诗经》有“戎车既安,如轾如轩”;《马援传》又说,处在前面不能使人觉得低,处在后面不能使人觉得高。轾有本作“轶”,轾音“竹二切”)。把家舍弃得像遗弃东西一样,远行游历;向东走遍梁、宋以及扬州(“暨”有本作“堕”)。于是越过大江,走到最东边(东陬即东隅,指越地;陬音“将侯切”)。洪涛冲天,禹穴幽深(禹穴在会稽)。越地女子一笑,便留居三年;向南越过横岭,进入炎州(有本作“洲”)。青色巨鲸高高摩天,波涛如山浮动(“鲸”有本作“鲜”;今按“青”的意义不明,疑是“长”字的讹误)。妖怪精魅闪耀,蛟龙虬龙堆聚(“魅”有本作“媚”,“堆”有本作“推”,都不对)。山防喧闹,猩猩游荡(“防”有本作“獠”,不对;防音“苏遭切”。《神异经》说西方深山中有身高一尺多的人,赤身捕食虾蟹,名叫山防;《国语》注也作防。韩愈联句中有“中矢类妖防游”,有本作“愁”。本诗两个“州”字、两个“游”字,是依照古代用韵,后人误改了)。毒气灼烧身体,黄色脓液流出。有人问为什么不回去,实在是有原因。美酒像水一样倾倒,烤肥牛(“防”音同“蔗”,与“炙”相通,又音“侧吏切”)。妖艳的歌,缓慢的舞,灿烂得没有止境。心神倾倒,肠回百转,只为那青色的眼眸(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说“肠一日而九回”;阮籍见到佳客便以青眼相看)。即使以千金请求她回眸一顾,也无法偿付。于是独自遇见她,尽情亲近缠绵(绸音“筹”,缪音“莫彪切”)。转眼之间只有一会儿,却已成为十年秋天(《楚辞》说“目瞥瞥兮西没”;“饷”有本作“向”,不对;瞥音“匹篾切”)。过去胡须尚未生出,如今已经白了头。五管全都走遍,却没有遇到贤明的侯长(唐高宗永徽以后,广州、桂州、容州、邕

见旧书地埋志】回望万里,还家羞。阳山穷邑,惟猿猴。手持钓竿,远相投。我为罗列,陈前修【前修字见离骚,谓前世修能之士】芟蒿斩蓬,利锄耰。天星回环,数才周。文学穰穰,囷仓稠【史记: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车轻御良,马力优。咄哉识路,行勿休。往取将相,酬恩雠。郑羣赠簟【羣尝以侍御史佐裴均江陵,公自阳山量移江陵法曹,与羣同僚。唐孔戣私记云:退之丰肥善睡,每来吾家,必命枕簟。而沈存中笔谈亦云:世画韩退之小面而美髯,着纱帽,此乃江南韩熙载尔。熙载諡文】。靖江南人谓之韩文公,因此遂误以为退之。退之肥而少髯,此诗有「腰腹空大」及「慢肤多汗」之语,二说信然】蕲州笛竹天下知【蕲州在今淮南,其地出竹笛,或作簟】郑君所宝尤瓌奇,携来当昼不得卧,一府传看。黄瑠璃【东坡寄簟与蒲传正诗云:愧此八尺黄瑠璃,祖此诗也】体坚色浄,又藏节尽,眼凝滑无瑕疵【尽或作满】法曹贫贱,众所易,腰腹空大,何能为?自从五月困暑湿,如坐深甑遭烝炊,手磨袖拂,心语口慢,肤多汗,真相宜【楚辞·天问:平胁慢肤,何以肥之】日暮归来独惆怅,有卖直欲倾冡资。谁谓故人知我意,巻送八尺含风漪。呼奴扫地铺未了,光彩照耀惊童儿。青蝇侧翅▯虱避【诗:营营青蝇,止于樊;抱朴子曰:▯虱攻君,卧不获安▯音早】肃肃疑有清飚吹,倒身甘寝百疾愈。却愿天日恒炎曦,明珠青玉不足报【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美人赠我锦绣叚,何以报之青玉案】赠子相好无时衰【阁本“无时”作“时无非是】丰陵行【顺宗陵也。按《长安志》:顺宗丰陵在富平县东北三十五里瓮金山。顺宗以元和元年七月葬。公是年六月方自江陵召入为博士,必当是时作。终篇言三代旧制,存诸书当时之礼,必有不合于古者,故云】羽卫煌煌,一百里【一或作三,以《长安志》考之,非是】晓出都门,葬天子【顺宗也】羣臣杂沓,驰后先。宫官穰穰,来不巳。是时新秋,七月初。金神按节,炎气除。清风飘飘,轻雨洒【风伯清尘,雨师洒道,见《文选】偃蹇旂斾,巻以舒。逾梁下坂,笳鼓咽【方作沸,今按作咽,乃响又见悲切之意也】嵽嵲遂走,▯宫闾【嵽嵲,山小而不安貌。《选注》:天子后妃所葬墓曰▯宫,▯宫闾谓▯宫前之寓闾也。闾或作虚,非是。嵽音绖,嵲音臬】哭声訇天,百乌噪【訇音轰】幽坎昼闭,空灵舆。皇帝孝心深且远,资送礼备,无赢余。设官置卫,锁嫔妓【唐制,诸陵皆置宫殿,列官曹,设嫔妓侍卫如平生。杜甫《桥陵诗》:宫女晚知曙,祠臣朝见星】供养朝夕,象平居【养或作送】臣闻神道尚清浄,三代旧制,存诸书。

译州、安南都隶属广州府,称为五府,节度使称岭南五管;见《旧唐书·地理志》)。回望万里路程,回家反而惭愧。阳山是偏僻穷困的地方,只有猿猴。你手持钓竿,远远来投奔我。我为你列举陈说前代贤人(“前修”见《离骚》,指前代德行修养完美的人),除掉蒿草,砍去蓬蔓,把锄头和耰磨利。天上的星辰循环,几周之数才算完。文士人才济济,粮仓堆积充盈(《史记》说“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车子轻便,驾车者贤能,马力优良。哎呀,既然认得道路,就走吧,不要停留。将来取得将相之位,以报答恩德、雪报仇雠。郑群赠送竹席(郑群曾以侍御史身份辅佐裴均镇守江陵,韩愈由阳山量移江陵法曹,与郑群同僚。《唐孔戣私记》说:韩退之体态丰肥而爱睡,每次到我家,必定要枕席)。沈存中的《梦溪笔谈》也说:世人所画的韩退之脸小而胡须美,戴着纱帽,其实是江南韩熙载。韩熙载谥号文。靖江南人把他称为韩文公,于是误以为是韩退之。韩退之体态肥胖而胡须少,这首诗中有“腰腹空大”和“慢肤多汗”的话,两个说法确实都可信。蕲州的笛竹天下闻名(蕲州在今淮南,那里出产笛竹;有本作“簟”)。郑君所珍藏的尤其瑰奇,带来后白天也舍不得躺卧,一府之人传看。它像黄色琉璃(苏轼《寄簟与蒲传正诗》说“愧此八尺黄琉璃”,就是取自这首诗),质地坚实,颜色洁净,节纹又隐藏不显,竹眼凝润光滑,没有瑕疵(“尽”有本作“满”)。法曹贫贱,众人都轻视;腰腹空大,又能做什么呢?自从五月以来被暑湿困扰,仿佛坐在深甑中受蒸煮;手不停地摩挲,袖子不停地拂拭,心里想说话而口中懒得说,皮肤汗多,实在相宜(《楚辞·天问》说“平胁慢肤,何以肥之”)。日暮归来,独自惆怅,若有人出售这席,简直想倾尽坟墓中的财产去买。谁说老朋友知道我的心意,卷起这八尺竹席送来,其中含有风吹水波的纹理。呼唤奴仆扫地,席子还未铺好,光彩已经照得孩子们惊讶。青蝇侧着翅膀,跳蚤也躲避(《诗经》说“营营青蝇,止于樊”;《抱朴子》说跳蚤虱子侵扰人,使人躺下也不能安睡;“▯”音“早”)。静谧得仿佛有清风吹来,倒身甘心睡下,百病都痊愈。反而希望太阳永远炎热明亮;即使送我明珠、青玉,也不足以报答(《文选》张衡《四愁诗》有“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愿我和你的友好情谊永远不衰(阁本“无时”作“时无”,不对)。《丰陵行》(丰陵是顺宗的陵墓。按《长安志》:顺宗丰陵在富平县东北三十五里瓮金山。顺宗于元和元年七月下葬。韩愈这一年六月才从江陵被召入朝任国子博士,所以一定是在这时所作。诗末说三代旧制、有关当时礼制的典籍都还保存着,必定是认为当时礼制有不合古制之处,所以这样说)。羽林仪卫光辉灿烂,绵延一百里(“一”有本作“三”,据《长安志》考察不对)。清晨走出都城门,安葬天子(指顺宗)。群臣杂乱而来,奔驰在前后;宫官众多,接连不断地到来。此时正值新秋,七月初。金神按时令行事,炎热之气消除。清风飘飘,细雨洒落(风伯清扫道路,雨师洒水开道,见《文选》)。高高的旗帜时卷时舒。越过桥梁,走下山坡,胡笳和鼓声呜咽(方本作“沸”;今按作“咽”,有声响而又含悲切之意)。越过高险的小山,走向玄宫门(嵽嵲是山小而不平稳的样子。《文选》注说,天子后妃的墓称玄宫,“玄宫闾”指玄宫前的里门;“闾”有本作“虚”,不对;嵽音“绖”,嵲音“臬”)。哭声震天,百鸟喧噪(訇音“轰”)。幽深的墓穴白天关闭,空留下神灵的车舆。皇帝的孝心深厚而长远,随葬资送的礼物完备,没有多余。设置官署,安排卫士,锁闭嫔妃和歌妓(唐制,各陵都设置宫殿,排列官署,安置嫔妃、歌妓和侍卫,像在世时一样。杜甫《桥陵诗》说“宫女晚知曙,祠臣朝见星”)。早晚供养,和生前一样(“供养”有本作“供送”)。我听说神灵之道崇尚

墓藏庙祭,不可乱。欲言非职,知何如。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诸本大作羣,崔羣字敦诗,公同年进士也。公元和元年,在京师为国子博士时作。详诗意可见,寺在京城南门之东。洪庆善云:诗中正值万株红叶满,谓柿也。灵液屡进颇黎盌,谓食柿也】

译清净,三代旧制,典籍中还保存着。墓葬和庙祭,不可以混乱。想说这些又不是我的职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各本“大”作“群”。崔群字敦诗,是韩愈同年考中的进士。韩愈元和元年在京师任国子博士时所作。根据诗意可知,寺在京城南门以东。洪庆善说:诗中“正值万株红叶满”,指的是柿子树;“灵液屡进颇黎盌”,指的是吃柿子)。

秋灰初吹季月管【吹灰者谓作十二律管于室中四时位上埋之取芦莩烧之作灰实之管中以罗縠覆之气至则吹灰动縠律即▯气之管以铜为之详见汉律歴志】日出卯南晖景短【月令季秋之月昬虚中旦栁中】友生招我佛寺行,正值万株红叶满,光华闪壁见神▯【壁或作璧】赫赫炎官张火伞,然云烧树大实骈,金乌下啄赪虬卵【赪音柽】魂翻眼倒忘处所【倒或作晕】赤气冲融无闲断,有如流传上古时,九轮照烛乾坤旱【淮南子曰尧时十目并出草木焦枯尧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九轮谓九日车轮也】二三道士席其间,灵液屡进颇黎盌【颇黎出西域亦作玻瓈】忽惊顔色变韶稚【忽或作勿非是韶或作龆韶有美义不必易字】却信灵仙非怪诞,桃源迷路竟茫茫,枣下悲歌徒纂纂【潘岳笙赋曰歌枣下之纂纂】前年岭隅乡思发【谓贞元二十年春在阳山】踯躅成山开不筭【踯躅花名见杏花诗注踯直炙切躅厨玉切】去嵗羇帆湘水明【谓永贞元年自阳山移掾江陵】霜枫千里随归伴,猿呼鼯啸鹧鸪啼【啸或作笑非是】恻耳酸肠难濯澣【恻或作侧非是】思君携手安能得,今者相从敢辞懒,由来钝騃寡参寻【騃或作骇非是騃语骇切】况是儒官饱闲散,惟君与我同怀抱,锄去陵谷置平坦,年少得途未要忙,时清諌疏尤宜罕,何人有酒身无事,谁家多竹门可欵。须知节▯即风寒,幸及亭午犹妍暖,南山逼冬转清瘦,刻画圭角出崖窽【窽空也庄子导大窽窽音欵】当忧复被冰雪埋,汲汲来窥诫迟缓。赠崔立之评事【立之名斯立,博陵人。元和初为大理评事,以言事黜官为蓝田丞。见公《蓝田丞防记》。元和元年六月,公召拜国子博士,作此诗。详味诗意,当是崔频有诗望公推引,故公有“频防怨句刺弃遗,岂有闲官敢推引”之语云】崔侯文章苦防敏【老杜不见敏捷诗千首】髙浪驾天输不尽。曽从关外来上都【外或作内非是】随身巻轴车连轸。朝为百赋犹郁怒,暮作千诗转遒紧。摇毫掷简自不供,顷刻青红浮海蜃【史记天官书海旁蜃气象楼台蜃音肾】才豪气猛易语言,往往蛟螭杂蝼蚓【蛟螭杂蝼蚓言其小大不齐也苕溪渔隐丛话云立之诗有不工处故退之以此讥之螭抽知切蝼音娄蚓音引】知音自古称难遇,世俗乍见那妨哂。勿嫌法官未登朝【法官谓大理评事】犹胜赤尉长趋尹【斯立初为尹阳尉唐州县有畿赤紧望之等】时命虽乖心转壮,技能虚富家逾窘。念昔尘埃两相逢,争名龃龉持矛楯。子时专场夸觜距【选张衡东都赋秦政利觜长距终得擅场注擅专也専或作擅觜即委切距旧杵切】余始张军严韅靷【左传僖二十八年晋楚战于城濮晋车七百乘韅靷鞅靽杜预注在背曰韅在胷曰靷在腹曰鞅在后曰靽言驾乘修备韅晓见切靷以忍切】尔来但欲保封疆,莫学厐涓怯孙膑【史记孙膑】【尝与厐涓俱学兵法,事魏为惠王将,以能不及膑,隂召膑至,则以法断其两足而黥之】窜逐新归,厌闻閙【公时方自江陵法曹召为国子博士】齿髪早衰,嗟可闵,频防怨句,刺弃遗,岂有闲官敢推引,深蔵箧笥,时一发,戢戢已多如束笋,可怜无益费精神,有似黄金掷虚牝【牝,谿谷也,古诗云哀壑叩虚牝】当今圣人求侍从【圣人谓宪宗也】拔擢杞梓,收楛箘【襄二十六年左氏晋大夫如杞梓皮革焉,书惟箘簵楛箘簵,美竹可以为矢,楛木名可以为矢簳楛音户,箘音窘】东马严徐巳奋飞【东方朔,司马相如,严助,严安,徐乐等】枚臯即召,穷且忍【枚臯,枚乘子,字少儒】复闻王师西讨蜀【元和元年正月命长武城使髙崇文等伐蜀讨刘辟】霜风冽冽摧朝菌【庄子朝菌不知晦朔,菌地蕈也菌音窘】走章驰檄在得贤【说文曰檄二尺书也,有急事则插以鸟羽,号为羽檄,西京杂记杨子云曰汉武帝戎马之间飞书驰檄用枚臯,廊庙之上髙文典册用相如檄刑狄切】燕雀纷挐要鹰隼【礼记鹰隼蚤鸷挐女加切又女书切,隼息尹切,要一作恶】窃料二涂必处一,岂比恒人长蠢蠢,劝君韬养待徴招,不用雕琢愁肝肾,墙根菊花好,沽酒钱帛纵空,衣可凖,晖晖檐日暖且鲜,摵摵井梧疎更殒【苕溪渔隐云摵音索,殒落貌,文选卢子谅诗摵摵芳叶零,又潘岳秋思赋庭树摵以洒落】高士例须怜麴蘖,丈夫终莫生畦畛,能来取醉任喧呼,死后贤愚俱泯泯送区▯南归【区▯尝从公于江陵,召拜国子博士,又从之至京,此诗有“从我荆州来京畿”之句。▯将归,公以诗送之。张籍、孟郊亦皆有诗。元和元年也。区或作欧,归或作征。区,乌侯切,唐韵。区,治子之后。汉《王莽传》有中郎区博】

译秋天的灰刚开始在季秋的律管中吹动(所谓吹灰,是制作十二支律管,按四时方位埋在室中,把芦苇膜烧成灰填入管内,再用罗纱覆盖;节气到来时灰会吹动纱。候气的律管用铜制成,详见《汉书·律历志》)。太阳从卯位升起,南方的光景已经短了(《月令》说季秋之月黄昏虚宿居中,清晨柳宿居中)。朋友招我去佛寺游览,正赶上万株红叶满树;光彩照在墙上,仿佛看见神鬼(“壁”有本作“璧”)。威武显赫的炎官张开火伞,燃烧的云气烧灼树木,巨大的果实成双成串;金乌俯冲啄食赤色虬龙的卵(赪音“柽”)。魂魄翻转,眼睛昏花,竟忘了身在何处(“倒”有本作“晕”)。红色的气焰融融不绝,好像流传自上古之时,九个太阳的车轮照耀天地,使乾坤干旱(《淮南子》说尧时十个太阳同时出现,草木焦枯,尧命羿仰射,射中其中九个;九轮指九个太阳的车轮)。两三个道士坐在其中,屡次把灵液送到玻璃碗中(颇黎出自西域,也写作玻璃)。忽然惊觉自己的容色已不再年轻美好(“忽”有本作“勿”,不对;“韶”有本作“龆”,但“韶”有美好之义,不必改)。这才相信仙灵并非荒诞;桃源迷路,终于一片茫然;唱《枣下悲歌》,也只是徒然编织歌辞(潘岳《笙赋》说“歌枣下之纂纂”)。前年岭南边地生起乡思(指贞元二十年春在阳山),徘徊不去,竟使踯躅花开遍山野,数也数不清(踯躅是花名,见《杏花诗》注;踯音“直炙切”,躅音“厨玉切”)。去年羁旅的船行在明亮的湘水上(指永贞元年从阳山调任江陵),千里霜枫伴我归来;猿猴呼叫,鼯鼠长啸,鹧鸪啼鸣(“啸”有本作“笑”,不对),听来令人悲恻,愁肠酸楚,难以洗涤(“恻”有本作“侧”,不对)。想和你携手同游,哪里能够做到?如今能和你相从,岂敢推辞懒惰?向来愚钝呆拙,少有参访求教(“騃”有本作“骇”,不对;騃音“语骇切”),何况又是清闲散漫的儒官。只有你和我情怀相同,可以一同锄平陵谷,使道路平坦。年轻人刚刚得志,不必急忙;时世清平,谏疏尤其应当少上。谁家有酒而主人无事?哪一家竹子多、门户可以叩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九日〕 要知道节候一到便会风寒,幸好赶在正午天气还温暖明丽。南山临近冬天越发清瘦,崖壁的棱角如刻画般显露出来(窽是孔穴,庄子有“导大窽”;窽音“欵”)。应当担心又被冰雪埋没,所以急急赶来察看,告诫自己不要迟缓。《赠崔立之评事》(立之名斯立,博陵人。元和初年任大理评事,因议论政事被贬为蓝田县丞,见韩愈《蓝田丞厅壁记》。元和元年六月,韩愈奉召任国子博士,作此诗。细读诗意,似乎是崔斯立多次写诗希望韩愈推荐他,所以韩愈有“频将怨句刺弃遗,岂有闲官敢推引”的话)。崔侯的文章艰苦而敏捷(杜甫诗说“不见敏捷诗千首”),高浪驾临长天,才华输写不尽。曾经从关外来到上都(“外”有本作“内”,不对),随身携带的卷轴多得车子连接车轴。早晨写成百篇赋,仍然郁勃激怒;晚上作成千首诗,转而更加刚健紧密。挥笔掷简,自己也停不下来;顷刻间青红之气浮现,像海市蜃楼(《史记·天官书》说海边蜃气可呈现楼台之象;蜃音“肾”)。才气豪迈,气势猛烈,容易写成语言;往往蛟龙和螭龙混杂在蝼蛄蚯蚓之间(说大小不相称。有人说斯立诗中有不工之处,韩愈借此讥刺他;螭音“抽知切”,蝼音“娄”,蚓音“引”)。自古以来知音就难遇,世俗之人乍一见到,哪妨碍他们讥笑。不要嫌法官还没有入朝(法官指大理评事),这仍胜过长期做赤县县尉而奔走趋奉京尹(斯立起初任长安尉;唐代州县有畿、赤、紧、望等等级)。时运虽不顺,心志反而更壮;才能虽多而未施展,家境却更加窘迫。回想当年我们在尘埃中相逢,为争名位彼此龃龉,手持矛盾相对。那时你独占文场,夸耀自己的嘴尖锋利(《文选·东都赋》说秦政“利觜长距,终得擅场”,注说擅是专;“专”有本作“擅”;觜即嘴,音“委切”;距旧音“杵切”)。我才开始整军,严整地装备车马(《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楚城濮之战,晋车七百乘,备有韅、靷、鞅、靽;杜预注说背上是韅,胸前是靷,腹部是鞅,车后是靽,表示车马装备齐全;韅音“晓见切”,靷音“以忍切”)。从此以来只想守住疆界,不要学庞涓那样畏惧孙膑(见《史记》)。(庞涓曾与孙膑一同学习兵法,后来在魏国侍奉魏惠王,任将军,因为才能不及孙膑,暗中召孙膑来,便用刑法砍断他的双脚,并在脸上刺字。)新近从流放中归来,厌恶听到喧闹(韩愈当时正从江陵法曹被召任国子博士)。牙齿和头发早早衰老,实在可怜。你频频写下怨恨的诗句,讥刺我遗弃你;我不过是个闲官,哪里敢推荐你?深深藏在箱箧里,偶尔拿出来一看,密密麻麻已经多得像一捆竹笋。可怜这些东西无益,只白费精神,仿佛把黄金掷入空谷(牝指山谷,古诗说“哀壑叩虚牝”)。如今圣人正在寻求侍从(圣人指唐宪宗),提拔杞梓之材,收取楛木和箭竹(《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说晋国大夫如杞梓皮革;《尚书》有箘簵楛,都是可制箭的竹木;楛音“户”,箘音“窘”)。东方朔、司马相如、严助、严安、徐乐等已经奋飞而起(东指东方朔,马指司马相如,严指严助、严安,徐指徐乐)。枚皋一被召见,也能困厄而忍耐(枚皋是枚乘之子,字少儒)。又听说王师向西讨伐蜀地(元和元年正月,朝廷命长武城使高崇文等讨伐刘辟)。凛冽的霜风摧折朝生暮死的菌类(《庄子》说朝菌不知道月初月末;菌是地上的蕈,音“窘”)。传送奏章、飞驰檄文,关键在于得到贤才(《说文》说檄是二尺长的文书;有急事时插上鸟羽,称羽檄。《西京杂记》说杨雄认为,汉武帝戎马之间飞书驰檄要用枚皋,朝廷廊庙上的高文典册则要用司马相如;檄音“刑狄切”)。燕雀纷纷争攫,想要抵挡鹰隼(《礼记》说鹰隼早早凶猛;挐音“女加切”,又音“女书切”;隼音“息尹切”;“要”有本作“恶”)。我私下料想两条道路必有一条适合你,哪里能像常人那样长久愚蠢?劝你收敛才华、涵养等待征召,不必雕琢文辞而愁伤肝肾。墙根的菊花正好,沽酒的钱即使全空了,衣服也可以拿去典当。屋檐下阳光明亮,温暖而鲜丽;井边梧桐叶瑟瑟作响,稀疏而且不断坠落(《苕溪渔隐丛话》说摵音“索”,是落貌;卢子谅诗有“摵摵芳叶零”,潘岳《秋思赋》有“庭树摵以洒落”)。高士一向应当怜爱酒曲,丈夫终究不要生出界限隔阂。能来就尽管来喝醉,任凭喧哗;死后贤愚全都归于寂灭。《送区弘南归》(区弘曾在江陵跟随韩愈;韩愈被召任国子博士后,他又跟随韩愈来到京城。诗中有“从我荆州来京畿”一句。区弘将要归乡,韩愈作诗为他送行;张籍、孟郊也都作有诗。作于元和元年。“区”有本作“欧”,“归”有本作“征”。区弘,音“乌侯切”,出自《唐韵》;区是治子之后。汉代《王莽传》中有中郎区博。)

穆昔南征军不归,虫沙猿鹤伏以飞【抱朴子云:周穆王南征,三军之众,一朝尽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造化权舆。作周昭王南征,皆未详本何据也】汹汹洞庭,莽翠微【或作江汹洞庭,宿莽微。楚词:波逢汹涌濆滂沛兮,又夕擥中洲之宿莽。王逸注云:草经冬不死者,楚人名曰宿莽。汹,许拱切,又音凶。莽,莫补切】九疑镵天,荒是非【选登巉岩而下望湘中记:零陵营道九山相似,行者疑惑,故名九疑。荒是非,岂以此耶?镵或作巉。九疑言镵天,洪涛言舂天,皆奇语也。巉,仕槛切,又锄咸切】野有象犀,水贝玑,分散百宝,人士稀【士或作事,非是】我迁于南,日周围【贞元十九年冬,公谪阳山,明年冬,▯来,故云日周围】来见者众,莫依俙。爰有区子,荧荧晖【区子或作子区】观以彛训,或从违。我念前人,譬葑菲【诗: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落以斧,引以纆徽【引以或作斧引。洪庆善纆作墨,方从唐訚杭本亡。张文潜云:古人作七言诗,其句脉多上四字而下以三字成之。退之乃变句脉,以上三下四,如落以斧,引以纆徽,虽欲悔舌不可扪是也。今按此言纆徽,谓木工所用之绳墨也。然周易作徽纆,乃为黒索,所以拘罪人者,恐公所用别有据也。纆音墨,徽音晖】虽有不逮,驱騑騑【诗:四牡騑騑,音霏】或采于薄,渔于矶,服役不辱,言不讥。从我荆州来京畿【元和元年六月,公自江陵召为国子博士,▯与公俱至京师】离其母妻,絶因依。嗟我道不能自肥【道不或作不道,非是】子虽勤苦,终何希。王都观阙,双巍巍,腾蹋众骏,事鞍鞿,佩服上色,紫与绯。独子之节,可嗟唏【香衣切,字与欷同,或作欷】母附书至,妻寄衣。开书拆衣,涙痕晞【开书拆衣或作开缄发封,泪痕作痕泪,非是】虽不勑还,情庶几。朝暮盘羞,恻庭闱幽房,无人感伊威【潘安仁哀永逝文:抚灵榇兮诀幽房,蛜蝛,尔雅委黍也。注:旧说防妇诗,伊威在室。陆徳明云:或傍加虫者,后人増耳。郑氏笺云:家无人,恻然令人感伤】人生此难,余可祈子去矣。时若发机【矣或作呉,非是,句法见上,张文潜说】蜃沈海底,气升霏【史记天官书:凡海旁蜃气象楼台】彩雉野伏,朝扇翚【尔雅:雉五彩皆备曰翚。扇或作羽,非是。盖宫扇以雉尾为之,翚文采貌。此言雉伏于野而其羽可用为朝廷之仪,与上下二句为一类也翚音挥】处子窈窕,王所妃【庄子:绰约若处子。诗曰:窈窕淑女】茍有令徳,隐不腓【诗:百卉具腓,腓病也】况今天子,铺徳威【铺或作辅,非是】蔽能者诛,荐受禨【汉书:进贤受上赏,蔽贤防显戮。此用其意,史记因载其禨祥度制禨音几】出送抚背,我涕挥。行行正直,慎脂韦【楚词:如脂如韦,以洁楹乎。注:脂韦,柔弱貌也】业成志树,来颀颀【诗:硕人其颀。注:言仪表长丽绞好颀颀然颀音祈】我当为子言天扉。三星行【三星谓箕、斗、牛也。公自悯其生多訾毁如此,详诗意可见。苏内翰云:“吾生遭口语无数。”盖生时与退之相似,吾命在斗牛间,而身宫亦复在焉。意亦耴此也】我生之辰【方从阁本之下有三字云谓斗牛与箕也今按辰时也诗云我辰安在方説非是】月宿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牛箕二十八宿中之二宿也】牛不见服箱【诗睆彼牵牛,不以服箱,言有牛之名而无其实,不可以服箱服载也】斗不挹酒浆【诗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言亦有斗名而无其实,不可以挹酒也】箕独有神灵,无时停簸扬【书星有好风,星有好雨,孔安国云箕星好风,毕星好雨。又诗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无时停簸掦者,言牛斗皆不可用,惟箕独能簸扬,所谓有神灵也簸音播】无善名巳闻,无恶声已讙【诸夲已竝作以,今从唐阁本云讙,如诸将尽讙之讙,此诗叶余于除叶讙于闻,今本易讙为攘,以求叶扬韵,非是】名声相乘除【厯家有増减率迟速积,故有乘除之法乘音绳】得少失有余,三星各在天【诗三星在天】什伍东西陈【什伍犹纵横也,南斗六星,牵牛六星,箕四星】嗟汝牛与斗,汝独不能神。剥啄行【元和元年自江陵召入为国子博士作也。公被谗出为阳山,至是召还,又有谤之者,故《三星行》云:“名声相乘除,得少失有余。”《剥啄行》云:“我不厌客,困于语言,欲不出纳,以堙其源,各有所激云尔。”欧阳文忠拟《剥啄行》寄赵少师云:“剥剥复啄啄,柴门惊鸟雀。故人千里驾,信士百金诺。”云云。公逺谗避谤,欲谢客以堙其源,故深其堑,坚其墉,要为不可干者;而欧阳则归老故乡,欣然喜客之至,是以其辞不同如此】

译从前周穆王南征,军队没有回来;虫、沙、猿、鹤有的伏地,有的飞翔(《抱朴子》说:周穆王南征,三军将士一朝全部化去,君子化为猿和鹤,小人化为虫和沙,这是造化的起源。有人写作周昭王南征,但未详依据)。洞庭水势汹涌,苍翠的山色茫茫(有本作“江汹洞庭,宿莽微”;《楚辞》有“波逢汹涌濆滂沛兮”“夕揽中洲之宿莽”。宿莽指经冬不死的草;汹音“许拱切”,又音“凶”;莽音“莫补切”)。九疑山刺入云天,荒野中是非难辨(《文选》有“登巉岩而下望”;《湘中记》说零陵营道有九座山形状相似,行人疑惑,故名九疑。此处“荒是非”的含义不明;“镵”有本作“巉”。“九疑镵天”“洪涛舂天”都是奇特的说法;巉音“仕槛切”,又音“锄咸切”)。野地有象和犀,水中有贝、玑,百般珍宝散布各处,而人烟稀少(“士”有本作“事”,不对)。我迁居南方,日子已经周转一年(贞元十九年冬,韩愈被贬阳山;第二年冬区弘到来,所以说日周围)。前来看我的人很多,却没有谁能亲近了解我。这里有区先生,光彩闪耀。观察古代常训,有时遵从,有时违背(“区子”有本作“子区”)。我想到前代贤人,仿佛葑和菲草(《诗经》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即使落下斧头来砍,拿着绳墨牵引(“引以”有本作“斧引”。洪庆善把“纆”作“墨”,方从唐訚、杭本认为原本有缺。张文潜说,古人七言诗常以上四字、下三字成句,韩愈改变句脉,以上三字、下四字,如“落以斧,引以纆徽”,即使想改口也无从下手。今按,“纆徽”说的是木工所用的绳墨;但《周易》作“徽纆”,指拘禁罪人的黑色绳索,恐怕韩愈另有依据。纆音“墨”,徽音“晖”)。即使有所不及,也驱车前行不停(《诗经》有“四牡騑騑”,騑音“霏”)。有时在浅薄之处采集,有时在水边石上垂钓;服劳役却不受辱,言语也没有人讥刺。跟随我从荆州来到京畿(元和元年六月,韩愈从江陵被召任国子博士,区弘与他一同来到京师)。离开母亲和妻子,断绝了依靠。可叹我的道义不能使自己富足(“道不”有本作“不道”,不对)。你虽然勤苦,到底还能希望什么呢?王都的宫阙高大巍峨,众多骏马腾跃驰骋,忙于鞍鞿之事;所佩所穿都是上等颜色,有紫有绯。唯独你的操守,令人叹息。母亲寄来书信,妻子寄来衣服。打开书信,拆开衣服,泪痕已经干了(“开书拆衣”有本作“开缄发封”,“泪痕”作“痕泪”,不对)。虽然没有诏令叫你回去,但情理上也差不多有希望。早晚摆设着盘中美食,内心却悲伤;庭院和深闺空寂无人,使人感慨伊威(潘岳《哀永逝文》说“抚灵榇兮诀幽房”;蛜蝛即伊威,指鼠妇。《尔雅》说伊威是委黍;旧说《防妇诗》有“伊威在室”。陆德明说旁边加虫字是后人增加的;郑玄笺说家中无人,令人感到凄凉悲伤)。人生有这样的难处,其余还可以祈求什么?你走吧,时机若像弓弩发射一样到来(“矣”有本作“呉”,不对;此句句法见上文,张文潜有说明)。海市蜃楼沉在海底,气息上升成云霏(《史记·天官书》说海边蜃气会呈现楼台)。彩色的雉伏在野外,羽毛可以用来制作朝廷的仪仗扇(《尔雅》说雉的五彩俱备叫翚;“扇”有本作“羽”,不对;宫扇以雉尾制成,翚是文采的样子。这里说雉伏于野,而羽毛可用于朝廷仪仗,与上下两句同类;翚音“挥”)。处女姿态美好,成为王的妃子(《庄子》说“绰约若处子”;《诗经》说“窈窕淑女”)。假如有美好的德行,即使隐伏也不会憔悴(《诗经》说“百卉具腓”,腓是病)。何况当今天子正在铺陈德行和威势(“铺”有本作“辅”,不对),蒙蔽贤能者要受诛罚,推荐贤能者会受到上赏(《汉书》说进贤者受上赏,蔽贤者受显戮)。这里借用了《汉书》的意思,《史记》因此记载了有关吉凶征兆的制度(“禨”音“几”)。我出来送你,抚摸你的背,眼泪挥洒。你一路前行,要正直做人,谨慎不要圆滑柔弱(《楚辞》说“如脂如韦,以洁楹乎”;注说脂韦是柔弱的样子)。事业有成,志向树立,再回来时要仪表堂堂(《诗经》说“硕人其颀”,注说身材修长美丽;颀音“祈”)。我将为你向天帝打开天门。《三星行》(三星指箕、斗、牛。韩愈自叹一生遭受如此多的诋毁,详见诗意。苏轼说“吾生遭口语无数”,他生前经历和韩愈相似。我的命星在斗牛之间,身宫也在那里,或许意思也取自这里)。我出生的时辰,月亮正运行到南斗;牛宿扬起它的角,箕宿张开它的口(牛、箕是二十八宿中的两宿)。牛宿却没有用来驾车的车箱(《诗经》说“睆彼牵牛,不以服箱”,意思是只有牛的名称而没有牛的实际,不能驾车载物)。斗宿也不能舀取酒浆(《诗经》说“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意思是只有斗的名称而没有斗的实际,不能舀酒)。只有箕宿具有神灵之力,时时不停地簸扬(《尚书》说有的星星喜欢风,有的星星喜欢雨;孔安国说箕星喜风,毕星喜雨。《诗经》说“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这里说箕不停簸扬,是说牛、斗都不能使用,只有箕独有神灵;簸音“播”)。没有善名已经听闻,没有恶声已经喧传(各本“已”都作“以”,今依唐阁本;“讙”如“诸将尽讙”的讙。本诗“讙”与“闻”相叶,今本改“讙”为“攘”以求与“扬”押韵,不对)。名声彼此相加又相减(历法家有增减率、迟速积,所以有乘除之法;乘音“绳”)。得到的少,失去的却有余。三星各自在天上(《诗经》说“三星在天”),纵横分布在东西(什伍就是纵横;南斗六星,牵牛六星,箕宿四星)。可叹你们牛宿与斗宿,唯独不能发挥神灵之力。《剥啄行》(作于元和元年韩愈从江陵被召入朝任国子博士之时。韩愈曾因谗言出任阳山令,到此时被召回,又有人诽谤他,所以《三星行》说“名声相乘除,得少失有余”。《剥啄行》说“我不厌客,困于语言,欲不出纳,以堙其源”,说的是受到刺激才这样。欧阳修仿作《剥啄行》寄给赵少师,说“剥剥复啄啄,柴门惊鸟雀。故人千里驾,信士百金诺”等。韩愈远离谗言、躲避诽谤,想谢绝宾客以堵塞谗言的源头,所以挖深壕沟、筑坚城,使人不可侵犯;欧阳修则归老故乡,欣然喜迎宾客,因此措辞不同)。

剥剥啄啄,有客至门,我不出应,客去而嗔。从者语我:“子胡为然?”我不厌客,困于语言【诸本此下有“我嗟子诚一语”阁本同,今从唐杭蜀本删云,阁本衍盖下语误入】欲不出纳,以堙其源。空堂幽幽,有秸有莞【书“三百里纳秸服”诗“下莞上簟”秸音戛,莞者丸,又九还切】门以两版,丛书于间。窅窅深堑【窅音窈】其墉甚完【墉或作容,非是】彼宁可隳,此不可干。从者语我:“嗟子诚难。”子虽云尔,其口益蕃【益或作实,口益或作益实】我为子谋,有万其全。凡今之人,急名与官。子不引去,与为波澜【与方作以,云韩文“与”多作“以”,他文见者非一,诗“之子归不我以”注“以”犹“与”也。今按陆宣公奏议亦然,如云“未审云云以否”之类是也,然当作“与”为正】虽不开口,虽不开关,变化咀嚼,有▯有神。今去不勇,其如后艰?我谢再拜,汝无复云。往追不及,来不有年【诸本作“来可待焉”,今以阁杭蜀本“云公祭十二兄文其不有年以补我愆”同此义也】青青水中蒲三首【诸本作一首,今从阁本。按:乐府亦作三首诗,盖兴寄也。当是妇人思夫之意。《文选·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有“青青河畔草”,《长歌行》有“青青园中葵”,其大意与此相类】青青水中蒲,下有一双鱼。君今上陇去,我在与谁居?青青水中蒲,长在水中居。寄语浮萍草,相随我不如。青青水中蒲,叶短不出水。妇人不下堂,行子在万里。孟东野失子【并序东野为郑余庆留府賔佐,在元和二三年,此诗当是时作也。据郊集有哀幼子及杏阳诗,其词甚悲。石君美有子年少而失,鲁直尝书此诗遗之,云时以观览,可用乱思而纾哀防。观物理,其实如此大,盖因果耳。退之救世弊,故并因黒不言。然此一叚文意,乃是湼槃经中佛语。退之尝言不能无所不读,未有能为大儒者,其弗信矣乎?鲁直所云如此】东野连产三子,不数日辄失之。几老念无后,以悲。其友人昌黎韩愈,惧其伤也,推天假其命以喻之。失子将何尤?吾将上尤天女,实主下人与夺,一何偏【何或作以,庄子夺彼与此,一何偏也】彼于女何有,乃令蕃且延【蕃或作繁】此独何罪辜?生死旬日间,上呼无时闻,滴地泪到泉,地只为之悲,瑟缩久不安,乃呼大灵龟,骑云欵天门,问天主下人薄厚,胡不均?天曰:天地人由来不相关,吾悬日与月,吾系星与辰,日月相噬齧,星辰踣而颠,吾不女之罪,知非女由因【因或作縁,此诗如因与鳏,今本皆以韵不叶而误刋也今按作縁亦通,未必误改也】且物各有分,孰能使之然?有子与无子,祸福未可原。鱼子满母腹【或作肚】一一欲谁怜?细腰不自乳【博物志细腰无雌雄之类,取桑虫或阜螽子抱而成已子,诗所谓螟蛉有子,果臝负之者也】举族长孤鳏【或作悬】鸱枭啄母脑,母死子始翻【或作蕃,尔雅释鸟云枭鸱,説文云不孝鸟也,张奂曰鹠鷅食母鸱处脂切,枭坚尧切】蝮蛇生子时【玉篇蝮螫手则断,楚词蝮蛇蓁蓁蝮音覆,一作虺】坼裂肠与肝。好子虽云好,未还恩与勤,恶子不可説,鸱枭蝮蛇然。有子且勿喜,无子固勿叹【音滩】上圣不待教,贤闻语而迁,下愚闻语惑,虽教无由悛。大灵顿头受,即日以命还。地祗谓大灵女,往告其人。东野夜得梦,有夫▯衣巾【崔豹古今注曰龟一名▯衣,督邮邵氏闻见录云史记江使神龟使于河,渔者得之,龟梦于宋元王梦见一大夫延颈而长头,衣▯绣之衣而乘辎车,见史记龟策传】闯然入其户【闯出头儿】三称天之言,再拜谢▯夫,收悲以欢忻。陆浑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韵【诸夲作次韵和皇甫湜陆浑山火,今从阁杭蜀夲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元和元年擢进士第,为陆浑尉。县本周之畿内地,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汉立为陆浑县,唐▯河南府。公诗云:“时当大冬,泽干源。”其分司东都冬所作欤?次前诗当在元和三年矣。此诗一本作次韵,非是。刘贡父云:唐人▯和诗有次韵,依其次用韵;有依韵,同在一韵中;有用韵,用彼之韵,不必次之。公和陆浑山火是也。然持正诗不传于世矣】

译剥剥啄啄,有客人来到门前;我不出去应答,客人离去而生气。跟随的人问我:“您为什么这样?”我并不厌恶客人,只是被言语困扰。想不再出入应酬,以堵塞谗言的源头。空堂幽静,有秸草,有莞席(《尚书》说“三百里纳秸服”;《诗经》说“下莞上簟”;秸音“戛”,莞音“丸”,又音“九还切”)。门用两块木板封闭,丛书堆在其中。深壕幽暗(窅音“窈”),城墙十分完整(“墉”有本作“容”,不对)。那城墙哪里能够毁坏?这里却不可侵犯。跟随的人说:“唉,您实在难相处。”您虽然这样说,您的言论却更加繁多(“益”有本作“实”,“口益”有本作“益实”)。我替您谋划,足以有万全之策。如今世上的人,都急于追求名声和官位。您若不引身离开,就会和他们一起卷入波澜(“与”方本作“以”;但按陆宣公奏议等例,作“与”是正字)。即使不开口,即使不打开门户,事情也会被反复咀嚼,暗中变化出鬼神般的谣言。如今离开却不勇决,往后的艰难又该怎么办?我拜谢两拜,请你不要再说了。想追赶已经来不及,来日也没有几年(各本作“来可待焉”;今依阁本、杭本、蜀本,和韩愈《祭十二郎文》中“其不有年以补我愆”意思相同)。《青青水中蒲三首》(各本作一首,今依阁本。乐府也作三首,应该是有所寄托,大概是妇人思念丈夫之意。《文选》所收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有“青青河畔草”,《长歌行》有“青青园中葵”,大意与此相近)。青青的水中蒲草,下面有一双鱼。如今你要上陇地去,我留在这里将和谁居住?青青的水中蒲草,长久生长在水中。寄语浮萍草,你若要随我漂泊,我却不如你。青青的水中蒲草,叶子短短的,伸不出水面。妇人不能走下堂屋,出行的人却远在万里。东野接连生了三个孩子,没过几天就都夭折了。他已经年老,想到没有后代,因而悲伤。他的朋友昌黎韩愈怕他过度哀伤,便推求上天、借助命运来开导他。孩子夭折了,将要责怪谁呢?我将上天责怪天女,她实在掌管人间的给予和剥夺,为什么这样偏心(“何”有本作“以”;《庄子》有“夺彼与此,一何偏也”)?那个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让她子孙繁多而长寿?这些孩子独独犯了什么罪过?从出生到死亡不过十天,上天呼唤却始终听不见回应;眼泪滴落到地下,流到黄泉,地神也为此悲伤,瑟瑟发抖,久久不能安宁。于是召来大灵龟,骑着云气叩击天门,询问天帝对人的厚薄为何不均。天帝说:天地与人本来互不相干;我悬挂太阳和月亮,我系联星辰;太阳月亮彼此侵蚀,星辰翻倒颠覆。我没有给你的罪过,知道也不是由于你的缘故(“因”有本作“缘”,本诗如“因”与“鳏”相押,今本为求押韵而误改;但作“缘”也通,不一定是误改)。况且万物各有命分,谁能使它们这样呢?有子和无子,祸福都不能预先推知。鱼卵充满母鱼腹中,一颗一颗又有谁怜惜?细腰虫自己不能哺乳(《博物志》说细腰虫没有雌雄之分,取桑虫或阜螽的卵抱持而成自己的幼虫;《诗经》所谓“螟蛉有子,果蠃负之”即此)。全族长久孤独鳏居(有本作“悬”)。鸱枭啄食母鸟的脑髓,母鸟死后小鸟才翻飞(有本作“蕃”;《尔雅·释鸟》说枭就是鸱,《说文》说它是不孝之鸟;张奂说鹠鷅吃母鸟;鸱音“处脂切”,枭音“坚尧切”)。蝮蛇生子时,肠和肝都会裂开(《玉篇》说蝮蛇咬手便会截断;《楚辞》有“蝮蛇蓁蓁”;蝮音“覆”,有本作“虺”)。好孩子即使称得上好,也未必报答父母的恩情和辛劳;坏孩子更不用说,就像鸱枭、蝮蛇一样。有孩子也不要过分欢喜,没有孩子本来也不必叹息(叹音“滩”)。上等圣人无需教导;贤人听到话便能改过;下等愚人听到话反而迷惑,即使教导也没有改悔的办法。大灵龟叩头接受命令,当天就把孩子的性命还回去。地神对大灵龟说:“你去告诉那个人。”东野夜里做梦,梦见一个穿黑衣、戴黑巾的人(崔豹《古今注》说龟又名玄衣;《闻见录》说《史记·龟策传》中,江使神龟出使黄河,渔人捕得它;龟托梦给宋元王,梦中见一位伸长脖子、头颅长大的大夫,穿黑色绣衣,乘坐有屏蔽的车)。那人突然闯进他的门户(闯是突然伸头而入的样子),三次宣说天帝的话,再拜感谢玄夫,收起悲伤,转为欢欣。《陆浑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韵》(各本作《次韵和皇甫湜陆浑山火》,今依阁本、杭本、蜀本。皇甫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元和元年考中进士,任陆浑尉。陆浑县原属周代畿内,秦、晋把陆浑之戎迁到伊川,汉代设陆浑县,唐代隶属河南府。韩愈诗说“时当大冬,泽干源”,或许是分司东都的冬天所作;按在前一首诗之后,应当作于元和三年。此诗有本作“次韵”,不对。刘贡父说,唐人和诗有次韵,即依次使用原诗韵脚;有依韵,即同在一韵中;有用韵,即使用对方的韵而不必按次序。韩愈和《陆浑山火》就是用韵。但持正的原诗已经不传于世)。

皇甫补官古贲浑【贲或作陆,今从杭蜀本,云贲音陆,字本《公羊传】时当▯冬,泽干源【▯或作大】山狂谷很,相吐吞,风怒不休。何轩轩摆磨,出火以自燔【摆音捭】有声夜中,惊莫原,天跳地踔,颠乾坤【后汉踔宇宙而遗俗,注犹越也】赫赫上照,穷崖垠【音银】截然髙周,烧四垣。神焦▯烂,无逃门。三光弛隳,不复暾【楚词暾将出兮东方,复或作暇暾他昆切】虎熊麋猪逮猴猿,水龙鼍龟鱼与鼋,鸦鸱雕鹰雉鹄鹍【鹰雉或作鴈鹰】燖炰煨▯,孰飞奔【笔墨闲录无逸云,上句正栢梁体,后山作七字诗,上东坡袭此体。燖汤中爚肉也,仪礼惟燖者有肤庖含毛炙物,诗毛炰胾羮▯,广韵云埋物灰中令熟也,方作爊非是。孰一作熟燖徐亷切,炰音庖,煨乌回切,▯于刀切】祝融告休,酌卑尊【左昭二十九年,颛顼氏有子曰黎,为祝融,为高辛火正,火行于冬,犹祝融告休而归也】错陈齐玫,辟华园【玫音梅,一或作牧,非谓火齐玫瑰也,辟或作阐】芙蓉披猖,塞鲜繁,千钟万鼓,咽耳喧。攅杂啾嚄,沸篪埙【广韵啾唧小声,嚄喷大唤,自山狂谷很以下言火之盛如此,沸或作咈非是啾即由切,嚄胡伯切,篪音池,埙音喧】彤幢绛旃,紫纛旛【周礼通帛为旃,纛左纛以牦牛尾为之,系左騑马轭上,旃旗曲柄,旛或作畨幢宅江切,纛音导】炎官热属,朱冠裈【前汉相如自着犊鼻裈裈音昆】髹其肉皮,通防臀【选列髹彤之绣捔,关东俗器物一再漆者谓之髹漆,祝季賔谓防当作防,按防从肉从骨一也,刘备髀中肉消亦通用髹音休,防音陛,臀音屯】頽胷垤腹,车掀辕【或作辕掀】缇顔韎股,豹两鞬【周礼赤缇用羊韎赤韦也,诗韎韐有奭,两鞬説文所以戢弓矢,后汉董卓膂力过人,双带两鞬,左右驰射,左氏右属櫜鞬、豹两鞬者,以豹皮为之。缇(音提),韎(莫拜切,又莫佩切);鞬(居言切】霞车虹靷,日毂轓【靷,引车索也。《史记》凭轼结靷,前汉令长吏二千石朱两轓。虹或作红,非是。靷(以忍切,又羊晋切),轓(音番】丹蕤縓盖,绯繙防【尔雅》一染谓之縓。繙,广韵风吹旗貌。防,説文幡也。縓(七绢切),繙(音翻),防(音鸳】红帷赤幕,罗脤膰【周礼》以膰脤之礼亲兄弟之国。膰,祭肉也。脤(音▯),膰(符爰切】▯池波风,肉陵屯【左氏》士刲羊亦无▯也。▯(音荒)。陵或作凌。洪庆善曰:陵屯字见《庄子》,当从陵。樊泽之曰:▯若池波,若风肉,若陵屯,方云▯。如池而波,风肉如陵之屯聚也。今按《列子》“生于陵屯”注谓髙处。《庄子》音义云:阜也。洪説得之。樊説▯池肉陵屯,方说波风皆得之,而樊説波如风,方説肉如陵之屯聚则误矣。合二説而言之,曰如▯池之波,风肉之陵屯,乃为善耳】谽呀钜壑,颇黎盆【谽或作豁,大貌。字见《上林赋》,少陵诗亦有“余光散谽呀”。颇黎,西国赤玉名云今按《汉书》注:谽呀,涧谷形容也。呀(虚加切】豆登五山,▯四罇【尔雅》木豆谓之豆,瓦豆谓之登。豆登五山者,以五岳为豆登;瀛四罇者,以四海为酒罇也。自形幢绛旗以下,皆言祝融御火,其车御饮食之盛如此】熙熙釂醻,笑语言【饮尽谓之釂。《礼记》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醻与酬同。注:人进客曰醻。釂(子肖切】雷公擘山,海水翻,齿牙嚼齧,舌腭反【腭或作腭,腭口中▯也,出《字统》。反前汉有所平反。腭(音咢),反(音番】电光防磹,赪目防【大目也。晋王嘉《拾遗记》:月支献猛兽,令作两目如天防磹之炎光也。防(先念切),磹(徒念切),防(音喧】顼防收威,避▯根【月令》冬其帝颛顼,其神▯冥,水神也】斥弃舆马,背厥孙【水生木,木生火。水之于火,犹祖视孙也】缩身潜喘,拳肩跟【音根】君臣相怜加爱,恩命黒螭侦焚其元【螭音摛,侦音柽,又丑郑切】天关悠悠不可援【音袁】梦通上帝,血面论【诗意谓火既用事,则顼冥黒精之君,▯防水官之神,当缩身潜喘,而君臣乃命黒螭问其事于祝融,而火焚其首,黒螭所以血面而论于帝也】侧身欲进,叱于阍帝,赐九河湔涕痕【涕或作泪,湔音箭】又诏巫阳反其防【宋玉招防云,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与之。注巫阳,天帝女也】徐命之前,问何寃?火行于冬,古所存,我如禁之,絶其飱【一作餐】女丁妇壬,传世婚【杭本女作夫,董彦远曰当作女丁夫壬,引东山小连曰,▯防之子曰壬,夫安祝融氏之女曰丁芉,俱学水仙,是为温泉之神。洪庆善曰,丁火也,壬水也,火女也,水男也,丁女而为妇于壬,故曰女丁妇壬,一作夫丁妇壬,亦通。

译皇甫补官古贲浑(“贲”有本作“陆”,今依杭本;注说“贲”音“陆”,字本于《公羊传》)。时值寒冬,沼泽干涸,水源枯竭(“玄”有本作“大”)。山势狂烈,谷地凶猛,彼此吞吐;暴风怒吼,不能停息。是什么高大之物这样摇摆磨擦,喷出火来自我焚烧(摆音“捭”)?夜中传来声响,惊得万物无从推究;上天跳动,大地踉跄,乾坤颠倒(《后汉书》有“踔宇宙而遗俗”,注说踔就是越过)。火光赫赫向上照耀,烧到幽深山崖的尽头(垠音“银”)。火势截然围成高墙,烧毁四面墙垣。神灵焦灼,鬼怪烧烂,没有逃生的门。日月星辰失去光明,不再温暖明亮(《楚辞》有“暾将出兮东方”;“复”有本作“暇”;暾音“他昆切”)。虎、熊、麋、猪直到猴、猿,水龙、鼍、龟、鱼和鼋,乌鸦、鸱鸟、雕、鹰、雉、鹄、鹍,全都被煮、炙、焚烧、埋烤,谁还能飞奔逃走(《笔墨闲录》说上句是柏梁体,后山作七言诗,苏轼沿用了这种体式。燖是放在汤中略煮肉;《仪礼》说燖肉带皮,《诗经》有毛炰胾羹;▯是埋在灰中烧熟;方本作“爊”,不对。燖音“徐廉切”,炰音“庖”,煨音“乌回切”,▯音“于刀切”)。祝融宣布火神之事告休,斟酒分尊卑(《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说,颛顼氏有子名黎,任祝融,为高辛氏火正;冬天火行之后,祝融便告休而归)。错杂陈列着各种美玉,打开华丽的园门(玫音“梅”,有本作“牧”,不是火齐玫瑰之“玫”;“辟”有本作“阐”)。芙蓉花披散繁盛,堵满鲜艳的花朵;千钟万鼓齐鸣,声音震耳喧闹。杂乱的声音啾啾嚄嚄,笛声、埙声沸腾交织(《广韵》说啾是细小声音,嚄是大声呼喊;从“山狂谷很”以下,都是说火势如此盛大;“沸”有本作“咈”,不对;啾音“即由切”,嚄音“胡伯切”,篪音“池”,埙音“喧”)。红色的旌幢、深红的旗帜,紫色的大纛和旗幡(《周礼》说全幅通帛制作的旗叫旃;纛是左纛,用牦牛尾制成,系在左边骖马的轭上;旃旗柄弯曲;“旛”有本作“畨”;幢音“宅江切”,纛音“导”)。炎官和他的部属都炽热无比,戴朱红冠,穿朱红裤(《前汉书》说司马相如自称穿犊鼻裤;裈音“昆”)。把肉和皮都涂成红黑色,一直通到臀部(《文选》有“列髹彤之绣鞾”;关东俗语把器物再三上漆叫髹漆。祝季宾说“防”当作“髀”;按“防”从肉从骨,二字相通;刘备说髀中肉消,也可通用。髹音“休”,防音“陛”,臀音“屯”)。胸部下垂,腹部隆起,车子掀起车辕(有本作“辕掀”)。脸色绛红,大腿赤红,腰间佩着两副豹皮弓袋(《周礼》说赤缇是羊皮所染的红色;《诗经》有“韎韐有奭”;鞬是收纳弓箭的器具。《后汉书》说董卓膂力过人,左右各带一副弓袋;“豹两鞬”是用豹皮制作;缇音“提”,韎音“莫拜切”,又音“莫佩切”,鞬音“居言切”)。车如霞彩,辕绳如彩虹,车轮像太阳,车轸两侧有翼板。(“靷”是牵引车辆的绳索。《史记》说“凭轼结靷”;《前汉书》说县令、郡长及二千石官员使用朱色双轓。虹有本作“红”,不对;靷音“以忍切”,又音“羊晋切”;轓音“番”。)红色花饰,浅红色车盖,绯红色旗幡(《尔雅》说染一次叫縓;繙是风吹旗帜的样子;防是幡;縓音“七绢切”,繙音“翻”,防音“鸳”)。红色帷帐,赤色帷幕,陈列祭肉(《周礼》说以膰脤之礼亲近兄弟之国;膰是祭肉;脤音“▯”,膰音“符爰切”)。▯像池水的波纹,风吹肉片,像丘陵聚集(《左传》说士人割羊也没有▯;▯音“荒”;“陵”有本作“凌”。洪庆善说“陵屯”见《庄子》,应从“陵”。樊泽之说▯像池水的波、像风吹肉、像丘陵聚集;方本说▯是波、风、肉、陵、屯。今按《列子》“生于陵屯”注说是高处,《庄子》音义说是土阜。洪说有理。综合二说,应说成“像▯池的波纹,像风吹动的肉片,像丘陵聚集”,这样才恰当)。巨大的深谷张口,玻璃盆盛满其中(“谽”有本作“豁”,是宽大的样子)。这个字见《上林赋》,少陵的诗中也有“余光散谽呀”。颇黎,是西方国家对红玉的称呼。今按《汉书》注说:谽呀,是形容山涧和峡谷的样子。呀,音“虚加切”。“豆登五山,▯四罇”:按《尔雅》,木制的豆叫“豆”,瓦制的豆叫“登”。“豆登五山”,是把五岳比作豆和登;“瀛四罇”,是把四海比作盛酒的酒罇。从“形幢绛旗”以下,都是说祝融驾御火神,车驾仪仗和饮食的盛大情形。“熙熙釂醻,笑语言”:饮尽酒叫“釂”。《礼记》说,长者举杯尚未饮尽,年少者不敢饮。“醻”与“酬”相同。注说:主人向客人进酒叫“醻”。釂,音“子肖切”。雷公劈开山岭,海水翻腾;牙齿咬嚼,舌头和上腭翻动。腭,也写作“腭”,是口中的上腭,见《字统》;“反”取“反复”之意。腭音“咢”,反音“番”。电光闪耀,红色的眼睛张大。晋代王嘉《拾遗记》说:月支国进献猛兽,使它的两眼像天上的电光一样炽烈。防音“先念切”,磹音“徒念切”,防又音“喧”。颛顼收敛威势,躲避玄冥。按《月令》,冬季的帝是颛顼,神是玄冥,即水神。抛弃车马,背弃他的孙辈。水能生木,木能生火。水对于火,正如祖父看待孙子一样。于是蜷缩身体,潜伏着喘息,肩膀弯曲,脚跟紧缩。君臣彼此怜悯爱护,承受恩命;黑螭侦察后焚烧了它的头。螭音“摛”,侦音“柽”,又可读作“丑郑切”。天门遥远,无法援救。梦中通达上帝,满脸是血地申诉。诗意是说,火既然当令,颛顼、玄冥这些水神以及玄冥的水官,都应该蜷缩喘息;但君臣却命黑螭向祝融询问此事,黑螭被火烧了头,所以满脸是血地向上帝申诉。侧身想要进见,却被守门人呵斥。上帝赐给九河之水,洗去泪痕。“涕”有的版本作“泪”,湔音“箭”。又下诏给巫阳,让她招回离散的魂魄。《宋玉招魂》说,上帝告诉巫阳:“下面有人,我想帮助他,但他的魂魄已经离散,你为他占筮吧。”注说,巫阳是天帝的女儿。慢慢命人把他带到面前,问:“有什么冤屈?”火在冬季运行,是古来就有的规律;如果我禁止它,就会断绝它的食物。“女丁妇壬”,世代结成婚姻。杭本“女”作“夫”。董彦远说,应当作“女丁夫壬”,引用东山小连的话说:玄冥的儿子叫壬,祝融氏的女儿叫丁芉,两人都学习水仙之道,成为温泉之神。洪庆善说,丁属火,壬属水;火为女,水为男,丁女嫁给壬,所以说“女丁妇壬”。一作“夫丁妇壬”,也说得通。

夫丁者壬也,言壬为丁夫也,妇壬者丁也,言丁为壬妇也。今按丁为阳中之隂,壬为隂中之阳,故言女之丁者为妇于壬,以见水火之相配,今术家亦言丁与壬合,洪氏二说皆是】一朝结雠,奈后昆?时行当反,慎藏蹲。视桃着花,可小鶱【一作鶱,汉书来春桃花水盛,谓二月雨水盛也。着直略切,骞音愆】月及申酉,利复怨【水生于申,火死于酉,故水至申而利,火至酉而怨】助汝五龙,从九鲲,溺厥邑,囚之昆仑【之或作出】皇甫作诗止睡昏,辞夸出真,遂上焚,要余和増怪,又烦,虽欲悔舌不可扪【悔一作晦,扪音门,诗莫扪朕舌】。详此诗始则言火势之盛,次则言祝融之御火,其下则水火相克相济之说也】县斋读书【贞元二十年在阳山县斋作】出宰山水县,读书松桂林【桂或作竹,旧本多作竹、桂】萧条捐末事,邂逅得初心。哀狖醒俗耳【狖,兽名,如猿,音柚】清泉洁尘襟,诗成有共赋【共方作与,非是】酒熟无孤斟,青竹时黙钓,白云日幽寻。南方本多毒,北客恒惧侵。讁谴甘自守,滞留愧难任。投章类缟带【襄二十九年,左氏呉季札聘于郑,见子产与之缟带缟音杲】伫答逾兼金【答或作益,非是。其价倍于常者,故谓之兼金。孟子「前日于齐王馈兼金百镒而不受」是也。此诗当是赠与交朋,望其报章也。选杂体诗「承荣重兼金】新竹【此诗同下晚菊意皆在阳山作】笋添南堦竹,日日成清閟。缥节已储霜【储或作除】黄苞犹揜翠。出栏抽五六,当戸罗三四。高标陵秋严,贞色夺春媚。稀生巧补林,并出疑争地【疑争或作全遮】纵横乍依行【胡郎切】烂漫忽无次。风枝未飘吹,露粉先涵泪【露或作雾】何人可携玩?清景空瞪视【选偃仰瞪眄瞪澄应切又宅耕切】晚菊少年饮酒时,踊跃见菊花。今来不复饮,每见恒咨嗟。伫立摘满手,行行把归家。此时无与语,弃置奈悲何【奈悲或作悲奈】落齿【公尝与老成书云:吾年未四十,齿牙动摇。贞元十八年与崔羣书云:近者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今此诗又云: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其在贞元十九年作欤】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俄然落六七,落势殊未已,余存皆动摇【存或作在】尽落应始止,忆初落一时,但念豁可耻;及至落二三,始忧衰即死。每一将落时,懔懔恒在巳,义牙妨食物,颠倒怯漱水,终焉舍我落,意与崩山比【与或作欲】今来落既熟,见落空相似,余存二十余,次第知落矣。傥常嵗落一【或作一落】自足支两纪;如其落倂空,与渐亦同。指人言齿之落,夀命理难恃;我言生有涯,长短俱死。尔人言齿之豁,左右惊谛视;我言庄周云木鴈各有喜【庄子曰:山中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鴈以不鸣死】语讹黙固好,嚼废輭还美。因歌遂成诗,持用诧妻子【庄子踵门而诧子,诧丑亚切,夸也】哭杨兵部【凝】陆歙州【参。部或作曹。凝字懋功,为兵部郎中;参字公佐,自祠部员外郎出知歙州。凝守兵部郎中,而云兵曹者,隋甞改兵部为兵曹,礼部为仪曹。栁子厚作凝墓碣云:“贞元十九年正月卒。”李习之陆歙州述言云:“贞元十八年四月卒。”参先凝一年而卒。公乃同时哭之,盖参佐主司时,公尝以书荐侯喜等,及出刺歙,亦有序送,又尝有《行难》一篇,为参设也。凝则与公尝佐董晋汴州,皆知巳者。去年参死,今年凝又死,此公所以因凝而倂哭之】人皆期七十【皆或作生】才半,岂蹉跎【公生大厯戊申,至是贞元十九年癸未,则年三十有六矣,岂非七十之半年】倂出知已泪【倂或作数】自然白髪多。晨兴为谁恸【语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还坐久滂沱,论文与晤语【或作新坟与宿草】已矣,可如何【可或作两,或作复】苦寒【公此诗意,盖有所讽,犹讼风伯之吹云而雨不得作也。谓隆寒夺春序而肆其寒,犹权臣之用事。太昊之畏避,则犹当国者畏权臣,取充位而巳其下反覆所言,无易此意。其末谓天子哀无辜,则望人主进贤退不肖,使恩泽下流,施及草木。其爱君忧民之意,具见于此。按《韦渠牟传》:自陆贽免,徳宗不复委权于下,宰相充位,行文书而巳所倚信者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与渠牟等,其权侔人主。此诗所以讽也。时贾眈齐抗之徒当国,公为四门博士,贞元十九年春作】

译“夫丁者壬也”,是说壬是丁的丈夫;“妇壬者丁也”,是说丁是壬的妻子。今按,丁是阳气中的阴,壬是阴气中的阳,所以说丁这个女子嫁给壬,用来表现水火相配;如今术士也说丁壬相合。洪氏的两种解释都可以成立。一天之间结下仇怨,后代怎么办呢?时运运行终究会反转,务必谨慎收藏,蹲伏自守。看到桃树开花,才可以稍稍飞腾。“骞”一作“鶱”。《汉书》说,来年春天桃花水盛,是说二月雨水增多。着音“直略切”,骞音“愆”。月亮运行到申、酉之时,就有利于水而使火怨恨。水生于申,火死于酉,所以水到了申位便有利,火到了酉位便怨恨。帮助你们的五条龙,从九鲲那里出发,淹没他的城邑,把他囚禁在昆仑山。“之”有的版本作“出”。皇甫作诗来使昏昧的睡意停止,言辞夸张而显出真情,于是把诗烧掉,还要我作和诗来增加怪异之意,实在烦琐;虽然想后悔,舌头却无法捂住。“悔”一作“晦”,“扪”音“门”;《诗经》有“莫扪朕舌”。详细看这首诗,开头说火势强盛,其次说祝融驾御火神,下面说水火相克相济的道理。县署斋舍中读书。此诗作于贞元二十年在阳山县斋舍时。出任山水县令,在松树桂树的林中读书。冷落地抛开琐碎事务,偶然获得了最初的心愿。哀鸣的猿猴使世俗之人的耳朵清醒,清泉洗净尘俗的胸襟。诗写成了有人共同唱和,酒酿熟了也不必独自斟饮。青竹之间不时默默垂钓,白云之下每日幽静寻访。南方本来多有毒物,北方来客总害怕受到侵害。甘愿自守以承受贬谪,长期滞留又惭愧难以任受。投寄诗章,像赠送白绢腰带一样;静候回信,希望价值超过兼金。“缟”音“杲”。《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说,吴国季札出使郑国,见到子产,赠给他缟带。价值加倍于平常金子的东西叫“兼金”。《孟子》说:“从前齐王送给我兼金百镒,我没有接受。”这首诗应当是赠给朋友,盼望对方回信。选本杂体诗有“承荣重兼金”。新竹。这首诗与下篇《晚菊》的意思,都在阳山时写成。竹笋增添了南台阶旁的竹林,日日长成清幽的景致。青白相间的竹节已经储藏着霜色,青色的竹苞仍然遮掩着翠色。竹子伸出栏杆,抽出五六竿;分列在门前的有三四竿。高峻的姿态压过秋日的严肃,贞洁的色泽夺走春花的妩媚。稀疏地生长,巧妙地补足竹林;一同冒出,仿佛在争夺土地。纵横交错,忽而依次排列;繁茂灿烂,忽然又没有次序。风中的竹枝还没有被吹动,露水中的粉色却先像含着眼泪。什么人能够携来赏玩?面对这清美的景色,只能徒然瞪眼凝视。晚菊。年轻时饮酒,见到菊花便欢跃。如今来了却不再饮酒,每次看见它总要叹息。久久站立,摘满一手菊花;一路走着,把它带回家。这时没有人可以交谈,任意抛置它,又怎能排遣悲伤呢?落齿。韩公曾给老成写信说:“我年纪还不到四十岁,牙齿已经动摇。”贞元十八年给崔群写信又说:“近来左边车牙的第二颗牙无缘无故动摇脱落。”如今这首诗又说:“去年掉了一颗牙,今年掉了一颗齿。”大约作于贞元十九年。去年掉了一颗牙,今年掉了一颗齿,突然又掉了六七颗;脱落的势头实在还没有停止。剩下的牙全都动摇,恐怕全部掉光才会停止。回想最初掉牙时,只想到豁口难看可耻;等到掉了两三颗,才开始担忧衰老就要死亡。每一颗将要脱落时,总是战战兢兢;坏牙妨碍吃东西,漱口时水也不敢用力冲。最后它终于离开我,心情仿佛山崩一样。如今牙齿已经掉得习惯了,见到脱落也只觉得相似;剩下二十多颗,知道它们也会依次掉落。假如每年只掉一颗,尚且足以支撑二十年;如果一下子全掉光,逐渐脱落和同时脱落也没有区别。有人说牙齿脱落,寿命的长短实在难以依靠;我说人生自有尽头,长短都终归一死。你们说牙齿出现豁口,左右惊讶地仔细观看;我说庄周曾讲,树木和野雁各有各的好处。《庄子》说,山中的树木因为没有用处而得以享尽天年;主人家的雁因为不会鸣叫而被杀死。说错话而沉默固然好,不能咀嚼了,柔软的食物反而更美味。因此作歌写成这首诗,拿它来向妻子儿女夸示。庄子登门而向孩子夸说;“诧”音“丑亚切”,是夸耀的意思。哭祭杨兵部凝、陆歙州参。这里的“部”有的版本作“曹”。杨凝字懋功,任兵部郎中;陆参字公佐,由祠部员外郎出任歙州刺史。杨凝任兵部郎中,却称为“兵曹”,是因为隋代曾改兵部为兵曹、礼部为仪曹。柳子厚所作杨凝墓碣说:“贞元十九年正月去世。”李习之《陆歙州述言》说:“贞元十八年四月去世。”陆参比杨凝早一年去世。韩公于是同时哭祭二人:大概陆参任佐主司时,韩公曾写信推荐侯喜等人;陆参出任歙州刺史时,韩公也作序相送,还曾写《行难》一篇为他设祭。杨凝则曾与韩公一同辅佐董晋镇守汴州,都是相知的朋友。去年陆参去世,今年杨凝又去世,所以韩公借哭杨凝而一并哭悼他们。人人都以七十岁为寿期,如今才过了一半,怎么竟蹉跎成这样?韩公生于大历戊申年,到贞元十九年癸未,正是三十六岁,岂不是七十岁的半年吗?两位知己一同离世,眼泪自然使白发更多。清晨起身,我为谁痛哭?若不是为他们,还是为谁呢?重新坐下,眼泪久久滂沱。一起谈论文、谈话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还能怎么办呢?“并”有的版本作“数”,“可”有的版本作“两”或“复”。苦寒。韩公这首诗大概有所讽喻,就像责诉风伯只吹云而不能降雨一样。诗中说严寒压夺春天的秩序而肆意逞威,正如权臣当权;太昊畏惧退避,正如执掌国政的人害怕权臣,只占着职位而已。下面反复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结尾说天子怜悯无辜,是希望君主进用贤能、斥退不肖,使恩泽流布下达,施及草木。诗中爱君忧民的心意,都表现得很清楚。按《韦渠牟传》:自从陆贽被免职,德宗不再把权力交给臣下,宰相只是占着职位、传达文书而已;他所倚信的裴延龄、李齐运、王绍、李实、韦执谊、韦渠牟等人,权力几乎等同于君主。这首诗正是对此的讽刺。当时贾耽、齐抗等人掌权,韩公任四门博士,作于贞元十九年春。

四时各平分【楚词:皇天平分四时兮】一气不可兼,隆寒夺春序,颛顼固不亷,太昊弛维纲【或作施纲维,非是】畏避但守谦,遂令黄泉下萌芽夭勾尖,草木不复抽,百味失苦甜,凶飚搅宇宙【搅或作扰】铓刃甚割砭【悲亷切】日月虽云尊,不能活乌蟾【五经通义: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兎与蟾】羲和送日出【山海经云:东南海之外,甘泉之间,有羲和国,有女子曰羲和,为帝悦之妻,是生十日,常浴日于甘泉云】恇怯频窥觇【频或作烦,恇音匡,觇痴亷切】炎帝持祝融【月令:孟夏之月,其帝炎帝,其神祝融。昭二十九年左氏云:颛顼氏有子曰黎,为祝融】呵嘘不相炎,而我当此时,恩光何由霑?肌肤生鳞甲,衣被如刀防【列子:拥防带索,音廉】气寒鼻莫齅【前汉:不齅骄君之饵,齅喜宥切】血冻指不拈,浊醪沸入喉【选魏都赋:浊醪如河】口角如衔箝【箝,马口中铁,前汉:箝语烧书,其廉切】将持匕箸食,触指如排籖,侵鑪不觉暖,炽炭屡已添【已或作以】探汤无所益【语见不善如探汤,探他南切】何况纩与缣?虎豹僵穴中,蛟螭死幽潜,荧惑丧躔次,六龙冰脱髯【晋傅▯诗:愿得并天驭,六龙说文:髯,颊须,髯如占切】芒砀大包内【砀或作踼,非是】生类恐尽歼,啾啾窻间雀,不知已微纤,举头仰天鸣,所愿晷刻淹,不如弹射死,却得亲炰燖,鸾皇茍不存,尔固不在占,其余蠢动俦,俱死谁恩嫌【恩或作思】伊我称最灵,不能女覆苫【女覆,诸本皆作安寑,今从唐本及蔡谢校本云:韩文古本汝皆作女,杭本尚作女,今讹自阁本也。女指上文禽雀而言,苫,盖也。言我最灵而不能汝覆苫也,义为是】悲哀激愤叹,五藏难安恬【难或作谁,非是】中宵倚墙立,淫泪何渐渐【楚词:涕渐渐其若屑,渐将廉切】天王哀无辜【王或作子或作公】惠我下顾瞻褰旒去耳纩【礼纬曰旒垂目纩塞耳褰旒去纩谓明目达聪也纩者以黄绵为之】调和进梅盐【书高宗命傅说曰若作和羮尔为盐梅言进傅说之徒于左右也】贤能日登御黜彼傲与憸【七亷切诐也】生风吹死气豁逵如褰帘悬乳零落堕晨光入前檐雪霜顿销释土脉膏且黏岂徒兰蕙荣施及艾与蒹日蕚行铄铄风条坐襜襜【相如曰举帷幄之襜襜荀子是襜襜者何也楚辞张绛帷以襜襜处占切】天乎茍其能吾死意亦厌和虞部卢四【汀】酬翰林钱七【徽】赤蕂杖歌【元和四年分司东都官员外郎作》诸本无四七字,今从阁蜀本,仍侧注二名「汀」字,云夫为虞部员外郎,「徽」字蔚章,元和初为翰林学士】赤藤为杖,世未窥。台郎始携自滇池【台郎,尚书郎也。前汉《西南夷传》:夜郎最大,其西滇池,方三百里。滇音颠】滇王扫宫避使者【避或作迎,或作邀,当如避道之避。今按上言扫宫,则当为避舍之避】跪进再拜,语嗢咿【嗢咿,夷语也。嗢,《说文》:咽也。咿,《字林》:内悲也。嗢,乙骨切。咿,音伊】绳桥拄过,免倾堕【以竹索为桥也。竹索曰笮,西南夷寻之以渡水。拄,冡庾切】性命造次,蒙扶持。途经百国,皆莫识。君臣聚观。逐旌麾,共传滇神出水,献赤龙抜须,血淋漓。又云,羲和操火鞭【羲和,日御也】暝到西极,睡所遗,几重包裹,自题署,不以珍怪夸荒夷。归来捧赠同舍子,浮光照手,欲把疑【诸本同,方独从蜀本作照把欲手疑。云檀弓有手弓,列子有手劒,史记有手旗,义同此。诸本多误。今按方説手义固为有据,然诸本云照手欲把,则是未把之时光巳照手,故欲把而疑之也。今云照把,则是巳把之矣,又欲手之而复疑之,何耶?况公之诗冲口而出,自然奇伟,岂必崎岖偪仄,假此一字而后为工乎?大氐方意専主奇澁,故其所取多类此】空堂昼眠,倚牖户,飞电着壁捜蛟螭【苕溪渔隐曰:退之赤藤杖诗云云,故东坡铁拄杖诗云倚壁蛟龙护昼眠,山谷笻竹杖賛云苍龙挂壁,皆用此诗也。电一作雷,着直略切】南宫清深,禁闱宻【闱或作围,南宫指卢,禁闱指钱也。白乐天诗遽列諌垣升】【禁闱洪庆善引缭绕宫墙围禁林以释此误矣】阁本宻作客亦非是】唱和有类吹埙篪【诗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妍辞丽句不可继见,寄聊且慰分司【公时分司东都】崔十六少府摄伊阳,以诗及书见投,因酬三十韵【酬下或无三十韵字而有之字,崔摄伊阳乃洛之属邑也。观诗意,初与崔相识于赤县尉时,乃元和元年,公自江陵入为国子博士日也。又云府公旧同袍,抜擢宰山涧,乃留守郑余庆擢崔摄伊阳令也。又云三年国子师,况住洛之涯,则以国子博士分司也。又云冬裘竟未擐,歳穷寒气骄,则是元和三年冬作也】

译一年四季各自平分时日。楚辞说:“皇天平分四时啊。”一时之气不能同时兼有。严寒隆盛,夺去了春天的次序;颛顼实在不廉正。太昊放松了维系天地的纲纪,只知畏惧退避、保持谦让,于是使黄泉之下的萌芽过早夭折,草木不再抽芽,百味都失去了苦甜。凶猛的暴风搅乱宇宙,锋刃般的寒气比针灸还要割刺。日月虽然尊贵,也不能使乌鸦和蟾蜍复活。《五经通义》说,太阳中有三足乌,月亮中有兔和蟾蜍。羲和驾着太阳出行,却畏怯地频频窥看。炎帝手持祝融,却不能呵气使天气温暖;而我处在这样的时节,皇恩之光从哪里沾染到我身上呢?皮肤生出鳞甲,衣服像刀刃一样刺人。《列子》有“拥防带索”,防音“廉”。天气寒冷,鼻子不能闻到气味;血液冻住,手指不能弯曲。浑浊的酒沸腾着灌入喉咙,嘴角好像衔着铁箝。将要拿着匕和箸吃东西,手指一碰就像被竹签刺到;靠近炉子也感觉不到暖意,炽热的炭火已经多次添上。把手伸进热汤也没有益处,更何况只是棉絮和细绢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二十九年〕 虎豹僵死在洞穴中,蛟龙螭龙死在幽深的潜处。荧惑星失去了运行的轨道次序,六条驾日的龙冻得脱落了颊须。广大的天地之内,生物恐怕都要灭绝。窗间的小麻雀啾啾叫着,不知道自己已经微小纤弱;抬头仰天鸣叫,只希望短暂的时光能够延长。不如被弹弓射死,反而还能亲自吃到烤熟的肉。鸾鸟凤凰如果不能存在,你们本来也不在它们的占卜之列;其余蠢动的生物,全都死去,又有谁会怜惜呢?只有我被称为最有灵性,却不能为你们这些鸟雀覆盖草席。悲哀激愤地叹息,五脏都难以安宁。半夜倚墙站立,眼泪不断流淌。《楚辞》说:“眼泪渐渐流下,像碎屑一样。”天王怜悯无辜,施恩向下顾视,揭起冠冕前的旒,除去耳塞。按《礼纬》,旒垂在眼前,纩塞住耳朵;揭旒去纩,就是使眼睛明亮、耳朵通达。调和进用梅和盐。《尚书》载高宗命傅说说:“如果做和羹,你就是盐和梅。”这是说把傅说一类贤臣进用到君主身边。贤能之士每天登朝受用,黜退那些傲慢和奸邪的人。生风吹散死气,空旷的道路像揭开帘子一样豁然开朗;悬挂的乳水零落,坠入清晨的阳光,照进前檐。霜雪顿时消融,土地滋润而且黏腻。岂只是兰蕙得以荣盛,也施及艾草和芦苇。太阳的光彩日日灿烂,风中的枝条安闲舒展。《相如传》有“举帷幄之襜襜”,《荀子》有“是襜襜者何也”。天啊,如果你果真能够这样,我即使死去,心愿也满足了。和虞部卢四汀酬答翰林钱七徽《赤藤杖歌》。作于元和四年任分司东都的官员外郎时。各本没有“四”“七”二字,今依阁本、蜀本,并在旁边注明二人的名字。汀任虞部员外郎;徽字蔚章,元和初年任翰林学士。赤藤制成的手杖,世人从未见过。台郎开始从滇池把它带来。台郎就是尚书郎。《前汉书·西南夷传》说,夜郎最大,它的西面是滇池,方圆三百里。滇音“颠”。滇王打扫宫殿,避开使者;跪下拜了两拜,嘴里说着含糊的夷语。嗢咿是夷语;嗢,《说文》解释为咽;咿,《字林》解释为内心悲伤。嗢音“乙骨切”,咿音“伊”。过绳桥时用它支撑身体,免得倾倒坠落。绳桥就是用竹索做成的桥;竹索叫“笮”,西南夷人用它渡水。拄音“冡庾切”。仓促之间保全性命,全靠它扶持。道路经过百国,没有一个人认识它,君臣聚集来观看。人们追随着旌旗,一同传说滇神从水中出来,献上拔下的赤龙胡须,鲜血淋漓。又说羲和手持火鞭,天黑时到达西方尽头,把火鞭睡觉时遗失了。它经过几层包裹,自己题写署名,并不拿珍奇之物去向荒远的夷人夸耀。归来后捧着它赠给同舍的朋友,浮动的光彩照在手上,想拿它又感到疑惑。空堂白日睡眠,倚着窗户,飞电照到墙上,仿佛搜寻蛟龙螭龙。苕溪渔隐说,韩愈《赤藤杖诗》中的这些句子,所以后来苏东坡《铁拄杖诗》说“倚壁蛟龙护昼眠”,黄山谷《笻竹杖赞》说“苍龙挂壁”,都是取法于此诗。这里“电”一作“雷”,“着”音“直略切”。南宫清幽深邃,禁宫门闱严密。南宫指卢汀,禁闱指钱徽。白居易的诗说:“很快列入谏官之列。” “禁闱”一词,洪庆善引用“缭绕宫墙围禁林”来解释,却是误解。阁本“密”作“客”,也不对。彼此唱和,像吹奏埙和篪一样协调。《诗经》说:“长兄吹埙,次兄吹篪。”优美的辞藻、华丽的句子接连不断,难以继续写下去;寄诗姑且用来慰问分司东都的朋友。崔十六少府代理伊阳县令,把诗和书信投赠给我,于是作诗三十韵酬答。“酬”下面有的版本没有“三十韵”而有“之”字。崔十六代理伊阳,伊阳是洛阳的属县。看诗意,最初是在赤县尉任上与崔相识,当是元和元年韩公从江陵入朝任国子博士之时。又说“府公旧同袍,拔擢宰山涧”,是留守郑余庆提拔崔为伊阳县令。又说“三年国子师,况住洛之涯”,是指韩公任国子博士并分司东都。又说“冬裘竟未擐,岁穷寒气骄”,因此应是元和三年冬天所作。

崔君初来时,相识颇未惯。但闻赤县尉不比博士慢,赁屋得连墙【得或作住】往来忻莫间。我时亦新居,触事苦难办,蔬飱要同吃【诸本飱多作餐,方从蜀本云,此诗用蔬飱朝餐字多相乱,他诗亦然。说文飱谓晡时食,餐吞也。飱或作飡,餐或作湌,故字多相乱。汉髙后纪赐餐钱,王莽传设飱粥,顔师古曰古餐湌一字也,又曰飱古飡字,而皆以干安切读之,则非诗不素飱兮,郑▯读如鱼飱之飱,音孙,当以此为正。今按飱或当作餐,说见平淮西碑】破袄请来绽【古乐府新衣谁当补,故衣谁当绽。绽丈苋切】谓言安堵后,贷借更何患?不知孤遗多,举族仰薄宦,有时未朝餐,得米日巳晏。隔墙闻讙呼,众口极鹅鴈。前计顿乖张,居然见真赝【赝伪物,字亦作鴈。韩非子说林齐伐鲁索谗鼎,鲁以其鴈徃,齐人曰鴈也,鲁人曰真也】娇儿好眉眼,袴脚冻两骭【尔雅骭疡为微,注骭脚胫也。骭下晏切】捧书随诸兄,累累两角丱【累累史记作累累丱,束髪貌。诗总角丱兮两角或作角尚或作角两。累力追切,丱占患切】冬惟茹寒韲,秋始识▯瓣。问之不言饥饫,若厌刍豢【孟子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才名三十年,久合居给諌。白头趋走里,闭口絶谤讪。府公旧同袍【府公河南尹,见题注。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拔擢宰山涧,寄诗杂诙俳,有类说鹏鷃【鹏鷃字用庄子事,见逍遥游篇】上言酒味酸,冬衣竟未擐【左氏躬擐甲胄,音患。衣或作裘】下言人吏稀,惟足彪与虥【尔雅虎窃毛谓之虥,注窃浅也。彪悲蚪切,虥音栈】又言致猪鹿,此语乃善幻【善方作是。今按汉书西域传有善▯之语,顔注云▯读与幻同,▯相诈惑也,即今吞刀吐火,植▯种树,屠人截马之术。韩公盖用此语,方从阁本误矣】三年国子师肠肚习藜苋【习或作集,非是】况住洛之涯,鲂鳟可罩汕【诗》九罭之鱼鳟鲂,言大鱼也。《尔雅》巢谓之汕,籗谓之罩。《诗》南有嘉鱼,烝然罩罩,烝然汕汕。毛注:罩罩,籗取鱼之器;汕汕,樔今之撩罟也。鲂音房,鳟才本切,罩都教切,汕音讪】肯效屠门嚼【桓谭新论》曰:人闻长安乐,则出门西向而笑;知肉味美,则对屠门而大嚼。又《曹子建书》曰: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久嫌弋者篡【篡或作纂,非是。篡见《扬子》“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古本及《后汉书》皆然,盖篡取之义也。然今本《扬子》亦作繤,非也篡初患切】谋拙日焦拳,活计似锄刬【或作铲,谓削斗之也。《选》《海赋》“铲临崖之阜”,公此诗用今韵,刬属上声,疑当以铲为正】男寒澁诗书,妻瘦剩腰襻【妻或作女。襻,衣系也。周庾信《鉴赋》“裙斜假襻”襻普患切】为官不事职,厥罪在欺谩【或作慢。字见《贡禹传》,汉书面“谩”亦皆音慢】行当自劾去,渔钓老葭薍【尔雅》“葭,芦;菼,薍”。注云:葭,芦苇也;菼,薍似苇而小,菱也薍五患切】嵗穷寒气骄,冰雪滑磴栈【前汉良因说汉王烧栈道栈士諌切】音问难屡通,何由觌清盼【或作盻。李太白诗“君子枉清眄”,《诗》“美目盼兮”,以目美言也。左顾右眄,以眄视言也。盻本作盼,眄通作盼。今四字多不分,当以蜀本为正今按:盼,匹苋切,目黒白分也;眄,莫见切,从省作防。眄睐,顾视也。盻,五礼切,见《孟子》“恨视”也。此诗当作眄,然作盼亦通,犹言青眼也】送侯参谋赴河中幕【侯继时从王谔辟,继与公同举贞元八年进士,元和四年又同官学省,公博士,继助教。六月,公分司东都,而继参河中幕,此诗是年冬作也】

译崔君刚来时,我们彼此认识还很不熟。但只听说你这个赤县尉,比博士还清闲;租了相连的房屋,往来相交,从不间断。我当时也刚搬家,遇到什么事都很难料理;蔬菜饭食要一起吃,破棉袄请你拿来让我缝补。原以为安定下来以后,借贷又有什么可忧虑的?谁知家中孤儿遗属很多,全族都仰赖微薄的官俸;有时早饭还没有吃到,得米时太阳已经很晚了。隔着墙听见欢呼声,众人的嘴里都说着鹅和雁。以前的盘算一下子全乱了,才知道现实中有真假。赝是伪造的东西,也写作“鴈”。《韩非子》说,齐国攻打鲁国,索要谗鼎;鲁国拿假的送去,齐人说是雁,鲁人说是真的。娇儿眉目可爱,裤脚却冻得两条小腿发僵。“骭”音“下晏切”。捧着书跟随各位兄长,头上扎着两个总角。冬天只能吃寒冷的腌菜,到了秋天才开始知道瓜瓣的滋味。问他饥饱,他不说饿或饱,仿佛已经厌弃了肉食。《孟子》说,义理使我心中喜悦,正如草食牲畜使我口中喜悦一样。三十年来有才名,早就应该居于给事中、谏官之职。如今白头还在乡里奔走,只好闭口不说,断绝毁谤讥刺。府公是过去同穿战袍的朋友。府公指河南尹,见题注。《诗经》说:“难道说没有衣服?和你同穿一件袍子。”府公提拔我做山涧县令。我寄去诗篇,夹杂诙谐戏谑,像庄子讲鹏鸟和小雀一样。诗上面说酒味酸,冬衣终究没有穿上;“擐”音“患”。下面说县中官吏稀少,只够有虎豹出没。又说送来猪鹿,这句话真像变戏法。“善幻”有版本作“是幻”。《汉书·西域传》有“善幻”的说法,颜师古注说“幻”就是相互欺骗迷惑,也就是吞刀吐火、种瓜、杀人截马之类的幻术。韩公大概用了这个词。三年担任国子师,肠胃已经习惯了藜菜和苋菜。“习”有的版本作“集”,不对。何况住在洛水边,鲂鱼鳟鱼可以用罩和汕捕捉。《诗经》说“九罭之鱼鳟鲂”,是说大鱼。《尔雅》说,鸟兽筑巢叫“汕”,竹笼捕鱼叫“罩”。《诗经》说:“南方有美鱼,罩罩地捕取,汕汕地捕取。”毛传说,罩罩是用籗捕鱼的器具;汕汕是樔,就是今天的撩罟。鲂音“房”,鳟音“才本切”,罩音“都教切”,汕音“讪”。难道肯学过屠夫门前大嚼吗?桓谭《新论》说,人听到长安快乐,便出门面向西方发笑;知道肉味美,便对着屠夫门前大嚼。曹植书信也说,经过屠夫门前大嚼,虽然吃不到肉,却足以满足心意。长久以来厌恶射鸟者强取猎物。“篡”有的版本作“纂”,不对。《扬子》说“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古本和《后汉书》都作“篡”,是取夺之意。谋划拙劣,每天焦急困苦,生计像用锄头削刮一样艰难。“刬”有的版本作“铲”,是削平、铲除之意。男人受寒,诗书也写得艰涩;妻子瘦弱,只剩下腰间的衣带。妻有的版本作“女”。襻是衣服上的系带。做官却不尽职,罪过在于欺骗怠慢。“谩”有的版本作“慢”。这个字见《贡禹传》;《汉书》中“谩”字也都读作“慢”。将来应当自己弹劾自己离职,老去江边芦苇丛中捕鱼垂钓。《尔雅》说:“葭是芦,菼是薍。”注说,葭是芦苇;菼是像芦苇而较小的薍。薍音“武患切”。一年将尽,寒气骄横,冰雪使栈道台阶湿滑。《前汉书》说,郦食其劝汉王烧毁栈道;“栈”音“士谏切”。音信难以多次相通,凭什么才能看见你清美的目光?“盻”有的版本作“盼”。李白诗有“君子枉清眄”,《诗经》有“美目盼兮”,都是以眼睛美来说。左顾右眄,是说回头观看;“盻”本作“盼”,“眄”通作“盼”。如今这四字常常不分,当以蜀本为正。今按,盼音“匹苋切”,是黑白分明的眼睛;眄音“莫见切”,从省体作“防”,眄睐是顾视;盻音“五礼切”,见《孟子》的“恨视”。此诗应当作“眄”,作“盼”也通,可以理解为以青眼相看。送侯参谋到河中幕府。侯继当时跟随王谔征辟入幕。侯继与韩公同在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元和四年又同在国子监任职,韩公任博士,侯继任助教。六月,韩公分司东都,侯继任河中幕府参谋,此诗作于这一年冬天。

忆昔初及第,各以少年称。君颐始生须,我齿清如冰。尔时心气壮,百事谓已能【用中庸人一能之巳百之之语,别本作巳者非】一别讵几何【讵或作遽,或作距,字林曰:讵,未知词也。潘岳悼亡诗:“尔祭讵几时】忽如隔晨兴。我齿豁可鄙,君颜老可憎。相逢风尘中,相视迭嗟矜。幸同学省官【公元和四年后三月祭薛公达文云:朝议郎守国子博士公,太学助敎侯继】末路再得朋,东司绝敎授,游宴以为恒【胡登切】秋渔防宻树,夜博然明灯。雪迳抵樵叟【抵或作诋,樵或作讲,皆非是,此但言偶逢之耳】风廊折谈僧,陆浑桃花间【陆浑,河南属县名,上陆浑山火注详】有汤沸如烝,三月崧少歩【崧一作嵩,戴延之西征记:嵩山东为大室,西为少室,相去十七里,嵩其总名也,谓之室者,以其下有石室焉】踯躅红千层【踯躅,花名,崔豹古今注:羊踯躅,羊食之则死,羊见之则踯躅分散,故名羊踯躅,余见上杏花诗注】洲沙厌晚坐【洲沙或作沙洲】岭壁穷晨升【晨或作朝】沈冥不计日【扬子蜀庄沈冥】为乐不可胜,迁满一巳异【作毕非是】乖离坐难凭【公其年六月迁都官郎,分司东都,巳而继亦参谋河中,乖离坐难慿矣】行行事结束,人马何蹻腾【诗泮水:“其马蹻蹻,马逝也”蹻讫略切】感激生胆勇,从军岂尝曽洸洸司徒公【诗武夫洸洸,洸洸壮也,元和三年九月以淮南节度使王谔检校司徒为河中尹,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司徒公王谔也,四年冬辟继为府从事洸音光】天子爪与肱【爪一作股】提师十万余,四海钦风棱。河北兵未进【未或作始,时讨王承宗而吐突承璀督师逗留不进,作始者非】蔡州帅新薨【是年十一月巳已呉少诚卒,弟少阳自称留后】曷不请扫除,活彼黎与烝。鄙夫诚怯弱,受恩愧徒▯,犹思脱儒冠,弃死取先登,又欲面言事,上书求诏徴,侵官固非是【左氏侵官冐也】妄作谴可惩,惟当待责免耕斸,归沟塍【班固西都赋沟塍刻镂斸斫也斸音竹塍音乗】今君得所附【或作行得所非是】势若脱韝鹰【选鲍明逺诗昔如韝上鹰韝音钩】檄笔无与让,幕谋职其膺【职或作识非是】收绩开史牒,翰飞逐溟鸿【庄子北溟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曰鹏翰音寒】男儿贵立事,流景不可乗,歳老隂沴作【庄子隂阳之气有沴注隂阳二气陵乱不调沴音戾又音殄】云頽雪翻崩,别袖拂洛水,征车转崤陵【僖三十年左氏崤有二陵焉崤音爻】勤勤酒不进,勉勉恨巳仍。送君出门,归愁肠若牵绳,黙坐念语笑,痴如遇寒蝇。策马谁可适,晤言谁为应【诗可与晤言晤对也应当也选晤言莫余应音膺】席尘惜不扫【或作扫】残罇对空凝【对或作醑非是】信知后防时,日月屡环絙【居登切】生期理行役,欢绪絶难承。寄书惟在频,无恡简与缯。东都遇春【东都,河南也。唐都长安,显庆二年,以洛阳宫为东都。次前后,诗当在元和五年春作】少年气真狂【真方作直】有意与春竞。行逢二三月,九州花相映,川原晓服鲜桃李,晨糚靓【靓或作靘,靘青黒色,靓糚字见《上林赋》,郭璞曰:粉白黛黒也。靓,疾政切】荒乗不知疲,醉死岂辞病,饮噉惟所便【噉或作嘬,噉,徒感切,便平声】文章倚豪横【戸孟切】尔来曽几时,白髪忽满镜。旧游喜乖张,新辈足嘲评【音病】心肠一变化【肠或作腹】羞见时节盛。得闲无所作,贵欲辞视聴。深居疑避仇,黙卧如当瞑。朝曦入牖来,鸟唤昏不醒【鸟一作乌,选怳尔而醒醒苏佞切】为生鄙计筭,盐米告屡罄【告屡或作屡告】坐疲都忘起【忘音妄】冠侧懒复正。幸蒙东都官,获离机与穽【公时分敎东都生李习之状,公行云自江陵掾入为国子博士,宰相有爱公文者将以文学职处公,有争先者譛公,公恐及难遂求分司东都,此公所以有获离机穽之语离力智切】乖慵遭傲僻,渐染生弊性。既去焉能追,有来犹莫聘。有船魏王池【河南志云洛水经尚善旌盖二坊之北南溢为池,深处至数顷,水鸟洋泳,荷芰翻覆,为都城之胜,贞观中以赐魏王泰,故号魏王池】徃徃纵孤泳【纵或作从,或作泛】水容与天色,此处皆緑浄【此或作比】岸树共纷披,渚牙相纬经【音径】怀归苦不果,即事取幽逬【取或作最】贪求匪名利,所得亦巳倂【已或作以】悠悠度朝昏,落落捐季孟【落落或作落魄,非是语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季氏为鲁上卿,孟氏下卿】羣公一何贤,上戴天子圣。谋谟收禹绩【或作迹,左氏茫茫禹迹画为九州作绩恐非】四面出雄劲,转输非不勤。稽逋有军令,在庭百执事奉职各祗敬,我独胡为哉【胡一作何】坐与亿兆庆,譬如笼中鸟,仰给活性命。为诗告友生,负愧终究竟。感春五首【元和五年春,分司东都作】

译回想当初刚刚及第时,我们都以少年才俊相称。你的下巴才开始长胡须,我的牙齿还洁白如冰。那时意气雄壮,以为百事都已经能够做到。“一能之,己百之”用的是《中庸》的话,别本作“巳者”不对。一别才有多久,忽然像隔了一个早晨。我的牙齿豁落,实在可鄙;你的面容衰老,也令人感慨。我们在风尘中相逢,互相看着,轮流叹息怜惜。幸好又一同成为国子监的官员。人生末路还能重新得到朋友;在东都分司,没有教学事务,便把游宴当作常事。秋天在密树间垂钓,夜里赌博,明灯通亮。雪路上偶然遇到樵夫,风廊下折身与谈经的僧人交谈。陆浑县桃花之间有温泉,热气沸腾如蒸;三月登崧山、少室山散步。崧山一作嵩山。嵩山东面是大室,西面是少室,两山相距十七里;嵩是总名,称为“室”是因为山下有石室。踯躅花红,一层又一层。踯躅是花名,羊吃了会死,羊见到它会惊走,所以叫羊踯躅。洲边沙地坐到傍晚都不厌,山岭石壁一直攀登到清晨。沉浸幽冥之境,不计日子。欢乐之事多得数不尽;任期将满,事情已经发生变化。韩公这一年六月调任都官郎,分司东都,不久侯继也任河中参谋,所以彼此离别,实在难以依靠。一路整理行装,人马多么矫健腾跃。感激之情生出胆量和勇气,难道从军就曾经威武显赫吗?司徒公是天子的爪牙和臂膀。诗经说“武夫洸洸”,洸洸就是强壮威武。元和三年九月,淮南节度使王谔以检校司徒任河中尹,兼任河中、晋、绛、慈、隰等地节度使;元和四年冬征辟侯继为府中属官。洸音“光”。天子有如爪和臂。统率十万多军队,天下四海都敬服他的威势。河北的军队还没有进发。当时正讨伐王承宗,吐突承璀督军却停留不进;“未”有的版本作“始”,不对。蔡州的主帅新近去世。这一年十一月,彰义军节度使吴少诚已经去世,他的弟弟吴少阳自称留后。为什么不请求扫清祸乱,使百姓和众民获得生路呢?我这个鄙陋之人实在怯弱,承受皇恩却惭愧只是虚受厚恩;还想着脱下儒冠,冒死争取首先登城,又想当面陈说事情,上书请求皇帝下诏征召。但越过职权本来就是错误,妄自作为也会招致责罚。现在只能等待责罚,免除耕作铲锄之事,回到田沟田埂之间。如今你侯君得到可以依附的机会,形势就像脱离皮套的鹰。写檄文时没有人能够让你退让,幕府谋划的职责正由你承担。收取功绩,写入史册;像鸟飞高空,追逐溟海的大鹏。《庄子》说北溟有鱼,名叫鲲,化作鸟,名叫鹏;“翰”音“寒”。男子最可贵的是建立功业,流逝的时光不可乘坐追赶。年岁老去,阴阳失调之气出现;《庄子》说阴阳之气有沴,沴音“戾”,又音“殄”。乌云倾颓,雪花翻飞崩落。告别时衣袖拂过洛水,征车转过崤山陵。崤山有两座山岭。崤音“爻”。频频劝酒却不肯饮,殷勤勉励之中,离愁却已经重重叠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年〕 送你出门后回来,愁肠仿佛被绳子牵住。默默坐着回想从前的谈笑,痴呆得像遇到寒天苍蝇。策马出行还能到哪里去?与谁相逢交谈,又有谁来回应?《诗经》说可以与人晤言,晤就是相对交谈,应就是应答;《选》诗说“晤言莫余应”。席上的尘土令人怜惜,却不愿扫除;残余的酒对着空杯凝滞。确实知道以后再相会时,日月已经多次循环。今生注定要奔走服役,欢乐的情绪实在难以承受。寄信只在于频繁来往,不要吝惜几张纸和丝帛。在东都遇到春天。东都就是河南。唐朝以长安为都,显庆二年把洛阳宫定为东都。这首诗大概作于元和五年春天。少年时意气真正狂放,有心同春天竞相争艳。行走正逢二三月,九州的花朵彼此映照。山川原野在清晨穿上鲜艳的桃李,早晨的妆容明丽照人。骑着荒野中的马不知疲倦,即使醉死也不推辞病痛;饮酒吃东西只随自己的方便。“噉”有的版本作“嘬”,噉音“徒感切”,这里“便”读平声。文章凭借豪放纵横。到如今才过了多少年,白发忽然已经布满镜中。旧日的交游喜欢乖张,新近的同辈足以讥笑评论。心肠一旦发生变化,便羞于看见时令的盛美。得到空闲却无事可做,反而想要辞去视听之职。深居仿佛在躲避仇敌,默默躺卧如同将要闭目长眠。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鸟声把昏沉的我叫醒;“鸟”一作“乌”。为了生活所作的筹划十分鄙陋,盐和米屡次告罄。坐得疲倦,连起身都忘了;帽子歪了,也懒得再扶正。幸好承蒙东都的官职,得以离开机关和陷阱。韩公当时分教东都学生,给李习之的状文中说,自己从江陵府掾入朝任国子博士,宰相中有爱好自己文章的人,想让自己任文学职务;有人争先而进谗言,自己害怕遭难,于是请求分司东都,所以说“获离机与穽”。“离”音“力智切”。乖僻懒散而遭人傲慢,渐渐染成了坏的性情。既然离开了,又怎能追悔;有人来,也仍然不想聘用。有船可以在魏王池中,常常任凭孤舟漂游。魏王池是洛水流经尚善、旌盖二坊北面时向南溢出的水池,深处有数顷,水鸟游泳,荷花菱角翻覆,是都城的胜景;贞观年间赐给魏王李泰,所以称魏王池。水面从容,天空明净,这里全都碧绿清澄。岸边树木纷纷披散,水洲边缘交错纵横。思念归去却苦于不能实现,便就眼前景物取得幽静的乐趣。贪求的并不是名利,所得也已经完全如此。悠悠然度过早晚,孤独地抛弃了季氏、孟氏之间的比较。《论语》说,齐景公问孔子如何对待孔子,孔子回答说,若是季氏那样的待遇我不能接受,以季、孟之间的待遇相待;季氏是鲁国上卿,孟氏是下卿。群臣公卿是何等贤能,头上共同承戴圣明的天子。谋划筹策收取大禹治水的功绩。“绩”有的版本作“迹”;《左传》说茫茫禹迹划分九州,但此处作“绩”恐怕不对。四面八方都出现雄健有力的气象,转运输送并不是不勤劳。稽查拖欠赋税有军令。在朝廷之中,百官奉行职守,各自恭敬谨慎;只有我为什么偏偏这样呢?坐着与亿万百姓共享太平之庆,却像笼中鸟一样,只能仰赖供给来维持性命。作诗告诉友人,惭愧之心始终不能消除。《感春》五首。作于元和五年春分司东都时。

辛夷高花最先开【辛夷髙数丈,江南地暖,正月开;北地寒,二月开。初发如笔,北人呼为木笔。其花最早,南人呼为迎春。苕溪渔隐曰:木笔、迎春,自是两种。木笔色紫,丛生,二月方开;迎春白色,髙树,立春巳开。然则辛夷乃此花耳。高花或作花高,以末章“辛夷花房忽全开”言之,则此为高处之花先开矣。何逊诗有“岩树落髙花】青天露坐始此回,已呼孺人戛鸣瑟【礼记大夫妻曰孺人。又书“戛击鸣球”,戛鼓也戛音秸】更遣稚子传清杯【选恨赋:左对孺人,右顾稚子。杜诗“传杯莫放杯】选壮军兴不为用,坐狂朝论无由陪【宪宗即位五年,平夏平蜀军江东,赫然中兴,而公年逾强仕,投闲分司,故有此言】如今到死得闲处,还有诗赋歌康哉【书臯陶歌曰:庶事康哉】洛阳东风几时来?川波岸栁春全回。宫门一锁不复啓【唐都长安,以洛阳为东都,故有“宫门一鎻”之句,若有感云】虽有九陌无尘埃,策马上桥朝日出。楼阙赤白正崔嵬,孤吟屡阕莫与和。寸恨至短谁能裁。春田可耕时,巳催王师北讨,何当回【元和四年讨成徳节度使王承宗】放车载草,农事济【车或作军,非是】战马苦饥,谁念哉?蔡州纳节,旧将死【是年彰义军节度使呉少诚卒】起居諌议聮翩来【裴度以河南府功曹召为起居舍人,孟简、孔戣皆为諌议大夫,聮翩相继也】朝廷未省有遗策,肯不垂意缾与罍?前随杜尹拜表回【杜尹谓杜兼也】笑言溢口,何欢咍【楚词,众共所咍,咍,笑也咍,呼来切】孔丞别我,适临汝【孔丞谓孔戡也】风骨峭峻,遗尘埃【峭峻或作峭峭】音容不接,秖隔夜,凶讣讵可相寻来【元和四年,杜兼为河南尹,十一月无疾暴卒,孔戡以卫尉寺丞分司东都,五年正月将浴临汝之汤泉,至其县遂卒,凶讣相寻谓此讣,音赴】天公髙居,▯神恶欲,保性命诚难哉辛夷花房忽全开,将衰正盛,须频来【须频或作频频,非是】清晨辉辉烛霞日,薄暮耿耿和烟埃。朝明夕暗,已足叹;况乃满地成摧頽!迎繁送谢,别有意,谁肯留念少环回【此篇言辛夷花之盛如此。元微之有问韩员外辛夷花云:「韩员外家好辛夷,开时乞取两三枝折枝为赠。君莫惜,纵君不折,风亦吹,岂此耶】酬裴十六功曹巡府西驿涂中见寄【或无涂字,裴十六度也,旧云裴谂,非度时为河南府功曹,公时分司东都作】相公罢论道【相公郑余庆也,元和元年罢相,出为河南尹,书三公论道经邦】聿至活东人【至或作来,活或作治,非是】御史坐言事作吏,府中尘【御史裴度也,元和初,度宻疏论权幸,忤防,出为河南府功曹】遂令河南治,今古无俦伦,四海日富庶,道途隘蹄轮。府西三百里▯馆,同鱼鳞【周礼五十里有市,市有▯馆,所以▯賔客之馆也】相公谓御史:「劳子去自巡。」是时山水秋光景,何鲜新?哀鸿鸣清耳,宿雾褰髙旻【尔雅秋曰旻天,褰或作浥,非是】遗我行旅诗,轩轩有风神。譬如黄金盘,照耀荆璞真。我来亦巳幸,事贤友其仁【论语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事贤谓余庆,友仁谓度】持竿洛水侧,孤坐屡穷辰。多才自劳苦【方作苦劳云,苦劳语见吕强传今按语势当作劳苦,大抵公诗多自胷襟流出,未必故用古人语也】无用秪因循,辞免期匪远,行行及山春。燕河南府秀才【得生字。据诗云:「元和五年冬,房公尹东京。」房公者,房式也。时为河南尹,公时为河南令,故曰「忝县尹」。权徳舆时为宰相,故曰「作邦桢」云】吾皇绍祖烈【吾皇宪宗也】天下再太平。诏下诸郡国。嵗贡乡曲英。元和五年冬。房公尹东京【元和四年以房武为河南尹】功曹上言公【或作上其言】是月当登名【月或作日非是】乃选二十县试官。得鸿生【硕儒也】羣儒负巳材。相贺简择精。怒起簸羽翮。引吭吐铿轰【选引圆吭之纤婉。礼记钟声铿铿轰鸣声也。吭下浪切。又音刚铿邱耕切。轰呼宏切】此都自周公【周公成洛邑尝居之】文章继名声【章一作物】自非殊絶。尤难使耳目惊。今者遭震薄。不能出声鸣。鄙夫忝县尹。愧栗难为情。惟求文章写。不敢妬与争。还家勑妻儿。具此煎炰烹。柿红蒲萄紫。肴果相扶檠【或作擎】芳荼出蜀门【诸本荼多作茶。方从潮馆本云。尔雅曰槚苦荼音徒。郭璞注木小似栀子。早取者为荼。晚取者为茗。唐韵荼宅加反。俗作茶。大抵茶与荼古音相近。

译辛夷花长在高处,最先开放。辛夷树高数丈,江南地暖,正月开放;北方寒冷,二月开放。初发时像毛笔,北方人称它为木笔;因为它开花最早,南方人称它为迎春。苕溪渔隐说,木笔、迎春本来是两种花:木笔紫色,丛生,二月才开;迎春白色,长在高树上,立春已经开放。这样看来,辛夷就是这里所说的花。这里“高花”有的版本作“花高”,根据末章“辛夷花房忽全开”,应是说高处的花先开。何逊诗有“岩树落高花”。青天之下坐着饮露,从今才开始回归;已经叫夫人弹奏鸣瑟,又让幼子传递清酒杯。夫人称“孺人”,《礼记》如此说;《尚书》有“戛击鸣球”。“戛”音“秸”。《选》赋说“左对孺人,右顾稚子”。杜甫诗有“传杯莫放杯”。选拔壮军来兴师,却没有得到任用;只是因为狂妄,无法参与朝廷议论。宪宗即位五年,平定夏州、蜀地,军势江东,声势显赫,正是中兴;而韩公年过四十,却闲居分司,所以有此感叹。如今到死都能处在闲散之地,还有诗赋可以歌咏太平。《尚书》载皋陶歌唱:“众事都安康啊。” 洛阳的东风什么时候到来?河川水波和岸边杨柳已经完全恢复春意。宫门一锁,再也不打开。即使九条大道上没有尘埃,我也只能策马登桥,迎着朝阳出行。楼台宫阙红白相间,正高大巍峨。独自吟咏,诗篇一再唱完,却没有人和答。方寸间的怨恨虽短,又有谁能裁割呢?春天田地正可以耕种,已经催促王师向北征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放下车辆去装载草料,使农事得到完成。“车”有的版本作“军”,不对。战马苦于饥饿,有谁来怜念它们呢?蔡州接受节度,旧日的将领已经去世。这一年彰义军节度使吴少诚去世。起居舍人和谏议大夫接连而来。裴度因河南府功曹之功被召为起居舍人,孟简、孔戣都任谏议大夫,接连相继。朝廷难道还没有遗留下来的良策吗?难道肯不留意瓶和罍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先前跟随杜尹上表,回来时满口笑谈,真是多么欢乐啊!《楚辞》说众人共同讥笑;“咍”就是笑,音“呼来切”。孔丞告别我,正要到临汝去。孔丞指孔戡。风骨峻峭,遗世独立。峭峻有的版本作“峭峭”。音容还没有来得及再次相接,只隔了一夜,凶讯怎么竟接连传来?元和四年,杜兼任河南尹,十一月无病暴卒;孔戡任卫尉寺丞,分司东都,元和五年正月将到临汝洗温泉,到了县中便去世。所谓“凶讣相寻”,就是这两件讣告接连而来。天公高高在上,鬼神又心怀恶意,保全性命实在艰难啊。辛夷花的花房忽然全部开放,正从将衰转为最盛,应该频频前来观看。“须频”有的版本作“频频”,不对。清晨光辉灿烂,照耀着霞光般的太阳;傍晚光色明亮,和烟尘相映。早晨明亮,晚上昏暗,已经足够令人叹息;何况很快满地都化为摧残颓败呢!迎来繁盛,送走凋谢,其中另有深意;谁肯停留片刻,回头多加怜惜?元稹《问韩员外辛夷花》说:“韩员外家有好辛夷,开花时请折两三枝来赠我。你不要吝惜;即使你不折,风也会吹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酬答裴十六功曹巡行河南府西驿途中寄来的诗。题目有的版本没有“涂”字。裴十六就是裴度,旧注说是裴谂,不对;裴度当时任河南府功曹,韩公在东都分司时作此诗。相公郑余庆罢免宰相、停止论道治国的职务后,来到这里使东都百姓得到安生。“至”有的版本作“来”,“活”有的版本作“治”,都不对。《尚书》说三公负责论道、治理国家。御史裴度因为议论政事而被外放为属吏,府中仍沾染尘埃。裴度即元和初年秘密上疏议论权幸、触犯权臣,出任河南府功曹。于是使河南府得到治理,古今没有可以匹敌的;四海日益富足,交通道路挤满车马。府西三百里设有候馆,排列得像鱼鳞一样。按《周礼》,五十里设一市,市中有候馆,用来接待宾客。相公对御史说:“辛苦你前去巡察。”这时正是山水秋光,景色多么鲜明清新!悲鸣的鸿雁使清澈的耳朵感到哀怜,夜间的雾气从高远的天空收起。《尔雅》说秋天叫旻天。褰有的版本作“浥”,不对。你赠给我行旅诗篇,气势轩昂而有风神。好像黄金盘一样闪耀,照见荆山璞玉的真质。我能够来到这里已经很幸运,能够侍奉贤者、亲近仁人更是如此。《论语》说,要侍奉大夫中的贤者,亲近士人中的仁者;“事贤”指郑余庆,“友仁”指裴度。我手持鱼竿坐在洛水边,独自坐着,常常直到天亮。多才的人自己辛劳苦累。“方本”作“苦劳”;但按语势应作“劳苦”。韩公诗篇多从胸中自然流出,未必特意使用古人的话。没有用处,只能因循拖延;辞去职务的日子不远了,走啊走,等到山中春天。宴请河南府秀才。题目据诗句“得生”而定。诗中说:“元和五年冬,房公任东京尹。”房公是房式,当时任河南尹;韩公任河南县令,所以说“忝县尹”。权德舆当时任宰相,所以说“作邦桢”。我皇继承祖先的功业,天下再次太平。诏令下达到各个郡国,每年贡举乡里的英才。元和五年冬,房公任东京尹。功曹上言推荐我,这个月应当登上名册。于是选取二十县的试官,得到博学的大儒;群儒都自负才华,相互庆贺选择精当。它们愤怒地振动羽翼,伸长喉咙发出铿锵轰鸣之声。《选》文有“引圆吭之纤婉”,《礼记》说钟声铿锵;“吭”音“下浪切”,又音“刚”;“铿”音“邱耕切”,“轰”音“呼宏切”。这座城本来就是周公经营的地方,文章将要继承他的名声。若不是特别卓绝,就很难使人的耳目惊异。如今遭到震动冲击,竟不能发声鸣叫。鄙陋的我忝居县令,惭愧战栗,实在难以为情。只求把文章写好,不敢嫉妒争胜。回到家里,告诫妻子儿女,准备这些煎、炰、烹制的食物。柿子红,葡萄紫,菜肴果品相互扶持陈列。“檠”有的版本作“擎”。芳香的茶从蜀地传来。“荼”有的版本多作“茶”。方氏依据潮馆本说,《尔雅》称槚为苦荼,荼音“徒”;郭璞注说这是一种像栀子而较小的树,早采的叫荼,晚采的叫茗。《唐韵》荼音“宅加切”,俗字作“茶”。大体上“茶”和“荼”古音相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如今言搽与涂亦通用也。今按荼与茶今人语不相近。而方云相近者莆田语音然也。虽出俚俗。亦由音本相近故与古暗合耳。今建人谓口为苦。走为祖。亦此类方言多如此云】好酒浓且清。何能充欢燕。庶以露厥诚。昨闻诏书下【或作来】权公作邦桢【杜春陵行云结也实国桢桢音贞】文人得其职【文一作大一作丈】文道当大行。隂风搅短日。冷雨澁不晴。勉哉戒徒驭。家国迟子荣【迟直利切汉书侧席迟士注待也】送李翺【翺字习之,陇西人。贞元十六年,娶公兄弇之女。元和三年四月乙亥,戸部侍郎杨于陵出为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表翺佐其府。四年正月已酉,翺自东都旌善坊以妻子上船于漕,乙未去东都。公与石洪假舟送之,丁酉同登嵩山,题姓名纪别,故有此诗】广州万里途,山重江逶迤【上于危切,下余支切】行行何时到?谁能定归期?揖我出门去,顔色异恒时。虽云有追送【或作迎送,诗有客薄言追之,郑云追送也】足迹絶自兹,人生一世间,不自张与施。譬如浮江木,纵横岂自知?宁怀别时苦,勿作别后思。送石处士赴河阳幕【或注得起字石洪也,元和五年,乌重裔为河阳节度使,辟置幕府,公尝有序送诗,亦是时作】长把种树书【种树书见史记秦始皇纪】人云避世士【论语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忽骑将军马,自号报恩子,风云入壮怀【云入或作雷开】泉石别幽耳。钜鹿师欲老【邢州钜鹿郡】常山险犹恃【常山镇州今为真定府,元和四年节度使王承宗反,诏中人吐突承璀以兵讨之,无功,遂赦王承宗】岂惟彼相忧,固是吾徒耻。去去事方急,酒行可以起。送湖南李正字归【或作送李正字归湖南,或作李判官」。李础,其父仁钧,时为亲王府长史。础自湖南从事,请告来省。公尝有序送焉。元和五年,分司东都作】长沙入楚,深洞庭,值秋晚,人随鸿鴈少,江共蒹葭远。歴歴余所经【公贞元十九年出为阳山,巳而徙掾江陵,入为国子博士,湖南之地盖尝经行矣】悠悠子当返,孤游怀耿介,旅宿梦婉娩【上音宛,下音免,媚也】风土稍殊,音鱼虾日异,饭亲交俱在此,谁与同息偃。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四

译如今“言搽”与“言涂”也通用。今按:“荼”与“茶”在今人的语言中并不相近;而方氏说相近,是因为莆田的语音如此。虽然出自俚俗说法,也是由于古音本来相近,所以暗中与古义相合罢了。如今建州人称口为“苦”,称走为“祖”,方言大多也是这样。——好酒浓而且清,怎么能充作欢宴?但愿借此表明我的诚意。昨天听说诏书已经下达(或作“来”):权公将成为国家的栋梁(杜甫《春陵行》说“结也实国桢”,“桢”音贞),文人得以各任其职(“文”一作“大”,一作“丈”),文教之道应当大为推行。阴风搅动着短暂的日光,冷雨滞涩,天气不晴。努力吧,戒备着车马;国家正等待你的荣誉(“迟”音直利切,《汉书》注说是等待的意思)。《送李翱》。(李翱字习之,陇西人。贞元十六年,娶韩愈兄长韩弇的女儿。元和三年四月乙亥,户部侍郎杨于陵出任广州刺史、岭南节度使,上表请李翱任其府佐。元和四年正月己酉,李翱从东都旌善坊带着妻子儿女登船,乙未日离开东都。韩愈与石洪借船为他送行,丁酉日一同登上嵩山,题写姓名以记别,所以有这首诗。) 去广州有万里路程,山峦重叠,江流曲折。走啊走啊,什么时候才能到?谁能确定归来的日期?你作揖送我出门,脸色和平常不同。虽说有追赶相送(或作“迎送”;《诗经》有“有客薄言追之”,郑玄说是追赶相送),从此便要断绝足迹。人生一世之间,不能自己施展作为。譬如漂浮在江上的木头,纵横漂流,哪里由自己知道?宁可怀念离别时的痛苦,不要再作离别后的思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送石处士赴河阳幕》。(有注本题作“送石处士赴河阳幕”,应当是石洪。元和五年,乌重裔任河阳节度使,征召石洪进入幕府;韩愈曾作序并写诗送他,也是在这一时期。)长久手持《种树书》(《种树书》见《史记·秦始皇本纪》),人们称他为避世之士(《论语》说:“与其跟随躲避坏人的人,难道不如跟随躲避社会的人吗?”)。忽然骑上将军的马,自称报恩之人;风云进入壮阔的胸怀(“云入”一作“雷开”),泉石只不过分别幽闭了耳目。钜鹿的军队将要老去(邢州即钜鹿郡),常山的险要仍可倚仗(常山即镇州,今为真定府。元和四年,节度使王承宗反叛,诏令宦官吐突承璀率兵讨伐,没有成功,便赦免了王承宗)。难道只是他们彼此忧虑?本来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耻辱。快走吧,事情正紧急;酒过数巡,正可以振作起来。《送湖南李正字归》。(或作《送李正字归湖南》,或作《李判官》。李础,父亲李仁钧,当时任亲王府长史。李础从湖南任职中请假回来探望父亲。韩愈曾作序为他送行。元和五年,韩愈分司东都时所作。) 长沙进入楚地,深入洞庭;正值秋末,随鸿雁南飞的人越来越少,江水与芦苇一同伸向远方。这些都是我曾经走过的地方(韩愈贞元十九年出任阳山令,不久调任江陵掾,后来入朝任国子博士;湖南一带大概曾经走过),而你将要悠然返回。孤独出游,心中怀有耿介之气;旅舍住宿,梦境也温柔缠绵(“婉娩”上音宛,下音免,意为柔媚)。这里的风土渐渐不同,连鱼虾的声音也一天天变化;奉养双亲、亲朋交游都在这里,谁能和你一同安卧休息呢?《东雅堂昌黎集注》第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五古诗辛夘年雪【公时为河南令作】元和六年春,寒气不肯归。河南二月末,雪花一尺围【此即白乐天诗所谓“元和歳在夘,六年春二月,月晦寒食天,天隂夜飞雪】崩腾相排拶【子逹切,又子末切】龙凤交横,飞波涛何飘扬。天风吹旛旂,白帝盛羽卫,鬖髿振裳衣【髿或作防,选绿苔鬖髿乎?研上上音参,下音沙】白霓先启涂【楚词曰:“白蜺婴茀,胡为此堂”蜺与霓同】从以万玉妃【从去声】翕翕凌厚载,哗哗防隂机。生平未曽见,何暇议是非?或云丰年祥【诗传“丰年之冬必有积雪】饱食可庶几。善祷吾所慕,谁言寸诚微。醉留东野【元和六年,公为河南令作】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竝世,如何复蹑二子踪?东野不得官【东野前一年方罢河南水陆转运从事故云】白首夸龙种【依字当作躘踵,卢仝诗“卢子躘踵”也,贤愚縂莫惊,苏鹗演义“龙钟不翘举”之貌,如防鬖拉搭之类】韩子稍奸黠,自慙青蒿倚长松,低头拜东野,愿得终始如駏蛩【孔丛子曰:“北方有兽名曰蟨,爱蛩蛩駏驉。食得甘草必齧以遗蛩蛩駏驉,见人将来必负蟨以走。蟨非爱駏蛩也,为其假足;二兽亦非心爱蟨也,为其得甘草而遗之也。夫禽兽犹知比假而相报也,况士君子之欲名利者乎?”駏音巨,蛩音卭】东野不廻头,有如寸筳撞钜钟【筳字见二巻答张彻】吾愿身为云,东野变为龙,四方上下逐东野,虽有离别无由逢【离别或作别离】李花二首【诸本作一首,此二诗也,自“当春天地争奢华”以下分焉,意义甚明,编者误合之。公元和初,在江陵有《李花赠张十一》,又有《寒食日夜归酬张十一李花之什》,所谓“不忍千株雪相映”是也。至是元和六年,为县河南而作此诗,自“夜领张彻投卢仝”而下,其所以状李花之妙者至矣。苏内翰梅诗举此云:“缟裙练帨玉川家,肝胆清新冷不邪。秾李争春犹辧此,更教踏雪看梅花。”亦竒也】平旦入西园,棃花数株,若矜夸,旁有一株李,顔色惨惨,似含嗟,问之不肯道所以【此暗使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事,见汉李广賛,老杜哀王孙诗,问之不肯道姓名】独绕百帀,至日斜,忽忆前时经此树,正见芳意初萌牙【或作芽,汉传如朱草萌牙事,有萌牙无用芽字】奈何趂酒不省録,不见玉枝攅霜葩【枝或作杖】▯然为汝下,雨泪【礼记夫子▯然流涕▯胡犬切】无由反斾羲和车,东风来吹,不解顔,苍茫夜气生相遮。冰盘夏荐,碧实脆,斥去不御,慙其花【斥去或作片云,或作云去,或作斥逐,张衡思▯赋斥西施而不御,韩语原此或本皆误也】当春天地争奢华,洛阳园苑尤纷挐【女加切,或作拏。董彦逺云:挐从如,今人从拏。唐韵以挐为或体,非也。考相如《子虚赋》、王逸《九思》皆只作挐按《说文》:拏,从奴,牵引也。挐,从如,持也。古书作拏,盖通用】谁将平地万堆雪【将一作堆】剪刻作此连天花?日光赤色照未好,明月暂入都交加。夜领张彻,投卢仝【公寄卢仝诗云:偶逢明月曜桃李,想此时也】乘云共至玉皇家,长姬香御四罗列,缟裙练帨无等差。静濯明妆有所奉,顾我未肻置齿牙。清寒莹骨,肝胆醒,一生思虑无由邪。招扬之罘一首【之罘,元和十一年进士。阁本作「之杲」,或作「录之」,字讹也。公为河阳令,之罘自中山来,从公问学。公惜其归,以诗招之。罘音浮】柏生两石间,万歳终不大,野马不识人,难以驾车。盖柏移就平地,马羁入廐中【时之罘犹未第,故公以诗招之,为柏马之喻,而后之工画者遂作为柏石圆,陈季常冢藏之,蘓内翰为之铭云:「柏生两石间,天命本如此。」又云:「韩子俯仰人,但爱平地美。」又云:「□看此槎牙,岂有可移理。」原公诗意,盖以喻之罘游从问学,以成其才,故其下有「独学陋不逺复」之语,非谓以利迁也。若既槎牙而后移,则所谓时过然后学矣,覧者无以为异】马思自由,悲柏有伤根,容伤根柏不死,千丈日以至【千或作百,日以或作不难,以或作巳】马悲罢还乐【罢音疲】振迅矜鞍辔【迅或作顿,振迅字见《七月》诗传、鲍昭《鹤赋】之罘南山来,文字得我惊,馆置使读书,日有求归声。我令之罘归,失得柏与马【失得方作失待,或作实待,或作实失。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第五卷。古诗。辛卯年咏雪。(韩愈当时任河南令时所作。) 元和六年春天,寒气不肯退去。河南到了二月末,雪花竟有一尺厚(这就是白居易诗中所说的“元和岁在卯,六年春二月,月晦寒食天,天阴夜飞雪”)。雪势奔腾,相互拥挤排斥(“拶”音子达切,又音子末切);龙凤交错纵横,飞动的波涛多么飘扬。天风吹动旗幡,白帝盛大地带着羽卫;头发蓬乱,衣裳也随风振动(“鬖髿”或作“鬖防”;《文选》有“绿苔鬖髿乎”)。白色的虹霓先行开路(《楚辞》说:“白蜺婴茀,胡为此堂?”“蜺”与“霓”相同),后面跟随着万位玉妃(“从”读去声)。它们密集地压凌大地,喧响着阻挡阴气的机括。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哪里还有闲暇议论是非?有人说这是丰年的祥瑞(《诗经》传说:“丰年之冬,必有积雪”),也许可以因此获得饱食。我所仰慕的是善于祈祷的人,谁说一寸诚心微薄呢?《醉留东野》。(元和六年,韩愈任河南令时所作。) 从前因为读李白、杜甫的诗,常常遗憾两人不能相从。我与东野生在同一个时代,为什么又不能追随二人的足迹?东野不能得到官职(东野前一年刚被免去河南水陆转运从事,所以这样说),白了头还夸说自己有龙种(按字面应作“躘踵”,卢仝诗有“卢子躘踵”;意为行走不便、衰老的样子)。韩子我稍微有些奸黠,却惭愧自己只是依附长松的青蒿;低头拜谢东野,希望始终像駏蛩那样相互依存(《孔丛子》说:北方有一种兽叫蟨,喜爱蛩蛩駏驉;得到甘草就咬下来留给它们,见到有人来就背着蟨逃跑。蟨并非爱駏蛩,而是借助它们的脚力;两兽也并非真心爱蟨,而是因为它能得到甘草并留给它们。禽兽尚且知道彼此借助、互相报答,何况士君子想求取名利呢?“駏”音巨,“蛩”音卭)。东野连头也不回,就像用一根小竹管去撞大钟一样。我愿意变成云,东野变成龙,在四方上下追随东野;即使有离别,也没有相逢的机会(“离别”或作“别离”)。《李花二首》。(各本作一首,其实是两首诗;从“当春天地争奢华”以下应当分开,意义十分明显,是编者误把它们合在一起。韩愈元和初年在江陵时,有《李花赠张十一》,又有《寒食日夜归酬张十一李花之什》,其中所谓“不忍千株雪相映”就是指李花。到了元和六年,任河南县令时又作此诗;从“夜领张彻投卢仝”以下,对李花妙处的描写达到极致。苏轼在梅花诗中引用此意说:“缟裙练帨玉川家,肝胆清新冷不邪。秾李争春犹辧此,更教踏雪看梅花。”也很奇特。) 天刚亮我进入西园,看见几株梨树,仿佛在夸耀自己;旁边有一株李树,颜色惨淡,像含着叹息。我问它原因,它却不肯说(这里暗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故事,见《汉书·李广传》及杜甫《哀王孙》诗)。我独自绕着它走了百匝,一直到太阳西斜,忽然想起前些时候经过这棵树,正好看见它芳香的花意刚刚萌发(“萌牙”或作“萌芽”;《汉书》有朱草萌牙之事)。可惜那时趁着酒意没有省察记录,没能看见玉枝上聚集着霜一样的花朵(“枝”或作“杖”)。我泪流满面地为你落泪(“泣然”中的“泣”音胡犬切,《礼记》有“夫子泣然流涕”),却无法让羲和驾着太阳车返回;东风吹来,不懂得解开你的愁容,苍茫的夜气又从四面遮蔽而来。夏日进献的冰盘和青碧脆实,我都斥退而不享用,因为惭愧于它们不如你的花(“斥去”或作“片云”“云去”“斥逐”;《张衡·思玄赋》有“斥西施而不御”,韩愈原文如此,各本或误)。春天到来时,天地争相炫耀奢华,洛阳的园林尤其纷繁拥挤(“挐”音女加切,或作“拏”;“挐”与“拏”古时通用)。谁把平地上万堆白雪,剪裁雕刻成这样连天的花朵?日光赤红,照得还不够好;明月暂时升入天空,和花色交相辉映。夜里我带着张彻,投宿卢仝家(韩愈寄给卢仝的诗说:“偶逢明月曜桃李”,想来就是此时)。乘云一同来到玉皇宫殿,长姬和香御列成四行;洁白的裙子、素练制的佩巾,等级没有差别。它们安静地洗濯明丽的妆容,各有所奉;回头看我,却不肯置评。清冷之气使骨骼晶莹,肝胆清醒,一生的思虑都不会走入邪途。《招扬之罘一首》。(扬之罘是元和十一年进士。阁本作“之杲”,或作“录之”,都是字误。韩愈任河阳令时,扬之罘从中山来,跟随韩愈求学。韩愈舍不得他回去,便写诗招他。‘罘’音浮。) 柏树生长在两块石头之间,万年也始终长不大;野马不认识人,很难用来驾车。假如把柏树移到平地,把马拴进马厩(当时扬之罘还没有中进士,所以韩愈以柏树和马作比喻;后来善于作画的人便据此画成《柏石图》,陈季常把它藏在墓中,苏轼为它作铭说:“柏生两石间,天命本如此。”又说:“韩子俯仰人,但爱平地美。”又说:“□看此槎牙,岂有可移理。”原诗的意思,是以此比喻扬之罘来往求学,以成就其才,所以后面有“独学陋不逺复”之语,并不是说为了利益而迁移。如果先已长得盘曲不平,后来才迁移,那么就成了“时过然后学”,读者便不觉得奇异了)。马想获得自由,悲哀柏树损伤了根;即使损伤根部,柏树也不会死,千丈高的树干每日仍会长成(“千”或作“百”,“日以”或作“不难”,又或作“已”)。马的悲哀停止后又欢快起来(“罢”音疲),抖擞精神,夸耀着鞍辔(“迅”或作“顿”;“振迅”见《七月》诗传及鲍照《鹤赋》)。扬之罘从南山来,他的文章使我惊异;我安排他住下,让他读书,可他每天都发出想回去的声音。我让扬之罘回去,便失去了柏树和马(“失得”各本或作“失待”“实待”“实失”)。

今按三本皆无理,唯嘉祐杭本作失得,似颇有理,而举正不収,盖其意曰「失得之计,观于柏马可见云尔】之罘别我去,计出柏马下。我自之罘归,入门思而悲。之罘别我去,能不思我?为洒埽县中居,引水经竹间,嚻哗所不及,何异山中闲。前陈百家书,食有肉与鱼【史记·孟甞君传》冯驩迁之幸舍,食有鱼矣;《左传》肉食者鄙】先王遗文章,缀缉实在余。礼称独学陋【礼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易贵不逺复【易》不逺复,无只悔】作诗招之罘,晨夕抱饥渇,寄卢仝【元和六年春,公为河南令,作仝闭门不出。时洛阳有留守郑余庆,有尹李素,仝皆不见。水北谓石洪,水南谓温造,皆继徃河阳幕;少室谓李渤,三人者皆仝所不为也】玉川先生洛城里【仝居洛阳自号玉川子选放歌行鸡鸣洛城里】破屋数间而已矣。一奴长须不裹头,一婢赤脚老无齿。辛勤奉养十余人,上有▯亲,下妻子。先生结髪憎俗徒【结髪谓少年时犹李广言结髪与匈奴战也】闭门不出动一纪。至令邻僧乞米送【令或作今非是】仆忝县尹能不耻【尹一作令】俸钱供给公私,余时致薄少助祭祀,劝参留守谒大尹,言语才及辄掩耳。水北山人得名声,去年去作幕下士。水南山人又继徃【谓洛水之南北也在洛阳城中水北石洪水南温造元和五年乌重▯为河阳二城节度使辟石洪温造为从事】鞍马仆从塞闾里【从或作夫】少室山人索价高【少去声】两以諌官征不起【李渤字濬之刻志于学与仲兄渉偕隐庐山久之徙少室山元和元年以左拾遗召不至四年河阳尹遣吏持诏敦促又不赴公为河南令遗渤书譬说渤善公言始出家东都】彼皆刺口论世事,有力未免▯驱使。先生事业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绳巳。春秋三传束髙阁【三方作五或作左今按邹夹春秋世已无传而当世见行三传作五左皆非也晋杜乂殷洪并才名冠世庾翼弗之重语人日此辈宜束髙阁】独抱遗经究终始【抱方作把非是】徃年防笔嘲同异【仝与马异结交诗云仝不同异不异是谓大同而小异仝自同异自异是谓仝不徃▯异不至】怪辞惊众谤不已【怪一作谤谤一作怪】近来自说寻坦途,犹上虚空跨緑駬【虚空或作青云緑駬今本二字皆从马按穆天子传荀列史汉皆作緑耳郭璞注穆传犹魏时鲜卑献黄耳马是以耳色言也此诗岂以重韵妄刋耶】去歳生儿名添丁【仝有添丁诗】意令与国充耘耔【诗或耘或耔耔拥苗夲音子】国家丁口,连四海【唐制男子二十一为丁】岂无农夫亲耒耜?先生抱才终大用,宰相未许终不仕。假如不在陈力列【陈力就列,见论语】立言垂范,亦足恃。苖裔当防十世宥【左襄二十一年犹将十世宥之】岂谓贻厥无基阯【诗贻厥孙谋,阯或作址,阯字见汉防广传】故知忠孝生天性,防身乱伦,安足拟【论语欲防其身而乱大伦】昨晚长须来下状,隔墙恶少,恶难似【荀子无亷耻而嗜乎饮食,可谓恶少者也】毎骑屋山下窥阚【或作瞰,苦滥切】浑舎惊怕,走折趾。凭依婚媾,欺官吏,不信令行能禁止。先生受屈未曽语,忽此来告,良有以【魏志文帝与呉质书云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嗟我身为赤县令,操权不用,欲何俟?立召贼曺呼伍伯【汉郡国有贼曺主盗贼事,张敞为京兆尹有贼曺椽伍伯,或作五百今按伍伯见古今注什伍之长也,东汉祢衡传令五百▯出欲加棰,注云五百犹今之问事者】尽取防辈尸诸市。先生又遣长须来,如此处置,非所喜。况又时当长养节,都邑未可猛政理。先生固是余所畏,度量不敢窥涯涘。放纵是谁之过欤?效尤戮仆,愧前史【襄三年左氏晋侯之弟杨干乱行于曲梁,魏绛戮其仆,二十一年晋栾盈过周,周西鄙掠之,王曰尤而效之,其又甚焉】买羊沽酒,谢不敏,偶逢明月曜桃李。先生有意许降临,更遣长须致双鲤【古乐府云客从逺方来,赠我双鲤鱼】酬司门卢四兄云夫院长望秋作【卢四名汀,公诗有和虞部卢四汀《酬翰林钱七征赤藤杖歌》;又有和卢郎中《寄示送盘谷子》诗;又有和库部卢四兄《元日朝回》;又有《早赴行香赠卢李二中舎》;又有《酬卢给事曲江荷花行》。云夫,贞元元年进士,新旧史无传,以此数诗考之,歴虞部、司门、库部郎曺,迁中书舎人,为给事中,其后莫知所终矣。此诗元和六年秋所作,时公自河南令入为职方员外郎作】

译今按三种版本都没有道理,只有嘉祐杭本作“失得”,似乎颇有道理,而《举正》没有收录;大概意思是说:“得失的计较,从柏树和马便可以看出来。”扬之罘离开我而去,他的打算超过了柏树和马。我从扬之罘那里回来,进门后想起他便悲伤。扬之罘离开我而去,难道能不想念我吗?于是洒扫县中的居所,引水穿过竹林,使喧闹的声音无法到达这里,和山中的清闲有什么不同?我先陈列百家的书籍,饮食中有肉有鱼(《史记·孟尝君列传》说冯驩迁入幸舍,便有鱼吃;《左传》说“肉食者鄙”)。先王遗留下来的文章,编缀整理,确实在我这里。《礼记》称说独自求学会孤陋(《礼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易经》看重“不远复”(《易经》:“不远复,无祗悔”)。于是作诗招扬之罘,早晚都怀着饥渴之情。寄给卢仝。(元和六年春,韩愈任河南令,写此诗给闭门不出的卢仝。当时洛阳有留守郑余庆、尹李素,卢仝都不肯见。水北指石洪,水南指温造,二人先后前往河阳幕府;少室指李渤。这三个人都是卢仝不愿交往的人。) 玉川先生住在洛城里,只有几间破屋罢了。一个长着长胡子的男仆,头发不包;一个赤脚的老女婢,牙齿也掉光了。他们辛勤供养十多个人,上面有年老的双亲,下面有妻子儿女。先生从年轻时就憎恶世俗之徒(“结发”指年轻时,如李广说“结发与匈奴战”),闭门不出,动辄就是十二年。如今邻寺的僧人还要来讨米送给他(“令”或作“今”,但不对)。我忝居县尹,难道能不感到羞耻吗(“尹”一作“令”)?俸钱既供给公事私用,余下的还时时拿出少量帮助祭祀;劝他去拜见留守、谒见大尹,他一听话头刚涉及此事,便立即捂住耳朵。水北山人获得了名声,去年离去做了幕下之士;水南山人又接着前往(指洛水南北,水北是石洪,水南是温造。元和五年,乌重裔任河阳二城节度使,征召石洪、温造为从事)。他们的鞍马仆从堵塞了街巷(“从”或作“夫”)。少室山人索取的身价很高(“少”读去声),两次以谏官之职征召他,他都不肯出仕(李渤字濬之,专心求学,曾与兄长李涉一同隐居庐山,后来迁居少室山。元和元年以左拾遗征召,不至;元和四年,河阳尹派官吏持诏敦促,仍不赴任。韩愈任河南令时写信劝说李渤,李渤认为韩愈说得好,才出山到东都)。那些人都尖刻地议论世事,有了力量也免不了被驱使。先生的事业不可估量,只是用法律约束自己。把《春秋》三传束之高阁(“三传”各本有作“五”或“左”的;按《邹氏传》《夹氏传》当时已经失传,世上通行的是三传,作“五传”“左传”都不对;晋代杜乂、殷洪才名冠世,庾翼却不重视他们,曾对人说这些人应当束之高阁),独自抱持遗留下来的经书,考究它的始终(“抱”有作“把”,不对)。往年曾下笔嘲笑同异(卢仝与马异结交诗说:“仝不同,异不异,是谓大同而小异;仝自同,异自异,是谓仝不往兮异不至”),怪异的言辞惊动众人,诽谤也没有停止(“怪”一作“谤”,“谤”一作“怪”)。近来他自称已经找到平坦道路,仍然像骑着绿色骏马登上虚空(“虚空”或作“青云”,“緑駬”今本二字都从马旁;按《穆天子传》《荀子》《列史》《汉书》都作“绿耳”,郭璞注说魏时鲜卑进献黄耳马,因此是根据耳朵颜色命名;此诗是否因重复用韵而误刻,未可知)。去年生了儿子,取名添丁(卢仝有《添丁》诗),意思是让他将来为国家耕田锄地(《诗经》有“或耘或耔”,“耔”是给禾苗培土)。国家的丁口遍及四海(唐制男子二十一岁为丁),难道没有农夫亲自拿着耒耜吗?先生怀抱才华,终究会受到重用;只要宰相不允许,他就始终不出仕。即使不在陈列才力、担任官职的行列(“陈力就列”见《论语》),能立言并留下典范,也足以依靠。苗裔应当受到十世宽宥(《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说“犹将十世宥之”),难道说给后代留下的产业没有根基(《诗经》说“贻厥孙谋”;“阯”或作“址”,见《汉书·冯广传》)?因此知道忠孝出于天性;若为了保全自身而扰乱伦理大义,又哪里值得相比(《论语》说“欲洁其身而乱大伦”)?昨晚长胡子男仆来递交状词,说隔墙的恶少,凶恶得难以形容(《荀子》说没有廉耻却贪好饮食,可以称为恶少)。他们每天骑在屋脊下窥视(“窥阚”或作“窥瞰”,音苦滥切),全舍的人都惊惧逃跑,甚至跑断脚趾。仗恃婚姻关系,欺凌官吏,不相信政令施行就能禁止他们。先生受了委屈却从未说话,忽然来告诉我,确实是有缘故的(魏文帝《与吴质书》说“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可叹我身为赤县令,掌握权力却不用,还要等什么?立即召来贼曹,叫伍伯把这帮人全抓来,陈尸市中。(汉代郡国有贼曹,主管盗贼事务;张敞任京兆尹时有贼曹掾伍伯。伍伯或作“五百”;按《古今注》,伍伯是什伍之长,《后汉书·祢衡传》说令五百将出而加杖,注说五百就是如今的问事人。)先生又派长胡子男仆来,说这样处置并不是他所喜欢的。何况当时正是万物生长的时节,城邑中还不可以施行严猛的政令。先生本来就是我所敬畏的人,他的气度胸襟,我不敢窥探边际。放纵恶少是谁的过错呢?如果效法他们的过错,反而杀掉我的仆人,便会愧对前代史事(《左传·襄公三年》记晋侯弟弟杨干在曲梁扰乱行列,魏绛杀了他的仆人;襄公二十一年晋国栾盈经过周地,周地西部掠夺了他,周王说:“明知错误却去仿效,岂不是更加严重吗?”)。我买羊沽酒,感谢先生原谅我的无能;偶然正逢明月照耀桃李。先生如果有意屈尊光临,就再派长胡子男仆送来两条鲤鱼(古乐府说:“客从远方来,赠我双鲤鱼”)。《酬司门卢四兄云夫院长望秋作》。(卢四名卢汀,韩愈诗中有《和虞部卢四汀酬翰林钱七征赤藤杖歌》,又有《和卢郎中寄示送盘谷子》,又有《和库部卢四兄元日朝回》,又有《早赴行香赠卢李二中舍》,又有《酬卢给事曲江荷花行》。云夫是贞元元年进士,《新唐书》《旧唐书》没有传记。根据这些诗考察,他历任虞部、司门、库部郎曹,升任中书舍人、给事中,后来结局不详。这首诗作于元和六年秋,当时韩愈由河南令入朝任职方员外郎。)

长安雨洗新秋出,极目寒镜开,尘函终南晓望,蹋龙尾【终南,长安南山。贾公谈録:唐龙尾道在含元殿侧。白乐天诗云:歩登龙尾道,却望终南山】倚天更觉青巉巉【徂衔切】自知短浅无所补【汉孔光传:智谋短浅】从事久此穿朝衫,归来得便即游覧,暂似壮马脱重衔【杜诗:将军昔着从事衫,铁马驰突重两衔】曲江荷花盖十里,江湖生目思莫缄【目思或作思自,或作思目,非是】乐游下瞩无逺近【汉宣帝神爵三年起乐游苑,在杜陵西北,今呼为乐游庙瞩音烛】緑槐萍合不可芟,白首寓居谁借问,平地寸歩扃云岩【扄或作局,一作屈】云夫,吾兄有狂气,嗜好与俗殊,酸咸日来省我,不肯去论诗说赋相諵諵【女咸切】望秋一章已惊絶,犹言低抑避谤谗【抑或作徊】若使乗酣骋雄怪,造化何以当镌劖【徂衔切】嗟我小生值强伴,怯胆变勇,神明鉴【商颂:天命降监。元微之诗:洞照失明鍳,皆作平声】驰坑跨谷终未悔,为利而止真贪馋【利为利禄言,拘于利禄而不游此山,是为贪馋之人矣。馋音□】髙揖羣公谢名誉,逺追甫白感至諴【书:至諴感神】楼头完月不共宿【完或作见,或作皎今按月蚀诗有完完上天东之句,言月圆也,此亦同意,以下句就缺推之可见】其奈就缺行攕攕【或作纎纎,防蜀音所咸切。诗:掺掺女手。说文与石经皆作防防】谁氏子【吕氏子炅,河南人。元和中,弃其妻,着道士服。谢母曰:「当学仙,王屋山去。」数月复出,见河南少尹李素。素立之府门,使吏卒脱道士服,给冠帯,送付其母。公时为河南令,作此诗,有「愿徃教诲,不从而诛之」语。至是,素始归之。事见李素墓志】非痴非狂,谁氏子?去入王屋,称道士。白头老母遮门啼,挽断衫防,留不止。翠眉新妇,年二十载,送还家,哭穿市。或云欲学吹鳯笙【方作皇,非是】所慕灵妃嫓萧史【列仙传:秦穆公时有萧史,善吹箫,公女防玉好之,公以妻焉,遂教防玉作鳯鸣,居数十年,吹似鳯声,鳯凰来止其屋,公为作鳯凰台,夫妻止其上,一旦皆随鳯凰飞去嫓,匹诣切】又云时俗轻寻常,力行险怪,取贵仕神仙。虽然有传说,知者尽知其妄矣。圣君贤相,安可欺?干死穷山,竟何俟【太白诗:干死明月魂,无复玻瓈魄】呜呼,余心诚岂弟,愿徃教诲防终始【诲,方作悔今按作悔非是,大氐方意以竒为主,此类可见】罚一劝百,政之经【中说:杜如晦问政子曰:赏一以劝百,罚一以惩众】不从而诛,未晚耳。谁其友亲,能哀怜冩吾此诗,持送似【或作以,非是】河南令舎池台【元和六年公为令时作】灌池才盈五六丈,筑台不过七八尺【七八或作六七】欲将层级压篱落,未许波澜量斗硕。规摹虽巧,何足夸?景趣不逺,真可惜【景或作指】长令人吏逺趋走,已有蛙黾助狼藉【借从艸,《说文》曰:草不编狼藉。今本从竹。汉《陆贾传》“名声籍甚”,孟康曰:“狼籍甚盛。”盖古字如“借田”皆只作“耤”,而从艸从竹则沿义以生。此当以“借”为正】送无本师归范阳【即贾岛也。刘公嘉话云:岛初赴举京师,一日于马上得句云:「乌宿池中树,僧敲月下门。」初欲作推字,练之未定,不觉冲尹时,韩吏部权京尹,左右拥至前,岛具告所以。韩立马良久曰:「作敲字佳矣。」遂与为布衣交。有诗曰:「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风云防觉闲。天恐文章还断絶,再生贾岛在人间。」又摭言云:岛尝骑驴天衢时,秋风正厉,黄叶可扫,岛忽吟曰:「落叶满长安。」卒求一聫不可得。因唐突京尹刘栖楚,被系一夕而释。新史云:岛字浪仙,范阳人,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愈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及值公卿大夫,不知觉也。一日见京兆尹跨驴,尹诘责之久,乃得释。其意与摭言合,而嘉话等集所云公与岛诗,东坡云:「世俗无知者所托非退之语。」洪氏亦云。按送无本时,退之为河南令,不应至是方相知。又岛初为浮屠,后乃举进士,此云后改名无本,乃传者之误也。按此诗元和六年冬作,而是年秋,东野亦有诗与无本云:「长安秋声干木叶,相号悲云云。」东野尚无恙,何以云死葬北邙山耶?若以为公为京尹始识岛故云,则公为尹在长庆三年,而是年何以有此作也】

译长安的秋雨洗净了天空,新秋显现;极目远望,像寒冷的镜子打开。清晨从终南山上望去,尘埃仿佛被收进盒中;踏上龙尾道(终南山即长安南山。贾公《谈录》说,唐代龙尾道在含元殿旁;白居易诗说:“步登龙尾道,却望终南山”),倚着天际,更觉得青山高峻苍翠(“巉巉”音徂衔切)。我知道自己见识短浅,没有什么可以补益国家(《汉书·孔光传》有“智谋短浅”),长期任职于此,穿着朝服回来;一有空闲便游览,暂时像脱去重衔的壮马(杜甫诗说:“将军昔着从事衫,铁马驰突重两衔”)。曲江荷花覆盖十里,江湖景色引起的思绪无法闭藏(“思莫缄”或作“思自”“思目”,不对)。从乐游原向下俯视,无论远近都能看见(汉宣帝神爵三年修建乐游苑,在杜陵西北,今称乐游庙;“瞩”音烛)。绿色槐树与浮萍合在一起,茂密得无法除去;白头寄居在此,谁来问候?平地上寸步难行,云岩仿佛把道路关闭(“扃”或作“局”,一作“屈”)。云夫,我的兄长有狂放之气,爱好和世俗不同;他每天带着酸咸滋味来探望我,却不肯离去,谈论诗赋,喋喋不休(“諵諵”音女咸切)。《望秋》一章已经令人惊绝,他还说自己故意低调,以躲避诽谤(“抑”或作“徊”)。如果趁着酒兴纵情施展雄奇怪异的才华,造化又凭什么抵挡镌刻呢(“劖”音徂衔切)?可叹我这个小小后生遇到强有力的同伴,胆怯也变得勇敢,神明可以鉴察(《商颂》说:“天命降监”。) 元稹诗说:“洞照失明鉴”,其中“鉴”都作平声。奔驰越过坑沟山谷,始终没有后悔;如果因为利禄而停止前行,实在是贪婪馋妄(“利”指利禄,受利禄拘束而不去游览这座山,便是贪婪馋妄之人;“馋”音有缺)。向群公长揖,辞谢名誉;远远追随甫、白,感念他们极其真诚(《尚书》说“至诚感神”)。楼头圆满的月亮不能共同留宿(“完”或作“见”“皎”;按《月蚀诗》有“完完上天东”,意为月圆,此处也是同意,从下句写月缺可以看出),可惜它已经接近亏缺,渐渐纤细地运行(或作“纤纤”;“防”音蜀音所咸切,《诗经》有“掺掺女手”)。《谁氏子》。(吕氏之子名炅,河南人。元和年间,他抛弃妻子,穿上道士服,对母亲说:“我应当学仙,要到王屋山去。”几个月后又出来,被河南少尹李素看见。李素把他立在府门前,让吏卒脱去道士服,给他戴上冠带,送还给母亲。韩愈当时任河南令,作此诗,其中有“愿往教诲,不从而诛之”的话。到这时,李素才把他送回家。事情见李素墓志。) 不是痴人,也不是狂人,那是谁家的孩子?离家进入王屋山,自称道士。白头老母挡住门哭泣,拉断他的衣襟,还是留不住他。新婚妻子眉色翠丽,年仅二十岁;把她送回娘家,她一路哭穿了街市。有人说他想学习吹奏凤笙(原作“皇”,不对),仰慕能与萧史匹配的灵妃(《列仙传》说,秦穆公时有萧史,善于吹箫;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喜欢他,秦穆公便把女儿嫁给他。萧史教弄玉吹出凤凰的声音,住了几十年,凤凰飞来停在他们屋上,秦穆公为他们修建凤凰台,夫妻住在台上;一天两人都随凤凰飞去。“嫓”音匹诣切)。又有人说,时俗轻视寻常道路,努力实行险怪之事,以此求取高官厚禄或神仙之名。虽然有这些传说,明白的人都知道它们是虚妄的。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怎么可以欺骗?即使干死在穷山之中,最终又等待什么呢(李白诗说:“干死明月魂,无复玻璃魄”)?唉,我内心确实平易近人,愿意前往教诲他,使事情始终有个结果(“诲”有作“悔”,今按作“悔”不对;大概各本以奇字为主,此类可见)。惩罚一个人来劝诫一百个人,这是施政的常法(《中说》:“赏一以劝百,罚一以惩众”)。如果不听从教诲而诛杀他,也还不晚。谁是他的朋友亲属,能够怜悯他,把我这首诗抄写下来,拿去送给他看(“似”或作“以”,不对)?《河南令舍池台》。(元和六年韩愈任县令时所作。) 池塘挖成后才有五六丈见方,台子筑成不过七八尺高(“七八”或作“六七”)。想用层层台阶压住篱笆,却不允许池水的波澜以斗和石来衡量。规划虽然巧妙,又有什么值得夸耀?景致趣味并不深远,实在可惜(“景”或作“指”)。长久以来让官吏远远奔走,已经有青蛙和虾蟆来助成一片狼藉。《送无本师归范阳》。(无本就是贾岛。刘禹锡《嘉话》说:贾岛最初到京师应试,一天骑马时得到诗句:“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起初想用“推”字,反复推敲仍未决定,不知不觉冲撞了京兆尹。当时韩愈代理京兆尹,左右侍从把他带到面前;贾岛详细说明缘故。韩愈停马想了很久,说:“用‘敲’字好。”于是和他结为平民朋友。韩愈有诗说:“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风云顿觉闲。天恐文章还断绝,再生贾岛在人间。”《摭言》又说:贾岛曾骑驴走在天街上,正值秋风猛烈,黄叶可以扫地,忽然吟出“落叶满长安”,却始终想不出下一联。因此冲撞京兆尹刘栖楚,被拘押一夜才释放。《新唐书》说:贾岛字浪仙,范阳人,最初是僧人,法名无本,来到东都,韩愈教他写文章;后来还俗,考中进士。他苦心吟诗时,即使遇到公卿大夫也不知道。一日见京兆尹骑驴,京兆尹责问他很久,才将他释放。其大意与《摭言》相合;但《嘉话》等书所载韩愈与贾岛唱和的诗,苏轼说:“是世俗无知的人假托韩退之之言。”洪兴祖也这样说。) 按韩愈送无本时,韩愈任河南令,不应到这时才与他相识。又按贾岛最初是僧人,后来才考进士;这里说后来改名为无本,乃是传抄者的错误。再按这首诗作于元和六年冬,而这一年秋天,东野还有诗赠无本,说:“长安秋声干木叶,相号悲……”东野当时还活着,怎么能说已经死葬北邙山?如果认为韩愈任京兆尹时才认识贾岛,所以才这样说,那么韩愈任京兆尹是在长庆三年,这一年又为什么会有这首诗呢?

无本于为文,身大不及胆。吾甞示之,难勇徃无不敢。蛟龙防角牙,造次欲手揽众▯囚大幽下觑,袭▯窞【说文窞,坎中小坎也,徒感切】天阳熙四海,注视首不颔【李本颔作顉,说文顉,低头也,列子巧夫顉其頥。今按说文顉五感切,引卫献公顉之而巳为证,则与颔字自不同也。然左传今本只作颔,未详其说。或疑下有顑颔字,此不当重押,则作顉为是。然顑颔字见楚词,防虎感古湛二切,颔户感鱼检二切,食不饱靣黄貌,则亦与不颔义不同也】鲸鹏相摩窣【苏骨切】两举快一噉【徒敢切】夫岂能必然,固已谢黯黮【楚词尚黯黮而有瑕,黯乌减切,黮徒感切】狂词肆滂葩,低昂见舒惨,奸穷怪变,得徃徃造平澹。蜂蝉碎锦缬【蜂蝉或作风蝉,或作蝉翼。今按此与下句不对,未详其说】緑池披菡蓞【尔雅荷芙蕖,其花曰菡萏,披用荆公本定,或作垤,或作低,方从阁本作坏,皆非是,唯披坏声相近耳。菡户感切,萏徒感切】芝英擢荒蓁【或作榛】孤翮起连菼【尔雅菼薍,郭璞注云似苇而小,连菼丛苇也,菼吐敢切】家住幽都逺,未识气先感,来寻吾何能无殊嗜,昌歜【昌蒲葅也,文王嗜昌歜,孔子闻而食之,见吕氏春秋,又左氏享有昌歜。歜徂感切】始见洛阳春【元和六年春,公为河南令,始识岛洛阳】桃枝缀红糁,遂来长安里,时卦转习坎【公是年秋迁职方员外郎,遂来长安里,与之别十一月矣,坎十一月卦也】老懒无鬭心,久不事铅椠【铅椠事出西京杂记,详见上赠张籍张彻诗。椠在敢切】欲以金帛酬,举室常顑颔【音见本篇不颔下注,离骚长顑颔亦何伤,王逸注不饱貌】念当委我去,雪霜刻以憯【七感切】狞飚搅空衢【搅一作折,狞犬恶也】天地与防撼,勉率吐歌诗,尉女别后。覧。石鼔歌【欧阳文忠集古録云:石鼔久在岐阳,初不见称于世,至唐人始盛称之。而韦应物以为周文王之鼔,至宣王刻诗尔。韩退之直以为宣王之鼔,在今鳯翔孔子庙鼔有十,先时散弃于野,郑余庆始置于庙,而亡其一。皇祐四年,向傅师求于民间得之,十鼔乃足。其文可见者四百六十五,磨灭不可识者过半。然其可疑者四,退之好古不妄者,予姑取以为信耳。至于字画,亦非史籀不能作也。文忠所防如此。此歌元和六年作。石鼔文可见者其畧曰:我车既攻,我马既同。又曰:我车既好,我马既騊。君子员猎,员猎员游。麋鹿速速,君子之求。又左骖旛旛,右骖騝騝。秀弓时射,麋豕孔庶。又曰:其鱼维何?维鱮维鲤。何以防之?维杨与栁。橐符霄切。《说文》曰:囊也。《笔墨闲録》云:此歌全仰止杜子美李潮《八分小篆歌》,才薄将奈石鼔何。即子美云:潮乎潮乎奈尔何?快劔斫断生蛟鼍。即子美云:快劔长防森相向】张生手持石鼔文【张生即张籍】劝我试作石鼔歌。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鼔何?周纲陵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大开明堂受朝贺,诸侯劔佩鸣相磨。搜于岐阳骋雄俊【搜狩也,今岐山县旧曰岐阳,左氏成有岐阳之搜,左氏言成王公,今言宣王,未详】万里禽兽皆遮罗【万或作百】镌功勒成告万世【成或作盛,封岱勒成,东都赋语】凿石作鼔隳嵯峨,从臣才艺咸第一,拣选撰刻留山阿【防或作简,撰或作譔】雨淋日炙野火燎,▯物守防烦防呵【或作诃】公从何处得纸本【处或作土】毫髪尽备无差讹,辞严义宻读难晓,字体不类▯与科【▯书始皇时程邈所定也,科谓科斗书,鲁共王壊孔子宅得书论语孝经,人不复知有古文,谓之科斗文字也,科字诸本皆同,方从蜀本作蝌今按蝌乃科之俗体,后人以重韵而误改耳,方知韩公不避重韵,乃疑于此,何耶】年深岂免有缺画【或作划】快劔斫断生蛟鼍【礼记伐蛟取鼍,此下皆状石鼔文如此鼍唐何切】鸾翔鳯翥众仙下【选鳯骞翥飞翥章恕切】▯瑚碧树交枝柯【班固西都赋▯瑚碧树,周阿而生碧树,或作幽碧】金绳铁索鎻纽壮,古鼎跃水龙腾梭【史记宋大丘社亡鼎沦于泗水彭城下,秦始皇二十八年过彭城欲出鼎,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汉武帝得鼎于汾水,晋陶侃少时渔于雷泽,网得一梭,挂于壁,有顷雷雨化为龙而去,龙腾一作腾龙】陋儒编诗不収入【収一作得】二雅褊廹无委蛇【上于为切,下音移,毛诗协韵补音蛇唐何切,行貌,扬雄反离骚驾八龙之委蛇,今协歌字韵当从补音蛇,或作佗】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摭或作拾,选刘季绪好掎摭利病掎音竒又举绮切,摭之石切,

译无本写文章时,身材高大却不及胆量。他曾经接受我的指点,勇往直前,没有什么不敢做的。蛟龙露出角牙,他仓促之间就想亲手把它们抓住;众鬼囚禁在大幽之下,他也要俯视并袭击幽深的坑穴(《说文》说,“窞”是坑中的小坑,音徒感切)。太阳之气普照四海,他直视前方,头也不低(李本“颔”作“顉”;《说文》说“顉”是低头,引用《左传》“卫献公顉之而已”为证,所以与“颔”不同;但今本《左传》只作“颔”,其说未详。有人怀疑下句有“顑颔”二字,不能重复押韵,因此作“顉”较好;但“顑颔”见《楚辞》,意为吃不饱、面色发黄,也与“不颔”的意义不同)。鲸和鹏相互摩擦(“窣”音苏骨切),两次腾举,痛快地一口吞食(“噉”音徒敢切)。哪里一定能够如此?但他本来已经告别了昏暗(《楚辞》有“尚黯黮而有瑕”,“黯”音乌减切,“黮”音徒感切)。狂放的言辞纵情奔放,抑扬之间显出舒展与惨淡;穷尽奸奇怪变,往往又造就平淡。蜂蝉如碎锦般交错(“蜂蝉”或作“风蝉”“蝉翼”,此处与下句不对偶,义不可详),绿色池水披开了荷花(《尔雅》说荷花叫芙蕖,花叫菡萏;“披”据荆公本,或作“垤”“低”“坏”,都不对,只有“披”“坏”声相近)。“菡”音户感切,“萏”音徒感切。灵芝的花英从荒芜的丛草中挺出(或作“榛”),孤鸟的翅膀从连片的芦苇中飞起(《尔雅》说“菼”是初生的芦苇;郭璞注说像芦而小,连菼就是丛生的芦苇;“菼”音吐敢切)。我的家住在遥远的幽都,尚未认识你,气息却已经先被你感动。你来找我,我怎么会没有特殊的爱好?昌歜(即腌制的菖蒲;周文王爱吃昌歜,孔子听说后也吃它,见《吕氏春秋》及《左传》宴享之事;“歜”音徂感切),这才见到洛阳的春天(元和六年春,韩愈任河南令,才在洛阳认识贾岛)。桃枝上缀着红色花粒,于是你又来到长安城中;此时卦象转为习坎(韩愈这一年秋天升任职方员外郎,便来到长安;与贾岛分别已经十一月,“坎”是十一月的卦)。我年老懒散,没有争斗之心,已经很久不再从事笔墨(用铅制笔刀和木简写作;事见《西京杂记》,详见《赠张籍张彻》)。想用金帛酬谢你,却使全家常常面黄肌瘦、吃不饱(音见本篇“不颔”下注;《离骚》有“长顑颔亦何伤”,王逸注为不饱的样子)。想到将要把我抛下,霜雪便把我刻得更加惨痛(“憯”音七感切)。凶猛的风搅动着空旷的道路(“搅”一作“折”;“狞”是凶恶的意思),天地和我一同震撼。努力写出歌诗,慰劳你离别之后。《石鼓歌》。(欧阳修《集古录》说:石鼓长久存在于岐阳,起初不被世人称道,到唐代才受到盛大称誉。韦应物认为它们是周文王的鼓,到了周宣王时才刻上诗文;韩愈径直认为是宣王的鼓。如今石鼓在凤翔孔子庙中,共有十面。早先散弃在荒野,郑余庆开始把它们安置到庙里,却遗失了一面。皇祐四年,向傅师从民间找到失鼓,十面才齐全。可辨认的文字有四百六十五字,磨灭不能识别的超过一半。然而其中可疑之处有四处。韩愈爱好古物而不妄说,我姑且取其说作为可信。至于字形,也不是史籀不能写成。欧阳修所论如此。这首歌作于元和六年。石鼓文字中可辨认的大意是:“我的车已经坚固,我的马已经整齐。”又说:“我的车已经完好,我的马已经肥壮。君子出猎,出猎游乐。麋鹿纷纷而来,是君子所求。”又说:“左骖旌旗飘扬,右骖马匹强健。美好的弓适时发射,麋鹿野猪很多。”又说:“那鱼是什么?是鳙鱼和鲤鱼。用什么捕捉它们?用杨树和柳树。”(“橐”音霄切,《说文》说是袋子。)《笔墨闲录》说:这首歌完全仰承杜子美《李潮八分小篆歌》;才力浅薄,怎奈何石鼓呢?就是杜子美所说的:“李潮啊李潮,拿你怎么办?快剑砍断活蛟龙和鼍龙。”也就是杜子美所说的:“快剑长戈森然相对。” 张生手里拿着石鼓文字(张生就是张籍),劝我试作《石鼓歌》。少陵已经无人,谪仙也已去世,我才力浅薄,又能拿石鼓怎么办呢?周王朝的法度逐渐衰微,四海沸腾;宣王愤然奋起挥动天戈,大开明堂接受朝贺,诸侯的剑佩相互碰撞作响。宣王在岐阳搜猎,尽情展示雄健俊伟的气概(“搜”是搜狩;今岐山县旧称岐阳。《左传·成公》有“岐阳之搜”,《左传》说是成王,今诗说宣王,未详),方圆万里的禽兽都被罗网遮捕(“万”或作“百”)。把功绩镌刻下来,告知万世(“成”或作“盛”;封禅泰山刻石,“勒成”见《东都赋》)。凿石制成石鼓,毁坏了高峻的山峰;随从臣子的才艺全都第一,挑选并撰刻文字,留在山边(“拣”或作“简”,“撰”或作“譔”)。雨淋日晒,野火焚烧;鬼怪守护,烦劳神灵呵斥(或作“诃”)。公从哪里得到纸本拓片(“处”或作“土”)?连毫发般细小的地方都完备,没有差错。文辞严正,义理精密,读起来难以明白;字体不像隶书,也不像科斗文(隶书始于秦始皇时程邈所定;科斗书是鲁共王拆毁孔子旧宅时得到《论语》《孝经》等书,人们不再知道古文,便称其为科斗文字;各本“科”字相同,方回据蜀本作“蝌”,但“蝌”是“科”的俗体,后人因重复押韵而误改;可见韩愈并不避讳重韵)。年代久远,哪里能免于缺笔(或作“缺画”)?快剑砍断活蛟龙和鼍龙(《礼记》有“伐蛟取鼍”;以下都是描写石鼓文字的形态,“鼍”音唐何切)。鸾鸟飞翔,凤凰高举,仿佛众仙降临(《文选》有“凤骞翥飞”,“翥”音章恕切);珊瑚碧树交错着枝柯(班固《西都赋》有“珊瑚碧树”,周围生长着碧树;“碧”或作“幽碧”)。金绳铁索锁住壮美的纽结;古鼎跃入水中,像龙腾梭飞(《史记》说宋国大丘社的鼎沉入泗水彭城之下,秦始皇二十八年经过彭城,想把鼎捞出,派千人潜水寻找,没有找到;汉武帝在汾水得到鼎;晋代陶侃年轻时在雷泽捕鱼,网中得到一把梭子,挂在墙上,不久雷雨中化为龙飞去;“龙腾”一作“腾龙”)。浅陋的儒生编纂诗歌时没有收入它(“收”一作“得”),《大雅》《小雅》狭隘局促,没有曲折舒展(“委蛇”上音于为切,下音移;毛诗协韵补音作“蛇”,音唐何切,意为行走的样子;今与“歌”字押韵,当从补音;“蛇”或作“佗”)。孔子西行没有到达秦地,却拾取遗落的星宿日月(“摭”或作“拾”;“掎”音奇,又音举绮切,“摭”音之石切)。

宿音秀】嗟余好古生苦晚【苏内翰鳯翔八观诗其一曰石鼔其曰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则此歌所谓好古生苦晚也】对此涕泪双滂沱【诗涕泗滂沱】忆昔初防博士征,其年始改称元和【元和元年公自江陵召为国子博士】故人从军在右辅【右辅谓右扶风即鳯翔府也】为我量度掘臼科【谓安石鼔处】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寳存岂多?氊苞席裹可立致,十鼔只载数骆驼【骆或作馲依字当作槖汉书匈奴传注橐驼言能负囊而驼物也】荐诸太庙比郜鼎【春秋桓二年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郜音告】光价岂止百倍过?圣恩若许留太学,诸生讲解得切磋【诗如切如磋】观经鸿都尚填咽【汉灵帝光和元年二月始置鸿都门学生熹平四年三月诏诸儒正五经文字命议郎蔡邕为古文篆▯三体书之刻石于太学门外使后生晚学咸取正焉碑始立其觐见及摹冩者车乗日千两填塞街陌鸿都与观经盖二事公并用之】坐见举国来奔波,剜苔剔藓露节角,安置妥帖平不颇【普禾切】大厦深檐与盖覆,经歴久逺期无佗。中朝大官老于事【官或作夫】讵肯感激徒媕娿【上音庵下音阿不决之貌】牧童敲火牛砺角,谁复着手为摩挲【后汉蓟子训至长安摩挲铜人挲音娑】日销月铄就埋没,六年西顾空吟哦。羲之俗书趂姿媚【王得臣麈史云王右军书多不讲偏旁此退之所谓羲之俗书趂姿媚者也】数纸尚可博白鹅【晋王羲之传山隂道士爱飬鵞羲之求市之曰为冩道徳经当举羣相赠羲之冩毕笼鹅而去】继周八代争战罢【八代谓汉魏晋宋齐梁陈隋自周而下不啻八代论其正统又颇多说今以石鼔所在言之其秦汉魏晋元魏齐周隋八代与】无人収拾,理则那【左氏宣二年,犀兕尚多,弃甲则那】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任或作用】安能以此上论列?愿借辩口如悬河【晋王衍曰:听郭象语如悬河,防水注而不竭】石鼔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双鸟诗【苏内翰作李太白画像诗有曰:化为二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或者遂谓此诗为李杜作,非也。按栁仲涂《双鸟诗解》云:韩之为心,忧夫道也。履行非孔氏者,异端矣。故垂言以刺之。释老説异而教殊,故曰双鸟。又《石林诗话》云:双鸟诗殆不可晓。甞以苏丞相子容云:意以是指佛老二学,以其终篇本末考之,或然。又《笔墨闲録》云:刘僴言双鸟诗为二氏作。予甞言其然,以其中有云:不停两鸟鸣,大法失九畴。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遂以为二氏之言乱周孔之教耳。而朱文公谓公为已与孟郊说,见篇末考异注】双鸟海外来,飞飞到中州【来飞飞或作飞飞来】一鸟落城市,一鸟集岩幽【集或作巢】不得相伴鸣,尔来三千秋。两鸟各闭口,万象衔口头。春风巻地起,百鸟皆飘浮。两鸟忽相逢,百日鸣不休。有耳聒皆聋,有口反自羞。百舌旧饶声,从此恒低头【恒或作且非是】得病不呻唤,泯黙至死休。雷公告天公,百物须膏油。自从两鸟鸣【或作聒】聒乱雷声収【诸本同,但蜀本声作光,阁本作雷声三伏収,皆误,而方独从唐本作聒雷声伏収,则不成文理矣】▯神怕嘲咏,造化皆停留【化或作作】草木有微情,挑抉示九州。虫防诚微物,不堪苦诛求。不停两鸟鸣,百物皆生愁。不停两鸟鸣,自此无春秋。不停两鸟鸣,日月难旋辀。不停两鸟鸣,大法失九畴。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天公怪两鸟,各捉一处囚。百虫与百鸟,然后鸣啾啾【百鸟方从阁、杭、蜀本作七鸟,云、栁、谢、荆公皆作七鸟,谓月令七十二▯之虫鸟也。苏耆《开谭録》亦见。今按百虫即上文之虫鼠,百鸟即上文所言皆飘浮者耳,与七十二▯初不相关也。且使果为七十二▯之鸟,而但云七鸟,则词既有所不备,又鸟既为七而虫独为百,于例亦有所不通。今细考之,岂以草书百字有似于七而致误耶?初不必过为凿说也】两鸟既别处,闭声省愆尤。朝食千头龙,暮食千头牛。朝饮河生尘,暮饮海絶流。还当三千秋,更起鸣相酬【栁仲涂有此诗解一篇,传于世,谓指释老也。然以欧公《感三子》诗及东坡《李太白画像賛》考之,盖专为李杜而作。今按释老、李杜之说,恐亦未然。旧甞窃意此但公为已孟郊作耳。落城市者已也,集岩幽者孟也。初亦不能无疑,而近见葛氏《韵语阳秋》已有此说矣,读者详之】赠刘师服【服或作命】

译“宿”音秀。可叹我爱好古物,却生得太晚(苏轼《凤翔八观诗》其一《石鼓》说:“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所以本诗所谓“好古生苦晚”就是这个意思)。面对它们,我两眼泪水滂沱(《诗经》有“涕泗滂沱”)。回想当初刚被征召为博士,那一年才改元称元和(元和元年,韩愈从江陵被召任国子博士)。老朋友正在右辅从军(右辅即右扶风,也就是凤翔府),替我估量掘取石鼓的坑穴(指安放石鼓的地方)。洗濯冠帽,沐浴身体,告诉祭酒:这样的至宝,保存下来的难道会多吗?用毡包裹、席子包扎,立刻就可以运来;十面石鼓只需几匹骆驼装载(“骆”或作“馲”,按字应作“橐”;《汉书·匈奴传》注说,橐驼是能背负袋子、驮运物品的骆驼)。把它们进献太庙,可以和郜国的大鼎相比(《春秋·桓公二年》记载从宋国取得郜国大鼎,戊申日纳入太庙;“郜”音告),它们的光彩和价值岂止超过百倍?如果圣恩允许把它们留在太学,诸位学生便可讲解研究、互相切磋(《诗经》有“如切如磋”)。那观看经书、聚集鸿都门的盛况还会再现(汉灵帝光和元年二月设置鸿都门学生,熹平四年三月诏令诸儒校正五经文字,命议郎蔡邕用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书写,刻在太学门外,让后来的学生都有标准。碑刚立时,前来拜见和摹写的人每天车有千辆,堵塞街道;鸿都与观经本是两件事,韩愈一并使用)。可以看见全国的人都奔走而来,剜去苔藓,显露出石鼓的节理棱角;把它们安放妥当,平稳而不倾斜(“颇”音普禾切)。建造大厦,设置深檐加以覆盖;经历长久岁月,希望不再有差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朝廷中的大官,年老于政事,哪里肯被感动,却只是含含糊糊、犹豫不决(“媕娿”上音庵,下音阿,是不决断的样子)?牧童敲火,牛磨蹭犄角,又有谁肯亲手来摩挲它们(后汉蓟子训到长安,曾摩挲铜人;“挲”音娑)?日月消磨,最终让它们埋没;我向西遥望了六年,只能徒然吟哦。王羲之的俗书追求姿态妩媚(王得臣《麈史》说,王右军写字多不讲究偏旁,这就是韩愈所谓“羲之俗书趂姿媚”),几张纸尚且可以换白鹅(《晋书·王羲之传》说山阴道士喜爱养鹅,王羲之想买鹅,答应为他书写《道德经》,道士便把鹅群都送给他;王羲之写完后装鹅离去)。继周而起的八代结束了争战(八代指汉、魏、晋、宋、齐、梁、陈、隋;从周以后不止八代,按正统还有不同说法;这里按石鼓所在时代,指秦、汉、魏、晋、元魏、齐、周、隋八代),却没有人收拾石鼓,按理说又能怎么办(《左传·宣公二年》说“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如今正是太平时代,没有事情需要担当,正应当尊崇丘、轲的儒术(“任”或作“用”)。我怎么能凭此事上书论列?但愿借一张如悬河般滔滔不绝的辩才(晋代王衍说,听郭象说话如同悬河,水流不断)来歌咏石鼓,到这里就停止吧。唉,我的心愿恐怕又要蹉跎了。《双鸟诗》。(苏轼《李太白画像诗》说:“化为二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有人因此便说这首诗是李白、杜甫所作,并不是这样。按柳开《双鸟诗解》说:韩愈用心,是忧虑圣道;行为不是孔氏之道的,就是异端,所以写下这些话来讽刺它。释、老学说不同,教法也有差异,所以称为“双鸟”。《石林诗话》又说:《双鸟诗》大概无法理解。曾经听苏丞相子容说,意思是指佛、老两种学说;从全诗首尾考察,或许如此。《笔墨闲录》又说,刘僴认为《双鸟诗》是为二氏所作。我曾说确实如此,因为诗中有:“不停两鸟鸣,大法失九畴。周公不为公,孔丘不为丘。”因此认为二氏的言论扰乱了周公、孔子的教化。但朱熹认为,韩愈作此诗是为了自己和孟郊;见篇末考异注。) 两只鸟从海外飞来,飞呀飞呀来到中州(“来飞飞”或作“飞飞来”)。一只鸟落在城市,一只鸟栖集在岩穴幽处(“集”或作“巢”)。它们不能相伴鸣叫,来到这里已经三千年。两只鸟各自闭口,万物仿佛把嘴衔在头上。春风卷地而起,百鸟都被吹得飘浮。两只鸟忽然相逢,连续鸣叫一百天不停止。有耳朵的全被吵聋,有嘴的反而感到羞惭。百舌鸟从前最善鸣叫,从此永远低下头(“恒”或作“且”,不对)。得了病也不呻吟,沉默到死才停止。雷公向天公报告:万物都需要滋润的油膏。自从两只鸟鸣叫,喧乱了雷声,雷声便收止(各本同;“雷声”有人作“雷光”或“雷声三伏”,都不成文理;方回独据唐本作“聒雷声伏收”,也不合文理)。鬼神害怕被嘲笑歌咏,造化也都停滞(“造化”或作“造作”)。草木尚且有细微的感情,你们却挑剔揭露它们,昭示天下。虫子本来是极微小的东西,也经不起这样苦苦追究。两只鸟不停鸣叫,万物都产生忧愁;两只鸟不停鸣叫,从此没有春秋;两只鸟不停鸣叫,日月难以旋转;两只鸟不停鸣叫,大法失去九畴。周公不再是周公,孔丘不再是孔丘。天公怪罪这两只鸟,把它们各自捉到一处囚禁。百虫和百鸟于是都发出啾啾的鸣叫(“百鸟”方本、阁本、杭本作“七鸟”;云本、柳本、谢本、荆公本都作“七鸟”,说的是《月令》中七十二候的虫鸟。) 苏耆《开谭录》中也见过这种说法。现在考察,“百虫”就是上文所说的虫鼠,“百鸟”就是上文所说的那些飘浮之物罢了,原本与七十二候毫无关系。况且假使果真是七十二候中的鸟,却只说“七鸟”,词义既不完备;鸟既然是七只,而虫却独称百只,按例也说不通。如今仔细考察,莫非因为草书“百”字与“七”字相似,因而造成了讹误吗?实在不必过分穿凿附会。两鸟既然各自分处,便闭口反省自己的过失。早晨吃千头龙,晚上吃千头牛;早晨饮河水,水面便生尘,晚上饮海水,海流也被饮尽。还应当活过三千年,再次振翅鸣叫,彼此应和。柳仲涂有一篇解释这首诗的文章,流传于世,认为它是指释、老二教。然而根据欧阳修《感三子》诗和苏轼《李太白画像赞》考察,大概是专门为李白、杜甫而作的。现在看来,把它说成释、老或李、杜,恐怕都不一定正确。我过去私下曾以为,这不过是韩愈为自己和孟郊所作罢了。“落城市”说的是自己,“集岩幽”说的是孟郊。起初我也不能没有疑问,近来却见葛氏《韵语阳秋》已经有这种说法了,读者请详细考察。赠给刘师服(“服”有的版本作“命”)。

羡君齿牙牢且防,大肉硬饼如刀截。我今呀豁落者多,所存十余皆兀臲【或作▯▯,又作杌陧臲音臬】匙抄烂饭稳送之,合口软嚼如牛呞【呞,《说文》云吐而噍;《尔雅》牛曰齝,羊曰齥。牛食巳久复出嚼之曰齝,与呞同。《楞严经》桥梵鉢提有牛呞病呞音痴】妻儿恐我生怅望,盘中不饤栗与棃。秖今年才四十五,后日悬知渐莽卤【杭本作卤莽,卤莽本《荘子》为政焉可莽卤,然唐人多倒用之。栁子厚沉昏莽卤,又《食货》甘莽卤,白乐天养生仍莽卤,始觉琵琶弦莽卤所用同也。莽莫补切,卤音鲁】朱顔皓颈讶莫亲,此外诸余谁更数。忆昔太公仕进初,口含两齿无赢余。虞翻十三比岂少,遂自惋恨形于书【比或作皆,或作此,今从蜀本。云太公两齿事见古本《荀子》,虞翻《吴志》只载其上书谓臣年耳顺,髪白齿落,岂在当时犹有可考也耶】丈夫命存百无害,谁能检防形骸外【荘子》申徒嘉谓郑子产曰:子与我逰于形骸之内,而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巨缗东钓傥可期,与子共饱鲸鱼脍【荘子》任公子为大钓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防稽,投竿东海。《广州记》曰:鲸鲵长百丈大,亦称之。东坡诗甞讥韩子隘且陋,一饱鲸鱼何足脍】题炭谷湫祠堂【欧本云:在京兆之南,终南之下,祈雨之所也。南山秋懐诗皆见之。陆长源辨疑志云:长安城南四十里有灵母谷,俗呼为炭谷。宋敏求长安志则云:炭谷在万年县南六十里,又云澄源夫人湫庙在终南山炭谷公所。云炭谷湫不出此公,南山诗有云:因缘窥其湫,即此公时在京师作,湫龙居也】万生都阳明幽暗▯所寰,嗟龙独何智,出入人▯间,不知谁为助?若执造化关,厌处平地,水巢居,插天山【湫本在南山平地,一日风雷移居于上,或云公龙移诗天昏地黒蛟龙移云云,即此也】列峯若攒指,石盂仰环环【古乐府四角龙子幡环环当江柱】巨灵高其捧【薛综西京赋注云华山首阳本一山,河神巨灵以手擘开其上,巨灵神之有巨力者】保此一掬悭【诗采緑不盈一匊悭丘闲切】森沉固含蓄【鲍明逺诗铜溪画森沉】本以储隂奸【隂奸谓龙犹南山诗所谓凝湛闭隂嘼也】鱼鼈防拥防,羣嬉傲天顽【扬子云羽猎赋羣嬉乎其间】翾翾栖托禽【扬子朱鸟翾翾翾许緑切】飞飞一何闲?祠堂像侔真,擢玉纡烟鬟,羣怪俨伺▯,恩威在其顔。我来日正中,悚惕思先还,寄立尺寸地,敢言来途艰?吁无吹毛刄【少陵诗匣里雄雌剑吹毛任选将,又突骑劔吹毛鲁季钦引吴越春秋干将之剑能决吹毛游尘,今吴越春秋无此语】血此牛蹄殷【准南子牛蹄之涔左成二年左轮朱殷注血深也殷乌闲切】至令乘水旱,鼔舞寡与鳏,林丛镇冥冥,穷年无由删,妍英杂艳实,星▯黄朱班【妍或作研,▯或作鎻】石级皆险滑,顚跻莫牵攀,尨区雏众碎,付与宿已颁,弃去可奈何?吾其死茅菅【诗露彼菅茅菅音奸】聼颍师弹琴【颍师若是道士则颍字是姓,当从水;是僧则颍字是名,当从禾西清诗话云六一居士甞问东坡琴诗孰优,坡荅以退之聼颍师琴,公曰此秖是琵琶耳,吴僧义海以琴名世,或以六一语问海,海曰欧阳公一代英伟,然斯语误矣,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言轻柔细屑,真情出见也,划然变轩昻,勇士赴敌场,精神余谨耸,观聴也,浮云栁絮无根蔕,天地阔逺随飞扬,纵横变态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鸟羣,忽见孤鳯凰。又见颍孤絶,不同流俗下俚声也。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起伏抑扬不主故常也。皆指下丝声,妙处惟琴为然。琵琶格上声,乌能尔耶?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讥评也。洪庆善曰:「或云浮云栁絮无根蔕,云云此泛声也。谓轻非丝,重非木也。喧啾百鸟羣,云云泛声中寄指声也。跻攀分寸不可上,吟绎声也。失势一落千丈强,歴声也。」善琴者云:「此数声最难工。」文忠公以为聼琵琶诗,东坡作聼琴诗,恨文忠公不及见二公之论,似未必然。方崧卿云:「李贺亦有聼□师琴歌】昵昵儿女语【昵昵或作妮妮或作呢呢】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昻,勇士赴敌场。浮云栁絮,无根蔕天地濶逺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鳯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古木兰诗“赐物百千强”,少陵诗“四松初栽时大扺三尺强”,筭家以有余为强】嗟余有两耳,未省聼丝篁。自闻颍师弹,起坐在一旁【或作傍或作牀】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颍乎尔诚能【乎或作师】无以冰炭置我肠【郭象荘子注“喜惧战于胷中,固已结氷炭于五藏矣】送陆畅归江南【畅字逹夫,甞着《蜀道易》诗,元和元年进士,董溪婿也。溪,丞相董晋第二子,贬死湘中,事见墓志。公甞佐董晋幕】

译羡慕你牙齿坚牢而且严密,能把大块肉和硬饼像切刀一样咬断。我如今牙齿张豁脱落的很多,所剩十多颗也都摇摇欲坠,只能用匙舀烂饭,安稳地送入口中,闭着嘴软软地咀嚼,像牛反刍一样。妻子和孩子怕我因此生出惆怅,盘中不摆栗子和梨。今年我才四十五岁,以后可想而知会渐渐粗疏糊涂。红润的面容、洁白的脖颈,惊叹着再也不能亲近;除此之外,其他还能数得出什么呢?回想当年太公刚开始做官时,嘴里含着两颗牙,此外没有剩余。虞翻十三岁,难道还算少吗?于是他自己感到惋惜怨恨,把这种心情写在书信中。大丈夫只要命运还在,百事都没有妨害,谁能因为形骸之外的事情而自我防范呢?如果有一天能在东海钓到巨大的鱼竿,或许可以期待同你一起饱餐鲸鱼肉。《广州记》说:鲸鱼长达百丈,也这样称呼它。苏轼的诗曾讥笑韩愈狭隘浅陋,说只饱餐一次鲸鱼肉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题写炭谷湫祠堂(欧阳修本说:祠堂在京兆以南、终南山下,是祈雨的地方。《南山秋怀》诗中也提到它。陆长源《辨疑志》说:长安城南四十里有灵母谷,俗称炭谷。宋敏求《长安志》则说:炭谷在万年县南六十里,又说澄源夫人湫庙在终南山炭谷公所。所谓炭谷湫,并非出自韩愈此文;《南山》诗说“因缘窥其湫”,就是这里。韩愈当时在京师作诗,湫是蛟龙居住的地方。) 万物都处在阳明与幽暗、鬼神所周遍的天地之间;可叹蛟龙独自有什么智谋,出入在人鬼之间,却不知道是谁在帮助它。假如它掌握着造化的关隘,厌恶居处平地,便以水为巢,插身于接天的山中。群峰像簇聚的手指,石盂向上环绕。巨灵神高高地把它捧起,保全这一捧水。这里阴森深沉,本来就是储藏阴气邪物的地方。鱼鳖相互拥挤,群聚嬉戏而傲视上天。轻盈飞翔的禽鸟栖息在这里,飞来飞去多么闲适!祠堂中的神像与真人相似,头上插着玉簪,鬓发缭绕着烟雾;群怪庄严地侍候在旁,恩惠和威严都显现在脸上。我来到这里时正是太阳当中,不禁惊惧警惕,想要先行返回;仅仅寄身站在这方寸之地,哪里敢说来路艰险呢?唉,不要吹落牛毛般细小的利刃,以牛蹄之血染红这里。直到如今,每逢水旱灾害,百姓便击鼓跳舞祈求,而孤苦的鳏夫寡妇却少有同伴;林木丛密,长年幽暗,没有办法删削整理。美丽的花朵杂有艳丽的果实,斑斓如星。石阶全都险峻湿滑,登攀时颠仆不堪,也无人可以牵扶;大块区域碎裂成小块,交给长久以来的安排。弃置它又能怎么办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二年〕 我大概只能死在茅草和菅草之间了。听颖师弹琴(颖师如果是道士,“颖”是姓,应从水旁;如果是僧人,“颖”是名,应从禾旁。《西清诗话》说,欧阳修曾问苏轼,谁写的琴诗更好。苏轼回答说韩愈的《听颖师琴》,欧阳修说这只不过像琵琶罢了。吴僧义海以琴著名,有人把欧阳修的话告诉义海,义海说:欧阳公是一代英伟人物,但这句话错了。“呢呢儿女语,恩怨相尔汝”,是声音轻柔细碎,真情自然显露;“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精神谨严振作,正是听琴的感受;“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声音纵横变化而又浩大,自然而不失其本色;“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又见颖师琴声孤高绝异,不同于流俗低下的声音。攀登时一寸一分都无法再上,失势则一下落下千丈有余,说的是声音的起伏抑扬并不遵循旧常。以上都是手指弹出的琴弦之声,只有琴才能有这样的妙处,琵琶按固定音位弹奏,哪里能这样呢?韩愈深得其中趣味,不容易讥评。) “攀登时一寸一分都无法再上”,说的是吟咏之声;“失势一下落下千丈有余”,说的是历阶而下的声音。善于弹琴的人说:“这几种声音最难弹好。”文忠公认为这是听琵琶的诗,苏轼则认为是听琴的诗,可惜文忠公没有见到他们二人的议论;但这种说法似乎未必正确。方崧卿说:“李贺也有一首《听□师琴歌》。” 亲昵细碎的儿女私语,恩怨之间彼此以“你”“我”相称。突然转为轩昂高亢,像勇士奔赴敌场。浮云和柳絮没有根蒂,随着辽阔遥远的天地任意飞扬。百鸟喧闹啾鸣,忽然看见一只孤独的凤凰。攀登时一寸一分都无法再上,失势便一下落下千丈有余。可叹我有两只耳朵,却从未听过丝竹之声。自从听到颖师弹琴,便起身坐在一旁。推手急忙让他停止,泪水滂沱,打湿了衣裳。颖师啊,你确实有这样的技艺,却不要把冰与炭同时放进我的心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送陆畅回江南(陆畅字达夫,曾作《蜀道易》诗,元和元年中进士,是董溪的女婿。董溪是丞相董晋的第二子,被贬后死在湘中,事见墓志。韩愈曾在董晋幕府任职。)

举举江南子【唐人以举止端丽为举举】名以能诗闻【畅贡举年对雪落句云:天人寜防巧剪水作花飞;山斋玩月云:起来自擘书▯破,恰漏清光落枕前;经崔諌议林亭云:▯噪入云树,风开无主花;及登兰省,遇云阳公主下降,畅为摈相,有咏帘、咏行障、催妆等作。内人以畅吴音,才思敏防,以诗嘲之。畅酬曰:粉面仙郎选圣朝,偶逢秦女学吹箫。须教翡翠闻王母,不奈鸟鸢噪鹊桥。观此可见其能诗矣】一来取高第,官佐东宫军【畅举进士,为皇太子僚属】迎妇丞相府,夸映秀士羣【礼记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鸾鸣桂树间【鸾鸣或作鸣鸾】观者何缤纷,人事喜顚倒,旦夕异所云。萧萧青云干,遂逐荆棘焚。歳晚鸿防过,乡思见新文。践此秦关雪,家彼呉洲云。悲啼上车女,骨肉不可分。感概都门别,丈夫酒方醺。我实门下士,力薄蚋与蚊。受恩不即报【不即或作即不】永负湘中坟【墓志云:溪除名徙死湘中,明年立皇太子,有诏令许归塟,元和八年葬河南。此云湘中坟,岂公作此诗时尚藁葬湘中耶】送进士刘师服东归【元和七年夏在京师作】猛虎落槛穽,坐食如孤防【落一作知,食或作贪,荆公本如作茹,防或作豚,方从阁本此乃司马迁所谓猛虎在槛穽之中摇尾而求食也,今按方说是也,然则坐当作求矣,但本皆作坐,故未敢改耳】丈夫在富贵,岂必守一门?公心有勇气,公口有直言,奈何任埋没,不自求腾轩?仆本亦进士,颇甞究根源,由来骨鲠材,喜被软弱吞,低头受侮笑,隐忍硉兀寃【侮笑或作笑侮,硉兀或作矹硉,选江赋巨石硉矹而前却硉音聿,又勤没切,兀五忽切】泥雨城东路,夏槐作云屯【刘表传云屯田马】还家虽阙短【或作短阙】指日亲晨飱【束晳南陔诗馨尔膳防尔晨飱】携持令名归【左氏令名载而行之】自足贻家尊【谢安问献之曰君书何如君家尊】时节不可翫,亲交可攀援【音爰】勉来取金紫,勿久休中园。嘲鲁连子【鲁连齐人,太史公亦有取焉。公嘲之之意,不悉其安在?意必有所讽于当时,后世有不得而窥者】鲁连细而黠【而方作儿】有似黄鹞子【鹞音曜】田巴兀老苍【齐之辩者曰田巴辩于狙丘而议于稷下,毁五帝,罪三王,一日而服千人。有徐刼弟子曰:鲁连谓刼曰:「臣愿当田子,使不得复说。」鲁连徃见田巴,云云。巴于是杜口易业,终身不谈。】兀一作元。陆机叹逝诗:「鸦髪成老苍】怜汝矜爪觜,开端要惊人【淮阳王传:「既开端绪,愿卒成之】雄跨吾厌矣,高拱禅鸿声【禅音擅】若辍一杯水【辍或作啜】独称唐虞贤,顾未知之耳。赠张籍【此诗大意,以其子之慧为喜焉耳。张籍后有祭公诗云:「坐令其子拜,常呼幼时名。」与诗意合。蔡寛大诗话云:「旧说退之子不慧,读金根车改为金银。然退之赠张籍诗所谓『召令吐所记,解摘了瑟僴』,则不应不识字也。不知诗之所称,乃此子乎】吾老着读书【诸本著作嗜着如高士着幽禅少年着逰宴之着】余事不挂眼。有儿虽甚怜,教示不免简。君来好呼出,踉蹡越门限【选潘岳射雉赋已踉蹡而徐来踉音郎,又音亮,蹡音锵,又七酱切】惧其无所知见,则先愧赧【孟子观其色赧赧然赧乃版切】昨因有縁事,上马插手版【隋志曰笏,晋宋以来谓之手版,唐舆服杂事曰八座尚书执笏,余执手版】留君住防食,使立侍盘▯。薄暮归,见君迎我,笑而莞【论语夫子莞尔而笑莞胡版切】指渠相贺,言此是万金产。吾爱其风骨粹美,无可拣,试将诗义授,如以肉贯丳【初限切】开袪露毫末,自得高蹇嵼【蹇或作▯,嵼或作产,选连岗巗以▯嵼。屈原九章思蹇产而不释,王逸曰蹇产诘屈也】我身蹈丘轲,爵位不早绾,固宜长有人文章绍编刬。感荷君子徳,怳若乘朽栈【朽一作杇,诗有栈之车毛曰役车也怳许徃切,栈仕版切】召令吐所记,解摘了瑟僴【诗瑟兮僴兮注矜荘寛大也僴遐版切】顾视▯壁间,亲戚竞觇矕【说文目矕矕也,前汉矕龙虎之文旧矣觇丑帘切,矕武版切】喜气排寒,冬逼耳鸣睍睆【诗睍睆黄鸟睍胡显切,睆户版切】如今更谁恨,便可耕防浐【防浐长安二水名,司马相如上林赋曰终始防浐出入泾渭浐音产】调张籍【笔墨闲録曰:退之参李杜,透机关,处于调张籍诗见之】

译举止端庄秀美的江南人,因擅长作诗而闻名。一举便取得科举高第,任官成为东宫的属官。到丞相府迎娶妻子,在秀士群中显得格外光彩。鸾鸟在桂树间鸣叫,观看的人多得纷纷扰扰。人事变化令人惊喜又颠倒,早晚之间便与原先不同。萧萧的青云之干,于是追逐荆棘一同焚烧。岁末鸿雁飞过,乡愁因你的新诗而显现。踏着秦关的积雪归去,家乡在吴洲云水之间。悲声啼哭着登车的女子,骨肉亲情实在无法分离。在都门感慨作别时,大丈夫正喝得醺然。我实在是你的门下之士,力量微薄,连蚋虫和蚊子都不如。承受了恩德却不能立即报答,将永远辜负湘中的坟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 送进士刘师服东归(元和七年夏天在京师所作)。猛虎落入槛阱,坐在那里像孤猪一样求食。大丈夫身处富贵,难道一定要只守着一个职位吗?您心中有勇气,口中有直言,为什么任由自己被埋没,而不自行求取腾达显贵呢?我本来也曾是进士,颇曾探究其中根源。自古以来刚直有才的人,往往喜被软弱之辈吞没;低头承受侮辱嘲笑,隐忍着高低不平的冤屈。泥泞雨水中的城东道路,夏日槐树像云一样聚集。即使回家时有所缺憾,指日便可以亲自享用早饭。带着美好的名声归来,自然足以把它留给家中尊长。时机不可玩忽,亲友可以援引扶助。努力来取得金印紫绶,不要长久闲居园中。嘲笑鲁连子(鲁连是齐国人,太史公也曾取法于他。韩愈嘲笑他的用意究竟在哪里,并不完全清楚;想来一定是借此讽刺当时的人,只是后世已经无法窥知了。) 鲁连身材细小而机敏,很像一只黄鹞子。田巴是个衰老苍白的人。可怜你夸耀自己的爪和嘴,一开口就想惊动别人。雄跨天下的姿态我已经厌倦了,高高拱手,姑且让大鸿的声音独自传扬。假如停止饮下一杯水,便只称赞唐尧虞舜的贤德,只是你还不知道这些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千人〕 赠给张籍(这首诗的大意,是因为张籍儿子的聪慧而感到喜悦。张籍后来有《祭韩愈》诗说:“坐令其子拜,常呼幼时名。”与本诗意思相合。蔡宽夫《诗话》说:旧说韩愈的儿子不聪明,读《金根车》却改作《金银》。但韩愈赠张籍诗中说“召令吐所记,解摘了瑟僴”,那么他不应当不识字。不知道诗中所说的,是否就是这个孩子。) 我老了,专心于读书,其他事情都不放在眼里。虽然有个儿子非常怜爱,但教导他却不能不简略。你来时喜欢把他叫出来,他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我怕他没有见识,便先感到惭愧脸红。昨天因为有缘事,上马时插上手版。留你住下共进饭食,让他站着侍奉在盘盏旁。傍晚回来,看见你迎接我,笑着莞尔而笑。我指着他向你道贺,说这是价值万金的财产。我喜爱他风骨纯美,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便试着把诗的意义教给他,就像把肉串在签子上。剖开衣襟,显露出细微之处,便自然显出高峻曲折的才气。我自身践履丘、轲之道,爵位却没有早早系在身上,本来就应该让后人继承我的文章。感激承受君子的德泽,恍惚如同乘坐朽坏的栈车。叫他把所记诵的吐露出来,解释分析得像瑟瑟然、僴僴然那样庄敬宽大。回头看窗壁之间,亲戚们争相窥看。喜气驱散寒意,冬天逼近,耳边响起清亮的声音。如今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完全可以在灞水、浐水边耕作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章〕 调笑张籍(《笔墨闲录》说:韩愈兼取李白、杜甫的长处,深入诗文奥妙,这一点在《调张籍》诗中可以看出。)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诸本熖作艶,西京赋光□爥天庭】不知羣儿愚,那用故谤伤【魏道辅云,公作此诗为微之发,盖元稹作李杜优劣论,先杜后李,故尔,黄鲁直云,吾友黄介读李杜优劣论曰,论文正不当如此,予以为知言】蚍蜉撼大树【蚍蜉音毗浮】可笑不自量。伊我生其后,举颈遥相望。夜梦多见之,昼思反微茫。徒观斧凿防,不瞩治水航。想当施手时,巨刄磨天扬。垠崖划崩豁,乾坤摆雷硠【垠方作根,摆一作罢,硠首郎切,左思呉都赋曰菈擸雷硠硠磕石声,郭璞江赋巴东之峡夏禹防凿絶岸万丈壁立霞駮,又云豃如地裂豁若天开触曲崖以萦绕骇崩浪而相礧,诗意谓李杜文章如禹防凿江峡虽有迹可寻而当时运量之巧则今不可得而覩矣】惟此两夫子,家居率荒凉。帝欲长吟哦,故遣起且僵。剪翎送笼中【祢衡鹦鹉赋闭以雕笼剪其翅羽】使看百鸟翔。平生千万篇,金薤垂琳琅【书厥贡惟球琳琅玕,萧子良古今篆▯书体有金错书倒薤书详见岣嵝山诗】仙官勅六丁【道书阳官六甲隂官六丁谓六甲中丁神也】雷雷卞取将【异人记云上元中台州道士王远知善易知人死生祸福作易縂十五巻一日雷雨云雾中一老人语逺知曰所泄者书何在上帝命吾摄六丁雷电追取】流落人间者【流或作留,孔毅夫甞曰汉霍去病传诸将留落不偶今世俗皆作流落如江縂诗流落今如此少陵诗流落意无穷皆只作流落字盖留谓迟留流谓飘流自不可拘以一义也】太山一豪芒【豪方作毫,云李本作豪,按孟子荘子秋豪之末班固答賔戏鋭思豪芒之内字皆作豪然楚词秋毫微而见容王逸曰锐毛为毫是毫字通今按毫俗字当作豪为正】我愿生两翅【一作愿生两翅翎】捕逐出八荒,精诚忽交通,百怪入我肠。刺手抜鲸牙【刺刄之也】举瓢酌天浆【魏道辅云:高至于酌天浆,幽至于抜鲸牙,其思赜深逺如此,讵止于曺刘沈宋之间耶】腾身跨汗漫【淮南子:若士与汗漫期于九垓之上】不着织女襄【诗: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襄驾也。或作相,非是着,陟畧切】愿语地上友,经营无太忙。乞君飞霞佩【乞,音气,后汉乞扬生师】与我高颉颃【诗:颉之颃之,飞而上曰颉,下曰颃颉,胡结切,颃音航】卢郎中云友寄示送盘谷子诗两章,歌以和之【两或作二。卢郎中汀也。盘谷在孟州齐源县太行山之南,李愿居之,因号盘谷子。贞元十七年,公送李愿归盘谷有序。此诗元和七年冬,长安作。详诗意可见。又云:“十年蠢蠢随朝行”,盖自贞元十九年癸未为御史登朝,至元和十年壬辰为十年矣。东坡云:“退之寻常诗自谓不逮老杜,此诗独不减子美】昔寻李愿向盘谷,正见髙崖巨壁争开张。是时新晴,天井溢【天井,关名,在太行山上。《水经》曰:天井溪出天井关,北流注白水,世谓之北流泉】谁把长劔倚太行【水自天井倾防而下,如长劔之倚山。宋玉曰:长劔耿介,倚天外行音航】冲风吹破落天外【破或作波,非是。《楚词冲风起兮水扬波】飞雨白日洒洛阳,东蹈燕川,食旷野【燕川,地名】有馈木蕨芽满筐,马头溪深不可厉【诗·邶风》:深则厉,浅则掲。注云:以衣渉水为厉。马头溪名】借车载过,水入箱,平沙緑浪榜方口【榜音谤,进船。《楚词九懐》:榜舫兮不流。方口与前所谓燕川,皆盘谷旁近小地名。公《盆池》诗:恰如方口钓鱼时,亦其地也】防鸭飞起穿垂杨,穷探极覧颇恣横【探音贪】物外日月本不忙,归来辛苦欲谁为?坐令再徃之计堕眇芒【或作渺茫】闭门长安三日雪,推书扑笔歌慨慷【推或作堆。魏武帝曰:慨当以慷,忧思难忘。《选》中矫厉而慷慨,注:抑扬意气也推他回切,扑弼角切,慷音康】旁无壮士遣属和,逺忆卢老诗颠狂。开缄忽覩送归作,字向纸上皆轩昂。又知李侯竟不顾,方冬独入崔嵬藏【诗》:陟彼崔嵬】我今进退几时决?十年蠢蠢随朝行。家请官供不报答,无异雀防偷太仓。行抽手版付丞相【手版见前篇《赠张籍》诗注】不待弹劾还耕桑【还或作归】寄皇甫湜【湜,字持正,睦州新安人,诗故云睦州吏】敲门惊昼睡,问报睦州吏【睦或作乃】手把一封书,上有皇甫字。坼书放牀头,涕与泪垂四【或作泗,今从唐本及范、谢校本。云董令升编《严陵集》亦定作四垂四,盖以涕与泪分言之,犹《石鼔歌》所谓对此涕泪双滂沱也】昏昏还就枕,惘惘梦相值。悲哉无竒术,安得生两翅。病中赠张十八【张十八,籍也。贞元十四年,公佐汴州,籍为公所荐送,明年登第,又明年居防,服除补太常寺太祝。此诗谓抱能未施,邦岂籍未第时作,或既第而未仕时乎?欧阳甞评此诗,见《此日足可惜》注】

译李白、杜甫的文章至今存在,光芒万丈而且长久不灭。我不知道那些无知小儿为何愚蠢,哪里用得着故意诽谤伤害他们。蚍蜉想撼动大树,真是可笑而不自量力。我生在他们之后,只能抬头远远仰望。夜里梦中常常见到他们,白天思念时却反而模糊不清。只能看见斧凿的痕迹,却看不到治水行船的本领。想来他们当时施展手段时,巨大的刀刃磨得冲天飞扬;山崖被划开而崩裂,天地间雷声震荡。只有这两位先生,家居时却大都荒凉。上帝想让他们长久吟咏,所以故意把他们从笼中放出又使之困顿。剪去鸟翎送进笼中,让人观看百鸟飞翔。他们一生写下千万篇文章,像金色的薤叶书体一样垂落,晶莹如美玉。仙官命令六丁神将,雷电般前来取走。流落在人间的,不过像泰山上的一根毫芒。我愿生出两只翅膀,把它们追赶出八方荒远之地。精诚忽然相通,百般怪异的思绪进入我的心肠。刺入手中拔取鲸鱼的牙齿,举起瓢来舀取天上的琼浆。飞身跨越无边无际的空间,却不穿上织女所织的衣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着”有的版本作“相”,不对;“着”音陟略切。)我愿意告诉地上的朋友们,谋划经营不要过于匆忙。请把飞霞制成的佩饰赐给我,让我同你在高空上下飞翔。卢郎中说友人寄来《送盘谷子》诗两章,我作歌来应和它(“两”有的版本作“二”。卢郎中名汀。盘谷在孟州齐源县太行山南面,李愿居住在那里,因而号称盘谷子。贞元十七年,韩愈作序送李愿归盘谷。本诗作于元和七年冬天,地点在长安。详细情况可以从诗意中看出。诗中又说“十年蠢蠢随朝行”,大概是从贞元十九年癸未担任御史入朝,到元和十年壬辰,正好十年。苏轼说:“韩愈平常自认为诗不及杜甫,唯独这首诗不减子美。”) 过去曾寻找李愿前往盘谷,正好看见高崖巨壁争相展开。那时天刚放晴,天井关的水满溢出来。是谁把长剑倚在太行山上?迎面的风冲来,吹破云气,落向天外;飞雨在白日里洒向洛阳。我向东踏过燕川,在旷野中进食。有人送来木蕨芽,装满一筐。马头溪水深,无法涉过,只好借车装载过去,溪水灌入车箱。平坦的沙滩上碧绿的水浪推动船只进入方口,水鸭受惊飞起,穿过低垂的杨柳。尽情探索、极力观览,十分放纵自在。山林之外的日月本来就不忙碌,归来后辛苦奔波又是为了谁呢?以至于再次前往盘谷的打算落得渺小而茫然。闭门住在长安,连续三天大雪,推开书本、拍打笔杆,放声歌唱,意气慷慨。魏武帝说:“慷慨激昂,忧思难以忘怀。”《文选》中“矫厉而慷慨”,注释说是振抑扬厉意气。旁边没有壮士来遣人唱和,远远回忆卢老的诗篇,真是狂放不羁。打开信封,忽然看见他所作的送归诗,字字都在纸上显得轩昂。又知道李侯竟然不顾一切,在隆冬独自进入崔嵬的山中隐藏。我如今进退之路何时才能决定?十年来愚钝地随同朝廷官员奔走。家中请我,官府供养我,我却没有报答,和雀鸟偷食太仓粮食没有区别。现在抽出手版交给丞相,不等弹劾,便回去耕田种桑。寄给皇甫湜(湜字持正,是睦州新安人,所以诗中称他为睦州官吏。) 敲门声惊醒了白日里的睡梦,询问来报告的人,原来是睦州的官吏。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有皇甫二字。拆开信放在床头,鼻涕和眼泪一齐流下。昏昏沉沉地又去睡觉,惆怅之间梦中与你相逢。可悲的是我没有奇异的法术,怎样才能生出两只翅膀呢?病中赠给张十八(张十八就是张籍。贞元十四年,韩愈在汴州任职,张籍由韩愈推荐送试;第二年中第,第三年居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太常寺太祝。本诗说他有才能却未施展,不知是张籍尚未中第时所作,还是中第而未任官时所作。欧阳修曾评论这首诗,见《此日足可惜》注。)

中虚得暴下,避冷卧北▯,不蹋晓鼔,朝安眠聴逄逄【诸本作逢逢,蜀本音部江切,字当作逄今按潮本作逢,盖逢以夆逄从夅,音义各异,然古书如逢蒙、逢丑父、阕龙逢字皆只作逢,而音蒲江反,疑逢有蒲红一音也,而音蒲江者由蒲红而孶也,当考】籍也,处闾里,抱能未施,邦文章自娯戏,金石日击撞,龙文百斛鼎,笔力可独扛【史记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之鼎扛音江】谈舌乆不掉【张仪掉三寸舌,掉徒吊切】非君亮谁双【亮或作谅】扶几导之言【几或作机】曲节初摐摐【此字从手或作枞枞从木从手者博雅云撞也子虚赋摐金鼔以木者自木名也】半涂喜开凿▯别失大江吾欲盈其气不令见麾幢牛羊满田野解斾束空杠倾樽与斟酌四壁推甖缸▯帷隔雪风照炉钉明釭【选西都赋金釭衔璧注谓灯也 钉音定又音订釭音江】夜防纵捭阖【▯谷子有捭阖篇捭音摆】哆口踈眉厖 【哆昌者切】势侔髙阳翁坐约齐横降【郦食其髙阳人田横立田广为齐王身相之以距汉髙帝使食其说横凭轼下齐七十余城 降胡江切】连日挟所有形躯防胮肛【上匹江切下许江切】将归乃徐谓【将归方作归将云逺于将之毛传将行也故古人以送将归为三事焉今按楚词言秋之可悲如在逺行之处而登山临水以送欲归之人愈觉羇旅之牢落故其意象惨戚而无聊耳将字将诗文同字异安得强为一说而谓送将归为三事乎必为三事而可颠倒言之则楚词之与此诗皆不复成文理矣】子言得无哤【管子四民杂处则其言哤注哤乱也 哤音厖】廻军与角逐【军或作君非是】斫树収穷庞【史记孙膑困厐涓伏兵马陵道左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厐涓死于此树之下公始也扶机导籍使之言且匿其麾幢解斾束扛而示之弱籍乃纵其捭阖如郦生之下齐既连日挟其所有至躯病语哤乃为公败是犹孙膑之収厐涓也 厐皮江切】雌声吐款要酒壶缀羊腔君乃昆仑渠籍乃岭头泷譬如蚁垤微讵可陵崆防【或作▯防字见南都赋曰其山则崆防嶱嵑蜀本苦江五江二切今本作▯字书未见】幸愿终赐之【一作愿终赐之教】斩抜枿与桩 【枿音蘖桩株江切】从此识归处东流水淙淙【籍既为公所败乃自以为岭头之泷不足以方昆仑之渠蚁垤之微,不足以陵崆防之山。愿终受教于公,而公所以导其所归也。【淙,土江切】杂诗【文选王粲曺植皆有杂诗李善谓遇物即言不拘流例是也或作杂言非此诗乃离骚经所谓离心远逝道夫昆仑已而临睨旧乡曰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懐乎故都盖此意云】古史散左右,诗书置后前,岂殊蠧书虫【蠧书或作书蠧】生死文字间,古道自愚憃【陟降切或作戆或作蠢】古言自包纒。当今固殊古,谁与为欣欢?独擕无言子,共升昆仑顚。长风飘襟裾,遂起飞髙圆,下视禹九州【禹或作防】一尘集毫端。遨嬉未云几,下已亿万年。向者夸夺子,万坟厌其巅。惜哉抱所见,白黒未及分,慷慨为悲咤【陟驾切】泪如九河翻。指摘相告语,虽还今谁亲?翩然下大荒,被髪骑骐驎【或作麒麟,古书如战国防多用骐驎字,其义一也。东坡为公潮州庙碑,终篇实取此意】寄崔二十六立之【贞元四年,侍郎刘太真知举,放进士三十六人,立之中第。公甞为立之作《蓝田县丞壁记》,元和十年也。记所载立之战艺出人及言事黜官,皆与诗意合。又有赠立之诗,乃在元和元年,而此云“别来就十年”,盖自元年后方相别,至是作诗为寄,亦当在元和十年也】西城员外丞【西城谓蓝田,元和初立之,以前大理评事言事黜官,再转为蓝田县丞】心迹两屈竒【谢灵运诗“心迹双寂寞”,屈或作崛,或作倔,《淮南子》“圣人无屈竒之服”,髙诱曰:“屈短竒长也,言服之不中。”《汉广川王扬雄传》选《西征赋》皆只用“屈竒”字。

译胸中空虚而突然腹泻,为躲避寒冷便卧在北窗下;不踏着清晨的鼓声出门,早晨安睡,听着咚咚的鼓声。张籍住在乡里,有才能却没有施展,以文章自我娱乐,每天敲击金石般的文辞;他的文章如龙纹百斛大鼎,笔力独自可以扛起。谈锋长久不能展开,若不是您,谁能真正帮助他呢?我扶着几案引导他说话,曲折的文思才开始被撞击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寸〕 “摐”这个字从手旁,有的版本作“枞”;从手的“摐”,《博雅》说是撞击,《子虚赋》说“摐金鼓”;从木的字则是木名。半途之中欣喜地为他开凿,使他不要误入支流而失去大江。我想充实他的气势,不让他看见指挥的旌旗。牛羊遍满田野,解下旗帜,束起空车杠;倾杯同他斟酒,四壁都堆满酒坛。黑色帷帐隔开雪风,照在炉上的灯钉明亮。夜里尽情施展纵横捭阖之术,张大嘴巴,舒展眉头,神情粗豪。气势可与高阳酒徒相当,坐下来约定使齐国的横议者投降。连续多日挟持自己的全部才能,直到身体出现病态、语言杂乱。我将要回去时,才慢慢对他说:你的话难道没有杂乱吗?回军同他角逐,砍倒树木收拾这个困窘的大块头。发出柔弱的声音吐露诚恳的请求,酒壶旁还挂着羊腔。您就是昆仑山的沟渠,张籍就是山岭顶上的瀑布;譬如蚁穴那样微小,哪里能够侵凌崆峒大山?幸望您最终赐教,斩除树根和木桩。从此便知道归宿所在,东流水声淙淙不断。张籍既然被韩愈击败,便自认为只是岭头的瀑布,远不能与昆仑山的沟渠相比;蚁穴一般微小,不能侵凌崆峒山。希望最终接受韩愈的教诲,而韩愈正是在引导他找到文章的归宿。“淙”音土江切。杂诗(《文选》中王粲、曹植都有《杂诗》。李善说,遇到事物便随即抒写,不拘泥于固定体例,就是这个意思;有的版本作《杂言》,不对。本诗正是《离骚》所说的:离开内心而远行,走向昆仑,后来回望故乡,说“国家没有贤人,没有人了解我,我又何必怀念故都呢”,大意就是如此。) 把古代史书分散放在左右,把《诗经》《尚书》置于前后,难道不像蛀蚀书籍的虫子一样,把生死都消磨在文字之间吗?古代的道理自然显得愚昧笨拙,古代的言语自然缠绕难解。如今本来就与古代不同,还有谁能与我共同欢欣呢?独自带着无言的友人,一同登上昆仑山顶。长风吹动衣襟衣裾,于是我飞升到高远的圆天之上,向下俯视大禹治下的九州,只像聚集在毫端的一粒尘埃。游玩欢娱还没有多久,下界已经过了亿万年。先前那些夸耀争夺的人,万座坟墓已经压满山巅。可惜他们怀抱着自己的见解,却还没有分清黑白,慷慨激愤而悲叹,泪水像九条河翻腾。指点批评,彼此互相告语;即使回到人间,如今又有谁亲近我呢?轻快地降临大荒,披散头发,骑着骐骥。寄给崔二十六立之(贞元四年,侍郎刘太真主持考试,录取进士三十六人,崔立之名列其中。韩愈曾为崔立之作《蓝田县丞壁记》,在元和十年。记中所载崔立之考试才艺超过众人,以及因论事而被贬官,都与本诗意思相合。另有一首赠崔立之诗,作于元和元年;诗中说“别来将近十年”,大概是元和元年后才分别,到此时作诗寄赠,应当也是元和十年。) 西城的员外县丞,内心和行迹都曲折奇异。往年参加词赋考试,不依靠权势,跟在别人后面骑着驴进入省门。左右的人惊讶纷纷,显得凌乱不安;他傲然坐在试席上。深密的丛林中出现一只孤独的罴熊,他的文章如翻水自然形成,起初并不用意经营,却使四座之人都低下脸面,不敢斜眼窥视。他登上台阶向侍郎作揖,回到住所时太阳还没有西斜。佳句喧传众口,考官哪里敢挑剔瑕疵?接连几年取得科第,就像摘取下巴上的胡须那样容易。回头看卿相的职位,通达的道路没有其他岔路。哪里还会计较校书郎,袍服手笏光彩交错?儿童都看着称道,祝愿自己也能如此。同行嫉妒而又眼热,喘息像竹筒吹气。老妇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约定不谈财礼。老翁却不估量自己的身份,连续几个月鞭打儿子;人们纷纷争着攀附,没有人较量谁强谁弱。世间的事情一向反复无常,哪里会有巢中刚出生、尚未长羽的雏鸟,插上翅膀便飞到天边?小马和小鹿长出爪牙,猛虎却借给它们皮毛。你的头上有缰绳束缚,脚下有绳索牵系,困在泥沟之间,谁还会听从你的指示?不能脱离吏部的铨选,就可以看出命运有偶合也有奇厄。又作朝廷士人,被贬官难道不是命中注定吗?

今按《汉书》注“屈竒”异也,其勿反】徃歳战词赋,不将势力,随下驴入省门【唐进士皆骑驴,少陵诗有“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公与孟东野诗亦曰“骑驴到京国,欲知薫风琴】左右惊纷披【纷或作分】傲兀坐试席【陶靖节诗“兀傲差若颖”,王维诗“兀傲迷东西”,惟公与李义山诗“傲兀逐戎旃”皆作“傲兀”字用】深丛见孤罴,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为四座各低靣【一作回】不敢捩眼窥【捩音列抝也,苕溪诗话云音丽瑟琶拨也,谓左右窥】升阶揖侍郎,归舎日未欹,佳句喧众口,考官敢瑕疵【或作玼,避重韵而误改也】连年収科第,若摘颔防髭,廻首卿相位,通途无佗岐【途或作逵,或作逹】岂论校书郎,袍笏光参差,童稚见称说,祝身得如斯,侪軰妬且热,喘如竹筒吹,老妇愿嫁女,约不论财赀【约不或作不约,赀或作资,亦避重韵之误,此诗用二疵字、二斯字,不独此也】老翁不量分,累月笞其儿,搅搅争附托【搅搅或作扰扰】无人角雄雌,由来人间事,翻覆不可知,安有巢中鷇【音冦,《选》陈琳檄文“譬犹鷇卯始生,翰毛而便陆梁放肆】插翅飞天陲【陲,邉也,《左氏防》“刘我邉陲”,音垂】驹麛着爪牙【麛音迷,着音灼】猛虎借与皮,汝头有缰系,汝脚有索縻,防身泥沟间,谁复禀指防,不脱吏部选,可见偶与竒【古人以遇合为耦,不遇为竒,偶与耦通用,《霍去病传》“诸将常留落不耦”,《李广传》“卫青隂受上指,以为李广数竒”,顔曰“言广命只不耦合也”竒居宜切】又作朝士贬得非命,所施客居京城中,十日营一炊,逼廹走巴蛮【鲍明逺诗逼廹聚离散】恩爱座上离,昨来汉水头,始得完孤羇,桁挂新衣裳【周庾信对烛赋灯前桁衣凝不亮桁音行,又下浪切】盎弃食残糜,茍无饥寒苦,那用分髙卑?怜我还好古,宦途同崄巇【虚宜切】毎旬遗我书【遗以醉切】竟歳无差池【左传何敢差池,差楚宜切】新篇奚其思,风幡肆逶迤【幡或作旛】又论诸毛功,劈水看蛟螭【劈或作擘】雷电生睒防【睒音闪,防音释,二字或从日说,见永贞行】角鬛相橕披【或作枝,亦以重韵而误改也】属我感穷景,抱华不能摛【蜀本作把笔不能摛,不能或作能不,方从杭本云班固答賔戏摛藻如春华,盖公得崔诗正当冬月,故感穷景而不能摛发其春华耳,上文诸毛乃谓笔也,既隐其词,则此不应又直言之,故作把笔者亦非也今按方本及说皆是,但其词有未足者,故今略为补之。论诸毛功,必是为毛颖传而发,但蜀本之误不待以此为辨而自明耳】唱来和相报,愧叹俾我疵。又寄百尺防,绯红相盛衰,巧能喻其诚【巧或作功,方从唐蜀本云列子矜巧能修名誉今按巧能喻其诚,言崔遗我书并新篇防帛,巧于能逹其意,犹言工于某事云尔,非以巧能为二字相连如列子之意也,方说误矣】深浅抽肝脾【鲍明逺诗肝心尽崩抽】开展放我侧,方餐涕垂匙。朋交日凋谢,存者逐利移。子寜独迷误?缀缀意益弥。举头庭树豁【头或作颈】狂飚巻寒曦,迢逓山水隔,何由应埙箎【诗何人斯伯氏吹壎仲氏吹箎,注土曰壎竹曰箎】别来就十年,君马记騧骊【诗騧骊是骖,注云黄马黒喙曰騧,説文云骊马深黒色騧音▯,骊音离】长女当及事,谁助出帨缡【帨音锐,缡音离】诸男皆秀朗。几能守家规,文字鋭气在,辉辉见旌麾,摧肠与慼容【或作居,或作眉,居当为容字之讹也,眉特以意定耳,慼作蹙亦通,《孟子》其容有蹙】能复持酒巵,我虽未耋老【僖公九年,《左氏》伯舅耋老无下拜,耋谓年七十也】髪秃骨力羸,所余十九齿,飘飖尽浮危,▯花着两眼,视物隔褷防【上所宜切,下吕支切,方云离褷毛羽初生貌,字本《海赋》,然离字书无从衣者,惟王维诗有“独立何防褷”,嵇康《琴赋》作“离纚”,古乐府作“离簁”,陆羽《茶经》作“籭簁”,义皆通,今此作褷防,岂古连绵字,或可倒用,不然褷字自入韵,岂传者误耶?

译所能施展的不过是客居京城,十天才设法做一顿饭,迫不得已奔走到巴地蛮乡。恩爱之人在座上分别,直到近来来到汉水边,才得以结束孤独羁旅。把新衣裳挂在衣架上,盛器中丢弃残糜;假如没有饥寒之苦,又何必区分地位高低?怜悯我仍然喜好古道,使我在仕途上和你一样经历险阻。每十天送给我一封信,整整一年从没有差错。新篇到底是怎样构思的?像风中的旗幡一样任意舒展。又谈论各种笔锋的功力,仿佛劈开水面观看蛟龙。雷电在闪烁中产生,角和鬛彼此撑开。你把我置于穷困的岁月之中,使我怀抱文采却不能施展。谈论各种笔锋的功力,一定是为了《毛颖传》而发;但蜀本的讹误,不必用这一点辨析也自然明白。你唱我和,彼此写诗相报,使我惭愧叹息,反而显出自己的缺陷。你又寄来百尺长的绢帛,绯红相间,色彩盛衰相杂;精巧地能够表达你的诚意。你把内心的深浅都抽取出来,直达肝脾。打开绢帛放在我身旁,我正吃饭,眼泪便滴落在匙上。朋友交往日渐凋零,留下的人也追逐利益而变迁。你难道独自迷失而犯错吗?缀连不断的情意反而更加深厚。抬头看庭院树木空旷,狂风卷走寒冷的阳光;山水遥远相隔,哪里还能以埙和箎相互应和?分别以来已经将近十年,你的马我还记得是騧马和骊马。长女应当到了出嫁的时候,谁来帮助她准备帨巾和缡带?几个儿子都秀美明朗,不知有几个能够守住家规。文章中的锐气仍在,光辉灿然,像旌旗一样显现。想到这些,我肝肠摧折,面容悲戚。还能再拿起酒杯吗?我虽然还没有七十岁,头发已经秃了,骨力也衰弱了;所剩十九颗牙齿,飘摇不定,全都浮危。两眼生出黑花,看东西像隔着纷乱的羽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姚令威说:“唐本作‘视物剧隔褷’,不知道谢本为什么没有这个字。”现在据我所见,谢本确实校作“剧隔褷”,下面注“澄”字,但意义仍然不通,恐怕应当作“视剧隔褷物”,其中“物”字是“剧”字的讹写,后来又重复出现,于是删去“物”字以合五言;但也没有根据,不如暂且依从方崧卿的说法,等待以后再参考。燕席的宴饮我推辞不去,游春的马鞍悬着也不骑。勤勉地伏在书案上,譬如鸟儿被黏鸟胶粘住。我还听老师说过:不能因为外物而自我毁弃。孤独的小猪睡在粪土中,并不羡慕太庙里的祭牲。你看当时那些人,有几辈能够先行腾达?一半以上还未老便死去,阴间的虫子啃食他们的枯骨。欢乐荣华不能尽入眼中,祸咎责罚却充塞天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十年、九年〕

姚令威曰:“唐本作视物剧隔褷,不知谢本何以不出。”今按所见谢本寔校作“剧隔褷”,下注澄字,然义亦未通,恐当作“视剧隔褷防物”字,乃“剧”字之误,而又重出,遂去“防”字以就五言耳,然亦无据,不如且从方说,徐更参考】燕席谢不诣,游鞍悬莫骑,敦敦凭书案【敦敦或作孜孜,今从阁杭本作敦,音都回切】譬彼鸟黏黐【丑知切,用以黏鸟,《宋幽明録》多买黐以涂壁】且吾闻之师,不以物自隳【自一作相】孤豚眠粪壤【眠一作服,或作伏】不慕太庙牺【荘子》或聘于《荘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绮,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豚,其可得乎】君看一时人,几辈先腾驰,过半黒头死,隂虫食枯骴【骴残骨,音疵】欢华不满眼【欢或作权】咎责塞两仪【魏人章防云:“福不盈眦,祸将溢世。”退之则曰:“欢华不满眼,咎责塞两仪。”盖工于前也】观名计之利【或作实,今按此句难晓,窃意“计”犹“校”也,言观其所得之虚名而校之以实利,不足相补也】讵足相陪禆,仁者耻贪冐,受禄量所宜,无能食国惠,岂异哀癃罢【史记》臣不幸有罢癃之病,上音隆,下音皮】久欲辞谢去,休令众睢睢【说文》睢仰视也,汉五行志:万众睢睢,惊怪连日】况又婴疹疾【又或作「自选思百忧而自疹」,注:疹疾也。《集韵》:疢、疹、▯三字通用「丑刄切】寜保躯不赀【后汉书》:不足以偿不赀之身。「赀」即移切】不能前死,罢内寔慙。神只旧籍,在东都茅屋,枳棘篱还归,非无指防。渭扬春凘【流水为凘,从水,非《离骚·九歌》:流凘纷兮将来下】生兮耕吾疆,死也埋吾陂【也一作兮】文书自传道,不仗史笔垂【不或作奚,选《典论》: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夫子固吾党,新恩释衔羁,去来伊洛上,相待安笟箄【尔雅》:鱼罟谓之罛,江东呼小笼为箄。《诗》:施罛濊濊,鱼网也。箄亦取鱼器。「上音孤,下音卑】我有双饮▯,其银得朱提【朱提,汉县名,属犍为郡,县有朱提山出银。纲汉朱提银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他银一流直一千,是为银货二品。「朱音殊,提音时】黄金涂物象,雕镌妙工倕【荘子》:工倕旋而盖防矩。注云:倕,尧时巧人也。音垂】乃令千里鲸么麽,微螽斯【班彪曰:么麽不及数子。《诗》螽斯注:蚣蝑也,蝗类以股鸣。言工人之巧,能使千里鲸鱼小如螽斯也。「麽忙果切,螽之中切】犹能争明月,摆掉出▯弥【▯弥,大水貌。《选》:渺弥湠漫。「上弭沼切,下音眉】野草花叶细,不辨薋菉葹【离骚经》:薋菉葹以盈室。王逸注:资音咨,蒺藜也。菉音緑,王刍也。葹音施,枲耳也】緜緜相紏结,状似环城陴【音脾,城上垣也】四隅芙蓉树擢▯,皆猗猗。鲸以兴君身【或作兴居状,或作状兴居,皆非是。荆公本作状君身,近之。唐本作兴君身,乃得其正。盖兴犹比也。君□崔立之而言】失所逢百罹【诗》:逢此百罹,百忧也】月以喻夫道,僶俛励莫亏【莫或作其】草木明覆载,妍丑齐荣萎【丑或作臭】愿君恒御之,行止杂燧觿【杂或作亲,或作新皆非是,但洪本云澄作杂燧觿,见《内则》言当常御此▯杂于所佩燧觿之间也,此乃得之】异日,期对举当如合分支【通鉴元魏熙平元年,立法在军有功者,行台给券,当中竪裂一支给勲人,一支送门下,以防伪巧。今人亦谓析产符契为分支帐,即此义也。公以双▯之一赠崔,故末句如此】月蚀诗效玉川子作【李本无诗字,或谓舘中本效作删,汪彦章本同」。陈齐之曰「退之效玉川子月蚀诗,乃删卢仝冗语耳,非效玉川也。韩虽法度森严,便无卢仝豪放之气】元和庚寅,斗插子月十四日三更中【四或作五,此元和五年十一月十四日夜也,作五非是】森森万木,夜僵立【森森或作临临,殊无义理,按卢诗乃作森森,盖自森转而为林,自林转而为临也,今改作森】寒气屃奰,顽无风【选《西京赋》巨灵赑奰屃,平秘切;奰,虚器切。屃奰诸夲作赑屃,或作屃赑。方云卢诗虽作赑屃,然公多不用卢本语。赑屃,用力貌;屃奰,壮大貌。《诗传》不醉而怒谓之奰,其义尤长。今按诸本不同,未知孰是,姑两存之】月形如白盘【李白诗“少时不识月,唤作白玉盘】完完上天东【诸本作貌貌,或作皃皃,今从杭范荆公本作完。今按“完”字说见《酬卢云夫望秋诗》,洪本亦云古书“完”多误作“皃”,此又转“皃”为“貌”耳】忽然有物来噉之,不知是何虫,如何至神物遭此狼狈凶【神异经》“狈无前足,附狼而行”,《选》亦“狼狈而可憼”。

译姚令威说:“唐本作‘视物剧隔褷’,不知道谢本为什么没有这一句。”现在依我所见,谢本确实校作“剧隔褷”,下面注有“澄”字,但意义也说不通,恐怕应当作“视剧隔褷防物”,这是把“防”字误作“剧”字,而且“剧”字又重复出现,于是删去“防”字来凑成五言;但这同样没有根据,不如暂且依从方本的说法,以后再慢慢参考。宴席上,谢不前往;出游的马鞍悬着,没有人骑;专心致志地伏在书案旁。〔“敦敦”有的版本作“孜孜”,现在依阁本、杭本作“敦”,音都回切。〕这就譬如鸟被黏鸟胶粘住了。〔“黏黐”读作丑知切,是用来粘鸟的胶;《宋幽明录》中说,常常买黐来涂墙。〕况且我曾听老师说过,不要因为外物而自我毁坏。〔“自”字一作“相”。〕孤独的小猪睡在粪土中,并不羡慕太庙里的祭牲。〔《庄子》中,或作“聘于《庄子》”。有人来聘请庄子,庄子答复使者说:“您见过那头祭祀用的牛吗?给它穿上有花纹的绸衣,给它吃草和豆子;等到把它牵进太庙,即使它想做一头孤独的小猪,又怎么能够呢?”〕您看当时的人,有几个人能够先行飞腾奔驰?过了一半,黑发尚未变白便死去,阴间的虫子啃食他们的枯骨。〔“骴”是残骨,音疵。〕欢乐和荣华不能尽收眼底。〔“欢”字有的版本作“权”。〕责罚和谴责充满天地。〔魏人的章防说:“福气不会充满眼眶,灾祸却将溢满世间。”〕 退之却说:“欢乐荣华不能满眼,罪责祸患充塞天地。”大概是在前面那首诗上更加工巧。看那虚名所得,拿它同实际利益相比较,哪里足以相补?仁人以贪求为耻,接受俸禄要估量自己所应得的;既然不能享用国家的恩惠,难道不同于哀病衰弱之人吗?我早就想辞谢离去,不要使众人睁大眼睛惊疑观看。何况又染上疾病,怎能保全这不可估量的身体?不能走在众人前面死去,退居内处实在惭愧。神灵的旧籍,存放在东都的茅屋中;枳棘作篱,我还要归去,并不是没有依据。渭水、扬水春天的薄冰流水消融,生时我耕种自己的田地,死后也埋在自己的陂塘旁。文章自会传道,不必依靠史官的笔墨流传。孔夫子本来就是我的同道,新近的恩典使我解除官场的束缚;往来于伊水、洛水之上,彼此等待,安然如同相伴的鱼笼。注文:《诗经》说“布下鱼罟,水声濊濊”,罛是鱼网;箄也是捕鱼的器具。“罛”音孤,“箄”音卑。我有一对饮酒的杯子,杯中的银子取自朱提。朱提是汉代的县名,属犍为郡,县中有朱提山,盛产银。汉代规定朱提银八两为一流,价值一千五百八十钱;其他银一流价值一千钱,这就是银货的两种等级。“朱”音殊,“提”音时。杯上用黄金涂饰各种物象,雕刻得像工倕那样精妙。竟能使千里长的鲸鱼缩小得如同螽斯一般。它仍能争夺明月的光辉,摆脱出来,浮游在浩渺的大水中。野草的花叶细碎,分辨不出薋、菉、葹。它们绵延相互纠结,形状好像环绕城墙的女墙。四角的芙蓉树高高挺立,枝叶都柔美繁茂。注文:薋、菉、葹见《离骚》;薋是蒺藜,菉是王刍,葹是苍耳。鲸鱼用来比喻您的身世,失意而遭逢百般忧患;月亮用来比喻您的道术,勤勉自励而不亏损。草木明白天地覆载之恩,美丑一同荣枯。愿您常常佩带它,行动或停留时都把它同佩刀、燧石和觿杂在一起。将来约定相对举杯时,应当像合起来的分支契券一样。注文认为,这里是说把一只杯子赠给崔立之,所以末句这样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月蚀诗》,仿效玉川子的作品而作。李本没有“诗”字;有人说馆本把“效”作“删”。陈齐之说:“退之的《月蚀诗》只是删削卢仝诗中的冗语,并不是仿效玉川子。韩愈虽然法度严整,却没有卢仝那种豪放气概。” 元和庚寅年,斗柄指向子位的十一月十四日三更中,森森的万木在夜里僵直地站立。寒气盛大而猛烈,凝滞得没有风。月亮的形状像一面白盘,完整圆满地升在天的东方。忽然有东西来吞食它,不知是什么虫子,为什么这样神异的事物会遭到如此狼狈凶险的灾祸。注文:“屃奰”有壮大、用力之貌,各本字样不同,无法确定,姑且保留两种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狈音贝】星如撒沙出攅集,争强雄【撒方作摋,云“侧手撃也”,卢诗作撒,今本从之,非也。今按“侧手撃沙”于义不通,公于卢语固有损益,然改此字却无文理,当只作撒】油灯不照席,是夕吐焰如长虹【如长或作长如】玉川子涕泗下,中庭独行【独下或有自字】念此日月者,为天之眼睛,此犹不自保,吾道何由行?甞闻古老言,疑是虾蟆精,径圆千里,纳女腹【白虎通》曰“日月径千里】何处养女,百丑形,杷沙脚手钝【把或作杷,音义同】谁使女解縁青冥?黄帝有四目【诸本黄作皇,方从杭本云《帝王世纪》谓黄帝用力牧常先等分掌四方,各如已视,故号黄帝四目。一曰李贤《后汉注》汉人书“黄”多作“皇”,“皇”字亦通。洪以黄帝为尧则非也】帝舜重其明【淮南子》曰“舜二瞳子,是谓重明】今天只两目,何故许食使偏盲?尧呼大水浸十日【十日事见《淮南子】不惜万国赤子,鱼头生女于此时,若食日,虽食八九,无嚵。名【嚵或作馋】赤龙黒鸟烧,口热【黒鸟未详,或谓日中三足乌也,鸟一作乌】翎鬛倒侧,相搪撑,婪酣大肚,遭一饱【楚辞众皆竞进以贪婪,注:爱财曰贪,爱食曰婪,婪与惏同,卢含切】饥肠彻死,无由鸣。后时食月,罪当死。天罗磕帀,何处逃。女形【磕帀或作□匝,磕或作訇,或作防,或无女字】玉川子立于庭而言曰:地行贱臣仝【或作今,汪本云仝字当句断,亦与卢诗合】再拜,敢告上天公【上天或作天上】臣有一寸刄,可刳凶蟇肠。无梯可上,天天阶无由,有臣踪。寄牋东南风,天门西北祈风通。丁寜附耳,莫漏泄。薄命正值飞亷慵【吕氏春秋云:风师曰飞亷,汉书音义云:飞亷能致风】东方青色,龙牙角何砑砑。从官百余座【此下或有从应二字,荆公删去】嚼啜烦官家,月蚀汝不知,安用为龙窟。天河赤鸟司南方,尾秃翅觰沙【觰或作▯,陟加切,角上张也,字亦作▯作▯讹】月蚀于汝头,汝口开呀呀【或作齖齖,齿不正也,音牙,与开口义不合,此当音呼加切,唐韵唅呀张口貌也。今详或改此字,亦避重韵而误也】虾蟆掠汝两吻过,忍学省事,不以汝▯啄虾蟆于莵蹲于西【左氏楚人谓虎为于莵,于音乌,莵音徒,蹲音存】旗旄卫毵防【上音参,下音沙】既从白帝祠,又食于防礼有加【礼记天子大蜡八,迎虎谓其食田豕防助驾切,亦作蜡】忍令月被恶物食,在于汝口插齿牙。乌龟怯奸怕,寒缩颈以殻自遮。终令夸蛾抉女出【列子帝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注:夸娥盖有神力者也,蛾或作娥,今从列子校,抉或作扶,非是】卜师烧锥鑚灼满板如星罗。此外内外官【汉天文志经星常宿中外官百一十八名七百八十三星】▯细不足科。臣请悉埽除,慎勿许语令啾哗并光。全耀归我,月盲眼镜,净无纎瑕【全或作金,瑕或作霞,皆非是】▯蛙拘送主府官【▯或作毙,今按▯蛙犹卓茂言敝人也,不然则当改从毙字,盖此时蛙虽未毙而其罪已当死矣】帝箸下腹,甞其皤【或作蹯,皤腹下白处也,蹯足蹠也,当作皤,左氏宣公二年皤其腹皤音婆】依前使兎操杵臼,玉堦桂树闲婆娑【酉阳杂俎月中有桂高五百丈】恒娥还宫室【方作堂】太阳有室家【礼记君之与后犹日之与月,盖室家之义也】天虽髙,耳属地,感臣赤心,使臣知意【臣知或作知臣今按下文云虽无明言潜喻厥防,则此句乃谓天感悟臣心,使臣黙知天意耳,诸本多作使知臣意,非是,其下所云有气有形以下即天意也】虽无明言,潜喻厥防【明或作口】有气有形,皆吾赤子,虽忿大伤,忍杀孩稚【大或作天】还汝月明,安行于次,尽释众罪,以蛙磔死【磔音责,方云卢诗新史以为讥元和逆党,然稽之歳月不合,盖元和初宦官已横恣,故讥之非为逆党也今按卢韩二诗必有所为而作,但未有以见其所指为何人何事耳,新史固谬,方说恐亦未必然也】孟生诗【诸本孟下有先字,此诗以篇首二字为题,作《孟先生》非。东野志云: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命来京师,从进士试而登。科记东野及第在贞元十二年,此诗未第前作,以其下第送之,谒张建封于徐也。贞元四年,建封镇徐州,李习之常以书荐东野,有曰:“郊将为他人所得,而大有立于世,与其短命而死,皆不可知。二者将有一于郊,他日为执事惜之。”其后韦荘请追赠不及第人,郊在其中,而《摭言》谓荘以郊为不第者为误,且曰:“郊贞元十二年及第,佐徐州幕,卒,则东野果为建封所用矣。”今考新旧史及公所志东野墓,甞佐郑余庆于东都,余庆镇兴元,奏为从事,辟书下而卒,未甞佐徐也。《摭言》误耶?将用之未及,而为余庆所得耶?卒如习之所料耶?按史,建封卒以贞元十六年,而东野后建封十四年卒,或者建封将用之未及而已卒,亦未可知也。

译星星像撒开的沙子一样出现,聚集成群,争相逞强。油灯的光照不到席面,这天晚上月蚀吐出的光焰却像长虹。玉川子流下眼泪,在庭院中独自走着,想到:日月是上天的眼睛,连这样的眼睛都不能自保,我的道术又凭什么施行呢?曾听老人说,这大概是虾蟆精,身子直径有千里,能把女子吞进腹中。它在哪里养女儿?它形貌丑陋,脚手粗钝,拖着爬行。是谁让你能够沿着青冥升上来?黄帝有四只眼睛,帝舜的眼睛重瞳而光明加倍;如今上天只有两只眼睛,为什么允许它吞食月亮,使自己偏盲呢?尧召来大水,淹没十日,也不顾惜天下万国的百姓。鱼头中生出的女子正在这时出现;即使吃掉八九个太阳,也不会觉得饱。她名叫赤龙、黑鸟,烧灼得口中炽热,羽毛倒伏倾斜,彼此推搡支撑,贪婪酣饮,肚子胀大,终于饱餐一顿;饥肠一直穿透到死,也没有办法鸣叫。以后再吞食月亮,罪当处死。天罗密布,你要逃到哪里去?玉川子站在庭院中说:“地上行走的卑微臣子仝,再拜,冒昧禀告上天公。我有一寸长的刀,可以剖开凶恶虾蟆的肠子。没有梯子可以上天,天阶无从攀登,也没有我的踪迹。我把书信托给东南风,又向西北风祈求,希望天门能够通达。请务必附耳密告,不要泄露。只是我的命运薄弱,正赶上飞廉懒散。东方属青色,青龙的牙角为什么这样参差坚硬?” 从官有一百多人,咀嚼吞食,烦劳天帝;月亮被蚀,你们却不知道,又何必充当龙的巢窟?天河中的赤鸟掌管南方,尾巴秃了,翅膀张裂。月蚀落在你们头上,你们的嘴张得大大的。虾蟆掠过你们的两嘴角,你们却忍心学会省事,不用嘴把虾蟆啄食。于莵蹲在西边,旗帜旄饰作护卫,毛羽纷披。既然跟随白帝受祭,又享用蜡祭的礼食,礼数已经很优厚了,怎么忍心让月亮被恶物吞食,让它在你们口中插满齿牙?乌龟怯懦怕事,寒冷时缩着脖子,用甲壳遮住自己。最终要让夸娥氏把你从月中挖出来。卜师烧热锥子钻灼,木板上留下的孔点密如星罗。除此之外,天文内外诸官,那些细小的星宿也不足以一一列举。我请求把它们全部扫除,千万不要允许它们发声,使它们啾啾喧哗遮蔽月光。让全部光辉归还给我,使月亮的盲眼恢复明亮,洁净得没有一点瑕疵。把这只蛙捆送到主府官那里。天帝用筷子按入它的腹部,尝了尝它白色的腹肉。仍旧让兔子拿着杵臼,在玉阶旁的桂树间悠闲起舞。嫦娥回到宫室,太阳也有自己的配偶。天虽然高远,耳朵却通达地面;感受到我的赤诚,使我默默知道天意。虽没有明白说出,也暗中把它的旨意告诉我:凡有气有形的,都是我的赤子;即使愤怒而造成重大伤害,哪里忍心杀死幼小的孩子?把月亮的光明还给它,让它安行于自己的位置,全部赦免众罪,但把虾蟆肢解处死。注文认为此诗可能有所讥刺,但具体所指的人和事无法确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五百丈〕 《孟生诗》。各本在“孟”下有“先”字,但此诗以篇首二字为题,题作《孟先生》不对。孟郊自述:年近五十,才奉母亲之命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而登第。记载孟郊中第在贞元十二年,这首诗是在他未中第以前所作,是为他落第而送他到徐州拜见张建封。贞元四年,张建封镇守徐州,李习之常写信推荐孟郊,有话说:“孟郊将要被他人所得,在世上大有作为,但究竟是短命而死,还是显达长久,都无法知道;这两种情况必有一种会发生,将来恐怕会使您为他惋惜。”后来韦庄请求追赠那些未中第的人,孟郊也在其中;《摭言》却说韦庄把孟郊当作未中第者,是错误的,并说孟郊贞元十二年中第,佐理徐州幕府,死去,所以孟郊果然被张建封任用。现在考察新旧《唐书》和韩愈所撰孟郊墓志,孟郊曾在东都佐助郑余庆;郑余庆镇守兴元,奏请他任从事,辟书发下后孟郊便去世了,并未曾佐理徐州。《摭言》说错了吗?还是张建封想任用他却来不及,而他被郑余庆所得?难道竟如李习之当初所料吗?按史书记载,张建封死于贞元十六年,而孟郊在张建封之后十四年才死,也许张建封尚未来得及任用他便已去世,这也不能确定。

时东野亦有答韩愈、李观,因献张徐州诗,有“富别愁在顔,贫别愁销骨”云云】孟生江海士【生一作郊】古貌又古心。甞读古人书,谓言古犹今【甞或作常】作诗三百首,窅黙咸池音【荘子黄帝之乐曰咸池,诸本窅作冥,李习之与张建封书引公此语亦用窅字】骑驴作京国,欲和薫风琴【家语曰舜弹五弦之琴曰南风之薫▯】岂识天子居九重,郁沉沉【王维哀词连金华与玉堂兮宫阁郁其沈沈】一门百夫守,无籍不可寻【籍者为二尺竹牒,记其年纪名字物色,县之宫门按省相应乃得入也】晶光荡相射【前汉太阳之晶晶亦光也射食亦切】旗防翩以森,迁延乍却走【汉王商传单于仰视迁延却退】惊怪靡自任【如林切】举头看白日,泣涕下霑襟。朅来游公卿【朅音掲】莫肯低华簮,谅非轩冕族,应对多差参【艺苑雌黄云古诗押韵或有语顚倒而理无害者,如退之以参差为差参,以玲珑为珑玲是也,汉臯诗话云韩愈孟郊軰才豪故有湖江白红慨慷之句后人亦难仿效】萍蓬风波急,桑榆日月侵。奈何从进士,此路转岖▯【王褎洞箫赋岖嵚岿﨑音区钦】异质忌处羣,孤芳难寄林【顔延年吊屈原文物忌坚芳人讳明防太白诗羣沙秽明珠众草凌孤芳】谁怜松桂性,竞爱桃李隂。朝悲辞树叶,夕感归巢禽。顾我多慷慨,穷檐时见临【檐或作阎,考荀子史记子贡传阎字为正】清宵静相对,髪白聆苦吟【聆或作耻或作怜】采兰起幽念【束晳南陔诗言采其兰采兰言念亲思归也起或作赴】眇然望东南【望或作思】秦呉▯且阻【秦长安吴东野所居】两地无数金。我论徐方牧【张建封也,方一作州】好古天下钦,竹实鳯所食【诗义防曰鳯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徳馨神所歆【书黍稷非馨明徳惟馨】求观众丘小,必上泰山岑【孟子孔子登太山而小天下,岑锄簮切】求观众流细,必泛沧溟深【孟子观水有术,必观其澜。竹实徳馨,秦山沧溟,皆言建封也。溟或作海】子其聼我言,可以当所箴。既获则思返,无为久滞淫。卞和试三献【琴操,卞和得玉,献楚懐王▯刖,献平王,又刖平王之子立,复献之中,果有玉,封陵阳侯】期子在秋砧射训狐【唐《五行志》鸺鹠一名训狐,或曰训狐,其声因以名之。此诗贞元中作,时徳宗以强明自任,倚裴延龄、韦渠牟等啇天下事,自谓明而卒陷不明,士之浮躁干进者争出其门,诗意端有所讽也。梅圣俞集有拟韩吏部《射训狐》诗,亦各有所寓意云耳】有鸟夜飞,名训狐【名或作呼】矜凶挟狡,夸自呼,乗时隂黒,止我屋,声势慷慨非常,麤安然大唤,谁畏忌【唤或作唳,曺子建《鹞雀赋》不肯首服,烈颈大唤】造作百怪,非无须聚▯征妖,自朋扇摆,掉栱桷頺塈涂【桷或作角,选栾拱夭矫而交结,书惟其涂塈茨摆补买切,掉徒吊切,暨音洎】慈母抱儿,怕入席,那暇更防鸡窠雏?我念乾坤徳泰大,卵此恶物,常勤劬,纵之岂即遽有害?斗柄行拄西南隅,谁谓停奸计尤剧【尤或作犹】意欲唐突羲和乌【羲和日御,《五经通义》日中有三足乌】侵更歴漏,气弥厉,何由侥幸休须臾?咨余徃射,岂得已?▯女两眼张睢盱【列子》而睢睢而盱盱,上音虽,下香于切】枭惊堕梁,蛇走窦【枭音浇,走一作入】一夫斩颈,羣雏枯【夫馆夲作矢,方云或谓矢,何以能斩颈也?鲍明远诗“黄间潜彀,卢矢直刎,绣颈碎锦翼”,诗人之语,顾随所用耳。今按方说虽有理,然以诗考之,似只是公亲徃射,而枭惊随梁,故佐之者得以刃斩其颈耳,不必改字强说也】将归赠孟东野房蜀客【蜀客名次卿】君门不可入,势利互相推。借问读书客,胡为在京师?举头未能对,闭眼聊自思。倐忽十六年,终朝苦寒饥。宦途竟寥落,鬓髪坐差池【晋陶侃曰:老子婆娑,正坐君辈。坐字原此也,坐或作生】颍水清且寂,箕山坦而夷【嵇康《髙士传》曰:许由字武仲,尧舜欲让以天下,由乃遯耕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此即公祭老成文云:当求数顷之田于箕颍之上之义也】如今便当去,咄咄无自疑【后汉咄咄子陵,晋史殷浩为温所废,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疑或作痴,亦通。一作女无痴,则误矣】答孟郊【东野集有别公诗,此篇疑公所以答也。公贞元十二年七月佐董晋于汴州】

译当时孟郊也有答韩愈、李观的诗,因而献给张徐州的诗中有“富贵时离别的愁苦在脸上,贫穷时离别的愁苦深入骨髓”等句。孟生是纵横江海的士人,容貌古朴,内心也古朴。曾经读古人的书,认为古代的道理至今仍然适用。作诗三百首,幽深沉静如咸池之乐。骑着驴来到京城,想应和薰风琴曲。哪里知道天子的居所深居九重,宫殿沉郁深邃?一座门有百名武士守卫,没有门籍便无法进去。晶莹的光辉互相照射,旗帜旌旄翩然森列;我迟疑着忽然退走,惊惧惭愧,不能自安。抬头看着白日,眼泪流下沾湿衣襟。近来游走于公卿之间,却没有人肯为我降低华贵的簪冠;想来我并非乘轩戴冕的世族,应对言辞多有参差。像浮萍、蓬草一样随风飘荡,风波又急;桑榆晚景中,日月不断侵蚀年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尺〕 为什么参加进士考试,这条道路反而更加崎岖险阻?异于常人的品性被人忌恨,孤芳自赏的才德难以寄托在树林中。谁怜惜松树、桂树的本性,众人却争相爱好桃李的荫凉?早晨因辞别树叶而悲伤,晚上因感念归巢的鸟儿而伤感。看看我多么慷慨激愤,困穷屋檐下却常常来探望我。清静的夜晚彼此相对,白发之中聆听苦吟。采摘兰草,生起幽深的思念;渺然遥望东南。秦地和吴地遥远而阻隔,两地相距不知多少金里。我的看法是,徐方的牧守张建封爱好古道,天下人都钦敬。竹实是凤凰所食,德行馨香是神明所歆享。若要观览群山中最小的,必定要登上泰山的山峰;若要观览群水中最细小的,必定要泛舟于沧溟深处。这些都是在说张建封。孟郊,你听我的话,可以把它当作对你的劝诫。既然已经得到任用,就应当想着回报,不要长久滞留沉沦。卞和曾三次献玉,希望你能在秋天的砧声中取得成功。《射训狐》。训狐是鸺鹠的别名,也有人说因它的叫声而得名。这首诗作于贞元年间,当时德宗自以为英明强干,倚重裴延龄、韦渠牟等人商议天下事务,自认为明察,最终却陷入不明;那些浮躁求进的士人争相出入他们的门下。因此诗中确实有所讽刺。梅圣俞诗集中有仿韩吏部《射训狐》的诗,也各有寄寓。有一只鸟在夜里飞翔,名叫训狐。它仗恃凶恶,怀藏狡诈,自夸自叫;乘着天色阴暗,停在我的屋上,声势慷慨激烈,毫不安静地大声鸣叫,好像谁都不怕。它制造各种怪异之事,不断招聚鬼怪,征召妖物;同党互相煽动,摇动、撞击椽木,使房屋的屋角和墙上的泥土坍塌。慈母抱着孩子,害怕它飞入席间,哪里还有空闲防备鸡窝里的雏鸡?我想到天地的德性广大,竟然容养这种恶物,平日还辛苦地养育它;纵容它,难道就会立即造成祸害吗?斗柄运行到西南角,谁说它停下来谋划奸计会更加厉害?它竟想冒犯羲和所驾日车中的三足乌,侵扰更鼓和漏刻,气势越来越猛烈,怎么可能侥幸停止片刻?唉,我去射它,难道是出于本意吗?等着你两眼睁大。猫头鹰受惊从屋梁上坠落,蛇逃入洞穴;一个人斩断它的脖颈,群雏也随之枯死。现在按方氏的说法,虽然也有道理,但从诗句考察,似乎只是韩愈亲自前去射鸟,猫头鹰受惊而沿着屋梁逃窜,所以协助他的人得以用刀斩断它的脖颈;不必强行改字附会解释。《将归赠孟东野房蜀客》。蜀客名叫房次卿。您的门第不可进入,权势和利益彼此排挤。请问读书的士人,你为什么还在京城?抬头无法回答,闭上眼睛姑且独自思量。转眼已经十六年,整天都苦于寒冷和饥饿。仕途最终如此寥落,鬓发徒然斑白。颍水清澈而寂静,箕山平坦而安静。如今就应当离去,不要再疑虑不决。《答孟郊》。孟郊诗集中有一首别韩愈的诗,这篇大概就是韩愈用来答复他的。韩愈在贞元十二年七月任董晋的佐吏于汴州。

规模背时利【模或作谟或作谋】文字覻天巧【此效东野酬樊宗师云梁惟西南屏山厉水刻屈此效宗师鲁直云子瞻诗妙一世乃云效庭坚体盖退之戏效孟郊樊宗师之妙以文滑稽耳覻七虑切】人皆余酒肉,子独不得饱;才春思已乱,始秋悲又搅【古巧切】朝餐动及午夜,讽恒至夘;名声暂羶腥,肠肚镇煎煼【初爪切杭字煼作▯俗字也】古心虽自鞭【鞭字盖荘子从其后而鞭之者也】世路终难拗【张衡浑仪拗去其半于绞切】弱拒喜张臂,猛挐闲缩爪;见倒谁肯扶,从嗔我须齩【选口齩霜刄此聫即公志子厚墓所谓落防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是也齩五巧切】从仕【贞元十七年,公始从调京师】居闲食不足,从仕力难任,両事皆害性,一生恒苦心。黄昏归私室,惆怅起叹音【惆一作怊】弃置人间世【或作事,汉张子房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耳】古来非独今。短灯檠歌【本或作灯檠。姚令威曰:古诗“灯檠昏鱼日”,读“檠”为去声。集韵“檠,渠映切,有足所以几物”,又“檠”音平声,榜也,非灯檠字。韩诗“墙角君看短檠弃”,亦误也。按“灯檠昏鱼目”,乃唐彦谦诗,“李啇隐诗”亦有“九枝灯檠夜珠圆”,是唐人固以去声读也。然白乐天诗有“铁檠移灯背”,自注曰:“檠去声读”,则知唐人夲二声通用。古“檠”只用“檠”字,晋、宋诸人集尚可考】长檠八尺,空自长。短檠二尺,便且光。黄帘緑幕,朱户闭。风露气入秋堂凉,裁衣寄逺,泪眼暗搔首,频挑移近牀。太学儒生,东鲁客,二十辞家来射防。夜书细字缀语言,两目眵昏,头雪白【眵音▯】此时提携当案前【携方作挈】看书到晓,那能眠。一朝富贵还自恣,长檠髙张照珠翠【髙张或作焰髙,珠或作朱】吁嗟世事无不然,墙角君看短檠弃【苏诗有云:免使韩公悲世事,白头还对短灯檠。苏时谪于黄,其侄安节下第逺来,故云】送刘师服【公诗有赠刘师服,至是又冇送刘师服。按石鼎聮句,元和七年十二月,道士轩辕弥明自衡山来,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扺其居宿,则此诗与前送进士刘师服东归,其八年夏作欤?然考登科记无有,刘师服集中又有刘师命者,岂其兄弟欤】夏半,隂气始淅然,云景秋【淅或作晰,亦作晳,又作晢,明也,之世切。《髙唐赋》:“晰兮若姣姬,扬袂障日而望所思。”晰与晢同,故今本讹为淅也。今按:淅为淅沥凄凉之义,晢为明义。此诗上云“隂气始”,下云“云景秋”,则与晳义不相应,而宜为淅□之意矣。盖由淅而误为晰,又因晰而转为晳也】蝉声入客耳,惊起不可留。草草具盘馔,不待酒献酬【待方作持】士生为名累,有似鱼中钩【中,陟仲切,见一巻《赴江陆途中寄三学士诗】赍财入市卖,贵者恒难售【汉宣帝毎买饼所从买家辄大雠,雠与售同】岂不畏顦顇【选》:“顾仆夫之顦顇。”上音樵,下音悴,或作久憔悴】为功忌中休,勉哉耘其业,以待歳晚収。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五

译我的谋划违背时俗和利益,文章却窥见上天的巧妙。人人都有剩余的酒肉,唯独你不能吃饱;春天刚到,思绪已经纷乱,秋天初来,悲愁又搅扰起来。早饭常常拖到半夜,诵读总要到卯时;名声暂时带有腥味,肠胃始终被煎熬。古人的心志虽然能自我鞭策,世间道路终究难以强行扭转。弱小者拒绝时喜欢张开双臂,凶猛者闲暇时却收缩爪子;看见别人倒下,谁肯扶助?他们一发怒,就要咬我。《从仕》。贞元十七年,韩愈开始接受调任,进入京师。闲居时食物不足,做官时又力量难以承担;这两件事都损害性情,一生总是内心苦恼。黄昏回到自己的房间,惆怅地发出叹息。被弃置在人世间,自古以来并不只是今天如此。《短灯檠歌》。各本有作“灯檠”的。姚令威说,古诗“灯檠昏鱼目”中的“檠”读去声;《集韵》说“檠”是有脚、可以承放器物的架子,另有平声读法,是榜样之意,并非灯檠字。韩愈诗“墙角君看短檠弃”也有误字之说。考察可知,唐代人对“檠”字的两种声调本来通用。长灯架高八尺,只是徒然高大;短灯架高二尺,却正好明亮。黄色帘子、绿色帷幕,朱红的门户紧闭。风露之气进入秋堂,令人感到凉意。裁剪衣服寄给远方的人,含泪的双眼暗暗搔着头,频频挑亮灯芯,把灯移近床边。太学里的儒生,东鲁来的客人,二十岁时离家来参加科举。夜里写细小的字,缀成文章,两眼被眼屎遮糊昏花,头发已经雪白。此时提灯放在案前,看书直到天明,哪里能够入睡?一旦富贵,便恢复恣意自得,长灯架高高张起,照耀着珠翠。唉,世间事情没有不是这样;请看墙角,那短灯架已经被丢弃。《送刘师服》。韩愈以前有《赠刘师服》,到这里又有《送刘师服》。按《石鼎联句》所记,元和七年十二月,道士轩辕弥明从衡山来,过去曾同进士刘师服在衡湘相识;他将经过太白山,知道刘师服在京城,夜里到他的住处投宿。因此这首诗或许作于元和八年夏天。不过考察登科记没有刘师服,刘师服集中又有刘师命,难道是他的兄弟吗?夏天过了一半,阴气开始淅淅然显出寒意,云彩和日光已有秋天的景象。蝉声传入客人的耳中,使人惊起而不能停留。匆忙摆好盘中食物,不等酒礼酬答。士人生来被名声所牵累,就像鱼被钩住一样。带着财物到市场出售,贵重的东西常常难以卖出。难道不怕憔悴吗?为了成就功业,忌讳中途停止;努力吧,耕耘你的事业,以等待年末的收获。《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六古诗符读书城南【城南,公别墅。符公之子孟东野有喜符郎诗,有逰城南韩氏荘之作。按公墓铭及登科记,公之子曰昶,登长庆四年进士第。符,岂昶之小字耶?元和十一年秋作】木之就规矩,在梓匠轮舆【孟子·尽心:「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人之能为人,由腹有诗书。诗书勤乃有,不勤腹空虚。欲知学之力,贤愚同一初【同一或作一同,非是】由其不能学,所入遂异。闾两家各生子,提孩巧相如【提或作啼,非是;巧或作两】少长聚嬉戏【少读如多少之少,汉·贾谊《匈奴东平王传》:「三见公此诗」,与刘统军、李虚中志亦三用】不殊同队鱼【山谷次韵髙子勉有云:「忽作飞黄去,顿超同队鱼」,皆用公语也】年至十二三,头角稍相踈。二十渐乖张,清沟映污渠。三十骨骼成【骼音格,记掩骼埋胔】乃一龙一猪,飞黄腾踏去【选张景阳《七命》:「整防云辂,骖飞黄】不能顾蟾蜍,一为马前卒,鞭背生虫蛆【鞭背或作背上,非是】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陆唐老曰:「退之不絶吟六艺之文,不停披百家之编,招诸生立馆舎,勉励其行业之未至,而深戒其责望于有司,此岂有利心于吾道者?佛骨一防议论奋激,曽不以去就祸福囘其操。《原道》一书累千百言,攘斥异端,用力殆与孟轲氏等。退之所学所行,亦无愧矣。惟《符读书城南》一诗,乃骇目。潭潭之居,揜鼻虫蛆之背,切切然饵其幼子以富贵利逹之美,若有戾于向之所得者矣】问之何因尔【或作耳】学与不学,与金璧虽重寳费用难贮储。学问藏之身,身在则有余【则或作即】君子与小人,不系父母且【诗·巧言》:「悠悠昊天,曰父母且且」,语助也且,子鱼切】不见公与相,起身自犂鉏【阁本作「不见公与汝,幸免自犂鉏」,今按阁本之谬有如此者,它可尽信耶】不见三公后,寒饥出无驴【荀子》:「虽王公大夫之子孙,也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文章岂不贵,经训乃菑畬【易不菑畬。《尔雅》田一歳曰菑,三歳曰畬。吕原明《杂记》云:少陵诗云:「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文者载道之器,安得谓之小技?顾所用如何耳。韩退之诗曰:「文章岂不贵,经训乃菑畬。」此说有可取焉。菑畬音淄于】潢潦无根源【左氏潢汚行潦之水,潢胡光切,潦音老】朝满夕已除,人不通古今【或作今古】马牛而襟裾,行身陷不义,况望多名誉【音欤】时秋积雨霁【方作阕】新凉入郊墟,灯火稍可亲,简编可巻舒。岂不旦夕念?为尔惜居诸【居诸谓日月,诗日居月诸】恩义有相夺,作诗劝踌躇【鲁直甞书此诗防其后曰:「或谓韩公当开后生以性命之学,不当诱之以富贵荣显。」涪翁曰:「熈寜元丰间大儒之过也,又何学焉?」孔子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得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韩公之言,其于劝奨之功,异趣而同归也】示爽【谱系公子侄无名爽者,疑为韩湘小字。湘登长庆三年进士第】宣城去京国里数逾三千,念汝欲别我,解装具盘筵。日昏不能散,起坐相引牵。冬夜岂不长,逹旦灯烛然。座中悉亲故,谁肯舍汝眠?念汝将一身西来,曽几年?名科揜众俊【名科或作科名】州考居吏前。今从府公召,府公又时贤时辈千百人,孰不谓汝妍?汝来江南近里闾,故依然【汝来或作此来故或作固】昔日同戏儿,看汝立路邉。人生但如此【但或作得】其实亦可怜。吾老世味薄,因循致留连,强顔班行内【行胡郎切,此诗当是知制诰时作】何实非罪愆?才短难自力,惧终莫洗前【音笺】临分不汝诳,有路即归田。人日,城南登髙【荆楚歳时记》:正月七日为人日。董勋问礼俗: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城南公别墅所在,以故亲交子侄来为人日之集也】初,正▯才兆,涉七气已防。霭霭野浮,阳晖晖水披冻。圣朝身不废,佳节古所用。亲交既许来,子妷亦可从【妷一作侄】盘蔬冬春杂,罇酒清浊共。令征前事为【东汉贾景伯有酒令九篇,今不传。刘贡父云:唐人饮酒喜以令为罚,今人以丝管讴歌为令,即白傅所谓醉翻襴衫抛小令是也。其举故事物色为令,即所谓令征前事为是也令去声】觞咏新诗送,扶杖凌圯阯【或作址】刺船犯枯葑【荘子渔父言: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葑,菰根。江东有葑田。梁庾肩吾诗:黒米生菰葑。刺,七亦切。葑,方用切】恋池羣鸭廻,释峤孤云纵。人生本坦荡【论语】【君子坦荡荡】谁使妄倥偬【楚辞·愁倥偬于山陆,注:倥偬犹因苦也。上音控,下音粽】直指桃李,防幽寻,寜止重【幽寻犹作寻幽】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六。古诗。《符读书城南》。城南是韩愈的别墅。符是韩愈的儿子;孟东野有《喜符郎诗》和《游城南韩氏庄》之作。按韩愈墓志和登科记,韩愈的儿子名昶,长庆四年考中进士。符,或许是昶的小字。此诗作于元和十一年秋天。树木要制成圆规和曲尺所规定的形状,要靠梓人、木匠、轮匠和车匠。人能够成为真正的人,是因为腹中有诗书。诗书要勤奋学习才会拥有,不勤奋,腹中便空虚。想知道学习的力量,贤者和愚者最初都一样。由于不能学习,后来所达到的境界便不同。闾巷两家各自生了孩子,提抱之时聪明相似;稍长大后聚在一起嬉戏,也没有不同,像同一队里的鱼。到了十二三岁,才智渐渐有了差别;二十岁时逐渐偏离正道,清沟映照着污渠。三十岁时筋骨已经成形,便成为一条龙和一头猪:一个飞黄腾达而离去,不能回头看蟾蜍;另一个成为马前卒,鞭打之下背上生满虫蛆。一个成为公卿宰相,安居在深广的府第中。韩愈在《佛骨表》中议论奋发激烈,丝毫不因个人进退祸福而改变操守。《原道》一篇有千百字,排斥异端,用力几乎可与孟轲相等。韩愈所学所行,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唯独《符读书城南》这首诗,令人触目惊心:安居深宅,诗中写到遮鼻的虫蛆爬在背上,切切实实地用富贵利达的美好来诱导自己的幼子,似乎同他先前所达到的境界相违背。问他为什么这样?学习与不学习,贵重如金玉的物品即使珍贵,若无费用也难以积蓄。学问藏在自身,身体存在,学问便有余裕。君子与小人,并不取决于父母出身。若不能做公卿宰相,便起身亲自耕田锄地;若不能成为三公的后代,就会在寒冷饥饿中出门而没有驴可骑。文章难道不尊贵吗?经书训诫才是可以长期耕种收获的良田。《尔雅》说:耕种一年叫菑,耕种三年叫畬。吕原明《杂记》说,杜甫诗中有“文章只是一种小技,对大道还算不上尊贵”。文章是承载道的器具,怎么能说是小技?只是看使用它的人怎样罢了。韩愈诗说:“文章难道不尊贵?经书训诫才是良田。”这个说法有可取之处。潢水和积水没有根源,早晨充满,晚上就消失。人不通晓古今,就像马牛穿着衣裳,外表像人而无人的道德操守;行为陷入不义,又哪里能指望获得很多名誉?时值秋天,连日积雨放晴,新凉进入郊外村落;灯火渐渐可以亲近,书册也可以展开阅读。难道不应当早晚挂念吗?正是因为你,我怜惜岁月流逝。恩义有时会互相冲突,所以写诗劝你不要犹豫。韩公这些话,在劝勉人的功效上,虽然旨趣不同,却殊途同归。《示爽》。韩愈家谱所列的子侄中没有名爽的人,疑心“爽”是韩湘的小字。韩湘在长庆三年考中进士。宣城距离京城超过三千里,想到你将要离开我,便解开行装,置办盘筵。天色昏暗还不能散席,起身坐下彼此牵挽。冬夜难道不长吗?一直到天亮,灯烛还燃着。座中全是亲友,谁肯让你安睡?想到你将独自一人向西而来,曾经多少年了?科举名次压倒众多俊才,在州试中位居属吏之首。如今受到府公征召,府公又是当时的贤者;同辈成百上千,谁不说你美好?你来到接近江南的故乡,仍旧依然如昔。过去一同嬉戏的孩子,如今看着你站在道路旁。人生不过如此,实在也令人怜悯。我年老而对世情淡薄,却因因循拖延而留恋,勉强厚着脸皮留在官员行列中,这难道不是罪过吗?才智短浅,难以自我振作,恐怕终究不能洗刷从前的过失。临分别时我不欺骗你:有道路可走,就立即归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人日登城南高处。注文:《荆楚岁时记》说,正月初七是人日。董勋解释礼俗说:正月初一属鸡,初二属狗,初三属猪,初四属羊,初五属牛,初六属马,初七属人。城南是韩愈别墅所在,因此亲友、子侄来这里聚会过人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三日、四日、五日、六日〕 起初,正当春气刚刚显出征兆,走过七座桥,气候已经显现。野外雾气蒙蒙,阳光明亮,水面上的冰开始融化。身处圣朝而没有被废弃,这个佳节自古以来就值得使用。亲朋既然答应来,子侄也可以跟随。冬春时令的蔬菜混杂在盘中,清酒浊酒一同饮用。让人用前代故事作酒令,举杯吟咏新诗送兴;扶着手杖登上倾圮的台阶,划船穿过枯败的菰根。池中的群鸭因留恋而回转,山岭上的孤云自由舒卷。人生本来就应当坦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篇〕 谁使它无端忙乱?径直指向桃李,防备幽深处的探寻,宁可不停下来重重寻访幽境。

病防【说文:防,鸢也。鸟之贪恶者,其性好攫而善飞。公意盖有所讥也】屋东恶水沟有防,堕鸣悲,青泥揜两翅【揜或作淹,又作渰】拍拍不得离【东方朔传撃之拍拍】羣童呌相召,瓦砾争先之。计校生平事,杀却理亦宜,夺攘不愧耻。饱满盘天嬉,晴日占光景,髙风送追随【或作恣追飞】遂凌紫鳯羣,肯顾鸿鹄卑【遂或作拟紫,或作鸾;鸿鹄或作鹄鴈。今按紫鸿是假对】今者运命穷,▯逢巧丸儿,中汝要害处,汝能不得施于吾,乃何有不忍乗其危,丐汝将死命【丐或作救,又作与丐兄弟死命,冦恂传语】浴以清水池,朝餐辍鱼肉,暝宿防狐狸。自知无以致防徳,久犹疑。饱入深竹丛,饥来傍阶基。亮无责报心【亮或作谅】固以聼所为。昨日有气力,飞跳弄籓篱。今晨忽径去【径或作劲】曽不报我知。侥幸非汝福,天衢汝休窥。京城事弹射,竪子岂易欺。勿讳泥坑辱,泥坑乃良规【良或作汝非是】华山女街东街西讲佛经,撞钟吹螺,閙宫庭,广张罪福,资诱脇聴众,狎恰排浮萍【资或作恣,狎恰唐人语,白乐天樱桃诗「洽恰举头千万颗」,或作「恰似」非是】黄衣道士亦讲说,座下寥落如明星。华山女儿家奉道,欲驱异教归仙灵,洗妆拭靣,着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遂,来升座演真诀。观门不许人开扃,不知谁人暗相报,訇然振动如雷霆【訇音轰】扫除众寺,人迹絶,骅骝塞路,连辎軿【后汉□軿耀日音菑萍】观中人满,坐观外,后至无地,无由聼,抽▯脱钏,解环佩,堆金叠玉,光青荧【诸本青作晶,字本西都赋】天门贵人传诏召,六宫愿识师顔形。玉皇颔首许归去,乗龙驾鹤来青冥。豪家少年岂知道,来绕百帀,脚不停。云窗雾阁事恍惚,重重翠幔深金屏。仙梯难攀,俗縁重,浪凭青鸟通丁寜【汉武帝故事,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齐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方母欲来」,有顷王母至,有三青乌如乌夹侍王母旁,诗意盖取此,青或作三云三鸟,王母使见山海经楚词九叹江文通杂诗今按陶诗云三青鸟,则青字亦未为无据也。或怪公排斥佛老不遗余力,而于华山女独假借如此,非也,此正讥其衒姿色假仙灵以惑众,又讥时君不察,使失行妇人得入宫禁耳。观其卒章豪家少年云▯雾阁翠幔金屏青鸟丁寜等语,防慢甚矣,岂真以神仙处之哉】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书其后【公集有和湜陆浑山火及书公安园池诗后,今考持正集二诗皆亡,其他诗亦未甞有一传世者,偶然逸耶?抑皆不足以传世也?刘贡父云:“持正不能诗,掎摭粪壤间”,公所以讥之,岂或然欤?湜甞为陆浑尉,仕至工部郎中,分司东都,留守裴度辟为判官,此诗当在陆浑尉后,为郎中前作】晋人目二子,其犹吹一吷【荘子恵子曰:吹劔首者吷而已,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注防:戴晋人,梁之贤者,姓戴,字晋人。吷音血】区区自其下,顾肯挂牙舌?春秋书王法,不诛其人。身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湜也。困公安【公安县属江陵】不自闲,穷年枉智,思掎摭粪壤汚秽,岂有臧【古本只如此。一本「不自闲」下有「其闲」字,「粪壤」下有「闲」字。蜀本「闲」字下有「粪壤多」字,「岂」字下有「必」字,「有」字下有「否」字。又一本无「必」字、「否」字,而「臧」字下有「不臧」字。谢本「穷年」作「至闲」,而注云:近本増足八字。不知所校之自语浅俗,非韩文。胡元任云:我有一池,己下当为别篇,恐或然也。今按此诗多不可晓,当□或云世有石本与今本同,知旧本脱误明矣,谓有所増八字也。然诸公校本皆不言,不知果然否也】诚不如两忘,但以一槩量。我有一池水,蒲苇生其间,虫鱼沸相嚼,日夜不得闲。我初徃观之,其后益不观。观之乱我意,不如不观。完用将济诸人,舍得业孔顔。百年讵几时,君子不可闲。路傍堠【元和十四年春出为潮州作】堆堆路傍堠【堆堆或作拆拆,唐本作堠堠,皆非是】一双复一只,迎我出秦关,送我入楚泽。千以髙山遮,万以逺水隔【远或作大】吾君勤聼治,照与日月敌。臣愚幸可哀,臣罪庶可释。何当迎送归,縁路髙歴歴。食曲河驿【驿在商邓之间,公之潮州,自蓝田关入商陵,将过邓州而作】晨及曲河驿,凄然自伤情【凄或作凄】羣乌巢庭树【乌或作鸟】乳雀飞檐楹。而我抱重罪,孑孑万里程。亲戚顿乖角【或作▯】图史弃纵横。下负明义重【明或作朋按杜诗“于公负明义”作朋,非是】上孤朝命荣。杀身谅无补,何用答生成【用或作由】过南阳【南阳邓州公赴潮州日作】南阳郭门外,桑下麦青青。行子去未已,春鸠鸣不停。秦商邈既逺,湖海浩将经。孰忍生以慼?吾其寄余龄【慼或作蹙】泷吏【元和十四年赴潮州作】

译《病鸢》。鸢是贪婪凶恶的鸟,性情喜欢攫取而善于飞翔;韩愈大概借此有所讥刺。屋子东边的坏水沟里有一只鸢,坠落后悲鸣,青泥覆盖了两只翅膀,扑打着却不能离开。群童叫喊着互相招呼,争先用瓦砾打它。我盘算它平生所作所为,杀掉它也确实应该,因为它掠夺别人从不知羞耻。它吃得饱饱的,整天在天空嬉游;晴日里占尽光景,高风送它追逐飞翔。于是它凌驾于紫凤一类之上,哪里肯顾及鸿鹄的卑微?如今它的运命困穷,偏偏遇到善于弹丸的孩子,一丸打中要害,使它再也不能施展。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忍心趁它危急时救它,求你把将死的性命交给我。我用清水池给你洗浴,早饭停止吃鱼肉,晚上让你躲宿,防备狐狸。我自知没有什么可以招致你感恩的地方,久久仍然疑惑。你吃饱时进入深竹丛,饥饿时来到台阶旁。我确实没有要求你报答的心,只是任凭你自己行动。昨天你还有力气,飞跳着戏弄篱笆;今天早晨忽然径直离去,竟不回来告诉我。侥幸并不是你的福分,天上的大道你不要窥探。京城中事情常靠弹射解决,年轻人哪里容易欺骗?不要忌讳泥坑的羞辱,泥坑正是对你的良好规诫。《华山女》。街东街西都在讲佛经,撞钟吹螺,喧闹声震动宫廷;大肆宣扬罪与福,用资财诱惑、胁迫听众,亲密地挤在一起,像排开的浮萍。穿黄衣的道士也在讲说,但座下听众寥落,如同稀疏的星星。华山女儿家中奉行道教,想驱逐异教,使人归依仙灵。她洗净妆容,擦拭面庞,戴上冠帔;白色的喉咙、红润的面颊,长眉青黛,登上座位演说真正的秘诀。观门不许人打开,不知是谁暗中通报,轰然震动如雷霆。众寺都被扫除,人迹断绝;骅骝堵塞道路,车马相连。观中坐满了人,外面也有人围坐观看,后来的人没有地方,也无法听讲,于是抽下簪子、脱下手镯,解下环佩,把金银堆叠起来,光彩青荧。天门中的贵人传下诏令召见她,六宫都愿意见这位老师的面容。玉皇点头允许她归去,她便乘龙驾鹤来到青天。豪门少年哪里知道这些,纷纷围绕观看,脚步不停。云窗雾阁恍惚难明,重重翠色帷幔和深沉的金屏风隔在其中。仙梯难以攀登,世俗缘分深重,只好徒然依靠青鸟反复传达消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七日〕 有人奇怪,韩公排斥佛教、道教不遗余力,却唯独对华山女如此宽容;不是这样。这正是在讥刺她炫耀姿色、假托仙灵来迷惑众人,又讥刺当时的君主不能明察,使失德的妇人得以进入宫禁。看她结尾所说豪门少年、云窗雾阁、翠幔金屏、青鸟丁宁等话,亵慢得很,难道真把她当作神仙来对待吗?读皇甫湜《公安园池诗》,在诗后题写。韩公集里有《和湜陆浑山火》以及《书公安园池诗后》,如今考察,皇甫持正的这两首诗都已亡佚,其他诗也从未有一首流传于世;是偶然散佚了呢,还是都不足以传世呢?刘贡父说:“持正不会作诗,只会在粪土污秽之间挑剔。”韩公因此讥刺他,难道或许真是这样吗?皇甫湜曾任陆浑县尉,官至工部郎中,分司东都;留守裴度征召他为判官。这首诗应当作于任陆浑县尉之后、任工部郎中之前。晋人评论这两个人,大概就像吹剑首一样,只发出轻微的声音。庄子记惠子说:“吹剑首,不过发出轻微的声音罢了;尧舜是人们所称誉的,把尧舜的道理说给戴晋人听,就好比吹剑首一样。”注说:戴晋人,是梁国的贤者,姓戴,字晋人。“吷”音血。区区小事,原本就在他们之下,难道肯挂在牙齿和舌头上吗?《春秋》书写君王法度,不诛杀那个人。你亲自注释《尔雅》的虫鱼,确实不是磊落之人皇甫湜。困居公安而不得自闲,终年徒然运用心智,想要从粪土污秽中挑剔毛病,难道真有好处吗?【古本只有这些字。一本在“不自闲”下面有“其闲”二字,在“粪壤”下面有“闲”字。蜀本在“闲”字下面有“粪壤多”三字,在“岂”字下面有“必”字,在“有”字下面有“否”字。另一本没有“必”“否”二字,却在“臧”字下面有“不臧”二字。谢本“穷年”作“至闲”,并注说:今本近来增加了八字。不知这些校语出自何处;文字浅俗,不像韩文。胡元任说:“我有一池”以下应当是另一篇,恐怕确实如此。现在按:这首诗有很多地方不可理解,当□或有人说世间有石刻本,与今本相同,可知旧本脱误是明白的;所谓增加八字,正是指此。然而各家校本都没有说明,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实在不如彼此都忘掉,只用同一个标准来衡量。我有一池水,蒲草芦苇生长其中,虫鱼翻腾着相互啃食,日夜不得安闲。我起初还去观看,后来就更加不去看了。观看它扰乱我的心意,不如不看。完全用来救济众人,舍弃了孔子、颜回的学业。人生百年又有多少时日,君子不可以安闲度日。《路旁堠》【元和十四年春天出任潮州时作。】路旁的土堆堆的烽堠,一座接一座,有时一双,有时一只;迎接我走出秦关,送我进入楚地的水泽。千重高山遮挡,万重远水隔绝。我的君主勤于听取政事,光明可以与日月相敌。我这个愚臣幸而还值得怜悯,我的罪过或许可以得到宽释。什么时候才能迎我送我归来?沿途的高山一座座清晰可见。《在曲河驿进食》【驿站在商州、邓州之间。韩公赴潮州时,从蓝田关进入商州,准备经过邓州,因而作此诗。】早晨到了曲河驿,凄然为自己的处境感伤。群乌在庭院树上筑巢,乳雀在屋檐和楹柱间飞翔。而我身负重罪,孤单地走在万里路程上。亲戚顿时离散,图书史籍也抛弃得纵横散乱。对下,我辜负了明白的义理;对上,我又辜负了朝廷命官的荣耀。即使牺牲性命想来也是无补,又拿什么来报答天地养育之恩呢?“凄”有本作“凄”,“乌”有本作“鸟”;“乖角”有本作“乖▯”;“明”有本作“朋”,但按杜甫诗“于公负明义”,作“明”是;“用”有本作“由”。《经过南阳》【南阳即邓州,韩公赴潮州途中所作。】南阳城郭门外,桑树下的麦苗青葱。行旅之人还没有走完路程,春鸠不停地鸣叫。秦地和商州已经遥远,湖海浩荡,将要经过漫长路途。谁忍心活着却一直忧愁?我大概只能寄托余生了。“慼”有本作“蹙”。《泷吏》【元和十四年赴潮州时作。】

南行逾六旬,始下昌乐泷【昌乐泷,溪名,水湍浚为泷。昌乐诸本作乐昌,今从杭蜀本。云欧公甞以刘仲章言攷归旧本。蒋颖叔云李君谓乐昌五里有昌山,有乐石泷在县上五里】。今按欧云县名乐昌,泷名昌乐也。泷,闾江切,又音双】险恶不可状【唐本作乐昌险恶状非是】船石相舂撞,徃问泷头吏:“潮州尚几里?行当何时到?土风复何似?”泷吏垂手笑【东坡诗“泷吏无言只笑侬】官何问之愚!譬官居京邑【或作譬如官居北一夲作牧郡邑】何由知东呉【一作京都】东呉游宦乡,官知自有由。潮州防处所有罪,乃窜流侬,幸无负犯【吴人称我曰侬,音农】何由到而知?官今行自到,那遽妄问为【妄或作妾非是】不虞卒见困,汗出愧且骇。吏曰:“聊戏官。侬甞使徃罢岭南,大扺同。官去道苦辽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汹【楚辞“聴波声之汹汹”汹音胷】鳄鱼大于船【永州记曰鳄鱼大者凡数丈,善食人,一生百卵,及成形则有为蛇为▯为蛟者甚灵,公有祭鳄鱼文鳄五各切】牙眼怖杀侬。州南数十里【数十诸本作十数,谢本作数十,方从阁本作斗数云杭斗作防,义同史记书盛山斗入海斗絶也今以地里考之谢本为是,此句舆斗入海文意絶不同,方说误矣】有海无天地【海或作水】飓风有时作【飓风见一巻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注飓音具】掀簸真差事【差音诧】圣人于天下,于物无不容比。闻此州囚亦有生还侬。官无嫌此州固罪人所徙【阁本作官嫌此州恶固人之所徙】官当明时来,事不待说委【李本作官当来时事不待说而委】官不自谨慎,宜即引分徃,胡为此水邉?神色久戃慌【楚辞“心戃而不我与】慌【上他朗切,下胡晃切】防大缾甖小。所任自有宜【防居郎切,又或作瓬,音仿。《周礼》有瓬人,义不相近】官何不自量满溢,以取斯工?农虽小人,事业各有守。不知官在朝,有益国家,不得无虱其间【诸本“虱”作“风”,今从唐、杭、荆公、洪、谢本。云商君二十六篇,大扺以仁义礼乐为虱。官曰:“六虱成俗,兵必大败。”洪庆善引阮籍语,亦非也】不武亦不文,仁义饰其躬【饰”或作“饬”,“躬”或作“奸】巧奸败羣伦【杭、蜀本如此。“奸”或作“躬”,“羣”或作“其羣”,“伦”方从阁本作“伦羣”。云谓败其伦,败其羣也。“羣伦”谓无义。今按“伦羣”不词,而冠乎“羣伦”,乃扬子云语,又正与“其躬”为对,不可谓之无义】叩头谢吏,言始慙,今更羞。厯官二十余,国恩竝未酬。凡吏之所诃嗟,实颇有之。不即金木诛【荘子》:“为外刑者,金与木也】敢不识恩私?潮州虽云逺,虽恶不可过【虽恶”方作“惟”,今据洪、谢本皆作“虽”,下注“澄”字,其义差长。盖再叠上句“虽逺”,又接下文而言也。二字或又作“惟思”,“虽”亦可通,然与下文不相应】于身实已多,敢不持自贺【持”或作“特】赠别元十八协律六首【或无“别”字。元十八于诗不见其名。栁子厚集有《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亦不着其名。樊泽之谓元十八,集虚见乐天集《游大林寺序》,桂林伯裴行立也。此诗赴潮州道中,元和十四年作】知识久去眼【去或作絶】吾行其既逺,瞢瞢莫訾省【阁蜀本作毁,史记胶西王传遂为无訾省,苏林谓为无訾録,无所省録也,今按苏注不可晓,而顔注又以为不省訾,则亦非是,礼记不訾重器,毋訾金玉成器,注皆云思也,详此盖以訾为思虑计度之意云瞢莫东眉登母亘三切,訾音紫】黙黙但寝饭,子兮何为者?冠佩立宪宪【诗显显令徳,礼作宪宪,校夲多读宪为显,诗又云无然宪宪,传曰犹欣欣也】何氏之从学,兰蕙已满畹【已或作以】于可翫其光,以至歳向晚,治惟尚和同【老子和其光同其尘,治惟或作时治】无俟于謇謇【楚辞余固知謇謇之为患,注忠正貌,音蹇】或师絶学,贤不以艺自挽【周礼辇车组挽,注人挽之以行挽音挽】子兮独如何,能自媚婉娩【上于阮切,下无逺切,一本作媚婉婉】金石出声音【荘子曽子居卫緼袍无表曳縰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宫室发闗楗【老子善闭者无关楗而不可开】何人识章甫【荘子宋人有资章甫而适越,越人断髪文身,无所用之】而知骏蹄踠【选东都赋马踠余足踠跌也,于阮切】惜乎吾无居不得留息偃,临当背靣时【公祭张员外文亦曰解手背面,遂十一年】裁诗示缱绻【上音遣,下苦逺切】英英桂林伯【裴行立,元和十二年以御史中丞为桂管观察使,伯,侯伯也】实维文武特【诗》百夫之特】逺劳从事贤来吊逐臣色。南裔多山,海道里屡纡直,风波无程期,所忧动不测。子行诚艰难【行一作徃,难一作险】我去未穷极,临别且何言?有泪不可拭【何或作无】

译向南走了六十多天,才下到昌乐泷。昌乐泷是溪名,水流湍急深浚,称为泷。各本“昌乐”多作“乐昌”,今依杭本、蜀本。欧阳修曾根据刘仲章的话考订为旧本。蒋颖叔说,李君认为乐昌五里处有昌山,有乐石泷在县城上游五里处。现在按欧阳修所说,县名是乐昌,泷名是昌乐。“泷”读闾江切,又读双。这里险恶得无法形容,船与礁石相互冲撞。我前往询问泷头的差吏:“距离潮州还有多少里?什么时候才能到?当地风俗又是什么样?”泷吏垂着手笑道。东坡诗说“泷吏无言只笑侬”。“您这位官员,问得多么愚蠢!譬如官居京城,怎么会知道东吴的情形?东吴是游宦之乡,官员自然有办法知道。潮州是安置有罪之人的地方,您正是因获罪而被流放到那里,幸而没有犯下别的罪过。既然没有到过,怎么会知道那里?您如今亲自去到那里,怎么还突然这样胡乱发问呢?”我没有料到突然陷入困窘,汗流出来,又惭愧又惊骇。差吏说:“只是和您开个玩笑。我曾经去过岭南,那里大体都一样。您这一去,道路艰苦而遥远;走完这三千里,才有州城,那里才开始称为潮州。” 恶溪一带瘴气毒害聚集,雷电常常轰鸣汹涌。楚辞说“听波声之汹汹”,“汹”音胸。鳄鱼比船还大,牙齿和眼睛吓得我魂飞魄散。潮州以南几十里,有大海,海天都仿佛没有边际;飓风有时发作,把海水掀动倾簸,真是令人惊诧的事。飓风见第一卷《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注,音具。“圣人对于天下万物,没有不容纳的。听说这个州的囚犯也有人活着回来。官员说:‘不要嫌弃这里;这个州本来就是罪人被迁徙的地方。’官员应当在政治清明的时代来到这里,事情不必等到说明便可明白。官员自己不能谨慎行事,就应立即引咎退隐,为什么还来到这水边?”我的神色久久惊慌失措。楚辞说“心戃而不我与”;上“慌”读他朗切,下“慌”读胡晃切。大坛小瓶,大小悬殊。所任官职本来各有适宜,官员为什么不自己估量能力,却让职位满溢而招致这种辱骂?农民虽然是小人,各人的事业也各有操守。不知官员在朝廷任职,对国家有所助益,不能没有害虫混杂其中。各本“虱”作“风”,今依唐本、杭本、荆公本、洪本、谢本;注说商鞅二十六篇大抵把仁义礼乐视为害虫。官员说“六虱形成风俗,军队必然大败”。洪庆善引用阮籍的话,也不对。不勇武,也不文雅,只把仁义装饰在自身。这里“饰”有本作“饬”,“躬”有本作“奸”。凭巧诈奸邪败坏群伦。杭本、蜀本如此;“奸”有本作“躬”,“群”有本作“其群”,“伦”方本依阁本作“伦群”。注说,是说败坏其伦、败坏其群,“群伦”就是没有义理。现在按:“伦群”文辞不通,而“冠乎群伦”本是扬雄的话,又正好与“其躬”相对,不能说它没有意义。差吏叩头谢罪,说起话来起初惭愧,现在更加羞惭。我做官二十多年,国家的恩德一点也没有报答。凡是差吏所呵斥叹息的事情,我确实大多都有。若不是立即受到刀锯之刑,怎敢不知恩情私德?《庄子》说:“作为外在刑罚的,是金和木。” 潮州虽然说起来遥远,虽然说起来恶劣,却不能超过我自身已经遭受的种种痛苦,我岂敢不拿这件事来自我庆幸?“虽恶”方本作“惟”,今据洪本、谢本皆作“虽”,下注“澄”字,意义稍长。大概是再次承接上句“虽远”,又接下文而说;二字也有作“惟思”的,“虽”字也可通,但与下文不相应。“持”有本作“特”。《赠别元十八协律六首》有本没有“别”字。元十八在诗中没有出现姓名,柳子厚集有《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也没有注明姓名。樊泽认为元十八就是桂林伯裴行立;集虚在白居易《游大林寺序》中见到,指桂林伯裴行立。此诗作于赴潮州途中,元和十四年。老朋友早已离开视线。你走得越来越远,我昏昏然不知该如何思量。沉默地只是睡觉吃饭,您究竟在做什么呢?戴上冠,佩着玉,站立时显得显赫端正。何氏跟随谁学习,兰蕙已经布满一畹。可以欣赏它们的光彩,直到年岁将晚。治理国家只崇尚和谐同心,不必等待忠正直言。楚辞说“我本来就知道忠正直言会带来祸患”,“謇謇”是忠正的样子。有人以绝学为师,贤者不凭技艺自我挽救。周礼说辇车由人牵挽而行。“您啊,为什么偏偏能自我取悦于婉转柔顺呢?”金石发出声响,宫室的门闩可以打开。老子说,善于关闭的,即使没有门闩也不可打开。什么人认识章甫之冠,却知道骏马的蹄子蜷曲?可惜我没有居所,不能留下来休息。临到将要背面分别的时候,写下诗篇表示缱绻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 英姿勃勃的桂林伯,实在是文武兼备的杰出人物。劳烦您远道而来,作为贤能的使者,前来慰问被贬逐的臣子。南方多山,海道时而曲折时而笔直;风波没有固定期限,令人忧虑的是动辄发生不可预测的变故。“行”有本作“往”,“难”有本作“险”。您此行确实艰难,而我的离去还没有到尽头。临别之际还能说什么呢?眼泪实在无法擦干。“何”有本作“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吾友栁子厚,其人艺且贤。吾未识子时,已览赠子篇【子厚集有送元十八南游序,公甞有书与子厚,谓见送元生序,己览赠子篇,盖谓是也】寤寐想风采【汉霍光传,天下想闻其风采】于今已三年,不意流窜路,旬日同食眠【旬日或作兼旬】所闻昔已多,所得今过前。如何又须别,使我抱悁悁【诗,中心悁悁,于縁切】势要情所重,排斥则埃尘骨肉,未免然,又况四海人【又况或作况又】嶷嶷桂林伯【史记其徳嶷嶷嶷鱼力切】矫矫义勇身【诗矫矫武臣矫居夭切】生平所未识,待我逾交亲【逾或作如】遗我数幅书,继以药物珍,药物防瘴厉,书劝飬形神【形一作精】不知四罪地【书四罪而天下咸服】岂有再起辰?穷途致感激,肝胆还轮囷【前汉邹阳传蟠木根柢轮囷离竒囷去轮切】读书患不,多思义患不明,患足已不学【已或作以,足已而不学,《史记·周亚夫賛论】既学患不行,子今四美具,实大华亦荣,王官不可阙,未宜后诸生。嗟我摈南海,无由助飞鸣【南海一作海南】寄书龙城守【栁子厚时守柳州,龙城栁州也】君骥何时秣?峡山逢飓风【峡山,山名;飓,海风名,见第一巻《将赴江陵途中寄赠翰林三学士诗注》飓音具】雷电助撞捽【荘子》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撞宅江切,捽昨没切】乗潮簸扶胥【南海神庙碑》曰:扶胥之口,黄木之湾】近岸指一髪,両岩虽云牢木石,防飞发屯门,虽云髙,亦映波浪没。余罪不足惜,子生未宜忽,胡为不忍别?感谢情至骨。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元和十四年扺潮州后作】鲎实如惠文骨眼相负行【恵或作车】,《山海经》云:“鲎形如车文。”见《玉篇》,“骨”李本云疑当作“背”。《岭表録异》黉眼在背上,雌负雄而行。”《地里志》云:“交阯有鲎,形如惠文冠】蚝相黏为山,百十各自生【岭表録异》云:“蚝即牡蛎也,初生海邉如拳石,四靣渐长髙一二丈者,巉岩如山。”蚝音豪,字书无“蚝”字。董彦逺云:“五代潘崇彻败王逵兵于蚝石,亦地名,不应不见字书,盖阙误】蒲鱼尾如蛇【蒲鱼即▯鱼也】口眼不相营【方作萦】蛤即是虾蟆【夲草注》云:“青蛙、鼃、蛤、长脚蠼子,皆虾蟇之类】同实浪异名,章举、马甲柱【释音》云:“章举有八脚,身上有肉如臼,亦曰章鱼。马甲柱,今江瑶也,即郭璞《江赋》所谓玉珧】鬭以怪自呈,其余数十种,莫不可叹惊。我来御魑魅【左氏传》云:“流四凶,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公言其贬斥也】自宜味南烹调,以咸与酸【以或作之】芼以椒与橙【诗》“左右芼之”,“芼”亦调也。张协曰:“燀以秋橙。”“芼”音冐,“橙”除更切】腥臊始发,越咀吞靣,汗骍【思营切,赤色】惟蛇旧所识,实惮口眼狞【尼更切】开笼聴其去,郁屈尚不平。卖尔非我罪,不屠岂非情?不祈灵珠报【搜神记》:“隋侯行见有大蛇伤者,救而活之,其后蛇衔珠以报。”《淮南子》所谓“隋侯之珠”者是也】幸无嫌怨并【无或作不】聊歌以记之,又以告同行【记或作寄】宿曽江口示侄孙湘二首【湘字北渚,老成之子,公兄弇之孙元和十四年赴潮州作】云昏水奔流,天水漭相围。三江灭无口,其谁识涯圻?暮宿投民村,高处水半扉。犬鸡俱上屋,不复走与飞。篙舟入其家,暝闻屋中唏【音希,哀而不泣曰唏】问知歳常然【知或作之,选陆机叹逝赋“经终古而常然】哀此为生微,海风吹寒,晴波扬众星辉。仰视北斗髙,不知路所归。舟行亡故道【亡或作止】屈曲髙林间。林间无所有,奔流但潺潺。嗟我亦拙谋,致身落南蛮,茫然失所诣。无路何能还?答栁栁州食虾蟆【公在潮州,子厚在栁州时,元和十四年也】虾蟆虽水居,水特变形貌【下“水”字或作“未”,方作“水”,云言于水族之中,特异其形貌也。今按此字此说皆不成文理,阙之可也】强号为蛙蛤,于实无所校【或作“较”,或作“效】

译我的朋友柳子厚,他既有才艺又贤能。我还没有认识您时,就已经读过赠给您的文章。日夜想望您的风采,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没想到在流窜途中,十来天竟和您一同吃饭睡觉。“旬日”有本作“兼旬”。过去听到的已经很多,如今亲自得到的又超过从前。为什么又必须分别,使我心中抱着深深的忧愁?“悁悁”见《诗经》,读于缘切。权势显要之人,是感情所看重的;遭到排斥,骨肉也难免变成尘土,何况天下之人呢?高峻不凡的桂林伯,勇武刚强而重义气。平生从未相识,却待我超过一般交情。赠给我几幅书信,又接着送来珍贵药物;药物可以防治瘴疠,书信劝我保养形神。书说“四罪之地”,难道我还有再起的时日吗?穷途之中受到感动而激奋,肝胆仍然盘曲郁结。读书怕的是不多,思考义理怕的是不明白;最怕满足于已经学到的东西而不再学习。《史记·周亚夫赞》说“满足于已有而不学习”。已经学习了,又怕不能实行。您如今四种美德都具备,实在才华盛大而声名荣耀;朝廷官职不可空缺,不应落后于诸位生员。可叹我被摒弃在南海,没有办法帮助您飞翔鸣叫。“南海”有本作“海南”。我把书信寄给龙城太守柳州,是柳子厚当时任职的地方,龙城就是柳州。您的骏马什么时候才能喂饱?行经峡山遇到飓风,雷电助长冲撞。乘着潮水颠簸经过扶胥;《南海神庙碑》说“扶胥之口,黄木之湾”。靠近岸边时,只见它细得像一根头发;两岸山岩虽说坚固如木石,却被飞浪冲击。屯门虽然说高,也倒映在波浪中而沉没。我这点罪过不足珍惜,您的人生却不应忽视。为什么不忍心分别?感激之情已经深入骨髓。《初到南方食物之地,赠给元十八协律》【元和十四年到达潮州后作。】鲎的形状实在像惠文冠,骨眼彼此背负着前行。《山海经》说:“鲎的形状像车上的纹饰。”《玉篇》记作“骨”。李本说“骨”疑当作“背”。《岭表录异》说:鲎眼长在背上,雌鲎背着雄鲎前行。《地理志》说:交阯有鲎,形状像惠文冠。牡蛎相互黏连成山,一百一十只各自生长。《岭表录异》说:牡蛎就是牡蛎,起初在海边生长时像拳头大的石块,四面逐渐长大,高达一二丈的,像险峻的山。蚝音豪,字书没有“蚝”字。董彦远说,五代潘崇彻在蚝石击败王逵的军队;蚝石也是地名,不应不见于字书,大概是文字脱漏错误。蒲鱼的尾巴像蛇,嘴和眼睛彼此不相连。方本作“不相萦”。蒲鱼就是鲻鱼。蛤就是蛤蟆。《本草》注说,青蛙、鼃、蛤、长脚蠼子,都是蛤蟆一类。外形相同而名称不同:章举、马甲柱。《释音》说,章举有八只脚,身上有肉,形状像臼,也叫章鱼;马甲柱就是今天的江珧,即郭璞《江赋》所说的玉珧。它们竞相以怪异自我炫示,其余几十种,也没有一种不令人惊叹。我来这里是为了抵御魑魅。韩公说自己被贬斥之后,当然应当品尝南方的烹调,用咸味和酸味调味,再用椒和橙调和。《诗经》说“左右采摘它”,“芼”也有调味之意。张协说“用秋橙调和”。“芼”读冒,“橙”读除更切。腥臊气开始散发,越嚼越把它吞下,汗水都变红了。“骍”读思营切,意为红色。只有蛇是我过去认识的,实在害怕它的嘴眼狰狞。“狞”读尼更切。打开笼子任它离去,它仍然郁结不平。卖掉它不是我的罪过,不把它杀掉难道不是仁慈吗?也不祈求它用灵珠来报答。《搜神记》说,隋侯看见一条受伤的大蛇,救活了它;后来蛇衔来明珠报答,这就是《淮南子》所说的“隋侯之珠”。幸好不要把嫌怨一并带来。我姑且唱歌记下这件事,也把它告诉同行的人。“记”有本作“寄”。《夜宿曾江口,给侄孙韩湘看》二首【湘字北渚,是韩老成的儿子,韩公兄长韩弇的孙子。元和十四年赴潮州时作。】云色昏暗,江水奔流,天空和水面茫茫相围。三条江水汇合之处都消失了,谁还能辨认边岸?傍晚投宿在百姓村落,高处的水已经淹到半扇门。犬和鸡都爬上屋顶,再也不能奔跑飞翔。撑船进入他家,黄昏时听见屋里传来哭泣声。“唏”读希,悲哀却没有哭出声叫唏。问过才知道,每年总是如此;可怜他们靠这种微薄的生活维持生计。海风吹来寒意,晴朗的水波映照着群星的光辉。抬头看北斗高悬,却不知道归路在哪里。船行驶时迷失了原来的水道,曲折地穿行在高树林之间。林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奔流发出潺潺声。唉,我也是谋划笨拙,才使自己来到南蛮之地,茫然失去要去的地方;没有道路,又怎么能够返回?《答柳柳州食虾蟆》【韩公在潮州、柳子厚在柳州时作,元和十四年。】虾蟆虽然生活在水中,却只是在水族之中形貌特别变异。它勉强被称作蛙、蛤,实际并没有什么可比较的地方。“水”字以下有本作“未”,方本作“水”,并说是指在水族中唯独形貌不同。现在按:这个字和这种解释都使文理不通,缺字处可以阙疑。

虽然两股长【然一作云】其奈脊皴疱【脊皴一作背脊疱,匹豹切】跳踯虽云髙,意不离泞淖【左氏晋戎马还泞而止,又有淖于前意,或作竟今按文义作意为是,下文又有竟不字,不应复出泞音佞,淖音閙】鸣声相呼和【胡过切】无理只取閙,周公所不堪,洒灰垂典教【周官蝈氏掌去鼃黾,焚牡蘜以灰洒之则死,洒与洒同】我弃愁海濵【方作渚】恒愿眠不觉【古孝切】叵堪朋类多【叵或作颇】沸耳作惊瀑【音豹】端能败笙磬【一作磬钟】仍工乱学校,虽防句践礼【韩子越王伐呉欲人之轻死,出见怒鼃乃为之轼,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竟不闻报效,大战元鼎年【汉武帝纪元鼎五年秋鼃虾蟆鬭】孰强孰败桡【或作挠,字从木,左传畏君之震师徒挠败,杜云挠曲也】居然当鼎味,岂不辱钓罩,余初不下喉,近亦能稍稍,常惧染蛮夷,失平生好乐【方从唐夲如此,诸本或作平生性不乐,阁本作不好今按此句未详,当阙礼有所好乐好呼报切,乐五教切】而君复何为,甘食此豢豹,猎较务同俗【孟子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较音角】全身斯为孝【礼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哀哉思虑深,未见许廻櫂别赵子【赵子名徳,公为潮州刺史时,摄海阳尉,督州学生徒者,东坡所谓潮人初未知学,公命赵徳为之师,即其人也。公自潮移袁,诗以别之。徳潮人,公欲与俱,而不可耳】我迁于掲阳【掲阳汉县属南海郡至唐为潮州治广州记云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掲阳为五岭韦昭音曰掲其逝切师古曰掲音竭】君先掲阳居掲阳,去京华其里万有余【万有余荘子语】不谓小郭中有子可与娯【诗郑风聊可与娱】心平而行髙【汉宣元六王传韦元成经明行髙】两通诗与书,婆娑海水南【晋陶侃为荆州刺史将归顾谓王衍曰老子婆娑正坐诸君辈】簸弄明月珠。及我迁宜春【元和十四年七月已丑宪宗上尊号大赦天下十二月二十四日公自潮州量移袁州郡即宜春郡也】意欲携以俱,摆头笑且言【一作不可】我岂不足欤?又奚为于北徃来以纷如【北或作此,非是以或作各】海中诸山中幽子颇不无相期,风涛观已久不可渝。又甞疑龙鰕果谁雄,牙须蚌蠃鱼鼈虫【蚌音棒,蠃卢戈切,与螺同】瞿瞿以狙狙【诗狂夫瞿瞿注无守貌瞿音衢,又音屦】识一已忘十【已一作以,山谷谢夲以皆作已,今从黄谢】大同细自殊,欲一穷究之。时歳屡谢除,今子南且北,岂非亦有图?人心未甞同【左传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不可一理区【或作驱】宜各从所务,未用相贤愚【务或作好,或作胜,相一作分】除官赴阙,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谓李程也,公元和十五年九月,公自袁州拜国子祭酒,行次盆城作】盆城去鄂渚【浔阳记:盆水出青盆山,因以为名。《离骚经》曰:乗鄂渚而久顾。鄂渚今鄂州】风便一日耳,不枉故人书,无因帆江水【帆,诸本作泛,今从蜀本。云帆去声,少陵诗:浦帆晨初发】故人辞礼闱,旌节镇江圻【旧史:程元和十三年四月拜礼部侍郎,六月出为鄂州刺史、鄂岳观察使。程自礼闱出镇,明矣】而我窜逐者,龙钟初得归,别来已三歳,望望长迢递,咫尺不相闻,平生那可计?我齿落且尽,君鬓白几何【鬓或作须】年皆过半百,来日苦无多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衰或作嵗】譬如亲骨肉,寜免相?可不我昔实愚憃【或作戆。愚憃见《礼记》《汉书》多用愚戆字。今按《说文》:憃,丑江切;戆,陟绛切】不能降色辞。子犯亦有言,臣犹自知之【左》僖二十四年:子犯曰:臣负覊絏从君廵于天下,臣之罪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公其务贳过【贳,始制切】我亦请改事【左氏》宣十二年:郑伯逆楚之辞曰:使改亊君,夷于九县,君之惠也,孤之愿也】桑榆傥可収【汉光武劳冯异曰:可谓失之东隅,収之桑榆】愿寄相思字。南山有髙树行赠李宗闵【防诗意鳯凰谓裴度挟丸子谓李徳裕李绅元稹也】据宗闵传裴度伐蔡引为彰义观察判官蔡平知制诰长庆初钱防典贡举宗闵托所亲于徽李徳裕李绅元稹共白徽取士不以实坐贬剑州刺史俄复为中书舎人由是嫌怨显结缙绅之祸四十余年不觧此诗及下篇盖长庆初作也此诗当是宗闵初贬公为祭酒时作后篇当是宗闵复入后作也详诗意可见新史云宗闵初为裴度引用及度荐李徳裕可为宰相宗闵遂与为怨韩愈作南山猛虎行防度荐徳裕在公殁后五年史误矣苕溪渔隐诗话云退之宗闵俱裴晋公征淮西时幕客也退之作南山有髙树及猛虎行赠宗闵皆略尽其终身所为然退之无恙时宗闵才为中书舎人所为尚未暴自钱徽贬后牛李之憾始结至其为相则退之死久矣遂有封川之行所谓前汝下视鸟各议汝瑕疵鸟鹊从噪之虎不知所归者何其明騐也】

译虽然这样,两条大腿很长,但它的脊背却布满皴裂和疱疹。跳跃虽然看起来很高,心思却离不开泥泞。它们鸣叫相互应和,没有道理,只知道取闹;周公也不能忍受,所以洒灰留下典章教令。周官说蝈氏掌管除去蛙黾,烧牡菊并把灰洒下去,蛙黾就会死。“洒”同“洒”。我抛弃忧愁来到海边,常常希望睡去而不醒。“觉”读古孝切。实在难以忍受同类太多,沸腾的叫声灌满耳朵,制造出令人惊惧的瀑布声。“瀑”音豹。它们确实能败坏笙磬之声,仍然善于扰乱学校。虽然有越王勾践礼敬蛙的故事,却始终听不到它们报效。大战发生在元鼎年间。谁强谁败,谁屈服?“桡”有本作“挠”。它们居然也能充当鼎中美味,难道不辱没渔具吗?我起初不肯下咽,近来也能稍稍吃了,只是常怕沾染蛮夷习气,失去平生的爱好。您又为什么甘愿吃这种豢养的豹呢?打猎时务必与世俗相同。孟子说鲁国人猎较,孔子也猎较。“较”读角。保全自身,这才算孝。礼书说,父母保全身体生下子女,子女也应保全身体归还父母,这才可称孝。可悲啊,思虑深远,却还没有看到您答应回转船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与赵子告别》【赵子名德。韩公任潮州刺史时,赵德代理海阳县尉,负责督导州中学生。苏轼所谓潮州人起初不知道学习,韩公命赵德做老师,说的就是这个人。韩公从潮州调往袁州,作诗与他告别。赵德是潮州人,韩公想带他一同去,但未能如愿。】我被迁到揭阳。揭阳是汉代县名,属南海郡;到唐代成为潮州治所。《广州记》说,大庾、始安、临贺、桂阳、揭阳构成五岭。韦昭读“揭”为其逝切,颜师古读“揭”为竭。我先到揭阳,君居住在揭阳;这里离京城一万多里。“万有余”出自《庄子》。没想到小城之中竟有一个可以同他娱乐的人。心地平和而品行高尚。汉宣帝、元帝时六王传说韦元成经学明白、品行高尚。我们两人相通诗书,在海水以南闲游,像陶侃归荆州时所说的“婆娑”,又把明月般的珍珠任意玩弄。等我被迁往宜春,元和十四年七月己丑,宪宗上尊号,大赦天下;十二月二十四日,韩公从潮州酌量移任袁州,州治就是宜春郡。我想带着他一同去,他却摇头笑着说:“我难道还不够好吗?又何必到北方去来往奔波呢?”海中的群山、山中的幽居之士,颇有不少可以相约;经历风涛已经很久,不可改变。又曾怀疑龙和虾究竟谁强谁雄,牙齿、触须、蚌、螺、鱼、鳖、虫,各自瞪眼,彼此相视。诗经说“狂夫瞿瞿”,是没有操守的样子。“瞿”读衢,又读屦。认识一件事,却忘掉十件事;“已”有本作“以”,山谷本、谢本都作“已”,今依黄本、谢本。大小大体相同,细节却各自不同,想要把它们一一探究到底。时光年岁屡屡过去,如今您向南而我向北,难道不是各自有打算吗?人的心从来不相同,《左传》说人的心不同,就像人的面貌各异,不能用一个道理来强行区分。应当各自从事自己的事业,不必互相评判贤愚。“除”有本作“驱”,“务”有本作“好”或“胜”,“相”有本作“分”。《除官赴京,到江州时寄给鄂岳李大夫》【李大夫指李程。元和十五年九月,韩公从袁州被授任国子祭酒,行至盆城时作。】盆城距离鄂渚,顺风的话只有一天路程;没有白费故人的书信,只是没有机会扬帆沿江而行。“帆”各本作“泛”,今依蜀本;“帆”读去声,杜甫诗有“浦帆晨初发”。故人辞别礼部侍郎之职,手持旌节镇守江边。旧史说,李程元和十三年四月任礼部侍郎,六月出任鄂州刺史、鄂岳观察使;李程由礼部出镇,事实明确。而我这个被贬逐的人,衰老迟钝,刚刚才得以归来。分别以来已经三年,遥望彼此,路途长远;近在咫尺却不能互通音问,平生的交情哪里能用年岁来计算?我的牙齿几乎掉光了,您的鬓发又白了多少?年岁都已过了五十,来日苦于没有多少;年老时更乐于结交新知,却在衰暮之年思念故友。譬如亲骨肉,难道能免于相互思念吗?可不是吗,我过去实在愚钝,不能放下身段说好话。“愚憃”见《礼记》《汉书》,多用“愚戆”二字;按《说文》,“憃”读丑江切,“戆”读陟绛切。子犯也说过这样的话,我还知道自己的过错。《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载,子犯说:“我背负着缧绁跟随君王巡行天下,我的罪过很多,我自己还知道,何况君王呢?”您或许务必宽赦我的过错;我也请求改弦更张,另行侍奉。《左传》宣公十二年记郑伯迎接楚国的辞令说:“让我们改事您的君主,就等同于九县之民,这是君王的恩惠,也是我的愿望。”桑榆之年如果还可以有所收获,希望寄去相思的书信。“贳”读始制切。《南山有高树行》赠李宗闵。注说,诗意中的凤凰指裴度,挟丸之鸟指李德裕、李绅、元稹。据《李宗闵传》,裴度讨伐蔡州时,任用李宗闵为彰义观察判官。蔡州平定后,李宗闵任知制诰。长庆初年,钱徽主持贡举,李宗闵托亲友向钱徽请托;李德裕、李绅、元稹一起揭发钱徽取士不实,因此李宗闵被贬为剑州刺史,不久又恢复为中书舍人。从此嫌怨公开结成,缙绅之间的祸乱四十多年没有解开。这首诗和下一篇大概作于长庆初年;这首应是李宗闵刚被贬、韩公任国子祭酒时作,后一篇应作于李宗闵重新入朝之后。详细看诗意便可知道。《新唐书》说,李宗闵起初由裴度援引,后来裴度推荐李德裕可以任宰相,李宗闵于是与李德裕结怨;韩愈作《南山猛虎行》时,裴度推荐李德裕的事情还在韩公去世五年以后,史书说错了。苕溪渔隐《诗话》说,韩退之和李宗闵都是裴晋公征讨淮西时的幕客。韩退之作《南山有高树》和《猛虎行》赠李宗闵,几乎写尽了李宗闵一生的作为;但韩退之还健在时,李宗闵才任中书舍人,他的作为尚未暴露。自钱徽被贬后,牛李之间的嫌隙才开始结成;等李宗闵做宰相时,韩愈已经去世很久,于是又有封川之行。所谓“在你面前低头看鸟,鸟都议论你的瑕疵;鸟雀跟着喧噪,老虎却不知道归处”,后来都得到了应验。

南山有髙树,花叶何衰衰【考张衡南都赋当作蓑蓑】上有鳯皇巢,鳯皇乳且栖。四旁多长枝,羣鸟所托依。黄鹄防其髙,众鸟接其卑【接或作栖】不知何山鸟,羽毛有光辉。飞飞择所处,正得众所希。上承鳯皇恩,自期永不衰。中与黄鹄羣,不自隐其私。下视众鸟群汝徒竟何为【众鸟方作羣鸟今按下有羣字不当复出】不知挟丸子,心黙有所规【或作窥规图也,东坡五禽言去年麦不熟挟弹规我肉,本公语也】弹汝枝叶间,汝翅不觉摧。或言由黄鹄,黄鹄岂有之?慎勿猜众鸟,众鸟不足猜【蜀本以猜不入韵校作疑,按公此二诗皆视古用韵,古音齐与灰皆通,支用如诗维叶萋萋,黄鸟于飞,又则不我遗,先祖于摧,又天子是毗,俾民不迷是也】无人语鳯皇,汝屈安得知?黄鹄得汝去,婆娑防毛衣【方云阁本作婆娑今按阁本之谬乃有如此之甚者,方虽不从而亦不敢明言其谬也】前汝下视鸟,各议汝瑕疵。汝岂无朋匹?有口莫肯开。汝落蒿艾间,几时复能飞?哀哀故山友,中夜思汝悲。路逺翅翎短,不得持汝归【得或作能】猛虎行【诸本有赠李宗闵字,今从唐阁、蔡、李本。云蜀本縂题误,以上题“赠李宗闵”四字缀《猛虎行》之上,后人因之。其实后诗不为宗闵作也。《猛虎行》乐府旧题,非前诗类也。新史又谓裴度荐李徳裕,宗闵怨之,为作此诗。荐事在大和三年,公没久矣,不可据】猛虎虽云恶,亦各有匹侪,羣行深谷间,百兽望风低。身食黄熊父【文王囚羑里,散宜生得黄熊以献纣,免西伯之难。熊或作能,奴来切,非是,下同】子食赤豹麛【楚辤乗赤豹从文貍麛莫兮切】择肉于熊豹【或作罴】肯视兎与貍?正画当谷眠,眼有百歩威,自矜无当,对气性纵以乖,朝怒杀其子,暮还食其妃。匹侪四散走,猛虎还孤栖。狐鸣门两旁【雨或作四,注云山谷本四作两今按门只有两旁,作两为是,山谷盖以唐本定也】乌鹊从噪之,出逐猴入居【诸本皆如此,方从旧监本、潮本倒此両句,又从杭蜀夲以猴为猚,云居当音姬,传本不考古音,多以乌鹊从噪之一语易置于其上,质之旧本非也。猚音垒,似猴而大今按诗意盖谓狐鸣鹊噪于外,虎出逐之,猴乃入居其穴,而虎不知所归耳。狐鸣鹊噪能使虎出,而不能使之失其归,猴既入穴,则又不待鹊噪而后虎失所归也。方以旧本古韵之故,必欲倒此二句,而不顾其文理之不顺,不若诸本之为当也。又猚字本作蜼字,虽见于礼经,然非常有之物,亦不若作猴之为明白而易知也】虎不知所归,谁云猛虎恶?中路正悲啼,豹来衔其尾,熊来攫其颐。猛虎死不辞,但慙前所为。虎坐无助死,况如汝细微【坐或作兕,如或作知,皆非是】故当结以信,亲当结以私,亲故且不保,人谁信汝为?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六

译南山上有高大的树木,花叶多么繁茂。树上有凤凰筑巢,凤凰在那里哺乳、栖息。四周有许多长枝,群鸟都来寄托依靠。黄鹄栖居在高处,众鸟接近低处。不知是哪座山中的鸟,羽毛竟有光彩。它们飞来飞去选择栖身之处,正好得到众鸟所希望的地方。上承凤凰的恩惠,自以为永远不会衰败;中间同黄鹄为群,却不隐藏自己的私心。向下看众鸟,你们这些同类究竟要做什么?不知道有人带着弹丸,心里暗藏着谋划。要在你栖息的枝叶间弹射你,你的翅膀还没有察觉就会折损。有人说这是黄鹄做的,黄鹄哪里会这样?千万不要猜疑众鸟,众鸟不值得猜疑。“猜”有本作“疑”,据古韵两字通用。没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凤凰,你受了委屈又怎么会知道?黄鹄把你带走后,悠然整理着自己的羽毛。“婆娑”有本作“防”。从前你向下看众鸟,各自议论你的瑕疵。你难道没有朋友同伴吗?有话却不肯开口。你一旦跌落在蒿草艾草之间,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飞翔?可怜我故乡的朋友,半夜想起你便悲伤。道路遥远,翅膀又短,不能带着你回来。“得”有本作“能”。《猛虎行》。“猛虎行”是乐府旧题,并不是上一篇诗的同类。各本题目有“赠李宗闵”四字,今依唐本、阁本、蔡本、李本。注说,蜀本总题有误,把“赠李宗闵”四字缀在《猛虎行》上面,后人沿袭了它;其实后一首并不是写给李宗闵的。《新唐书》又说裴度推荐李德裕,李宗闵因此怨恨而作此诗;但推荐一事发生在大和三年,那时韩愈已经去世很久,不能据此。猛虎虽然凶恶,也各有同伴;成群在深谷中行走,百兽望见它的威势便低头。自己吃黄熊的父亲,儿子吃赤豹的幼崽。文王被囚在羑里,散宜生得到黄熊献给纣王,才免除了西伯的灾难。“熊”有本作“能”,读奴来切,非是,下同。楚辞说“乘赤豹从文狸”,“麛”读莫兮切。它在熊豹中选择肉食,哪里肯看兔子和狸猫?白天正当在山谷睡卧,眼睛却有百步之外的威势;自负无可匹敌,任性而乖张。早晨发怒杀死自己的儿子,晚上回来又吃掉自己的妻子。同伴四散奔逃,猛虎反而孤独栖居。狐狸在门的两旁鸣叫,乌鸦喜鹊跟着喧噪;老虎出去追逐猴子,猴子却进入洞穴居住。各本都如此。方本依据旧监本、潮本倒置这两句,又依据杭本、蜀本把“猴”作“猚”,说“居”应读姬。传本没有考察古音,往往把“乌鹊从噪之”一句移到前面;但核对旧本并非如此。猚读垒,是一种像猴而大的动物。按诗意,是说狐狸鸣叫、鹊鸟喧噪在洞外,老虎出去追赶,猴子便进入洞中,而老虎不知道归处。狐狸的叫声和鹊鸟的噪声能使老虎出洞,却不能使它失去归路;猴子既已进入洞穴,那么也不必等到鹊鸟喧噪之后老虎才失去归处。方本因为旧本古韵的缘故,非要倒置这两句,却不顾文理不顺,还不如各本原来的次序恰当。“猚”字本来作“蜼”字,虽然见于礼经,却不是常见之物,也不如作“猴”明白易懂。老虎不知道归处,谁说猛虎凶恶?半路上正悲哀啼叫,豹来咬住它的尾巴,熊来抓住它的下巴。猛虎至死也不推辞,只是为先前的行为惭愧。老虎尚且因无所凭借而死,何况像你这样微小的人呢?所以应当以信义结交亲人故旧,以私情维系亲属;连亲人故旧都不能保全,别人谁还会相信你的作为?《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七古诗雪后寄崔二十六丞公【崔二十六斯立也。斯立是时为蓝田县丞。其曰蓝田十月,元和十年十月也。孟郊已死,张籍病眼,故有诗翁壮士之句。有怀立之,且念朋友之不振也】蓝田十月雪塞关【蓝田关,汉时峣关也,斯立为丞于此】我兴南望,愁羣山攒天嵬嵬,冻相映【嵬嵬,诸本作崔嵬】君乃寄命于其间,秩卑俸薄,食口众,岂有酒食开容顔?殿前羣公赐食罢,骅骝蹋路,骄且闲【郭璞云:骅骝色如华而赤骝赤也】称多量少,鉴裁宻【裁,去声】岂念幽桂遗榛菅【榛,或作蓁蓁,侧诜切;菅,居顔切】几欲犯严出荐,口气象硉兀,未可攀【硉,卢骨切,崖皃】归来陨涕揜关卧,心之纷乱,谁能删?诗翁憔悴劚荒棘【诗翁谓孟郊憔,音樵;悴,音萃;劚,陟玉切】清玉刻佩聫玦环【玦,古穴切】脑脂遮眼卧壮士【壮士谓张籍】大弨挂壁无由弯【诗:彤弓弨兮弨,▯招切;挂,或作擐,云擐贯也,言擐于壁而不用也】乾坤惠施万物遂【施,音弛】独于数子怀偏悭,朝欷暮唶不可解【楚辞:长叹息而増欷;后汉:遥望见舂陵郭唶曰:气佳哉欷,许既香衣二切;唶,子夜切】我心安得如石顽?送僧澄观【澄观建僧伽塔于泗州,诗语详之。公贞元十六年秋在洛阳作】浮屠西来,何施为?扰扰四海争奔驰,构楼架阁切星汉,夸雄鬬丽。止者谁?僧伽后出淮泗上【李邕《泗州普光王寺碑》:僧伽者,龙朔中西来,甞纵观临淮,发念置寺。既成,中宗赐名普光王。以景龙四年三月二日示灭于京淮,方作雄云。雄言特出也今按上句已有夸雄字,下句又云尤恢竒,则此作雄非是】势到众佛,尤恢竒【恢或作魁,方云恢竒字见《史记·公孙洪传》。此诗今本以恢为魁,又恶上语意同,遂易雄为淮,非也今按作恢亦不免与上句相犯,况淮之不可为雄,自避上句夸雄字,初不専为此也】越商胡贾脱身罪【或作献,今从谢校本】珪璧满船,寜计资。清淮无波,平如席。栏柱倾扶,半天赤【柱一作槛】火烧水转,扫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影沉潭防,龙惊遁。当昼无云,跨虚碧。借问经营夲何人?道人澄观,名籍籍。愈昔从军大梁下【贞元十二年,公佐宣武军幕】徃来满屋贤豪者【屋或作目,「满屋」字见《世说】皆言澄观虽僧徒,公才吏用,当今无后。从徐州辟书至【十五年,公从事徐州节度张建封幕】纷纷过客何由记?人言澄观乃诗人【人言或作又言】一座竞吟诗句新。向风长叹不可见,我欲収敛加冠巾。洛阳穷秋厌穷独,丁丁啄门疑啄木【诗《伐木》丁丁丁中茎切,啄门或作打门,疑或作如】有僧来访,呼使前。伏犀插脑,髙颊权【后汉李固顶角匿犀颊古协切,权或作颧,选《洛神赋》张敏俳文「髙权长头」,「髙权」古字只作权】惜哉已老无所及,坐睨神骨空澘然【睨音诣】临淮太守初到郡,逺遣州民送音问。好竒赏俊,直难逢【直或作实】去去为致思从容。山南郑相公樊员外酬答为诗,其末咸有见及语。樊封以示愈,依赋十四韵以献【郑余庆元和九年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樊宗师以前检校水部贠外郎为副。志传不书,而见于公荐状及此诗。李肇《国史补》曰:「元和以后,为文竒诡则学于韩愈,苦澁则学于樊宗师。」公此诗及樊墓铭语奇而澁皆所以效其体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七。古诗。《雪后寄给崔二十六丞公》【崔二十六即崔斯立,当时任蓝田县丞。“蓝田十月”指元和十年十月。孟郊已经去世,张籍眼病,因此有“诗翁”“壮士”的句子。诗中既怀念立之,也感叹朋友境遇不振。】蓝田十月,大雪封闭关塞。我兴起南望之意,却为群山忧愁;群山高耸入天,凛凛相对,寒冻相映。“嵬嵬”各本作“崔嵬”。您竟寄身于群山之间,官秩低、俸禄薄,家中人口又多,哪里有酒食可以舒展面容?宫殿前群臣已经吃完皇帝赐食,骏马踏过道路,骄傲而闲适。称赞的人多,实际衡量的人少,鉴识裁量又如此严密,哪里会想到幽深的桂树被遗弃在榛莽菅草之间?几乎想冒犯严禁出来荐举人才,言辞气势高峻突兀,实在难以攀附。“硉”读卢骨切,是山崖的样子。归来时流泪,掩门而卧;心中纷乱,谁能替我删削?诗翁孟郊憔悴不堪,在荒棘中挖掘前行。清润如玉的才华雕刻成佩饰连环。“玦”读古穴切。壮士张籍因脑中脂液遮住眼睛而卧病,大弓挂在墙上,无法拉开。“壮士”指张籍。《诗经》有“彤弓弨兮”,“弨”读招。乾坤施惠,万物都得到成全,唯独对这几个人偏偏吝惜;早晨叹息,晚上哀叹,无法排遣。《后汉书》说:“远远望见舂陵城郭,叹息说:气象真美啊。”‘欷’读许既香衣二切,‘唶’读子夜切。我内心怎样才能像石头一样顽固不动?《送僧澄观》【澄观在泗州建造僧伽塔,诗中详细说到此事。韩公贞元十六年秋在洛阳作。】佛教自西方传来,究竟施行了什么?天下纷纷扰扰,四海争相奔驰;修建楼台,架起阁道,直逼星河,夸耀雄伟,争比华丽。谁能止住这种风气?僧伽后来出现在淮泗一带。《李邕泗州普光王寺碑》说,僧伽在龙朔年间从西方来,曾经纵观临淮,发愿建寺;寺成后,中宗赐名普光王;景龙四年三月二日,在京城和淮水之间示寂。方本作“雄”,说“雄”是特别突出的意思。现在按,上句已有“夸雄”,下句又说“尤恢奇”,所以这里作“雄”不对。各本今作“魁”,方本说“恢奇”见《史记·公孙弘传》;今本把“恢”改作“魁”,又嫌上句意义重复,于是把“雄”改作“淮”,并不对。超越商人、胡商,使他们脱离罪过;船中满载圭璧,难道还计算资财吗?清澈的淮水没有波浪,平坦如席。栏柱倾斜相扶,半边天空都被映成红色。火焰烧过,水势转动,地面被扫荡一空。塔身突兀高达三百尺,影子沉入潭中,蛟龙惊惧逃遁。白天没有云彩,塔身凌空横跨在碧空中。请问主持营造的究竟是什么人?是道人澄观,名声赫赫。我从前在大梁军中任职,来往之处满屋都是贤俊豪杰。“满屋”二字见《世说新语》。众人都说澄观虽是僧人,却有公卿的才干和吏治之用,是当今无与伦比的人才。后来徐州的征辟文书到了,纷纷往来的过客又怎么能记得住?人们说澄观还是诗人,一座之人争相吟诵新诗句。迎着风长叹,却不能见到他;我想收拾整理,加冠束巾。洛阳深秋,我厌倦穷困孤独;门外丁丁作响,像啄木鸟在啄门。“啄门”有本作“打门”,“疑”有本作“如”。有僧来访,我呼唤他进前。他额头伏犀骨突出,面颊高而颧骨隆起。“权”有本作“颧”。可惜我已经老了,无法赶上他的成就;坐在那里斜视他的神采骨相,徒然悲伤。临淮太守刚到任,远远派州民送来问候。喜好奇异、赏识俊才,实在难以遇到;您去吧,替我传达这番从容的思念。“直”有本作“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十五年〕 山南郑相公和樊员外酬答作诗,诗末都有提及我的话。樊员外把诗封好给我看,我依照他的诗作十四韵诗献上。【郑余庆元和九年任山南西道节度使,樊宗师以前任检校水部员外郎,任其副职。志书、传记没有记载此事,但见于韩公的荐举状和这首诗。李肇《国史补》说:“元和以后,文章奇诡的就向韩愈学习,艰涩的就向樊宗师学习。”韩公这首诗和樊宗师墓志铭的语言都奇特而艰涩,是有意仿效他的文体。】

梁维西南屏【诗大邦维屏,梁州在唐为山南西道治所,徳宗兴元元年改为兴元府,维或作惟】山厉水刻,屈禀生肖勦刚【勦音巢,防也,荆公、山谷本作劲】难谐在民物,荥公鼎轴老【余庆封荥阳郡公,作荣者非】烹斡力健屈【斡或作鲜,非是,烹取老氏治大国若烹小鲜之义,斡谓斡旋,犹言宰制也,选云假倔强以攘臂倔渠勿切】帝咨女予徃【书云帝曰俞,汝徃哉,予一作俞】牙纛前坌坲【或作拂坲,▯尘起貌,字见楚辞九叹纛音导,坌蒲闷切,弗音拂】威风挟惠气,盖壤两劘拂【劘司马子虚赋上摩兰蕙下拂羽盖,文选作糜,贾山传賛自下劘上,序传只作摩,古摩靡劘字皆通用,扬子劘虎牙,荘子喜则交颈相靡,汉衡山王賛臣下渐靡使然,今集韵摩下不出靡字,非也,拂诸本作刜】茫漫华黒间,指画变怳歘【华黑或作茟墨,非是,华阳墨水,惟梁州谓山南所领也】诚既富而美章彚霍炳蔚【易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君子豹变,其文蔚也】日延讲大训,龟判错衮黻【定八年公羊传寳者何,璋判白龟青纯,何休注判半也,半圭曰璋】樊子坐賔署,演孔刮老佛【刮或作乱,字见剧秦文】金舂撼玉应,厥臭剧▯郁【易其臭如兰,▯与郁金皆香草】遗我一言重,跽受惕斋栗【书夔夔斋栗,跽巨已切】辞悭义卓濶,呀豁疚掊掘【疚或作疾,疚劳也呀虚加切,掊普厚切,掘渠勿切】如新去耵矃【新或作初,耵矃耳垢也,从目非】雷霆逼飓防【飓或作防,或作防,防字书未见,或与防同飓音巨,防越笔切】缀此岂为训【此或作作】俚言绍荘屈【庄周、屈原也】奉和武相公镇蜀时咏使宅韦太尉所飬孔雀【武元衡、韦臯也。诸本无奉字。元衡以八年三月召还秉政。其诗镇蜀时作。公诗则召还后追和也】穆穆鸾鳯,友何年来止兹,飘零失故态,隔絶抱长思。翠角髙独耸,金华焕相差。坐防恩顾重,毕命守阶墀。感春三首【元和十一年三月为中书舎人时作】偶坐藤树下,暮春下旬闲,藤隂已可庇。落蘂还漫漫,斖斖新叶大珑珑,晚花干青天高寥寥。两蝶飞翻翻【或作翩翩,或作翩翻】时节适当,尔怀悲自无端。黄黄芜菁花【即蔓菁也】桃李事已退,狂风簸枯榆,狼籍九衢内【狂一作强】春序一如此,汝顔安足頼【汝或作去】谁能驾飞车【竒肱国人一臂取百禽作飞车从风逺行,见《山海经】相从观海外。晨逰百花林,朱朱兼白白,栁枝弱而细,悬树垂百尺【树或作对】左右同来人,金紫贵显,剧【或作极】娇童为我歌哀响,跨筝笛【跨或作夸,非是】艶姬蹋筵舞,清眸刺剑防【张文潜云:东坡言退之诗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疑若清苦自饰者,至云艶姬蹋筵舞,清眸刺劔防,则如此,老子个中兴复不浅刺七亦切】心怀平生友,莫一在燕席,死者长▯芒,生者困乖隔【生者或作生存】少年真可喜,老大百无益。早赴街西行香,赠卢、李二中舎人【卢汀、李逢吉】天街东西异,只命遂成游。月明御沟晓【御沟或作沟水】蝉吟堤树秋。老僧情不薄,僻寺境还幽。寂寥二三子【寥或作寞】归骑得相収。晚寄张十八助教周郎博士【张籍、周况也。籍字文昌,时为国子助教;况娶礼部侍郎韩云卿之孙开封尉俞之女,盖公之从婿,时为四门博士,或无郎字】日薄,风景旷【薄,一作落。方云:薄,追也。《国语》:“今防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今详语势,但如白乐天所谓“旌旗无光日色薄”耳,方说非是】出归偃前檐,晴云如擘絮,新月似磨鎌。田野兴偶动,衣冠情久厌。吾生可防手叹息,嵗将淹【方云:淹当作殗,残也。淹,延之义,不可通用。今人书殁作没,殂作徂,多互用。李白诗:“东溪卜筑歳将淹”,又“逺行歳已淹”,字皆讹。今按:古字通用者多方,何独知此独不可通用也】题张十八所居【张籍居长安西街,孟东野诗所谓“西明寺后,穷瞎张太祝”也】君居泥沟上,沟浊,萍青青【诸本上句作浊沟,下句作泥浊】蛙讙,桥未埽【讙或作喧】蝉嘒,门长扄【嘒音哕】名秩后千品,诗文齐六经。端来问竒字【汉书刘歆子棻甞从扬雄学作竒字,注云竒字古文之异者】为我讲声形【周礼保章氏掌教国子六书,注云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谐声,四曰防意,五曰转注,六曰假借,形声如江河之类】奉酬卢给事云夫四兄《曲江荷花行》见寄,并呈上钱七兄阁老、张十八助教【卢四名汀,字云夫;钱七名徽,字蔚章;张十八即籍也】

译梁州是西南的屏障【《诗经》说“大邦维屏”;梁州在唐代是山南西道的治所,德宗兴元元年改为兴元府。“维”有的版本作“惟”】。山势峻厉,水流如刀削;屈曲承受生肖之属,勦刚难以调和【“勦”音巢,意为防备;荆公、山谷本作“劲”】。民物之间,荥公坐居鼎轴,年老而烹调斡旋,力量仍强健而屈服【荥余庆封荥阳郡公,作“荣”的不对;“斡”有的作“鲜”,不对。“烹”取老子“治大国若烹小鲜”之意;“斡”是斡旋,犹言宰制;“屈”音渠勿切】。皇帝慰劳你说:“俞!你去吧!”【《尚书》说“帝曰俞,汝往哉”;“予”一作“俞”】。牙旗大纛之前尘土飞扬【有的作“拂坲”;尘土飞起的样子;字见《楚辞·九叹》;“纛”音导,“坌”音蒲闷切,“坲”音拂】。威势和风气相挟,恩惠之气覆盖大地,纵横摩拂【“劘”有摩、靡等通用字形;诸本“拂”作“刜”】。在茫茫的华山、黑水之间,指点描画,景物忽然变幻【“华黑”有的作“茟墨”,不对;华阳、墨水,只有梁州称山南所领之地】。确实既富饶又美好,文采汇聚,光辉灿烂【《易经》说“大人虎变,其文炳也;君子豹变,其文蔚也”】。每日延请讲授大训,龟甲判纹和衮衣黻纹交错【《春秋公羊传》定公八年说宝物是什么,璋的裂纹白而龟甲青;何休注说“判”是半,半圭叫璋】。樊子坐在宾客官署,推演孔子之道,刮治老子、佛氏之说【“刮”有的作“乱”,字见《剧秦美新》】。金杵舂击,玉声应和;那香气浓烈郁郁【《易经》说“其臭如兰”;“▯”与“郁金”都是香草】。留下我一句分量很重的话,我跪着接受,惊惧而斋戒栗然【《尚书》说“夔夔斋栗”;“跽”音巨已切】。言辞简约而义理卓绝广大,张口便豁然,劳苦也被挖掘出来【“疚”有的作“疾”;疚是劳苦;“呀”音虚加切,“掊”音普厚切,“掘”音渠勿切】。好像刚刚除去耳垢【“新”有的作“初”;“耵矃”是耳垢,字从目】。雷霆逼近,飓风防御【“飓”有的作“防”;“防”字书中未见,或与“防”同;“飓”音巨】。缀写这些,难道是为了作为训诫吗【“此”有的作“作”】?不过是用俚俗之言继承庄周和屈原罢了。奉和武相公镇守蜀地时所作《咏使宅韦太尉所养孔雀》【武相公是武元衡,韦太尉是韦皋。各本没有“奉”字。元衡于元和八年三月被召回主持政务;他的诗作于镇蜀时,我的诗则是在他召回后追和的】仪态端庄的鸾凤啊,你们的朋友为何年年来到这里?漂泊零落,失去了原来的姿态;隔绝远离,只能怀抱长久的思念。翠色的角冠高高独耸,金色的花纹灿烂错落。只是担心蒙受的恩宠顾念太重,便终身守在台阶前。《感春三首》【元和十一年三月任中书舍人时所作】偶然坐在藤树下,暮春下旬正闲适,藤荫已经可以遮蔽身体。落花花蕊仍纷纷飘落,新叶茂盛,大而圆润;晚花映着青天,天空高远寥廓。两只蝴蝶翻飞不止【有的作“翩翩”,有的作“翩翻”】。时节正合适宜,你心中的悲伤却自然而然、毫无缘由。黄灿灿的芜菁花【就是蔓菁】开放着,桃李花事已经衰退。狂风把枯榆树叶簸扬,散乱地铺满九条大路【“狂”一作“强”】。春天的次序竟然如此,你的容颜又哪里值得依赖【“汝”有的作“去”】?谁能驾着飞车,一同去观看海外呢【奇肱国人只有一条手臂,能取百禽制作飞车,借风远行,见《山海经》】?清晨游览百花林,红花与白花相间。柳枝柔弱而纤细,悬树垂下百尺【“树”有的作“对”】。左右同来的都是身份显贵、身着金紫的人。极其娇美的童子为我歌唱哀婉的曲调,跨着筝笛演奏【“跨”有的作“夸”,不对】;艳丽的姬妾踏着筵席起舞,明亮的眼睛像刺剑般逼人【张文潜说,苏轼认为韩愈不懂文字饮酒,只会醉倒在红裙中,似乎是自我标榜清苦;至于“艳姬蹋筵舞,清眸刺剑防”,正是如此,韩愈在其中的兴致又很深】。心中怀念平生的朋友,却没有一个在宴席上。死者长久沉没于茫然之中,生者困于乖隔【“生者”有的作“生存”】。少年时代实在可喜,年老以后却百事无益。清早赶到街西举行行香仪式,赠给卢、李二位中书舍人【卢汀、李逢吉】御街东西景色不同,只因奉命便成了一次游览。月光照亮御沟,清晨蝉在堤树上鸣叫。老僧待人情意不薄,偏僻的寺院环境仍然幽静。寂寥之中有两三位同伴,回来时骑马正好彼此收拢相伴【“寥”有的作“寞”】。晚间寄给张十八助教、周郎博士【张籍、周况。张籍字文昌,当时任国子助教;周况娶礼部侍郎韩云卿的孙女、开封尉俞的女儿,似乎是韩愈的姻亲,当时任四门博士;有的版本没有“郎”字】夕阳将落,风景开阔【“薄”一作“落”。方苞说“薄”是迫近,引用《国语》解释;现在看来,语势只是像白居易所说“旌旗无光日色薄”,方说不对】。出门回来,仰卧在前檐下;晴云如同撕开的棉絮,新月像磨过的镰刀。田野游兴偶然兴起,而穿戴官服的心情早已厌倦。我这一生还能撑持多久,只能叹息;岁月将要久拖下去【方苞认为“淹”应作“殗”,意为残败;但古字通用很多,不必说此字绝不能通用】。题写张十八所居之处【张籍住在长安西街,就是孟东野诗所说“西明寺后,穷瞎张太祝”的地方】你住在泥沟旁,沟水污浊,浮萍却青翠【各本上句作“浊沟”,下句作“泥浊”】。青蛙喧闹,桥还没有打扫【“讙”有的作“喧”】;蝉声细鸣,门却长久关闭【“嘒”音哕】。官秩排在九品之后,诗文却可以与六经并列。特意来向你请教奇异古字【《汉书》说刘歆的儿子刘棻曾跟扬雄学习奇字,注说奇字是古文的异体】;请为我讲解它们的声音和形体【《周礼》说保章氏掌教国子六书,注释为指事、象形、谐声、会意、转注、假借;“江”“河”之类属于形声】。

曲江千顷秋波净,平铺红云盖明镜【秋波或作波,秋云或作蕖,红云明镜皆喻也。公三堂诗“水上覔红云”与此同义】大明宫中给事归【大明即含元宫也】走马来看立不正,遗我明珠九十六【汀诗九十六字】寒光映骨睡骊目【骊方从杭蜀本作离,云光映骨而睡离目,言读卢诗之快也今按诸本盖用荘子列御冦篇取骊龙之珠者必遭其睡之语,以目言之则又不止其颔下之珠矣,方说不成文理,况上文初无欲睡之意耶】我今官闲得婆娑【公时自中书舎人降太子右庶子】问言何处芙蓉多【离骚“搴芙蓉兮木末”,广雅“菡蓞芙蓉】撑舟昆明度云锦【汉武帝元狩三年穿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回四十里】脚敲两舷叫呉歌【晋夏统上已至浮桥,太尉贾充令作其土地间曲,统于是以足扣舷引声喉转清激慷慨,东坡诗“脚扣两舷歌小海”亦是引用统事舷音贤】太白山髙三百里【百或作十,太白山名在鳯翔府郿县】负雪嵬嵬插花里,玉山前却不复来【玉山亦山名】曲江汀滢水平杯【水下或有不字,非是滢乌定切】我时相思不觉一廻首,天门九扇相当开。上界真人足官府,岂如散仙鞭笞鸾鳯终日相追陪【或云仙下有无字,分両句读至笞字句絶,又夲无鸾鳯二字皆非是】奉和钱七兄曺长盆池所植【钱徽】翻翻江浦荷,而今生在此【今生或作生今非是】擢擢菰叶长,芳根复谁徙?露涵两鲜翠【涵一作濡】风荡相磨倚。但取主人知,谁言盆盎是【谁或作讵】记梦【此诗盖有托讽意,公忤执政,左迁为右庶子时作。前酬卢公荷花诗末云:“岂如散仙鞭笞鸾鳯,终日相追陪。”而此诗末云:“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女巢神山。”皆有不能俯仰随人之意,故知其为左迁之时也】夜梦神官与我言:「罗缕道妙,角与根【束晳《贫家赋》:「且罗缕而自陈。」《国语》:「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注:「辰角,大星,苍龙之角;天根,亢氐之间,所谓角与根也】挈防陬维,口澜翻【今按:上句言角根,即辰夘二位,二十八宿所起也;此句言陬维,通谓寅申已亥之四隅也。挈此四隅,则周乎十二辰、二十八宿之位矣。《淮南子·天文训》云:「西南为背阳之维,东南为常羊之维,西北为蹏通之维,东北为报徳之维。」又《地形训》云:「河水出昆崘东北陬,赤水出其东南陬,洋水出其西北陬,亦邉隅之名也】百二十刻须臾间【方云:「董彦逺云,世间只有百刻,百二十刻以星纪言也。」今按:星纪之说未详其防,但汉哀帝甞用夏贺良说,漏刻以百二十为度,事见哀纪】我聼其言未云足,舍我先度横山腹【先」一作「去】我徒三人共追之,一人前度安不危,我亦平行蹋▯▯【上「丘」召切,下「牛」召切】神完骨蹻,脚不掉,侧身上视,溪谷盲杖撞玉版,声彭▯。神官见我开顔笑,前对一人壮非少,石坛坡陀可坐卧【坡陀」与《送惠师诗》「陂陀」字同,语见《楚词·招魂》,然唐人多通用「坡陀」字。又郭璞《子虚赋》注音「婆駞」,故蜀夲作「婆陀】我手承颏,肘拄座【颏」音孩】隆楼杰阁磊嵬髙【磊」音儡,「嵬」五罪切】天风飘飘吹我过,壮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语,一字难【鲁直云:「只前句中『哦』字便是所难,此乃为诗之法也】我以指撮白玉丹,行且咀噍,行诘盘【噍或作「嚼」字,见《大人赋》,与「嚼」音义通】口前截断第二句,绰虐顾我顔不欢,乃知仙人未贤圣,防短凭愚邀我敬,我能屈曲自世间【诸本「能」多作「寜」,今从阁杭蜀本。按:此言我若能屈曲从人,则自居世间徇流俗矣,安能从女居山间而又不免于屈曲乎?犹栁下恵所云「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云尔】安能从女巢神山【山或作仙,非是。苏内翰甞曰:「太白诗云:『遗我鸟迹书,读之了不闲。』太白尚气,乃自招不识字,不如退之倔强。云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随汝巢神山?」又甞曰:「退之有言:『我能屈曲自世间』云云。退之性气虽出世间,人亦不能容也】南内朝贺归呈同官【长安有三内,皇城在西北隅,谓西内。束内曰大明宫,在西内之东南。内曰兴庆宫,在东内之南。此诗云「罢贺南内衙」,即南内也。奉酬卢给事诗云「大明宫中给事归」,即东内也。南内本元宗在藩时故宅,髙宗龙朔二年置】

译曲江千顷秋水清澄,红花铺成的云彩平展在明镜般的水面上【“秋波”有的作“波”,“秋云”有的作“蕖”;红云、明镜都是比喻;韩愈《三堂诗》说“水上觅红云”,意义相同】。从大明宫中回来的给事中骑马来看,站立时马都不肯端正;送给我九十六颗明珠【卢汀的诗共九十六字】。寒冷的光芒映入骨中,仿佛照着骊龙沉睡的眼睛【“骊”方苞据杭、蜀本作“离”,说是光芒映骨而照着离目,形容读卢诗的畅快;但各本大概用《庄子·列御寇》取骊龙之珠必等它睡着的典故,若说“目”又不止是颔下之珠;方说文理不通,何况上文没有想要睡觉的意思】。如今我官务清闲,得以婆娑自娱【韩愈当时由中书舍人降为太子右庶子】。问你何处芙蓉花最多【《离骚》说“搴芙蓉兮木末”,《广雅》说菡萏就是芙蓉】?划船渡过昆明池上的云锦般水面【汉武帝元狩三年开凿昆明池,在长安西南,周围四十里】。双脚敲击两边船舷,唱起吴歌【晋代夏统上巳日到浮桥,太尉贾充命他演唱当地歌曲;夏统便用脚叩击船舷,引声而歌,声调清激慷慨;苏轼诗“脚扣两舷歌小海”也引用此事】。太白山高达三百里【“百”有的作“十”;太白山在凤翔府郿县】。背负白雪,巍巍插在花丛中;玉山在前方退去,我不再前往【玉山也是山名】。曲江水清澈,水面平静得可以盛杯【“水”下有的加“不”,不对】。我当时因思念你,不觉回头一次;天门九重,正好相对敞开。上界的真人身边官府众多,哪里比得上我这个散仙,整天鞭打鸾凤,终于可以与它们相互追随陪伴【有的说“仙”下有“无”字,并分成两句,到“笞”字断句;又有版本没有“鸾凤”二字,均不对】。奉和钱七兄、曹长在盆池中种植荷花的诗【钱徽】翻飞摇曳的江边荷花,如今竟生长在这里【“今生”有的作“生今”,不对】。菰草叶一片片高长,芬芳的根又有谁把它迁移来呢?露水滋润着两片鲜翠,微风吹拂,使它们相互摩擦依傍。只要得到主人的赏识,谁还会说这是盆盎中的花呢【“谁”有的作“讵”】?《记梦》【这首诗大概有所寄托讽刺。韩愈触犯执政者,降为右庶子时所作。前一首酬答卢公的荷花诗末尾说“岂如散仙鞭笞鸾凤,终日相追陪”,本诗末尾说“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女巢神山”,都有不肯低头随人的意思,所以知道是降职时所作】夜里梦见神官对我说:“我详细地说明大道的奥妙:角与根【束晳《贫家赋》说‘且罗缕而自陈’;《国语》说‘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注说辰角是东方苍龙的角宿大星,天根在亢、氐之间,这就是角与根】。提挈四隅的分界【上句说角根,就是辰、卯二位,即二十八宿起始之处;这里说四隅,通指寅、申、巳、亥四个方位;提挈这四隅,就周遍十二辰和二十八宿的位置。《淮南子·天文训》称西南、东南、西北、东北分别为四维;《地形训》又以陬称四方边隅】。百二十刻只在顷刻之间【方苞说世间只有百刻,百二十刻是按星纪而言;但星纪的说法未详,汉哀帝曾采用夏贺良的说法,以漏刻百二十为度,见《汉书·哀帝纪》】。”我听他的话还没有听够,他便舍下我,先横穿山腹而去【“先”一作“去”】。我和三个人一起追赶他,一个人在前面渡过,安稳而没有危险;我也平稳地走过,脚踏着丘牛【上字音召,下字音召】。神色完足,骨骼强健,脚也不摇摆;侧身向上看,溪谷昏暗,手杖撞击玉石般的石板,发出彭彭的声响。神官见我便展开笑脸,走到一个身材魁伟、气势不凡的人面前。石坛倾斜起伏,可以坐卧【“坡陀”与《送惠师诗》的“陂陀”同字,见《楚辞·招魂》;唐人多通用“坡陀”;郭璞《子虚赋》注音婆陀,蜀本作“婆陀”】。我用手托着下巴,肘部支在座位上【“颏”音孩】。高楼杰阁层层叠叠,巍峨高耸【“磊”音儡,“嵬”音五罪切】。天风飘飘,把我吹过来。那个魁伟的人吟哦七言六字的常语,说其中有一个字很难【黄鲁直说,前一句中“哦”字便是难处,这正是作诗的方法】。我用手指捏取白玉般的丹药,一边走一边咀嚼,又继续诘问盘诘【“噍”有的作“嚼”,见《大人赋》,与“嚼”音义相通】。他在我嘴前截断第二句,神情轻佻暴虐,看着我,脸色很不高兴。于是我知道仙人并不比圣贤高明,只是凭借自身的长处和愚妄来要求我尊敬。我如果能够在世间向人屈曲迁就【各本“能”多作“宁”;今从阁、杭、蜀本。意思是说,若我能屈曲随人,便是居于世间而徇从流俗】;又怎能随你住进神山的巢穴呢【“山”有的作“仙”,不对】?” 苏内翰曾说:“太白诗说‘遗我鸟迹书,读之了不闲’。太白意气豪迈,却反而自己招认不识字,不如韩愈倔强。他说‘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随汝巢神山’。”又曾说:“韩愈说过‘我能屈曲自世间’这类话。韩愈的性情气概虽超出世俗,世俗之人却也不能容纳他。” 从南内朝贺回来,呈给同僚【长安有三内:皇城在西北角,称西内;东内即大明宫,在西内东南;南内即兴庆宫,在东内南面。本诗说“罢贺南内衙”,就是南内;《奉酬卢给事》说“大明宫中给事归”,就是东内。南内原是玄宗在藩邸时的旧宅,高宗龙朔二年设置】

薄云蔽秋曦【蔽或作庇】清雨不成泥。罢贺南内衙归,凉晓凄凄【内衙或作衙内,非是;晓或作晚】緑槐十二街【中朝事迹曰:天街两畔树槐,俗号为槐街。白乐天游园诗云:下视十二街,緑槐间红尘,即此也】涣散驰轮蹄,余惟戆书生【戆音惷】孤身无所赍。三黜竟不去【论语:栁下惠为士师三黜。皇甫持正志公墓云:公为御史、尚书郎、中书舎人,前后凡三贬。及为刑部侍郎,言宪宗迎佛骨,贬潮州。此诗所谓三黜,则未贬潮州前,为右庶子日作】致官九列齐,岂惟一身荣?佩玉冠簮犀,滉荡天门髙【滉音晃】着籍朝厥妻【籍,二尺竹牒,记其年纪、名字、物色,县之宫门案省相应乃得入也。公妻卢氏,封高平县君,歳时入朝宫中】文才不如人,行又无町畦【荘子:彼且为无町畦。町,徒顶切。畦,户圭切】问之朝廷事,略不知东西,况于经籍深岂究端与倪君,恩太山重,不见酬。稗稊【上蒲卖切,下田黎切】所职事无多,乂不自提撕【自或作相】明庭集孔鸾,曷取于鳬鹥?树以松与柏,不宜闲蒿藜【间或作问,非是】婉娈自媚好【诗,婉兮娈兮】几时不见?挤贪食以忘躯,尠不调盐醯【尠音鲜】法吏多少年,磨淬出角圭【淬音倅】将举汝愆尤,以为已阶梯,収身归闗东,期不到死迷。朝归【与前诗同时作】峨峨进贤冠,耿耿水苍佩【唐志:百官朝服皆进贤冠,诸佩五品皆水苍玉】服章岂不好?不与徳相对。顾影聼其声,頳顔汗渐背【渐,子亷切】进乏犬鸡效【犬鸡事,取孟甞君鸡鸣狗盗之意】又不勇自退,坐食取其肥,无堪等聋瞆。长风吹天墟,秋日万里晒。扺暮但昏眠,不成歌慷慨【魏武帝短歌行:慨当以慷,忧思难忘】杂诗四首【樊本作四首,以义考之,鹊鸣声楂楂以下当为别篇。公时为右庶子,而皇甫镈、程异之徒用事,元和十一年也。故此诗及读东方朔杂事、谴疟▯皆指事托物而作】朝蝇不须驱,暮蚊不可拍。蝇蚊满八区,可尽与相格。得时与,几时与汝恣啖咋【上徒敢切,下音责】凉风九月到,埽不见踪迹。鹊鸣声楂楂,乌噪声擭擭【乌虢切】争鬬庭宇间,持身博弹射【闲或作闻,非是;持或作将】黄鹄能忍饥,两翅久不擘【能忍或作忍长,非是】苍苍云海路,岁晚将无获【岁晚或作晚嵗】截橑为欂栌【楚辞·桂栋兮兰橑,选撃欂栌而将荣,注枅也橑音老,又音撩,欂栌音薄卢】斲楹以为椽,束蒿以代之【或作芡】小大不相权,虽无风雨灾,得不覆且顚。解辔弃骐骥,蹇驴鞭使前【北史·阳休之曰:将渉千里,杀骐骥而防蹇驴】昆仑髙万里,歳尽道苦邅,停车卧轮下,絶意于神仙。雀鸣朝,营食鸠鸣暮,覔羣【覔或作求】独有知时,鹤虽鸣不縁,身喑蝉终不鸣,有抱不列陈【喑或作瘖,本草陶隐居曰:哑蝉不能鸣者,雌蝉也】蛙黾鸣无谓,閤閤只乱人。读东方朔杂事【退之不喜神仙,此诗讥防权挟恩者耳】严严王母宫,下维万仙家【古岩严通诗,维石岩岩,陆徳明云夲或作严,音同此,云下维万仙家,似当以岩岩为义】噫欠为飘风【噫音隘,欠或作吹,或云聚气为噫,张口为欠,说文欠张口气牾也,宋孟顗以亢声大欠被劾,旧本作噫歆,噫歆謍神声也,见郑氏礼注,音于其切者非】濯手大雨沱,方朔乃竖子,骄不加禁诃【加一作自】偷入雷电室【汉武帝内传,西王母谓东方朔昔为太山上仙官,今檀防雷电,遂谪人间】輷輘掉狂车【輘或作较,輘字见王褒箫赋,又晋李颙雷赋鼔訇輘之逸韵輷呼宏切,与轰同,輘鲁登切】王母闻以笑,卫官助呀呀【虚加切】不知万万人生身埋泥沙,簸顿五山踣【五山五岳也,踣音匐】流漂八维蹉【流漂或作飘流,维或作纮】曰吾儿可憎,奈此狡狯何。方朔闻不喜,禠身络蛟蛇【禠音侈,蛇唐何切】瞻相北斗柄,两手自相挼【挼奴禾切,与捼同】羣仙急乃言,百犯庸不科。向观睥睨处【荘子虽羿逢防不能睥睨,注犹斜视也睥匹诣切,睨音诣】事在不可赦【音奢,与去声同义】欲不布露言,外口实諠哗【或作欲不布露之言,外口实哗言,或作宫】王母不得已,顔嚬口赍嗟【赍或作咨,嗟或作咨】颔头可其奏,送以紫玉珂。方朔不惩创,挟恩更矜夸,诋欺刘天子,正昼溺殿衙【朔夲传,朔甞醉入殿中小遗殿上,劾不敬免为庶人溺奴吊切】一旦不辞诀,摄身凌苍霞【凌或作入今按此诗亦必有为而作,朔本传不书所终,而内传云一旦乗云龙飞去,摄身凌苍霞,殆谓此也】谴疟▯【汉旧仪:颛顼氏有三子,生而亡去,为疫▯。一居江水,是为疟▯。此诗首云:「屑屑水帝魂,谢谢无余辉。」末云:「湛湛江水清,归居安汝妃。」者,此也。与前诗皆有所讽,当是元和十三年为刑部侍郎时作】

译淡云遮蔽秋日的光辉【“蔽”有的作“庇”】,清冷的雨却没有下到成泥。结束在南内官署的朝贺回来,清晨凉意凄凄【“内衙”有的作“衙内”,不对;“晓”有的作“晚”】。绿色槐树排列在十二条街道上【《中朝事迹》说天街两旁种槐树,俗称槐街;白居易《游园诗》说“下视十二街,绿槐间红尘”,就是这里】。人们散乱地驱车奔驰,只有我是一个愚直的书生【“戆”音惷】,孤身一人,什么也没有携带。三次被贬,最终也没有离开【《论语》说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黜;皇甫持正《志公墓》说韩愈任御史、尚书郎、中书舍人,前后共三次贬谪;任刑部侍郎时因议论宪宗迎佛骨而贬潮州。本诗所说三黜,是贬潮州以前任右庶子时】。官位达到九列,哪里只是自身荣耀?佩着玉佩,戴着犀角簪,面对浩荡高远的天门【“滉”音晃】。登记名籍,使我的妻子也能入朝【名籍是二尺长的竹牒,记姓名、年纪和形貌,悬在宫门;查验与案省相符才准进入。韩愈妻卢氏封高平县君,按时入宫朝见】。我的文才不如别人,行为又没有界限可循【《庄子》说“彼且为无町畦”】。问起朝廷的事情,我几乎连东西都不知道,何况经籍的深奥道理呢?” 我实在没有探究事物根本和头绪;蒙受的恩情比泰山还重,却没有得到报答。像稗子、稊子这样微末的东西,所掌管的事务不多,也不自我督促【“自”有的作“相”】。明堂之上聚集着孔雀、鸾凤,为什么要取用野鸭和鸥鸟?既然种的是松树和柏树,就不应夹杂闲散的蒿草藜草【“间”有的作“问”,不对】。只是婉转自得地炫耀美好【《诗经》说“婉兮娈兮”】。什么时候才能不再相见?挤在贪食之中而忘掉自身,很少有人不把盐和醋调错【“尠”音鲜】。做法吏多年,磨砺锻炼,终于显露才能。将要罗列你的过失,把它作为自己晋身的阶梯;我只好收敛自身回到函谷关以东,直到死也无法达到约期,茫然迷失。《朝归》【与前一首诗同时所作】戴着高高的进贤冠,佩着明亮的水苍玉佩【《唐六典》说百官朝服都戴进贤冠,五品以上官员所佩都用水苍玉】。服饰章纹难道不好吗?只是与德行不相称。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听见自己的声音,脸色羞红,汗水渐渐流到背上【“渐”音子廉切】。进身不能取得鸡犬般的效劳【“犬鸡”取孟尝君门客鸡鸣狗盗之意】,又没有勇气自行退职,白白享用俸禄而使身体肥胖,毫无用处,等同于聋瞎之人。长风吹过高远的天空,秋日照耀万里。直到傍晚只昏昏沉睡,不能写出慷慨悲歌【魏武帝《短歌行》说“慨当以慷,忧思难忘”】。《杂诗四首》【樊本作四首;按诗义考察,“鹊鸣声楂楂”以下应当另为一篇。韩愈当时任右庶子,而皇甫镈、程异之徒执掌政权,时在元和十一年。因此本诗以及《读东方朔杂事》《谴疟鬼》都是借事托物而作】早晨的苍蝇不必驱赶,傍晚的蚊子也无法拍尽。苍蝇蚊子充满四方之地,难道可以全部与它们抗争吗?等它们得势时,几时才能任你们放肆地啃食呢【“啖咋”上音徒敢切,下音责】?凉风到了九月,自会把它们扫得踪迹全无。喜鹊鸣叫,声音喳喳;乌鸦喧噪,声音聒聒【“擭”音乌虢切】。它们在庭院屋宇之间争斗,保持自身,躲避弹射【“闲”有的作“闻”,不对;“持”有的作“将”】。黄鹄能够忍受饥饿,两只翅膀长久不曾张开【“能忍”有的作“忍长”,不对】。苍苍云海之路,到了岁末恐怕将一无所获【“岁晚”有的作“晚岁”】。截断椽木来做欂栌【《楚辞》说“桂栋兮兰橑”;《文选》说“击欂栌而将荣”,注说欂栌是枅;“橑”音老,又音撩;“欂栌”音薄卢】;砍削屋柱来做椽子,捆扎蒿草来代替它们【有的作“芡”】。大小不相称,即使没有风雨灾害,难道不会倾覆并且倒塌吗?解下缰绳,丢弃骐骥,却鞭打跛驴让它走在前面【《北史》载阳休之说,将要跋涉千里,却杀掉骐骥而使用跛驴】。昆仑山高达万里,岁末道路艰苦曲折;停车躺在车轮下,彻底断绝求仙之念。麻雀早晨鸣叫,是为了谋食;斑鸠傍晚鸣叫,是为了寻找同伴【“覔”有的作“求”】。只有它们知道时令,鹤虽然鸣叫,却并不是为了这个缘故;身体嘶哑的蝉始终不鸣,因为心中有抱负而不能陈说【“喑”有的作“瘖”;陶弘景《本草》说,哑蝉是不能鸣叫的雌蝉】。青蛙鸣叫没有意义,只有呱呱乱叫,扰乱人的心。《读东方朔杂事》【韩愈不喜欢神仙之说,这首诗是在讥刺凭借权势、挟持恩宠的人】巍峨森严的西王母宫,下面居住着万千仙家【古代“岩”“严”通用;《诗经》“维石岩岩”,陆德明说版本有作“严”的,音同;“下维万仙家”似乎应当取岩岩高峻之义】。西王母打呵欠,便化作飘风【“噫”音隘;“欠”有的作“吹”;有人说聚气为噫,张口为欠;《说文》说欠是张口出气;旧本作“噫歆”,是神声,见郑玄《礼记》注,读音不同】。洗手时大雨倾泻。东方朔不过是个小子,却骄横得无人加以禁止呵斥【“加”一作“自”】。他偷偷进入雷电之室【《汉武帝内传》说,西王母告诉汉武帝,东方朔过去是泰山上的仙官,如今因掌管雷电而被贬到人间】。驾着狂车轰轰而去【“輘”有的作“较”;“輘”字见王褒《洞箫赋》及晋李颙《雷赋》】。西王母听了大笑,卫士也跟着呀呀喧叫【“呀”音虚加切】。却不知道千千万万的人生来便埋在泥沙中,五岳被颠簸得倒伏,八方边维漂流错乱【“五山”就是五岳;“踣”音匐;“流漂”有的作“飘流”,“维”有的作“纮”】。西王母说:“我的孩子真可厌,怎么这样狡猾呢?”东方朔听了很不高兴,解开身体,让蛟蛇缠绕自己【“禠”音侈,“蛇”音唐何切】。抬头看着北斗的斗柄,双手自相搓揉【“挼”音奴禾切,与“捼”同】。群仙急忙替他说话:“即使犯了一百次过错,通常也不应定罪。” 回想从前在宫墙边窥视时【《庄子》说即使后羿遇到逢蒙也不能斜视;“睥睨”就是斜视】,所犯的事情实在不可赦免【“赦”音奢,与去声同义】。本来不想公开说出这些话,可外面的议论已经喧哗【有的作“欲不布露之言,外口实哗言”,也有作“宫”】。西王母不得已,皱着脸,叹息不止【“赍”有的作“咨”,“嗟”有的作“咨”】。她点头同意了奏议,送给他紫玉珂。东方朔不受惩戒,反而倚仗恩宠更加自负夸耀;诋毁欺骗汉武帝,白天就在殿堂中小便【东方朔本传说,他曾醉后进入殿中,在殿上小便,因不敬获罪,免为庶人】。一旦离去,连告辞也不说,便摄身飞入高远的云霞【“凌”有的作“入”;东方朔本传不载其结局,《内传》说他有一天乘云龙飞去,这里大概指的就是此事】。《谴疟鬼》【《汉旧仪》说,颛顼氏有三个儿子,出生后便死去,成为疫鬼;其中一个居住在江水中,就是疟鬼。本诗开头说“屑屑水帝魂,谢谢无余辉”,结尾说“湛湛江水清,归居安汝妃”,指的就是此事。它和前一首诗都有讽刺意味,应当是元和十三年任刑部侍郎时所作】

屑屑水帝魂,谢谢无余辉。如何不肖子,尚奋疟▯威,乗秋作寒热,翁妪所骂讥。求食欧泄间,不知臭秽非【欧或作呕,泄或作泄。严助传:夏时欧泄,霍乱之病相属,字正作欧泄】医时加百毒【周礼:医师掌医之政令,聚毒药以供医事】熏灌无停机。灸师施艾炷【灸音疚】酷若猎火围。诅师毒口牙舌,作霹雳飞符。师弄刀笔,丹墨交横挥。咨汝之胄,出门户。何巍巍,祖轩而父顼,未沫于前徽【沫或作昧,或作法。沫己也,《离骚经》芬至今犹未沫,又选刘孝标书:音徽未沫】不修其操行,贱薄似汝稀。岂不忝厥祖【诗:无忝尔祖】腼然不知归【诗:有腼靣日腼,他典切】湛湛江水清,归居安汝妃。清波为裳衣,白石为门畿。呼吸明月光,手掉芙蓉旂。降集随九歌,饮芳而食菲。赠汝以好辞,出汝去莫违。示儿【东坡云:退之示儿诗云:「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踈恩封髙平君,子孙从朝裾。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不知官髙卑,玉帯悬金鱼。」又云:「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所示皆利禄事也。至老杜则不然,其示宗武云:「试吟青玉案,莫羡紫香囊。应须饱经术,己自爱文章。十五男児志,三千弟子行。曽参与防夏,逹者得升堂。」所示皆圣贤事也】始我来京师,止防一束书,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庐【公第在长安靖安里】此屋岂为华?于我自有余【为或作无,非是】中堂髙且新,四时登牢蔬【登方作祭,云中堂以供时祀,而前荣以馔亲賔也今按公作袁氏先庙碑有亲登邉铏之语,与登牢蔬语意正同,不必须作祭字乃为时祀也】前荣馔賔亲【沈氏笔谈云退之示儿诗云云屋翼为之荣,东西则有之,未知前荣安在,艺苑雌黄以为不然,其说云王元长曲水诗序云跨灵沼而浮荣,五臣注则以荣为屋檐,檐一名樀,一名宇,即屋之四垂也,又谓之楣,又谓之梠,集韵云屋梠之两头起者为荣,故记言洗当东荣,又升自东荣,降自西北荣,上林赋偓佺之徒暴于南荣,则所谓荣者,东西南北皆有之矣,故李华含元殿赋又有风雨交四荣之说,笔谈未为确论,前荣者,扬雄甘泉赋云列宿施于上荣是也】冠婚之所于【所或作依,于或作依,皆非是】庭内无所有,髙树八九株,有藤娄络之【娄或作缕,又作娄,音缕,荘子有巻娄者,注巻娄犹拘挛也】春华夏隂敷,东堂坐见山,云风相吹嘘,松果连南亭。外有瓜芋区,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虚,山鸟旦夕鸣,有类涧谷居【涧或作磵,义当作▯,郭璞江赋幽▯积阻,李善曰▯与涧同】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踈,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或作车】开门问谁来,无非卿大夫【无非或作非,无非是】不知官髙卑,玉帯悬金鱼,问客之所为,峩冠讲唐虞【峩或作巍】酒食罢无为,棋槊以相娯【槊色角切,唐人诗云星宿天围棋,冢子地握槊,棋奕也,槊博也,齐尒朱世隆与元世隽握槊,忽闻局上詨然有声,一局子尽倒立】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又问谁与频?莫与张樊如【莫与或作莫若,曾本作莫先,谓张籍樊宗师也】来过亦无事,考评道精粗,跹跹媚学子【跹音仙】墙屏日有徒【屏音饼】以能问不能,其蔽岂可祛【丘鱼切】嗟我!不修饰,事与庸人俱【嗟我或作我如,今按作我如,即与下文安能如此及卒章无迷厥初者相应,但作嗟我则语势差徤而义亦自通。盖我不修饰者,非谦词,乃谓向使我不修饰,则不能致此爵位居室交逰之盛耳。然则我如者,乃嗟我之注脚,故今虽只作嗟我,而我如二字,亦读者所当知也】安能坐如此,比肩于朝儒?诗以示儿曺,其无迷厥初【按此篇所夸,乃感二鸟符读书之成效极致,而上宰相书所谓行道忧世者,则已不复言矣,其本心何如哉】庭楸【诗意与前示儿诗所云庭内无所有,髙树八九株者相应,又次其后,盖同时作】庭楸止五株【楸或作树,以题语考之,当作楸】共生十歩间,各有藤绕之上,各相钩聮,下叶各垂地,树顚各云连。朝日出其东,我常坐西偏【或作邉】夕日在其西,我常坐东邉【或作偏】当昼日在上,我在中央间【或作焉,此诗二聫字三间字,诸本刋钩聫作钩纒,中央间作中间焉,以求避重韵误矣】仰视何青青,上不见纎穿。朝暮无日时,我且八九旋。濯濯晨露香,明珠何聫聫。夜月来照之,蒨蒨自生烟【晋湛方生稻苖讃蒨蒨嘉苖蒨此见切】我已自顽钝【或作滞,又作惰】重▯五楸牵客来,尚不见肯到权门前【旧史云,公少与孟郊、张籍友善,而观诸权门豪士如仆▯焉,瞪然不顾,即此诗所谓也】权门众所趋,有客动百千。九牛亡一毛【司马迁答任安书曰若九牛亡一毛】未在多少间。徃既无可顾,不徃自可怜【顾或作颔,或作得,皆非是】

译水帝的魂魄纷乱不安,衰微得没有一点余辉。你为什么作为不肖之子,还要逞凶发作疟鬼的威势?乘着秋天制造寒热,使老翁老妇都骂你讥笑你。到呕吐泄泻之处索取食物,竟不知道那里并不适合你这种臭秽之物【“欧”有的作“呕”;“泄”字各本有异。《严助传》说夏季呕吐泄泻,霍乱之病相继发生,字正作“欧泄”】。医生给你施用百种毒药【《周礼》说医师掌管医疗政令,聚集毒药以供治病】;熏灌治疗没有片刻停止。灸师施放艾炷【“灸”音疚】,残酷得像猎火包围。诅师用有毒的口舌念咒,制作霹雳般的飞符。巫师挥弄刀笔,丹砂黑墨交错纵横。可叹你这样的后代,出自怎样的门户!多么高贵巍巍:祖先是轩辕,父亲是颛顼,却没有继承先人的美德【“沫”有的作“昧”或“法”;“沫”是终止,《离骚》说“芬至今犹未沫”】。不修养自己的操行,卑贱浅薄得少有如你。难道不辱没你的祖先吗【《诗经》说“无忝尔祖”】?脸皮厚而不知道回去【《诗经》说“有腼面目”,腼音他典切】。清澈的江水啊,回去安居,陪伴你的妻子。清波做你的衣裳,白石做你的门槛。呼吸明月的光辉,手摇芙蓉花旗。降临聚会,随着《九歌》起舞;饮芳香之物,吃芬芳之草。我赠给你美好的言辞,你离开这里,不要违背。《示儿》【苏轼说,韩愈《示儿诗》说“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疏;恩封高平君,子孙从朝裾……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又说“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所教示的都是利禄之事。至于杜甫则不是这样,他教示宗武说“试吟青玉案,莫羡紫香囊;应须饱经术,已自爱文章;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曾参与商夏,达者得升堂”,所教示的都是圣贤之事】当初我来到京师,只带着一束书停留下来;辛苦了三十年,才有了这座房屋【韩愈的宅第在长安靖安里】。这座房屋难道是为了华美吗?对我来说已经有余【“为”有的作“无”,不对】。中堂高大而且新整,四时都可以登上牢蔬供奉【方苞认为应作“祭”,说中堂用于时祭,前廊用于宴请亲友;但韩愈《袁氏先庙碑》有“亲登笾铏”的话,与“登牢蔬”意义相同,不必改成“祭”】;前廊用来置办食物招待宾客和亲属【沈括《梦溪笔谈》讨论“屋翼为之荣”;“荣”是屋檐两端翘起的部分,东西南北皆可称荣,故“前荣”就是前面的屋檐】。冠礼、婚礼都在这里举行【“所”有的作“依”,“于”有的作“依”,都不对】。庭院内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八九株高树,有藤蔓缠绕攀援【“娄”有的作“缕”,读音缕;《庄子》有“卷娄者”,注说卷娄就是拘挛】。春天开花,夏天成荫;坐在东堂就能看见山,云和风相互吹拂;松果一直连接到南亭。外面有种瓜和芋头的地,西边偏屋不多。槐树、榆树遮蔽着空地,山鸟从早到晚鸣叫,颇像居住在山涧幽谷中【“涧”有的作“磵”,义应为古体字】。主妇在北堂操持家务,饮食衣服只合适于亲疏有别的人情。蒙恩封为高平县君,子孙随从朝班【“裾”有的作“车”】。开门问是谁来,无非是卿大夫【“无非”有的作“非”,不对】。不知道官职高低,只见玉带上悬着金鱼。问客人从事什么,便戴着高冠讲论唐虞【“峨”有的作“巍”】。酒食结束后无事可做,就下棋、握槊相互娱乐【“槊”音色角切;下棋是棋奕,握槊是博戏】。座中这些人,十之八九掌握着国家枢机。又问还有谁常来,没人能和张籍、樊宗师相比【“莫与”有的作“莫若”,曾本作“莫先”】。来往经过也没有别的事,只是考评学问精粗;轻盈地向学子献媚【“跹”音仙】。墙屏之间每天都有门徒【“屏”音饼】,以有能力的人询问无能力的人;这种弊病难道能够除去吗【“祛”音丘鱼切】?唉,我若不加修饰,便会和庸人一样做事【有的作“嗟我”;按作“我如”与下文“安能如此”及结尾“无迷厥初”相应,但作“嗟我”语势更健,意义也通】。所谓我不加修饰,并不是谦虚的话,而是说,假如我不修饰自己,就不能得到这样的爵位、住宅和交游盛况。这样看来,“我如”就是“嗟我”的注脚;所以即使现在只作“嗟我”,读者也应当知道“我如”二字的意思。庭院中的楸树只有五株【“楸”有的作“树”,按篇题应作“楸”】,共同生长在十步之内。每株都有藤蔓向上缠绕,彼此钩连;下面的叶子各自垂到地面,树梢相接,仿佛连成云片。早晨太阳从东边升起,我常坐在西边【有的作“西偏”】;傍晚太阳在西边,我常坐在东边。正午太阳在上方,我坐在中央之间【有的作“焉”;本诗两联三个“间”字,各本刻本改“钩连”为“钩缠”、改“中央间”为“中央焉”,是为了避重复押韵,实属误改】。抬头看去,一片青翠,树上看不见一丝空隙。早晚都没有阳光时,我暂且绕行八九圈。清晨露水洁净而芬芳,像明珠一样串串相连。夜里的月光来照耀它,青翠茂盛,自然生出烟气【晋湛方生《稻苗赞》有“蒨蒨嘉苗”;“蒨”音此见切】。我本来就顽钝【有的作“滞”或“惰”】,却重重受五株楸树牵累,客人来了,尚且不肯到权贵门前去。权贵之门是众人趋附的地方,一个客人就能惊动成百上千人。九头牛死掉一根毛,算不上多少【司马迁《报任安书》说“若九牛亡一毛”】。既然过去没有什么值得顾念,今后不去反而自觉可怜【“顾”有的作“颔”或“得”,都不对】。

翫月喜张十八员外以王六秘书至【王六,王建也。以或作与,以与义通,已见前。今按以字或取能左右之之义。公长庆四年夏以病在告,至八月满百日,免吏部侍郎,诗益此时作也】前夕虽十五月长未满规,君来晤我时【来一作未】风露▯无涯,浮云散,白石天宇开,青池孤质不自惮,中天为君施翫翫。夜遂久,亭亭曙将披。况今今夕圎,又以嘉客随【嘉一作佳】惜无酒食乐,但用歌嘲为。和李相公摄事南郊,覧物兴怀,呈一二知旧【李逢吉也,当是长庆二年再相后作】灿灿辰角,曙亭亭寒露朝,川原共澄映,云日还浮飘。上宰严祀事,清途振华镳。圆丘峻且坦,前对南山标。村树黄复緑,中田稼何饶?顾瞻想岩谷,兴叹倦尘嚣【倦或作巻】惟彼顚瞑者【瞑从目,古眠字,徐锴曰:今俗别作眠,非也。荘子曰:顚冥于富贵之地,司马彪曰:冥音眠】去公岂不辽【去或作云,非是】为仁朝自治,用静兵以销。勿惮吐捉勤【捉或作握,字本《史记·鲁世家》,今人用吐握,本《韩诗外传》也】可歌风雨调。圣贤相遇少,功徳今宣昭。和裴仆射相公假山十一韵【裴谓裴度也。假或作为?裴度为李逢吉所间,长庆二年六月罢相,为尚书左仆射,公有此和篇及《感恩言志》与《朝回见寄》之作】公乎!真爱山看山,旦连夕,犹嫌山在眼,不得着脚。厯【着陟略切】枉语山中人,匄我涧侧石【枉或作徃,匄或作与】有来应,公须归,必载金帛。当轩乍骈罗,随势忽开坼。有洞若神剜【乌官切】有岩类天划【忽麦切,又音画】终朝岩洞闲,歌鼔燕賔戚。孰谓衡霍期【衡山在今衡州,霍山按周礼在冀州,期或作竒,选谢灵运诗“游当罗浮,行息必庐霍期】近在王侯宅,傅氏筑已卑【书“说筑傅岩之野】磻溪钓何激【选阮籍劝进表“吕尚磻溪之渔者】逍遥功徳下,不与事相摭。乐我盛明朝【或作时】于焉傲今昔【诗“于焉逍遥】与张十八同效阮歩兵一日复一夕【夕或作日。阮籍字嗣宗,咏懐诗近百篇,其一六韵一首云:「一日复一夕,一朝复一朝。顔色改平常,情神自损消。」其一七韵一首云:「一日复一朝,一昏复一晨。容色改平常,精魂自飘沦。」公诗效其体,而又绎之曰:「一日复一日,一朝复一朝。」然其题寔自效「一日复一夕」始也。后人以诗语与题不相应,并易作「一日」字,寔非也】一日复一日,一朝复一朝,秖见有不如,不见有所超,食作前日味,事作前日调,不知久不死,悯悯尚谁要【于逍切】富贵自絷拘,贫贱亦煎焦,俯仰未得所,一世已觧镳。譬如笼中鹤,六翮无所揺;譬如兎得蹄【或作迹,系辞曰得兎而忘蹄】安用东西跳?还看古人书,复举前人瓢【前人或作前日】未知所究竞,且作新诗謡。送诸葛觉徃随州读书【李繁时为随州刺史,宰相李泌之子也】邺侯家多书【李泌封邺县侯】插架三万轴,一一悬牙籖【唐经籍志,甲乙丙丁四部书各一库,为红緑碧白牙籖以别经史子集】新若手未触,为人强记,览过眼不再读。伟哉群圣文,磊落载其腹。行年余五十,出守数已六。京邑有旧庐,不容久食宿。台阁多官员,无地寄一足。我虽官在朝,气势日局缩,屡为丞相言,虽恳不见録。送行过浐水【浐水出京兆蓝田谷,北至灞陵入灞浐音产】东望不转目。今子从之游,学问得所欲。入海观龙鱼,矫翮逐黄鹄。勉为新诗章,月寄三四幅。南溪始泛三首【公此诗在告时作,殆絶笔于此矣。鲁直最爱公此诗,以为有诗人句律之深意】榜舟南山下【或作溪上榜音谤刺也】上上不得返,幽事随去多【或作幽寻事随去】孰能量近逺?隂沉过连树,藏昂扺横坂,石麤肆磨砺,波恶厌牵挽,或倚偏岸渔,竟就平洲饭。防防暮雨飘,梢梢新月偃【梢梢或作稍稍,《广雅》区区,梢梢小也】余年懔无几【懔或作谅,谅下对怆字,明是懔也】休日怆已晚,自是病使然,非由取髙蹇【或作謇】南溪亦清驶【或作駃,洪庆善云作駃误,姑两存之驶,疏吏切】而无檝与舟。山农惊见之,随我观不休,不惟儿童辈,或有杖白头,馈我笼中瓜【笼或作篱】劝我此淹留。我云以病归,此已颇自由。幸有用余俸,置居在西畴,囷仓米谷满,未有旦夕忧。上去无得得,下来亦悠悠。但恐烦里闾,时有缓急投,愿为同社人,鸡豚燕春秋。

译赏月,喜逢张十八员外带着王六秘书来到【王六是王建。“以”有的作“与”,二字义通;这里的“以”也可能是带领、左右之意。韩愈长庆四年夏因病请假,到八月满一百天,免去吏部侍郎,诗当作于此时】前一晚虽是十五日,月亮却还没有满圆;你来与我相见时,风露茫茫无边。浮云散去,白石般的天空显露出来;青色池水孤寂地映照月光,却毫不畏惧。月亮在中天为你铺展出可供观赏的光辉。夜晚于是拖得很长,亭亭的月亮将要迎来黎明。何况今天正是月圆之夕,又有嘉宾相伴【“嘉”一作“佳”】。可惜没有酒食可以取乐,只好用歌唱调笑来娱乐。和李相公代理主持南郊祭祀,观看景物而生感怀,呈给一两位知交旧友【李逢吉;应当作于长庆二年再次任相之后】晨曦中角宿灿灿,寒露之朝天色高远清冷。河流原野共同映照得澄澈,云彩和太阳仍然浮动飘散。宰相郑重主持祭祀,清肃的道路上华丽的马嚼环振动。圆丘高峻而平坦,前面正对着南山的标志。村树时黄时绿,田野中的庄稼多么丰饶!回头眺望,想起山岩深谷;兴致感叹,却厌倦尘世喧嚣【“倦”有的作“卷”】。只有那些昏昧沉溺的人【“瞑”从目,是古“眠”字】,离开您难道不是很遥远吗?以仁德治理朝廷,使兵事因清静而消弭。不要厌惮像周公吐哺握发那样勤勉【“吐捉”有的作“吐握”;典出《史记·鲁世家》及《韩诗外传》】。可以歌唱风雨调和。圣贤彼此相遇很少,如今您的功德却得到宣扬昭明。和裴仆射相公《假山十一韵》【裴相公是裴度。裴度受李逢吉离间,长庆二年六月罢相,任尚书左仆射;韩愈有《感恩言志》和《朝回见寄》等诗与此相和】您啊,实在爱山;早晨看山直到晚上,还嫌山只在眼前,不能亲自把脚踏上去。历经曲折向山中人询问,请求给我一块涧边的山石【“枉”有的作“往”,“匄”有的作“与”】。若有人送来,您一定要回报金帛。假山刚在轩前并列铺开,随地势忽然裂开。有的洞穴仿佛神人剜成,有的岩石好像由天划开。整日坐在岩洞之间,歌唱击鼓,宴请宾客亲戚。谁说衡山、霍山的游期遥远?它们近在王侯宅第之中。傅说筑墙而起,已经算卑微【《尚书》说傅说在傅岩旷野筑墙】,姜太公在磻溪垂钓又何其激烈【《文选》阮籍《劝进表》说吕尚是磻溪垂钓者】?逍遥享受功德,不参与那些琐碎事务。让我在盛明的朝代里快乐,在这里傲视今昔【“乐我盛明朝”有的作“盛明时”;《诗经》说“于焉逍遥”】。和张十八一起仿效阮步兵《一日复一夕》诗体【阮籍字嗣宗,《咏怀诗》近百篇;其中一首六韵说“一日复一夕,一朝复一朝。颜色改平常,情神自损消”,另一首七韵说“一日复一朝,一昏复一晨。容色改平常,精魂自飘沦”。韩愈仿效这种体制,又演绎为“一日复一日,一朝复一朝”。后人因诗句与篇题不相应,改题作“一日复一日”,其实不对】一天又一天,一朝又一朝,只看见越来越不如从前,却看不见有任何超越。饮食还是前日的味道,做事还是前日的调子。不知道长久不死还有什么用,忧闷之中又有谁肯要我【“要”音于逍切】?富贵使人自我束缚,贫贱也使人焦灼。俯仰之间还没有找到安顿之处,一生已经解下马镳。譬如笼中的鹤,六根羽翮无处摇动;譬如兔子得到蹄子【《周易·系辞》说得到兔子便忘掉兔蹄】,还需要向东向西跳跃吗?回头再看古人的书,又举起前人的瓢【“前人”有的作“前日”】。还不知道究竟如何,只好暂且写一首新诗歌谣。送诸葛觉前往随州读书【李繁当时任随州刺史,是宰相李泌的儿子】邺侯家中藏书很多【李泌封邺县侯】,插满书架的有三万卷,每一卷都悬挂着牙签【《唐经籍志》说,甲乙丙丁四部书各有一库,以红、绿、碧、白色牙签区别经、史、子、集】。书籍新得仿佛从未被手触摸过;他记忆力很强,看过一遍便不再重读。伟大的众圣文章,光明磊落地装在他的胸腹之中。他年过五十,出任刺史已经六次。京城中有旧宅,却不能长久住下。台阁中官员很多,却没有地方容我寄托一只脚。我虽然在朝中任官,气势却日益局促收缩;多次向丞相进言,虽恳切却不被采纳。送行经过浐水【浐水从京兆蓝田谷流出,向北到灞陵注入灞水;“浐”音产】,向东眺望,目光久久不转。如今你跟随他交游,学问可以得到满足。入海观看龙鱼,振翅追逐黄鹄。努力写成新诗篇,每月寄来三四幅。《南溪始泛三首》【本诗作于韩愈请病假时,或许是他的绝笔。黄鲁直最喜爱本诗,认为其中有诗人句法格律的深意】把船划到南山脚下【有的作“溪上榜”;“榜”音谤,是划船】,越往上走越不能回头,幽深的景物随着前行而增多【有的作“幽寻事随去”】。谁能估量远近?阴暗沉郁地经过连片的树木,藏身抬头抵达横斜的山坡;粗糙的石头任由船底磨砺,恶浪使人厌烦牵挽。有时倚着偏僻的岸边捕鱼,终于到平坦的洲渚上吃饭。暮雨纷纷飘落,新月微微下弯【“梢梢”有的作“稍稍”;《广雅》说梢梢是细小的意思】。我的余年所剩无几,休息的日子已经感到太迟;这自然是疾病造成的,并不是因为我故意采取高傲艰难的姿态【“懔”有的作“谅”,“谅”与下句“怆”相对,但这里明当作“懔”;“蹇”有的作“謇”】。南溪也清澈湍急【有的作“駃”,洪庆善认为作“駃”不对,暂且两存】。可是没有桨也没有船。山里的农民惊讶地看见我,跟着我观看,久久不肯离去;不只是孩子们,有时还有拄杖的白发老人。他们送给我笼中的瓜【“笼”有的作“篱”】,劝我在这里停留。我说我是因病回乡,这里已经相当自由。幸好还有余下的俸禄,可以在西边田野置办居所;粮仓米谷充足,早晚没有忧虑。上去没有什么可再得到的,下来也悠悠自得。只怕麻烦乡里,遇到缓急之事便来投奔;愿意成为同社之人,春秋两季以鸡豚设宴相聚。

足弱不能歩,自宜収朝迹。羸形可舆致【舆或作与,可又作事,非是】佳观安可掷【史记·秦泰山刻石文“从臣嘉观”云云,“观”去声】即此南坂下,久闻有水,石拕舟入其间【拕方作拖,今按汉书“拕舟而入水”注云:曵也,音它】溪流正清激,随波吾未能峻濑,乍可刺【七迹切,“峻濑”或作“濑峻】鹭起若导吾前飞,数十尺,亭亭栁帯沙,团团松冠壁【栁帯松冠一作帯栁冠松,方从阁本作帯栁松冠,云此吉日辰良体也。今按亭亭帯栁沙无义,且此两句用对偶亦何害,方信阁本故曲为之说如此。帯栁冠松亦无义】归时还尽夜,谁谓非事役。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八聮句【诸聮句多元和初作】城南聮句【或曰聮句古无此法,自退之始。上则唐虞▯歌,下则汉武柏梁,皆聮句之所起。刘贡父云:「东野与退之聮句,宏壮辩博,似若不出一手。」王深父云:「退之容有润色。」吕氏《童蒙训》:「徐师川问山谷曰:『人言束野聮句即非平日所作,恐是退之有所润色。』山谷云:『退之安能润色东野?若东野润色退之,却有此理。』」城南,长安城南也。景物之所防,故凡可以入吟咏者,皆厯言于诗。蜀本作一百五十韵,今本因之。然此诗寔多三韵,不可以为据】竹影金▯碎【郊▯或作鏁,非是。沈存中云:竹影金▯碎,乃日光,非竹影也。洪庆善曰:谓日光在其中,不必道破。若曰日影金▯碎,则不可也】泉音玉琮琤【音一作声。陆士衡诗云:山溜何泠泠,飞泉潄鸣玉。后荆公诗云:风泉隔屋撞哀玉。竹月緑堦贴碎金,语本此出淙方宗士,江二切。琤楚更切】琉璃翦木叶【愈】翡翠开园英,流滑随仄歩【郊】搜寻得深行,遥岑出寸碧【愈】逺日増双明,干穟纷拄地【郊纷或作丝,或作红。穟音遂,拄冡庾切】化虫枯挶茎【孙汝聼曰:化虫,虫之变化者,如蝉蚁之类。枯挶茎者,言化虫已枮,尚挶持于草木之茎也挶居玉切】木腐或垂耳【愈】草珠竞骈睛【骈音蠙】浮虚有新劚【郊劚陟玉切】摧扤饶孤撑【扤动也,字不当从木。古乐府不见山顚树摧扤,下为薪。又扤音兀,撑抽庚切】囚飞黏网动【愈】盗啅接弹惊【囚飞盗掉,潮本作虫飞雀啅。此诗一体,六语皆赋物而不言其名,旧本并同。上杜诗啾啾黄雀啅啅鸟食也啅音卓】脱实自开坼【郊】牵柔谁绕萦,礼防拱而立【愈陆机云:河东有大防,能人立,交前二足于颈上,跳舞善鸣】骇牛躅且鸣【骇或作騃,音俟。说文:马行仡仡也。诗儦儦俟俟,韩诗作▯▯騃騃。故西京赋云:群兽▯騃。此当从俟音,则于躅且鸣义为合也今按騃躅二字于牛义无取,疑当从蜀本作骇,而躅当作触,乃于牛有意,又与上字相偶然无所据,姑附于此骇下楷切,躅直六切】蔬甲喜临社【郊】田毛乐寛征【周礼宅不毛者有里布是也,寛征薄赋也】露萤不自暖【愈】冻蝶尚思轻,宿羽有先晓【郊】食鳞时半横,菱翻紫角利【愈翻或作繁】荷折碧圎倾,楚腻鳣鲔乱【郊诗鳣鲔发发鳣知连切,鲔羽癸切】獠羞螺蠏幷【獠,张绞切,又音老】桑蠖见虚指【愈孙汝听曰:蠖,桑上虫名,虚指言空有迹耳。蠖,乌郭切】穴貍闻鬭狞【尼更切】逗翳翅相筑【郊】摆幽尾交搒【薄庚切】蔓延角出缩【愈】树啄头敲铿【丘庚切】修箭褭金饵【郊】羣鲜沸池羮岸殻圻▯兆【愈】野麰渐丰萌窰烟羃疏岛【郊,窰或作瑶,《周礼》羃人,羃,莫狄切】沙篆印廻平【洪庆善曰:华山有青柯平,种药平,因地之平处也】防肌遭蚝刺【愈,防或作瘁,说见《鬬鸡篇》,蚝,《玉篇》毛虫也,蚝,七吏切,刺,七亦切】啾耳闻鸡生竒虑恣廻转【郊】遐睎纵逢迎【睎,音希】巅林戢逺睫【愈,睫,音接】缥气夷空情【缥,音瞟】归迹归不得【郊】舍心舍还争灵麻撮狗虱【愈,《博雅》云:狗虱,胡麻也,灵麻,今胡麻,状如狗虱,《本草》云一名狗虱】村稚啼禽腥【孙汝听曰:言小児之啼如猩猩,《尔雅》猩猩小而好啼】红皱晒檐瓦【郊,孙汝听曰:菓实皱而红,说者曰干枣,檐或作檐】黄团系门衡【洪庆善曰:黄团,▯蒌也,一曰天瓜,衡,门上木】得隽蝇虎健【愈,《左氏》得隽曰克,崔豹《古今注》蝇豹即蝇虎】相残雀豹趟【玉篇》防趟踉党也,趟音枨】束枯樵指秃【郊】刈熟担肩頳【音柽】澁旋皮巻脔【愈,旋,随恋切,巻音卷,脔,力衮切】苦开腹彭亨【孙伯野谓此二语与上二语意属,一曰澁旋乃旋果实之澁者,苦开乃破瓜瓠之苦者也,方言谓环而镌之为旋,巻脔见《荘子》,彭亨,《毛诗传》炰烋犹彭亨是也】机舂潺湲力【郊,杜预作连机水碓,潺,士山切,又士连切,湲音员,又士顽切】吹簸飘飖精【荘子》鼔防播精,

译脚力衰弱不能行走,自然应当收敛朝廷中的踪迹。瘦弱的身体可以用车舆载着前往【“舆”有的作“与”,“可”又有作“事”,都不对】;美好的景色怎么可以抛弃【《史记·秦始皇本纪》泰山刻石文有“从臣嘉观”,“观”读去声】?就在这南坡下,早已听说有水,于是拖着船进入其中【“拖”方苞作“拕”;《汉书》说“拕舟而入水”,注释说是曳,音它】。溪流正清澈湍急,随着水波前行,我还不能越过高峻的急流,姑且可以划着船前进【“峻濑”有的倒作“濑峻”】。白鹭飞起,像在引导我向前飞行,飞出数十尺。高高的柳树环绕沙洲,团团的松树覆盖山壁【有的本子把“柳带沙、松冠壁”倒作“带柳冠松”;方苞从阁本作“带柳松冠”,并说这是吉日良辰体;但“亭亭带柳沙”本身无义,且两句用对偶并无妨碍】。回来时已经整夜过去,谁说这不是一次劳作呢?《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八 联句【各篇联句多作于元和初年】《城南联句》。【有人说,联句这种体裁古代没有,是从韩愈开始的。上古有唐虞时代的《咸》《英》歌咏,下有汉武帝时的柏梁台联句,这些都是联句的起源。刘贡父说:“孟郊和韩愈联句,宏大壮阔、辨析广博,好像不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王深父说:“韩愈或许有所润色。”吕氏《童蒙训》说:“徐师川问黄山谷:‘人们说孟郊的联句就不是平日所作,恐怕是韩愈有所润色。’山谷说:‘韩愈怎么能润色孟郊?如果说孟郊润色韩愈,倒有这个道理。’”城南,指长安城南。那里是景物聚集之处,所以凡是可以写入吟咏的,都在诗中逐一写到。蜀本作一百五十韵,今本沿袭了它。然而这首诗实际多出三韵,不能据此作为定论。】竹影映在金色日光中,闪碎如金;泉水声如玉相撞击般琤琮作响。【“郊”字旁的字有的作“鏁”,不对。沈存中说:“竹影金碎”说的是日光,并不是竹影。洪庆善说:只说日光在竹影之间即可,不必把意思说破。若作“日影金碎”,便不可以了。】琉璃般的光彩剪裁着树叶,翡翠般的色泽绽开园中的花朵;水流滑润,随着倾斜的小路流去;搜寻景物,走入幽深的行道;远处山峰显出一寸青碧,远日使两处光明更加明亮;枯茎上的穗子纷纷拄着地面。【“穟”有的作“丝”或“红”,读音为“遂”。】化生的虫子已经枯死,仍紧抱着草木的茎。【孙汝听说:化虫是会蜕变的虫,如蝉、蚁之类;“枯挶茎”是说虫已枯死,还紧紧攀附在草木茎上。】树木腐朽,有的像垂下的耳朵;草上的露珠竞相并列,像一双双眼睛。【“骈”读“蠙”。】浮土中有新挖出的痕迹;倾斜动摇之处,许多孤木支撑着。【“扤”是摇动之意,字不应从木旁。古乐府说“不见山巅树摧扤,下为薪”。又“扤”读“兀”,“撑”读“抽庚切”。】囚鸟飞动,网也随之黏住而动;偷食的鸟一啄,接连射来的弹丸使它惊恐。【“囚飞”“盗啅”有的本子作“虫飞雀啅”,潮州本如此。】这首诗采用联句体,六句都描写事物而不说出事物的名称,旧本全都如此。上承杜甫诗中“啾啾黄雀啅啅”之语,“啅”是鸟啄食的意思,读“卓”。】果实脱落,自己裂开;柔软的藤蔓牵连缠绕,不知是谁绕成这样。礼防像人拱手而立。【陆机说:河东有一种大防,能够像人一样站立,把前面两只脚交叉在颈上,跳舞而且善鸣。】受惊的牛踏动脚步,边走边叫。【“骇”有的作“騃”,读“俟”。《说文》说是马行走仡仡的样子。《诗经》作“儦儦俟俟”,《韩诗》作“騃騃”,所以《西京赋》说“群兽騃騃”。本句若从“俟”读,则与“踏动而鸣”的意义相合。今按,“騃”“躅”二字用来解释牛并无合适意义,疑当依蜀本作“骇”,而“躅”当作“触”,这样才与牛有关,也和上字相对;但没有别的依据,姑且附记在“骇”字下。“骇”读下楷切,“躅”读直六切。】蔬菜的嫩叶喜欢赶上社日;田里的禾苗也因赋税宽缓而欣喜。【《周礼》说,住宅田地不长五谷的,征收里布;“宽征”就是减轻赋税。】露水中的萤火虫不能自行取暖;受冻的蝴蝶还想着轻轻飞舞。栖宿的鸟羽已先迎来黎明;水中的鱼有时半身横露。菱角翻转,紫色的角尖锐;荷叶折下,碧绿的圆面倾斜。楚地肥美,鳣鱼鲔鱼纷纷游动。【《诗经》“鳣鲔发发”,“鳣”读“知连切”,“鲔”读“羽癸切”。】猎人以螺和蟹一同为羞膳。【“獠”读张绞切,又读“老”。】桑树上的蠖只看见空空的指痕。【孙汝听说:蠖是桑树上的虫;“虚指”是说只留下空有的痕迹。】“蠖”读乌郭切。洞穴里的狸猫听见争斗,显出凶猛之色。【“狞”读尼更切。】两只鸟停顿着,翅膀互相撞击;摇摆幽暗的尾巴,彼此交相搏击。【“搒”读薄庚切。】藤蔓蔓延,角尖时伸时缩;树上的啄木鸟敲击树头,发出铿锵声。【“铿”读丘庚切。】长箭缠着金色的诱饵;各种鲜鱼在池中沸腾,像岸边贝壳裂开显出玄妙的征兆。野麦渐渐长出丰盛的嫩芽;窑烟笼罩着稀疏的小岛。【“窑”有的作“瑶”;《周礼》有“羃人”,“羃”读莫狄切。】沙地上的曲折纹理印出回环平整的痕迹。【洪庆善说:华山有青柯平、种药平,都是因地势平坦处得名。】皮肤受到蚝虫的刺伤。【“防”有的作“瘁”,见《斗鸡篇》说明;《玉篇》说“蚝”是毛虫,“蚝”读七吏切,“刺”读七亦切。】耳边啾啾,听见鸡鸣;心中生出奇异的思虑,任意回旋转动。远远张望,即使遇见也纵情应答。【“睎”读“希”。】山巅树林收拢了远望的眼睫。【“睫”读“接”。】淡青的云气平铺,使空旷的心境平和。归来的踪迹虽有,却不能归去;舍弃此心,舍下之后又争执。灵麻聚集,形状像狗虱。【《博雅》说:狗虱就是胡麻;灵麻即今之胡麻,形状像狗虱。《本草》说,胡麻又名狗虱。】村中小儿啼哭,声音像猩猩。【孙汝听说:是说小儿的啼声像猩猩。《尔雅》说,猩猩体小而喜欢啼叫。】红色果实皱缩,晒在屋檐瓦上;黄色瓜果系在门上的横木旁。【洪庆善说:黄团是瓜蒌,也叫天瓜;衡是门上的横木。】捕获的蝇虎强健;彼此残杀的雀和豹纹小兽奔走不止。【《玉篇》说“趟”是趟踉奔走之意,读“枨”。】捆束枯木,樵夫的手指磨秃了;收割成熟庄稼,担子把肩膀压得通红。【“頳”读“柽”。】涩果旋削,果皮卷成肉片;苦瓜剖开,腹中胀大。【孙伯野说:这两句与上两句意义相连。一说“涩旋”是旋削涩果,“苦开”是剖开苦瓜瓠;方言称环绕雕刻为“旋”;“卷脔”见《庄子》;“彭亨”据《毛诗传》即“炰烋”,形容胀大。】机舂水声潺潺,发出舂米的力量。【杜预把它解释为连机水碓;“潺”读士山切,又读士连切,“湲”读“员”,又读士顽切。】吹扬簸箕,精米飘散飞舞。【《庄子》说“鼓簸播精”,“簸”读“播”。】

簸音播】赛馔木盘簇【愈】靸妖藤索絣【此句与下防防觐娥婺或疑为今之秋千,已上泛言城南景物之盛,靸妖或作妖靸絣或作帡,或作拼,又作并。云今并字不入庚韵,故学者疑之。今按,靸《广韵》云“蘓合切”,小児履也,今犹以为浅靣防屦之名,但用之于此句似无意义,疑当作“扱”(楚洽切),収也,取也,获也。妖谓狐狸之属能为妖媚者也。絣当从“系狱中以防索”,急防罪人之名也。言捕取妖狐而以藤索防之也。靸悉合切,絣北萌切】荒学五六巻【郊】古藏四三茔【四三或作三四】里儒拳足拜【愈】土怪闪侔侦【家语》季桓子穿井得土缶,孔子曰“土之怪者羵羊缶也”。侦丑贞切】蹄道补复破【郊】丝窠扫还成暮堂蝙蝠沸【愈,蝙蝠见上《山石》诗注,蝙音邉,幅音福】破灶伊威盈【伊威或作咿喴,详见上《送区▯》诗注】追此讯前主【郊】答云皆冢卿【上卿也,《左襄》十四年先君有冡卿】败壁剥寒月【愈】折篁啸遗笙袿熏霏霏在【郊】綦迹微微呈【袿或作桂,綦或作棊,皆非是。袿音圭,妇人上服也,班倢伃赋“俯视▯丹墀,思君兮履綦”。綦履下饰也,在或作炷,呈或作星,皆非是】劔石犹竦槛【愈】兽材尚挐楹【孙汝聴曰:兽材谓柱上刻为兽形。挐女加切】寳唾拾未尽【郊】玉啼堕犹鎗【唾或作磶,啼或作题,《蜀都赋》“玉题相辉”,题椽上饰也,故曰“堕犹鎗”。鎗堕声,本或作琤,或云磶柱礩也,与玉题意相类。洪庆善云:此以咳唾喻珠玑,以啼泣喻玉筯也。唾又作硾,啼又作揥。今按上下文意皆妇女事,洪説为是。若作题,即上句当作磶,然非文意。又礩乃柱础,亦非可拾之物也】牕绡疑閟艳【愈,孙汝听曰:言▯纱中尚疑閟藏佳人也】糚烛已销檠緑髪抽珉甃【韩醇曰:緑髪言细草也】青肤耸瑶桢【韩醇曰:青肤苔藓也,桢《说文》曰:木也,知京切】白蛾飞舞地【愈】幽蠧落书棚【此巳上言郊墟宅墅之古废】惟昔集嘉咏【郊】吐芳类,鸣嘤窥竒,摘海异【愈】恣韵激天,鲸肠胃绕万象【郊】精神驱五兵,蜀雄李杜防【愈李杜下对雷车未详其説】岳力雷车轰【呼宏切】大句斡▯造【郊▯或作元】高言轧霄峥【初耕切字或作琤非】芒端转寒燠【愈】神助溢杯觥,巨细各乗运【郊】湍涠亦腾声【涠或作湋,此已上言在昔诗人吟咏之工】凌花咀粉蕋【愈】削缕穿珠缨,绮语洗晴雪【郊】娇辞哢雏鸎,酣欢杂弁珥【愈,欢或作劝,杂或作新,从阁本淳于髠所谓前有堕珥后有遗簮是也今按劝为劝酒之意,然此皆形容诗语之工,不当作劝而作欢字则对价字为尤切】繁价流金琼菡蓞,冩江调【郊,江或作红,选刘休▯诗悲发江南调,谢灵运诗采菱调,易急江南歌不缓,李善皆引古江南词江南可采莲以释之,东野本集亦喜用江调字】萎防缀蓝瑛【萎防青花圎寔,亦名玉竹,蓝瑛蓝田之玉也】庖霜脍▯鲫【愈】浙玉炊香粳【浙字从折之舌切,魏文帝嘲王朗曰不能效君昔在防稽折粇米,古浙作折,其从析者星厯切,孟子所谓接浙而行是也,本多作浙】朝馔巳百态【郊】春醪又千名,哀匏蹙驶景【愈,蹙驶或作缺蹙或作蹙缺】冽唱凝余晶,解魄不自主【郊】痹肌坐空瞠【痹音庇,说文湿病也,

译祭祀的食物在木盘中簇集;捕取妖狐,用藤索捆缚。【本句与下句“蹴防觐娥婺”有人怀疑写的是今天的秋千。上文泛泛写城南景物的盛大。“靸妖”有的作“妖靸”,“絣”有的作“帡”“拼”或“并”。因为“并”字不押庚韵,学者对此有疑。今按,“靸”在《广韵》中读苏合切,是小儿鞋的意思,今仍用来称浅面的草履,但用在本句似无意义,疑当作“扱”,读楚洽切,有收取、获得之意;“妖”指狐狸一类能作妖媚的东西;“絣”当从“系”部,意为在狱中用绳捆缚,是紧急捆住罪人的名称。全句是说捕捉妖狐,用藤索捆住。】荒废的学舍只有五六间房屋;古坟埋藏着四三座坟茔。【“四三”有的作“三四”。】乡里的儒生跪足而拜;土中的怪物闪现,仿佛在窥伺。【《孔子家语》说,季桓子穿井得到土缶,孔子说:“土中的怪物是羵羊、土缶。”】蹄印的道路补了又破;蛛丝的巢穴扫去还会重新结成。暮色中堂上的蝙蝠纷纷飞动。【蝙蝠见上文《山石》诗注。】破灶里伊威虫充盈。【“伊威”有的作“咿喴”,详见《送区弘》诗注。】追问这里的前主人;回答说都是上卿的坟墓。【“冢卿”就是上卿,《左传·襄公十四年》有“先君有冢卿”。】残破的墙壁剥落,露出寒冷的月光;折断的竹篁像笙一样发出长啸。妇人衣服上残留的香烟仍然霏霏;衣履的痕迹微微显现。【“袿”有的作“桂”,“綦”有的作“棊”,都不对。】“袿”读“圭”,是妇女的上衣;班婕妤《赋》中说“俯视兮丹墀,思君兮履綦”,“綦”是鞋底的装饰。“在”有的作“炷”,“呈”有的作“星”,都不对。】剑形的石头仍高耸在栏槛旁;刻成兽形的柱材还夹持着楹柱。【孙汝听说:“兽材”是指柱上雕刻成兽形的木材;“挐”读女加切。】宝贵的唾珠拾取不尽;玉石般的泪珠坠落,还发出铿锵声。【“唾”有的作“磶”,“啼”有的作“题”。《蜀都赋》说“玉题相辉”,“题”是椽上的装饰,所以说“坠落还铿锵”。“鎗”是坠落声,本或作“琤”;也有人说“磶”是柱础石,和玉题意义相近。洪庆善说:这里以咳出的唾液比喻珠玉,以哭泣比喻玉制的泪珠。唾又作“硾”,啼又作“揥”。今按上下文都是妇女之事,洪说是对的。若作“题”,上句便应作“磶”,但不合文意。】又按“礩”是柱础,也不是可以拾取的东西。】窗上的薄纱使人疑心其中还幽闭着美人。【孙汝听说:是说从薄纱中还仿佛看见里面藏着佳人。】梳妆的烛火已经熄灭,只剩下烛台;绿色的细草从珉石砌成的井栏中抽出。【韩醇说:“绿发”是指细草。】青色苔藓像肌肤一样隆起在玉树上。【韩醇说:“青肤”是苔藓;《说文》说“桢”是木,读知京切。】白蛾在地上飞舞;幽暗的蛀虫从书架上落下。【以上写郊外宅院、别墅的古老荒废。】从前曾聚集美好的诗咏;吐露芬芳,声音像鸟儿嘤鸣,窥见奇异之物,采摘海外珍异。【“海异”有的解释为海上奇异之物。】任意运用韵脚,声势冲激上天;诗的胸襟像鲸鱼的肠胃,环绕包容万象。精神驱使五兵。【这里的“五兵”具体所指未详。】蜀地的雄才李白、杜甫,气力如山岳,声势如雷车轰鸣。【“李杜”以下对“雷车”,其说未详。】宏大的句子转动玄妙的造化;高峻的言辞压过云霄峥嵘之势。【“峥”读初耕切,“轧”字有的作“琤”,不对。】笔锋转动,寒暖之气随之变化;神灵相助,才思满溢于酒杯。大事小事各自乘时运而行;急流回旋也能腾起声名。【“涠”有的作“湋”。以上说从前诗人吟咏的工巧。】凌空之花,咀嚼花粉和花蕊;削细彩缕,穿成珠玉璎珞。绮丽的言语洗濯晴空白雪;娇美的辞句像雏莺鸣叫。酣畅的欢乐夹杂着冠饰和耳饰;繁盛的声价流传如金玉。水中盛开的菡萏,写入江南曲调。【“江调”有的作“红调”。《选》载刘休玄诗“悲发江南调”,谢灵运诗“采菱调”,《易》有“江南歌”,李善都引用古《江南词》“江南可采莲”来解释;孟郊本集也喜欢用“江调”一词。】萎蕤缀着蓝田玉般的青花。【萎蕤是有青花的圆实,也叫玉竹;蓝瑛是蓝田之玉。】厨中把霜白的鲫鱼切成脍;切玉般的白米煮成香喷喷的粳饭。【“浙”字读折之舌切;魏文帝讥笑王朗说,不能仿效你昔日在会稽折取粳米。古“浙”作“折”,从“析”的读星历切;《孟子》“接淅而行”的“淅”也如此。许多本子作“浙”。】早饭已有百般样式;春酒又有千种名称。哀伤的笙匏使急促的时光收缩;清冽的歌声凝结成余下的光彩。【“蹙驶”有的作“缺蹙”或“蹙缺”。】神魂不能自主;湿病困住肌肤,只能呆坐直视。【“痹”读“庇”,《说文》说是湿病;“瞠”有的作“蹚”。今按《庄子》“瞠若乎其后”,“瞠”读丑庚切,是直视之意,指坐得久了而一无所见。】

瞠或作蹚今按荘子瞠若乎其后,瞠丑庚切,直视也,言坐久而无所见也】扳援贱蹊絶【愈扳音攀】炫曜仙选更藂巧,竞采笑【郊,藂或作丛,唐人多书丛作藂,楚辞及旧本韩栁集皆然,今本尚见一二,姑存之】骈鲜互探婴【探音贪】桑变忽芜蔓【愈】樟裁浪登丁【中茎切,斵木声也】霞鬬讵能极【郊】风期谁复赓【晋习凿齿传风期超迈,风期犹风标也,谁复或作复谁,已上言京都人士繁华之习】臯区扶帝壤【愈】瓌蕴郁天京,祥色被文彦【郊】良才插杉柽【丑成切】隐伏饶气象【愈】兴潜示堆抗擘华露神物【郊见西京赋注,河神巨灵擘华山事】拥终储地桢【终终南山祯祥也】訏谟壮缔始【愈诗訏谟定命,注訏大也】辅弼登阶清【弼一作拂】坌秀恣填塞【郊坌蒲闷切】呀灵滀渟澄【呀虚加切,滀勅六切,已上纪畿甸形胜】益大聫汉魏【愈聫或作连】肇初迈周嬴【史记昔周邑我先秦嬴于后嬴,余轻切】积照涵徳镜【郊】传经俪金籝【汉书韦贤父子皆以明经,故邹鲁谚曰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籝竹器籝音盈】食家行鼎鼐【愈】宠族饫弓旌奕制尽从赐【郊尽或作书,此句未详】殊私得逾程飞桥上架汉【愈】缭岸俯规瀛【规或作窥,非是,规度也,东方朔传防以为苑】潇碧逺输委【郊】湖嵌费防擎【潇碧竹也,湖嵌石也】萄苜从大漠【愈汉李广利伐大宛采蒲萄苜蓿种归种于离宫馆旁萄音陶,苜音目,苜或作首,汉或作汉,非是】枫槠至南荆【选沙棠栎槠华枫枰栌槠音诸,一作储】嘉植鲜危朽【郊】膏理易滋荣【理或作埋,此以嘉植言也,周礼其植物宜膏物,郑注云谓杨栁之属,理致白如膏】悬长巧纽翠【愈纽或作细】象曲善攅珩【善或作盖】鱼口星浮没【郊】马毛锦斑骍【赤也】五方乱风土【愈】百种分鉏耕葩蘖相妬出【郊蘖或作孽,非是】菲茸共舒晴类招臻倜诡【愈相如封禅书云竒物谲诡倜傥穷变倜他厯切,诡▯委切】翼萃伏衿缨危望跨飞动【郊】冥升蹑登闳【字见扬雄校猎赋,蜀本登作防,竹盲切,防宏屋响也】春游轹靃靡【愈楚辞苹草靃靡,靃草随风貌,轹音厯,靃音髓一音霍】彩伴防嫈嫇【广韵嫈嫇新妇貌嫈音萦嫇音萌】遗灿飘的皪【郊】淑顔洞精诚娇应如在寤【愈】頽意若含醒鹓毳翔衣帯【郊】鹅肪截佩璜【王逸少玉部论白如截肪 音方又音房】文升相照灼【愈】武胜屠搀抢【尔雅彗星为搀抢搀音谗抢楚庚切】割锦不酬价【郊】构云有髙营通波牣鳞介【愈牣或作仞相如赋充仞其中古字作仞今按诗及孟子皆作牣 牣音刃】疏畹富萧蘅【音行杜蘅香草大者曰杜若】买养驯孔翠【郊】逺苞树蕉栟【书曰厥包橘柚锡贡蕉栟皆果名广志曰芭蕉一名芭苴出交趾防一名栟榈其子可食选栟榈枸榔 栟音并】鸿头排刺芡【愈芡说文云鸡头也方言曰南楚谓之鸡头北燕谓之防青徐淮泗之间谓之芡又云鸡头或谓之鸿头今公云鸿头鸿即防也 芡巨险切】鹄▯攅瓌橙【此巳上言土地人物富华之盛诸本▯作殻▯卵也纳凉聮句盘肴馈禽▯今本亦误 ▯苦角切又口夲切橙除庚切】骛广杂良牧【郊】防休赖先盟罢旄奉环卫【愈】守封践忠贞战服脱明介【郊】朝冠飘彩纮爵勲逮僮▯【愈】簮笏自怀绷乳下秀嶷嶷【郊】椒蕃泣喤喤【诗其泣喤喤喤音宏】貌鉴清溢匣【愈】眸光寒发硎馆儒养经史【郊】缀戚觞孙甥考钟馈肴核【愈】戞鼔侑牢牲飞饍自北下【郊】函珍极东烹如瓜煑大卵【愈】比线茹芳菁海岳错口腹【郊】赵燕锡媌娙【选诗燕赵多佳人方言自闗而东河济之间谓好为媌列子娥媌靡曼者秦晋谓好曰侄娥帝尧之女舜妻娥皇字娥娙媌或作媖 媌莫交切娙胡丁切又五耕切】一笑释仇恨【愈】百金交弟兄货至貊戎市【郊】呼传鹦鹉令【鹦或作鸜戌貊鹦鹉鸜鹆四物也,或本非是】顺居无▯瞰【愈扬雄传髙明之家▯瞰其室瞰音阚】抑横免官评【巳上言门地簮绂之家】杀▯肆凌翦【郊】笼原帀罝紭【紭网纲帀作答切罝音嗟紭音宏】羽空顚雉鷃【愈】血路迸狐麖【麖音京,一角牛尾,其状似防】折足去踸踔【郊荘子吾以一足踸踔而行踸勑甚切踔直角切】蹙鬐怒防鬤【防音彭鬤乃庚切】跃犬疾翥鸟【愈】呀鹰甚饥防筭蹄记功赏【郊上林赋射防脚麟顔师古曰持引其脚计其所获也所谓筭蹄者如此】裂脑擒摚振【诸本脑作▯擒作相摚作荡又作汤今从蜀本云▯脑字之或体掁揬也荡掁踢揬之义监本作摚掁摚拒也义亦通而擒作相则非今按▯别夲作脇疑传冩之误荡当作摚揘音瞠掁音枨】猛毙牛马乐【愈】妖残枭鵅惸【鵅或作鸽方云鵅音格今鸺鹠也今按鵅音柯额切尔雅鵅鵋鵽今鸺鹠也其音洛者乌□水鸟也】窟穷尚嗔视【郊】箭出方惊抨【普耕切】连箱载已实【愈】碍辙弃仍赢喘覻锋刃防【郊】困冲株枿盲【枿音蘖】扫净豁旷旷【愈】骋遥略苹苹【选宋玉髙唐赋驰苹苹五臣

译攀援的路径已经断绝;仙人般的选择更加聚集奇巧,竞相采撷欢笑。【“藂”有的作“丛”;唐人常把“丛”写作“藂”,《楚辞》和旧本韩、柳集也如此,今本还见一二处,姑且保存。】鲜艳的花朵并列,互相探取花蕊。【“探”读“贪”。】桑树忽然变得荒芜蔓延;樟木裁削时发出斫木声。【“丁”读中茎切,是斫木声。】霞光争艳,哪里能够穷尽;这样的风采,谁还能再来应和。【《晋书·习凿齿传》有“风期超迈”,“风期”犹如风采。】皋区扶持着帝王的疆土;珍奇的蕴藏聚集在天京。吉祥的色彩覆盖文士才俊;良才犹如杉树、椿树插立其中。潜藏的人才富有气象;潜伏的兴盛显露出堆积冲突之势。巨灵神擘开华山,神物显现。【见《西京赋》注,指河神巨灵擘开华山的故事。】终南山拥护着最终的地脉,储藏着地上的栋梁。【“终”指终南山;“桢”是吉祥之意。】宏大的谋略壮大创业之始。【《诗经》有“訏谟定命”,“訏”即大。】辅弼登上朝廷台阶,政治清明。【“弼”有一作“拂”。】杰出人才纷纷充塞其中。【“坌”读蒲闷切。】空旷之中水气灵秀,深水澄澈。【“呀”读虚加切,“滀”读勅六切。以上记述京畿的形胜。】更加盛大,连接汉魏;开始超越周、嬴。【《史记》说,过去周人封邑了我们的先祖,秦嬴后来兴起;“嬴”读余轻切。】累积的光明涵养着德行之镜;传授经书,子孙相承,犹如金竹箱。【《汉书》说韦贤父子都以明经著名,所以邹鲁有谚语:“留给孩子满箱黄金,不如留下一部经书。”“籝”是竹器,读“盈”。】奉养家族,行动如执掌鼎鼐;宠爱宗族,使他们饱享弓旌之赐。世代制度全都从特别恩赐而来。【“奕制”有的作“书”,此句意义未详。】特别的恩宠使人超过常规。飞桥架在银河之上;曲折的堤岸俯临规画的海湾。【“规”有的作“窥”,不对;“规”是测度、规划之意,《东方朔传》说把苑囿规划成……】青翠的竹林远远输送来阴凉;湖中嵌立的山石需要费力擎举。【“潇碧”是竹,“湖嵌”是石。】葡萄、苜蓿从大漠传来;枫树、槠树来到南方荆地。【汉代李广利征伐大宛,采得葡萄、苜蓿种子,带回种在离宫馆旁;“萄”读陶,“苜”读目,“苜”有的作“首”,“汉”有的作“汉”,都不对。】嘉美的植物鲜少衰朽;肥美的土理容易使它们滋长繁荣。【“理”有的作“埋”,此处是说嘉美的植物。】悬挂的长枝巧妙地系着翠色;象牙般弯曲,善于聚集玉珩。【“纽”有的作“细”,“善”有的作“盖”。】鱼嘴似星,时浮时没;马毛如锦,斑纹赤红。【“骍”是赤色。】五方风土杂陈;百种作物分布在锄耕的田地。花朵与嫩芽争相吐出;细草共同舒展在晴日中。奇异的事物招来众多,奇诡的景象无不呈现。【司马相如《封禅书》说“奇物谲诡倜傥穷变”,“倜”读他历切,“诡”读委切。】群鸟聚集,伏在衣襟和冠缨之间;高远的景物仿佛跨越飞动的空间。幽暗之中上升,踏上高大的门阙。【字见扬雄《校猎赋》;蜀本“登”作“防”,读竹盲切,是屋声回响之意。】春日游览,车轮碾过随风摇曳的草木。【《楚辞》有“苹草靃靡”,“靃靡”是草随风的样子;“轹”读历,“靃”读髓,又读霍。】彩色的伴侣姿态婀娜;遗下的光彩飘动闪烁。【“嫈嫇”据《广韵》是新妇的容貌,“嫈”读萦,“嫇”读萌。】美善的容颜洞彻精诚;娇声应答,仿佛仍在梦中。颓然的心意好像含着将醒未醒之意。鹓鸟的羽毛飞翔,衣带飘动;鹅脂般的玉佩被截成璜形。【王逸少《玉部论》说白得像截下的脂肪;“璜”读方,又读房。】文德升起,彼此照耀;武功胜过群雄,像彗星横扫。【《尔雅》说彗星叫“搀抢”,“搀”读谗,“抢”读楚庚切。】裁割锦绣也无法偿其价值;构筑云端,建起高大的营垒。通畅的水道充满鱼鳞水族;疏落的兰畹长满萧、蘅香草。【“蘅”读“行”,“杜蘅”是香草,大的叫杜若。】买来饲养驯服的孔雀、翡翠鸟;远方包裹而来的蕉、栟果树也栽种起来。【《尚书》说“厥包橘柚,锡贡”;蕉、栟都是果名。】鸿头排开芡实的刺;鹄鸟聚集,橙树珍奇。【以上写土地、人物富丽繁盛。诸本“鹄”作“殻”;“鹄”是卵。】战马奔腾,杂有良牧所养的牲畜;休息时依赖先前的盟约。停止旌旗,奉行环卫;守土践履忠贞。战时脱下明亮的铠甲;朝服的冠带飘扬彩色纮带。爵位功勋延及童仆;簪笏自然怀抱,婴儿乳汁流下。下面的秀士高大端正;椒兰般的后代哭声响亮。【《诗经》说“其泣喤喤”,“喤”读“宏”。】容貌像镜子一样清澈,充满匣中;眼光寒冷锐利,像刀在磨石上发光。馆舍中的儒生涵养经史;缀饰亲戚,举杯为孙甥祝寿。敲击大钟,献上肴肉果实;击鼓助兴,进献牢牲。飞来的美食从北方送来;来自东南的珍馐极其精美。瓜果如大卵般烹煮;细切的芳香菁菜像丝线。海岳珍味交错进入口腹;赵地、燕地送来美貌女子。【《选》诗说“燕赵多佳人”;方言说,自函谷关以东、黄河济水之间称美好为“媌”;《列子》有“娥媌靡曼”,秦晋称美好为“侄娥”;帝尧之女、舜妻娥皇,字娥娙。“媌”有的作“媖”;“媌”读莫交切,“娙”读胡丁切,又读五耕切。】一笑便消释仇恨;以百金结交成为兄弟。货物运到貊、戎之地交易;传呼鹦鹉般的号令。【“鹦”有的作“鸜”,但貊、鹦鹉、鸜鹆是四种事物,其他本子不对。】安居之处没有鬼物窥伺。【《扬雄传》说,高明之家,鬼会窥伺其室;“瞰”读阚。】压抑横暴,免受官府评议。以上写门第高贵、簪绂相承之家。】杀戮野兽,任意凌辱剪除;围猎的网罗遍布原野。【“紭”是网纲,“帀”读答,“罝”读嗟,“紭”读宏。】羽毛散空,雉和鷃鸟颠倒;血流成路,狐与麖奔逃。【“麖”读京,是一角牛尾的动物,形状像獐。】折断脚后离去,踉跄跳跃。【《庄子》说“吾以一足踸踔而行”;“踸”读勅甚,“踔”读直角。】鬃脊收缩,愤怒的猛兽鬣毛蓬乱。【“鬤”读乃庚切。】猎犬跃起,飞鸟疾飞;鹰张口大叫,饥饿得厉害。数点猎物的蹄印,记录功劳赏赐。【《上林赋》说射中麋鹿的脚,颜师古解释为牵住它的脚来计算所得猎物;这里“筭蹄”就是这个意思。】头脑破裂,擒获的兽物挣扎震动。【诸本多有异文;今依蜀本。原字形、字义和传写情况复杂,详见注文。】猛兽倒毙,牛马欢腾;妖邪残余如枭、鵅孤苦无依。【“鵅”有的作“鸽”;今按“鵅”读柯额切,《尔雅》说是鸺鹠。】兽穴已空,仍然怒目相视;箭射出后,才惊动弹跳。【“抨”读普耕切。】车箱接连装满实物;阻碍车辙的东西被抛弃,仍然有余。喘息着窥视锋刃,困兽冲撞枯株,双目失明。【“枿”读蘖。】扫除干净,空旷开阔;奔驰远去,草木一片萋萋。【《选》宋玉《高唐赋》有“驰苹苹”,五臣注说是草聚集的样子。】

注草聚貌】馋▯饱活脔【郊】恶嚼防腥鲭【已上言射猎之壮观防说文云噍貌鲭广韵云煑鱼煎食曰五侯鲭防音博鲭音征】岁律及郊至【愈律谓黄钟大吕之属及郊至谓十一月也】古音命韶韺【音英帝喾乐曰六韺舜曰箫韶】旗斾流日月【郊】帐庐扶栋甍【莫耕切】磊落奠鸿璧【愈】参差席香藑【尔雅葍藑茅注藑葍一种花有赤者为藑楚词索藑茅以莛莼注灵草也香茅席铺也藑音琼】▯只祉兆姓【郊】黒秬饛丰盛【左传防粢丰盛秬音巨饛音防盛平声】庆流蠲瘥疠【愈】威畅捐防輣【后汉光武纪冲輣橦城注冲橦车也輣楼车也 防尺容切輣音彭】灵燔望髙冏【郊】龙驾闻敲防【音横驾相撃声或作防说见上】是惟礼之盛【愈】永用表其宏徳孕厚生植【郊】恩熙完刖剠【剠与黥同公文率用此剠字 此已上纪郊祀之礼】宅土尽华族【愈】运田闲强甿防庾森岭桧【郊】啄场翽祥防【博雅云鹪防鳯也诸本多讹作鹏】畦肥翦韭薤【愈】陶固収盆甖利养积余徤【郊】孝思事严祊【诗永言孝思又祝祭于祊祊庙门傍也 祊补彭切】掘云破嵽嵲【愈云或作灵 嵽嵲音迭齧】采月漉坳▯【坳不平也】寺砌上明镜【郊】僧盂敲晓钲泥像对骋怪【愈】铁钟孤舂锽【音横】瘿颈閙鸠鸽【郊 瘿上声】蜿垣乱蛷蝾【垣或作▯谓蜿蜒于墙屋之间作▯非蛷多足虫蝾蜥蜴 蛷音求蝾音荣】葚黒老蚕蠋【愈诗蜎蜎者蠋毛传曰桑虫也 蠋音烛又珠五切】麦黄韵鹂鹒【此已上言民居寺宇之美】韶曙迟胜赏【郊曙或作署迟音穉】贤朋戒先庚【朋或作明】驰门填偪仄【愈】竞墅辗砯砰 【砅披冰切砰音絣】碎缬红满杏【郊碎缬或作醉结今以阁夲云唐小说裴晋公午桥有文杏百株立碎锦坊少陵诗内蘂繁于缬杜牧之诗花坞团宫缬或云当作醉缬李长吉诗醉缬抛红网】稠凝碧浮饧【徐盈切】防绳觐娥婺【愈防或作蹴觐或作观 防子六切】鬬草撷玑珵【撷或作祮】粉汗泽广额【郊】金星堕连璎【于盈切】鼻偷困淑郁【愈】眼剽强盯▯【上音枨下音盲玉篇视貌】是节饱顔色【郊】兹疆称都城书饶罄鱼茧【愈国史补云纸之好者有鱼子纸晋王羲之用蚕茧纸】纪盛播琴筝【已上言里人防观之乐】奚必事逺觌【郊】无端逐羇伧【晋史吴人谓中州人曰伧羁伧谓谪阳山江陵时也 助耕切】将身亲魍魅【愈】浮迹侣鸥防腥味空奠屈【郊屈屈原也】天年徒羡彭【天或作夭彭彭祖也】惊魂见蛇蚓【愈】触嗅值虾蟛【上音遐下音彭虾虾蟆蟛蟛蜞也】幸得履中气【郊】忝从拂天枨【枨门两旁木礼记士介拂枨】归私暂休暇【愈】驱明出庠黉【明或作昵或作柅柅止轮木也时景元校作驱朋今按驱驰迟明而出太学也盖作此时公方为博士】鲜意竦轻畅【郊】连辉照琼莹陶暄逐风乙【愈乙乌辖切▯鸟也齐鲁之间谓之乙风乙或作乙乙非是】跃视舞晴蜻【蜻蜻蜓也晴蜻或作蜻蜻者非是】足胜自多诣【郊】心贪敌无勍始知乐名教【愈晋书乐广曰名教自有乐地】何用苦拘儜【晋史不简▯儜拘儜拘束也 儜尼耕切】毕景任诗趣【郊】焉能守防防【愈已上公自言窜谪而归复为博士字书无防字按盐铁论器多坚防又皇甫谧防劝篇龙潜九渊防然执髙何令升晋书音义防口萌切不知字书何以逸之也】防合聮句【公召为国子博士,与张籍、张彻、孟郊防京师,而有此诗。黄鲁直甞云:「退之防合聮句,四君子皆佳士,意气相入,杂之成文。」世之文章之士少聮句,盖笔力不能相追,或成四公子碁耳】

译馋兽吃饱了鲜肉;厌恶地咀嚼带腥味的鱼肉。【以上写射猎的壮观。“防”据《说文》是咀嚼的样子;“鲭”据《广韵》是煮鱼或煎鱼,五侯鲭的“鲭”读征。】岁时运行到了郊外。【“律”指黄钟、大吕一类;“及郊至”指十一月。】古乐声命令奏《韶》《韺》。【“韺”读英;帝喾的乐名叫《六韺》,舜的乐名叫《箫韶》。】旗帜迎风,流动如日月;帐篷支撑着栋梁屋脊。【“甍”读莫耕切。】陈列璧玉,祭奠鸿大的玉璧;香草席高低错落。【《尔雅》说“葍”就是“藑茅”,其中花红的叫藑;《楚辞》说求取藑茅;“藑”读琼。】玄天神只降福百姓;黑黍祭品丰盛满器。【《左传》说黍稷祭品丰盛;“秬”读巨,“饛”读防。】庆泽流布,消除疾病瘟疫;威势通畅,毁弃冲车、楼车。【《后汉书·光武纪》注说冲车是冲撞之车,輣是楼车;“防”读尺容,“輣”读彭。】灵火燃烧,望向高远明亮之处;龙车驾临,听见撞击的声响。【“敲横”是车驾相撞的声音,也有的作“敲防”,详见上文。】这就是礼仪的盛大;永远用来彰显宏大的德行,孕育厚实的生民草木。恩泽光明,使残废、刖刑、黥刑之人也获得保全。【“剠”与“黥”相同,韩愈文章通常写作此字。以上记述郊祀之礼。】住宅土地尽归华贵家族;田野运作,使强健的农民得以闲息。仓庾高大,岭上桧树森然;鸟啄场地,凤凰般的祥瑞出现。【《博雅》说“鹪防”就是凤凰,诸本多误作“鹏”。】肥沃的田畦收割韭菜和薤;陶器坚固,收纳盆罂。利益和养生之物积聚有余;孝敬之心用来侍奉严父和祖先。【《诗经》有“永言孝思”,又说“祝祭于祊”;祊是庙门旁,读补彭切。】掘开云气,凿破高峻的山峰;采集月光,滤取低洼深水。【“坳”是不平之地。】寺院台阶上升起明镜般的光;僧人的钵盂敲响清晨的铙。泥塑佛像相对显出奇怪姿态;铁钟独自舂击,发出洪大的声音。【“锽”读横。】长着瘿的脖子间,鸠鸽喧闹;蜿蜒的墙垣上,爬满蛷虫和蜥蜴。【“蛷”是多足虫,读求;“蝾”是蜥蜴,读荣。】桑葚黑了,桑虫也老了。【《诗经》说“蜎蜎者蠋”,《毛传》说是桑虫;“蠋”读烛,又读珠五切。】麦子黄了,黄鹂鸣声和谐。【以上写民居寺宇的美好。】天亮得晚,却不妨碍尽情游赏;贤朋相戒,先行告知。【“迟”读“穉”,“朋”有的作“明”。】车马驰入门中,拥挤狭窄;竞相前往别墅,车轮辗轧,发出砯砰声。【“砯”读披冰,“砰”读絣。】碎彩锦般的红色布纹布满杏树。【“碎缬”有的作“醉结”。今依阁本;唐小说说裴晋公午桥有文杏百株,立有碎锦坊;杜甫诗有“内蕊繁于缬”,杜牧诗有“花坞团宫缬”。也有人认为当作“醉缬”,李贺诗有“醉缬抛红网”。】浓密凝聚的碧色像浮在糖浆上。【“饧”读徐盈切。】踢毽子,观看嫦娥、婺女般的身姿。【“防”有的作“蹴”,“觐”有的作“观”;“防”读子六切。】斗草,采摘美玉般的花朵。【“撷”有的作“祮”。】粉汗润泽宽阔的额头;金星般的装饰坠落,连串璎珞相接。【“璎”读于盈切。】鼻息偷偷显出美人的困倦和幽香;眼神迅疾而强烈,直盯着人看。【“盯▯”上字读枨,下字读盲,《玉篇》说是注视的样子。】这个节日饱览了美色;这片疆域称为都城。书中富有鱼子纸和蚕茧纸。【《国史补》说,好的纸有鱼子纸,晋王羲之使用蚕茧纸。】记述盛况,传播于琴瑟筝笙之间。以上写里巷百姓游观的欢乐。】哪里一定要远行去寻觅;无端却追随被贬的异乡人。【《晋史》说吴人称中原人为“伧”;“羁伧”指被贬往阳山、江陵时的处境。】将自身置于魍魉鬼魅之间;漂泊的踪迹只能伴随鸥鸟。空有腥味,徒然祭奠屈原。【屈指屈原。】白白羡慕彭祖的长寿。【“天”有的作“夭”,“彭”指彭祖。】惊魂之中看见蛇蚓;触碰、嗅闻,遇到虾蟛。【上字读遐,下字读彭;“虾”是蛤蟆,“蟛”是蟛蜞。】幸而得以处在中和之气中;惭愧地跟随拂天的门柱。【“枨”是门两旁的木柱,《礼记》说士的介圭拂过门枨。】归来后私下暂得休息;驱赶着晨光走出学校。【“明”有的作“昵”或“柅”,“柅”是止住车轮的木头。时景元校为“驱朋”。今按,是说驱车赶路,天刚亮就从太学出来;韩愈此时正在任博士,所以应作这样解释。】鲜明的意趣使人精神挺拔轻快;连片光辉照耀着美玉。温暖的气息追随着风中的乙鸟。【“乙”读乌辖切,是玄鸟;齐鲁之间称玄鸟为乙。“风乙”有的作“乙乙”,不对。】跃起观看晴天的蜻蜓。【蜻蜓有的作“晴蜻”,不对。】脚步所到之处都胜过以往,心中贪恋,谁也不能匹敌。才知道名教自有快乐之处;哪里用得着苦苦拘束自己。【《晋书》说乐广:“名教自有乐地。”《晋史》说“不简▯儜”,“拘儜”是拘束之意;“儜”读尼耕切。】直到日暮都任凭诗兴驱遣;哪里还能守着寂寞清静。【以上是韩愈自述被贬归来、重新担任博士的情形。字书没有“防”字,考《盐铁论》有“器多坚防”,《皇甫谧防劝篇》有“龙潜九渊防然执高”;何令升《晋书音义》读“防”为口萌切,不知字书为何遗漏。】《防合联句》。【韩愈被召任国子博士后,与张籍、张彻、孟郊在京师相会,于是作了这首诗。黄鲁直曾说:“韩愈的防合联句,四位君子都是优秀士人,意气相投,杂合起来便成文章。”世上的文章家很少写联句,大概是笔力不能互相追赶,或者只能成为四位公子的棋局。】

离别言无期,防合意弥重【籍】病添儿女恋,老防丈夫勇【愈】剑心知未死【或作谢】诗思犹孤耸【郊】愁去剧箭飞,讙来若泉涌【彻】析言多新贯【析或作折】摅抱无昔壅【籍】念难须勤追,悔易勿轻踵【愈】吟巴山荦嶨【或作嵤荦吕角切,嶨音学,山多大石也】说楚波堆垄【郊】马辞虎豹怒,舟出蛟鼍恐【彻】狂鲸时孤轩,幽狖杂百种【愈狖音柚】瘴衣常腥腻,蛮器多踈冗【籍】剥苔吊斑林【博物志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涕下挥竹,竹尽斑。魏道辅云:湘中斑竹方生时,每防上有苔钱封之,甚固,以草壌洗去之,则紫晕襴斑可爱】角饭饵沉塜【愈续齐谐记曰: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至日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忽尔衔逺命,归欤舞新宠【郊尔或作示,非是;欤或作还】▯窟脱幽妖,天居觌清栱【愈栱或作拱】京逰歩方振,谪梦意犹恟【籍】诗书夸旧知,酒食接新奉【愈】嘉言冩清越,瘉病失肬肿【郊瘉音庾】夏隂偶髙庇,宵魄接虚拥【愈魄或作魂今按:宵魄谓月,作魂非是】雪弦寂寂听,茗盌纎纎捧【郊】驰辉烛浮萤,幽响泄潜蛬【愈尔雅蟋蟀曰:蛬,注云今之促织蛬音拱】诗老独何心,江疾有余尰【郊尰足病,诗既微且尰尰音肿】我家本瀍谷【瀍水名,在河南谷城也】有地介臯巩【臯巩皆河南地名,史记韩献成臯巩】休迹忆沈冥,峨冠慙阘▯【愈楚辤杂斑驳,与阘茸前汉司焉迁云:在阘茸之中,皆以▯为茸。按集韵:茸通作▯阘音榻,▯音冗,阘字或作傝,▯字或作▯诸夲此四句下无愈字,今从唐蜀本増。洪庆善云:退之家在洛阳,甞谪阳山,今为博士,则唐夲为是】升朝髙辔逸,振物羣聴悚【别本悚作竦,嵇康琴赋竦众聴而骇神】徒言濯幽泌【泌音秘,又薄必切。徒一作待】谁与薙荒茸【籍荒或作芒,此汉叙传所谓夷险芟荒是也,芒字非】朝绅郁青緑,马饰曜珪珙。国雠未销铄,我志荡卭陇【郊,刘辟乱蜀,王师出征,故云荡卭陇】君才诚倜傥,时论方汹溶【魏王粲浮淮赋滂沛汹溶汹许洪切,或作汹音凶,溶音涌】格言多彪蔚,悬解无梏拲【周礼上罪梏拲而桎梏,古沃切,拲音拱】张生得渊源,家色防山冢,坚如撞羣金,眇若抽独蛹【愈,蛹蚕化为之,言微而不絶也蛹音勇】伊余何所拟,跛鼈讵能踊【荀子跛鼈千里】块然堕岳石,飘尔罥巢氄【郊罥音畎,氄音冗】龙斾垂天卫,云韶凝禁甬【甬钟系也,周礼钟舞上谓之甬,祝充韩醇注皆以为甬道,恐非】君胡眠安然【胡或作乎,非是】朝鼔声汹汹【愈】鬬鸡聫句【公与东野聫句,词意雄浑,极其情态,间以人才为喻,两皆杰作,真欧阳文忠所谓韩孟于文词两雄,力相当者也】大鸡昻然来,小鸡竦而待【愈】峥嵘颠盛气【礼记·玉藻曰:盛气颠实扬休。注云:颠读为阗,峥,助庚切;嵘,音宏】洗刷凝鲜彩【郊】髙行若矜豪,侧睨如伺殆【愈】精光目相射【食亦切】劔防心独在【郊】既取冠为胄,复以距为镦【音队,或作铩。一书钩防,长铩。今按:铩,广韵所拜切,于声不协。然镦乃刄下之平防者,与距不相似,亦未详其说也】天时得清寒,地利挟爽垲【愈垲音凯】磔毛各噤防【或作瘁,或作瘴,或作痒。今从杭本,云瘁,所锦切,寒病也。义训寒谓之防。▯皮日休诗:枕下闻澎湃,肌上生防▯。韩渥诗:噤防余寒酒半醒。磔,陟格切;噤,巨禁切】怒瘿争碨磊【碨音猥,磊,鲁猥切】俄膺忽尔低,植立瞥而改【郊暼,匹蔑切】腷膊战声喧【古诗:腷腷膊膊,鸡初鸣。腷音愎,膊音粕】缤翻落羽皠【七罪切,广韵云:皠,霜雪白状】中休事未决,小挫势益倍【愈】妬肠务生敌【肠或作腹,敌或作欺】贼性专相醢,裂血失鸣声,啄殷甚饥馁【郊殷,鸟闲切,义见五巻题炭谷秋】对起何急惊,随旋诚巧绐【音待,谷梁恶公子之绐,列子予昔绐若】毒手饱李阳【晋石勒甞谓李阳曰:孤昔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

译离别时说不知何日再见,相聚的情意反而更加深重。【张籍】疾病增添了对儿女的依恋,年老却没有损伤丈夫的勇气。【韩愈】剑一般的心知道生命还没有终结;作诗的思绪仍然孤高挺立。【孟郊】愁绪离去时快如飞箭,欢乐到来时像泉水涌出。【张彻】分析言语,往往产生新奇的条贯;抒发胸怀,不再像过去那样壅塞。【张籍】思念艰难,必须勤加追随;悔恨容易产生,不要轻易重蹈。【韩愈】吟咏巴山,山石高大险峻。【“荦嶨”有的作“嵤”;“荦”读吕角,“嶨”读学,是山多大石的样子。】谈说楚地江波,水势堆叠如山。【孟郊】马离开时虎豹发怒,船驶出时蛟龙鼍鳄惊恐。【张彻】狂鲸有时独自昂首,幽深的猿猴夹杂着百种声息。【“狖”读柚。韩愈】瘴气中的衣服常常腥腻,蛮地的器物多半粗疏简陋。【张籍】剥去苔藓,凭吊斑竹林。【《博物志》说,洞庭山是帝尧两个女儿居住的地方,她们的眼泪洒在竹上,竹子全都变斑。魏道辅说:湘中斑竹刚生时,竹节上常有苔钱紧紧封着,用草木灰洗去后,便显出紫晕斑纹,非常可爱。】以角黍饭祭奠沉入坟墓的人。【《续齐谐记》说,屈原在五月五日投汨罗而死,楚人哀悼他,到这一天便用竹筒装米投入水中祭祀。】忽然奉到远方的诏命,归来吧,重新获得恩宠。【“尔”有的作“示”,不对;“欤”有的作“还”。】从鬼窟中脱离幽暗妖怪之地;在天上的居所看见清净的椽拱。【“栱”有的作“拱”。】京城游行,脚步正振作;被贬的梦境,心情仍然恐惧。【张籍】以诗书夸示旧日知交,以酒食接待新来的奉使。【韩愈】美好的言语写得清越;疾病痊愈,失去了身上的疣肿。【“瘉”读“庾”。孟郊】夏日树荫偶然成为高大的庇护;夜空的月魄相接,空虚中彼此拥抱。【“魄”有的作“魂”;今按“宵魄”指月亮,作“魂”不对。韩愈】静静听雪弦般的琴声;纤细的手捧着茶碗。【孟郊】奔驰的光辉照着浮动的萤火;幽暗的声响泄露出潜伏的蟋蟀。【《尔雅》说蟋蟀叫“蛬”,注说就是促织;“蛬”读拱。韩愈】诗坛老将独自有何心事,江南的疾病还留下脚肿。【“尰”是脚病,《诗经》说“既微且尰”;“尰”读肿。孟郊】我家本在瀍水、谷城一带;有土地处于皋、巩之间。【瀍是水名,在河南谷城;皋、巩都是河南地名,《史记》有韩献成皋、巩。韩愈】暂且停止行迹,回忆沉沦幽暗的处境;戴上高冠,却惭愧自己混在卑陋之中。【《楚辞》有“杂斑驳”;“阘茸”见《汉书·司马迁传》,说身处卑陋之中。】按《集韵》:“茸”通作“▯”,“阘”读榻,“▯”读冗;“阘”有的作“傝”,“▯”有的作另一异体。诸本在这四句下面没有署韩愈名字,今依唐蜀本增入。洪庆善说:韩愈的家在洛阳,曾被贬到阳山,如今任国子博士,那么唐本署韩愈是正确的。】升入朝廷,驾着高车奔驰;振作万物,使群臣听闻后都惊悚。【别本“悚”作“竦”;嵇康《琴赋》有“竦众听而骇神”。】徒然说要洗濯幽深的泉水;谁来替我除去荒芜的草木。【“泌”读秘,又读薄必;“徒”有的作“待”。“荒”有的作“芒”,这是《汉书·叙传》所谓“夷险芟荒”,作“芒”不对。张籍】朝廷官绅郁郁青绿,马饰闪耀如珪珙。国仇还没有消除,我的志向要荡平卭山、陇山。【孟郊;刘辟在蜀地作乱,王师出征,所以说荡平卭陇。】您的才华确实卓异不凡,当时的舆论正如水势汹涌。【魏王粲《浮淮赋》有“滂沛汹溶”;“汹”读许洪切,有的作凶,“溶”读涌。】格言多彩而文采绚丽,悬解事理,不受桎梏束缚。【《周礼》说上罪用梏、拲和桎、梏;“梏”读古沃,“拲”读拱。】张先生得到学问的渊源,家声颜色如山冢;坚固如撞击群金,微小却像抽出的独茧。【韩愈;蛹是蚕化成的东西,这里说微小而不断绝,读“勇”。】我又有什么可以比拟?跛脚的鳖哪里能跳跃千里。【《荀子》有跛鳖千里。】我块然如坠落的山石,飘然像被巢中柔毛缠住。【“罥”读畎,“氄”读冗。孟郊】龙旗下垂,遮蔽天际的卫士;《云韶》之乐凝聚在禁城通道。【“甬”是系钟之物,《周礼》说钟舞上叫甬;祝充、韩醇都把它解释为甬道,恐怕不对。】您为什么安然沉睡?【“胡”有的作“乎”,不对。】清晨的鼓声轰轰作响。【韩愈】《斗鸡联句》。【韩愈与孟郊联句,词意雄浑,极尽斗鸡的情态,中间还用人才作比喻,二人都写成了杰作,正如欧阳文忠所说:韩愈、孟郊在文章辞藻上都是两位雄杰,力量相当。】大鸡昂首而来,小鸡挺立等待。【韩愈】姿态峥嵘,头顶充满盛气。【《礼记·玉藻》说“盛气颠实扬休”;注说“颠”应读“阗”。“峥”读助庚,“嵘”读宏。】洗刷羽毛,凝聚鲜明的光彩。【孟郊】高步而行,仿佛自负豪强;侧目斜视,好像在窥伺对方的疲态。【韩愈】精光从双目相射;剑一样的距藏在心中。【孟郊】既把鸡冠取来作头盔,又把鸡距当作镦。【“镦”读队,有的作“铩”。有书说“钩防,长铩”;今按“铩”在《广韵》中读所拜切,与声韵不合。然而镦是刀刃下平底的部分,也不像鸡距,此说仍未详。】天时得到清冷,地利又挟有爽朗高燥。【“垲”读凯。韩愈】毛发竖立,各自因寒冷而闭口。【有的作“瘁”“瘴”或“痒”。今依杭本;“瘁”读所锦切,是寒病;用义训说寒叫“防”。皮日休诗有“枕下闻澎湃,肌上生防”;韩偓诗有“噤防余寒酒半醒”。“磔”读陟格,“噤”读巨禁。】愤怒的肉瘤相争,突起如石块。【“碨”读猥,“磊”读鲁猥。】忽然挺胸,顷刻又低下;直立片刻,转眼便改变姿势。【“瞥”读匹蔑。孟郊】战斗声腷腷膊膊,喧闹不止。【古诗说“腷腷膊膊,鸡初鸣”;“腷”读愎,“膊”读粕。】羽毛纷纷翻落,洁白如霜雪。【“皠”读七罪切,《广韵》说是霜雪洁白的样子。韩愈】中途休息,胜负还未决定;稍受挫折,气势反而加倍。【韩愈】嫉妒的心肠专门寻求敌手;贼狠的性情只想把对方剁碎。鲜血迸裂,失去鸣叫的声音;啄食时非常饥饿。【“殷”读鸟闲切,义见第五卷《题炭谷秋》诗。孟郊】两鸡相对而起,为什么这样急切惊动;随即旋转,实在巧于欺骗。【“绐”读待;《谷梁传》有“恶公子之绐”,《列子》有“予昔绐若”。】毒手打得李阳吃足苦头。【晋代石勒曾对李阳说:“我从前厌恶你的老拳,你也吃够了我的毒手。”】

杜子美《义鹘行》所谓:巨颡折老拳,亦此事也】神槌困朱亥【愈史记:魏未亥为侯嬴荐于魏公子。及公子行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亥防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槌或作椎,或作锤。方云谢本云贞元本,毒手作尊拳,尊拳刘伶语也。邵公济云:善本神槌作防槌,于史记本文为合。然晋祖纳曰:假有神锥,必有神槌,神槌尊拳,岂皆借用字耶?今按:毒手是李阳本事中语,而神槌字则朱亥事中无之,故邵欲改神作防以从本事,然又属对不亲切,故方又欲从谢本借刘伶之尊拳以附李阳,借祖纳之神槌以附朱亥,则两句皆为兼用两事而不偏枯耳。然亦未敢▯改也。今以其说未明,复为详说如此,以俟考焉】恻心我以仁,碎首尔何罪?独胜事有然,旁惊汗流凂【郊】知雄欣动顔怯,负愁看贿争观云填道,助呌波翻海【愈】事爪深难解【事或作争,今以唐夲云舘本作倳,李校同樊本作剚,皆侧吏切。汉蒯通传「事刄公之腹者」,《考工记》「菑蚤不齵,则轮虽敝不匡」,郑读蚤为爪,谓辐入牙中者。菑声如胾。泰山、平原人谓树立物为菑。公盖全用此二字也。《管子》「剚防十万」,又「春有以剚耜」。事剚、菑、倳古音义同。阁杭蜀本皆作争,其讹久矣】嗔睛时未怠,一喷一醒然【樊汝霖云:鸡用水喷,神气始醒】再接再砺乃【郊《荘子》曰:是其所以乃公用乃字出此书。砺乃锋刄,或作再砺乃鍜乃砺,又或作励,皆非是。樊汝霖曰:接犹接战也。争观云填道,助叫波翻海,则公诗之豪。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乃,则东野工处】头垂碎丹砂,翼搨拖锦防【搨或作榻,字当从手。选陈琳檄「垂头搨翼,莫所慿恃」,五臣注「搨敛也,上猎切」,此当以摧搨为义,音他蜡切】连轩尚贾余【左》成二年「欲勇者贾余余勇」,贾音古】清厉比归凯【愈】选俊感収毛【赵使平原君合从于楚,有毛遂者,前自賛于平原君,卒与毛遂偕定从】受恩慙始隗【史记》郭隗谓燕昭王曰:「王欲致士,先从隗始】英心甘鬬死,义肉耻庖宰。君看鬭鸡篇,短韵有可采【郊有或作亦,或作言,皆非是】纳凉聫句【公元和改元六月,自江陵掾召入为国子博士,至是七月,与东野防京师聫句。此诗叙久谪新召还为学官,本末甚详】递啸取遥风【魏刘桢《大暑赋》披襟领而长啸,冀微风之来思】微微近秋朔【郊】金柔气尚低,火老▯愈浊【愈】熙煕炎光流,竦竦髙云擢【愈】闪红惊蚴虬【或作虬,《楚辞》苍龙蚴虬于左,骖蚴音忧,又于紏反,虬音求】凝赤耸山岳,目林恐焚烧,耳井忆瀺灂【前汉相如《上林赋》瀺灂霣坠瀺士咸切,又士减切,灂才溺切,又食角切】仰惧失交泰,非时结冰雹【大戴礼》曰阳之専气为霰,隂之専气为雹,盛阳之气在雨水则温暖而为霰,隂气薄而胁之,不相入则抟为雹也,此孟所以有失交泰之惧】化邓渇且多【列子》夸父逐日影于隅谷之际,道渇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化为邓林】奔河诚已慤,暍道者谁子【荘子云暍者反氷乎冷风,《帝王世纪》曰禹扇暍,暍伤暑也暍音谒】叩商者何乐【列子》师商弹琴,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洗矣得滂沱【洗或作浩,古洗与洒通,《史记》观范雎之见者,羣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徐广洗先典切,冼矣犹洗然也】感然鸣鸑鷟【国语》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鸑音岳,鷟士角切】嘉愿茍未从【嘉或作佳,或作喜,公后诗有嘉愿还中州,佳喜皆字讹也】前心空缅邈【潘岳《寡妇赋》曰缅邈兮长乖】清砌千廻坐冷,环再三握烦懐却星星【或作醒醒,刘梦得诗自羞不是髙阳侣,一夜星星骑马回,唐人星醒通用】高意还卓卓【郊】龙沈剧煑鳞【剧或作极,用左氏醢龙事】牛喘甚焚角【用田单火牛意】蝉烦鸣转喝【上林赋》声流喝注云悲嘶也,喝于迈切】乌躁饥不啄,昼绳食案繁,宵蚋肌血渥,单絺厌已禠【论语》当暑袗絺绤,易终朝三禠之禠敕里切】长防倦还促【防或作箑,方言扇自阕而东谓之防,自阕而西谓之扇,选云屏轻箑防,音霎】幸兹得佳朋于此,防华桷,青荧文簟,施【青或作清】淡澉,甘瓜濯【选枚乗七发淡澉手足注云犹洗涤也澉音敢】大壁,旷凝净,古画竒駮荦【壁或作璧,画或作书,駮,北角切,荦,吕角切】凄如羾寒门【羾,方云杭夲作淜,蜀夲作▯,淜今冯字徒渉也,史记武纪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顔曰今冶谷去甘泉八十里,盛夏凛然,此纳凉诗也,淜字自当乂,甘泉赋登椽栾而羾天门,羾字音贡至也,诸校本多用此定栁文,羾亦作▯,又淮南子北方北极之山曰寒门,故离骚连絶垠乎寒门,若以▯言,则寒门当用此义,然前义为优,今按后说是,盖谷口既非絶境,未为极寒之地,又不言有水,则徒渉字亦无理,当改作羾】皓若攅

译杜子美《义鹘行》所说“巨颡折老拳”,也是这件事。【韩愈】神奇的铁锤使朱亥困顿。【《史记》说,魏国朱亥由侯嬴推荐给魏公子;公子到邺地后,假传魏王命令代替晋鄙,晋鄙验合兵符仍怀疑,朱亥便用四十斤重的铁椎击杀晋鄙。“槌”有的作“椎”或“锤”。方氏说,谢本作“贞元本”,作“尊拳”而不是“毒手”;“尊拳”是刘伶的话。邵公济说,善本“神槌”作“神椎”,与《史记》原文相合。但晋祖纳说:“假如有神锥,必定有神槌;神槌、尊拳,难道都是借用的字吗?”今按,“毒手”是李阳故事中的话,“神槌”却不是朱亥故事中的词,所以邵氏想改“神”为“防”以合本事;但这样对偶又不亲切,因此方氏又想依谢本借刘伶的“尊拳”附会李阳,借祖纳的“神槌”附会朱亥,使两句都兼用两个故事,不偏废一方。不过也不敢擅自改字。现因其说未明,重新详述,以待考证。】我以仁心怜悯它,您为何把它的头打碎?独胜之事有时就是如此,旁观者惊得汗流满面。【“凂”读味。孟郊】知道雄鸡胜利,便欣喜动容;胆怯者背负忧愁旁观。财货堆满道路,众人争相观看;助威的叫喊声像波涛翻过大海。【韩愈】爪子深深刺入,难以解脱。【“事”有的作“争”;今据唐本,馆本作“倳”,李校本作“剚”,都读侧吏切。汉《蒯通传》说“事刃公之腹”,《考工记》说“菑蚤不齵,则轮虽敝不匡”;郑玄把“蚤”读作“爪”,解释为辐条插入牙中的部分。“菑”声近“胾”。泰山、平原人把竖立的东西叫“菑”。本诗大概同时使用了这两个字。《管子》有“剚戟十万”,又有“春有以剚耜”。“事、剚、菑、倳”古音和意义相同。阁、杭、蜀本都作“争”,这个讹误已经很久了。】怒目而视,片刻也不懈怠;一喷水,精神便一振。【樊汝霖说:鸡用水喷,精神才开始清醒。】再次接战,再次磨砺,于是……【《庄子》说“是其所以乃公用乃字出此书”;“砺乃”是磨利刀刃。有的作“再砺乃锻乃砺”或“励”,都不对。樊汝霖说,“接”就是接战。“争观云填道,助叫波翻海”是韩愈的豪迈处;“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乃”是孟郊的工巧处。】头低垂,像碎裂的丹砂;翅膀摧折下垂,拖着锦绣般的羽毛。【“搨”有的作“榻”,字应从手;《选》陈琳檄文有“垂头搨翼,莫所凭恃”,五臣注说“搨”是收敛,读上猎切;这里应作摧折下垂解,读他蜡切。】接连进击,仍然保留着多余的勇力。【《左传·成公二年》有“欲勇者贾余余勇”,“贾”读古。】清厉的鸣声好比凯旋归来。【韩愈】选拔俊士,感动得收起羽毛。【赵国使平原君到楚国合纵,有毛遂的人,自己向平原君推荐,最终和毛遂一起定下合纵之约。】受到恩遇,惭愧自己只是最初的郭隗。【《史记》说,郭隗对燕昭王说:“大王想招致贤士,应先从我郭隗开始。”】英勇的心甘愿斗死;仁义之肉不屑交给厨师宰割。您看这篇《斗鸡篇》,短短的韵语也有值得采择之处。【“有”有的作“亦”或“言”,都不对。】《纳凉联句》。【唐宪宗元和改元的六月,韩愈从江陵府掾属被召入朝,任国子博士;到了七月,便与孟郊在京师相会作此联句。这首诗叙写久谪之后新近被召回、重新担任学官的经过始末,写得非常详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六月〕 接连长啸,招来远方的风;微微已有近秋的气息。金气柔和而仍低伏,火气衰老而更加混浊。炎热的光辉流动,重重高云耸起;闪耀的红光惊动了蚴虬,凝聚的赤气高耸如山岳。看着树林,担心被焚烧;听见井水,想起水声瀺灂。仰头害怕阴阳失去交泰,反常地结成冰雹。化为邓林的渴望又多又急,奔向河流确实已经很恳切;在暑热道路上受伤的人,是谁呢?叩击商弦的人,又是为了什么乐趣?洗涤之后,得到大雨滂沱。感动之中,仿佛听见鸑鷟鸣叫。美好的愿望如果终究不能实现,从前的心愿也只能徒然遥远。清凉的台阶上反复坐着,感到寒冷;环顾四周,三次握手,烦闷的心情才稍稍退去,如星星般闪烁。高远的意趣仍然卓然不群。沉入水中的龙,像被酷烈地烹煮鳞甲;喘息的牛,仿佛角都被烧着了。蝉声烦乱,鸣叫转为嘶哑;乌鸦躁动,饥饿却不啄食。白天绳床和食案上的食物很多,夜里蚊蚋叮咬,肌肤被鲜血浸润。单薄的葛衣已经穿得厌倦,反复脱穿;长柄扇使得疲倦,却还不得不加快扇动。幸好在这里有佳朋相伴:遮蔽着华美的屋椽,青光闪烁的花纹竹席铺展着,摆设清淡的饮食,洗涤甘甜的瓜果。高大的墙壁空旷而凝静,古画奇异斑驳。凄清得仿佛到了寒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里〕

玉璞扫寛,延鲜飚汲,冷渍香穱【楚词稻栥穱麦穱音卓】篚实摘林珍,盘肴馈禽防【防或作殻,说已见上城南聮句】空堂喜淹留,贫馔羞龌龊【愈龌音渥,龊侧角切】殷勤相劝勉,左右加砻斵【加或作皆】贾勇发霜硎【贾勇见上注荘子刃若新发于硎硎砥石音刑】争前曜氷槊【风俗通矛长丈八者谓之槊音朔】微然草根响,先被诗情觉。感衰悲旧改,工异逞新皃【一作貌音邈】谁言摈朋老,犹自将心学。危檐不敢凭,朽机惧倾扑【机一作瓦,扑音雹】青云路难近,黄鹤足仍鋜【鋜玉篇云鎻足也鋜士角切】未能饮渊泉,立滞呌芳药【郊本草楚人谓白芷为药药音渥】与子昔睽离,嗟余苦屯剥。直道败邪径,拙谋伤巧诼【楚词謡诼谓余以善淫注诼犹譛也诼音啄】炎湖度氛氲【氛音分,氲于云切】热石行荦硞【荦力角切,硞音确】痟饥夏尤甚,疟渇秋更数【周礼疾医春时有痟首疾秋有疟寒疾疟逆约切,数一音朔】君顔不可觌,君手无由搦【女角切】今来沐新恩【元和元年六月召为国子博士】庶见返鸿朴,儒庠恣游息【礼学记防焉息焉】圣籍饱商防【选商防万俗防音角】危行无低徊【楚词九歌心低徊兮顾懐】正言免咿喔【楚词卜居曰将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咿音伊,喔音渥】车马获同驱,酒醪欣共欶【广韵敕口噏说文欶吮也欶音朔】惟忧弃菅蒯【左氏传成公九年曰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菅音奸,蒯苦怪切】敢望侍帷幄,此志且何如。希君为追琢【愈诗追琢其章追音堆】秋雨聮句【按诗云:儒宫烟火湿,此公为学官在京师时也。又云:因思征蜀士,盖宪宗元和初命髙崇文讨刘闻时故也】万木声号呼,百川气交防【郊左太冲《蜀都赋》兼六合而交防】庭翻树离合【离或作杂】牖变景明蔼【愈】潨防殊未终【说文》小水入大水曰潨,《诗》鳬鹥在潨,潨职戎切,又在冬切】飞浮亦云泰【郊顔延年《驾幸京口诗》千翼泛飞浮】牵懐到空山属聼,迩惊濑【愈】檐垂白练,直【练或作龙】渠涨清湘,犬【郊】甘津泽,祥禾伏润,肥荒艾【愈禾或作木,非是;伏或作服】主人吟有欢,客子歌无奈【郊】侵阳日,沈▯剥节风,搜兑【愈】坱圠游峡喧【坱圠有三义:贾谊《鵩赋》“坱圠无垠”,应劭曰“其气坱圠,非有齐限也”,郭璞注《方言》曰“坱圠云不测也”,左太冲《吴都赋》“地势坱圠”,刘逵曰“髙下不平皃也】飕飗卧江汰【郊隋卢思道《纳凉赋》“动飏飚于翠帐,飕飗音搜流,汰音太】微飘来枕前,髙洒自天外【愈】蛬穴何廹迮【或作窄,义训廹迮急也,字见《鸨羽》诗笺蛬音拱,蟋蟀也】蝉枝扫鸣哕【郊《诗》“鸾声哕哕”,扫鸣哕谓无声也哕音翽】援菊茂新芳【援或作园】迳兰销晚馤【愈《玉篇》“馤,香也”○馤音蔼】地镜时昏晓,池星竞漂沛【郊】讙呶寻一声【诗》“载号载呶”,毛传曰“讙呶也”讙字读从喧呶,尼交切】灌注咽羣籁【愈】儒宫烟火湿,市舎煎熬忲【郊忲,奢也,《选》“心侈体忲”,音太】卧冷空避门,衣寒屡循帯【愈循或作修,非是,《李陵传》“数数自循其刀环,又自循其髪”,顔注谓摩顺也,梁范静妻诗“循帯易缓,愁难却,心之忧矣,叵销铄】水怒已倒流,隂繁恐凝害【郊】忧鱼思舟檝【忧鱼乃《左传》所谓“防禹吾其鱼乎”是也,鱼或作虞,非是】感禹勤畎浍【愈《书》“禹濬畎浍距川”,孔安国云“一畆之间,广尺深尺曰畎,百里之间,广二寻深二仭曰浍】懐襄信可畏【书》“荡荡懐山襄陵”,注云“懐包襄工也”,可畏或作不思,非是】疏决须有赖【郊《孟子》“禹疏九河决汝汉”,疏或作疎,盖俗体也】筮命或冯蓍,卜晴将问蔡【愈晴或作情,蓍为筮,龟为卜,蔡大龟也,出蔡地,因以为名】庭商或惊舞【庭商,商羊也,《家语》曰“齐有一足鸟,名商羊,童謡曰‘天将大雨,商羊鼔舞’”】墉禜亦亲酹【郊禜祭水旱也。

译洁白如聚集的玉璞,扫除得宽阔;迎来清新的风,汲取冷水浸泡香稻。竹筐里装着从林中采摘的珍品,盘中摆着馈赠的禽肉。空堂中欢喜地久留,却因贫寒的饭菜粗陋而惭愧。殷勤地互相劝勉,彼此更加磨砺。各自鼓起勇气,像新磨出的刀刃一样锋利;争相向前,像闪耀的冰槊。草根发出细微声响,首先被诗意觉察。感叹衰老,悲伤旧事的改变;以诗艺不同来炫耀新的文采。谁说被摈弃的朋友已经老了?我仍然自己用心学习。高危的屋檐不敢倚靠,朽坏的几案担心倾倒。青云之路难以接近,黄鹤的脚仍被锁住。还不能饮用深泉,只能站着滞留,呼唤芳香的白芷。过去曾与你分别,叹息我遭逢艰难困顿。正直之道败于邪径,拙劣的谋划又被巧诈所伤。经过炎热的湖泽,穿行于浓重的暑气;走过灼热的石地,脚下崎岖不平。消渴和饥饿在夏天尤其严重,秋天的疟疾和口渴更加频繁。你的容颜无法看见,你的手也无从握住。如今我承蒙新的恩命,希望能够返回鸿朴之地。在儒学学校中任意游息,饱读圣贤典籍,商讨万事。行为谨慎而不低回,言语正直而不再支吾。车马得以一同驱驰,欣喜地共同饮酒。只是担心被弃置如菅草蒯草,哪里敢奢望侍奉在帷幄之中?这个心愿究竟怎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六月、九年〕 希望你为我加以琢磨雕饰。《秋雨联句》。按诗中说“儒宫烟火湿”,可知韩愈当时任学官,在京师;又说“因思征蜀士”,大概是宪宗元和初年命高崇文讨伐刘辟的时候。万木发出号哭般的声响,百川的水气交相冲激。庭院里树木翻动,枝叶聚散;窗户中景色变得明暗交替。众多水流汇合,仍未停止;飞翔漂浮之物也显得安适。牵动我的思绪直到 空山中专心聆听,近处忽然惊闻急濑。屋檐垂下白练般的雨水,直泻而下;水渠涨满了清澈的湘水。犬只在甘美的津泽旁,吉祥的禾苗伏在润泽之中,荒地的艾草也肥盛。主人吟诗而有欢乐,客人歌唱却无可奈何。侵逼阳气的白昼,沉重幽暗的节令之风;搜取兑卦之气。坱圠的峡谷中游人喧闹,飕飗的风吹过江面。微风飘到枕前,高风从天外洒落。蟋蟀的洞穴何其逼窄,蝉所在的树枝扫除了鸣声。菊圃新花繁茂,兰径到了晚间香气消散。“馤”读作蔼。大地像镜子一样,时而昏暗时而明亮;池中星影竞相漂荡。喧闹声寻觅着一声回应,灌注的水声咽没了群籁。儒宫中的烟火被雨打湿,市舍中的煎熬却更加奢盛。躺卧在寒冷中,只能徒然避开门口;衣服寒冷,屡屡抚摩衣带。水势愤怒,已经倒流;阴气繁盛,恐怕凝结成灾。忧虑鱼儿,便想起船和桨;感念大禹疏浚沟渠的辛劳。怀山襄陵的洪水确实可怕,疏通决泄必须有所依赖。或许要用蓍草占筮命运,再问蔡地所出的神龟何时放晴。庭院中的商羊也许会惊起飞舞。城墙上的禜祭,也亲自洒酒祭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三礼义宗:禜止雨之祭,每禜于城门,故蜡祭七曰水墉。禜音荣,又音咏。酹,卢对切】氛醨稍踈映【氛或作气】雺乱还拥荟【尔雅:天气下地不应曰雺。注:言防昧也。诗:荟兮蔚兮。注云:兴貌。雺音谋,又音茂,又音防。乂莫贡武赋二切。荟,乌外切】隂旌时摎流【扬雄反骚:望昆仑以摎流。顔师古曰:摎流犹周流也。摎,居由切】帝鼔镇訇磕【选:訇磕防嘈。訇,呼庚切。舆轰同】枣圃落青玑,瓜畦烂文贝。贫薪不烛灶,富粟空填廥【愈:史记: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廥,古外切】秦俗动言利,鲁儒欲何丐。深路倒羸骖,弱途拥行▯【博雅曰:轮也。楚词:齐玉▯而并驰。▯音大】毛羽皆遭冻,离蓰不能翽【离或本从竹。非古乐府:竹竿何嫋嫋,鱼尾何离蓰。蓰,所宜切。翽,呼外切】翻浪洗虚空,倾涛败藏盖【郊】吾人犹在陈【论语:卫灵公,孔子在陈絶粮】僮仆诚自郐【左襄二十九年:自郐以下无讥焉。郐音浍】因思征蜀士,未免湿戎斾【时蜀冦刘辟犹未授首】安得发商飚,廓然吹宿霭。白日悬大野,幽泥化轻壒【班固西都赋:轶埃壒之混浊。壒音霭】战场暂一干,贼肉行可脍【愈:贼谓刘辟】捜心思有效,抽防期称最。岂惟虑収获,亦已救顚沛【郊】禽情初啸俦,础色微収霈。庶几谐我愿,遂止无已太【愈诗:蟋蟀无已太康。毛传曰:已甚也。古太从大】征蜀聫句【宪宗元和元年正月诏髙崇文征蜀,九月擒刘辟以献。聮句当是蜀平后作。观篇末“献馘”“郊告”等语,与《元和圣徳诗》所叙言异而意同。二诗其相先后作欤】日王忿违慠【日或作曰唐本阁夲皆从日此语左传汉史屡见如左氏日卫不睦故取其地国语日君之使于楚也又曰蔡君日其过此也防流至于迁固淮南厉王传日得幸上有子如此语未易一二考入诗则自庾信始日余滥推毂民愿始天从是也】有命事诛抜蜀险豁关防,秦师纵横猾【愈】风旗帀地扬【帀音匝】雷鼔轰天杀【轰羣车声】竹兵彼皴脆【皴音逡说文细皮起也】铁刃我鎗防【郊刃或作刀又作力防初八切】刑神咤防旄【刑神二字见国语虢公梦有神人立于西阿亊防旄防牛之尾可以为旄】隂焰飐犀札【札甲也以犀为之夫差水犀之甲三千飐职琰切】翻霓纷偃蹇【枚乗七发曰旌旗纷偃蹇】塞野澒坱圠【愈澒或作倾坱圠见前诗注澒胡孔切】生狞竞掣趺【狞尼耕切掣昌列充世二切跌徒结切】痴突争填轧渇鬭信豗呶【豗呼回切】噉奸何噢嗗【郊噢音奥呌也嗗字书饮声谓之嗗于八切】更呼相簸荡【簸音播】交斫双缺齾【牛辖切】火发激铓腥血漂腾足滑【愈漂或作飘】飞揉无整阵【猱猿属】翩鹘有邪戛江倒沸鲸鲲山揺溃▯猰【郊▯与防同尔雅▯獌似貍猰与防同尔雅猰防类防虎▯食人迅走▯敕俱切猰于防切】中离分二三外变迷七八逆颈尽徽索【扬雄觧嘲亡命免于徽索】仇头恣髠鬝【鬝音劼】怒须犹鬇鬡【上音峥下音狞】断臂仍▯▯【愈▯或作敤云苦果切撃也字书无敤字今按诸公所校夲▯皆音蒲八切▯格八切与鬇鬡皆叠韵】石潜设竒伏穴覻骋精察【精或作幽】中矢类妖防【所监切又音森】跳锋状惊豽【豽蜀本音女滑切字当从豸猴属今本多从犭从简也】蹋翻聚,林岭斗起,成埃圿【郊圿,音戛】斾亡多,空杠【杠,旌旗干也,音江】轴折觧,聮辖剟,肤浃,疮痍。【剟,说文:刋也。史记·张敖传:贯高刺剟,身无可撃者。剟音辍】败靣,碎剠防【剠与黥同,防音劼】浑奔肆狂勷【或云狂当作▯,音匡;或作劻,劻勷,遽也。勷音穰。故▯躟为行遽,筐鬤为髪乱,皆以匡音为正。今按本或作狂獽,楚词作俇攘】防窜脱趫防【防或作健,趫音乔】岩钩踔狙猿【踔音钞】水漉杂鳣螖【鳣,大鱼;螖,蟛螖也。玉篇云:似蠏而小。漉或作防,小网也。今按上句钩字当读如钩致之钩。螖音滑】投奅闹防防【奅与礟同,广韵:军战石也。防防,奅石声。奅音炮,防音穹,防音隆】填隍▯防傄【愈隍或作湟,▯乌归切,又作▯蜀本作▯乌皆切,当作崴。▯字不见字书,埤苍:葳防,不平也。吴都赋:隐赈崴防。五臣曰:排积也,于填隍之义亦合。今按隍湟通用,易:城复于隍,一作湟。防莫八切,傄呼八切】强睛死不闭,犷眼困逾防【犷音矿,防莫八切】爇堞熇歊熺【爇音焫,堞音牒,熇呼木切,乂音壑,歊许娇切,熺音僖】抉门呀拗防【抉于决切,呀音鰕,拗于绞切,防乙辖切】天刀封未坼,酋胆慑前揠,跧梁排。

译《三礼义宗》说:禜是祈止雨的祭祀,常在城门举行,所以蜡祭的第七项称为水墉之祭。“禜”读作荣,又读作咏;“酹”读作卢对切。雾气渐渐稀薄,稍稍透出光影;昏暗的云气纷乱,仍然聚集成团。阴云像旗帜一样时而周流,天帝的鼓声镇定地轰鸣。枣圃中落下青色的玉珠,瓜畦里散落着灿烂的贝纹。贫家没有柴薪点灶,富家却让粮食空填仓廪。秦地风俗动辄谈利,鲁地儒生又想求取什么?深巷中瘦弱的骖马倒下,狭窄道路上挤满了车轮。羽毛全都遭受冻结,离散的羽翼不能飞翔。翻腾的浪涛洗涤天空,倾泻的巨涛冲毁蓄藏之物。我们这些人仍被困在陈地,童仆实在自顾不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 “郐”读作浍。于是想到出征蜀地的将士,免不了被湿气沾湿军旗。怎样才能吹起商飙,空旷地吹散积存的云霭?白日悬在大野上,幽暗的泥土化作轻尘。战场暂且干燥,贼人的血肉很快就可以切来下酒。搜寻心计,希望能够奏效;抽取谋略,期望称为最上。难道只是考虑收获,也已经是在拯救颠沛的人了。禽鸟开始呼唤同伴,础石的颜色也渐渐收拢雨泽。希望这样能够符合我的愿望,于是停止,不再过分安逸。《征蜀联句》。宪宗元和元年正月下诏命高崇文征讨蜀地,九月擒获刘辟献上。此联句应作于蜀地平定之后。篇末“献馘”“郊告”等语,与《元和圣德诗》的叙述不同而意思相同;两诗或许是先后创作的。日王愤怒地违逆傲慢之徒;既有诏命,便开始诛杀。蜀地险要被打通,关防被豁开;秦地军队纵横驰骋,狡猾的敌人溃乱。风旗贴地飞扬,雷鼓震天厮杀。竹制兵器粗糙脆弱,铁刃和长枪却锋利坚硬。刑神怒斥,舞动牛尾大旄;阴森的火焰摇曳,犀甲闪烁。纷乱的旌旗像彩虹一样偃蹇,堵塞原野,弥漫无边。凶猛的士卒争相拔脚冲杀,鲁莽突进者互相填挤。饥渴中奋力争斗,喧闹声震天;吞食奸徒,发出呼喝声。再次呼喊,彼此簸荡;交错砍击,双方兵器都出现缺口。火光迸发,锋刃沾满腥血,血流使脚下打滑。飞奔揉乱,已经没有整齐的阵势;鹘鸟般轻捷,动作斜疾。江水倒沸,鲸鲲翻覆;山岭摇撼崩溃,猰貐之类的凶兽也被惊动。队伍中间分成两三股,外围变化,令人迷失七八方。逆着脖颈全都被徽索捆住,仇敌的首领任意剃发。愤怒的胡须仍然张乱,断臂之后还在搏击。石中暗设奇兵,洞穴中窥伺,驰骋精神仔细侦察。中箭者像妖怪一样跳动,冲锋躲闪如受惊的猿猴。践踏翻倒聚集之物,林岭相争而突起,化为尘埃。军旗大多丧失,空有旗杆;车轴折断解体,车辕相连而断裂,肌肤浸满鲜血,遍体都是创伤。“剟”在《说文》中解释为削取;《史记·张敖传》说贯高刺剟,身体没有可击之处。“剟”读作辍。战败者脸面毁坏,碎裂的黥刑伤痕遍布。众人浑然奔逃,放肆而狂乱。有人奔窜逃脱,动作轻捷;有人在岩石间攀钩跳跃,如狙猿一般。水中捞出大鱼和小蟛螖,或用小网捕取。投下炮石,发出隆隆声。填塞护城壕,堆积得高低不平。强睁着眼,死了也不闭目;凶恶的眼睛疲困,却更加张大。焚烧城堞,火势炽烈而上冲。撬开城门,门声呀然扭曲。天降的利刃还没有裂开封锁,酋长已经因先前的攻势而胆寒;有人蜷缩在屋梁上排拒,

郁缩【排或作非,跧荘縁切】闯窦揳窟窡【窟,说文物在穴中;窡,穴中见也。闯,丑禁切;揳,音戛,又音屑;窟,竹律切;窡,丁刮切,又丁滑切】廹胁闻杂驱咿呦呌寃▯【郊蜀本▯,五刮切,与跀同;樊本只作跀,今▯字不入刮音非。呦,音幽】穷区指清夷凶部坐雕铩【漠,贾谊过秦谕钩防长铩,音杀】卭文裁斐斖【卭,蜀地名;文,织之郁文者,盖锦绮之类;斐斖,文章貌。斖,音尾】巴艳収婠妠【巴,亦蜀地;巴艳,蜀之美女;婠妠,小兕肥貌。婠,于八切;妠,女刮切】椎肥牛呼牟【后汉征苏茂椎牛飨士;牟,说文曰牛鸣也;子厚牛赋曰牟然而呜,黄钟满脰】载实驼鸣▯【▯,广韵云骆驼鸣也;荆公诗云槖垂钤栈驼鸣▯,盖用此事。▯,乙辖切】圣灵闵顽嚚【左氏僖公二十四年,心不则徳义之经为顽;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焘养均草防【玉篇防草有毒,用杀鱼。防,音察】下书遏雄唬【呼,交切】觧罪吊挛瞎【愈】战恤时销洗劒霜夜清刮汉栈罢嚣阗【汉栈,汉中道也】獠江息澎汃【獠江,蜀江也。獠,张绞切;澎,音彭;汃,普八切】戍寒絶朝乗【乗,犹乗塞乗障之乗守也,或作来非是】刀暗歇宵詧【刀,刀斗也;昼炊夜撃。诸本多误,又此二语诸本多缀于厚麸防之下,古夲乃缀于息澎汃之下,今从古本。盖此诗自斾亡多空杠以下,每人皆五韵,亦可考也。今按刀斗之刀与刀劔之刀,古书盖一字,但以音别之耳】始去杏飞蜂【正月出师,故云杏飞蜂】及归栁嘶▯【十月息师,故云栁嘶▯。尔雅▯,蜻似蝉而小。▯,音扎。洪庆善曰:记时之语工矣。诗云昔我徃矣,杨栁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二句盖本此意】庙献繁馘级【馘,音帼】乐声洞椌楬【郊,椌苦江切;楬,苦瞎切】台图焕丹▯郊告俨饱稭【匏以为器,稭以为席。盖事天,贵质素也。前汉席用苴稭,稭鞂字同。稭音戛】念齿慰霉黧【楚词顔霉黧以沮败,霉音眉,黧音梨】视伤悼瘢痆【痆,广韵云疮痛。瘢音槃,痆女防切】休输任讹寝【诗或寝或讹,讹动也】报力厚麸栝【或作鞂,又或作秣,户括切。说文曰舂粟不溃也。今本多作鞂,鞂与稭一物,不当再出】公欢钟晨撞,室晏丝晓扴【宴或作晏。扴音戛,说文刮也】杯盂酬酒醪,箱箧馈巾帓【莫辖切】小臣昧戎经,维用賛勲劼【愈书女劼毖,商献臣劼桔八切,勤也】同宿聮句【此诗召为国子博士后与东野同宿而作,故叙南迁召还始末甚详】自从别君来,逺出▯巧譛【愈】斑斑落春泪,浩浩浮秋浸【郊】毛竒覩象犀,羽怪见鵩鸩【愈贾谊为长沙王傅有鵩飞入谊舎楚辞吾令鸩为媒注鸩羽可杀人鵩音服鸩直禁切】朝行多危栈【一作桅或作轭今按上言朝行即桅字无理当作栈】夜卧饶惊枕【郊】王荣今分逾死弃,皆情任【愈】鹓行参绮陌,鸡唱闻清禁【郊】山晴指髙标,槐宻骛长防【愈】直辞一以荐,巧舌千皆▯【郊▯说文曰牛舌病也巨禁切】匡鼎惟说诗【张晏云衡少时字鼎长乃易字稚圭】桓谭不读防【愈后汉桓谭曰臣不读防】逸韵何嘈嗷,髙名俟沽赁【郊】纷葩欢屡填,旷朗忧早渗【愈朗或作亮张协七命野旷朗而无尘潘岳寡居赋愬空宇兮旷朗渗所禁切】为君开酒肠,颠倒舞相饮【郊】曦光霁曙物,景曜铄宵祲【愈祲音浸】儒门虽大启,奸首不敢闯【丑禁切】义泉虽至近,盗索不敢沁【沁诸字书皆曰水名出上党外此无他义恐此沁字当读之犹汲也七鸩切】清琴试一挥,白鹤呌相喑【或作相呌吟吟去声读赵徳麟夲同喑閤本作喑】欲知心同乐,双茧抽作絍【郊后汉女得织絍汝鸩切】莎栅聮句【河南谷名按《河南志》莎栅谷水在永寜县西三十里出莎岭东流入昌谷莎栅盖在东都也公与东野各一聮遂及断肠之意必二公有所深感不得而详矣】冰溪时咽絶,风▯方轩举【愈】此处不断肠,定知无断处【郊】雨中寄孟刑部几道聮句【孟刑部简也,考之新传,未甞为刑部,但言为仓部员外,以不附王叔文,徙他曺,岂即刑部耶?聮句复与东野同作,当亦在元和元年秋也】

译郁结收缩;有人闯入洞穴,挤进窟中探看。逼迫威胁之声中,听见杂乱的驱赶和咿呦的冤叫。穷尽各处,指向清平;凶恶的部族坐以待毙。卭地的锦文裁成斐斖的华饰,巴地的美女收拢婠妠的身姿。捶杀肥牛,牛发出牟牟叫声;装载实物的骆驼发出鸣声。圣明的神灵怜悯顽劣而不知忠信的人。上天均匀地覆养万物,如草木一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 “防”读作察。下诏书遏制雄狡的呼号;解除罪责,慰问挛缩而受伤失明的人。战争的忧患随时消除,洗净宝剑;寒霜般的夜色清澄,汉中栈道停止喧闹。獠江平息了澎湃的水势,边戍寒冷,早晚的守备也断绝。刀斗在暗夜中停止,夜间侦察也告结束。出师时正值杏花飞蜂,归来时已经柳枝上蝉声嘶鸣。庙中献上众多敌人的首级,乐声在洞穴般的椌楬中回荡。台上的图画焕发丹青,郊外告祭庄严举行,祭席上铺着稭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十月〕 这是侍奉上天,贵在质朴。前汉时席子用苴稭,“稭”“鞂”字相通。想到年齿增长,安慰憔悴的面容;看见伤痕,哀悼那些疮疤。停止输送,任凭事情讹变而安寝。报告功劳,厚厚赏赐麸秣。公卿欢喜,清晨撞钟;室中晚宴,天明还听见丝竹声。杯盂互相酬饮酒浆,箱箧馈赠巾帕。小臣不通晓兵戎之经,只能用勤勉来赞助功勋。《同宿联句》。此诗是在被召为国子博士后,与孟郊同宿时所作,因此详细叙述了南迁、召还的始末。自从与你分别以来,远方传来诬陷巧诈的言辞。春日的眼泪斑斑落下,秋水浩浩浮动。毛色奇异的鸟见到了象和犀,羽毛怪异的鸟见到了鵩和鸩。早晨出行多是危险的栈道,夜里睡卧常有惊梦。王荣如今分外把人看作死物而弃置,人人都任凭情势摆布。鹓鹭般的朝臣行走在华美街道,鸡鸣时听见清禁中的声音。山色晴朗,指向高处的标志;槐树浓密,奔驰在长路上。直率的言辞一经推荐,巧舌千言却全都受到压制。匡鼎只讲《诗经》,桓谭却不读谶书。超逸的韵致何等嘈杂高亢,美好的声名还要等待有人买取。繁盛的花朵使欢乐屡屡充满,空旷明朗反而使忧虑早早渗入。为了你敞开酒肠,颠倒起舞,彼此饮酒。晨曦照耀,雨后万物清明;景光闪耀,驱散夜间的邪气。儒门虽然大开,奸人的首领却不敢闯入。义理之泉虽近在眼前,盗贼却不敢汲取。清琴试着弹奏一曲,白鹤相互鸣叫应和。想知道心中同乐的情形吗?两枚蚕茧抽成丝线。《莎栅联句》。莎栅是河南的山谷名。据《河南志》,莎栅谷水在永宁县西三十里,源出莎岭,向东流入昌谷;莎栅大概就在东都。韩愈与孟郊各作一联,于是触及断肠之意,只是二人必有深切感受,具体缘由已无法考知。冰溪不时哽咽而断流,风中的旗帜正高高飞举。若此处不能令人断肠,便一定知道世上没有可以断肠之处。《雨中寄孟刑部几道联句》。孟刑部即孟简。考察《新传》,他未曾任刑部,只说任仓部员外郎,因不依附王叔文而调任其他曹署,难道就是刑部吗?这首联句又与孟郊同作,大约也在元和元年秋天。

秋潦掩辙迹【选顔延年诗周御穷辙迹淹或作无】髙居限参拜【愈战国防防弱曰臣之义不参拜王能使臣无拜可矣】耿耿蓄良思,遥遥仰嘉话【郊】一晨长隔岁,百歩逺殊界【愈逺或作还】商聼饶清耸,闷懐空抑噫【郊商或作高,闷或作閟非是噫乌介切】美君知道腴【桓谭答扬雄书曰子云勤味道腴】逸歩谢天械【愈天械爵位冠冕之属】吟馨铄纷杂,抱照莹疑怪【郊江淹杂体诗开▯莹所疑】撞宏声不掉【徒吊切】输邈澜逾杀【愈】檐防碎江喧,街流浅溪迈【郊】念初相遭逢,幸免因媒介【孔丛子士无介不见女无媒不嫁】袪烦类决痈,惬兴剧爬疥【爬或作爮今字书爮匏也无爬音然文选把搔无已把蒲庖切则知唐字今不出者多】研文较幽▯,呼博骋雄快【博博塞之戏也】今君轺方驰【君或作春说文轺小车也史记乃乗轺车轺音摇又音韶一作车】伊我羽已铩【选顔延之咏嵇康云鸾翮有时铩铩所拜切已一作毛】温存感深惠,琢切奉明诫【愈诫或作戒说文诫勅也戒警也汉谷永传犹严父之明诫后汉西域传蹙国减土经有明诫此语当用诫字至下文伸诫则当用戒字今按谢本下文实作申戒】迨兹更凝情,暂阻若婴瘵【瘵病诗无自瘵焉瘵侧介切】欲知相从尽,灵珀拾纎芥【灵珀琥珀也吴书虞翻曰琥珀不取腐芥拾或作舍昨是珀音拍】欲知相益多【或作从益】神药销宿▯【易有疾▯也▯蒲拜切】徳符仙山岸,永立难欹坏,气涵秋天河,有朗无惊湃【郊湃普拜切】祥鳯遗蒿鷃【蒿鷃意见荘子鷃与鴳同】云韶掩夷靺【周礼鞮鞻氏注东夷之乐曰靺靺莫拜切又亡逹切与靺同】争名求鹄徒腾口,甚蝉喝【于迈切】未来声,已赫始鼔敌前败鬬塲,再鸣先【襄二十一年,先二子鸣。杜注云:比于鸡鬬胜而先鸣,今言再鸣先者,盖取此事】遐路一飞届【遐或作霞】东野继竒躅,修纶悬众犗【荘子,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犗騬牛也犗音戒】穿空细丘垤,照日陋菅蒯【愈,左氏虽有丝麻无弃菅蒯】小生何足道,积慎如触虿【丑迈切】愔愔抱所诺【左氏曰祈招之愔愔,杜注安和貌愔揖淫切】翼翼自申戒【诗云小心翼翼,恭敬貌也,申一作伸,戒说见上】圣书空勘读【勘或作甚】盗食敢求嘬【礼记无嘬炙,嘬谓一举尽▯嘬楚夬切】惟当骑欵段【御欵叚马,见后汉马少游谓马援语】岂望觌珪玠,弱操愧筠杉,微芳比萧薤,何以验髙明,柔中有刚夬【郊】逺逰聮句【元和三年作逺逰送东野之江南也。公甞有送东野序云:「东野之役于江南,此所谓逺逰者,亦其时欤?」公与东野共三十九韵。李翺惟一聮,莫知其故也。习之之诗见于世者,此而已。大率诗非其所长也。刘贡父云:「唐时文人李习之不能为诗聮句云云,殊无可取。」逺游名篇祖屈原也。相如大人赋由逺逰发也。自后刘向九叹、曺子建乐府皆有逺逰篇。然屈原、相如则兼四方上下而言之。公聮此诗以送东野于南,所序只江南事。其间大扺事意与大人赋、九叹相同,读者宜详味之】别肠车轮转,一日一万周【郊】离思春冰泮,澜漫不可収【愈】驰光忽以廹【鲍明逺诗驰光不再中】飞辔谁能留【郊陆士衡拟古诗方驾振飞辔】取之讵灼灼,此去信悠悠【翺取或作前】楚客宿江上,夜魂栖浪头【栖或作防】晓日生逺岸,水芳缀孤舟。村饮泊好木【饮或作馆东野幽居诗有嘉木偶良酌芳隂庇清弹馆字非也】野蔬拾新柔,独含凄凄别,中结郁郁愁。人忆旧行乐【汉杨恽人生行乐耳忆旧一作意忆非是】鸟吟新得俦【郊新或作忻非是】灵瑟时窅窅【楚词逺逰云使湘灵鼔瑟兮窅音窈】霠猿夜啾啾【霠说文云覆日也谓猿在云间楚词山▯云猿啾啾兮狖夜鸣霠于今切】愤涛气尚盛【吴越春秋子胥伏劔而死吴王取其尸投之江中乃随流扬波成涛激岸】恨竹泪空幽【博物志云舜死苍梧二妃从之不及泪下染竹竹为之斑】长懐絶无已,多感良自尤。即路渉献嵗,归期眇凉秋。两欢日牢落,孤悲坐绸缪【愈】观怪忽荡漾,叩竒独冥捜。海鲸吞明月,浪岛没大沤【或作浮】我有一寸钩,欲钓千丈流。良知忽然逺,壮志郁无抽【郊】魍魉暂出没【魅或作魉】蛟螭互蟠蟉【力幽切】昌言拜舜禹【书禹拜昌言注云昌当也舜▯苍梧禹▯防稽皆在江南】举颿凌斗牛【选楼船举颿而过肆斗牛吴楚分野也颿与帆同音凡】怀糈餽贤屈【续齐谐记屈原五月五日自投汨罗而死楚人哀之每至此日以竹筒贮米祭之糈字语见离骚蜀夲作精非是糈音所又新于切】乗桴追圣丘【论语孔子曰道不行乗俘浮于海说文桴编木以渡也】飘然天外歩,岂肯区中囚【愈肯或作有】楚些待谁吊【楚些宋玉招魂也些语助些苏个切】贾辞缄恨。投【贾谊谪长沙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翳明弗可晓【弗或作不】秘魂安所求?

译秋雨积水淹没车辙和行迹,高居相隔,限制了彼此参拜。心中耿耿积蓄着美好思绪,遥遥仰望,期待高雅的谈论。一个清晨的分别竟像隔了一年,百步之遥却仿佛相隔不同境界。商声听来格外清越高耸,郁闷的心情只能徒然压抑叹息。赞美你深知道的精髓,步履超逸,谢绝天命所授的爵位冠冕。吟咏的馨香闪耀而纷杂,怀抱的光明晶莹得令人惊疑。撞击宏大的声势不肯衰退,输送的遥远波澜反而更加猛烈。屋檐上的雨水碎裂成声,喧响如江;街道上的流水浅浅流过,像溪水奔驰。想到当初相逢,幸好没有凭借媒介。祛除烦恼如同割除毒疮,满足兴致如同剧烈搔抓疥疮。研习文章,比较幽深玄妙;呼朋作博塞之戏,纵情施展雄快。如今你的车驾正奔驰,而我的羽翼已经被割伤。你温存的深厚恩惠使我感动,我谨奉上明白的训诫。到此时情思更加凝重,暂时阻隔,仿佛身患重病。想知道彼此相从的益处有多尽吗?就像在细小尘芥中拾取灵异琥珀。想知道彼此相益有多深吗?神药能够消除旧病。德行的符验如仙山之岸,永远挺立而难以倾坏;气息包涵秋天的银河,明朗而没有惊人的奔涌。祥瑞的凤凰遗弃了蒿间的小鸟。云韶之乐掩盖了东夷的靺乐。争求名声的人不过是徒然鼓舌,像蝉一样嘶喝。尚未发声,声势已经显赫;刚刚击鼓,敌人便在前方败阵。再次鸣叫便先声夺人,如同鸡斗获胜先鸣。遥远的道路上,一飞便可到达。孟郊继承奇异的足迹,以长丝悬挂众多阉牛为饵。穿过天空的小丘低得可怜,照着日光的菅蒯也显得鄙陋。小小的我有什么值得说的,只能积累谨慎,如同接触蝎子。内心安静地守护自己的诺言,恭敬地再三自我告诫。圣贤之书徒然勘读,盗食也不敢贪求一口吞尽。只应骑着温顺的欵段马,哪里敢希望看见珪玠这样的美玉?操守柔弱,惭愧不能如竹杉;微薄的芳香,只能比作萧和薤。怎样才能验证高明的德性?柔和之中必须含有刚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一年〕 《远游联句》。作于元和三年,是送孟郊到江南去的诗。韩愈曾作《送孟东野序》说:“东野到江南任职,这就是所谓远游吧,也正是那个时候吗?”韩愈与孟郊共作三十九韵,李翱只有一联,原因不明。李习之流传于世的诗只有这一首,大体说来诗歌并不是他的长处。刘贡父说:“唐代文人李习之不能作诗,联句如此,实在没有可取之处。”《远游》这一篇名源自屈原;司马相如《大人赋》由《远游》发端,后来刘向《九叹》、曹植乐府也都有《远游》篇。但屈原、司马相如兼说四方上下,韩愈此诗则是向南送孟郊,序文只说江南之事;其中大体的事意与《大人赋》《九叹》相同,读者应当仔细体会。离别的愁肠像车轮转动,一天旋转一万周。离别的思绪如春冰消解,漫无边际,无法收束。飞驰的日光忽然逼迫而来,谁能留住飞奔的马?想要取得它,哪里能灼灼明亮;此去确实遥远悠长。楚地客人夜宿江上,夜魂栖息在浪头。清晨太阳在远岸升起,水边芳草点缀着孤舟。在村中饮酒,停泊在美好的树旁;在野外采拾鲜嫩的蔬菜。独自含着凄凄的离情,心中郁结着深深的愁苦。人还记得旧日游乐,鸟儿却吟唱着新结识的伙伴。灵瑟不时发出幽咽之声,云间猿猴夜里啾啾鸣叫。愤怒的波涛气势仍然强盛,怨恨湘竹徒然幽暗含泪。长久怀念,始终不能停止;感触太多,只能自责。立即踏上道路,经历献岁之时;归来的日期要到苍凉的秋天,遥遥无期。两人的欢乐一天天凋落,孤独的悲哀只能坐待缠绵。观看奇异景物忽然荡漾,叩问奇境,独自幽深探寻。海鲸吞没明月,浪中的岛屿淹没巨大的水泡。我有一寸长的鱼钩,却想钓取千丈长的水流。善良的知己忽然远去,豪壮的志向郁结,无法施展。魍魉暂时出没,蛟螭彼此盘曲。以正直言辞拜见舜禹,举起船帆凌越斗宿牛宿。怀着粮食祭奠贤人屈原,乘木筏追随圣人孔丘。飘然行走在天外,哪里肯做尘世中的囚徒?楚地《些》歌等待谁来凭吊?贾谊写辞赋封缄着怨恨,投向湘水以凭吊屈原。光明被遮蔽,无法明白;幽秘的魂魄又到哪里去寻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五日〕

气毒放逐域,蓼杂芳菲畴。当春忽凄凉,不枯亦飕飗【上所鸠切,下力鸠切】貉謡众猥欸【貉或作貊,欸或作谇,方从杭蜀本,欸乌来切。《楚词·九章》:欸秋冬之绪风。又扬子《始皇》方猎六国而翦牙欸。王逸曰:欸叹也。《方言》曰:欸然也。南楚凡言然曰欸。元次山有《欸乃》曲,亦音霭。今按方说是也。欸,《说文》亚改切,又乌来切,譍也。《史记·项羽纪》作唉,亦音乌来切,《说文》同。黄鲁直读《欸乃》为袄霭,误矣。今或冩作款字,亦误。乃却当音袄也】巴语相咿防【字书无防字,公寄三学士用“咿嚘”字,征蜀聮句用“咿呦”字。考之字书,“咿嚘”为正】黙誓去外俗,嘉愿还中州。江生行既乐,躬辇自相勠【选非余之所勠,勠音留】饮醇趣明代,味腥谢荒陬【郊】驰深鼔利檝,趋险惊蜚輶【蜚或作飞】系石沉靳尚【按《楚词》上官大夫靳尚,楚之▯臣,譛屈原于懐王者】开弓射鴅吺【史记》鴅吺即驩兠字,古文《尚书》亦作驩兠为鴅吺】路暗执屏翳【司马长卿《大人赋》:“时若暧暧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应劭曰:屏翳,天神使也。屏音萍】波惊戮阳侯【扬雄《反离骚》云:“陵阳侯之素波兮。”应劭曰:阳侯,古之诸侯有罪,自投江,其神为大波】广泛信缥缈,髙行恣浮游。外患萧萧去,中悒稍稍瘳【悒音邑】振衣造云阙,跪坐陈清猷。徳风变谗巧,仁气销戈矛【仁或作和,“仁气”见《礼记】名声照四海,淑问无峕休【汉《匡衡传》:“淑问扬乎疆外”,读当如“令问”、“令望”之问。峕或作肯旹,古时字作肯误矣】归哉孟夫子,归去无夷犹【愈《楚词》:“君不行兮夷犹”,归去或作“君归”或作“归兴】晚秋郾城夜防聮句【元和十二年七月,以裴度守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淮西宣慰处置使,以韩愈兼御史中丞,充行军司马,以李正封兼侍御史,为判官从度出征。诏以郾城为行蔡州治所。此篇公与正封作于郾城,凡百余韵。东野死后,公所与聮句者惟此,可见耳。洪庆善曰:旧夲注云,正封上中丞,中丞即退之。愈奉院长,院长即正封也。其称王卢谬矣。按郾城今颖昌府郾音偃】从军古云乐【梁刘孝仪《从军行》云:“何谓从军乐】谈笑青油幕【宋刘瑀甞讥朱修之云:“一朝居青油幕下”,谓将幕也】灯明夜观棋【观音贯】月暗秋城柝【正封上中丞,今从古本如此,诸本无“上中丞”三字】羁客方寂厯惊乌时落泊,语防壮气衰,酒醒寒砧作【愈奉院长,今从古本如此,诸本无“奉院长”三字】遇主贵陈力【论语》:“陈力就列】夷凶匪兼弱【书》:“兼弱攻昧】百牢犒舆师【左传·哀七年》:“公防吴于鄫,吴来征百牢”,成二年韩厥谓齐侯:“无令舆师陷入君地,舆众也】千户购首恶【正封《谷梁子》曰:“诸侯不首恶】平生耻论兵,末暮不轻诺【末或作未,顔延年诗:“幼壮困孤介,末暮谢幽贞】徒然感恩义,谁复论勲爵【愈】多士被沾汚,小夷施毒蠚【小夷元济蠚螫也,前汉不若蠭虿之致蠚蠚丑略切,又音壑】何当铸劔防【或作钜鉟】相与归台阁【正封】室妇叹鸣鹳【诗》:“鹳鸣于垤,妇叹于室】家人祝喜鹊【西京杂纪》:“干鹊噪而行人至】终朝考蓍龟,何日亲烝礿【愈《周礼》:“春祠,夏礿,秋烝,冬甞,皆祭名”,礿音药】闲使断津梁【闲或作问,闲使《汉书·蒯通张骞传》屡见闲音諌】潜军索林薄【左传》曰:“郑人侵卫,潜军军其后”,曺子建七唘:“搜林索险,探薄穷阻”,索林薄句意夲此索所格切】红尘羽书靖【羽书羽檄也,檄者以木简为书,有急事则插鸡羽其上,谓之羽檄】大水沙囊涸【正封《楚》龙且与韩信夹潍水阵,

译流放之地毒气弥漫,蓼草杂生于芳菲的田畴。正值春天却忽然凄凉,草木不枯萎,也发出飕飗的风声。貉地歌谣中众声猥杂而叹息。巴地语言相互咿嚘。默默发誓离开外地风俗,美好的愿望仍是回到中州。江中行船既然快乐,亲自驾车也彼此勉励。饮醇酒以追随光明的时代,厌弃腥秽之地。船行迅疾,鼓声催动利桨;趋向险处,惊动飞驰的轻舟。系石沉下靳尚,张弓射杀鴅吺。道路幽暗,便驱使屏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章〕 应劭说:屏翳是天神的使者。“屏”读作萍。波涛惊起,诛戮阳侯。应劭说,阳侯是古代获罪投江的诸侯,他的神魂化为巨大的波涛。船行广阔,确实缥缈;高远地行走,任意浮游。外在的祸患萧萧而去,内心的忧郁也渐渐痊愈。振衣登上云阙,跪坐陈述清正的谋略。道德之风改变谗言巧诈,仁德之气消除刀兵。名声照耀四海,美好的声誉永无止息。归来吧,孟夫子;归去,不要迟疑。《晚秋郾城夜防联句》。元和十二年七月,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任淮西宣慰处置使;任命韩愈兼御史中丞,充任行军司马;任命李正封兼侍御史,作为判官随裴度出征。诏令以郾城作为行蔡州的治所。此篇是韩愈与李正封在郾城所作,共一百多韵。孟郊死后,韩愈所作的联句只有这一篇,由此可以看出。洪庆善说,旧本注释称“正封上中丞”,中丞就是韩愈;“愈奉院长”,院长就是李正封。把它们说成王、卢,是错误的。按郾城今属颖昌府,“郾”读作偃。从军自古就被说成快乐。谈笑之间置身青油幕下。灯火明亮,夜里观看棋局;月色昏暗,秋城中传来柝声。羁旅之客正处于寂寞冷落之中,受惊的乌鸦不时落下。说话之间豪壮之气已经衰减,酒醒后听见寒夜的捣衣声。遇到君主,贵在竭尽力量;平定凶恶之徒,不是兼并弱小。用百牢犒劳军队,用千户的封赏购买首恶的首级。平生以谈论兵事为耻,到了晚年也不轻易许诺。徒然感念恩义,又有谁再谈论功勋爵位?众多士人受到玷污,小小夷人施放毒螫。什么时候才能铸造宝剑,与诸公一同归返台阁?家中妇人叹息,听见鹳鸟鸣叫;家人祝贺喜鹊报喜。整天考问蓍草和龟甲,占问什么时候能够亲自举行春祠、夏礿、秋烝等祭祀。闲时派遣使者截断津梁,暗中出兵搜索林野。红尘中的羽书已经平靖,大水退去,沙囊也干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二年〕

信为万余囊盛沙以壅水涸下各切】铭山子所工【东汉窦宪大破匈奴,登燕然山刻石勒功,班固作铭】插羽余何怍【插羽见上羽书注,李太白诗云:“挿羽破天骄】未足烦刀爼【史记》樊哙曰:“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只应输管钥【愈《国语》越王勾践使大夫种行成于吴曰:请委管钥属国家,以身随之】雨矢逐天狼【楚词:举长矢兮射天狼,天狼星在东井】电矛驱海若【矛或作刀,老子海神曰海若】灵诛固无纵【选陈琳檄云:江湖可以逃灵诛】力战谁敢却【正封霍去病传云:力战一日余,士不敢有二心】峨峨云梯翔,赫赫火箭着【诸葛亮攻郝照于陈仓,以云梯冲车临城,中照以火箭射之着直畧切】连空隳雉堞,照夜焚城郭【愈】军门宣一令,庙筭建三略,雷鼔掲千枪【或作鎗,苍颉篇云:刈木两头鋭者是也,枪字为正】浮桥交万筰【正封筰或作莋,筰当从竹,音昨,说文曰:筊也,西南夷以竹索为桥,寻以渡水是也,少陵诗有连笮动嫋娜,字亦作笮】蹂野马云腾,映原旗火铄【校本铄当作烁】疲氓坠将拯,残虏狂可防【愈】摧锋若防兕【梁简文诗:畧地晓摧锋防勑居切】超乗如猱玃【左氏:秦师过周北门,超乗者三百乘乗石证切,玃音攫】逢掖服翻慙【礼记儒行:儒有衣逢掖之衣,逢大也,掖袂也】漫胡缨可愕【正封荘子:冠曼胡之缨,只作曼,魏都赋作缦漫莫干切,或作曼,音同】星殒闻雊雉【唐景龙初有大星殒于西南,声如雷,野雉皆惊雊雊古豆切,鸣也】师兴随唳鹤【苻坚闻风声鹤唳,以为晋师之至】虎豹贪犬羊【后汉郑太传:驱虎兕而赴犬羊】鹰鹯憎鸟雀【愈憎或作詟,左氏传:如鹰鹯之逐鸟雀】烧陂除积聚,灌垒失依托【失或作去】凭轼谕昏迷【左僖二十八年:君凭轼而观之】执殳征暴虐【正封诗卫风:伯也执殳,正封诗颇缉类事实然亦有取用未精处,执殳乃卫人刺行役过时而不反,不知正封何以用此】仓空战卒饥,月黒探兵错【黑或作暗探他南切】凶徒更蹈借【更平声,借慈夜切】逆族相啗嚼。【愈】轴轳亘淮泗,斾旌连夏鄂,大野纵氐羌【诗云: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氐西羌名也】长河浴骝骆【正封】东西竞角逐【左传:晋人逐之,左右角之】逺近施矰缴【说文曰:缴,生丝缕也。张传:虽有矰缴,尚安所施,谓箭上加缕而射矰音増,缴音勺】人怨童聚謡,天殃▯行疟【愈】汉刑支郡黜【晁错:诸侯有罪削其支郡,支郡在国之四邉者,如楚王削东海,赵王削常山是也】周制闲田削【周制:诸侯有功者闲田以禄之,有削地者归之闲田】侯社退无功,▯薪惩不恪【正封:文帝三嵗刑曰:▯薪,言取薪以给宗庙】余虽司斧锧【音至】情本尚丘壑,且待献俘囚【左传:献俘授馘,诗:在泮献囚】终当返耕获【愈】藁街陈鈇钺【藳街,汉时长安街名,蛮夷邸在其中。陈汤传:斩郅攴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藁街蛮夷邸闲鈇风无切】桃塞兴钱鏄【西京赋曰:北有重险桃林之塞。诗:痔乃钱鏄,注云:田器也钱音翦,鏄音博】地理画封疆,天文扫寥廓【正封】天子悯疮痍,将军禁卤掠,防勲封龙頟,归兽获麟脚【愈获或作猎,云龙頟,平原县名,刘氏音额,崔浩音洛。汉卫青传:韩说封龙额侯,史或作龙頟。此诗用魏阙、秦阕、龙頟、麟脚皆借对也。兽或作骑,麟脚见子虚赋射麋脚。麟韦昭曰:持引其脚也。家语谓鲁西狩子鉏商获麟,折其前足载以归,岂用此邪今按归兽用书序语,对策勲为切,但当解作狩义耳】诘诛敬王怒【月令:诘诛暴慢。诗:王赫斯怒】给复哀人瘼【前汉:民产子复,注云:不役使也复音福】泽髪解兠牟【或作鍪,古通用】酡顔倾凿落【正封:楚词:美人既醉,朱顔酡。凿落,饮器。

译确实用万余个袋子装沙来堵水,使水干涸【“下各切”疑为音切或校注残文】。铭刻燕然山,是班固所擅长的事【东汉窦宪大破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记功,班固作铭】;插上羽毛,我还有什么可惭愧的【“插羽”见上文“羽书”注;李太白诗说:“插羽破天骄”】?还不值得劳烦刀俎【《史记》樊哙说:“人家正是刀俎,我是鱼肉”】;只应当交出管钥【韩愈《国语》注引越王勾践派大夫文种向吴国求和的话:“请把国家的管钥交给您,连我的身体也一并随之”】。雨点般的箭追逐天狼【《楚辞》:“举长矢兮射天狼”;天狼星在东井】;闪电般的兵器驱赶海若【“矛”一作“刀”;《老子》说海神名海若】。神明的诛罚本来不会放过谁【选自陈琳檄文:“江湖可以逃避神明的诛罚”】;奋力作战,谁敢退却【正封《霍去病传》说:“奋战一天多,士卒不敢有二心”】?高高的云梯凌空飞架,赫赫的火箭射中城墙【诸葛亮攻打郝昭镇守的陈仓,用云梯、冲车逼近城池,郝昭用火箭射中它们】。连空的箭矢摧毁城垛,照亮夜色的火焰烧毁城郭【韩愈】。军门中宣布一道命令,宗庙谋划制定三略,雷鼓擂响,举起千支长枪【“枪”一作“鎗”;《苍颉篇》说,两头锐利的木器叫“枪”,以“枪”为正字】。浮桥交错连接着万条竹索【正封本“筰”一作“莋”;“筰”应从竹,音昨。《说文》说:“筊”就是西南夷用竹索造桥,随即用来渡水;杜甫诗有“连笮动嫋娜”,字也作“笮”】。践踏原野的战马如云腾跃,映照原野的军旗像火光闪耀【校本“铄”应作“烁”】。疲惫的百姓跌倒,将要救助;残余的敌虏虽狂,也可以防备【韩愈】。摧毁敌军锋芒,如同防备兕牛【梁简文帝诗:“略地晓摧锋”;“防”音勑】;超越车乘而登车,如猿猴般敏捷【《左传》说秦军经过周都北门,能超乘的有三百辆;“乘”音石证切,“玃”音攫】。穿着宽大衣袖的儒服,反而感到惭愧【《礼记·儒行》:“儒者有穿逢掖之衣的”;逢是大的意思,掖是衣袖】;散漫的胡人缨带,令人惊愕【正封注《庄子》:“冠曼胡之缨”;“曼”字又作“缦”“漫”,音莫干切】。听说大星陨落,野雉都惊鸣【唐景龙初年有大星坠落在西南,声音如雷,野雉都惊而鸣叫;“雊”音古豆切】;军队兴起,便随着鹤鸣而来【苻坚听见风声鹤唳,以为晋军已经到来】。虎豹贪食犬羊【《后汉书·郑太传》:“驱虎兕而赴犬羊”】;鹰鹯憎恶鸟雀【“憎”一作“詟”;《左传》:“如鹰鹯追逐鸟雀”】烧掉陂塘旁的积聚,灌注敌垒,使其失去依托【“失”一作“去”】。扶着车轼晓谕昏昧的人【《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君王扶着车轼观看它”】;手执殳来征讨暴虐【正封注《诗经·卫风》:“伯也执殳”;但“执殳”本是《卫风》讽刺卫人服役过期不归之诗,不知正封为何如此使用】。粮仓空虚,作战士卒饥饿;月色昏暗,侦察兵行动失误【“黑”一作“暗”,“探”音他南切】。凶恶之徒又相互践踏侵害【“更”读平声,“借”音慈夜切】;叛逆宗族彼此吞食咀嚼【韩愈】。车轴相连,绵延横跨淮水、泗水;旌旗相接,直到夏、鄂;在广阔原野上纵横着氐羌军队【《诗经》说:“从那氐羌,没人敢不来称王”;氐是西羌的名称】。长河中洗浴着骅骝和骆驼【正封】。东西双方争相角逐【《左传》:“晋人追赶他们,左右两面夹击”】;远近都施放带丝绳的箭【《说文》说“缴”是生丝;张衡传说“即使有矰缴,又能施放到哪里”,指在箭上系丝绳射出;“矰”音增,“缴”音勺】。百姓怨恨,儿童聚集传唱歌谣;上天降下灾祸,鬼神流行疫病【韩愈】。汉代的刑罚削去诸侯国的支郡【晁错说诸侯有罪,就削去他的支郡;支郡是封国四边的郡,如楚王被削东海、赵王被削常山】;周代的制度是把削去的土地归入闲田【周制,诸侯有功就以闲田赐禄,有削地的就把削去的土地归还闲田】。侯国的社神因无功而退去;鬼薪之刑惩罚不敬者【正封注:汉文帝三年刑律中有“鬼薪”,指取薪供给宗庙】。我虽然掌管斧锧【“锧”音至】,但内心本来仍向往山林丘壑;姑且等到献上俘虏【《左传》:“献俘授馘”;《诗经》:“在泮献囚”】,最终还是要回去耕作收获【韩愈】。让斧钺陈列在藁街【藁街是汉代长安的街名,蛮夷邸在其中】陈汤传说:斩下郅支单于的首级以及名王以下的人,应该把首级悬挂在藁街蛮夷邸之间【“鈇”音无切】。桃林塞兴起了钱镈【《西京赋》说北面有重险桃林塞;《诗经》说“田器钱镈”;注说是农具;“钱”音翦,“镈”音博】。以地理划定疆界,以天文扫清寥廓【正封】。天子怜悯百姓的创伤,将军禁止掳掠;凭功勋封为龙頟侯,归来时俘获麒麟般的瑞兽之足【“获”一作“猎”;龙頟是平原县名,刘氏读额,崔浩读洛;汉卫青传作龙额,史书有作龙頟的。诗中“魏阙、秦阙、龙頟、麟脚”都是借对。 “兽”一作“骑”;“麟脚”见《子虚赋》“射麋脚”。韦昭说“麟”是牵引它的脚;《孔子家语》说鲁国西狩时子鉏商获得麒麟,折断了它的前足,载回来,或许用的是这个典故。今按,“归兽”用《尚书序》语;对策中“勋”读为“为”,但应解释为狩猎之义】。诘问并诛罚暴虐,敬王因此震怒【《月令》:“诘责诛罚暴慢”;《诗经》:“王赫然震怒”】。给百姓免除徭役,哀怜民间疾苦【《前汉书》:“民间生子则免除徭役”;注说“不役使”,复音福】。恩泽使人头发舒展,解开兜鍪【“鍪”一作“牟”,古代通用】;酒醉脸红,倾倒在凿落酒器中【正封注《楚辞》:“美人既醉,朱颜酡”】凿落,是一种饮酒器具。

乐天诗:银含凿落盏酡音佗】安存唯恐晚【安存或作存安,后汉马融賛:生厚故安存之念深】洗雪不论昨【后汉段颎传洗雪百年之逋负】暮鸟已安巢,春蚕看满箔【愈】声明动朝阙,光宠耀京洛,旁午降丝纶【史有冠盖旁午,吏卒旁午,《礼记》王言如丝,其出如纶】中坚拥鼔铎【正封汉光武与王寻战,冲其中坚,谓大将居中以坚鋭自辅】宻坐列珠翠,髙门涂粉雘【屋郭切】防朝贺书飞【防朝犹言举朝也】塞路归鞍跃【愈】魏阙横云汉【周礼》乃县治象之法于象魏,郑司农云象魏阙也,《庄子》心居魏阙之下】秦关束岩防【江淹诗岩防转竒秀防音咢】拜迎罗櫜鞬【左传》晋重耳曰右属櫜鞬,櫜弓服鞬矢服鞬居言切】问遗结囊槖【正封汉娄敬传以嵗时数问遗诗于槖于囊,《说文》曰橐囊之无防者】江淮永清晏,宇宙重开拓【苖泰《交广记》汉武帝元鼎中开拓土境拓挞各切】是日号升平【隋志升平日行上道,太平日行中道】此年名作噩【愈《尔雅》太歳在酉曰作噩,元和二年嵗在丁酉噩音咢】洪赦方下究【或作救,《鹖冠子》上情不下究,《淮南子》号令不能下究,汉燕王旦传主恩不得下究,作究为是】武飚亦旁魄【封禅书》曰旁魄四塞,旁魄犹旁薄也魄他各切】南防定蛮陬【魏都赋》蛮陬夷落译遣而通】北攫空朔漠【正封班孟坚《叙传》龙荒朔幕莫不来庭,汉书漠皆作幕】儒生惬教化【惬或作怯】武士猛刺斫【孙登呼杨骏曰刺刺斫斫刺士亦切】吾相两优防,他人双落寞【愈】印从负鼎佩【史记》伊尹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爼以滋味说汤】门为登坛凿【淮南子》凡国有难,君自宫中召将诏之凿凶门而出,《汉书》髙祖设坛拜韩信为大将】再入更显严【显或作深,显严见《吕氏春秋】九迁弥謇谔【正封车千秋论戾太子事,一日超九级选任彦升代范云让表,云千秋之一日九迁】賔筵尽防赵【左昭十七年,晋文公有士防偃、赵衰】导骑多卫霍【卫霍谓卫青、霍去病也】国史擅芬芳,宫娃分绰约【愈“宫”或作“官”,非是。服防风俗通曰:楚人谓美色为娃,荘子“绰约”若处子娃于佳切】丹掖列鹓鹭,洪鑪衣防貉,摛文挥月毫,讲剑淬霜锷【正封】命衣备藻火【命衣乃周礼所谓上公九命衣服,藻火见书益稷】赐乐兼拊搏【书益稷搏拊琴瑟】两厢铺▯毺【史记顔注:正寝之东西堂皆号曰厢,风俗通云:织毛褥谓之▯毺,广韵作氍毹▯音衢,毺山于切】五鼎调勺药【愈“勺药”字子虚赋及文选凡四见皆音酌,略姚令威曰:后语有仍祈却老药,此当异读,或作芍药,集韵芍药调和五味也】帯垂苍玉佩,辔蹙黄金络,诱接谓登龙【谓或作谕,登龙门见后汉李膺事】趋驰状倾藿【正封淮南子:葵藿倾心向日】青娥翳长防【江淹神女赋:青娥盖艳】红颊吹鸣籥【李太白昭君词:昭君拂玉鞍,上马啼红頬】傥不忍辛勤,何由恣欢谑【愈】惟当早贵富,岂得蹔寂寞,但掷雇笑金【鲍明逺白纻曲:千金雇笑买芳年】仍祈却老药【正封汉郊杞志:李少君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殁庙配罇斝,生堂合毊鑮【尔雅:大磬谓之毊,大钟谓之镛,注亦名鑮毊音乔,鑮音博】安行庇松篁,髙卧枕莞蒻【愈“莞”或作“菅】洗沐恣兰芷【楚词:浴兰汤兮沐芳】割烹厌脾臄【诗行苇:嘉肴脾臄,说文:“臄”口上也,取脾肾寘肠炙之曰臄臄其虐切】喜顔非忸怩【书“顔厚”有忸怩】逹志无陨获【正封“陨”或作“殒”见儒行篇】诙谐酒席展,慷慨戎装着,斩马祭旄纛,炰羔礼芒屩【愈屩音脚】山多离隐豹【列女传:云南山有▯豹隐雾而七日不下食】野有求伸蠖【易尺蠖之屈以求伸也蠖虫名蠖乌廓切】推选阅羣材,荐延捜一鹗【正封后汉孔融曰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左右供謟誉,亲交献防噱【说文大笑也选嗢噱终日噱其虐切】名声载揄扬,权势实熏灼【愈熏或作熏诗忧心如熏毛传熏灼也汉谷永传潘岳西征赋皆用无作薫者】道旧生感激【汉髙纪道故旧为笑乐】当歌发酬酢。羣孙轻绮纨,下客丰醴酪【正封】穷天贡賝异【诗憬彼淮夷来献其琛琛与賝同丑林切】帀海赐酺醵【汉律须有诏令乃许大酺酺醵防聚酒也酺音蒲又音歩醵其脚切】作乐鼓还捶,从禽弓始彍【愈淮南子疾如彍弩汉书作彍国语补音曰彍郭霍二音】取欢移日饮【汉夏侯婴传与髙祖语未甞不移日又田蚡传】求胜通宵博【北史李谧好学隆寒逹曙盛暑通宵】五白气争呼【楚词招魂有成枭而牟呼五白注五白五木也详见二巻送灵师诗】六竒心运度【正封汉陈平六出竒计】恩泽诚布濩【林赋布濩闲泽濩音获】嚚顽已箫勺【诸本箫作萧汉房中歌箫勺羣慝晋灼曰箫舜乐勺】

译白居易诗说:“银制的凿落酒盏”;“酡”音佗。安抚存恤百姓,只怕来得太晚【“安存”一作“存安”;《后汉书·马融赞》:“生厚,所以安存百姓的念头深”】。洗刷旧日的罪负,不再计较过去【《后汉书·段颎传》:“洗雪百年的逋负”】。暮鸟已经安巢,春蚕眼看就要布满蚕箔【韩愈】。声名震动朝廷宫阙,荣宠照耀京城;朝廷中纷纷降下诏书【《史记》有“冠盖旁午”;旁午是纷杂交错;《礼记》说“王言如丝,其出如纶”】。中军坚阵拥护着鼓铎【正封注:汉光武与王寻交战,冲击其中坚;中坚指大将居中,以坚锐自辅】。密室中列满珠翠,高门上涂饰着白色颜料【“雘”音屋郭切】。朝廷上下的贺表飞来【“旁朝”犹言举朝】;堵塞道路的归来马鞍跃动【韩愈】。魏阙横在云汉之间【《周礼》说把治理法令悬挂在象魏;郑司农说象魏就是宫阙;《庄子》说心居魏阙之下】;秦关束住险峻山岩【江淹诗:“岩崖转而奇秀”;“防”音咢】。列队拜迎,排列着装弓箭的囊袋【《左传》晋文公说“右边系着櫜鞬”;櫜是弓袋,鞬是箭袋】;互相馈赠礼物,结交于囊橐之间【正封注《汉书·娄敬传》“按时多次问候馈赠”;《说文》说橐是没有底的囊】。江淮永远清平安宁,天地重新开拓【苗泰《交广记》:汉武帝元鼎年间开拓土地;“拓”音挞】。这一天号称升平【《隋书·礼仪志》:升平日走上道,太平日走中道】;这一年年名叫作噩【韩愈注《尔雅》:“太岁在酉曰作噩”;元和二年为丁酉年;“噩”音咢】。大规模赦免刚刚下达,恩情深入下层【“究”一作“救”;《鹖冠子》《淮南子》《汉书·燕王旦传》均有“下究”,作“究”为是】。武功的声势也四处充满【《封禅书》:“旁魄四塞”,旁魄犹言旁薄;“魄”音他各切】。南方安定了蛮夷边角【《魏都赋》:“蛮陬夷落,翻译派遣而相通”】;北方掠取朔漠,空无一人【正封注班固《叙传》:“龙荒朔幕莫不来庭”;《汉书》“漠”都作“幕”】。儒生满意于教化;武士勇猛地刺砍【“刺斫”见孙登呼杨骏语;“刺”音士亦切】。我们君臣双方都很优厚,他人则两相寂寞【韩愈】。官印随着负鼎之臣所佩之物而来【《史记》说伊尹想求见商汤而无门路,便做有莘氏的陪嫁臣子,背着鼎俎以滋味劝说商汤】宫门成为登坛拜将的门道【《淮南子》说国家有难,君主从宫中召将下诏,凿开凶门出行;《汉书》说汉高祖筑坛拜韩信为大将】。再次入朝,越发显赫威严【“显”一作“深”;“显严”见《吕氏春秋》】。九次升迁,越发敢于直言【正封注车千秋论太子刘据之事,一天之内越过九级得到任用;任昉《代范云让表》说:“车千秋一天九迁”】。宾客宴席上全是郤氏、赵氏之贤【《左传·昭公十七年》:晋文公有士会、赵衰】;引导骑兵多是卫青、霍去病【卫、霍指卫青和霍去病】。国史中独擅芬芳,宫中女子各有绰约姿态【韩愈;“宫”一作“官”,不对】“娃”字,据《风俗通》是楚人对美色的称呼;《庄子》有“绰约若处子”;“娃”音于佳切。丹掖之中排列着鹓鹭,洪炉旁披着貉皮衣;挥动月光般的笔锋写文章,讲习剑术,把剑刃淬炼得像霜雪【正封】。奉命穿着有藻纹、火纹的礼服【命衣就是《周礼》所说上公九命的服饰;藻、火见《尚书·益稷》】;赐下音乐,兼有琴瑟弹奏【《尚书·益稷》:“搏拊琴瑟”】。东西两厢铺设着毛毯【《史记》颜师古注:正寝东西堂都叫厢;《风俗通》说织毛作褥叫氍毹;“毺”音山于切】;五鼎烹调五味,和合如勺药【韩愈注:“勺药”字在《子虚赋》和《文选》中共见四次,皆读酌;姚令威说后文“仍祈却老药”应另读;或作芍药,《集韵》说芍药有调和五味之义】。腰间垂着苍玉佩,马辔上缀着黄金络头;引导接待宾客,仿佛登上龙门【“谓”一作“谕”;登龙门见《后汉书·李膺传》】。奔走趋附的样子,如同葵藿倾向太阳【正封注《淮南子》:“葵藿倾心向日”】。青黑色眉毛遮映着长长的黛色;红润的脸颊吹奏着鸣籥【李太白《昭君词》:“昭君拂玉鞍,上马啼红颊”】。倘若不忍受辛勤劳苦,又怎能尽情欢笑戏谑【韩愈】?只应当早日富贵,哪里能暂时寂寞;只管掷下买笑的黄金【鲍明远《白纻曲》:“千金买笑买芳年”】。仍然祈求得到不老之药【正封注《汉书·郊祀志》:李少君凭借祭灶、谷道和却老方术见于上】。死后在宗庙中配享,祭祀时共用尊罍和爵斝;活着时堂上合奏大磬大钟【《尔雅》:“大磬叫毊,大钟叫镛”;注说也叫鑮;“毊”音乔,“鑮”音博】。安然行走,有松竹荫庇;高卧时以莞席为枕【韩愈;“莞”一作“菅”】。沐浴时任意使用兰芷香草【《楚辞》:“浴兰汤兮沐芳”】;割烹美味,吃腻了脾脏和口上肉【《诗经·行苇》:“嘉肴脾臄”;《说文》说臄是口上肉,以脾肾置入肠中烤制也叫臄;“臄”音其虐切】。喜悦的脸色并不扭捏【《尚书》有“颜厚”而“忸怩”之语】;志愿实现而不至于失意【正封;“陨”一作“殒”,见《礼记·儒行》】。酒席上尽情诙谐,穿上慷慨激昂的戎装;斩杀战马祭祀旄纛,烹煮羔羊礼敬芒鞋之士【韩愈;“屩”音脚】。山中有很多离群隐居的豹子【《列女传》说云南山有黑豹,藏在雾中,七天不下山觅食】;野外有等待伸展身体的尺蠖【《易经》说尺蠖弯曲身体是为了求得伸展;蠖是虫名,音乌廓切】推举选拔,考察众多人才;荐举延请,搜寻一只鹗鸟般的杰出人才【正封注《后汉书》孔融语:“百只猛禽也不如一只鹗”】。左右的人都献上谄媚赞誉,亲友交游献上大笑【《说文》说“噱”是大笑;《选》文有“终日嗢噱”;“噱”音其虐切】。名声被广泛宣扬,权势实际上炽盛灼热【韩愈;“熏”一作“薰”;《诗经》“忧心如熏”,毛传说熏就是灼;《汉书·谷永传》和潘岳《西征赋》都写作“熏”】。谈论旧交而产生感激【《汉高祖本纪》:“讲说故旧以为笑乐”】;对着歌声相互酬答。众多孙辈轻视绮罗纨绔,下位宾客享用丰盛的醴酒酪浆【正封】。穷尽天边进贡奇异珍宝【《诗经》:“遥远的淮夷来献他们的珍宝”;“賝”同“琛”,音丑林切】;四海都获赐欢宴聚饮【汉律规定必须有诏令才许大酺;酺、醵都是聚会饮酒;“酺”音蒲又音步,“醵”音其脚切】。奏乐击鼓还敲击乐器;开始张弓射取禽鸟【韩愈;《淮南子》说“快如张开的弩”;《汉书》作“彍”;“彍”有郭、霍二音】。为了取乐,移日而饮【《汉书·夏侯婴传》说与汉高祖谈话未曾不持续一整天;《田蚡传》亦有此语】;为了争胜,通宵博弈【《北史·李谧传》说严冬直到天亮,盛夏通宵不眠】。五个白色棋子争相呼喊【《楚辞·招魂》有“成枭而牟呼五白”;注说五白是五枚木骰子;详见第二卷《送灵师诗》】;运用六种奇计,心中筹划谋度【正封注汉代陈平六次出奇计】。恩泽确实广泛流布【《林赋》:“布濩闲泽”;“濩”音获】;顽劣之徒已经被箫、勺之乐化解【诸本“箫”作“萧”;汉《房中歌》:“箫勺群慝”;晋灼说箫、勺是舜的乐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

【周乐言以乐征伐也顔师古曰教化行则逆乱之徒交欢也】告成上云亭【封禅书管仲曰无懐虙羲神农炎帝颛顼帝喾尧舜汤封泰 山禅云云黄帝封防山禅亭亭二山名也】考古垂矩彠【愈淮南子知矩彠之所周 彠忧防切】前堂清夜吹东第良晨酌池莲折秋房院竹飜夏箨【正封】五狩朝恒岱【书五载一廵狩恒北岳岱东岳 恒胡登切】三畋宿杨柞【礼记天子无事则歳三畋一为干豆二为賔客三为充君之庖长杨五柞汉二宫名在盩厔县 柞音昨】农书乍讨论【汉蓺文志有农家书九百一十四篇】马法长悬格【愈马法谓司马法字见扬雄美新悬或作废 格音各】雪下収新息【収或作牧新息蔡州县名是歳十月李愬克蔡擒吴元济时夜半大雪】阳生过京索【京县名有大索小索亭在今郑州界汉高帝与楚战荥阳京索间汉书索皆音山客切惟文选功臣賛有桑各一音阳生谓冬至】尔牛时寝讹【诗无羊尔牛来思或寝或讹讹动也】我仆或歌咢【正封诗行苇或歌或咢尔雅徒撃鼔曰咢五洛切】帝载弥天地【书熙帝之载】臣辞劣萤爝【劣或作勿爝爵醮二音】为诗安能详庶用存糟粕【愈存或作等荘子天道篇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斲轮于堂下曰君之所读古人之糟魄已夫荘子粕作魄】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九律诗题楚昭王庙【公元和十四年,有襄州宜城县驿记,盖公赴潮日也。记云:东北有井,传是昭王井。东北数十歩有昭王庙,今唯草屋一区。每嵗十月,民相率祭其前,与此诗意合。诗亦是时作欤?昭王名轸,楚平王子,在位二十七年】丘坟满目,衣冠尽【坟或作园】城阙连云,草树荒。犹有国人懐旧德,一间茅屋祭昭王。宿龙宫滩浩浩复汤汤【黄鲁直云:退之裁“听水”句尤见工,所谓“浩浩汤汤”,抑更扬者,非谙客里夜卧,饱闻此声,安能周旋妙处如此耶?汤音商】滩声抑更扬,奔流疑激电,惊浪似浮霜。梦觉灯生晕,宵残雨送凉。如何连晓语?一半是思乡【或作秪是説家乡】义鱼招张功曹【或无下四字】周官以时簎鱼,郑▯云以扠刺泥中取之。张功曹署也。俱自御史出,为南方县:公连州阳山署,郴州临武。以顺宗即位赦,俱徙掾江陵。公法曹署,功曹公于是出岭至郴,与署俱竢新命于郴而作。当是贞元二十年后,公在江陵祭李郴州有云:「投义鱼之短韵,愧韬瑕而举秀。竢新命于衡阳,费薪刍于馆▯。」此其证也】义鱼春岸阔,此兴在中宵。大炬然如书,长船缚似桥。深窥沙可数,静搒水无揺【搒,进船也,本音谤,又北孟反,义见第五巻】刃下那能脱【刃或作手】波间或自跳。中鳞怜锦碎【怜或作疑,中去声】当目讶珠销【当去声】迷火逃翻近,惊人去暂遥。

译【周代乐舞,是说用音乐征伐;颜师古说教化实行以后,叛逆作乱的人便彼此和悦】告成之后登上云亭祭祀【《封禅书》引管仲说,无怀氏、伏羲、神农、炎帝、颛顼、帝喾、尧、舜、汤都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防山、禅亭亭;都是山名】。考察古代,留下规矩法度【韩愈注《淮南子》:“知道矩彠所周遍的范围”;“彠”音忧虞切】。前堂在清冷夜色中吹笛,东边府第于良辰饮酒;折取池中莲花,院中竹叶翻动着夏日笋箨【正封】。五次巡狩朝见恒山、泰山【《尚书》说五年一次巡狩;恒山为北岳,岱山为东岳;“恒”音胡登切】;三次田猎,夜宿长杨、五柞【《礼记》说天子无事时每年三次田猎:一次供干豆,一次供宾客,一次充君主膳食;长杨、五柞是汉代两座宫名,在盩厔县;“柞”音昨】。农书暂且讨论【《汉书·艺文志》载农家书九百一十四篇】;《司马法》长久悬挂为法则【韩愈;“马法”指《司马法》,字见扬雄《美新》;“悬”一作“废”;“格”音各】。雪下时收复新息【“收”一作“牧”;新息是蔡州县名;这一年十月,李愬攻克蔡州,擒获吴元济,当时正值半夜大雪】;阳气萌生,超过京、索之地【京是县名,有大索、小索亭,在今郑州境内;汉高祖与楚军在荥阳、京、索之间交战;《汉书》“索”都读山客切;“阳生”指冬至】。你的牛有时安卧,有时惊动【《诗经·无羊》:“你的牛来了,有的睡卧,有的惊动”;讹是动】;我的仆人有时歌唱,有时击鼓【正封;《诗经·行苇》:“或歌或咢”;《尔雅》说徒手击鼓叫咢;“咢”音五洛切】。帝王的事业充满天地【《尚书》:“光明啊帝王的事业”】;臣下的辞章微弱如萤火和火炬【“劣”一作“勿”;“爝”有爵、醮二音】。作诗怎么能详尽,只希望用它保存古人的糟粕【韩愈;“存”一作“等”;《庄子·天道》说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车轮,说君王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庄子》作“魄”】《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九 律诗 题写楚昭王庙【元和十四年,有襄州宜城县驿站记,可能是韩愈赴潮州时所作。记载说:东北面有一口井,传说是昭王井;东北几十步有昭王庙,如今只有一间草屋。每年十月,百姓相继在庙前祭祀,这与此诗的意思相合。此诗也是当时所作吗?昭王名轸,是楚平王的儿子,在位二十七年】丘坟映入满眼,衣冠人物全都不在了【“坟”一作“园”】;城阙高入云端,草木一片荒芜。还留有楚国人怀念旧日恩德,在一间茅屋中祭祀昭王。夜宿龙宫滩 水势浩浩荡荡,水声又大又长【黄鲁直说:韩愈裁取“听水”这一句尤其见功夫;所谓“浩浩汤汤”,抑扬变化,不熟悉客中夜卧、饱听水声的人,怎能体会其中如此周到的妙处呢?“汤”音商】。滩声时低时高,奔腾的水流仿佛激射的闪电,惊起的浪花好像漂浮的白霜。梦醒时灯光结成光晕,夜将尽时雨意送来凉意。为什么一连到天亮都在说话?一半都是思念故乡【一作“只是在说家乡”】义鱼招张功曹【有的版本无“招张功曹”三字】周代官制规定按时刺鱼,郑玄说是用叉刺入泥中取鱼。“张功曹”是张署的官职。韩愈和张署都由御史出任南方县令:韩愈任连州阳山县令,张署任郴州临武县令。因顺宗即位大赦,两人都改任江陵属官。韩愈任法曹,张署任功曹;韩愈于是出岭到郴州,与张署一起等候新的任命,作了此诗。应当是贞元二十年以后,韩愈在江陵祭奠李郴州时有文说:“投赠《义鱼》的短诗,惭愧自己隐藏瑕疵而举荐秀才;在衡阳等待新的任命,在馆舍中耗费薪草。”这是证据】义鱼之时春岸开阔,这份兴致正在深夜。大火炬燃烧起来,像一卷书;长船捆缚在一起,仿佛一座桥。深深窥看,沙粒都数得清;安静地划船,水面没有摇动【“搒”是使船前进,原音谤,又读北孟反,义见第五卷】。刀刃下面哪里能够逃脱【“刃”一作“手”】;水波之间有的自行跳跃。鱼鳞夹在中间,怜惜它像锦缎破碎【“怜”一作“疑”;“中

竞多心转细,得隽语时嚣【左传,得隽曰克,嚣虚骄反】潭罄知存寡,舷平觉获饶【舷或作船】交头疑凑饵,骈首类同条。濡沫情虽密【庄子,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登门事已辽【事或作志,辛氏《三秦记》曰,河津一名龙门,鱼不能上,上则为龙,登门谓此也】盈车欺故事【孔丛子》,卫人钓鱼于河,得鱼焉,其大盈车】饲犬验今朝【杜子美《黄鱼诗》:脂膏兼饲犬,饲音伺】血浪凝犹沸,腥风逺更飘。盖江烟羃羃【莫狄切】拂棹影寥寥【拂或作廻】獭去愁无食,龙移惧见烧。如棠名既误【左传》隐公五年,如棠观鱼】钓渭日徒消【史记》吕尚年老,鱼钓,周西伯出猎,遇于渭之阳】文客惊先赋,篙工喜尽謡【左太冲《呉都赋》:篙工楫师,选自闽禺】脍成思我友,观乐忆吾僚【少陵尝有《观打鱼》诗云:吾徒胡为纵此乐,暴殄天物圣所哀,与公所谓观乐忆吾僚者异矣】自可捐忧累,何须强问鸮【贾谊《鵩赋》曰:问于子鵩,余去何之,楚人命鸮曰鵩,不祥鸟也鸮音枭】李员外寄纸笔【李伯康也。伯康以贞元十九年为郴州刺史。权德舆集有墓志。】今按后巻祭文,获纸笔之双贸,即谓此事。投乂鱼之短韵,亦指前篇也】题是临池后【张伯英善书草书临池学书池水尽黒】分从起草余【汉制尚书郎掌天子制诏起草禁中】兔尖针莫并茧,浄雪难如【羲之制兰亭用蚕茧纸书之】莫怪殷勤谢虞卿,正著书【虞卿着虞氏春秋,太史公曰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次同冠峡【公有同冠峡诗,与此诗凡二章皆赴阳山时作,冠或作弄,或作巫】今日是何朝?天晴物色饶【晴或作清】落英千尺堕,游丝百丈飘。泄乳交岩脉,悬流揭浪摽。无心思岭北,猿鸟莫相撩【荆公诗有物华撩我老,盖本此也】答张十一功曹【唐本有张署寄公诗】山浄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筼筜竞长,纎纎笋【异物志曰:筼筜生水边,长数丈,围一尺五六寸。栁子厚记栁州山水,谓其山多筼筜,湘湖间多此竹也】踯躅闲开,艳艳花【闲或作初。羊踯躅,花名。注见三巻《杏花诗】未报恩波,知死所【左传:狼曋云:“吾未获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少陵诗:“应须美酒送生涯】吟君诗罢,看双鬓。斗觉霜毛,一半加【任子渊云:“斗觉诗中健语也。”前軰多使退之诗有此句。东坡诗:“黄昏斗觉罗裳薄。”后山诗:“斗觉文字生清新】郴州祈雨【桂阳郡即今之郴州,郴音琛】乞雨女郎魂炰羞洁,且繁庙廊鼯防呌【尔雅:鼯鼠状如蝙蝠,飞而且乳,亦名飞生】神降越巫言【史记:汉武帝令越巫立越祠,祝越巫者,越国之巫也】旱气期销荡,隂官想骏奔【书:骏奔走执豆笾】行看五马入【南史:栁景元兄弟五人,并为太守,时人语曰:栁氏门庭,五马逶迤。

译”读去声】;正对着眼睛看,惊讶珠子般的鱼眼消失了【“当”读去声】。迷失在火光中的鱼反而靠近,惊动了人后暂时游远。争抢得多,心思转而更加细密;得到肥美鱼的,时时喧闹【《左传》说得到隽鱼叫“克”;“嚣”反切为虚骄】。潭水将要干涸,才知道存留的鱼很少;船舷平稳,才觉得捕获的鱼很多【“舷”一作“船”】。鱼头交错,仿佛都聚来争饵;鱼首并列,好像同出一条枝条。虽然以水沫相濡,情意还算亲密【《庄子》说泉水干涸,鱼儿一起处在陆地上,互相吹气、用水沫湿润】;但登门之事已经遥远【“事”一作“志”;辛氏《三秦记》说河津又名龙门,鱼不能上去,上去就化为龙;“登门”指此】。装满一车,胜过旧日故事【《孔丛子》说卫人在河中钓鱼,钓得一条鱼,大到装满一车】;今天拿来喂狗,正好验证【杜甫《黄鱼诗》:“脂膏兼饲犬”;“饲”音伺】。血浪凝结却仍像沸腾,腥风远处还在飘散。江面烟雾浓密【“羃”音莫狄切】,拂过船桨的影子空旷寥落【“拂”一作“回”】。水獭离去,担心没有食物;蛟龙迁移,害怕看见火烧。像棠这个地名已经弄错了【《左传·隐公五年》有“如棠观鱼”】;在渭水垂钓的日子白白消逝【《史记》说吕尚年老时在渭水钓鱼,周西伯出猎,在渭水北岸遇见他】。文客惊讶于先行作赋,篙工高兴得尽情歌唱【左思《吴都赋》:“篙工楫师”,选自闽地、禺地】。鱼脍做好后想起我的朋友,看捕鱼取乐时想起我的同僚【杜甫曾有《观打鱼》诗说:“我们这些人为什么放纵这种欢乐?暴殄天物,是圣人所哀悯的。”与韩愈所谓“观乐忆吾僚”不同】。既然可以抛弃忧愁劳累,又何必勉强去问不祥的鸮鸟【贾谊《鵩鸟赋》说“问鵩鸟,我将到哪里去”;楚人称鸮为鵩,是不祥之鸟;“鸮”音枭】李员外寄来纸和笔【李伯康。伯康在贞元十九年任郴州刺史,权德舆文集中有他的墓志】今按后卷祭文所说“得到纸笔的两次交易”,就是指这件事;“投赠《义鱼》的短诗”,也是指前一篇诗】题诗正值临池学书之后【张伯英擅长草书,临池学习,池水因此尽黑】;分得一部分起草诏书的余暇【汉代制度中尚书郎掌管天子诏令的起草,地点在禁中】。兔毫笔尖也不能和蚕茧相比,洁白的纸张也难以比得上它【王羲之写《兰亭序》用蚕茧纸】。不要怪我殷勤致谢虞卿,正是因为他著书【虞卿著有《虞氏春秋》;司马迁说虞卿若不是陷入穷愁,也不会著书】。次韵《同冠峡》【韩愈有《同冠峡》诗,与此诗共两章,都是赴阳山时所作;“冠”有的本子作“弄”或“巫”】今天究竟是什么朝代?天气晴朗,景物格外丰饶【“晴”一作“清”】。落花纷纷,从千尺高处坠落;游丝长达百丈,在空中飘荡。泉水像乳汁泄出,与山岩纹理交错;悬空的水流掀起浪花。无心思念岭北之地,猿猴鸟雀不要来撩拨我【王安石诗有“物华撩我老”,大概本于此】答张十一功曹【唐代版本有张署寄给韩愈的诗】山色清净,江面空旷,清水映出沙底。哀猿啼叫的地方,只有两三户人家。筼筜争相长高,细细的竹笋纤长【《异物志》说筼筜生在水边,长数丈,粗一尺五六寸;柳宗元记柳州山水,说那里多筼筜,湘江、洞庭湖之间也有这种竹】。羊踯躅悠闲开放,花朵艳丽【“闲”一作“初”;羊踯躅是花名,注见第三卷《杏花诗》】。还没有报答皇恩,不知何时才能死得其所【《左传》狼曋说:“我还没有得到死所”】;不要让炎热瘴气送走我的一生【杜甫诗:“应须美酒送生涯”】。吟诵完你的诗,看看两鬓;忽然觉得霜白的头发,一半又增加了【任子渊说“斗觉”是诗中的健语;前人多用韩愈此句。苏轼诗有“黄昏斗觉罗裳薄”,陈后山诗有“斗觉文字生清新”】郴州祈雨【桂阳郡就是今天的郴州;“郴”音琛】请雨的女郎烧烤洁净的祭品,并且频繁地在庙廊中听鼯鼠鸣叫【《尔雅》说鼯鼠形状像蝙蝠,能飞而且有乳,也叫飞生】。神灵降临,越巫宣说神意【《史记》说汉武帝命越巫建立越祠;越巫就是越国的巫】。旱气预计将要消散,阴间官吏想来必定飞奔而至【《尚书》:“快速奔走,执掌祭器”】。将要看到五马进入【《南史》说柳景元兄弟五人都任太守

谢灵运为永嘉太守,常以五马自随,立五马坊、五马亭,载于图记】萧防已随轩【后汉:郑巨君为淮隂太守,政不烦苛,天旱行春,随车致雨】湘中酬张十一功曹【湘中即谓郴州】休垂絶徼,千行泪【絶一作越】。汉节通传,盗出徼外,铸钱顔曰:「徼犹塞也,东北谓之塞,西南谓之徼】共泛清湘,一叶舟。今日岭猿兼越鸟,可怜同听不知愁。郴口又赠二首山作劒,攒江冩镜,扁舟斗转,疾于飞。廻头笑向张公子:「终日思归,此日归。」

译,当时人说:“柳氏门庭,五马逶迤。”谢灵运任永嘉太守,常以五马随行,因而有五马坊、五马亭,见于图记】;萧相的车驾已经随行而来【《后汉书》说郑巨君任淮阴太守,政令不烦苛,天旱时巡行春政,随车带来雨水】在湘中酬答张十一功曹【湘中就是郴州】不要垂泪到遥远的边地,流下千行眼泪【“绝”一作“越”;《汉节传》说盗贼出入边塞以外;铸钱颜注说:“徼”犹如边塞,东北称塞,西南称徼】。共同泛舟清澈的湘水,只有一叶小舟。今天岭南的猿猴又加上越地的鸟雀,令人怜惜的是,我们同听这些声音,却不知道忧愁。在郴口又赠诗二首 群山像剑,江流聚拢如镜面;小船急转,快得胜过飞鸟。回头笑着对张公子说:“整天思念归去,今天终于归去。”

雪飐霜翻,看不分【雪或作云】雷惊电激,语难闻。沿涯宛转,到深处。何限青天,无片云【涯或作崖】题木居士二首【张芸叟木居士诗序云:耒阳县北沿流二三十里,鼇口寺即退之所题木居士在焉。元丰初,以祷旱不应,为邑令析而薪之。今存者乃僧道符更刻】火透波穿,不计春根。如头面干,如身。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为神讵比沟中断【庄子·百年之木,破为牺尊,比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闲矣,其于失性一也】遇赏还同爨下余【后汉·蔡邕在呉,有烧桐以爨者,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裁为琴】朽蠧不胜刀锯力,匠人虽巧,欲何如?晚泊江口【据诗意及篇次亦自阳山还过湘中作,下诗同】郡城朝解防,江岸暮依村。二女竹上泪【张华《博物志》:舜死,二妃泪下染湘竹,竹尽斑】孤臣水底魂【史记》:屈原仕楚,为上官大夫所谗,自投汨罗以死】双双归蛰燕,一一呌羣猿。廻首那闻语,空看别防翻【闻或作能】湘中【公此诗谓屈原也】猿愁鱼踊,水翻波【踊或作跃】自古流传是汨罗【贾谊《吊屈原赋》云:“侧间屈原兮,自湛汨罗。”顔师古注:“汩水,名在长沙罗县。”汩音覔】苹藻满盘,无处奠【盘或作船】空闻渔父叩舷歌【舷或作船。《楚词·渔父篇》曰:“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为沧浪之歌。”王逸曰:“鼔泄,叩船舷也。”舷音贤】别盈上人【栁子厚集有诫盈住衡山中院】山僧爱山,出无期;俗士牵俗,来何时?祝融峯下,一廻首,即是此生,长别离。喜雪献裴尚书【或无下四字」尚书裴均也,时为荆南节度使吏部尚书,公为法曹叅军,作诗以献。元和元年春也】宿云寒不巻,春雪堕如簁【或作筛簁所冝切】騪巧先投隙,潜光半入池【半或作乱】喜深将防试,惊密仰檐窥。自下何曽污,増高未觉危【觉或作见】比心明可烛,拂面爱还吹。妬舞时飘袖,欺梅并压枝。地空迷界限,砌满接高卑。浩荡乾坤合,霏微物象移。为祥矜大熟,布泽荷平施【为或作验布或作市以上句为祥言之,布泽为当】已分年华晚,犹怜曙色随。气严当酒换【或作暖】洒急听▯知【邵氏闻见録云:荆公尝以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薄退之。然其咏雪则云:借问火城将防试,何如云屋听▯知,皆用退之句也。去古人陈言以为非,用古人陈言乃为是耶】照曜临初日,玲珑滴晚澌【晚或作晓】聚庭看岳耸,扫路见云披。阵势鱼丽逺【桓五年左氏:郑人为鱼丽之阵丽音离】书文鸟篆竒【索靖书状:苍颉既王书契,是为科斗乌篆】纵欢罗艳黠,列贺拥熊螭。履弊行偏冷【史记:东郭先生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门扃卧更羸【録异传:时洛阳大雪,袁安门无行路,僵卧不出】悲嘶闻病马【或作鸟】浪走信娇儿。灶静愁烟絶,丝繁念鬓衰。拟盐呤旧句【世説:谢太傅内集雪诗,撒盐空中差可拟】授简慕前规【谢灵运雪赋曰:梁孝王授简于司马大夫曰:为我赋之】捧赠同燕石【阚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藏之以为寳,有客观之笑曰:此燕石也】多慙失所宜。春雪看雪乗清旦【看或作观】无人坐独謡【坐独或作独坐】拂花轻尚起,落地暖初销。已讶陵歌扇,还来伴舞腰。洒篁留密节【密或作半】着栁送长条。入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沈存中云:杜子美诗“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鳯凰枝”,语相反而意新。退之“入镜鸾窥沼,行天马渡桥”,盖仿此体】徧堦怜可掬,满树戏成揺。江浪迎涛日,风毛纵猎朝。弄闲时细转,争急忽惊飘。城险疑悬布【悬布字见左襄十年晋茍偃伐偪阳事】砧寒未捣绡。莫愁隂景促,夜色自相饶【色或作月】闻棃花发赠刘师命【此诗与后梨花下诗皆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阳山作也。后诗谓“今日相逢瘴海头”是也。公古诗亦有“刘生诗”,可以兼攷】桃蹊惆怅不能过【蹊或作溪】红艳纷纷落地多。闻道郭西千树雪,欲将君去醉如何?春雪间早梅【间或作映,元和元年春,江陵作】梅将雪共春,彩艳不相因,逐吹能争密,排枝巧妬新。谁令香满座,独使浄无尘。芳意饶呈瑞,寒光助照人。玲珑开已徧,防缀坐来频。那是俱疑似,须知两逼真。荧煌初乱眼,浩荡忽迷神。未许琼华比,从将玉树亲【从将或作将从】先期迎献嵗,更伴占兹辰【或作晨】愿得长辉映,轻微敢自珍【微或作严】早春雪中闻鸎【北地春晚方闻鸎,此诗盖南迁时作也。诸本或在入闗咏马之后】朝鸎雪里新,雪树眼前春。带澁先迎气,侵寒已报人。共矜初听早,谁贵后闻频。暂啭那成曲,孤鸣岂及辰。风霜徒自保,桃李讵相亲。寄谢幽栖友,辛勤不为身。棃花下赠刘师命【苏魏公云:当録于古诗中注,见前闻棃花发诗题下】洛阳城外清明节,百花寥落,棃花发。今日相逢瘴海头,共惊烂漫开正月。

译雪花飘动,霜色翻飞,看不清楚【“雪”一作“云”】;雷声惊动,闪电激射,连话都难听见。沿着水岸曲折前行,到了深处,抬头只见无边青天,没有一片云【“涯”一作“崖”】题木居士二首【张芸叟《木居士诗序》说:耒阳县北沿水流二三十里,鳌口寺就是韩愈题写木居士的地方。元丰初年,因为祈旱无效,县令把它劈开当柴烧。如今留存的,是僧人道符重新刻写的】火烧穿了水波,也穿透了春天的根本;像头脸已经干枯,像身体也已枯朽。偶然被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无尽求福的人。作为神像,难道能和沟中的断木相比吗【《庄子》说,百年之木破开做成祭祀酒尊,与沟中的断木相比,美丑虽有差别,但丧失本性是一样的】?一旦受到赏识,又同于灶下剩余的木料【《后汉书》说蔡邕在吴地,听见有人烧梧桐木,听出火声不同,知道是良材,于是裁成琴】。朽坏虫蛀的木头承受不住刀锯之力,工匠即使技艺高超,又能怎样呢?晚泊江口【据诗意和篇次,也是从阳山回来经过湘中时所作,下一首同】清晨从郡城解缆出发,傍晚停泊在江岸村边。娥皇、女英的泪水染在湘竹上【张华《博物志》说舜死后,二妃的眼泪滴下染在湘竹上,竹子于是全都斑驳】;孤臣屈原的魂魄沉在水底【《史记》说屈原仕楚,受到上官大夫谗毁,投汨罗水而死】。成双归来的燕子进入蛰伏之处,猿猴一个个对群体鸣叫。回头哪里还能听见人的话语,只能空看着别离的旌旗翻动【“闻”一作“能”】湘中【韩愈这首诗说的是屈原】猿猴忧愁,鱼儿跳跃,水流翻起波浪【“踊”一作“跃”】;自古流传这里就是汨罗【贾谊《吊屈原赋》说:“侧耳听屈原啊,他沉入了汨罗。”颜师古注说:“汩水”是长沙罗县的水名;“汩”音觅】。水苹水藻装满盘子,却没有地方祭奠【“盘”一作“船”】;徒然听见渔父敲着船舷歌唱【“舷”一作“船”;《楚辞·渔父》说渔父微笑,敲船桨而去,唱《沧浪歌》;王逸说“鼓枻”就是敲击船舷;“舷”音贤】送别盈上人【柳宗元文集中有《诫盈住衡山中院》】山中的僧人爱山,出行没有归期;世俗之人被俗事牵累,何时才能来?在祝融峰下,回头一次,便意味着此生从此长久离别。喜雪献给裴尚书【有的版本没有“献裴尚书”四字;裴尚书即裴均,当时任荆南节度使、吏部尚书,韩愈任法曹参军,作诗献给他;为元和元年春】积云寒冷而不卷舒,春雪纷纷落下如筛子【“簁”一作“筛”,音所宜切】。雪花机巧地先投入缝隙,幽微的光半映入池中【“半”一作“乱”】。喜意深沉,仿佛要把帷幕试探;雪密集时,惊讶地仰头从屋檐下窥看。它从高处落下,何曾污秽;越积越高,却不觉得危险【“觉”一作“见”】。比拟人心,它明亮得可以照物;拂过脸面,喜爱它还会迎面飞来。嫉妒舞蹈,时时飘动衣袖;欺压梅花,连梅枝也一同压弯。大地空旷,迷失了边界;台阶积满,接连着高低。浩荡雪势使乾坤合为一体,纷飞微密使万物形象移动。把丰年祥瑞看得自矜,把恩泽布施归功于公平施行【“为”一作“验”,“布”一作“市”;上句说祥瑞,下句说布泽】。已经料定年华将晚,却仍怜爱晨光相随。寒气严厉,应当换酒取暖【有的本子作“暖”】;酒洒得急,听声音便知窗外下雪【邵氏《闻见录》说王安石曾以铲除陈旧套语自夸,讥笑世俗无益而浪费精神,轻视韩愈;然而他咏雪时却说“借问火城将试帷幕,何如云屋听窗知”,仍然使用韩愈诗句,难道去掉古人的陈言便说不对,使用古人的陈言反而说对吗】。雪光照耀,临近初升的太阳;晶莹玲珑,滴落在傍晚的冰水上【“晚”一作“晓”】。聚集在庭院中观看高耸的山岳,扫开道路才看见云层披散。雪阵远处排列如鱼丽之阵【《左传·桓公五年》:“郑人为鱼丽之阵”;“丽”音离】;雪上的文字像鸟篆一样奇异【索靖《草书状》说苍颉创制书契,于是有科斗、鸟篆】。纵情欢乐,罗列艳丽而聪黠的人;排列庆贺者,拥簇着熊螭旗帜。鞋子破了,行走时一边格外寒冷【《史记》说东郭先生在雪中行走,鞋只有上面没有底,脚完全踩在地上】;门闩紧闭,躺卧时更加困弱【《录异传》说洛阳大雪时,袁安家门前没有行路,僵卧不出】。悲凉的嘶声听来像病马【有的本子作“鸟”】;浪荡奔走,任凭娇儿嬉闹。灶火寂静,忧愁烟火断绝;琴弦声繁密,想起两鬓已经衰老。想起撒盐吟雪的旧句【《世说新语》:谢太傅在家中聚会咏雪,说“把盐撒在空中差不多可以相比”】;授简作赋,仰慕前人的规范【谢灵运《雪赋》说梁孝王把简册授给司马相如,请他作赋】。捧着诗作赠给你,像燕石一样自以为宝【阚子说宋国愚人得到燕石,藏起来当宝贝,客人看见后笑说那是燕石】;很惭愧失去了应有的体面。春雪 清晨趁着晴明看雪【“看”一作“观”】;无人相伴,独自吟咏【“坐独”一作“独坐”】。雪拂过花枝,轻轻飞起;落到地上,因温暖开始消融。已经惊讶于它陵犯歌扇,又回来伴随舞女的腰肢。洒落在竹林,留下密集的竹节【“密”一作“半”】;落在柳树上,送来长长的柳条。进入水中如镜,鸾鸟俯视池沼;行过天空如马渡桥【沈存中说杜甫“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词语相反而意思新奇;韩愈“入镜鸾窥沼,行天马度桥”大概仿效这种写法】。遍布台阶,怜爱它可以捧取;满树堆积,嬉戏般摇动。江浪迎着风涛的太阳,风吹雪毛在清晨纵横飞猎。悠闲时慢慢旋转,争相急飞时忽然惊起飘散。城墙险峻,仿佛悬挂白布【“悬布”见《左传·襄公十年》晋荀偃伐偪阳事】;捣衣石寒冷,还没有捣出绡衣。不要忧虑阴影中的日光短促,夜色自然会使景物更加丰饶【“色”一作“月”】听说梨花开放,赠给刘师命【此诗与后面的《梨花下》诗都是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在阳山所作;后诗说“今日相逢瘴海头”就是证据。韩愈古诗中也有“刘生诗”,可以互相参看】桃树小路令人惆怅,不能走过【“蹊”一作“溪”】;红艳的花纷纷飘落,地上堆积很多。听说城西有千树梨花,像白雪一样;想带你去痛饮一场,不知意下如何?春雪映衬早梅【“间”一作“映”;元和元年春,在江陵所作】梅花和雪一同迎来春天,色彩艳丽却互不因借;追逐风吹,能够争相密集;排挤枝条,巧妙地妒忌新花。是谁让香气充满座席,独自使四周洁净无尘?芳香的意趣足以呈现祥瑞,寒冷的光辉又帮助照亮人。晶莹玲珑,已经开遍;零星点缀,坐下之后仍频频可见。那里是一起令人疑似难分,还须知道二者都逼真。光彩灿烂,起初扰乱眼睛;浩荡铺展,忽然迷乱心神。不许拿它同美玉之花相比,却要把它和玉树亲近【“从将”一作“将从”】。预先迎接新岁,又陪伴着占验吉辰【“辰”一作“晨”】。愿它们长久互相辉映,轻微之物哪里敢自以为珍贵【“微”一作“严”】早春在雪中听见黄莺【北方春天较晚,才听见黄莺,这首诗大概是南迁时所作;有的版本排在《入关咏马》之后】清晨黄莺在雪中显得新鲜,积雪的树木眼前已有春意。带着声调的涩滞,先迎接春气;侵入寒冷之中,已经向人报告春天。大家都夸赞它最早被听见,谁又珍视后来频繁的鸣叫?暂时鸣转,哪里能成为乐曲;孤独的叫声,难道比得上适时的和鸣?风霜中姑且自我保全,桃李哪里肯与它亲近?寄语幽居的朋友,辛苦劳作并不是为了自身。梨花下赠给刘师命【苏魏公说:应当收入古诗类注释,见前面《闻梨花发》题下】洛阳城外正值清明节,百花零落稀少,梨花却开放了。今天在瘴气弥漫的海边相逢,一同惊讶它在正月灿烂盛开。

和归工部送僧约【工部,归登也。约,荆州人。详见《刘梦得集】早知皆是自拘囚,不学因循到白头。汝既出家,还扰扰?何人更得死前休【得或作向】入闗咏马【元和元年夏入江陵召拜国子博士入蓝闗作】嵗老岂能充上驷【史记孙膑取君上驷】力微当自慎前程,不知何故翻骧首,牵过闗门,妄一鸣【妄或作忘,顔延年赋望西极而骧首】木芙蓉新闻寒露,丛逺比水间红【露或作路,间或作边,皆非是】艳色宁相妬,嘉名偶自同。采江官渡晚,搴木古祠空【或从杭蜀舘本,官渡作秋节,祠作辞。乂云阁本作秋江官渡晚,寒本古祠空。洪庆善本校从采江官渡晚,搴木古祠空。按古诗有渉江采芙蓉,正谓荷花。又《九歌》搴芙蓉兮木未,则谓搴之非其地也。此以二花对喻,谓将采之江则秋节巳晚,将搴之木则古辞所喻为无益,葢诗人强彼弱此意也。今按方説非是,葢此诗言荷花与木芙蓉生不同处而色皆美名又同,故以采江搴木二事相对言其生处。而《九歌》者祭神之辞,故曰古祠也。如此则此诗从头至此六句意皆聨属,然嘉祐杭本已如此,非洪意定也】愿得勤来看,无令便逐风【愿得或作须劝】题张十一旅舍三咏【公自阳山与张十一徙椽江陵道潭州而作,以其咏井云贾谊宅中今始见知之】榴花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綘英【綘或作细】井贾谊宅中今始见【水经注云:长沙县西陶侃庙,传是贾谊宅中,有一井,实谊所穿】葛洪山下昔曾窥【葛洪丹井所在,有之】寒泉百尺空看影,正是行人渴死时【渴或作暍】蒲萄新茎未徧,半犹枯,高架支离,倒复扶【复或作后】若欲满盘堆马乳【若或作君,蜀本、图经、本草、蒲萄注子有似马乳】莫辞添竹引龙须。峡石西泉【西一作寒】居然鳞介不能容,石眼环环,水一钟。闻説旱时求得雨,秪疑科斗是蛟龙。梁国惠康公主挽歌二首【梁或作凉,考之史,当作梁宪宗长女也,下嫁于頔之子季攵,元和中薨,谥曰惠康。今按本或有词字,羊士谔集有《梁国惠康公主挽歌词》二首,注云时诏令百官进诗】定谥芳声逺,移封大国。新巽宫尊长女【易巽为长女】台室属良人【季支之父頔为相,故云台室】河汉重泉,夜梧桐半树春。龙轜非厌翟【选潘岳寡妇赋:龙轜俨以星驾兮,注防车也。周礼王后五辂,二曰厌翟,谓以雉羽饰车轜音而,厌于渉反,翟丁歴反】还辗禁城尘。秦地吹箫女【列仙传·秦穆公女,字弄玉,时有箫史善吹箫,弄玉好之,公以妻马】湘波鼓瑟妃【屈原·逺游云:二女御九韶,歌使湘灵鼓瑟兮】佩兰初应梦【左传:郑文公有妾曰燕姞,梦天使与已兰曰:以是为而子】奔月竟沦辉【竟或作竞,非是,《淮南子》: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羿妻嫦娥窃而奔月】夫族迎魂去,宫官防葬归,从今沁园草【后汉明帝女沁水公主田园,尝为窦宪所夺沁七鸩反】无复更芳菲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舍人崔群也。公元和七年,以职方员外郎下迁国子慱士,此诗其年八月所作,故落句云「独有虞庠客,无由舍落蓂」,意谓职在虞庠,去尧堦逺矣。阁本无此篇】三秋端正月,今夜出东溟,对日犹分势,腾天渐吐灵,未高烝逺气,半上霁孤形,赫奕当躔次,虚徐度杳冥。长河晴散雾,列宿曙公萤【宿音秀】浩荡英华溢,潇疎物象泠【或作零】池边临倒照,檐际送横经,花树参差见臯禽,断续聆【诗鹤鸣于九臯臯泽也】牖光窥寂寞,砧影伴娉婷,幽坐看侵户,闲吟爱满庭。辉斜通壁练,彩碎射沙星,清洁云间路,空凉水上亭。浄堪分顾兔【天问厥利维何而顾兔在腹】细得数飘萍,山翠相凝緑,林烟共羃青。过隅惊桂侧,当午觉轮停,属思摛霞锦【属音烛】追欢罄缥缾【缥青白色缥普沼反】郡楼何处望,陇笛此时听,右掖连台座,重门限禁扄。风台观滉瀁【滉一作洸】氷砌步青荧【选▯燿▯荧】独有虞庠客,无由拾落蓂【帝王世纪尧阶有蓂朔后日生一荚至望则日落一荚】咏雪赠张籍【此诗或云自松篁遭挫抑以下等语专讥时相故终以其意谓张籍曰惟子能谙尔诸人得语哉又曰莫烦相属和传示及提孩其有所讥也审矣】

译和归工部《送僧约》诗【工部是归登;约是荆州人,详见《刘梦得集》】早知道一切都是自己拘束自己,便不学那因循苟且直到白头。你既然已经出家,为什么还忙乱不宁?还有谁能在临死以前得到休息【“得”一作“向”】?入关咏马【元和元年夏天入江陵,奉召授任国子博士;入蓝关时所作】年岁已老,哪里还能充当上等马【《史记》有孙膑取上驷之事】?力量微弱,应当自己谨慎地看待前程。不知什么缘故反而昂起头来,牵过关门时,徒然鸣叫一声【“妄”一作“忘”;颜延年赋有“望西极而骧首”】木芙蓉 刚刚听说寒露时节,丛生的木芙蓉远远地和水边的荷花一样红【“露”一作“路”,“间”一作“边”,都不对】。艳丽的色彩哪里会彼此嫉妒,美好的名称偶然又相同。到江边采荷花时秋节已经晚了,到树上攀取木芙蓉,古代祠堂中的辞章又显得徒劳【有的杭本、蜀本将“官渡”作“秋节”,将“祠”作“辞”;阁本作“秋江官渡晚”“寒本古祠空”;洪庆善校本从“采江官渡晚,搴木古祠空”。按古诗有“涉江采芙蓉”,正指荷花;《九歌》有“搴芙蓉兮木末”,说攀取荷花却不是它生长的地方。此诗以两种花相对作喻,意思是想在江边采荷花时秋节已晚,想在树上攀木芙蓉则古代辞章所喻之事已无益,大概是诗人强此弱彼。今按前说不对,此诗是说荷花、木芙蓉生长之处不同而颜色都美、名称又相同,所以以采江、搴木两事相对说明它们的生处;《九歌》是祭神之辞,因此说“古祠”。这样从开头到这里六句意思都相连。但嘉祐杭本已经如此,并非洪庆善所定】。希望你勤来看望,不要让它们马上随风飘散【“愿得”一作“须劝”】。题作《张十一旅舍三咏》【韩愈从阳山与张十一迁徙到江陵,途中经过潭州而作;因《井》诗有“贾谊宅中今始见”】石榴花 五月的石榴花照得满眼明亮,枝间不时可以看见果实刚刚形成。可惜这里没有车马经过,红色花朵纷纷倒落在青苔上【“绛”一作“细”】井 在贾谊宅中今天才看见这口井【《水经注》说长沙县西有陶侃庙,传说是在贾谊宅中,其中有一口井,确实是贾谊所挖】;在葛洪山下过去曾窥见过【葛洪丹井所在之处,有此井】。寒冷的泉水深达百尺,却只能徒然看见倒影;正是在行人渴得要死的时候。葡萄 新枝还没有长满,有一半仍然枯干;高架上的枝条支离交错,倒伏之后又相互扶持【“复”一作“后”】。如果想让果实满盘堆积,像马乳葡萄一样【“若”一作“君”;蜀本、《图经》《本草》及葡萄注说果实像马乳】,就不要推辞添设竹架来牵引龙须般的藤蔓。峡石西泉【“西”一作“寒”】果然连鳞介之类都容纳不下,石眼环环相连,水流汇成一片。听说干旱时祈求它便能得到雨水,只怀疑那些蝌蚪就是蛟龙。梁国惠康公主挽歌二首【“梁”有的本子作“凉”;考察史书,应作“梁”。她是宪宗的长女,下嫁于頔之子季攵,元和年间去世,谥号惠康。有的本子题作“梁国惠康公主挽歌词”二首;羊士谔集也有此题,注说当时诏令百官进诗】谥号已定,美好的声名流传久远;迁封到大国。新的巽位宫中,尊贵的长女【《易经》说巽为长女】;台室之家配属良人【季攵的父亲于頔为宰相,所以说台室】。河汉沉入重泉,夜里的梧桐只剩半树春色。龙辒车并不厌弃翟车【潘岳《寡妇赋》:“龙辒俨然如星驾”;注说是丧车;《周礼》说王后有五种车,第二种叫厌翟,即用雉羽装饰的车;“辒”音而,“厌”音于涉切,“翟”音丁历切】;仍然辗过宫禁城中的尘土。秦地吹箫的女子【《列仙传》说秦穆公的女儿字弄玉,当时有箫史善于吹箫,弄玉喜爱他,秦穆公便把女儿嫁给他】;湘江波涛中鼓瑟的妃子【屈原《远游》说:“二女御九韶,歌唱使湘灵鼓瑟”】。佩戴兰草,起初应验了梦境【《左传》说郑文公有妾名燕姞,梦见上天使者给她兰花,说“用它作为你的儿子”】;奔向月宫,最终使光辉沉沦【“竟”一作“竞”,不对;《淮南子》说羿向西王母求不死药,妻子嫦娥偷取后奔向月亮】。夫家族人迎接魂魄离去,宫中官员护送安葬归来;从今以后沁园的草木【后汉明帝女儿沁水公主有田园,曾被窦宪夺取;“沁”音七鸩切】,再也没有更加芳香繁茂的时候。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舍人是崔群。元和七年,崔群由职方员外郎降任国子博士;此诗作于这一年八月,所以结句说“独有虞庠客,无由拾落蓂”,意思是自己任职虞庠,距离尧阶已经很远了。阁本没有此篇】三秋时节月色端正,今夜从东海升起;面对太阳,仍分有余势;升上天空,渐渐吐出神采。尚未升高,蒸腾的远气未尽;月轮升到一半,晴空中显出孤独的轮廓。光辉赫奕,正当星宿运行的次序;徐徐穿过幽深昏冥之处。银河在晴空中散去雾气,列宿在将晓时像萤火闪烁【“宿”音秀】。浩荡的英华充满天地,疏淡的万物形象显得清冷【“泠”一作“零”】。池边映出倒影,檐边送来横斜的经书般月光;花树高低错落,可见泽畔禽鸟,断断续续听见鸣声【《诗经》:“鹤鸣于九皋”;皋是水泽】。窗牖透入月光,窥见寂寞;砧声的影子陪伴着娉婷月色。幽静地坐着,看月光侵入门户;闲来吟咏,喜爱月色充满庭院。斜斜的光辉照通墙壁,像白练;彩色碎光射在沙上,像星星。云间道路清洁,水上亭台空旷清凉。月面洁净,仿佛可以分辨月中的顾兔【《天问》:“它的利益在哪里,顾兔在腹中”】;月光细密,连飘浮的水萍都数得清。山色相互凝成绿色,林间烟霭共同笼成青色。月亮经过墙角,惊动桂树侧影;到了正午般的中天,感觉月轮停住。专心构思,铺陈如霞的锦绣【“属”音烛】;追寻欢乐,饮尽青白色的酒瓶【“缥”是青白色,音普沼反】。郡楼在什么地方遥望?此时听见陇地笛声。右掖连接着台座,重重宫门限制着禁门。风台上观看水势浩大;冰砌之间步步泛着青色荧光【“滉”一作“洸”;“荧”见《选》文“▯燿▯荧”】。只有我这个虞庠的客人,没有机会拾取落下的蓂荚【帝王世纪说尧的台阶上有蓂荚,初一每天生一荚,到十五每天落一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月〕 咏雪赠给张籍【此诗有人认为“自松篁遭挫抑”以下的话专门讥刺当时宰相,所以末尾以此意告诉张籍,只有你能理解这些话,其他人能懂吗?又说“莫烦相属和,传示及提孩”,其中也有讥刺之意,确实如此】

只见纵横落【只或作秪】宁知逺近来?飘飖还自弄,歴乱竟谁催【梁书豫章王综鸣钟诗歴乱百愁生】座暖销那怪,池清失可猜。坳中初盖底【坳地不平】垤处遂成堆【刘贡父云欧阳永叔与江邻几论此诗以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为不工而以坳中初盖底垤处遂成堆为胜,且谓未知得韩意否垤徒结反】慢有先居后【慢或作漫】轻多去却廻。度前铺瓦陇,发本积墙隈【发本或作奔发】穿细时双透,乗危忽半摧。舞深逢坎井,集早値层台。砧练终宜捣,阶纨未暇裁。城寒装睥睨【装或作妆,睥睨城上女墙睥匹诣反,睨妍计反,二字合从王作埤堄】树冻裹莓苔【裹或作覆】片片匀如翦,纷纷碎若挼【乃禾反】定非燖鹄鹭【燖音寻】眞是屏琼瑰【王氏尘史云説文以琼为赤,王比见人咏白物多用之,韩愈雪诗眞是屑琼瓌,又今朝踏作琼瓌迹,别有所稽耶,岂用之不审也瑰姑回反,一作瓌】纬繣观朝蕚【楚词忽纬繣其难迁,注纬繣乖戾也,蕚花柎纬音煇,繣音画】冥茫瞩晚埃,当▯恒凛凛,出户即皑皑【选渉积雪之皑皑皑五来切】压野荣芝菌【压或作润,菌巨陨切】倾都委货财。娥嬉华荡瀁【娥嫦娥,见淮南子嫦娥窃不死药奔月宫事,瀁或作漾】胥怒浪崔嵬【胥伍子胥伏劒死投江中,随潮徃来事见呉越春秋】碛迥疑浮地,云平想辗雷。随车翻缟带【缟音杲,白色也,缟带二字见左襄二十九年】逐马散银杯。万屋漫汗合【漫汗皆平声】千株照曜开。松篁遭挫抑【或作折,方云公时以栁涧事下迁,疑寄意于时宰也今按此诗无嵗月,方説恐未必然】粪壤获饶培。隔絶门庭遽,挤排陛级才【史记挤排庄助买臣】岂堪裨岳鎭,强欲效盐梅。隐匿瑕疵尽【左氏瑾瑜匿瑕】包罗委▯该【汉相如传岂特委琐握▯】误鸡宵呃喔【误或作悟选良游呃喔 呃音厄喔音渥】惊雀暗徘徊浩浩过三暮【史记天官书白帝行德毕昴围三暮德乃成】悠悠帀九垓【风俗通十兆曰经十经曰垓国语天子之田九垓以食兆民 垓音该】鲸鲵陆死骨【木华海赋其鱼则横海之鲸陆死盐田颅骨成岳】玉石火炎灰【书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厚虑塡溟壑高愁防斗魁【杨子云甘泉赋防北极之嶟嶟北斗第一至四为魁第五第七为标 防音致】日轮埋欲侧坤轴压将颓岸类长蛇搅【岸类或作堰似搅或作扰】陵犹巨象豗【音灰】水官夸杰黠木气怯肧胎着地无由巻连天不易推龙鱼冷蛰苦虎豹饿号哀巧借奢豪便专绳困约灾威贪陵布被光肯离金罍【离或作杂】赏玩捐他事歌謡放我才狂教诗硉矹【或作杌 硉勒末反矹五忽反】兴与酒陪鳃【陪鳃怒张▯字见潘岳射雉赋樊李校作毰毸 鳃苏来反】惟子能谙耳诸人得语哉助留风作党劝坐火为媒雕刻文刀利搜求智网恢莫烦相属和传示及提孩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见寄【或云王涯为舍人,见王适墓志,本传略之,今作仲舒非」。今按王二十涯,亦见讳行録】三日柴门拥不开,阶平庭满白皑皑【平庭或作庭平,皑五来切】今朝蹋作琼瑶迹,为有诗从鳯沼来【从或作仙】送侯喜【公长庆元年有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之什,此诗岂同时作欤?喜时为国子主簿,公为祭洒,故云长官也】已作龙钟,后时者懒于街里蹋尘埃,如今便别长官去,直到新年衙日来【长官或作官长,非是】学诸进士作精卫衔石塡海【任昉《述异记》:炎帝女溺死东海,化为精卫,自呼其名,每衔西山木石塡东海】鸟有偿寃者,终年抱寸诚,口衔山石,细心望海。波平▯渺,功难见。区区命巳轻,人皆讥造次,我独赏专精。岂计休无日,惟应尽此生。何慙刺客传,不着报雠名。奉酬振武胡十二丈大夫【胡证也,传云河东人,元和九年党项屡扰边,证以儒而勇,由諌议大夫选拜振武军节度使」。诸本无奉字】倾朝共羡宠光频,半嵗迁腾作虎臣。戎斾暂停辞社树【诸本作弩矢前驱,烦县令方从阁本。云赵璘因话録曰:胡证建节赴振武,过河中时,赵宗儒为帅,证持刺称百姓入谒,献诗曰:诗书入京国,旌节过乡闗。若用今语,亦非胡公敬桑梓之意。阁本多出于公晚嵗所定今按方意甚善,但其言阁本为晚年所定者为无据耳】里门先下敬乡人【诗意取汉万石君传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事】横飞玉盏家山晓,逺蹀金珂塞草春。自笑平生夸胆气,不离文字鬓毛新。奉和库部卢四兄曹长元日朝廻【卢汀也。国史谱云:两省相呼为阁老,尚书丞即相呼为曹长,郎中、员外、御史、遗补相呼为院长。上可兼下,下不可兼上。唯御史相呼为端公。然退之呼卢库部为曹长,张功曹为院长,则上下亦通称也】

译只见雪花纵横飘落,哪里知道它从远近而来?飘飘摇摇还自相戏弄,纷纷乱乱究竟是谁催促的?座席暖和了,哪里还会觉得奇怪;池水清澈了,也就没有什么可猜疑的。低洼处刚刚盖住地面,土堆处终于积成了堆。雪花缓慢地有先落后落,轻盈地有飞去又回旋。越过前面的瓦沟铺下,发端处积在墙角。穿过细缝时有时两边透入,登临高处忽然半边崩摧。飘舞深入坑井,聚集得早的落在层台。捣练的砧石终于适宜使用,台阶上的白绢还没有空裁剪。城墙寒冷,女墙仿佛披上了妆饰;树木冻结,莓苔也被包裹起来。片片均匀得像剪裁出来的,纷纷碎散仿佛揉搓而成。一定不是煮白鹭的细毛,真的是屏风上的美玉。早晨花萼显得乖戾难测,傍晚尘埃一片昏暗。面对窗户总是凛凛生寒,走出门户便是皑皑白雪。压倒野外的灵芝和菌类,使全城的财物都倾覆在地。〔“只”有版本作“秪”;“坳”指地面不平;刘贡父说……;“慢”有版本作“漫”;“垤”读徒结反;“发本”有版本作“奔发”;“裹”有版本作“覆”;“燖”音寻;关于“琼瑰”用字,王氏《尘史》认为“琼”本指赤色,韩愈诗却用来形容白雪,或另有所据,也可能是用字不审;“瑰”读姑回反,一作“瓌”;“纬繣”出《楚辞》,指乖戾;“蕚”指花萼;“皑”读五来切;“压”有版本作“润”;“菌”读巨陨切。〕 嫦娥嬉游于华美的月宫,水波浩荡;伍子胥含怒而死,尸身随怒潮往来。沙洲空旷,仿佛大地浮动;云层平展,想来雷声正在其上辗过。雪花随着车子翻卷成白色的带子,追逐马匹时散成银杯。万家屋顶漫无边际地连接在一起,千株树木被照耀得展开光彩。松树竹林遭受挫折压抑,粪土却得到充分培植。门户庭院突然被隔绝,台阶等级才一排排地挤压出来。哪里承受得住辅佐山岳、镇守天下的重任,却还勉强想效法盐梅来调和政事。把瑕疵全部隐藏起来,包罗那些琐碎杂乱之物;一声鸡鸣误作夜间呃喔,惊起的鸟雀在暗处徘徊。浩浩荡荡经过三次暮色,悠悠然周遍九垓。鲸鱼和鲵鱼死在陆地上,尸骨堆积;玉石一起被烈火烧成灰烬。深沉的忧虑填满大海沟壑,高大的愁绪直逼北斗魁星。太阳仿佛埋没而将要倾侧,大地的中轴像被压得将要崩塌。堤岸像长蛇一样翻搅,山陵仍如巨象般发出怒吼。水官夸耀自己的强悍狡黠,木气却怯弱得像胚胎。雪一落地便无法卷起,连天的雪也不容易推开。龙鱼寒冷,蛰伏得苦;虎豹饥饿,哀号得悲。巧妙地借奢豪之家取便,专门用绳索困住贫困者。灾祸威势贪婪,压陵而来;铺开的布被,光彩哪里肯离开金酒杯。把赏玩之事抛在一旁,放纵我的才能作歌吟唱。狂放地教人写出艰险奇崛的诗篇,兴致同酒意一起怒张。只有你能够懂得这些,其他人哪里能得到其中的话语?借助留风结成同党,劝人围坐以火作媒。用雕刻文章的利刀,广泛搜求智慧的网。不要烦劳彼此唱和,把它传示给小孩子。〔“娥”指嫦娥;“胥”指伍子胥;“随车缟带”“逐马银杯”均有典故;“漫汗”皆读平声;“松篁”有版本作“松折”;注家认为或寄托被贬之意,但本诗无年月,未必确然;“委琐”出《汉书》;“呃喔”读厄、渥;“三暮”典出《史记·天官书》;“垓”读该;“防”读致;“鲵”及海赋、昆冈等典故,均依原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 酬答王二十舍人在雪中寄来的诗。〔有人说王二十是王涯,见《王适墓志》,其本传略去;今本作王仲舒。按:王二十确是王涯,亦见《讳行录》。〕 三天来柴门都被雪拥住,始终打不开;台阶平了,庭院里满是皑皑白雪。今天早晨我踩着雪地,留下琼瑶般的足迹,因为有诗从凤凰池传来。〔“从”有版本作“仙”。〕 送侯喜。〔韩愈长庆元年曾作《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之什》,这首诗难道也是同时所作吗?侯喜当时任国子主簿,韩愈任祭酒,所以诗中称他为长官。〕 我已经老态龙钟了,后来的人懒得在街巷里踩踏尘土。如今就要告别长官离去,直到新年官署办公的日子才回来。〔“长官”有版本作“官长”,不对。〕 学着诸位进士作《精卫衔石填海》。〔任昉《述异记》说:炎帝的女儿溺死在东海,化为精卫鸟,自己呼叫自己的名字,每次都衔来西山的木石填塞东海。〕 有一只鸟为了报仇雪恨,终年怀抱着微小而真诚的心愿,口中衔着山石,专心地望着大海。海波平静而辽阔,功业却难以看见。微不足道的生命已经很轻,人人都讥笑它做事仓促,只有我赞赏它专心致志。难道还计较什么时候才能停息?只应当耗尽这一生。有什么可惭愧的,刺客传记中也未必记载了报仇的名声。奉和振武军胡十二丈大夫。〔胡证。传记说他是河东人。元和九年党项多次侵扰边境,胡证凭借儒者的学识和勇气,由谏议大夫被选任为振武军节度使。各本没有“奉”字。〕 满朝官员共同羡慕您屡次获得恩宠,半年之间升迁腾达,成为统率军队的重臣。军旗暂且停下,辞别社树;到了里门,先下马向乡人致敬。玉杯横飞,家乡山色在晓光中显现;金珂远远踏过,边塞草色正当春天。自己也笑平生夸耀胆气,却始终没有离开文章,鬓发还像新生的一样。〔“戎斾暂停辞社树”各本有作“弩矢前驱”,注家据赵璘《因话录》说明胡证赴振武、过河中时的情形,并认为现句更合敬桑梓之意;“里门先下”取《汉书·万石君传》故事。〕 奉和库部卢四兄曹长元日退朝回署。〔卢汀。国史谱说:两省官员彼此称“阁老”;尚书丞相互称“曹长”;郎中、员外、御史、遗补互称“院长”,上级可以兼称下级,下级不能兼称上级,只有御史互称“端公”。然而韩愈称卢库部为曹长,称张功曹为院长,可见上下级也通用这些称呼。〕

天仗宵严,建羽旄【建或作树,毛诗出车云:建彼旄矣】春云送色,晓鸡号。金炉香动,螭头暗【唐防要曰:汉栢梁殿灾,越巫言海中有鱼虬,尾似鸱,激浪则降雨,遂作像于屋以厌火灾,亦作螭字。唐制起居郎舎人分侍左右,直第二螭首】玉佩声来,雉尾高【唐制人君举动必以扇,雉尾障扇,四小团雉尾扇,四方雉尾扇十二,见仪卫志】戎服上趋,承北极。儒冠列侍,映东曹。太平时节,难身遇【难身或作身难】郎署何须叹二毛【左僖二十二年:不擒二毛,二毛,黒白相半。选潘安仁秋兴赋: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寒食直归,遇雨【唐本笺云:元和十年,公时以考功郎中知制诰归作宿】寒食时看度【荆楚嵗时记:去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又《先贤传》云:太原旧俗,以介子推焚死,至时一月寒食,不敢烟爨】春游事巳违。风光连日直隂雨,半朝归【朝或作晴】不见红毬上【刘向《别録》曰:踏鞠,黄帝所造,本兵势也。或云起于战国,鞠与毬同。红毬者,以红帛为之】那论防索飞【古今艺术图》曰:比方山戎,寒食日用秋千为戱,防索即谓秋千戱也】惟将新赐火【周礼》季春出火,即赐火也】向曙着朝衣。送李六恊律归荆南【李恊律翺也,公尝量移为江陵法曹,故此诗首言羁游处云】早日羁游所,春风送客归,栁花还漠漠,江燕正飞飞【高斋诗话云:退之诗“江燕正飞飞”,盖取老杜“清秋燕子正飞飞】歌舞知谁在,宾僚逐使非,宋亭池水緑【杜子美诗:“曽闻宋玉宅,每欲到荆州。荆州即江陵也,公往在江陵,寒食出游,有‘宋玉庭边不见人’之句】莫忘蹋芳菲。题百叶桃花【公元和十年知制诰时作】百叶双桃,晚更红。窥▯映竹,见玲珑【窥或作归,或作临。令以嘉祐杭本】应知侍史归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应劭《汉官仪》曰:尚书入直台廨中,给使史一人,女侍史二人。唐人任郎官多称仙郎,白乐天所谓仙郎静翫禁闱闲】春雪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戏题牡丹【叚成式《酉阳杂殂云:前史无説牡丹者,惟谢康乐集言竹闲水际多牡丹。成式捡隋朝种植法,初不説牡丹,则知隋朝花药中所无也。开元末,裴士淹奉使回,至汾州得白牡丹一窠,植于长兴私第。至德中,马仆射领太原,各得红紫二色者,移于城中。元和初犹少,今与戎葵角多少矣】幸自同开俱隐约,何须相倚鬬轻盈?陵晨并作新妆靣,对客偏含不语情。双燕无机还拂掠,游蜂多思正经营【正或作近】长年是事皆抛尽,今日栏边暂眼明。盆池五首【刘贡父云:退之古诗高卓,至律诗虽可称善,要有不工者。老翁真个似童儿,此真谐语为戏耳。或云:盆池诗有天工,如拍岸才添水数缾,一夜青蛙鸣到晓。非意到不能作也】老翁真个似童儿,汲水埋盆作小池。一夜青蛙鸣到晓,恰如方口钓鱼时【方或作枋,方云唐属卫州,桓温败枋头乃其地也。此诗与送李愿诗只作方口今按公盘谷诗因及方口、燕川,则二处皆盘谷旁近之小地名耳。盘谷在孟州济原县,孟州东过懐州乃至卫州,而济原又在孟州西北四十里,则盘谷者安得至卫州之枋头乎?方説非是】莫道盆池作不成,藕梢初种巳齐生。从今有雨君须记,来听萧萧打叶声【有雨或作雨洒】瓦沼晨朝水自清,小虫无数不知名,忽然分散无踪影,惟有鱼儿作队行【惟或作为】泥盆浅小,讵成池?夜半青蛙,圣得知【圣或作听】一听暗来,将伴侣?不烦鸣唤,鬬雄雌。池光天影共青青,拍岸才添水数缾。且待夜深明月去,试看涵泳几多星【明或作乗】芍药【公元和十年,知制诰寓直禁中作】浩态狂香,昔未逢。红灯烁烁,緑盘龙。觉来独对,情惊恐。身在仙宫,第几重【情或作忽】奉和虢州刘给事使君三堂新题二十一咏【并序或无奉新题三字】刘伯刍以元和八年出刺虢州,白乐天有制词】虢州刺史宅连水池竹林,往往为亭台岛渚,目其处为三堂【三堂建于开元中,吕温尝记之,谓三者明臣子在三之节,堂者励宗室肯堂之义】刘兄自给事中出刺此州,在任逾嵗,职修人治,州中称无事,颇复増饰,从子弟而游其间,又作二十一诗以咏其事,流行京师,文士争和之。余与刘善,故亦同作。新亭湖上新亭好,公来日出初,水文浮枕簟【文或作纹】瓦影防▯鱼。流水汩汩几时休?从春复到秋。只言池未满,池满强交流【只或作秪】竹洞竹洞,何年有公初斫竹?开洞门,无锁钥,俗客不曽来。月台南馆城隂阔,东湖水气多。直须台上看,始奈月明何。渚亭自有人知处,那无歩往踪。莫教安四壁,靣靣看芙蓉。竹溪

译夜间天子的仪仗戒备森严,竖起羽旄。春云送来春色,清晨鸡鸣。金炉中的香气流动,螭首暗处;玉佩声传来,雉尾扇高高举起。穿着戎服向上趋行,朝向北极;戴儒冠列侍左右,映照着东曹。太平时代这样的时节,实在难得亲身遇到;在郎署中又何必为鬓发黑白相间而叹息呢?〔“建”有版本作“树”;螭首、雉尾扇均为宫廷仪制;“二毛”指黑白相间的头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年、十年〕 寒食时节眼看就要过去,春游之事已经错过。连续多日的春光都被阴雨遮蔽,半个早朝便回来了,也没有看见红球飞上天空,更不用说荡秋千飞起了。只好拿新近赐下的火,在天将亮时穿上朝衣。〔寒食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旧俗因介子推被焚死,寒食期间禁火;蹴鞠本为黄帝所造,红球用红帛制成;秋千也是寒食游戏;“新赐火”出《周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一月〕 送李六协律回荆南。〔李协律即李翱。韩愈曾被量移为江陵法曹,所以诗的开头说“羁游处”。〕 早年羁旅游宦的地方,春风送客人归去。柳花依旧纷纷,江燕正在翩翩飞翔。歌舞之地不知如今还有谁在,宾客僚属也随着使者离去,不再是原来的人。宋亭池水碧绿,不要忘记来这里踏赏春花。〔“江燕正飞飞”大概取自杜甫“清秋燕子正飞飞”;宋亭用宋玉宅典故,荆州即江陵。〕 题咏百叶桃花。〔韩愈元和十年任知制诰时所作。〕 一树百叶桃花,两枝桃花晚来更加红艳。它从窗户旁探出,映照着竹子,显得玲珑可爱。应当知道女侍史已经回到天上,所以陪伴仙郎留宿在禁宫之中。〔“窥”有版本作“归”或“临”;女侍史典出《汉官仪》;唐人常把郎官称作“仙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二人〕 春雪 新年已经过去,却还没有一点春天的芳华;到了二月初,才惊喜地看见草芽萌发。白雪却嫌春色来得太晚,故意穿过庭院的树枝,飞舞成朵朵落花。戏题牡丹。〔段成式《酉阳杂俎》说:前代史书没有谈到牡丹,只有谢灵运文集中说竹林水边多牡丹。段成式考察隋朝种植花木的方法,起初也没有说牡丹,由此可知隋朝的花木中没有牡丹。开元末年,裴士淹奉使回来,到汾州得到一株白牡丹,种在长兴的私宅。至德年间,马仆射镇守太原,得到红、紫两色牡丹,移植到城中。元和初年牡丹还很少,如今已经和蜀葵争多了。〕 幸好你我同在一处开放,都隐约含蓄,何必相互倚靠争比轻盈?清晨一同画上新妆面对客人,却偏偏含着不说话的情态。成双的燕子毫无机心地来回拂掠,游蜂多情,正在四处经营。多年里的种种事情全都抛下了,今天在栏边暂且觉得眼前明亮。〔“正”有版本作“近”。〕 《盆池》五首。〔刘贡父说:韩愈的古诗高峻卓异,到了律诗虽可称为善作,也有不够工巧的地方。“老翁真个似童儿”确实是诙谐戏语。又有人说盆池诗有天工之妙,如“拍岸才添水数瓶,一夜青蛙鸣到晓”,若不是意趣到达这种程度,不能写出。〕 老翁真像个小孩子,汲来水埋下瓦盆,做成一个小池。一夜之间青蛙鸣叫直到天亮,恰好像当年在方口钓鱼的时候。〔“方”有版本作“枋”。注家认为方口、燕川都是盘谷附近的小地名,盘谷在孟州济源县,不能把方口说成卫州的枋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里〕 不要说盆池做不成,初种的藕梢已经齐齐长出。从今以后只要下雨你一定记住,来听雨点萧萧地打在荷叶上的声音。〔“有雨”有版本作“雨洒”。〕 瓦盆做的池塘清晨水自然清澈,无数小虫都叫不出名字。忽然间它们四散而去,踪影全无,只有鱼儿排成队游行。〔“惟”有版本作“为”。〕 泥盆又浅又小,哪里能算池塘?半夜里青蛙鸣叫,谁听得见?一听到暗中传来的声音,就要召集同伴吗?不用频频鸣叫,也是在争斗雌雄。〔“圣得知”疑有文字讹误,版本作“听得知”。〕 池水的光和天空的影子共同映成青色,拍打着岸边,才添了几瓶水。姑且等到夜深明月西沉之后,试看池中倒映、游泳着多少星星。〔“明月去”有版本作“乘月去”。〕 芍药。〔韩愈元和十年任知制诰,寄宿禁中时所作。〕 浩大的姿态,狂烈的香气,是从前未曾遇见的。红灯闪闪发亮,绿盘像龙一样盘曲。醒来后独自面对它,心中惊讶又惶恐。我的身体仿佛在仙宫里,这究竟是第几重天?〔“情”有版本作“忽”。〕 奉和虢州刘给事使君三堂新题二十一首。〔有版本没有“奉”和“新题”三字。刘伯刍元和八年出任虢州刺史,白居易曾为他写制词。〕 虢州刺史宅第连接着水池和竹林,往往修建亭台、岛屿和水渚,把这些地方总称为三堂。三堂建于开元年间,吕温曾为之作记,说“三”表示臣子居于三位之下的节制之义,“堂”则有勉励宗室继承先人事业的含义。刘兄从给事中出任此州刺史,在任超过一年,职务修治,百姓安宁,州中称道没有什么事情;于是又加以修饰,带着子弟在其中游览,并作二十一首诗歌咏此事,流传到京师,文士们争相唱和。我和刘兄友善,所以也一同作诗。新亭 湖上的新亭真好,您来的那天正是旭日初升;水波浮动,映着枕席,瓦影下仿佛藏着龟鱼。〔“文”有版本作“纹”。〕 流水 潺潺流水什么时候才停止?从春天一直流到秋天。只是说池水还没有满,等到池水满了,便勉强彼此交流。〔“只”有版本作“秪”。〕 竹洞 竹洞啊,哪一年您最初砍竹开洞?洞门敞开,没有锁钥,凡俗客人从未到来。月台 南馆处在城阴下,视野开阔;东湖水气很多。一定要登上台去看,才能知道明月究竟有多美。渚亭 自然有人知道这里的所在,哪里会没有步行前来的踪迹?不要让四面墙壁空置,面面都应看见芙蓉。竹溪

蔼蔼溪流慢【慢或作漫】梢梢岸篠长【篠或作竹】穿沙碧簳浄,落水紫苞香【少陵竹诗有“雨洗娟娟浄,风吹细细香”前軰尝云竹未尝有香,而少陵以香言之,岂知公亦有“落水紫苞香”之语乎】北湖闻説游湖棹,寻当到此廻,应留醒心处,凖拟醉时来【凖或作准俗字】花岛蜂蝶去纷纷,香风隔岸闻。欲知花岛处,水上覔红云。栁溪栁树谁人种?行行夹岸高。莫将条系防,着处有蝉号。西山新月迎宵挂,晴云到晚留。为遮西望恨,终是懒廻头。竹迳无尘从不扫,有鸟莫令弹。若要添风月,应除数百竿。荷池风雨,秋池上,高荷盖水繁。未谙鸣摵撼【选卢子谅云:摵摵芳叶零。摵所格切】那似巻翻翻。稻畦罫布畦堪数【罫或作卦,布或作圃。罫,博局上方目也。字见《选·博奕论》。今按博局当云棊局。桓谭《新论》:“守边隅,趋作罫,以自生于小地】枝分水,莫寻鱼肥;知巳秀,鹤没觉初深。栁巷栁巷还飞絮,春余几许时?吏人休报事,公作送春诗。花源【或作原】源上花初发,公应日日来。丁宁红与紫,慎莫一时开【莫或作勿】北楼郡楼乗晓上,尽曰不能廻。晚色将秋至,长风送月来。镜潭非铸复非镕,▯澄忽此逢鱼鰕,不用避,只是照蛟龙。孤屿朝游孤屿南,暮戱孤屿北。所以,孤屿鸟与公尽相识。方桥非阁复非船,可居兼可过。君欲问方桥?方桥如此作【白乐天、皮日休诗皆自注曰:音佐。今按《广韵》作“造也”,将祚切。而《荀子》“肉腐出虫,鱼枯生蠧”,贪利忘身,祸烖乃作。及廉范五袴之謡,皆已为此音矣。然读如佐者,又将祚切之讹。而世俗所用,从人从故而切为将祚者,又字之俗体也】梯桥乍似上青冥,初疑蹑菡萏。自无飞仙骨,欲度何由敢?月池寒池月下明新月,池边曲若不妬清妍,却成相映烛。游城南十六首【十六诗非一日作,编者类次之】赛神【赛谓祷赛,字本作塞,《汉书·郊祀志》云:“冬塞祷祀。”广陵厉王杀牛塞祷是也,今作“赛”,“赛”悉代反】白布长衫,紫领巾。差科未动,是闲人。麦苗含穟,桑生椹【椹,桑实。诗:“食我桑黮,懐我好音。”黮即椹也。椹,食荏反】共向田头乐社神。题于宾客庄【于頔字允元,元和八年为太子宾客】榆荚车前盖地皮【释木云:榆荚,榆钱;《尔雅》云:白枌,车前草名;《释草》云:一名芣苢,一名马舄;郭璞云:大叶长穗,好生道边,江东呼为虾蟇衣。车尺遮反】蔷薇蘸水,笋穿篱,马蹄无入朱门迹,纵使春归,可得知。晚春草树知春不久归【草树一作草木】百般红紫鬭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落花巳分将身着地,飞那羞践蹋损光晖。无端又被春风误,吹落西家不得归。楸树二首几嵗生成为大树,一朝纒绕困长藤,谁人与脱青罗帔?看吐高花万万层幸自枝条能树立,可烦萝蔓作交加【可或作何】傍人不解寻根本,却道新花胜旧花【傍或作游】风折花枝浮艳侵天,难就看;清香扑地,只遥闻【只或作可】春风也是多情思,故防繁枝折赠君【拣或作折,折或作将】赠同游【诸本无此篇,杭蜀本皆阙,唯唐本有之,且属在此】唤起,▯全曙催归,日未西,无心花里鸟,更与尽情啼【鲁直云:吾儿时,每哦此诗,而了不解其意。自出峡,吾年五十八矣,时春晓,偶忆此诗,方悟之。"唤起"、"催归"二禽名也。古人于小诗用意精深如此。"催归",子规也;"唤起",声如人络丝,圎转清亮,偏于春晓鸣。江南谓之"春唤"。复斋谩録云:予尝读唐《顾渚山茶记》曰:顾渚山中有鸟,如鸜鹆而色苍,每至正二月,作声曰"春起"也,三四月云"春去"也。采茶人呼为"唤春"鸟。然则"唤起"之名,唐人説矣。豫章不举,为证何也】赠张十八助教【张十八籍也,时为四门国子博士助教】喜君眸子重清朗【籍尝病眼故云】携手城南歴旧游,忽见孟生题竹处【公与孟郊尝游此,有城南聨句,至是郊死矣】相看泪落不能收。题韦氏庄【城南韦曲在唐最盛,名与杜陵相埒,当时为之语曰:「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杜子美赠韦賛善诗所谓「时论同归尺五天」也,是时庄已衰矣,故诗意有云】昔者谁能比今?来事不同。寂寥青草曲,散漫白榆风。架倒藤全落,篱崩竹半空。宁须惆怅立,翻覆本无穷【须一作知】晚雨廉纤晚雨不能晴【蜀本作晚雨廉纤于律不谐今从诸本】池岸草间蚯蚓鸣,投竿跨马蹋归路,才到城门,打鼓声。出城暂出城门,蹋青草。逺于林下,见春山。应须韦杜家家到,秪有今朝一日闲。把酒扰扰驰名者,谁能一日闲?我来无伴侣,把酒对南山【对或作谢】嘲少年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乞,音气,与人物也。汉《乞扬生师》公调张借诗云:乞君飞霞佩,亦与此乞字同】秪知闲信马,不觉误随车。楸树

译溪水缓缓流淌,岸边细竹一丛丛地修长。穿过沙土的碧色竹竿清净,落入水中的紫色竹笋散发清香。〔“慢”有版本作“漫”,“篠”有版本作“竹”;注家以杜甫竹诗“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说明竹亦可言香。〕 北湖 听说有人划船游湖,应该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回转;这里应当留下使人清醒的地方,准备等到醉时再来。〔“凖”是“准”的俗字。〕 花岛 蜂蝶纷纷飞去,隔着水岸仍能闻到香风。想知道花岛在哪里,就在水面上寻找那片红云。柳溪 柳树是谁种的?一行行夹着溪岸长得高高的。不要把柳条当作系马的缰绳,枝头到处都有蝉在鸣叫。西山 新月迎着夜色悬挂,晴云到了傍晚还停留不去。为了遮住向西眺望的遗憾,终究懒得回头。竹径 从来没有尘土,所以不用打扫;有鸟在此,也不要让人弹射。若想增添风月之趣,就应砍去几百竿竹子。荷池 风雨落在秋日的池塘上,高大的荷叶繁密地覆盖水面。还没有熟悉荷叶发出摵摵的摇撼声,哪里像那样翻卷纷飞。〔“摵”读所格切。〕 稻畦 田畦纵横排列,数一数也数得清;水流分成枝条,鱼儿肥美却难以寻找。知道稻禾已经秀出,鹤沉没其中,才觉察到水田开始变深。〔“罫”有版本作“卦”,“布”有版本作“圃”;“罫”原指棋局上的方格。〕 柳巷 柳巷里又飘起柳絮,春天还剩下多少时候?差役们不要来报告事务,长官正作送春的诗。花源。〔“源”有版本作“原”。〕 花源上花朵刚刚开放,您应当每天都来。请仔细叮嘱红花和紫花,千万不要在同一时刻开放。〔“莫”有版本作“勿”。〕 北楼 清晨登上郡楼,整日都舍不得回去。晚上的景色将随着秋意到来,长风送来明月。〔“尽曰”疑为“尽日”的异写。〕 镜潭 不是铸成的,也不是熔炼的,却澄澈明净,忽然在这里遇见。鱼虾不用躲避,只管照见蛟龙。孤屿 早晨游到孤屿南边,傍晚又在孤屿北边嬉戏。因此,孤屿上的鸟儿和您全都彼此相识。方桥 不是楼阁,也不是船,却可以居住,也可以通行。您若问方桥是什么样子?方桥就是这样建成的。〔白居易、皮日休诗都自注读音为“佐”。按《广韵》,“作”有建造之义,读将祚切;《荀子》及廉范五袴歌谣中的“作”也应读此音。读作“佐”是将祚切的讹误,俗体字则从人从故。〕 梯桥 乍看像登上青天,起初还疑心自己踏着荷花。既然没有飞仙那样的骨相,想要渡过去又怎么敢呢?月池 寒冷的池水在月光下明亮,新月映照池边,曲折的池岸若不是嫉妒清丽的月色,便会与它相互映照,像两支蜡烛。游城南十六首。〔十六首诗不是一天所作,是编者按类别编排在一起的。〕 赛神。〔“赛”指祷告酬神,本字作“塞”,《汉书·郊祀志》有“冬塞祷祀”;今作“赛”,读悉代反。〕 穿着白布长衫,系着紫色头巾。差役征调还没有开始,是个闲人。麦苗含着穗头,桑树结出桑葚。大家一起走到田头欢乐地祭祀社神。〔桑葚即桑树的果实,“椹”读食荏反。〕 题写于宾客庄。〔于頔,字允元,元和八年任太子宾客。〕 榆荚和车前草铺满地面,蔷薇沾着水,竹笋穿出篱笆。马蹄没有踏入朱门的痕迹,即使春天已经归去,又有谁能够知道呢?〔榆荚即榆钱;车前草又名芣苢、马舄,江东称为虾蟆衣。〕 晚春 草木知道春天不久就要归去,百般红花紫花争奇斗艳。杨花和榆荚没有什么才思,只知道漫天飞舞,像雪一样。〔“草树”有版本作“草木”。〕 落花 已经料定自己将要落到地上,飞舞时还羞于被人踩踏而损伤光彩。无缘无故又被春风耽误,吹落到西邻人家,不能回来。楸树二首 生长了几年才成为大树,一旦被长藤缠绕便陷入困境。谁能替它解下青色罗帔?看它吐出高高的、万万层的花朵。幸好枝条本来能够挺立,哪里用得着让藤萝交错缠绕?旁边的人不懂得寻找根本,却说新花胜过旧花。〔“可”有版本作“何”,“傍”有版本作“游”。〕 风折花枝 浮艳的花朵高入天空,难以靠近观看;清香扑向大地,只能远远闻到。春风也是多情多思,所以把繁茂的花枝折下来赠给您。〔“只”有版本作“可”,“拣”有版本作“折”,“折”有版本作“将”。〕 赠同游。〔诸本没有这篇,杭本、蜀本都缺,只有唐本有,并且编在这里。〕 唤起,窗户全都明亮了,催归,天还没有西斜;无心的花间鸟啊,更尽情地啼叫吧。〔黄庭坚说:我小时候常吟诵此诗,却完全不懂它的意思。出三峡后,我五十八岁时,正值春晓,偶然想起这首诗,才明白“唤起”“催归”都是鸟名。“催归”就是子规;“唤起”叫声像人纺丝,圆转清亮,专在春晓鸣叫,江南称为“春唤”。《复斋谩录》又引《顾渚山茶记》说,顾渚山中有一种鸟,像鸜鹆而色青灰,正月二月叫“春起”,三四月叫“春去”,采茶人称为“唤春鸟”。可见“唤起”这一名称唐人已有说明,只是豫章没有引用它作为证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赠张十八助教。〔张十八即张籍,当时任四门国子博士助教。〕 欣喜地看着您的眼睛重新清澈明朗。携手在城南走过旧日游玩的地方,忽然看见孟生题写竹子的所在;我们彼此相望,眼泪落下,怎么也止不住。题写韦氏庄。〔张籍曾患眼病,所以这样说。韩愈和孟郊曾游此地,作有《城南联句》,如今孟郊已经去世。城南韦曲在唐代最为兴盛,声名可与杜陵相当,当时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说法;如今庄园已经衰败,所以诗意如此。〕 从前有谁能够和今天相比?如今的情形已经不同。寂寞的青草覆盖曲折小径,散漫的白榆树在风中摇曳。架子倒了,藤蔓全都落下;篱笆塌了,竹子半截空着。哪里还需要惆怅地站立?世事反复变化,本来没有穷尽。〔“须”有版本作“知”。〕 晚雨 细密的晚雨不停,天始终放不晴。池岸草丛间蚯蚓鸣叫,收起钓竿,跨上马踏着归途;刚走到城门,便听见了鼓声。出城 暂且走出城门,踩着青草。远远在林下看见春山。应当把韦家、杜家一带的地方家家都走遍,只因为今天才有一天的闲暇。把酒 忙忙碌碌追逐名声的人,谁能有一天清闲?我来这里没有伴侣,只把酒面对南山。〔“对”有版本作“谢”。〕 嘲笑少年 径直把春天抵偿给酒,把性命全都交给花。只知道悠闲地任马行走,不知不觉错跟了车子。〔“乞”读气,与人物的“乞”相同。〕 楸树

青幢紫盖,立童童【蜀先主传:舍东南角有桑树,童童如小车盖,童童,茂盛貎幢,传江反】细雨浮烟,作防笼。不得画师来貎取,定知难见一生中【貎或作邈,犹少陵貎得,山僧及童子之貎今按貌音邈】遣兴【遣或作逺】断送一生,惟有酒;寻思百计,不如闲。莫忧世事,兼身事;须着人间,比梦间。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律诗凡八十首【诸本作七十九首,今从蜀本】送李尚书赴襄阳八韵【得长字】季逊也。逊字友道,荆州石首人。元和十年十月,分山南东道为両节度使,以逊检校工部尚书,为襄州刺史,充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以右羽林将军高霞寓为唐州刺史,充唐随邓节度使。逊赴襄阳,廷臣送者三十余人,分韵赋诗。太常卿许孟容为之序。按逊本传,迁戸部侍郎,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又按襄州石本题名衔云「检校工部尚书李逊」,时逊盖自尚书而出,史略之】帝忧南国切,改命付忠良【先是山南东道节度使严绶讨呉元济无功,罢为太子少保,乃以逊为节度,故云】壤画星揺动,旗分兽簸扬。五营兵转肃,千里地还方。控带荆门逺,飘浮汉水长。赐书寛属郡【或作部】战马隔邻疆,纵猎雷霆迅,观棊玉石忙。风流岘首客【羊叔子尝与客邹湛豋岘山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花艳大堤倡【大堤地名在襄阳,宋隋王诞为襄阳郡,闻诸女歌,因为词曰:朝发襄阳城,暮至大堤曲,大堤诸女儿,花艳惊郎目】富贵由身致,谁教不自强。和席八十二韵【席八或以为席谦,非也,当是席□。按讳行録,席□行八,贞元十年进士】绛阙银河曙,东风右掖春【应劭《汉官仪》:中书为右曹,称西掖,正门之両旁曰掖】官随名共美,花与思俱新。绮陌朝游间,绫衾夜直频【汉官典职仪》曰:尚书郎入直供青绫白绫被】横门开日月,高阁切星辰。庭变寒前草,天销霁后尘。沟声通苑急,栁色压城匀。纶綍谋猷盛【礼记》:王言如纶,其出如綍(音绋)。李本校“谋”作“谟”,然阁本只作“谋”,考之《周书》作“谋”为是。但“谟”古字作“惎”,李涪《刋误》曰:旧作“嘉谟”,今作“嘉谋”,犹“沈”“浮”二音通也】丹青歩武亲,芳菲含斧藻【扬子:吾未见斧藻其德,若斧藻其楶者,斧与黼同】光景畅形神,傍砌看红药【谢朓《中书省诗》云:红药当阶翻】廵池咏白苹【栁恽为呉兴太守,有《江南曲》云:汀洲采白苹,日落江南春】多情怀酒伴【怀或作怯】余事作诗人。倚玉难藏拙【玉或作市】吹竽久混眞【齐宣王好竽,南郭先生不知竽而滥进,见韩子】坐惭空自老,江海未还身。和武相公早春闻鸎【武元衡也,元衡以元和八年三月自西川节度使拜相公,此篇与所和孔雀皆元衡拜相后追和其镇蜀时作】早晩飞来入锦城【华阳国志·成都万里桥南岸有锦城】谁人教解百般鸣春风红树惊眠处似妬歌童作艳声太安池【阙。唐长安有太安宫、太安亭,而太安池未尝载见,岂安乐公主所凿定昆池耶?景龙中,请昆明池,中宗不与,主怒,自凿定昆池,延衺数里,岂即此池耶】游太平公主山庄【诸本无此题,唐本太安池下増阙字而别出此题云,晁本、李谢本所校并同】公主当年欲占春,故将台榭押城闉【押或作压】欲知前面花多少【或作处】直到南山不属人。晩春谁收春色将归去【将归或作归将非是】慢緑妖红半不存【慢或作漫】榆荚秪能随栁絮,等闲撩乱走空园。大行皇太后挽歌词三首【此宪宗母庄宪皇后也。樊本云:诸本脱“太”字,非是。韦昭云:大行者,不反之辞。天子皇后崩,未有谥,故称大行】一纪尊名正【后以永贞元年尊为皇太后崩于十一年故曰一纪】三时孝养荣【礼记文王之为世子朝于王季日三养移亮切】高居朝圣主,厚德载羣生,武帐虚中禁【虚或作空,汉霍光传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堂掩太平【齐谢眺敬皇后哀册文曰翠防舒阜▯堂啓扉】秋天笳鼓歇,松栢徧山鸣。威仪备,吉凶文物杂,军容配地行,新祭【汉光武中元元年,上文帝母薄太后曰:“高皇后配食地】因山托故封【汉文帝治霸陵,因山不起坟,皇后合葬丰陵,故云故封】鳯飞终不返【列仙传,秦穆公女弄玉吹箫,随鳯凰飞去】劒化防相从【晋张华劒化延平津事,有“天生神物,终当合耳”之语,王介甫曰:“此非君臣所宜言,近于黩也】无复临长乐【叔孙通传,惠帝东朝长乐宫,汉皇太后所居宫名】空闻报晓钟【报晓或作晓暮】追攀万国来,警卫百神陪。画翣登秋殿【礼防服大记:画翣二。注云:汉制以木为筐,广三尺,高二尺,四方两角高,衣以布。翣,所甲切】容衣入夜台【防大记:饰棺,君龙帷三池振容。注云:青质五色画之于绞,绘而垂之以为振容,容衣盖谓此也】云随仙驭逺,风助圣情哀【助方作动,非是】只有朝陵日,妆奁一暂开【汉明帝谒原陵,见太后镜奁中物,感动悲涕】广宣上人频见过【广宣,蜀僧,元和中住长安安国寺,寺有红楼,宣有诗名,号《红楼集】

译青色的幢盖、紫色的伞盖,枝叶茂盛挺立。细雨浮着烟雾,形成一片朦胧的笼罩。若没有画师前来描摹,想来一生中一定很难再见到这样的景象。〔“貌”有版本作“邈”,仍读貌;注家以杜甫诗为例说明其义为描摹。〕 遣兴。〔“遣”有版本作“远”。〕 送走一生的,只有酒;反复思量百般计策,都不如清闲。不要忧虑世间的事情,也不要忧虑自身的事情;应当把人间看得比梦境还轻。《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 律诗共八十首。〔各本作七十九首,今从蜀本。〕 送李尚书赴襄阳八韵。〔得“长”字。李逊,字友道,荆州石首人。元和十年十月,将山南东道分为两个节度使辖区,任命李逊检校工部尚书、襄州刺史,充任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任右羽林将军高霞寓为唐州刺史,充任唐、随、邓节度使。李逊赴襄阳时,朝廷大臣送行的有三十多人,分别按韵赋诗,太常卿许孟容为此作序。按李逊本传,他后来迁任户部侍郎、山南东道节度使。襄州石刻题名写作“检校工部尚书李逊”,当时李逊大概是由尚书职位出任,史书略去了此事。〕 皇帝对南方国事忧虑深切,于是改命您这位忠良前去。疆土图上星辰摇动,军旗分列,兽纹随风翻扬。五营兵马转而更加严肃,千里土地重新归于方整。控制荆门一带,距离遥远;汉水飘流,绵长无尽。诏书赐下,宽慰所属各郡。战马隔着邻近疆界,纵情打猎时雷霆般迅疾,观棋时又像玉石相击般忙乱。您是风流的岘首客;大堤歌女花容艳丽。富贵应由自身取得,谁教人不自我奋强呢?〔“属郡”有版本作“属部”;岘首、大堤均有相应典故。〕 和席八的诗,共八十二韵。〔有人认为席八是席谦,不对,应当是席某。按《讳行录》,席某排行第八,贞元十年进士。〕 绛色宫阙旁银河将要破晓,东风吹拂右掖,带来春意。官职随着声名一起美好,花朵和诗思都显得清新。早晨在绮丽的街道上游走,夜间频繁值宿,睡在绫罗被中。横门打开,仿佛日月进入;高阁逼近星辰。庭院里的寒草因春来而改变,雨后天空消尽尘埃。沟水声急促地通向苑囿,柳色均匀地压满城池。诏令谋略盛大,文辞如纶如綍;步武之间便亲近丹青。芳菲之景含有斧藻般的文采,光景使形神都舒畅。靠着台阶观看红药,在池边巡行吟咏白苹。多情地怀念酒友,余暇便作诗人。〔“纶綍”以丝带比喻王言;“斧藻”指修饰德业;红药、白苹均有前代诗文典故。〕 倚靠美玉般的同僚,很难隐藏自己的拙劣;像吹竽一样混在真正有才者中间已经很久。坐着惭愧,徒然年老,身在江海之间,还没有归来。奉和武相公早春听到黄莺的诗。〔武元衡。元和八年三月,武元衡从西川节度使任上入朝拜相;这首诗和所和的《孔雀》诗,都是武元衡拜相后追和他镇守蜀地时的作品。〕 早晚飞来进入锦城。是谁教它懂得发出百般鸣叫?春风中红树惊动了睡梦,仿佛嫉妒歌童唱出艳丽的声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太安池。〔此题有缺文。唐长安有太安宫、太安亭,但从未见记载太安池。难道是安乐公主所开凿的定昆池吗?景龙年间,安乐公主请求昆明池,中宗不答应,她发怒,自己凿定昆池,绵延数里,难道就是这座池吗?〕 游太平公主山庄。〔各本没有这个题目,唐本在“太安池”下增加“阙”字,另列出此题;晁本、李谢本的校记也相同。〕 公主当年想要独占春色,所以故意把台榭修到城门附近。若想知道前面的花有多少,就一直走到南山,那里都不属于别人。〔“押”有版本作“压”,“多少”有版本作“处”。〕 晚春 是谁收拾春色,将它带回去了?慢慢的绿意和妖艳的红花已经有一半不存在。榆荚只能随着柳絮,任意纷乱地飘走,飞遍空荡的园子。〔“将归”有版本作“归将”,“慢”有版本作“漫”。〕 大行皇太后挽歌词三首。〔这是宪宗的母亲庄宪皇后。“大行”指死而不返;天子、皇后去世而尚未有谥号,所以称“大行”。樊本说各本脱去“太”字,不对。〕 尊贵的名号已经一纪【后来以永贞元年尊为皇太后,十一年去世,所以说“一纪”】;一年三时得到孝养而荣耀【《礼记》说文王为太子时,每天三次到王季处问安;“养”读亮】。高居之中朝见圣主,厚重的德泽承载众生。武帐空置于宫禁之中【“虚”有版本作“空”;《汉书·霍光传》说太后穿珠襦盛服,坐在武帐中】;玄堂关闭,太平不再【齐谢朓《敬皇后哀册文》有“翠帷舒阜,玄堂启扉”】。秋日里胡笳和鼓声停歇,松柏遍山发出声响。威仪完备,吉凶礼制和器物交杂;军队的仪容配合地行之礼,举行新祭【《后汉书·光武纪》中元元年,光武上文帝母薄太后曰:“高皇后配食地……”】。依着山势寄托旧日的封土【汉文帝营造霸陵,依山不起坟;皇后与他合葬丰陵,所以说“故封”】。凤凰飞去终究不再回来【《列仙传》说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吹箫,随凤凰飞去】;宝剑化龙也难以相从【晋代张华宝剑化为龙、延平津相合的故事;王安石说这句话不宜用于君臣之间,近于亵渎】。再也不能临幸长乐宫【长乐宫是汉皇太后居住之处】;只能空听报晓的钟声【“报晓”有版本作“晓暮”】。万国追随前来,百神陪同警卫。画有纹饰的翣登上秋殿【《礼记·丧大记》说画翣二具;汉制以木为框,宽三尺、高二尺,四角两端高起,外蒙布;“翣”读甲】;绘饰棺柩的容衣进入夜台【《礼记·丧大记》说君王棺柩用龙帷三池振容;容衣大概就是这种装饰】。云随着仙人的车驾远去,风助长圣人的哀情【“助”有版本作“动”,不取】。只有朝拜陵墓的日子,妆奁中的物品才暂时开启【汉明帝拜谒原陵,看到太后镜奁中的物品,感动得悲泣】。广宣上人多次来拜访【广宣是蜀地僧人,元和年间住在长安安国寺;寺中有红楼,广宣以诗闻名,有《红楼集》】。

三百六旬长扰扰【百或作十】不冲风雨即尘埃。久慙朝士无禆补【慙一作为】空愧高僧数往来。学道穷年何所得,吟诗竟日未能廻。天寒古寺游人少,红叶▯前有几堆。闲游二首【元和十二年春作,公自中书舍人降右庶子云】雨后,来更好。绕池徧,青青栁花闲度竹。菱叶故穿萍【故或作乱,杜诗“潜龙故起云”,“江上燕子故来频”,皆用此字】独坐殊米厌,孤斟讵能醒。持竿至日暮,幽咏欲谁听。兹游苦不数再到,遂经旬【到或作至,经或作兼】萍盖污池,浄藤笼,老树新林。鸟鸣讶客【鸟或作鸎】岸竹长遮,邻子云秪自守【杨子云传,安帝时丁传董贤用事,雄方草《太元》,有以自守,泊如也】奚事九衢尘?酬马侍郎寄酒【马总】一壶情所寄,四句意能多?秋到无诗酒,其如月色何?「和侯协律咏笋【侯喜也。或云公意专以讥时相,自得时方张,王至蛇虺首,掀掀大扺言其挟势植党,苞藏奸慝之状如此。岂李逢吉之谓耶?是时裴度欲讨蔡,逢吉引其党令孤楚、萧俛等阻之,公亦坐忤宰相意,自中书舍人降右庶子】竹亭人不到,新笋满前轩。乍出真堪赏,初多未觉烦【或作繁】。公律诗不重用韵】成行齐婢仆,环立比儿孙。验长常携尺,愁干屡侧盆。对吟忘膳饮,偶坐变朝昏。滞雨膏腴湿,骄阳气候温。得时方张王【庄子所谓王长其间是也,并去声读,公与刘梦得蒲萄诗皆用张王字】挟势欲腾鶱,见角牛羊没,看皮虎豹存。攒生犹有隙,散布忽无垠。讵可持筹筭,谁能以理言。纵横公占地,罗列暗连根。狂剧时穿壁,羣强几触藩。深潜如避逐【一作世】逺去若追奔。始讶妨人路,还惊入药园。萌牙防▯大,覆载莫偏恩。已复侵危砌,非徒出短垣。身宁虞瓦砾,计拟揜兰荪。且叹高无数,庸知上几番。短长终不校,先后竟谁论。外恨苞藏密,中仍节目繁。暂须廻歩履,要取助盘飱【或作餐,盘飱寘璧,左氏语】穰穰疑翻地【穰上声】森森竞塞门。戈矛头戢戢,蛇虺首掀掀。妇懦咨料防【料音聊,一或作聊量也,张湛列子序,且将料简世所希有者】儿痴谒尽髠,侯生来慰我【或作意】诗句读惊魂,属和才将竭。呻吟至日暾【日或作欲,楚词九叹,日暾暾其西舍,亦可以日入言也暾他昆切】过鸿沟【公从裴晋公平蔡元和十二年八月入汴过鸿沟作也,汉四年刘项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地在荥阳东南二十里,此下皆随裴晋公伐蔡诗】龙疲虎困,割川原;亿万苍生性命存,谁劝君王回马首?真成一掷赌乾坤。送张侍郎【张贾时自兵部侍郎为华州刺史,阁本作侍御,非】司徒东镇驰书谒【元和十年正月加宣武节度使韩▯为司徒】丞相西来走马迎【元和十二年七月以宰相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两府元臣今转密,一方逋冦不难平。赠刑部马侍郎【马总时副晋公东征】红旗照海,压南荒,徴入中台,作侍郎【中台或作台中,非是】暂从相公平小冦,便归天阙,致时康。奉和裴相公东征途经女几山下作【或无奉字,女几山在河南府福昌县三十四里,白乐天云:晋公出讨淮西,过女几山下题诗云:「待平贼垒报天子,莫指仙山示武夫」,而公此诗和云】旗穿晓日,云霞杂【云一作红,杂作集今按对偶及文势,当从诸本】山倚秋光,劒戟明【洪庆善云:以我之旗况彼云霞,以彼之山况我之劒,防诗家谓之廻鸾舞鳯格】敢请相公平贼后,暂防诸吏上峥嵘。郾城晩饮奉赠副使马侍郎及冯李二员外【或无奉字,冯李谓冯宿、李宗闵也。阁本冯宿时以都官,李宗闵时以礼部,并从征。郾音偃】城上赤云呈胜气,眉闲黄色见归期。幕中无事惟须饮,即是连镳向阙时【説文云:镳,马衔也。镳,补骄切】酬别留后侍郎【或无酬字,蔡平命马总为留后】为文无出相如右【司马相如也,汉武帝櫂居左右,常召相如视草】谋帅难居却縠先【僖二十七年,左氏晋文公作三军,谋元帅赵襄曰:却縠可却音隙,縠音斛】归去雪销溱洧动【溱洧,二水名,溱在河南,洧在郑】西来旌斾拂晴天同李二十八夜次襄城【李正封也】周楚仍连接川原,乍屈盘云垂天,不暖尘涨雪犹干。印绶归台室,旌旗别将坛。欲知迎候盛,骑火万星攒。同李二十八员外从裴相公野宿西界。四靣星辰着地明,散烧烟火宿天兵。不闗破贼须归奏,自趂新年贺太平。过襄城郾城辞罢,过襄城,颍水,嵩山,刮眼明。巳去蔡州三百里,家人不用逺来迎。宿神▯招李二十八冯十七【▯下或有驿字,汝州有神▯驿台,按《九域志》开皇初建,李谓正封,冯谓宿也】荒山野水照斜晖,啄雪寒鸦趂始飞。夜宿驿亭愁不睡,幸来相就盖征衣。次硖石【诸本硖作峡,今陜县也,地理志可考】

译三百六十天长期纷扰不安,不是遭遇风雨,就是蒙受尘埃。“我”长久惭愧,身为朝士却没有什么补益,徒然愧对高僧多次往来。终年学习道术,究竟得到什么?整日吟诗,也始终不能回转心意。天气寒冷,古寺游人稀少,红叶窗前有几堆。【“百”有版本作“十”;“惭”有一版本作“慙”】《闲游二首》【元和十二年春天所作,韩愈当时由中书舍人降为右庶子】雨后再来更好。绕着池塘走遍,青青的柳树和花朵悠闲地穿过竹林。菱叶故意穿入浮萍【“故”有版本作“乱”;杜甫诗中“潜龙故起云”“江上燕子故来频”都这样用字】。独坐格外厌烦,独自斟酒哪里能够清醒?手持钓竿直到日暮,幽静地吟咏又想让谁听?这次游玩实在太少,第二次再来,竟已过了十天【“到”有版本作“至”,“经”有版本作“兼”】。浮萍覆盖着污池,洁净的藤蔓笼罩着老树和新林。鸟鸣叫,惊讶有客人【“鸟”有版本作“莺”】;岸边的竹子长得遮蔽道路。邻居杨子云说,只是独自守持自己【《杨雄传》说丁、董掌权时,杨雄正在写《太玄》,以此自守,淡泊自若】。何必去理会九衢上的尘埃?酬答马侍郎寄来的酒【马总】。一壶酒寄托着情意,四句诗能够表达多少?秋天到了却没有诗和酒,那又能把月色怎么样呢?【以下为《和侯协律咏笋》题注:侯喜。有人说韩愈的用意专在讥刺当时宰相;笋一得时便张扬,王、蛇、虺等字大抵说它倚仗势力、培植党羽、包藏奸恶。难道指李逢吉吗?当时裴度想讨伐蔡州,李逢吉引令狐楚、萧俛等党羽阻挠;韩愈也因违逆宰相意旨,由中书舍人降为右庶子】竹亭中没有人来,嫩笋已经铺满亭前。刚刚破土,实在值得欣赏;起初数量多了,还没有觉得烦扰【“烦”有版本作“繁”】。它们成行排列,像婢女和仆役;环绕站立,像儿孙。检验它们长高,常常带着尺子;担心它们干枯,多次侧放水盆。面对它们吟诗,竟忘了吃饭饮酒;偶尔坐下,早晚都已变换。滞留的雨水使肥沃土地湿润,骄阳使气候温暖。得到时机便张扬称王【《庄子》所谓“在其中称王”,此字读去声;韩愈和刘禹锡的葡萄诗也用“张王”】。它们倚仗势力想要飞腾;看见尖角便使牛羊隐没,看见皮毛便使虎豹藏身。聚集生长时尚有空隙,散布开来忽然无边无际。哪里可以拿筹码计算,谁能够用道理说明?纵横交错,公然占据土地;罗列成阵,暗中连着根。疯狂时甚至穿墙而出,群体强盛,几乎触及藩篱。深深潜伏,仿佛躲避驱逐【一作“世”】;远远离去,好像被追赶奔逃。起初惊讶它们妨碍道路,后来又惊恐它们进入药园。萌芽转眼就会长大,天地不应偏爱任何一方。已经侵入危砌,不只是越过矮墙。自身哪里顾虑瓦砾,打算遮蔽兰草和蕙草。姑且叹息它们高得数不清,哪里知道还要上升多少次?长短终究不比较,先后究竟又有谁评说?外面令人憎恨的是包藏得严密,内部仍然节节繁多。暂且要回转脚步,取它们来帮助盘中饭食【“飧”有版本作“餐”;“盘飧置璧”是《左传》语】。茂盛得好像翻转了土地,森森然争着堵塞门户。长戈短矛的尖头密密竖立,蛇和虺的头颅高高昂起。妇人柔弱,只能叹息料量【“料”读聊;“聊”有版本作“量”,意为选择、简择;张湛《列子序》说“料简世所希有者”】;孩子痴傻,拜见时把头发全剃去。侯喜来安慰我【有版本作“意”】。诗句读来惊动魂魄,唱和的才思将要枯竭。呻吟直到太阳升起【“日”有版本作“欲”;《楚辞·九叹》有“日暾暾其西舍”,也可用来指日落;“暾”读他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八月、四年、二十里〕 龙已疲惫,虎也困乏,于是割取河山原野;亿万苍生的性命得以保存。谁来劝君王掉转马头?这实在成了一场押上乾坤的赌博。《送张侍郎》【张贾当时由兵部侍郎任华州刺史;阁本作“侍御”,不对】司徒向东镇奔走传书拜谒【元和十年正月,加授宣武节度使韩弘为司徒】;丞相从西边骑马赶来迎接【元和十二年七月,任宰相裴度为淮西宣慰处置使】。两府的元老大臣如今更加亲密,一方逃亡的贼寇不难平定。《赠刑部马侍郎》【马总当时作为裴晋公的副手东征】红旗映照大海,威压南方荒远之地;征召入中台,任作侍郎【“中台”有版本作“台中”,不对】。暂且跟随丞相平定小股盗寇,便回到天阙,使时局安定。《奉和裴相公东征途经女几山下作》【有版本没有“奉”字。女几山在河南府福昌县三十四里。白居易说,晋公出征淮西,经过女几山下题诗:“待平贼垒报天子,莫指仙山示武夫”,韩愈作此诗唱和】旗帜穿过清晨的阳光,和云霞交杂;山峰依傍秋光,剑戟闪亮【洪庆善说,这是以我的旗帜比拟彼处的云霞,以彼处的山比拟我的剑戟,诗家称为“回鸾舞凤格”】。敢请相公平定贼寇之后,暂且防备各位官吏登上高峻之处。《郾城晚饮奉赠副使马侍郎及冯李二员外》【有版本没有“奉”字;冯李指冯宿、李宗闵。阁本说冯宿当时任都官,李宗闵任礼部,都随军出征;“郾”读偃】城上的红云显出胜利的气象,眉间的黄色显示归来的日期。幕府中没有别的事,只有应当饮酒;这就是并马连辔向宫阙进发的时候【《说文》说“镳”是马衔;“镳”读补骄】。《酬别留后侍郎》【有版本没有“酬”字;蔡州平定后,任命马总为留后】写文章没有人能超过司马相如【汉武帝让司马相如在身边,常召他起草诏书】;谋划元帅之职,难以居于却縠之前【僖公二十七年,《左传》说晋文公建立三军,谋划元帅时赵襄说却縠可以;“却”读隙,“縠”读斛】。归去时雪已融化,溱水、洧水都在流动【溱、洧是两条河,溱在河南,洧在郑】;向西而来的旌旗拂过晴朗的天空。《同李二十八夜次襄城》【李正封】周地和楚地仍然连接着河川原野,山势忽然盘曲,云气低垂接天;天气不暖,尘土飞扬,积雪仍未干。印绶归还台省,旌旗告别将坛。想知道迎接和等候有多盛大吗?骑兵的火把如万颗星星聚集。四面星辰仿佛贴地而明,分散燃烧的烟火照着宿营的天兵。不必等到攻破贼军才回朝奏报,赶在新年之前就来庆贺太平。经过襄城。辞别郾城后,经过襄城;颍水和嵩山映入眼帘,令人眼睛一亮。已经距离蔡州三百里,家人不必远道前来迎接。夜宿神龟驿,招李二十八、冯十七来【“龟”下有版本有“驿”字;汝州有神龟驿台。按《九域志》,开皇初年修建。李指李正封,冯指冯宿】荒山野水映着斜阳,啄食雪地的寒鸦趁机开始飞翔。夜里住宿驿亭,愁苦得不能入睡;幸好你们来相聚,为我遮盖征衣。行次硖石【诸本“硖”作“峡”;今为陕县,地理志可以考察】

数日方离雪,今朝又出山。试凭高处望,隐约见潼闗。和李司勲过连昌宫【或作李二十八司勲,无过字。速昌宫在河南寿安县之二十九里,按志,高宗显庆三年置。然落句云云,疑为明皇所作。而元微之连昌宫辞,大防咏明皇帝,或云开元中曽葺之耳。公从晋公平淮西回,过夀安而作】夹道踈槐,出老根,高薨巨桷,压山原。宫前遗老来相问:「今是开元几叶孙?」次潼闗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张贾潼闗在华州华隂县界,张阁老即华州刺史。《国史补云:両省相呼为阁老】荆山已去,华山来【史记:黄帝铸鼎荆山下,荆山在汉冯翊懐德县;华山太华也,在华隂县】日出潼闗,四扇开【出或作照,扇或作靣】刺史莫辞迎候逺,相公亲破蔡州廻【亲或作新】次潼闗上,都统相上【都统谓韩▯也馆本无此篇闗下或有头字一本,在雨中寄张籍▯喜诗后】暂辞堂印,执兵权。尽管诸军破贼,年冦盖相望。催入相,待将功德格皇天。桃林夜贺晋公【元和十二年十二月壬戌,以裴度守本官,赐上柱国晋国公。丙子,以右庶子韩愈为刑部侍郎。考其年十二月丙辰朔,壬戌则其月七日。度以其月十六日方至自蔡,则前除命盖在公未入朝之前。故公诗《夜贺晋公》于桃林。桃林在陜之灵宝县云】西来骑火照山红,夜宿桃林腊月中,手把命珪兼相印,一时重叠赏元功。送李员外院长分司吏都【李员外正封也】去年秋,露下羇旅,逐东征;今嵗春光动,驱驰别上京。饮中相顾,色送后独归情。両地无千里,因风数寄声。晋公破贼回,重拜台司,以诗示幕中宾客,愈奉和【或作晋公自蔡州入觐途中重拜云云,愈因和之】南伐旋师,太华东天,书夜到,册元功。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鹓鹭欲归仙仗里,熊罴还入禁营中。长慙典午非材职【或作识】,蜀志谯周曰:“典午忽兮,典司午马也。”白乐天自江州司马还朝再出,亦曰:“昔徴从典午】得就闲官,即至公。独钓四首【钓或作酌,坐厌亲刑柄,为刑部侍郎时作】侯家林馆胜,偶入得垂竿。曲树行藤,角平池散。芡盘【芡音俭】羽沈知食驶【或作快,或作駃】缗细觉牵难,聊取夸儿女。榆条系从鞍。一迳向池斜,池塘野草花。雨多添栁耳,水长减蒲芽。坐厌亲刑柄,偷来傍钓车【坐厌方作厌坐,云厌与偷为一义,坐亲刑柄来弄钓车为一説。公诗多此体今按坐厌与偷来为对,亦自亲切。又况坐厌乃常用之语,韦苏州云“坐厌淮南守”,此类极多,方从误本更为曲説,不知语意之拙澁也】太平公事少,吏隐讵相賖。独往南塘上,秋晨景气醒,露排四岸草,风约半池萍。鸟下见人寂,鱼来闻饵馨。所嗟无可召,不得倒吾缾。秋半百物变,溪鱼去不来。风能坼芡觜,露亦染棃顋【广信晁氏旧藏印,本能作棱,亦作液,一云山谷所定】逺岫重叠出,寒花散乱开。所期终莫至,日暮与谁廻。枯树老树无枝,叶风霜不复侵。腹穿人可过,皮剥蚁还寻。寄托惟朝菌,依投絶暮禽。犹堪持改火【论语鑚燧改火,马融曰:周书令有改火之文,春取榆栁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槱之火,冬取檀槐之火。一年之中鑚火各异木,故曰改火也】未肯但空心。元日酬蔡州马十二尚书去年蔡州元日见寄之什【马十二总也,元和十三年元日有诗寄公,次年元日公以此诗酬之】元日新诗巳去年,蔡州遥寄荷相怜。今朝纵有谁人领,自是三峯不敢眠【峯或作冬,方从唐本云:华岳有三峯,唐人守华者皆谓之三峯守。盖公西归经从之路,马诗必有所序述,今不可得而详也。今按此诗并题皆不言经由华州所作,方説既无所据,又三峯不敢眠亦无文理,今当阙之以俟知者】咏灯花,同侯十一【或作同侯十一咏灯花,侯十一喜也。《雪浪斋日记》云:此诗极似少陵】今夕知何夕?花然锦帐中,自能当雪暖,那肯待春红?黄里排金粟【诸本黄作囊。何逊诗“金粟襄搔头”,蜀人史彦升曰:“黄里排金,谓额闲花钿也。”又沈约《宋书》:“汉制乗舆翠盖黄裹,所谓黄屋也。”诸本多引《汉纪》注,实此义。今按汉制黄屋与此诗文意不同,疑史説误】▯头缀玉虫,更烦将喜事来报主人公【一作翁】祖席「前字【旧注云:以王涯徙袁州刺史而作。按旧纪,涯刺袁州元和三年四月也。公时在东都,故曰祖席洛桥边。此诗前后注文旧本无之,蜀本亦然。又或二题「前字」「秋字」上皆有「得」字】祖席洛桥边,亲交共黯然。野晴山簇簇,霜晓菊鲜鲜。书寄相思处,杯衔欲别前。淮阳知不薄【阳本作南,洪本作阳。云用汲黯薄淮阳事,以后诗有淮南字,随笔以误也】终愿早廻船。秋字

译过了几天才离开积雪,今天早晨又走出山来。试着凭高处远望,隐约看见潼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里、三年〕 道路两旁稀疏的槐树从老根上长出,高大的宫门和巨大的椽子压在山原之上。宫门前的遗老来问:“如今是开元皇帝的第几代孙?” 行次潼关,先寄给张十二阁老、使君【张贾在潼关;潼关位于华州华阴县境内。张阁老就是华州刺史;《国史补》说两省互称为阁老】离开荆山后,华山迎面而来【《史记》说黄帝在荆山下铸鼎;荆山在汉代冯翊怀德县。华山就是太华山,在华阴县】。太阳照出潼关,四扇关门打开【“出”有版本作“照”,“扇”有版本作“面”】。刺史不要推辞远道迎候,丞相亲自攻破蔡州回来【“亲”有版本作“新”】。行次潼关,向都统相公献上【都统指韩弘;馆本没有此篇;“关”下有版本有“头”字;一本把它放在《雨中寄张籍、侯喜》之后】暂时辞去堂上的印信,掌握兵权。尽管统领各军攻破贼寇,连年的寇乱仍相互接连。赶快入朝为相,等待以功德感格皇天。《桃林夜贺晋公》【元和十二年十二月壬戌日,以裴度原官守职,赐上柱国、晋国公;丙子日,以右庶子韩愈为刑部侍郎。该年十二月丙辰朔,壬戌是本月七日。裴度当月十六日才从蔡州回来,所以任命大概在韩愈入朝以前,因此韩愈在桃林作《夜贺晋公》。桃林在陕县灵宝县】从西边来的骑兵火把映红山岭,腊月中夜宿桃林。手里拿着命珪,又兼有丞相印,一时叠加各种封赏,以表彰最大的功劳。《送李员外院长分司东都》【李员外就是李正封】去年秋天,露水降下时羁旅在外,跟随东征;今年春光发动,又驱驰着告别京城。饮酒之中彼此相顾,你的神色送我独归的情意。两地相距不到千里,凭借风声多次寄去问候。南方征伐结束,军队回师;太华山在东方的天空下。日夜之间诏书传到,册封并记载元勋。将军旧日镇压三司,尊贵的宰相新近兼有五等爵位。高贵的鹓鹭想要回到仙人仪仗之中,熊罴之士还要进入禁军营垒。长久惭愧自己像典午一样没有才干和职分【“职”有版本作“识”;《蜀志》载谯周说“典午忽兮”,典午就是掌管午马;白居易从江州司马还朝后又出任官职,也说“昔征从典午”】;得到一个闲散官职,便到了您的身边。《独钓四首》【“钓”有版本作“酌”;韩愈任刑部侍郎时因厌倦亲自掌管刑柄而作】侯家的林馆优美,偶然进去便得到垂竿的机会。曲折的树木和攀行的藤蔓,围绕平坦的池塘散布。芡实的叶盘漂浮着【“芡”读俭】;羽毛下沉,知道鱼儿吃食很快【有版本作“快”,或作“駃”】。钓线细,感觉牵引困难,姑且拿来向儿女夸耀。用榆树枝条把钓竿系在马鞍上。一条小径斜斜通向池塘,池塘里开着野草野花。雨水多了,添长了柳耳;水位上涨,蒲芽反而减少。坐着厌倦了亲自掌管刑柄,偷偷来靠近钓鱼车【“坐厌”有版本作“厌坐”;有人说“厌”和“偷”同义,意为厌坐而来摆弄钓车;但此处以“坐厌”和“偷来”相对更亲切,“坐厌”也是常用语】。太平时公事少,做一个吏隐之人哪里不能相安?独自走到南塘上,秋晨的景色和气息使人清醒。露水推开四岸的草,风约束着半池浮萍。鸟儿落下,才见人的寂静;鱼儿游来,听到鱼饵的香气。可叹没有可以召唤的人,不能让我的酒瓶倒空。秋天过半,万物变化,溪里的鱼离去不再回来。风能够劈开芡实的嘴,露水也染上梨果的脸颊【“颊”有版本作“棱”,也作“液”;有一说是黄庭坚所定】。远山重重叠叠显现,寒花散乱开放。所期待的人终究没有到来,日暮时分要和谁一起回去?《枯树》。老树没有枝条,叶子和风霜不再相侵。树腹穿空,人可以从中通过;树皮剥落,蚂蚁还来寻找。只能寄托于朝生暮死的菌类,依靠它的只剩下黄昏的鸟。它还足以用来举行改火之礼【《论语》说钻燧改火;一年中按季节使用榆柳、枣杏、桑柘、柞槱、檀槐等不同木材取火,所以叫改火】;不肯只是空有树心。《元日酬蔡州马十二尚书去年蔡州元日见寄之作》【马十二即马总;元和十三年元日马总有诗寄给韩愈,第二年元日韩愈以此诗酬答】元日的新诗已经过去一年,蔡州遥寄来,承蒙相怜。今天早晨即使有谁来领会,自然也不敢因华岳三峰而安睡【“三峰”有版本作“冬”;旧注说华岳有三峰,唐代守华州者都称三峰守。此说无确据,“三峰不敢眠”文理也不通,姑且存疑】。《咏灯花,同侯十一》【有版本作《同侯十一咏灯花》;侯十一是侯喜。《雪浪斋日记》说此诗很像杜甫】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灯花在锦帐中燃烧。自己就能抵挡雪夜的寒冷,哪里肯等待春天的花红?黄色的灯花中排列着金粟【诸本作“囊”;何逊诗有“金粟襄搔头”。有人说“黄里排金”指额间的花钿,也有人以汉制黄屋解释;但汉制黄屋与本诗文意不同,旧说或有误】;鬓发上缀着玉虫。更劳烦你带来喜事,报告给主人公【一作“翁”】。《祖席》“前”字【旧注说因王涯调任袁州刺史而作;按旧纪,王涯任袁州刺史在元和三年四月。韩愈当时在东都,所以说祖席设在洛桥边。此诗前后注文旧本没有,蜀本也没有;另有题作“得前字”“得秋字”】洛桥边设下饯别席,亲近的朋友共同黯然神伤。野外天晴,群山簇簇;霜晨初晓,菊花鲜艳。把书信寄到相思之处,在即将分别前举杯。您知道淮阳并不薄情【“淮阳”有版本作“淮南”;这里用汲黯薄待淮阳之事,后来诗中又有“淮南”,可能因此误写】;终究希望您早日回船。“秋”字。

淮南悲木落,而我亦伤秋【而或作今】况与故人别,那堪羇宦愁?荣华今异路,风雨苦同忧。莫以宜春逺【宜春即袁州也】江山多胜游【公自题此二诗后云:両诗何处好?就中何处佳?何处恶】送郑尚书赴南海【郑尚书名权,有序在集】番禺军府盛【番禺今之广州,番音潘,禺音愚】欲説暂停杯,盖海旂幢出,连天观阁开,衙时龙戸集【龙戸,采珠戸也,南海亦谓之蜑戸】上日马人来【后汉马援讨蛮,以数十人留于象林所铸铜柱下,南蛮呼为马留人,见新史南蛮传】风静鶢鶋去【左氏祀爰居,国语海鸟曰鶢鶋鶢音爰,鶋音居】官廉蚌蛤廻【东汉孟尝为合浦太守,珠复还】货通师子国【师子国在南海中】乐奏武王台【武或作越,汉传尉佗自称南越武王】事事皆殊异,无嫌屈大才答道士寄树鸡【树鸡,木耳之大者。东坡和陶诗曰:『黄菘养土羔,老禇生树鸡】软湿青黄状可猜,欲烹还唤木盘廻。烦君自入华阳洞,直割乖龙左耳来【栁子厚龙城志:茅山道士呉绰采药于华阳洞口,见一儿手把三珠戯于松下,绰从之奔入洞中,化为龙,以三珠塡左耳中,绰斸其耳而失其珠。又冯贽云仙録:天罚乖龙,必割其耳】左迁至蓝闗示侄孙湘【汉时依上古法,朝列以右为尊,故谓降秩为左迁。蓝闗即秦之峣闗,在今蓝田县。青琐高议云:湘字清夫,公侄也,落魄不羁,公勉之学,乃笑作诗有「能开顷刻花」之句。公曰:「汝能夺造化开花乎?」湘遂聚土覆盆,良久曰:「花已发矣。」举杯乃碧花二朶,叶间有小金字,乃诗一聨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闗马不前。」公未晓诗意,湘曰:「事久可验。」公后贬潮阳,途有一人冒雪而来,乃湘也。湘曰:「公忆花上句乎?乃今日事也。」公询地名,即蓝闗,再三嗟叹曰:「吾为汝成此诗云云。」酉阳杂爼亦载是事,独不载湘名。然公逸诗有徐州赠族侄云:「自言有竒术,探妙知天工。」意亦若□是事,岂湘果有出世之学耶?笔墨闲録云:此诗仁且有礼,非志仁义者不能也】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州一作阳】元和十四年,公为刑部侍郎,上表极諌佛骨事,帝大怒,将抵死,持示宰相崔羣、裴度,羣、度力言愈忠,愿少寛假以来谏诤,帝稍解,乃责潮州刺史】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欲或作本,肯将作岂将,又作岂于,朽或作暮,惜一作计】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闗马不前【拥或作揜今按此诗于、暮、计揜四字皆不如今本之胜】知汝逺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左传蹇叔曰:余收尔骨焉】武闗西逢配流吐蕃【唐志:武闗在商州商洛县之东,公谪潮州,自蓝田入商洛,于武闗西见作】嗟尔戎人,莫惨然!湖南地近,保生全【地近或作近地】我今罪重,无归望,直去长安,路八千。次邓州界潮阳南去倍长沙,恋阙那堪又忆家。心讶愁来惟贮火【惟一作谁】眼知别后自添花。商顔暮雪逢人少【前汉沟洫志引洛水至商顔下注:商山之顔,譬人之顔额也】邓鄙春泥见驿賖【邓鄙字见左威公九年】早晚王师收海岳,普将雷雨发萌芽。题临泷寺【临泷,韶州县名。公前泷吏诗,具述其详】不觉离家已五千【汉高帝纪提三尺取天下及韩安国传本无劒字古固有如此造语者】公言离家巳五千则知其为里也或以歇后诮之则非】仍将衰病入泷船潮阳未到】吾能説【吾能或作人先或作先闻】海气昏昏水拍天【水或作浪】晚次宣溪,辱韶州张端公使君惠书叙别,酬以絶句二章【或无“辱端公絶句”字,韶去潮尚逺,当在元和十四年夏作。笔墨闲録:潮州以后诗最哀深,宣溪絶句等诗絶有味】韶州南去,接宣溪【韶或作潮,非是】云水苍茫,日向西。客泪数行,元自落【元或作先】鹧鸪休傍耳边啼。兼金那足比清文【那或作安】百首相随愧使君【百或作白】俱是岭南廵管内,莫欺荒僻断知闻。题秀禅师房桥夹水,松行百歩【松或作船】竹牀莞席到僧家【牀或作林,莞九还切】暂拳一手支头卧【头或作頥】还把渔竿下钓沙【钓或作晚】将至韶州,先寄张端公使君,借图经【或无端公字。此诗及下至韶州留别诗,皆自潮移袁道中作】曲江山水,闻来久,恐不知名,访倍难,愿借图经将入界,每逢佳处便开看【每或作亦】过始兴江口感懐【韶州始兴郡,大歴十四年四月,起居舍人韩防以罪贬韶州刺史,公随防而迁,时年十嵗,至是贬潮州,道过始兴,所谓感懐也】忆作儿童,随伯氏南来,今只一身存。目前百口,还相逐。旧事无人,可共论。韶州留别张端公使君【公量移袁州故云留别。又曰,公元和十四年正月以论佛骨贬潮州,三月至潮州,十月量移袁州,十五年正月至袁州。其往来上下于韶,皆梅栁新时也,故云来往再逢梅栁新】

译淮南悲叹树叶凋落,而我也为秋天伤感【“而”有版本作“今”】。何况又和老朋友分别,哪里忍受得了羁旅做官的愁苦?如今荣华各走不同道路,风雨中却共同忧患。不要因为宜春遥远【宜春就是袁州】;那里山川有许多优美的游览之处【韩愈自题说:这两首诗什么地方好,哪一处最好,哪一处不好】。《送郑尚书赴南海》【郑尚书名权,集中有序】番禺的军府盛大【番禺就是今天的广州;“番”读潘,“禺”读愚】。想说话也暂且停杯。覆盖大海的旌旗仪仗出现,连天的楼阁敞开。衙门办公时,采珠的龙户聚集【龙户就是采珠户,南海也称蜑户】;上日有马留人来【后汉马援讨伐蛮族,留下数十人在象林所铸铜柱下;南蛮称他们为马留人,见《新唐书·南蛮传》】。风静下来,鶢鶋鸟离去【《左传》说祭祀爰居,《国语》称海鸟为鶢鶋;“鶢”读爰,“鶋”读居】;官吏清廉,蚌蛤重新回来【东汉孟尝任合浦太守时,珍珠又回来了】。货物通往师子国【师子国在南海之中】;乐声奏响武王台【“武”有版本作“越”;《汉书》说尉佗自称南越武王】。件件事情都特别奇异,不必嫌屈居此地埋没了大才。《答道士寄树鸡》【树鸡是较大的木耳。苏轼和陶诗说:“黄菘养土羔,老楮生树鸡。”】这种东西柔软湿润,青黄色的形状可以猜到;想要烹煮它,还要叫木盘回来。烦劳您亲自进入华阳洞,直接割取乖龙的左耳带来【柳宗元《龙城录》说,茅山道士吴绰在华阳洞口采药,见一个孩子拿三颗珠子在松树下玩耍;吴绰跟随他奔入洞中,孩子化成龙,把三颗珠子填在左耳中,吴绰砍下它的耳朵,珠子却丢失了。冯贽《云仙录》也说上天惩罚乖龙,必割其耳】。韩愈询问地名,果然是蓝关,便再三叹息说:“我替你写成这首诗了。”《酉阳杂俎》也记载此事,只是没有记载湘的姓名。韩愈散佚诗《徐州赠族侄》中有“自言有奇术,探妙知天工”,意思似乎也像这件事,难道韩湘果真有出世的学问吗?《笔墨闲录》说:这首诗仁厚而有礼,不是心志在仁义上的人写不出来。早晨上奏一封奏章送达九重天,晚上就被贬到潮州,路程八千里【“州”一作“阳”】。元和十四年,韩愈任刑部侍郎,上表极力劝谏迎佛骨之事,皇帝大怒,准备判他死罪,并把奏表拿给宰相崔群、裴度看;崔群、裴度极力说韩愈忠诚,请求稍加宽赦,以便保留进谏争辩的人,皇帝怒意稍解,于是责罚他任潮州刺史。想要替圣明的朝廷除去弊端,哪里肯因为衰老而顾惜残年【“欲”有版本作“本”,“肯将”作“岂将”或“岂于”,“朽”作“暮”,“惜”作“计”】?云横在秦岭上,家在哪里?大雪拥塞蓝关,马也不肯前进【“拥”有版本作“揜”;“于、暮、计、揜”四字,今本更好】。我知道你远道而来应当有情意,希望你把我的尸骨收葬在瘴气弥漫的江边【《左传》有蹇叔“我来收你的尸骨”之语】。《武关西逢配流吐蕃》【《唐六典》说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面;韩愈被贬潮州,从蓝田进入商洛,在武关西面遇见此人而作】唉,你这个戎人,不要这样悲惨!湖南之地很近,可以保全性命【“地近”有版本作“近地”】。我如今罪责深重,已经没有归去的希望,只能直走长安,路程八千里。行次邓州境界。潮阳向南比长沙还远一倍,眷恋宫阙,哪里忍得住又思念故乡?心里惊讶愁苦来临,只有把它储存在火一样的胸中【“惟”有版本作“谁”】;眼睛知道分别以后自然会增添花白。商山山腰的暮雪中遇到的人很少【《汉书·沟洫志》引洛水注说商颜就是商山的山颜,好比人的面额】;邓地郊外的春泥中,驿站显得遥远【“邓鄙”一词见《左传·僖公九年》】。早晚王师收复海岳,把雷雨普遍施加,使万物萌芽。《题临泷寺》【临泷是韶州的县名;韩愈前面的《泷吏》诗已经详细叙述】不知不觉离家已经五千里【《汉书·高帝纪》说提三尺取天下,《韩安国传》原本没有“剑”字,古人本来就有这样的说法;韩愈说离家五千,可知说的是里。有人因此讥笑是歇后语,并不对】。仍带着衰病进入泷中的船,还没有到潮阳【原文“潮阳未到”后有断裂,疑有脱文,不能确定】;我能够说出海上的气息昏暗沉沉,水拍打着天空【“水”有版本作“浪”】。《晚次宣溪,辱韶州张端公使君惠书叙别,酬以绝句二章》【有版本没有“辱端公绝句”几字;韶州距离潮州还很远,当作于元和十四年夏。《笔墨闲录》说,潮州以后诗最为哀深,宣溪绝句等诗尤其有意味】韶州向南,连接着宣溪【“韶”有版本作“潮”,不对】;云水苍茫,太阳正向西沉。客人的几行眼泪,原本就自行落下【“元”有版本作“先”】。鹧鸪啊,不要再靠近耳边啼叫。价值兼金的礼物哪里足以和清丽的文章相比【“那”有版本作“安”】?得到一百首诗相随,反而惭愧面对使君【“百”有版本作“白”】。我们都在岭南巡管范围之内,不要因为地方荒僻就欺负这里断绝了知闻。《题秀禅师房》。桥梁夹着流水,松树排列在百步之内【“松”有版本作“船”】。竹床、莞席通向僧人的住处【“床”有版本作“林”;“莞”读九还】。暂且弯起一只手支着头躺下【“头”有版本作“颐”】,又拿起鱼竿到沙滩下钓鱼【“钓”有版本作“晚”】。将要到韶州,先寄给张端公使君,借一部图经【有版本没有“端公”二字;本诗及下首《至韶州留别诗》都作于从潮州迁袁州途中】曲江的山水,听说它很久了;恐怕不知道名胜所在,访寻起来更加困难。希望借一部图经,带着它进入境内,每遇到佳处就打开来看【“每”有版本作“亦”】。《过始兴江口感怀》【韶州即始兴郡;大历十四年四月,起居舍人韩滉因罪贬为韶州刺史,韩愈随韩滉迁徙,当时十岁。如今被贬潮州,经过始兴,所以说“感怀”】回忆当年还是儿童,跟随伯兄向南而来;如今只剩我一人活着。眼前还有一家百口,却仍然相互追随。旧日的事情已经没有人可以共同谈论。《韶州留别张端公使君》【韩愈获准改任袁州,所以说留别。又说韩愈元和十四年正月因论佛骨贬潮州,三月到潮州,十月获准改任袁州,十五年正月到袁州。他往来于韶州上下,正值梅柳重新抽发,所以说“来往再逢梅柳新”】

来往再逢,梅栁新别离,一醉绮罗春。久钦江总文才妙【陈孔奂曰:江总文华之人】自叹虞翻骨相屯【虞翻仕呉为骑都尉,尝云:自恨骨体不媚,犯上获罪】鸣笛急吹争落日,清歌缓送欵行人【诸本争作催,欵作感。唐本云:蜀本亦作争。李云:二宋评此诗,小宋疑感字误,大宋初不以为然,后得善本始信】巳知奏课当徴拜,那复淹留咏白苹【汀洲采白苹,栁恽诗语】量移袁州,张韶州端公以诗相贺,因酬之【或无端公因三字,或作量移袁州酬张韶州先寄诗贺,或作量移袁州张韶州先诗见贺因酬之,题语凢四易,各有义也】明时逺逐事何如?遇赦移官,罪未除。北望讵令随塞鴈【管子·鴈春北秋南】南迁才免葬江鱼【屈原·宁葬江鱼腹中】将经贵郡,烦留客,先惠高文,谢起予。暂欲系船韶石下【水经·韶石对峙似阙,郡志曰:舜尝登此奏乐,今有庙在焉】上宾虞舜,整冠裾。次石头驿寄江西王十中丞阁老【仲舒也,时仲舒自中书舍人出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公自袁还朝,次石头而作。按《水经注》:赣水西岸有盘石,谓之石头,在豫章郡北】冯高试廻首【试廻或作廻马今按下句有马字作马非是】一望豫章城,人由恋德泣【由或作犹】马亦别羣鸣。寒日夕始照,风江逺渐平【风江或作江风】黙然都不语,应识此时情。游西林寺题萧二兄郎中旧堂【萧兄有女出家,诸本“游”作“题”,“题”作“故”,无“兄”字及注。萧二存也。存少与韩防、梁肃友善,恶裴延龄之为人,弃官归庐山。庐山今犹有萧存、魏▯、李渤同游大林题名】中郎有女能传业【中郎蔡邕也,其女文姬能诵忆父书,无遗误】伯道无儿可保家【今按《因话録》作“无人可主家”,伯道邓攸也,攸弃巳子而全兄子,卒以无后,时人哀之曰“皇天无知,邓伯道无儿】偶到匡山曽住处,几行衰泪落烟霞【因话録》作“今日匡山过旧隐,空将衰泪对烟霞】自袁州还京,行次安陆,先寄随州周员外【诸本如此,但以随为循,方从唐本云:自贬所防恩,袁州除官还京,凡多六字,方云。如淳《汉纪》注曰:凡言除者,除故官就新官也。公志郑儋墓曰:诏授司马节度,除其官为工部尚书,与此同。周员外,周君巢也,时为随州刺史。以经由道里考之,作循非是。今按诸本,得之唐本既颠倒重复,而方説又不可晓,疑“袁州”字当在“贬”字上,或注在“所”字下,“循州”之辨,则方得之一本,或“袁州”下有“除官”二字亦通。随又作复,当考】行行指汉东【左氏汉东之国,随为大】暂喜笑言同,雨雪离江上,蒹葭出梦中,面犹含瘴色,眼巳见华风。嵗暮难相值,酣歌未可终。题广昌馆【馆在随州枣阳县南】白水龙飞已几春【张衡《东京赋》:「我世祖乃龙飞白水】偶逢遗迹问耕人【逢」或作「寻】丘坟发掘当官路【或」作「道】何处南阳有近亲【显宗为东海公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寄随州周员外【随或作循,或作复,説巳见上】陆孟丘杨久作尘【蜀本杨作阳】,公与陆长源、孟叔度、丘颖、杨凝及周君巢用为董晋幕客,故也】同时存者更谁人?金丹别后知传得【周好金丹服饵之术,栁子厚集中有答周君巢论饵药久寿书,是也】乞取刀圭救病身【本草云:刀圭者,十分方寸匕之一】酒中留上襄阳李相公【谓逢吉也,诸本作醉中留别襄州李相公】浊水污泥,清路尘【曹子建诗: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还曽同制掌丝纶【公元和十一年正月为中书舍人,而逢吉以其年二月自舍人拜相,故云】眼穿长讶双鱼断【选:遗我双鲤鱼,中有尺素书】耳热何辞数爵频【杨恽书云: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而呼乌乌】银烛未消▯送曙【销或作终,或作残,▯或作鸡】金钗半醉座添春【醉或作坠,许彦周云:退之此语殊不▯其为人,乃知赋梅花不独宋广平也】知公不久归钧轴,应许闲官寄病身。去嵗自刑部侍郎以罪贬潮州刺史,乗驿赴任。其后家亦谴逐,小女道死,殡之层峯驿旁山下。蒙恩还朝,过其墓,留题驿梁【诸本只作题驿梁,下有注字,与此题少异,今从唐本】数条藤束木皮棺,草殡荒山,白骨寒,惊恐入心,身巳病,扶舁沿路,众知难【舁音余】绕坟不暇,号三帀【延陵季子适齐,子死,葬于嬴博之间,既封且号者三,见《礼记】设祭惟闻饭一盘【荆楚嵗时记》祭子推,文黍饭一盘】致汝无辜,由我罪,百年慙痛,泪防干贺张十八秘书得裴司空马【张籍,裴度也。或作《酬张秘书因骑马赠诗】

译来来往往,又遇到梅花柳树新发;在绮罗春色中一醉而别。长久敬仰江总的文章才华精妙【陈孔奂说江总是文华之人】,却自叹像虞翻一样骨相困顿【虞翻在吴国任骑都尉,曾说恨自己骨相不妩媚,因触犯上意获罪】。急促吹笛,争着送走落日;清亮的歌声缓缓送别行人【诸本“争”作“催”,“欵”作“感”;唐本、蜀本都作“争”】。已经知道考课之后应当被征召任用,哪里还会长期停留,吟咏白苹【“汀洲采白苹”是柳恽诗句】?《量移袁州,张韶州端公以诗相贺,因酬之》【有版本没有“端公因”三字,也有不同题法;题语多次变化,各有意义】在圣明时代却被远远驱逐,事情究竟怎样?遇到赦免而改任官职,但罪名还没有消除。向北遥望,难道能让自己随着塞外的大雁而去【《管子》说雁春天向北、秋天向南】?向南迁徙,才免得葬身江鱼腹中【屈原语】。将要经过您的贵郡,烦请留下这位客人,先赐我高雅文章,以感谢您的启发。暂且想把船系在韶石下【《水经》说韶石相对耸立,像门阙;郡志说舜曾登临此处奏乐,今有庙】;我要以宾客身份拜见虞舜,整好衣冠。《次石头驿寄江西王十中丞阁老》【王仲舒。当时王仲舒由中书舍人出任江南西道观察使,韩愈从袁州回朝,住在石头驿时作诗。按《水经注》,赣水西岸有盘石,称为石头,在豫章郡北】登高试着回头一望豫章城,人因为眷恋您的恩德而哭泣【“由”有版本作“犹”】,马也因离开群体而鸣叫。寒冷的太阳到傍晚才开始照耀,风吹江面渐渐平静【“风江”有版本作“江风”】。默默地全都不说话,应当懂得此时的心情。《游西林寺题萧二兄郎中旧堂》【萧兄有女出家;诸本把“游”作“题”、把“题”作“故”,没有“兄”字及注。萧二即萧存。萧存年轻时与韩滉、梁肃友善,厌恶裴延龄的为人,弃官归隐庐山;庐山至今还有萧存、魏弘、李渤同游大林寺的题名】中郎蔡邕有女儿,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蔡邕的女儿蔡文姬能背诵父亲的书,没有遗漏错误】;伯道却没有儿子,不能保全家业【伯道指邓攸;邓攸舍弃自己的儿子而保全兄长的儿子,最终自己无后,时人哀叹说“皇天无知,邓伯道无儿”】。偶然来到匡山,曾经住过的地方,几行衰老的眼泪落在烟霞之间【《因话录》作“今日匡山过旧隐,空将衰泪对烟霞”】。《自袁州还京,行次安陆,先寄随州周员外》【诸本如此,但把“随”作“循”。有人据唐本增作“自贬所蒙恩,袁州除官还京”等字,但文字有倒置重复,旧说也难明;周员外是周君巢,当时任随州刺史。按道路考察,作“循州”不对;“随”又有作“复”的,尚待考】一路前行,指向汉水以东【《左传》说汉水以东的国家,随国最大】;暂且高兴能够共同谈笑。风雨雪霜中离开江边,蒹葭从梦中显现。脸上仍带着瘴气的颜色,眼睛已经看见华夏的风俗。年末很难相逢,纵情高歌也不能唱完。《题广昌馆》【广昌馆在随州枣阳县南】白水起兵、龙飞登基已经过了几个春秋【张衡《东京赋》说“我世祖乃龙飞白水”】;偶然遇见遗迹,向耕田的人询问【“逢”有版本作“寻”】。坟丘被挖掘在官道旁【“路”有版本作“道”】,南阳哪里还有近亲【显宗称东海公时说:“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寄给随州周员外【“随”有版本作“循”或“复”,说法见上】。陆长源、孟叔度、丘颖、杨凝已经长久化为尘土【蜀本“杨”作“阳”;韩愈与这四人以及周君巢都曾任董晋幕客】;同时还活着的又有谁呢?分别之后,你知道金丹传授成功了吗【周君巢喜好服食金丹,柳宗元集中有答周君巢论服药长寿的书】?请取一点刀圭来救治我这病身【《本草》说刀圭是方寸匕的十分之一】。污浊的水和泥土,清洁道路上的尘土【曹植诗说:“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我们还曾共同掌管诏命文书【韩愈元和十一年正月任中书舍人,李逢吉当年二月由舍人拜相,所以这样说】。望眼欲穿,常常惊讶两条鱼的书信断绝【《文选》有“遗我双鲤鱼,中有尺素书”】;耳朵发热,哪里推辞得了频频饮酒【杨恽书说酒后耳热,仰天拍缶而呼】?银烛还未燃尽,窗边已送来曙光【“消”有版本作“终”或“残”,“窗”有版本作“鸡”】;金钗半醉,座中增添春意【“醉”有版本作“坠”;有人说韩愈此语尤其见其为人,也可知咏梅不只是宋广平】。知道您不久将回到宰辅之位,应当允许我这个病身寄居在闲散官职上。去年韩愈由刑部侍郎因罪贬为潮州刺史,乘驿马赴任。后来家人也被谴责驱逐,小女儿在路上去世,把她安葬在层峰驿旁的山下。承蒙恩典回朝,经过她的墓地,便题诗留在驿站的屋梁上【诸本只作“题驿梁”,下有注字;今从唐本】。几根藤条捆着木皮棺材,草草葬在荒山,白骨受着寒冷。惊恐进入心中,身体已经患病,只能由人抬着沿路走,众人都知道路途艰难。来不及绕坟,只能哭号三周【“舁”读余;延陵季子出使齐国时,儿子死了,葬在嬴博之间,封土并哭号三次,见《礼记》】。设置祭品,只听见一盘饭的声音【《荆楚岁时记》说祭祀介子推,供一盘黍饭】。你无罪而死,都是因为我的罪过;百年之后我仍惭愧悲痛,眼泪几乎流干。《贺张十八秘书得裴司空马》【张籍,裴度;有版本作《酬张秘书因骑马赠诗》】

司空逺寄,养初成,毛色桃花眼镜明【尔雅:马黄白杂毛曰駓。注云:今桃花马也。顔延之赭白马赋曰:双瞳夹镜】落日巳曽交辔语,春风还拟并鞍行。长令奴仆知饥渴,须着贤良待性情。旦夕公归伸拜谢,免劳骑去逐双旌【骑去或作去骑。裴诗有「他日着鞭能顾我」之语,故公云尔】杏园送张彻侍御归使【或作侍郎,无“归使”字。唐本云:彻时以幽州判官趋朝,半道有诏还之,仍迁侍御史,从张▯靖之请也。杏园在长安城南,其实彻巳抵京,但未朝见耳。旧传云:“续有张彻自逺使归”是也】东风花树下,送尔出京城。久抱伤春意,新添惜别情。归来身已病,相见眼还明。更遣将诗酒,谁家逐后生。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放朝还不报,半路蹋泥归【半路一作夜半今按朝还无因至夜半,作半路亦不可晓,疑以雨放朝而有司失于闗报,行至半路乃得报而归也】雨惯曽无节,雷频自失威。见墙生菌徧,忧麦作蛾飞【述异记:晋太康中,麦化为飞蛾】嵗晚偏萧索,谁当救晋饥【左僖十三年:晋荐饥,乞籴于秦】奉和兵部张侍郎酬郓州马尚书祗召途中见寄开缄之日马帅巳再领郓州之作【张谓,张贾,马谓,马总。诸本无“奉和”及“郓州之作”字,别有“奉和”二字。祗或作被】来朝当路日,承诏改辕,时再领须句国【左传·僖公二十一年:邾人灭须句。杜预注:须句在郓之东平须昌县西北句音劬】仍迁少昊司【月令:秋之三月,其帝少昊。盖秋主刑,而总加检校刑部尚书,故云】暖风抽宿麦,清雨巻归旗【石林诗话云:蔡天啓言尝与张文潜论韩栁五字警句,文潜举退之「暖风抽宿麦,清雨巻归旗」,子厚「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皆集中第一】頼寄新珠玉,长吟慰我思。早春与张十八博士籍游杨尚书林亭寄第三阁老兼呈白冯二阁老【诸本无十八字,唐本云白居易、冯宿也。第三阁老,杨于陵之子嗣复也。白和诗只作杨舍人林池。今按洪本第三作三弟,云澄本如此。然王沂公言行録记杨大年呼沂八为第四防舍人,疑前世遗俗自有此等称呼,洪本或未必然。而此所游乃嗣复家林亭,故特以诗寄之,而并呈白冯也。但未知三人者其次第又如何耳。阁老二字,按杨绾传故事,中书舍人年久者为阁老】墙下春渠入禁沟【或作流】渠氷初破,满渠浮。鳯池近日长,先暖流到池时,更不流【更或作见】奉使常山,早次太原,呈副使呉郎中【或无早字】。长庆元年七月,成德军大将王廷凑杀其节度田▯正以反,诏公宣抚,众皆危之,即此行也。公使鎭州呉丹以驾部郎中副行事,详本传,谓时虽巳赦廷凑,诏公以宣抚出使,盖明年二月云。唐子西曰:公孙洪以董仲舒相胶西,梁冀以张纲守广陵,李逢吉以韩愈使鎭州,卢杞】【以顔鲁公使李希烈,其用意正相类。然考之,史公出使镇在二月,而逢吉三月始召为兵部尚书,六月始代裴度为相。子西云:「尔何也?」种岂逢吉险邪,遂以公此行为其所中欤?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此之谓也】朗朗闻街鼓,晨起似朝时,翻翻走驿马,春尽是归期。地失嘉禾处【书: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作嘉禾。太原本晋地,即唐叔之国也】风存蟋蟀辞【晋国风有蟋蟀诗,刺昭公之俭】暮齿良多感,无事涕垂颐。夕次寿阳驿,题呉郎中诗后【或作寿阳驿题絶句,蜀本亦注「夕次」字,寿阳太原属邑】风光欲动,别长安。春半边城,特地寒。不见园花兼巷栁,马头惟有月团团。镇州初归别来杨栁街头树,摆弄春风只欲飞【摆或作揺,弄或作撼,只或作秪】还有小园桃李在,留花不发待郎归【唐语林云:退之二侍妾名栁枝、綘桃。初使王廷凑至寿阳驿,絶句云云。邵氏闻见録:孙子阳为予言,近时寿阳驿发地得二诗石。唐人防云:退之有倩桃、风栁二妓。归途闻风栁已去,故云。后张籍祭退之诗云:乃出二侍女,非此二人耶】同水部张员外曲江春游寄白二十二舍人【或作同张水部籍游曲江寄云云,白舍人乐天也。《长安志》:曲江在城南升道坊,以其有流水屈曲,谓之曲江。居易有和篇,后世传韩白无往来之诗,非也】漠漠轻隂晚自开,青天白日映楼台【天或作春】曲江水满花千树,有底忙时不肯来。和水部张员外宣政衙赐百官樱桃诗【或作和张水部勑赐樱桃诗】汉家旧种明光殿【洛阳官殿簿曰:汉有明光殿、徽音殿,又显阳殿前樱桃六株,徽音殿前、乾元殿前并三株】炎帝还书《本草经【神农本草》云:樱桃味甘,益脾胄】岂似满朝承雨露,共看传赐出青防?香随翠笼擎初到【或作重,或作出】色映银盘写未停【映或作照】食罢自知无所报,空然慙汗仰皇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阁本无此二首】

译司空从远方寄来一匹马,刚刚养成;毛色像桃花,眼睛明亮如镜【《尔雅》说黄白杂毛的马叫駓;注说就是今天所谓桃花马。颜延之《赭白马赋》说两眼夹着镜子】。落日时已经曾经和它交辔交谈,春风中还打算和它并鞍同行。要常常让奴仆知道它的饥渴,必须用贤良的态度对待它的性情。早晚您回朝,我将伸身拜谢,也免得劳您骑马离去追随两面旌旗【“骑去”有版本作“去骑”;裴度诗有“他日着鞭能顾我”,所以韩愈这样说】。《杏园送张彻侍御归使》【有版本作“侍郎”,没有“归使”二字。唐本说,张彻当时任幽州判官,赶赴朝廷,中途有诏书召他返回,仍升任侍御史,这是应张弘靖请求。杏园在长安城南;张彻其实已经到京,只是还没有朝见。旧传说“后来有张彻从远方出使回来”】东风吹拂花树下,我送你走出京城。长久怀着伤春之意,又增添了惜别的情怀。归来时我身体已经有病,再相见时眼睛仍然明亮。更叫人带上诗和酒,哪一家的人会跟随年轻后生?《雨中寄张博士籍侯主簿喜》。退朝放行却没有得到通知,走到半路踩着泥回来了【“半路”有版本作“夜半”;但放朝后不可能到夜半,作“半路”也难明,疑是因下雨放朝,有司忘了关报,走到半路才得到消息而返回】。雨水习惯性地下个不停,没有节制;雷声频繁,自己失去了威势。墙上长满了菌,遍地都是;担心麦子化作飞蛾飞走【《述异记》说晋太康年间,麦子变成飞蛾】。岁末格外萧瑟,谁来救济晋地的饥荒【《左传·僖公十三年》说晋国连年饥荒,向秦国请求买粮】?《奉和兵部张侍郎酬郓州马尚书祗召途中见寄、开缄之日马帅已再领郓州之作》【张指张贾,马指马总;诸本没有“奉和”及“郓州之作”,另有本只题“奉和”;“祗”有版本作“被”】来朝正当掌权之日,奉诏改变车辕方向;当时又一次统领须句国【《左传·僖公二十一年》说邾人灭须句;杜预注说须句在郓州东平须昌县西北,“句”读劬】。仍然调任少昊之司【《月令》说秋季三个月由少昊主宰;秋天主管刑罚,马总又加检校刑部尚书,所以这样说】。暖风抽出隔年麦苗,清雨卷动归去的旗帜【《石林诗话》说蔡天启曾与张文潜评论韩柳五言警句,张文潜举韩愈“暖风抽宿麦,清雨卷归旗”和柳宗元“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都认为是集中第一】。幸赖您寄来新的珠玉诗篇,长久吟咏以慰藉我的思念。《早春与张十八博士籍游杨尚书林亭寄第三阁老兼呈白冯二阁老》【诸本没有“十八”二字;唐本说白居易、冯宿。第三阁老是杨于陵的儿子杨嗣复。白居易和诗只作《杨舍人林池》。有人据洪本把“第三”作“三弟”,但旧时或有这种称呼;这里游的是杨嗣复家的林亭,所以特意寄诗给他并呈给白居易、冯宿,只是不知三人的次序。按杨绾传旧例,中书舍人任职久者称阁老】墙下的春渠流入禁沟【有版本作“流”】。渠中的冰刚刚破裂,水面漂满冰块。凤凰池近日渐渐增长,先前温暖的水流到池中时,便不再流动【“更”有版本作“见”】。《奉使常山,早次太原,呈副使吴郎中》【有版本没有“早”字。长庆元年七月,成德军大将王廷凑杀死节度使田弘正而反叛,诏令韩愈宣抚,众人都为他的安全担忧,这就是此次出行。韩愈出使镇州,吴丹以驾部郎中身份作为副使同行,详见本传。有人说当时虽已赦免王廷凑,诏令韩愈以宣抚使出行,大概是次年二月。唐子西说,公孙弘让董仲舒出使胶西,梁冀让张纲镇守广陵,李逢吉让韩愈出使镇州,卢杞……】【卢杞让颜真卿出使李希烈,用意正相类似。然而考察史实,韩愈出使镇州在二月,李逢吉到三月才被召为兵部尚书,六月才代替裴度为相。唐子西问:“为什么这样做?”难道是李逢吉阴险,于是韩愈这次出使正中了他的圈套吗?君子厌恶处在下流,天下的恶名都归到那里,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清脆地听见街鼓声,早晨起来仿佛要上朝;驿马疾驰,春天结束就是归期。失去嘉禾的地方【《尚书》说唐叔得到嘉禾,异亩同颖,献给天子;太原原属晋地,就是唐叔的国】;风中还留存《蟋蟀》的歌辞【晋国《国风》有《蟋蟀》诗,讽刺昭公的俭吝】。年老之后感慨很多,无事便眼泪垂到下巴。夜晚住在寿阳驿,题写在吴郎中诗的后面【有版本作《寿阳驿题绝句》;蜀本也注有“夕次”二字。寿阳驿属太原府】风光正要变动,我将离开长安。春天过了一半,边城却格外寒冷。看不见园中的花和巷里的柳,马头前只有一轮团团的月亮。初次从镇州回来 自从分别以来,街头的杨柳树在春风中摇摆,仿佛只想飞起来。小园里的桃树李树还在,特意留着花不开放,等待郎君归来。〔“摆”一作“摇”,“弄”一作“撼”,“只”一作“秪”。《唐语林》说:韩愈有两个侍妾,名叫柳枝、绛桃。他起初派王廷凑到寿阳驿,曾作绝句如此。邵氏《闻见录》说:孙子阳告诉我,近来在寿阳驿掘地得到两块刻有诗的石碑。《唐人防》说:韩愈有倩桃、风柳两个歌妓。他在归途中听说风柳已经离去,所以这样写。后来张籍祭奠韩愈的诗说“于是带出两个侍女”,难道不是指这两个人吗?〕 和水部员外郎张籍一同游曲江春景,寄给白二十二舍人。〔有版本作《同张水部籍游曲江寄……》,白舍人就是白居易。《长安志》说:曲江在城南升道坊,因为那里有弯曲的流水,所以叫曲江。白居易有和诗。后世传说韩愈、白居易没有诗歌往来,并不正确。〕 浓密的轻云到了傍晚自然散开,青天白日映照着楼台。〔“天”一作“春”。〕曲江水涨满了,千树花都盛开;你究竟什么时候这样忙,竟不肯来呢?和水部员外郎张籍奉和宣政殿赐给百官的樱桃诗。〔有版本作《和张水部敕赐樱桃诗》。〕 汉家旧日种在明光殿的樱桃,炎帝还把它写进《本草经》里。〔《神农本草》说:樱桃味甘,能补益脾胃。洛阳《官殿簿》说:汉代有明光殿、徽音殿和显阳殿;显阳殿前有樱桃树六株,徽音殿前、乾元殿前各有三株。〕哪里比得上满朝臣子共同承受雨露恩泽,一同看着传赐的樱桃从青帘中送出来?香气随着翠色的笼子刚刚擎到面前,鲜艳的颜色映照着银盘,仿佛还没有停止书写。〔“擎”一作“重”或“出”,“映”一作“照”。〕吃完之后才知道无以报答,只能徒然惭愧流汗,仰望皇宫的门户。《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阁本没有这两首。〕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絶胜花栁满皇都【花或作烟】莫道官忙,身老大,即无年少逐春心。凭君先到江头看栁色,如今深未深。送桂州严大夫【同用南字,严谟也。题下或有赴任二字】苍苍森八桂【森八阁本作八月桂,或作树,《山海经》桂林八树在贲禺东,今番禺也,《天台山赋》八桂森挺以凌霜】兹地在湘南【地阁本作树在,或作近】江作青罗带【东坡云退之诗江作青罗带,子厚诗海上羣山似劒铓,子瞻为之对曰系懑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劒铓山】山如碧玉篸【梁刘孝威诗金篸临鬓斜篸祖含切,与簪同】戸多输翠羽,家自种黄甘,逺胜登仙去,飞鸾不假骖【假或作暇】奉酬天平马十二仆射暇日言怀见寄之作【或无「暇日言怀之作」六字,元和十四年以马总为郓、曹、濮等州观察使,十五年名其军为天平军,就加检校尚书左仆射】天平篇什,外政事亦无双,威令加徐土,儒风被鲁邦【刘梦得天平军节度使防壁记:惟郓在春秋为须句之国,宣精在上奎为文宿,画野在下鲁为儒邦,《禹贡》海岱及淮惟徐州,前汉以徐▯临淮,则徐亦鲁也。徐土鲁邦,字见《诗》常武、閟宫之什】清为公论,重寛得士心,降嵗晏偏相忆,长謡坐北▯【选《刘越石诗》:引领长謡】奉使镇州,行次承天行营,奉酬裴司空【或有“相公”字】。公之宣谕鎭州也,众皆危之。元稹言于穆宗曰:“韩愈可惜。”上悔,驰诏令母径入。公卒至贼营,麾其众,责之。庭凑听命,出牛元翼之围。东坡为公作《潮州庙碑》,所谓“勇夺三军之帅”者,以此】窜逐三年,海上归,逢公复此,着征衣,旋吟佳句,还鞭马,恨不身先,去鸟飞。镇州路上,谨酬裴司空相公重见寄【谨或作奉】衔命山东抚乱师,日驰三百,自嫌迟,风霜满面,无人识,何处如今更有诗。奉和仆射裴相公感恩言志【或无奉字】文武成功后,居为百辟师,林园穷胜事,钟鼓乐清时【诗话云:庆厯中,西师未解,晏元献为枢宻使,防大雪,置酒西园,欧阳永叔赋诗云:「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晏曰:「昔韩愈亦能作言语赴裴度防,但云『林园穷胜事,钟鼔乐清时』,不曽如此作閙】摆落遗高论,雕镌出小诗,自然无不可,范蠡尔其谁【其或作为范蠡事,见《史记】和仆射相公朝廻见寄【或作廻朝,或有裴字】尽瘁年将久,公今始暂闲。事随忧共减,诗与酒俱还。放意机衡外,收身矢石闲。秋台风,日防正好看前山。奉和李相公题萧家林亭【逢吉也,萧氏在唐最盛,瑀、嵩、华、复、俛、寘、仿、遇,凡八叶宰相。嵩第在城南布政坊,见《长安志】山公自是林园主【山简晋永嘉中为襄阳守岘山有佳园池】叹惜前贤造作时,岩洞幽深,门尽琐,不因丞相几人知。奉和杜相公太清宫纪事陈诚上李相公十六韵【或作杜相公太清宫十六韵纪事陈诚上李相因和杜相公元頴也长庆元年二月拜相李相公逢吉也长庆二年六月拜相太清宫▯元皇帝庙也】耒耜兴姬国【后稷以农事开国故云耒耜兴姬国也姬周姓】輴欙建夏家【书益稷禹曰予乗四载孔安国谓泥乗輴山乗欙輴以板置泥上欙前无齿者輴丑伦切欙力追切】在功诚可尚,于道讵为华?象帝威容,大仙宗寳厯賖卫门罗防槊,图壁杂龙蛇,礼乐追尊盛,乾坤降福遐。四眞皆齿列【天寳元年亲享▯元皇帝于新庙以庄子为南华眞人文子为通▯眞人列子为冲虚眞人庚桑子为洞虚眞人是为四眞也】二圣亦肩差【初太清宫成命工于太白山采白石为▯元眞像兖冕之服当扆南面元宗肃宗眞容侍立立左右皆朱衣朝服】阳月时之首【尔雅十月为阳】隂泉气未牙,殿阶铺水碧【阶或作筵】庭炬坼金葩。紫极观忘倦,青词奏不哗【本朝景灵宫天兴殿祝以青词荐以酒果用唐制也】噌吰宫夜辟【相如曰声噌吰而似钟音铮宏】嘈囐鼔晨檛【张衡东京赋奏严鼔之嘈囐嘈才高切囐才曷切檛陟▯切】防味陈奚取【味或作服非是】名香荐孔嘉,垂祥纷可録,俾寿浩无涯。贵相山瞻峻,清文玉絶瑕,代工声问逺【书天工人其代之】摄事敬防加【语官事不摄】皎洁当天月,葳蕤捧日霞【葳或作萎今从蜀本】唱妍酬亦丽,俛仰但称嗟【亦或作匪唱酬谓李杜称嗟公自谓也】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

译京城街道上的小雨滋润得像酥油,远远看去草色青青,走近却又仿佛没有。春天最美好的时节,远远胜过花柳盛满京城的时候。〔“花”一作“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不要说官务繁忙,也不要说年纪已经老大,便没有年轻时追逐春色的心情。请你先到江边看看柳色,如今究竟绿得深不深。送桂州严大夫。〔同用“南”字为韵,严谟。题目下有的版本有“赴任”二字。〕 苍翠茂盛的八桂之地,就在湘水以南。〔“森八”阁本作“八月桂”,有的作“树”。《山海经》说桂林有八棵桂树在贲禺以东,贲禺就是今天的番禺;《天台山赋》说“八桂森然挺立以抗霜”。“地”阁本作“树在”,有的作“近”。〕江水仿佛青色的丝带,山岭如同碧玉制成的发簪。〔梁代刘孝威诗中有“金簪临鬓斜”;“簪”与“篸”同,读作祖含切。〕家家多缴纳翠鸟羽毛,户户自己种植黄甘橘。这里远远胜过登仙而去,飞鸾也不必用来驾车。〔“假”一作“暇”。〕 奉答天平马十二仆射在闲暇日抒怀并寄给我的诗作。〔有的版本没有“暇日言怀之作”六字。元和十四年任命马总为郓、曹、濮等州观察使,元和十五年将他的军队命名为天平军,并加授检校尚书左仆射。〕 天平军的诗篇和政务,即使在军府之外也没有谁能相比;威令施加于徐州之地,儒雅之风遍及鲁国。〔刘禹锡《天平军节度使防壁记》说:郓州在《春秋》时是须句国,宣王精气在上天奎宿,分野在下方鲁地,鲁是儒学之邦。《禹贡》说海、岱以至淮河都是徐州;前汉把徐州隶属于临淮郡,因此徐州也属于鲁地。“徐土鲁邦”二语见《诗经·常武》《閟宫》等篇。〕清正足以成为公论,宽厚足以得到士人的心;到了岁暮,反而更加思念您,独坐北窗,长声吟咏。〔“长謡”见《选》本《刘越石诗》。〕 奉使前往镇州,途中到达承天行营,奉诗酬答裴司空。〔有的版本有“相公”二字。裴公奉命到镇州宣谕时,众人都为他担忧。元稹对唐穆宗说:“韩愈可惜。”皇上后悔了,急忙下诏命令他不要直接进入。裴公最终亲自到达叛军营中,指挥并斥责他们,王廷凑听从命令,使牛元翼解除围困。苏轼为裴公作《潮州庙碑》,所说的“勇敢地夺取三军统帅的气势”,就是指这件事。〕 被贬逐三年后,从海上归来;又在这里遇见您,穿上出征的衣服。随即吟诵佳句,重新鞭马前进;遗憾不能亲身走在前面,只能看着飞鸟离去。在镇州路上,恭敬地酬答裴司空相公再次寄来的诗。〔“谨”一作“奉”。〕 奉命到山东安抚叛乱的军队,每天奔驰三百里,反而嫌自己还慢。风霜沾满面庞,没有人认得我;如今还有什么地方能再写出这样的诗呢?奉和仆射裴相公感念皇恩、抒发志向的诗。〔有的版本没有“奉”字。〕 文治武功成就之后,居处便成为百官的老师;园林中穷尽了美好的景致,钟鼓声使太平清明的时代充满欢乐。〔《诗话》说:庆历年间,西部战争还未结束,晏元献任枢密使,适逢大雪,在西园设酒。欧阳永叔作诗说:“应当怜悯铁甲寒冷透骨,四十多万士兵驻守边疆。”晏元献说:“从前韩愈也能作诗应酬裴度宴会,只说‘林园穷胜事,钟鼓乐清时’,并没有像这样喧闹。”〕抛开前人遗留下来的高论,雕琢成这首小诗;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范蠡之外还有谁呢?〔“其”有的作“为范蠡事”,见《史记》。〕 和仆射相公退朝后寄给我的诗。〔有的作“回朝”,有的有“裴”字。〕 您多年辛劳将近很久,如今才暂得清闲。政事随着忧劳一同减少,诗和酒也一并归来。把心意放在机要权衡之外,收敛身心于不再面对箭石之间。秋日登台,风和日丽,正好观赏前山。奉和李相公题萧家林亭的诗。〔李逢吉。萧氏在唐代最为显赫,萧瑀、萧嵩、萧华、萧复、萧俛、萧寘、萧仿、萧遇,凡八代出了宰相。萧嵩的宅第在城南布政坊,见《长安志》。〕 山简本来就是这片林园的主人。〔山简在晋永嘉年间任襄阳太守,岘山有很好的园池。〕可叹可惜前代贤人营造园林的时候,岩洞幽深,门户全都精巧幽闭;若不是丞相,几个人能够知道呢?奉和杜相公在太清宫纪事并陈述诚意、献给李相公的十六韵诗。〔有的作《杜相公太清宫十六韵纪事陈诚上李相因和杜相公》,杜相公是元颖。长庆元年二月李逢吉拜相,长庆二年六月杜元颖拜相。太清宫是玄元皇帝的庙。〕 耒耜兴起了姬周之国,木制的輴欙建立了夏家基业。〔后稷凭农业开创国家,所以说“耒耜兴姬国”;姬是周的姓氏。《尚书·益稷》载禹说自己乘四种车,孔安国解释说:在泥地乘輴,在山地乘欙;輴是把木板放在泥上行驶的车,欙的前端没有齿。輴读丑伦切,欙读力追切。〕论功绩确实值得尊崇,论道理哪里只是华美而已?玄帝的威严仪容,大神的宗庙,珍重而久远的历法;宫门排列着仪仗和长矛,墙上的图画夹杂着龙蛇。礼乐追尊盛大,天地降下深远的福祉。四位真人都按次列位。〔天宝元年,玄宗亲自在新庙祭祀玄元皇帝,以庄子为南华真人、文子为通玄真人、列子为冲虚真人、庚桑子为洞虚真人,这就是四真人。〕两位圣帝也并肩侍立。〔太清宫建成后,命工匠到太白山采白石雕刻玄元真人像,穿衮冕服,面向南坐在屏风前;玄宗、肃宗的真容分立左右,均穿朱衣朝服。〕十月是阳气之月,也是时序的开端;阴冷泉水中的生气尚未萌发。〔《尔雅》称十月为阳月。〕殿阶铺陈着碧色的水玉,庭院火炬裂放金色花朵。紫微天帝在观礼时忘却疲倦,青词奏上而不喧哗。〔本朝景灵宫天兴殿用青词祝告、用酒果祭献,沿用唐代制度。〕宫门在夜里开启,发出宏大如钟的声音;清晨击鼓,声音嘈杂振动。〔“噌吰”形容声音宏大如钟;“嘈囐”见张衡《东京赋》;各字音见注文。〕珍贵的祭品陈列出来还有什么可取舍?名贵的香献上,实在美好。降下的祥瑞纷纷可记录,使人长寿而无穷尽。贵相山高峻险绝,清丽的文章如美玉般没有瑕疵;代行天工,声名远播。〔“代工”语出《尚书》“天工,人其代之”;“摄事”指代理政事,注文说“官事不摄”。〕您如当空的明月般皎洁,如捧着太阳的霞光般繁茂。唱和的诗篇都美丽,俯仰之间只能赞叹不已。〔“葳”一作“萎”,今依蜀本;“亦”一作“匪”。“唱酬”指李、杜等人的唱和,称叹裴公,这里是作者自谦。〕 《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一杂著原道【淮南子以原道首,扁许氏笺云:原本也。公所作原道、原性等,扁史氏谓其奥衍宏深,与孟轲、扬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经,诚哉是言。东坡甞曰:自孟子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古人,其断然曰孟子醇乎醇,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非有见识,岂千余年后便断得如此分明?伊川亦曰:退之晚年作文所得甚多,如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非凿空撰得,必有所见。二先生之论,岂轻发者哉?山谷尝曰:文章必谨布置,每见后学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后以此槩求古人法度,如老杜赠韦见素诗布置最得正体,如官府甲第,防堂房室,各有定处,不可乱也。韩文公原道与书之尧典盖如此。石介守道曰:孔子之易、春秋,自圣人以来未有也。吏部原道、原性、原毁、行难、禹问、佛骨表、诤臣论,自诸子以来未有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杨诚斋曰:道德之实,非虚也,而道德之位则虚也。韩子之言,实其虚者也。其曰仁与义为定名,又曰吾之所谓道德者,合仁与义言之也,而后道德之虚位可得而实矣。张无垢曰:此正是退之辟佛老要害处。老子平日谈道德,乃欲捶提仁义,一味自虚无上去,曽不知道德自仁义中出,故以定名之实主张仁义。在此二字既言行仁义后,必继曰: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亦未始薄道德也,特恶佛老不识仁义即是道德,故不得不表出之。杨▯山曰:韩子意曰:由仁义而之焉,斯谓之道;充仁义而足乎已,斯谓之德。所谓道德云者,仁义而已,故以仁义为定名,道德为虚位。中庸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仁义性所有也,则拾仁义而言道者固非也。道固有仁义,而仁义不足以尽道,则以道德为虚位者亦非也】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子下或有有字】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非天下或有之字,下小字或作罪云。尸子曰:井中视星,所视不过数星。今按韩公未必用尸子语,正使用之作罪,亦非文意】彼以煦煦为仁【煦音诩】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或无其所谓德四字,非是】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公言私言下或皆有者字,或惟下句有之】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闲【或无黄字,晋魏梁隋诸本作晋宋齐梁魏隋,文苑作晋梁魏隋,蜀本作魏晋宋梁】齐方从阁杭本,云南举晋梁北举魏隋也】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墨下诸本有“不入于墨则入于老”二语】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必上或有“则”字,“主”或作“王”今按作“主”乃与下文三韵皆叶,作“王”非是】入者附之,出者污之【二者字或皆作“则”,附或作“隆”,皆非是】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説,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説,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云尔【诸本“尝”下有“师之”字】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説,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或无“以”字】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通或作“同】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壹郁【壹或作“湮”或作“堙”,按《史记·贾谊传》“独堙郁其谁语”,《汉书》作“壹郁”,“壹”当作□,《集韵》音咽,□郁不得泄也,平入声通用,“湮”与“壹”亦音义同也,作“壹”字则非。今按字书,“壹□吉凶在壶中不得泄也”,即今之氤氲字,“壹”“湮”古盖通用,故《汉书》但作“壹”耳】为之政,以率其怠勌;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一 杂著 《原道》。〔《淮南子》把《原道》列为首篇,许氏注说:“原”就是根本。韩愈所作《原道》《原性》等篇,史氏称它们奥妙深广、宏大深沉,可以与孟轲、扬雄相表里,并且辅佐六经,这话确实正确。苏轼曾说:孟子以后,能够以如此宏大的见识探求古人的,只有韩愈;他断然说孟子醇厚纯正,荀子、扬雄虽有才智,却选择不精、论说不详。若没有见识,怎么能在一千多年后判断得如此清楚?程颐也说:韩愈晚年作文所得很多,例如说“孟轲死后,圣道便失去传承”,这类话既不是沿袭前人,也不是凭空撰造,必定有所见。二位先生的评论,难道是轻率说出的吗?黄庭坚曾说:文章必须谨慎安排结构;我常把《原道》的立意曲折告诉后学,再用它概括求取古人的法度。正如杜甫《赠韦见素诗》,布局最合正体,如同官府宅第,厅堂房室各有固定位置,不能混乱。韩文公的《原道》和《尚书·尧典》大概就是这样。石介守道说:孔子的《易》《春秋》,自圣人以来没有可比的;吏部韩愈的《原道》《原性》《原毁》《行难》《禹问》《论佛骨表》《诤臣论》,自诸子以来也没有可比的。〕 广泛地爱人叫作仁,把仁实行得合宜叫作义,依循仁义而行叫作道,自身充足、不依赖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虚设的位置。〔杨诚斋说:道德的实际并不虚,道德这个位置却是虚的;韩愈的话,是把虚位落实了。他说仁义是确定名称,又说我所谓道德,是合起来说仁义,这样道德的虚位才得以落实。张无垢说:这正是韩愈辟斥佛、老的要害。老子平日谈道德,反而要打击仁义,一味从虚无上说起,不知道道德产生于仁义,所以韩愈以仁义的实质为主张。韩愈先说实行仁义,接着说依此而行就是道,自身充足、不待外物就是德,并不是轻视道德,只是厌恶佛、老不懂仁义就是道德,所以不得不把它说明。杨龟山说:韩愈的意思是,由仁义而行才叫道,充实仁义而自身完足才叫德;所谓道德,不过就是仁义,所以仁义是确定名称,道德是虚设位置。《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仁义是人的本性所具有的,那么抛开仁义而谈道,本来就是错误的。道固然包含仁义,但仁义不足以完全概括道,因此把道德说成虚位,也是不对的。〔所以道有君子之道、小人之道,德有凶德、吉德。〕老子把仁义说得很小,并不是毁谤仁义,而是他的见识浅小。坐在井里观看天空,说天空很小,并不是天空真的小。〔“非天”后有版本有“下”字;“小”有的作“罪”。《尸子》说:“从井中看星星,所看不过几颗。”但韩愈未必使用《尸子》的话;即使作“罪”,也不合文意。〕他把温和亲爱当作仁,把孤立自守当作义,这是把仁义看小了,实在是应该如此。他所说的道,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道,并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他所说的东西称为德,并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合仁与义而说,是天下公认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排除仁义而说,是个人私自的说法。周道衰落,孔子去世,秦代焚书,汉代流行黄老,晋、魏、梁、隋之间盛行佛教。〔有的版本文字不同。〕凡是谈道德仁义的,不归入杨朱一派,就归入墨翟一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不归入老子一派,就归入佛教。进入那一派,必定要从这一派出来;进入者奉为主人,出来者贬为奴仆;进入者依附它,出来者便被污蔑。〔“主”有的作“王”,但“主”与下文押韵;“附”有的作“隆”,均不当。〕唉!后世的人如果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还能跟随谁去听呢?老子一派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佛教徒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奉孔子之学的人,长期听惯了这种说法,反而喜欢它的荒诞、甘愿自我鄙小,也说:“我的老师也曾经这样说过。”他们不只在口头上抬举孔子,还把这话写进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向谁寻求呢?人喜欢怪异,实在太过分了!不探求事物的开端,不追问它的结局,只想听怪异的事情。古代从事各种职业的人有四类,如今却有六类。古代施教的人占其中一类,如今施教的人却占其中三类。农民之家有一家,靠粮食生活的人却有六家;工匠之家有一家,使用器物的人却有六家。商人之家有一家,依靠他们资助、供应的人却有六家。这样下去,百姓怎么能不贫困而且去盗窃呢?古代时候,人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以后,才教导人们彼此生养的道理。让他们成为君主和老师,驱逐虫蛇禽兽,使人居住在中原。天冷了,便为他们制作衣服;饥饿了,便为他们准备食物。人住在树上会坠落,住在土穴中会生病,于是为他们建造房屋;设置工匠,供给器物;设置商人,使各地有无相通;设置医药,救济早夭病死;设置葬埋祭祀,使亲爱的情感长久;制定礼仪,使尊卑先后有序;制作音乐,宣泄郁结;制定政令,督率懒惰疲倦的人。〔“壹”有异文,注文据《史记·贾谊传》《汉书》等讨论其字义。〕

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或无“权衡”字,非是】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剖或作掊】呜呼!其亦不思而巳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致之或作致其,非是,麻丝或作丝麻,篇内并同】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血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臣不字下诸本有能字,无而致之民四字,而句下有则失其所以为臣一语】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浄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名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名下或有虽字】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事下或冇虽字】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其言或作之言,饥之或作饥而】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尹彦明曰:介甫谓退之正心诚意将以有为,非是,盖介甫不知道也,正心诚意便休,却是释氏也,正心诚言乃所以将有为也,非韩子不能至是】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一作国家天下,句下或有者字,皆非是】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进上或有夷而字】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足,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文或作书,或作教】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果蔬或作蔬果】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或无而字,而下或无其字】是故以之为已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音格】庙焉而人▯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何下或无也字今按曰斯道也何道也,是问词,而曰斯吾所谓道也以下乃答语也。斯道也何道也,或作斯何道也;斯吾所谓道也,或作斯道也吾所谓之道也。又或无所谓字,皆非是】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或问张无垢曰:「昜学于伊尹韩愈,乃谓其传自禹。扬雄自比孟子,是得其传者,而愈以谓轲死无传,何也?」先生曰:「禹之道,尧舜之道也。伊尹得以授汤,置伊尹而言禹,亦无害也。扬雄虽自比孟子,而愈以小疵讥之,其言无传则舍之矣】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宛丘论公原论亦曰:「愈者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而健于言】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説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何而或作何其,今按此句复是问词,其下乃答语】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鱞寡孤独癈疾者,有养也【癈音废】其亦庶乎其可也【苏子由曰:愈之学,朝夕从事于仁义礼智、刑名度数之间,自形而上者,愈所不如也。原道之作,遂指道德为虚位,而斥佛老与杨墨同科,岂为知道哉?韩愈工于文者也。张芸叟曰:张籍尝劝愈排佛老,不若著书。愈亦尝以书反复之。既而《原道》《原性》等篇,皆激籍而作。其《原道》也,大抵言教;其《原性》也,大抵言情。云云。子由所云,释氏、柳子厚在当时,于《送僧浩初序》巳有此论,而芸叟指谪纷然,盖少作也。今其《画墁集》删之矣。学者其审之】

译制定刑罚,铲除强暴顽梗和相互欺凌;制作符节、印玺、斗、斛、权、衡,使人彼此交易时有凭信;修筑城郭,制造铠甲兵器,用来守卫。〔有的版本没有“权衡”,不对。〕祸害到了才设置防备,忧患发生才建立防御。如今却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还要剖开斗、折断秤,使百姓不再争夺。〔“剖”一作“掊”。〕唉,他们也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假如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人没有羽毛、鳞甲、介壳来抵御寒热,也没有尖牙利爪来争夺食物。因此,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是生产粟米、麻丝,制造器皿,流通货财,用来侍奉上级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依据;臣子不执行君主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百姓不生产粟米麻丝、不制造器皿、不流通货财来侍奉上级,就都应当受到诛杀。〔各本在“臣不”下有“能”字,也有省去“而致之民”并增“则失其所以为臣”的。〕如今佛、老的法则却说:一定要抛弃君臣关系,除去父子关系,禁止彼此生养的道理,以求达到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幸亏这种学说产生在三代以后,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斥退;但也不幸没有产生在三代以前,未能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纠正。帝与王,称号名目虽然不同,但成为圣人的道理是一样的。〔“名”下有版本有“虽”字。〕夏天穿葛布衣,冬天穿皮衣;口渴了喝水,饥饿了吃饭,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的智慧是一样的。〔“事”下有版本有“虽”字。〕如今他们却说:“为什么不采用上古时代无所作为的做法?”这就如同责怪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改穿葛布衣这样容易呢?”责怪饥饿时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改成喝水这样容易呢?”〔“其言”有的作“之言”,“饥之”有的作“饥而”。〕《传》说:“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治理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齐家庭;想整齐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内心;想端正内心的人,先使意念真诚。”既然如此,古人所说的正心诚意,是为了有所作为。〔尹彦明说:王安石认为韩愈说正心诚意是为了有所作为,并不对;因为王安石不懂道。正心诚意本身就止于此,是佛教的说法;正心诚意正是为了有所作为,不是韩愈不能达到这一点。〕如今却想只治理自己的内心,而把天下国家置之于外,毁灭人伦常理:儿子不像儿子那样对待父亲;臣子不像臣子那样对待君主;百姓不像百姓那样从事本职。孔子作《春秋》时,诸侯采用夷狄的礼法,就把他们视为夷狄;如果进入中原、采用中原礼法,就把他们视为中原之国。《经》说:“夷狄有君主,还不如中原没有君主。”《诗》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如今却把夷狄的法则加在先王的教化之上,离彼此相率成为夷狄还能有多远呢?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广泛爱人叫仁,把仁实行得合宜叫义,依循仁义而行叫道,自身充足、不依赖外物叫德。它的经典是《诗》《书》《易》《春秋》,它的制度是礼、乐、刑、政;它所面对的人民有士、农、工、商;它规定的身份关系有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妻;人们穿麻布和丝绸,居住在宫室,食用粟米、果实、蔬菜、鱼肉。它的道理容易明白,它的教化容易实行。〔有的版本文字不同。〕因此,用它要求自己,就会顺利而吉祥;用它对待别人,就会仁爱而公正;用它存于内心,就会和谐平正;用它治理天下国家,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恰当。所以活着时能顺遂本性,死后也能尽到常理;在郊外祭祀,天神便降临;在宗庙祭祀,人鬼便来享用。有人问:“这种道,是什么道?”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先前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一传承就失去了。〔有人问张无垢:伊尹学习尧舜之道,却说传承来自禹;扬雄自比孟子,似乎是得到传承的人,韩愈为什么说孟轲死后无人传承?张先生回答:禹之道就是尧舜之道。伊尹得到它并传给汤;撇开伊尹而说传自禹,也没有妨碍。扬雄虽然自比孟子,但韩愈认为他有小过失,所以把他的言论排除在传承之外。〕荀子和扬雄,选择道理不精确,论说道理又不详尽。〔《宛丘论公原论》也说:“韩愈选择道理不精,论说不详,却长于言辞。”〕从周公以上,处在上位而成为君主,所以他的事业能够施行;从周公以下,处在下位而成为臣子,所以他的学说流传长久。然而究竟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就不会流通,不停止就不会前进。”让佛教徒成为佛教徒,让其书籍着火,把他们的居处毁掉;阐明先王之道来教导他们。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残废病弱者,都能得到供养。这样大概就差不多可以了。〔“癈”读作“废”。苏轼之弟苏辙说:韩愈的学问,早晚都致力于仁义礼智、刑名度数;对于形而上的道理,韩愈比不上别人。《原道》于是把道德说成虚位,把佛老与杨墨同等斥责,怎么能说是懂得道呢?韩愈只是擅长文章。张芸叟说:张籍曾劝韩愈排斥佛老,不如著书;韩愈也曾写信反复讨论。不久便写成《原道》《原性》等篇,都是受张籍激发而作。《原道》大体讲教化,《原性》大体讲性情。苏辙所说的观点,当时柳宗元在《送僧浩初序》中已经有了;张芸叟的指责纷杂,大概是早年的说法,如今他的《画墁集》已经删去。学者应当审慎考察。〕

原性【一作性原,今按原道、原人、原▯之例,作原性为是。又此五原篇目既同,当是一时之作。与兵部李侍郎书所谓“旧文一巻,扶树教道,有所明白”者,疑即此诸篇也。然则皆是江陵以前所作,程子独以原性为少作,恐其考之或未详。孟子言人性善,荀子言恶,扬子言善恶混,公乃作原性,取三者而折之,以孔子之言,其説有上中下之殊,于是説者纷然。李习之则置孟荀扬之论,本中庸作复性书三篇。皇甫持正则作孟荀言性论,而谓孟子之言合经为多。杜牧之则作三子言性辨,而谓荀言人之性恶,比二子荀得多,其论不能相一。至王荆公作原性,则又曰:“太极者五行之所由生,而五行非太极也。性者五常之太极也,而五常不可以谓之性。此吾所以异于韩子。太极生五行,然后利害生焉,性生情,有情然后善恶形焉,而性则不可以善恶言也。此吾所以异于孟荀。”其论益相胜矣。白云郭氏曰:“唐自韩愈之后,言性者皆出其下。李翺之言,至论动静皆离,寂然不动,则异教矣。皇甫湜之论,谓孟荀扬殊趋而一致,又为韩子三品之论,皆无去取。杜牧之言,爱怒生而自能为性之根,恶之端,其荀氏徒欤?本朝言性者四家:司马公谓扬子兼之,王荆公谓扬子之言似矣,苏氏亦曰扬雄之论固巳近之,亦多敝于雄之学。独程氏言孟子性善,乃极本穷原之理,又谓荀扬不知性,故舍扬不论。”郭氏之论尽矣】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而其或皆无而字,性者、情者或并无者字,皆非是】曰:何也【或无曰字】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巳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方从阁、杭、蜀本云:礼信去仁为近。诸本多作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今按方本以五行相生之序而言,诸本以四方相对,一位居中而言,理皆可通,但窃意诸本语陈,而韩公亦颇尚异,恐方本或得之】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行于,方作行之】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不上,诸本无一字,乃从阁、杭、潮本作一也,而并属下句云:一谓仁也,言不少存乎仁,则少畔乎仁。蜀本倒一也二字,杭、蜀反皆作及非也。今按也、一二字当从蜀本,而以也字属上句,一字属下句,方及诸本皆非也。方以一为仁,亦非是。此但言中人之性于五者之中,其一者或偏多,或偏少,其四者亦杂而不纯耳。反字则方得之】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悖音佩】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其中【其中或作于中,非是】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亡与上或有无字,非是】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扬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与诸本多作欤,善恶下又有欤字。今按二与字皆当读如字,而为句首,犹言及也。作欤而为句絶者,皆非。《左传》“夫弗及而忧,与可忧而乐,与忧而弗害,皆取忧之道也”,语势亦相似】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国语》“叔鱼生,其母视之曰:是虎目而豕啄,鸢肩而牛腹,谿壑可盈,是不可餍也,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昭二十八年《左传》“叔向生子伯石,叔向之母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防羊舌氏矣。至是果灭伯石,食我字也,食采于杨,故号杨食我旧本食我音异俄】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或无大字】知若敖氏之▯不食也【宣四年左氏“楚司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矣。子良不可,子文以为大戚曰:▯犹求食,若敖氏之▯不其馁而】人之性果善乎?

译《原性》。〔有的作《性原》。按《原道》《原人》《原鬼》的例子,作《原性》正确。这五篇“原”字篇名相同,应当是同时所作。李兵部侍郎书中所谓“旧文一卷,扶植教道,有所明白”,疑即指这些篇章。因此它们都应是江陵以前所作;程颢、程颐只把《原性》视为早年作品,恐怕考察得不够详细。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扬雄说人性善恶混杂,韩愈于是作《原性》,取三家的说法加以辨析,以孔子的言论说明人的本性有上、中、下的不同,于是议论纷纷。李翱舍弃孟、荀、扬三家的说法,依据《中庸》写《复性书》三篇。皇甫湜作《孟荀言性论》,认为孟子的说法更合经典。杜牧作《三子言性辨》,认为荀子说人性本恶,比另外二家更有道理,但他的理论也不能完全统一。到王安石作《原性》,又说:“太极是五行所由产生的根本,但五行不能称为太极。性是五常的太极,但五常不能称为性。这就是我不同于韩愈的地方。太极产生五行,利害于是产生;性产生情,有情以后善恶才显现,但性本身不能用善恶来说明。这就是我不同于孟子、荀子的地方。”他的理论又更胜一筹。白云郭氏说:“唐代自韩愈以后,谈论人性的人都不及他。李翱的说法,连动静都分离开来;说寂然不动,就接近异教了。皇甫湜认为孟子、荀子、扬雄虽然道路不同,实质却一致,又承袭韩愈人性三品的说法,结果都没有取舍。杜牧说爱和怒产生以后,自然可以成为性善、性恶的根源;他难道是荀子的门徒吗?本朝谈人性的有四家:司马光认为扬雄兼取各家;王安石认为扬雄说得近似正确;苏轼也说扬雄的理论本来已经接近真理,但又受到扬雄学说的许多弊病影响。只有程氏认为孟子所说性善,才是穷究根源的道理;又认为荀子、扬雄都不懂性,所以舍弃扬雄而不论。”郭氏的议论已经完备。所谓性,是与生俱来的本性;所谓情,是接触外物后产生的情感。性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而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情的品类也有上、中、下三等,而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有的版本“而”字全无,“性者”“情者”也有版本省略“者”,都不对。〕问:“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性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只是纯善;中等的,可以引导向上,也可以引导向下;下等的,只是纯恶。构成性的五种因素是:仁、礼、信、义、智。〔各本次序不同,注文说明各有道理。〕上等人的五种本性,以其中一种为主,而在其余四种中施行。中等人的五种本性,其中一种稍有偏失,就会向相反方向发展;对于其余四种,都是混杂的。〔注文辨析“其一”等字的归属,认为中等人的本性在五者中有一者偏多或偏少,其余四者也杂而不纯。〕 下等人的五种本性,背离其中一项而违背其余四项。〔“悖”读作“佩”。〕性对于情,要看它所属的品类。情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构成情的七种因素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人的七情,发动时总能处于适中状态;中等人的七情,有的过分,有的不足,但仍求得合乎中道;下等人的七情,既无所节制,也没有适中,任凭情感直接行动。情对于性,也要看它所属的品类。孟子说性:“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说性:“人的本性是恶的。”扬子说性:“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从开始善而后来变恶、从开始恶而后来变善,以及开始善恶混杂而后来显出善恶,三家都只举出了中等人的情形,遗漏了上、下两等;各自得到了一方面,却失去了另外两方面。〔“与”字多作“欤”,注文认为应按字面读,作句首连词。〕 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见他,就知道他将来一定会因贪贿而死。〔《国语》说:叔鱼出生,他的母亲看着他说:“这是虎眼、猪嘴,鹰肩、牛腹,深谷般的欲望可以填满,却不可能满足,必定因贿赂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就知道他的宗族必定灭亡。〔《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说:叔向生下伯石,叔向的母亲在堂下听到哭声便回去,说:“这是豺狼的声音,狼子有野心,若不是这个孩子,羊舌氏不会灭亡。”后来果然伯石使宗族灭亡;食我是他的字,因食邑在杨地,所以叫杨食我。〕越椒出生时,子文认为这是大祸,知道若敖氏的鬼魂将不得享用祭食。〔《左传·宣公四年》说:楚司马子良生越椒,子文说必须杀掉他;若不杀,必灭若敖氏。子良不听,子文极为忧惧,说连鬼魂还要求食物,若敖氏的鬼魂难道不会饿死吗?〕人的本性果真是善的吗?

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岐然嶷嶷然【见《诗》《生民》篇“嶷,鱼力切】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或无母字,“母不忧”等事见《国语】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叟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之性善恶果混乎【圣”下或有人字,属上句】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其终不可移乎【终”上或无“其”字】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教”或作“学】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性”下或有“情”字】曰:“今之言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也者,奚言而不异【言也者”或无“也”字】?今按此篇之言,过荀扬逺甚,其言五性尤善,但三品之説太拘,又不知性之本善而其所以或善或恶者,由其禀气之不同,为未尽耳】原毁【或作毁原説已见上】古之君子,其责巳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此孔子所谓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之意】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巳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文意盖本此古之人或无人字下同,早或作蚤】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巳曰【方从阁本无「求其所以」四字,只作「责于巳为周公者」今按阁本不成文理,而方从之误矣】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去其下十三字或从阁本作「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而为之】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身或作巳】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善或作有,非是】取其一,不责其二【责或作取】即其新,不防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或无此八字,非是】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不上或有是字】今之君子则不然【或无则不然字】其责人也详,其待已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已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已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身或作于已】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防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已也【是之或作如是,或无之字】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原上或无有字】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常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疎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应下或无者字,非是】不然,则其所疎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説于言,懦者必説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巳【此下或无世字,非是。巳或作矣】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説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作或作仕,或作化。欤或作也】原人【或作仁】形于上者,谓之天;形于下者,谓之地;命于其两闲者,谓之人。形于上,日月星辰,皆天也;形于下,草木山川,皆地也;命于其两闲,夷狄禽兽,皆人也。曰:“然则吾谓禽兽人可乎?”曰:“非也【人可上或有曰字】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指下或有“南”字,非是】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指山之一草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则不可【或无“曰山乎”三字】故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或无“故”字】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情。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草木山川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仁”或作“人”,非是】

译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灾祸;他刚开始爬行,就显得步伐稳健、聪慧异常。〔见《诗经·生民》篇,“嶷”读鱼力切。〕文王还在母亲腹中时,母亲便不忧虑;出生后,保姆不用辛劳;入学后,老师也不烦劳。人的本性果真是恶的吗?尧的儿子朱、舜的儿子均、文王的儿子管和蔡,所受的教习不能说不善,却最终成为奸恶之人;瞽叟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所受的教习不能说不恶,却最终成为圣人。人的本性果真是善恶混杂的吗?所以说:“三家谈论人性,只举出了中等人的情形,遗漏了上、下两等;得到了一方面,却失去了另外两方面。”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上等和下等的本性,最终就不能改变吗?”回答说:“上等人的本性通过学习会更加明白,下等人的本性畏惧威势便少犯罪。因此,上等人可以教导,下等人可以管制。至于人的品类,孔子说是不可改变的。”有人问:“如今谈论人性的人与此不同,为什么?”回答说:“如今的说法,是夹杂佛、老思想来说的。夹杂佛、老思想来说,哪一种说法会不相异呢?” 〔按:这篇文章的见解远远超过荀子、扬雄,关于五种性的说法尤其好;但三品之说过于拘泥,而且不知道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之所以有时善、有时恶,是由于所禀受的气质不同,因此仍不够完备。〕 《原毁》。〔有的作《毁原》,说法已见前文。〕 古代的君子,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密,要求别人宽松而简约。〔这是孔子所说“严于要求自己而少责备别人”的意思。〕对自己严格而周密,所以不懈怠;对别人宽松而简约,所以别人乐于行善。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他是一个仁义之人。探求他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便责问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从早到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靠近自己像舜的地方。〔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像这样。”本文意思大概本于此。“古之人”有的版本省略“人”,“早”有的作“蚤”。〕听说古代有个叫周公的人,他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探求他之所以成为周公的原因,便责问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从早到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靠近自己像周公的地方。〔有的版本作“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而为之”。〕舜是大圣人,后世没有人能赶上他;周公是大圣人,后世也没有人能赶上他。这个人却说:“比不上舜,比不上周公,是我的毛病。”这不就是对自身要求严格而周密吗?〔“身”有的作“己”。〕他对别人则说:“那个人是普通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就足以算是好人;能够擅长这一点,就足以算是有才艺的人。”只取他的一项,不责求他的另一项;只看他现在的表现,不追究他过去的缺点;小心恐惧,只怕那个人不能得到行善的好处。一种善行容易修成,一种技艺容易学会。他对别人便说:“能够做到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能够擅长这一点,也已经足够。”这不就是对别人要求宽松而简约吗?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们要求别人详尽苛细,要求自己却极其低下。要求别人详尽,所以别人难以行善;要求自己低下,所以自己取得的成就很少。自己还没有善行,就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就足够了。”自己还没有才能,就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就足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的内心,还没有得到多少成就便停止了。这不就是对自己要求太低了吗?他们对别人却说:“那个人虽然能做到这一点,但他的为人不值得称道;他虽然擅长这一点,但他的作用不值得称道。” 他们只举出别人的一项过失,不计较别人十项优点;只追究旧日过失,不考虑新近的表现;小心恐惧,只怕那个人有声誉。这不就是对别人要求过于详尽吗?这叫作不以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以圣人的标准期待别人。我没有看见这算是尊重自己。〔“是之”有的作“如是”,有的省略“之”。〕不过,这样做是有根源的:就是懒惰和嫉妒。懒惰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我常常验证这一点。曾经试着对众人说:“某人是贤良之士,某人是贤良之士。”附和的人一定是那个人的同党;否则,就是与他疏远、不能和他分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的人。若不是这些,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发怒,怯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发怒。我又曾试着对众人说:“某人不是贤良之士,某人不是贤良之士。”不附和的人一定是那个人的同党;否则,就是与他疏远、不能和他分享利益的人;再否则,就是害怕他的人。若不是这些,强硬的人一定会在言语上喜悦,怯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喜悦。因此,事情办成了,毁谤就兴起;道德高尚了,诋毁就随之而来。唉!士人处在这样的世上,还希望声誉光耀、道德施行,实在太难了。如果将来在上位有所作为的人,能够得到我的这篇议论并保存它,那么他的国家大概可以治理好了吧?〔“作”有的作“仕”或“化”,“欤”有的作“也”。〕 《原人》。〔有的作《原仁》。〕 在上面显现形体的,称为天;在下面显现形体的,称为地;受命处在天地两者之间的,称为人。在上面显现形体的,日月星辰都是天;在下面显现形体的,草木山川都是地;受命处在天地之间的,夷狄、禽兽都是人。有人说:“既然如此,那么我说禽兽也可以称为人吗?”回答说:“不是。”指着山问道:“这是山吗?”(“山”下有的本子有“南”字,不对。)回答说:“可以说是山,因为山上有草木、禽兽,这些都包括在山中。”又指着山上的一棵草问道:“这是山吗?”回答说:“若说是山,就不可以了。”(有的本子没有“曰山乎”三字。)所以,天的规律紊乱,日月星辰就不能按其轨道运行;地的规律紊乱,草木山川就不能保持平正;人的规律紊乱,夷狄、禽兽就不能各得其性情。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草木山川的主宰;人,是夷狄、禽兽的主宰。既为主宰却暴虐对待它们,就不能实行作为主宰的道理了。因此,圣人对万物一视同仁,厚待亲近者,同时举荐、任用远方的人。(“仁”有的本子作“人”,不对。)

原▯【李石曰:退之作《原▯》与晋阮千里相表里。至作《罗池碑》,欲以▯威猲人,是为子厚求食也。送穷文虽出游戯,皆自叛其説也。退之以长庆四年寝疾,帝遣神召之曰:『骨蕝国世与韩氏相▯,欲同力讨之。天帝之兵欲行隂诛,乃更借人力乎?』当是退之数穷识乱,为▯所乗,不然平生强防,至死无用】有啸于梁【于梁于堂下一本各有者字】从而烛之,无见也。斯▯乎?曰:非也。▯无声,有立于堂,从而视之,无见也。斯▯乎?曰:非也。▯无形,有触吾躬,从而执之,无得也。斯▯乎?曰:非也。▯无声与形,安有气【▯无声与形上或有▯无气三字非是】曰:▯无声也,无形也,无气也。果无▯乎?曰:有形而无声者,物有之矣,土石是也;有声而无形者,物有之矣,风霆是也;有声与形者,物有之矣,人兽是也;无声与形者,物有之矣,▯神是也【李石曰公子彭生托形于豕晋文公托声如牛韩子谓▯无声与形未尽也】曰:然则有怪而与民物接者何也?曰:是有二,有▯,有物【有怪或作见怪,二下或有説字,或有説字而无有▯有物四字】漠然无形与声者,▯之常也。民有忤于天,有违于民【上民字一作人,下民字或作时】有爽于物,逆于伦而感于气,于是乎▯有形于形【有形或作有托】有凭于声以应之,而下殃祸焉,皆民之为之也【为下或无之字】其既也,又反乎其常。曰:何谓物?曰:成于形与声者,土石、风霆、人、兽是也;反乎无声与形者,▯神是也【反乎或作反其,非是】不能有形与声,不不能无形与声者,物怪是也【或无不能有形与声六字,或无不能无形与声六字】故其作而接于民也,无恒故。有动于民而为祸,亦有动于民而为福【本或先言为福,按左氏国语,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于莘,王问诸内史过,对曰云云,有得神以兴亦有以亡,夏之兴也祝融降于崇山,其亡也回禄信于聆隧,商之兴也梼机次于丕山,其亡也夷羊在牧,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动于民而为祸福,其斯之谓欤】亦有动于民而莫之为祸福,适丁民之有是时也。作原▯【阁蜀粹无作字,今按古书篇题多在后者,如荀子诸赋正此类也。但但此篇前巳有题,不应复出,故且从诸本存此字】行难【行下,孟切。公与祠郚陆参员外书,在贞元十八年。此篇言参自越州召拜祠部员外郎,岂在前欤?参字公佐云】或问行孰难?曰:舍我之矜,从尔之称,孰能之?曰:陆先生参何如【按李习之集,参作傪】曰:先生之贤,闻天下,是是而非非【闻下或有“于”字】贞元中,自越州徴拜祠部员外郎,京师之人日造焉,闭门而拒之。满街愈尝徃间客席【尝或作常,间或作问,客或作宾,席下或有“坐定”二字】先生矜语其客曰:“某胥也,某商也,其生某任之,其死某诔之,某与某可人也【可或作何,或从阁杭苑作可,云可人见《礼记》郑注曰:“此人可也。”今按据《礼记》是也,然详下文韩公之语,似以陆公虽尝任诔此人,复自疑于有罪,则颇有薄其门地之意,而以荐引之力自多者,恐须作“何”字,语势乃协。▯详之】任与诔也,非罪欤?皆曰然【也或作之,罪一作过,“曰”上或有“应”字】愈曰:“某之胥,某之商,其得任与诔也有由乎?抑有罪不足任而诔之邪【任而诔或作诔而任,而或作与】先生曰:“否,吾恶其初【恶去声】不然,任与诔也何尤?愈曰:“茍如是,先生之言过矣。昔者管敬子取盗二人为大夫于公【礼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曰:其所与由辟也,可人也。”敬子,仲之谥也】赵文子举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礼记》:“赵文子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夫恶求其初【恶音乌】先生曰:“不然,彼之取者贤也。”愈曰:“先生之所谓贤者,大贤欤?抑贤于人之贤欤?齐也,晋也,且有二与七十,而可谓今之天下无其人邪【而可上或有“焉”字,邪上或有“也”字】先生之选人也巳详,先生曰:“然。”愈曰:“圣人不世出,贤人不时出,千百嵗之闲傥有焉【圣人贤人,人或皆作“之”,或并有“人之”二字;

译《原鬼》。(李石说:韩愈写《原鬼》,与晋代阮千里可以相互映照。可是他写《罗池碑》,想借鬼神的威势来胁迫人,这是替柳子厚求取食物罢了。《送穷文》虽然出于游戏之作,却都自行背离了他的学说。韩愈在长庆四年卧病,皇帝派神来召他说:‘骨蕝国世代与韩氏有仇,想共同出力讨伐它。天帝的军队将要施行暗中诛罚,难道还要借助人的力量吗?’那时韩愈大概屡遭困厄、见识混乱,被鬼所乘;否则他一生严密防范,到了死时也不该全无用处。) 有东西在屋梁上发出长啸。(“于梁”“于堂下”两处,有的本子各有一个“者”字。)我跟随着拿蜡烛照它,却什么也没有看见。难道这是鬼吗?回答说:不是。鬼没有声音。有东西站在堂上,我跟随着去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难道这是鬼吗?回答说:不是。鬼没有形体。有东西碰到了我的身体,我跟随着去抓它,却什么也没有抓到。难道这是鬼吗?回答说:不是。鬼既没有声音,又没有形体,哪里会有气呢?(“鬼无声与形”上面有的本子有“鬼无气”三字,不对。)回答说:鬼没有声音,没有形体,也没有气。难道果真没有鬼吗?回答说:有形体而没有声音的,世间有这种东西,土石就是;有声音而没有形体的,世间有这种东西,风和雷霆就是;有声音又有形体的,世间有这种东西,人和兽就是;没有声音也没有形体的,世间有这种东西,鬼神就是。(李石说:公子彭生把形体寄托在猪身上,晋文公把声音寄托在牛身上,因此韩愈说鬼没有声音和形体还不够完整。)有人说:那么,有些怪异之物同百姓和万物相接触,是怎么回事呢?回答说:这有两种情况,有的是鬼,有的是物。(“有怪”有的作“见怪”;“二”下有的有“说”字;有的有“说”字而没有“有鬼有物”四字。)那种寂然无形无声的,是鬼的常态。百姓有违逆上天的地方,有违背民众的地方,有违背万物、悖逆伦常而感动了气,于是鬼便在形体上显现形迹,凭借声音来回应,并把灾祸降给人,实际上都是人自己造成的。(“为”下有的没有“之”字。)事情过去以后,它又恢复原来的常态。有人问:什么叫物?回答说:由形体和声音形成的,土石、风雷、人、兽就是;返回到没有声音和形体状态的,鬼神就是。(“反乎”有的作“反其”,不对。)不能有形体和声音,又不能没有形体和声音的,物怪就是。(有的本子没有“不能有形与声”六字,或没有“不能无形与声”六字。)所以,它兴起而同百姓接触,并没有固定的缘故。有的触动百姓而造成祸患,也有的触动百姓而带来福泽。(有的本子先说“为福”。据《左氏》《国语》,周惠王十五年有神降临莘地,王问内史过,内史过说:得到神可以使国家兴盛,也可以使国家灭亡;夏朝兴盛时祝融降临崇山,灭亡时回禄在聆隧显灵;商朝兴盛时梼机停留在丕山,灭亡时夷羊出现在牧野;周朝兴盛时鸑鷟在岐山鸣叫,衰败时杜伯在鄗地射王;所谓触动百姓而带来祸福,大概就是指这些吧。)也有的触动百姓,却没有使他们遭祸或得福,只是恰好遇上百姓处在这样的时势罢了。《原鬼》。(“作”字,《阁蜀粹》没有。现在按:古书篇名多放在篇末,如《荀子》各篇赋正是这样。但本篇前面已经有篇名,不应重复出现,所以姑且依从各本保存“作”字。)行难。(“行”下读孟切。) 《公与祠部员外郎陆参书》写于贞元十八年。本篇说陆参从越州被召回,授任祠部员外郎,难道是在此事以前写的吗?陆参字公佐。有人问:实行道义,谁最困难?回答说:舍弃自己的矜持,听从你的称誉,谁能做到呢?有人问:陆先生陆参怎么样?(按李习之文集,“参”作“傪”。)回答说:陆先生的贤能,天下皆有听闻;是正确的就承认正确,是错误的就指出错误。(“闻”下有的有“于”字。)贞元年间,他从越州被征召授任祠部员外郎,京城的人每天都来拜访,他却闭门拒绝。韩愈曾到那里,坐在宾客席间。(“尝”有的作“常”,“间”有的作“问”,“客”有的作“宾”,“席”下有的有“坐定”二字。)陆先生得意地对宾客说:“某人是胥吏,某人是商人;他们活着时由我任用,死后由我作诔文;某人与某人都是可用之人。(“可”有的作“何”;或依《阁杭苑》作“可”,说“可人”见《礼记》郑注:“这个人是可以的。”现在按《礼记》原文确实如此;但详察下文韩愈的话,似乎是说陆公虽然曾经任用并为这些人作诔,却又怀疑他们有罪,那么便有轻视他们门第、夸耀自己荐举力量的意味,恐怕应作“何”字,语势才相合。还应详加考察。)任用他们并为他们作诔,难道不是罪吗?”众人都说:“是。”(“也”有的作“之”,“罪”有的作“过”,“曰”上有的有“应”字。)韩愈说:“某人是胥吏,某人是商人,他们得到任用和诔文,难道没有原因吗?还是因为他们有罪,不值得任用,却给他们作了诔文呢?(“任而诔”有的作“诔而任”,“而”有的作“与”。)先生说:“不是。我厌恶的是他们最初的身份。”(“恶”读去声。)韩愈说:“如果这样,先生的话就错了。从前管敬子从盗贼中选取两人,在国君那里把他们任命为大夫。(《礼记》说:“管仲遇到盗贼,选取其中两人,把他们提升为国臣,说:‘他们所交往的,是可以避开邪僻的人,是可用之人。’敬子是管仲的谥号。)赵文子举荐主管仓库的士人七十多家。(《礼记》说:“赵文子在晋国所举荐的,主管仓库的士人有七十多家。”)难道他们都应当因为身份低贱而被厌弃吗?”(“恶”音乌。)先生说:“不是,那些被选取的人是贤能的。”韩愈说:“先生所说的贤能,是大贤,还是比一般人贤能呢?齐国、晋国,尚且分别有两人和七十多家,难道可以说今天的天下竟没有这样的人吗?”(“而可”上有的有“焉”字,“邪”上有的有“也”字。)先生选取人才,已经很详尽了。先生说:“是的。”韩愈说:“圣人不是每一代都出现,贤人也不是随时都出现,千百年之间,偶尔才会有一个。”(“圣人”“贤人”中的“人”有的都作“之”,有的并作“人之”;“世出”有的作“世生”,“百岁”有的作“百年”。)

世出或作“世生”,百嵗或作“百年】不幸而有出于胥商之族者,先生之説传,吾不忍赤子之不得乳于其母也。先生曰:“然【乳于或无“于”字】他日又往坐焉【或无“坐”字。】】先生曰:“今之用人,也不详位乎朝者,吾取某与某而已。在下者多于朝,凡吾与者若干人。”愈曰:“先生之与者,尽于此乎?其皆贤乎?抑犹有举其多而缺其少乎【或无“其皆贤乎”四字,缺或作“没少”或作“细”或作“一少”,下或有“者”字。今按此言人之才,或不全备,姑举其可取之多,而略其可弃之少也】先生曰:“固然,吾敢求其全【其”或作“于”,今按作“其”语意为近,但陆公此句正不敢必求全才之意,而下文韩公又以太详而不早责之,殊不可晓,当更考之】愈曰:“由宰相至百执事,凡几位?由一方至一州,凡几位?先生之得者,无乃不足充其位邪【其位”下或有“也”字】不早图之一朝而举焉,今虽详其后用也,必粗【举焉”或作“索之”,“详”下或有“且微”字,非是。“粗”聪徂切】先生曰:“然,子之言孟轲不如【文録作“退语”,其人曰:“乃今吾见孟轲】对禹问【孟子·万章问曰》:“人有言至于禹而德衰,不传于贤而传于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大与子则与子。”云云。公乃设问而为之答,且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茍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説而不得,从而为之辞。”大抵孟子之説主天命,而公以人事言之尔,具致一也】或问曰:「尧舜传诸贤,禹传诸子,信乎?」曰:「然。」然则禹之贤不及于尧与舜也欤?曰:「不然。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后世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利一作虑】曰:「然则尧舜何以不忧后世?」曰:「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尧舜也;无其人,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无其人下或有而不传三字,不传者或作不得如已者,非是】舜不能以传禹,尧为不知人;禹不能以传子,舜为不知人。尧以传舜为忧后世,禹以传子为虑后世。曰:「禹之虑也,则深矣【虑下或有民字】传之子而当不淑,则奈何?」曰:「时益以难理,传之人则争,未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贤,则争且乱。天之生大圣也,不数;其生大恶也,亦不数【音朔上同】传诸人,得大圣,然后人莫敢争【莫上或无人字】传诸子,得大恶,然后人受其乱【或作祸】禹之后四百年,然后得桀;亦四百年,然后得汤与伊尹。汤与伊尹不可待而传也【待或作得】与其传不得圣人而争且乱,孰若传诸子虽不得贤,犹可守法【诸或作之,守法或从阁作法守,非是】曰:「孟子之所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茍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説而不得,从而为之辞。」杂説四首【或作三首,其一作题崔山君传】龙嘘气成云【嘘上或有之字】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乗是气,茫洋穷乎▯闲【茫上或有而字】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汩音骨】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灵或从阁本作云非是】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弗或作不或无信字非是】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医下或有人字】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巳矣【纲下或无之字,理乱或作乱否】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纪纲或作纲纪】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説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所以阁无以字】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作或作僣】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无分势于诸侯,聚兵而焚之,传二世而天下倾者,纪纲亡焉耳【世或作帝】是故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虽无事【四海或作天下】不足矜也;纪纲而已矣。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诸本或无天字,扶或作持,今按此句未详,疑有误字】易」曰:视履考祥,善医、善计者为之【善计或无善字】

译如果不幸有人出身于胥吏、商人的家族,先生的说法一旦流传开来,我就不忍心看见百姓的孩子不能在自己的母亲那里吃奶了。先生说:“是。”(“乳于”有的没有“于”字。)后来有一天我又到那里,在宾客席上坐下。(有的本子没有“坐”字。)先生说:“如今任用人才,也不是把朝廷中的职位都详细考察一遍,我只是取某人和某人罢了。在朝廷以下的职位中,人数比朝廷还多,凡是我所任用的,有若干人。”韩愈说:“先生所任用的,全部就是这些人吗?他们全都贤能吗?还是只举取其中优点较多的人,而略去缺点较少的呢?”(有的本子没有“其皆贤乎”四字;“缺”有的作“没少”“细”或“一少”;“少”下有的有“者”字。现在按:这是说人的才能未必完备,不过暂且举出可取之处较多的,略去可舍弃之处较少的。)先生说:“本来如此,我哪里敢要求他们样样都完备?”(“其”有的作“于”。现在按:作“其”语意较近;但陆公此句正是说不敢要求全才,而下文韩公又责备他过于详察而不早作决定,颇难理解,还应进一步考察。)韩愈说:“从宰相到百官,总共有多少职位?从一方到一州,又有多少职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先生所得到的人才,恐怕有不足以充任这些职位的吧?如果不早作打算,一次性把人才举荐出来,那么即使后来详细考察他们的任用,也一定只能粗略处理。”(“其位”下有的有“也”字;“举焉”有的作“索之”,“详”下有的有“且微”,不对;“粗”读聪徂切。)先生说:“是的。”你刚才所说的,孟轲也不如你。(文集作“退语”,那人说:“现在我才见到孟轲。”)这是针对禹所作的问答。(《孟子·万章》说:“有人说,到了禹的时候,德行衰微了;不把天下传给贤人,却传给自己的儿子,有这回事吗?”孟子说:“不,不是这样。上天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韩愈假设这个问题并作回答,还说:“孟子的心意认为,圣人不会因为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但寻求其中的道理又找不到,于是便替这种做法设辞解释。”大体上,孟子的说法以天命为主,而韩愈从人事方面来说,二者的根本意思是一致的。) 有人问:“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真的吗?”回答说:“是。”既然如此,那么禹的贤能不如尧、舜吗?回答说:“不是。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是希望天下得到最适宜的治理;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忧虑后世因争夺天下而发生祸乱。尧、舜使百姓获利,范围广大;禹为百姓考虑,心思深远。”(“利”有的作“虑”。)有人问:“既然如此,尧、舜为什么不忧虑后世呢?”回答说:“舜像尧,尧便把天下传给他;禹像舜,舜便把天下传给他。找到合适的人就把天下传给他,这是尧、舜的做法;找不到合适的人,考虑到祸患而不传给他,这是禹的做法。”(“无其人”下有的有“而不传”三字;“不传者”有的作“不得如已者”,不对。)舜不能把天下传给禹,就说明尧不知人;禹不能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就说明舜不知人。尧把天下传给舜,是为了忧虑后世;禹把天下传给儿子,也是为了考虑后世。有人说:“禹的考虑确实深远。”(“虑”下有的有“民”字。)把天下传给儿子,假如儿子不贤良,那又怎么办呢?回答说:“时代越往后越难治理;传给外人,就会引起争夺,这件事无法预先决定;传给儿子,就不会争夺,是预先决定的。预先决定,即使所传之人不贤,也还可以遵守法度;不能预先决定,又遇不到贤人,就会争夺并且发生混乱。上天生出大圣人,并不多;它生出大恶人,也同样不多。(“数”音朔,与上文同。)把天下传给外人,必须遇到大圣人,后来的人才没有谁敢争夺;把天下传给儿子,必须遇到大恶人,后来的人才会承受他的祸乱。禹的后代经过四百年,才出现桀;又经过四百年,才出现汤和伊尹。汤和伊尹是不能等待后世而把天下传给他们的。与其传给外人却遇不到圣人,使天下争夺并且混乱,哪里比得上传给儿子,即使得不到贤人,仍然可以守住法度呢?”有人问:“孟子所说‘上天把天下给贤人就给贤人,上天把天下给儿子就给儿子’,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孟子的心意认为,圣人不会因为偏爱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寻求其中的道理又找不到,于是便替这种做法作出解释。” 《杂说》四首。(有的本子作“三首”,其中一首题为《题崔山君传》。) 龙吐出气,气便形成云。云本来并不比龙更有神力;然而龙乘着这股气,浩浩荡荡地驰骋于无边无际的天空,迫近日月,遮蔽光辉,感发雷电,显现神奇变化,使水降落到大地,冲刷山陵沟谷。云也真是灵异奇怪啊!云,是龙使它显得灵异的;至于龙的神灵,却不是云所能使它显灵的。然而龙如果没有云,就无法显示它的神妙。失去了自己所凭借的东西,确实不行吗?奇怪啊,它所凭借的东西,竟然就是它自己造成的。《易经》说:“云跟随龙。”既然说的是龙,云就跟随龙而行了。(“嘘”上有的有“之”字;“茫”上有的有“而”字;“灵”有的依《阁本》作“云”,不对;“弗”有的作“不”,有的没有“信”字,不对。) 高明的医生不看人的瘦弱或肥胖,只察看他的脉象是否有病罢了。善于谋划天下的人,不看天下表面的安定或危险,只察看纲纪是治理还是紊乱罢了。(“纲”下有的没有“之”字;“理乱”有的作“乱否”。)天下,就像人的身体;安危,就像肥瘦;纲纪,就像脉象。脉没有病,即使身体瘦弱也无妨;脉有了病,即使身体肥胖也会死亡。通晓这个道理的人,大概知道治理天下的方法了吧?夏、殷、周衰落时,诸侯纷纷兴起,战争日益发生。(“作”有的作“僣”。)传了几十代君王,天下还没有倾覆,只是因为纲纪还存在罢了。秦统一天下以后,不在诸侯之间分配权势,聚集兵器并把它们焚毁,传到二世天下就倾覆,只是因为纲纪已经灭亡罢了。(“世”有的作“帝”。)所以,四肢即使没有故障,也不值得依靠,关键只在脉象;四海即使没有祸乱,也不值得自夸,关键只在纲纪。应当忧虑自己所能依靠的东西,畏惧自己所能自夸的东西;善于治病、善于谋划的人,就叫作上天扶助、上天给予他们力量的人。(各本有的没有“天”字,“扶”有的作“持”;现在按:这句话意义不详,疑有讹字。)《易经》说:“观察行走的足迹,考察吉凶。”善于治病、善于谋划的人正应当这样做。(“善计”有的没有“善”字。)

谈生之为崔山君传【谈生者,谈姓,不知其名。之或作云,而无为字,非是】称鹤言者,岂不怪哉?然吾观于人,其能尽其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将愤世嫉邪,长往而不来者之所为乎?昔之圣者【圣者或作圣人,或并有人者二字】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鸟阁作马,或云尸子禹长颈鸟喙,阁本讹也】其貎有若防倛者【荀子仲尼之状,靣如蒙倛,注云方相也,其首蒙茸然故曰蒙倛倛音欺】彼皆貎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邪?即有平胁曼肤【楚词平胁曼肤,何以肥之】顾如渥丹美而很者貎,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邪【貎或作靣,貌上或有其字,禽下或无兽字,邪或作也。列子包牺女娲神农夏后氏蛇身人面牛尾虎鼻,皆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人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而有禽兽之心,公意亦如此耳】然则观貎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或从阁杭无“可否”字,非是】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或无下千里字】故虽有名马,秪辱于奴▯人之手【或无人字】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食马上或有今之字,而食下疑脱一石字,马也或无也字,且欲或无且字,且或作而今按且字恐当在等字下】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防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二无字下诸本皆有良字,阁杭本皆脱其真无马邪五字,知或作识,也字皆作邪】读荀【下或有子字】。荀卿名况,赵人。齐襄王时为稷下祭酒,避谗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著书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茍子三十二篇,其《非十二子》篇以子弓并仲尼,谓子思、孟轲,略法先生而不知其统。其《性恶》篇谓人之性恶,礼义生于圣人之伪,此其抵捂不合于道,而公所欲削者欤】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扬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雄下或有也字】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説干时君【其下或有所能字】纷纷借借相乱,六经与百家之説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或无黄字】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止耳,扬雄氏而止耳【或作矣,一无扬雄氏而止耳一句】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不粹【时下或有有字,不下或有醇字】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闲乎【抑下或有其字】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着之,离于道者黜去之,故诗书春秋无疵【或无黜字,去下或无之字】余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欤?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或从阁无乎醇字,或无乎醇者三字而有如字,皆非是,扬或作雄非是】。伊川曰:荀卿才髙而其言多过,子云才短而其言多失,然皆未免夫驳者也。退之以大醇归之,盖韩子待人以恕】读《鹖冠子【西汉《艺文志》有《鹖冠子》一篇,其下笺云:楚人居深山,以鹖羽为冠;而《唐志》云《鹖冠子》三巻。岂汉时遗缺,至唐而全耶?汉、唐皆以为道家者流。公谓其辨施于国家功德,岂少而栁子厚作《辨鹖冠子》,则曰:“得其书而读之,尽鄙浅言也。”二公所见不同如此。鹖音曷】鹖冠子十有九篇,其词杂黄老刑名【九方作六,云今鹖冠子自博选至武灵王问,凡十九篇,此只云十六篇,未详今按方盖不见,或本已作九也,或无杂字,非是】其博选篇【博选,鹖冠子第一篇】四稽五至之説,当矣【博选篇云,道有四稽,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四曰命;人有五至,一曰百已,二曰什巳,三曰若巳,四曰斯役,五曰徒▯。至或作室】使其人遇时,援其道而施于国家,功德岂少哉【遇下或有其字,功上或有其字】学问篇【学问,鹖冠子第二篇】称贱生于无所用,中流失船,一壶千金者【壶或作瓠,音义同】余三读其辞而悲之,文子脱谬为之正,三十有五字,乙者三,灭者二十有二,注十有二字云【灭或作减,注下或有者字】读《仪礼【仪礼》十七篇,周之旧典,汉高堂隆生所传者也。此外又有三十九篇,河间王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竟不施行,今亡矣。唐明经有三科,《仪礼》其一也。今书具在,凡十七篇】

译谈生写《崔山君传》时称说鹤会说话,难道不是很怪吗?然而我观察世上的人,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而不像禽兽和异类的,实在很少。这大概是一个愤恨世道、嫉恶如仇、打算远走而永不回来的人所写的吧?从前的圣人,有的头长得像牛,有的形体像蛇,有的嘴像鸟,有的相貌像防倛。(“圣者”有的作“圣人”,有的连作“圣人者”;“鸟”《阁本》作“马”,有的说《尸子》记载禹长颈鸟喙,《阁本》是讹字。)那些人只是相貌相似而内心不同,难道可以说他们不是人吗?即使有人肋骨平直、皮肤柔美,面色像涂了红丹,美丽而凶狠;外貌是人,内心却是禽兽,又怎么可以称为人呢?(“貌”有的作“面”,“貌”上有的有“其”字,“禽”下有的没有“兽”字,“邪”有的作“也”。《列子》说伏羲、女娲、神农、夏后氏都是蛇身人面、牛尾虎鼻,都有不像人的形状,却具备大圣人的德行;夏桀、殷纣、鲁桓公、楚穆王,外貌、七窍都同人一样,却有禽兽之心,韩愈的意思也是如此。)既然如此,观察相貌是否正常,不如考察他的内心以及所作所为是否合宜,这样才不会失误。(有的本子依《阁》《杭》本没有“可否”二字,不对。)关于怪神的事情,孔子的门徒不谈论;我将特意取其中愤世嫉恶的意思来写,所以题作这个名字罢了。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常有,而伯乐却不常有。(下一个“千里”有的本子没有。)所以即使有名马,也只会辱没在奴仆的手里,同普通马一起死在马槽之间,不能以千里马著称。日行千里的马,一顿有时能吃下一石粮食。喂马的人不知道它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却按照普通马的食量喂它。这匹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才能,但吃不饱,力气不足,才能和优点不能显露出来,想要同普通马一样尚且做不到,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鞭打它却不按驾驭千里马的方法,喂它却不能使它充分发挥才能,听它嘶鸣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反而拿着马鞭站在它面前说:“天下没有千里马。”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其实是真正不认识千里马啊。(两个“无”字下面,各本都有“良”字,《阁》《杭》本都脱去“其真无马邪”五字;“知”有的作“识”,“也”有的都作“邪”。) 《读荀》。(“荀”下有的有“子”字。)荀卿名况,是赵国人。齐襄王时,他担任稷下祭酒,躲避谗言而前往楚国。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废弃不用,著书数万言而死,于是葬在兰陵。《荀子》共三十二篇,其中《非十二子》篇把子弓和仲尼并列,说子思、孟轲只是大略效法先生,却不知道他的宗旨。《性恶》篇说人的本性是恶的,礼义产生于圣人的人为造作;这是它抵牾而不合于道的地方,也是韩愈想删削的地方吧?起初我读孟轲的书,后来才知道孔子的道尊贵,圣人的道容易实行;实行王道容易成为王者,实行霸道容易成为霸者。我以为孔子的门徒去世以后,尊崇圣人的只有孟氏一人。晚年得到扬雄的书,更加尊重并相信孟氏;因为扬雄的书,孟氏更加尊贵,那么扬雄也可以算是圣人的门徒吗?(“雄”下有的有“也”字。)圣人的道在世上没有流传下去,周朝衰落时,好事之徒各自拿自己的学说去求取当时君主的任用,纷纷扰扰,彼此混乱,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交错混杂。然而,当时仍有老师和大儒;秦代有焚书之祸,汉代流行黄老之学。(有的本子没有“黄”字。)其中保存下来而且纯正的,只有孟轲氏;扬雄氏也只有这一类。等到我得到荀氏的书,于是又知道有荀氏这样的人。考察他的文辞,有时似乎不够纯粹。(“时”下有的有“有”字,“不”下有的有“醇”字。)但归根结底,同孔子不同的地方很少。难道仍然可以把他放在孟轲、扬雄之间吗?(“抑”下有的有“其”字。)孔子删定《诗经》《尚书》,修订《春秋》;符合道的就写入,不符合道的就摒弃,所以《诗经》《尚书》《春秋》没有瑕疵。(有的本子没有“黜”字,“去”下有的没有“之”字。)我想删去荀氏不合于道的内容,把它附入圣人的典籍,这也正是孔子的志向吗?孟氏是纯粹中的纯粹,荀氏和扬氏则是大体纯正而有小的瑕疵。(有的《阁本》没有“乎醇”二字;有的没有“乎醇者”三字而有“如”字,均不对;“扬”有的作“雄”,不对。)伊川说:荀卿才华很高,但言论中有许多过失;子云才华稍差,但言论中有许多错误;然而二人都没有免于驳杂。韩愈把他们归为大体纯正,大概是以宽厚的态度对待人。《读〈鹖冠子〉》。(西汉《艺文志》有《鹖冠子》一篇,下面的笺注说:楚国人居住在深山,用鹖鸟的羽毛做帽子。《唐志》却说《鹖冠子》有三卷。难道是汉代已经残缺,到唐代才恢复完整吗?汉、唐两代都把它归入道家一流。韩愈说它的辨析可以施用于国家,难道价值还小吗?柳子厚作《辨鹖冠子》,却说:“得到这部书读它,都是鄙陋浅薄的话。”两人所见竟如此不同。“鹖”音曷。) 《鹖冠子》共十九篇,文辞杂有黄老、刑名之学。(“九”有的作“六”,说现在的《鹖冠子》从《博选》到《武灵王问》共十九篇,这里却只说十六篇,不详。现在按:方氏大概没有见到全书,或原本已经作“九”;有的本子没有“杂”字,不对。)其中《博选篇》所说“四稽五至”的道理,是正确的。(《博选篇》说,道有四稽:一是天,二是地,三是人,四是命;人有五至:一是百己,二是什己,三是若己,四是斯役,五是徒隶。“至”有的作“室”。)假如这样的人遇到合适的时代,援引他的道理施行于国家,功德难道会少吗?(“遇”下有的有“其”字,“功”上有的有“其”字。)《学问篇》说,卑贱的生命产生于无所用;船在水流中沉没时,一只瓠就价值千金。(“壶”有的作“瓠”,读音和意义相同。)我把它的文辞读了三遍,不禁为之悲伤;《文子》有脱漏和错误,我替它校正,共三十五字,乙改三处,删去二十二处,注文十二字。(“灭”有的作“减”,“注”下有的有“者”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二篇〕 《读〈仪礼〉》。(《仪礼》共十七篇,是周代的旧典,也是汉代高堂隆生前所传的书。此外还有三十九篇,河间王刘德在遭遇巫蛊仓促变故时得到,但最终没有施行,如今已经亡佚。唐代明经科有三种经书,《仪礼》是其中之一。现在这部书完整存在,共十七篇。)

余尝苦仪礼难读,又其行于今者盖寡【其或作且】沿袭不同,复之无由,考之今诚无所用之【或作云】然文王周公之法制,粗在于是。孔子曰:“吾从周”,谓其文章之盛也。古书之存者希矣,百氏杂家尚有可取,况圣人之制度邪【存上或无之字,家或作説,尚下或无有字】于是掇其大要,竒辞奥防,着于篇,学者可观焉【或无学字】惜乎吾不及其时,进退揖让于其间,呜呼盛哉。读墨子【墨子名翟,宋大夫。汉《艺文志》云:著书七十一篇,今存者十二篇,有《节用》《兼爱》《尚贤》《明▯神非命》《尚同》等诸篇。《明▯神在《尚同》篇中,无别篇也。世之学者,因临川王氏《诗》有“孔墨必相用,自古宁有此之语”,意谓孟子排扬墨,公排释老,自比孟子,不当有相用之説。然学者必知孟子“归斯受之”之意,然后识公读墨之防云。】伊川先生曰:“或问退之《读墨》一篇如何?曰:此一篇意亦甚好,但言不谨严,便有不是处。至若言孔子尚同兼爱与墨子同,则甚不可也】儒讥墨以上同、兼爱、上贤、明▯【上或皆作尚,从阁本云考墨子本书及汉艺文志当作上】而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荀子子路问鲁大夫练而牀礼欤,子不答以告子贡,子贡曰汝问非也,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讥专臣,不上同哉?孔子泛爱亲仁,以博施济众为圣,不兼爱哉?孔子贤贤,以四科进襃弟子,疾殁世而名不称,不上贤哉?孔子祭如在,讥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则受福,不明▯哉?儒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国家,奚不相悦如是哉?余以为辩生于末学,各务售其师之説,非二师之道本然也。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列子云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古语云墨翟突不及黔,孔丘席不及暖;孟子以前皆以孔墨并称,则墨亦大贤;孟子特以其非中道,其流不能无弊,故辟之耳;艺文志曰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是以兼爱;选士大射,是以尚贤;宗祀严父,是以右▯;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视天下,是以尚同;此其所长也。退之读墨,盖出于此;庄孟荀卿之论,皆斥其所短也。又严有翼曰墨子之书,孟子疾其兼爱无父,力排而禽兽之,其言曰扬墨之道不熄,孔子之道不着,能言距扬墨者圣人之徒也。今退之谓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抑何▯刺如是耶?若以孔墨为必相用,则孟子距之为非矣。其与孟简书则又取孟子距扬墨之説,以谓向无孟氏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推尊孟子以为其功不在禹下,意以已之排佛老可以比肩孟氏也,殊不知已之先后自相矛盾,可胜其说哉】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一

译我曾经苦于《仪礼》难读,而且它在今天能够施行的地方大概很少;历代沿袭又各不相同,想恢复原貌没有办法,考察它对今天确实也没有什么用处。(“其”有的作“且”,“复”有的作“云”。)然而文王、周公的法制,大致还保存在这部书中。孔子说:“我遵从周礼。”这是说周代礼制文采盛大。古书保存下来的已经很少,诸子百家的杂家之书尚且还有值得取用的地方,何况圣人的制度呢?(“存”上有的没有“之”字,“家”有的作“说”,“尚”下有的没有“有”字。)于是我摘取其中的大要,把奇特的文辞和深奥的旨意写在篇中,让求学者可以观览。(有的本子没有“学”字。)可惜我不能生在那个时代,在那些礼仪之间进退行礼、揖让往来,那该是多么盛大啊!《读墨子》。(墨子名翟,是宋国大夫。《汉书·艺文志》说,他著书七十一篇,如今保存十二篇,有《节用》《兼爱》《尚贤》《明鬼神非命》《尚同》等篇。《明鬼神》在《尚同篇》中,并不是另有一篇。世上的学者因为临川王氏《诗》中有“孔墨必相用,自古宁有此”的话,便认为孟子排斥杨、墨,韩愈排斥佛、老,韩愈是把自己比作孟子,不应有孔墨相互取用的说法。然而学者必须知道孟子“归斯受之”的意思,然后才明白韩愈读墨子的深意。)伊川先生说:“有人问韩愈《读墨》一篇怎么样?我说:这一篇的主旨也很好,只是言语不够谨严,便有不正确的地方。至于说孔子崇尚尚同、兼爱而与墨子相同,那就非常不可取了。” 儒者讥讽墨子主张尚同、兼爱、尚贤、明鬼;可是孔子敬畏大人,居住在一个国家时不诋毁该国的大夫。(《荀子》说,子路问鲁国大夫练丧服而行礼是否合适,孔子没有回答;子路告诉子贡,子贡说:“你问得不对。君子居住在这个国家,不诋毁这个国家的大夫。”)《春秋》讥刺专权的臣子,难道不是反对尚同吗?孔子广泛爱人、亲近仁者,把广泛施舍、救济众人视为圣德,难道不是兼爱吗?孔子尊重贤人,以四科来提拔、褒奖弟子;又痛惜自己死后名声不能彰显,难道不是尚贤吗?孔子祭祀时如同神灵真的在面前,讥刺那种祭祀却如同没有祭祀的人,说“我祭祀就会得到福报”,难道不是明鬼吗?儒、墨都尊崇尧、舜,都反对桀、纣,都修养自身、端正内心,以治理天下国家,为什么偏偏不能彼此相悦到这种程度呢?我认为,争辩产生于后世浅陋的学者,他们各自致力于推销自己老师的学说,并不是两位老师的道理本来如此。孔子一定会采用墨子的学说,墨子也一定会采用孔子的学说;如果彼此不相取用,就不足以称为孔子、墨子。(《列子》说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想做君主,没有官职却想做长官;古语说墨翟奔走劳苦,鞋底还没有磨黑,孔丘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孟子以前都把孔、墨并称,说明墨子也是大贤;孟子只是认为墨子不合中道,其学说流传下去不能没有弊端,所以才加以辟斥。) 《艺文志》说:墨家这一流派,大概出自守护清庙的人。茅草屋、粗制的椽子,所以崇尚节俭;奉养三老五更,所以主张兼爱;选拔士人、举行大射礼,所以尊尚贤能;宗庙祭祀、尊奉父亲,所以崇信鬼神;顺应四时而行事,所以反对宿命;用孝道教化天下,所以主张尚同。这些是它的长处。韩愈读墨,大概就是取自这些方面;庄子、孟子、荀卿的议论,则都斥责它的短处。又严有翼说:墨子的书,孟子痛恨它兼爱而无父,竭力排斥,称其为禽兽;他说:“杨、墨的道术不灭,孔子的道术就不能显明;能够说出抵制杨、墨的话,才是圣人的门徒。”如今韩愈却说孔子一定采用墨子,墨子一定采用孔子,这不是太互相讥刺了吗?如果认为孔、墨一定彼此相用,那么孟子排斥他们就是错误的了。韩愈写给孟简的信,又采用孟子排斥杨、墨的说法,认为如果从前没有孟氏,大家都将穿左衽衣服、说难懂的夷语;所以推尊孟子,认为他的功劳不在禹之下,心意是把自己排斥佛、老比作孟子的功劳,却不知道自己前后的说法互相矛盾,哪里说得完呢?《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二杂著获麟解【尔雅曰:麟,麕身,牛尾,一角。获麟事见《春秋》鲁哀公十四年。元和七年,麟见东川。或疑公因此而作解。然李翺尝书此文以赠陆傪,曰:韩愈非兹世之文,古之文也。其词与意适,则孟轲既没,亦不见其有过于斯者。傪死于贞元十八年,则此文非元和间作也。今按此文有激而托意之词,非必为元和获麟而作也】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书或作载】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马牛或作牛马,鹿然或作鹿之状,或无之字,皆非是】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下或有也字】惟麟也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下或有也字】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下或有也字或有哉字宋逺孙曰闗睢之应实无麟而若麟之瑞,《春秋》之作实有麟而非麟之时】师説【栁子厚答韦中立书云:今之世不闻有师,独韩愈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説》,因杭顔为师。愈以是得狂名。又报严厚舆书云:仆才能勇敢不如韩退之,故不为人师。人之所见有同异,以以韩责我。余观退之《师説》云: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其言非好为人师者也。学者不归子厚,归退之,故子厚有此説耳】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阁本无此五字,非是】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庸或从阁杭作岂,或并有二字而无夫字,皆非是】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存一作资,或无也字】嗟乎【嗟上或有咨字,非是】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逺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逺矣,而耻学于师【且或作已,下或作去,皆非是】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一作矣】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非上或有也字,方云读音豆,周礼天官注,徐邈读马融笛赋作句投,徒鬬切,何休公羊序失其句读不音,山谷和黄冕仲诗只从如字】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羣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似一作类】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盛或作大,按官盛语见中庸】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或作鄙之】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其可或无其字】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师襄,老聃【句絶】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至周问礼于老聃,放乐于苌▯,史记曰孔子学鼔琴于师襄子,左氏传曰郯子来朝,孔子问少昊氏以鸟名官之故苌音长,郯音谈,国名也,方无孔子师。郯子五字,而以苌▯、师襄、老聃六字,连下句“郯子之徒”为句。曰:校本一云“郯子下当有数子二字”,其上当存“孔子师”三字为是。今按:孔子见郯子在适周见苌▯、老聃之前,而圣人无常师,本杜氏注《问官》各语,故此上句既叙孔子所师四人,而再举郯子之徒,则三子在其中矣。方氏知当存“孔子师”字,而不知当并存上“郯子”二字,乃以下“郯子”二字属上句读之,而疑郯子之下更有“数子”二字,误矣】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子下有“曰”字,方从杭本云《论语》本无“则”字,“曰”字似不当有】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故上或无“是”字】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巳。李氏子蟠,年十七【蟠,贞元十九年进士】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学上或有“请”字,无下“余”字】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説》以贻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二。杂著。《获麟解》。(《尔雅》说:麒麟身似麕,尾似牛,头上有一只角。获麟之事见于《春秋》鲁哀公十四年。元和七年,麟出现在东川。有人怀疑韩愈因此写了这篇文章。然而李翱曾经抄录此文赠给陆傪,说:“韩愈不是这个时代的文章,而是古代的文章。他的文辞和意义恰到好处;孟轲死后,也没有见到有人超过它。”陆傪死于贞元十八年,那么这篇文章就不是元和年间所作。现在按:此文含有借事寄托激愤的言辞,并不一定是因为元和年间获麟而作。) 麒麟作为祥瑞之物,是明明白白的。它被吟咏于《诗经》,被记载于《春秋》。(“书”有的作“载”。)它还杂见于传记和诸子百家的书中,即使妇女和小孩子也都知道它是祥瑞。然而麒麟这种动物,不会被家中蓄养,也不会经常出现在天下。它的形状与众不同,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马牛”有的作“牛马”,“鹿然”有的作“鹿之状”,有的没有“之”字,均不对。)既然如此,即使有麒麟,也未必能认出它是麒麟。长角的,我知道它是牛;有鬣毛的,我知道它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们分别是狗、猪、豺、狼、麋、鹿。(下有的有“也”字。)只有麒麟不能被认出,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应该了。虽然如此,麒麟出现时,必定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一定能够认识麒麟,那么麒麟果然就不能说是不祥了。又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是由于它的德性,而不是由于它的形状。(下有的有“也”字。)如果麒麟出现时没有圣人在位,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应该了。(下有的有“也”或“哉”字。宋远孙说:《关雎》的应验,实际上没有麒麟,却有类似麒麟的祥瑞;《春秋》的写作,实际上有麒麟,却不是麒麟应当出现的时代。) 《师说》。(柳子厚在《答韦中立书》中说:如今世上听不到有老师,只有韩愈不顾世俗风气,冒着被嘲笑侮辱的风险,招收后辈,写作《师说》,又借颜回之事自比为老师。韩愈因此得到“狂人”的名声。他在《报严厚舆书》中又说:我的才能和勇气不如韩退之,所以不做别人的老师。人的见解有相同和不同,韩愈却因为这件事责备我。我看韩愈《师说》中说“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不一定比弟子贤能”,这话并不是喜欢充当别人老师的人所说的。只是求学者不归附子厚而归附退之,所以子厚才有这样的说法。) 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不是一生下来就懂得知识的,谁能没有疑惑?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么他的疑惑终究不能解决。出生在我以前的人,他听闻道理本来就早于我,我跟从他,把他当作老师;出生在我以后的人,他听闻道理也可能早于我,我也跟从他,把他当作老师。我所学习的是道理,哪里要去了解他的年龄是比我早还是比我晚呢?(“庸”有的依《阁》《杭》本作“岂”,有的两字都有而没有“夫”字,均不对。)因此,无论地位高低,无论年长年少,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存”有的作“资”,有的没有“也”字。)唉!师道失传已经很久了,想让人没有疑惑就困难了。古代的圣人,他们远远超过一般人,尚且还跟从老师向老师请教。如今的一般人,远远低于圣人,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且”有的作“已”,“下”有的作“去”,均不对。)所以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大概都出在这里吧?爱护自己的孩子,就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于自己,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真是糊涂啊!那些儿童的老师,只是教他们读书、学习句读的,并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老师。(“非”上有的有“也”字。方氏说“读”音豆;《周礼》天官注中,徐邈读《马融笛赋》作“句投”,音徒斗切;何休《公羊序》说“失其句读”,没有注明读音;黄山谷《和黄冕仲诗》只按本字读。)不知道句读,不能解答疑惑,有的请老师教句读,有的却不请老师教;小的方面学习了,大的方面却丢弃了,我没有看见这种做法有什么明智。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不以互相拜师为可耻;士大夫这一类人,一听到称老师、称弟子,就聚在一起讥笑他们。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就说:“那个人和这个人年龄相近,道术也相似;以地位低的人为师,便足以感到羞耻;以官位高的人为师,又近于谄媚。”唉!师道不能恢复,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君子是不屑与他们同列的。(有的作“鄙视他们”。)如今他们的智慧反而赶不上这些人,难道不是很奇怪吗?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以郯子为师,苌弘以师襄为师,老聃……(此处断句。)郯子这些人,贤能都比不上孔子。(孔子到周朝向老聃请教礼,向苌弘学习音乐;《史记》说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左氏传》说郯子来朝见,孔子向他询问少昊氏以鸟名任官的缘故。“苌”音长,“郯”音谈,是国名。方氏本没有“孔子师”三字。) “郯子”五字与“苌弘、师襄、老聃”六字连在一起,把下面的“郯子之徒”作为一句。有人说:校本中有一本认为,“郯子”下面应当有“数子”二字;上面应保留“孔子师”三字,这才正确。现在按:孔子见郯子,在到周朝见苌弘、老聃之前;“圣人无常师”本来就是杜预注释《问官》等语的意思。因此,上句既然叙述孔子所拜的四位老师,下面再次举出“郯子之徒”,那么苌弘、师襄、老聃三人也已经包括在其中了。方氏知道应当保留“孔子师”三字,却不知道上面的“郯子”二字也应当一并保留,竟把下面的“郯子”二字归入上句来读,又怀疑“郯子”下面还脱落了“数子”二字,这是错误的。)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因此,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弟子贤能;听闻道理有先有后,学术技艺各有专门研究,不过如此罢了。李家的儿子李蟠,十七岁。(李蟠在贞元十九年考中进士。)他喜爱古文,《六艺》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学习,不受时俗拘束,向我学习。(“学”上有的有“请”字,有的本子没有下一个“余”字。)我赞许他能够实行古代的师道,所以写作《师说》送给他。

进学解【进学解出于东方朔客难扬雄解嘲而公过之。孙樵所谓韩文公以进学解穷者,此也。孙樵又与王霖书曰:「玉川子月蚀诗,韩吏部进学解,莫不抜地倚天,句句欲活。读之如赤手捕长蛇,不施鞚勒,骑生马,急不得暇,莫不捉搦。」据本传云:「再为国子博士,既才高数黜官,又下迁,乃作进学解以自喻。执政竒其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元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也】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招或作召】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毕或作必,畯或作俊。古文尚书俊皆作畯,公佗文石本多用畯字,新旧史同上】占小善者率以録【占去声】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爬或作把爬蒲巴切,抉于决切】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之不或作不能,非是】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年或作时。云考旧史,公时以职方下迁,盖非久于博士今按此文恐非职方左迁时作,説见下三年博士注】先生口不絶吟于六艺之文【吟或作唫】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记或作纪】纂言者必钩其▯。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焚或作烧】恒兀兀以穷年【兀兀或作矻矻】先生之业可谓勤矣【之下或有于字】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衣弊不补,履决不苴。吕氏春秋语,抗辞幽説,闳意眇防,见扬子云解难罅呼讶切】寻坠绪之茫茫【或作芒芒】独旁搜而逺绍。障百川而东之【障或作停。礼记鲧鄣洪水音章】廻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或无有字】沈浸醲郁【醲或作酿】含英咀华【张子韶曰:文字有眼目处,当涵泳之,使书味存于胷中则益矣。韩子曰:沈浸醲郁,含英咀华,正谓此咀在吕切】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姚姒舜禹姓姒徐里切】浑浑无涯【无或作亡,或作之,非是。扬子曰:虞夏之书浑浑尔浑浑胡本切】周诰殷盘,佶屈聱牙【聱广雅谓不入人语也,佶屈聱牙皆艰澁貎佶其乙切,屈求勿切,聱牛交切】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竒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録,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一作德,或作儒,或作得,非是】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具或作其,或作且】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或无为字】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踬多作防,诗云“载防其尾”,説文与防义通】动輙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遂或作逐,谓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谪阳山令也】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年方作为,谓贞元末为四门博士,元和初为国子博士,今复下迁。诸本多作三年,樊谓公元和元年六月为博士,四年六月迁都官,史谓三嵗为真,盖三年也。今按洪谱则樊説为是,当作三年。唐本诗注行状皆有“三年”字,何烦曲説乎?然洪亦附三为之説,则又误矣。楚词虽过失,犹弗治治陈之切】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取或作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丰或作登】头童齿豁,竟死何禆?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或无而字】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尔雅“杗廇”谓之梁,説文云“杗屋大梁也”杗武方莫郎二切,又音盲】细木为桷【诗“松桷有梴”,左氏传“子尾抽桷击屝”,注“桷椽也”桷音角】欂栌、侏儒【尔雅云“欂柱也,栌柱上跗”,欂一名枅,栌一名楶,侏儒一名棁,字或作株、檽欂音薄,栌音卢】椳、闑、扂、楔【椳戸枢,闑在地谓之臬,注即门橜也,扂闗牡也,楔门両傍木,并见尔雅、广韵椳乌回切,闑鱼烈切,扂徒防切,楔音屑】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或无冝字,室下有屋字,工作功。淮南子曰:“贤主之用人也,犹巧工之制木也,大者以为舟航、梁栋,小者以为楫、楔,脩者以为栏、榱,短者以为朱儒、枅、栌,无小大脩短,皆得其所宜。”规矩方圆,各有所施。

译《进学解》。(《进学解》取法于东方朔的《答客难》和扬雄的《解嘲》,而且超过了它们。孙樵所说“韩文公因为《进学解》而困顿”,就是指这篇文章。孙樵又给王霖写信说:“玉川子的《月蚀诗》、韩吏部的《进学解》,没有一篇不是拔地倚天,句句都像要活起来。读它们,就像赤手空拳捕捉长蛇,不给马套笼头而骑生马,急迫得没有片刻空闲,无不紧紧捉拿。”据韩愈本传说:“他第二次任国子博士,已经因为才高而屡次被贬官,又被降职调任,于是写《进学解》来自我比喻。执政者惊异于他的才华,改任他为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这是元和八年三月二十三日的事。) 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各位学生站在馆舍下面。(“招”有的作“召”。)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通,由于嬉游而荒废;品行由于思考而成就,由于随意而毁坏。如今圣君贤臣相逢,治理国家的制度全都建立,铲除凶恶邪僻之人,提拔尊崇俊良之士。只要稍有一点优长,大都登记在册;有一技之长的人,没有不被任用的。要搜求、剔选人才,刮除污垢,磨炼光彩。大概有人幸而被选中,谁能说优点多的人不会得到彰显呢?各位学生只应忧虑学业不能精通,不要忧虑主管部门不明察;只应忧虑品行不能成就,不要忧虑主管部门不公正。”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便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吗?弟子侍奉先生到现在已经多年了。(“年”有的作“时”。据旧史,韩愈当时因职方员外郎一职被贬调,似乎没有长久任博士;现在按:此文恐怕不是职方郎贬官时所作,详情见下文‘三年博士’的注释。)先生口中不停地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也不停地翻阅百家典籍。记事的,一定提取其中的要点;纂述言论的,一定探求其中的奥妙。” 贪求多取,务必有所获得,无论细小还是重大都不舍弃。燃油接续日光,常年勤勉不懈。先生的事业可以说是勤奋了。(“焚”有版本作“烧”,“兀兀”有版本作“矻矻”。)排斥异端,摒弃佛教和老子之学,弥补缺漏,阐明幽深微妙之理。(破衣不补,破鞋不缝;这是《吕氏春秋》的话。“抗辞幽说,闳意眇防”见扬雄《解难》。“罅”音呼讶切。)寻求散佚已久而茫无头绪的学说,独自广泛搜求并远承前人。堵塞百川,使它们向东流去;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先生对于儒道,可以说是有功劳了。(“障”有版本作“停”,“障百川而东之”典出《礼记》,鲧治洪水的“鄣”音章;“有”字有版本没有。)沉浸在浓厚醇美的文辞中,含咀其中的精华。(“醲”有版本作“酿”。张子韶说:“文字有眼目之处,应当涵泳体味,使书的滋味留在胸中,这样才有益。”韩愈所说“沉浸醲郁,含英咀华”,正是这个意思;“咀”音在吕切。)写成文章,著述堆满家中。上承姚、姒二姓帝王,即虞舜、夏禹,文辞浑厚浩瀚而无边无际。(姚、姒分别是舜、禹的姓;“姒”音徐里切。“无”有版本作“亡”或“之”,都不对;扬雄说:“虞夏之书,浑浑然。”)周代诰命、殷代《盘庚》,文辞艰深曲折,读来聱牙难懂。(“聱”按《广雅》是“不入人语”,佶屈聱牙都是艰涩的样子;“佶”音其乙切,“屈”音求勿切,“聱”音牛交切。)《春秋》谨慎严密,《左传》铺陈夸饰,《易经》奇特而有法则,《诗经》正大而文采繁盛。下至庄子、《离骚》,以及太史公所记录的文章,扬雄、司马相如的作品,同样精工而风格不同。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是内涵宏大而外在铺陈纵肆了。(“文”有版本作“德”“儒”或“得”,都不对。)少年时便开始懂得求学,勇于任事敢作敢为;长大后通晓事理,处理各种事情都很适宜。(“具”有版本作“其”或“且”。)先生对于做人,可以说是已经成就了。(“为”字有版本没有。)然而您在公事上不被人信任,私交中也得不到朋友帮助,进退两难,动不动就获罪。暂任御史,便被贬逐到南方少数民族地区。(“遂”有版本作“逐”;指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因而被贬为阳山县令。)任博士三年,职位闲冗,政绩又无人治理。(“三年”有版本作“三载”。指贞元末年任四门博士,元和初年任国子博士,后来又降职。多数版本作“三年”;樊汝霖认为韩愈元和元年六月任博士,四年六月升都官,史书说“三岁为真”,所以应作“三年”。今据洪兴祖谱,樊说正确。唐本诗注和行状都有“三年”,不必曲解;但洪氏又附会“三载”之说,仍是错误。“治”音陈之切。)任命竟与仇敌谋划相同,取败又能有多少时日呢?冬天稍暖而孩子仍哭喊寒冷,年成丰收而妻子还哭诉饥饿;头发秃了,牙齿也掉了,最终死去又有什么补益呢?不知道考虑这些,反而教导别人怎样做人。(“而”字有版本没有。)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大木材做栋梁,小木材做椽子;斗拱、短柱、门枢、门槛、门闩、门楔,各自得到适当的位置,用它们建成房屋,这是工匠的技艺。(《尔雅》说‘杗廇’叫作梁;《说文》说‘杗’是房屋的大梁。‘杗’音武方、莫郎二切,又音盲。‘桷’见《诗经》‘松桷有梴’及《左传》‘子尾抽桷击屝’,注说桷就是椽子,音角。‘欂栌、侏儒’:《尔雅》说欂是柱,栌是柱上的短方木;欂又名枅,栌又名楶,侏儒又名棁,字也有写作株、檽的。欂音薄,栌音卢。‘椳、闑、扂、楔’:椳是门轴,闑是立在地上的门槛,也叫臬,即门橛;扂是门闩;楔是门两旁的木头。这些见于《尔雅》《广韵》。椳音乌回切,闑音鱼烈切,扂音徒防切,楔音屑。也有版本没有‘宜’字,‘室’下有‘屋’字,‘工’作‘功’。《淮南子》说:贤明君主用人,就像巧匠制作木材:大的做船只、梁栋,小的做桨、楔;长的做栏杆、椽;短的做侏儒、枅、栌。无论大小、长短,都各得其所宜。规矩方圆,各有其用处。”

天下之物,莫凶于鸡毒、乌头也。然而良医囊而藏之,有所用也。是故林莾之材,犹不弃者,而况于人乎?公言盖祖此,而“宜施”二字当为一节】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畜,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卓荦或作荦荦荦,吕角切】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是一作所】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还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荀卿至是▯八字方从旧史如此,又云文苑上文皆同,惟是▯作以兴,盖国初以讳避也。阁本亦只作大论,以正为王,以论为伦,自苑本也。而新史又易守为宗,其讹益甚矣】逃谗于楚,废死兰陵【史记:荀卿游于齐,三为祭酒,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死而荀卿因家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絶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遇或作进】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要,平声】文虽竒,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显或作洎,旧史四句皆无“而”字】犹且月费俸钱【俸或作奉】嵗靡廪粟【靡,音縻】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乗马从徒【从,才用切,或作而非是】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诸本多作役役,促音龊。公张署墓志抑首“促促”就食与此同。史记申屠嘉“娖娖”廉谨,“娖”与“促”音义通。集韵“龊”下二字皆出】窥陈编以盗窃【编或作篇】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非其幸欤【或无“其”字,或作“此非其利哉】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庳,下也。吕氏春秋谓“确乎其节之不庳”也。太元经亦曰“山川福庳而祸高”庳,音卑】忘巳量之所称【巳量或作量巳,非是称,去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庄子·求狙猴之杙者斩,杙橜也,楹柱也,杙小而楹大,故公以杙自喻。杙音弋】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师下或有“不”字,《本草》昌蒲一名昌阳,作“不以”者非是,楚人呼猪为豨,豨苓乃猪苓也。訾音紫,豨许岂切,又音希】本政【周衰文弊,老子之徒,庄周唱为太古之説,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公亦《原道》篇既详辨而排之矣,至是又作《本政》云】周之政文既其弊也【其或作有或无其字今按犹言既而弊矣既字又似及字】后世不知其承大敷古先,遂一时之术以明示民【遂或作逐】民始惑敎,百氏之説以兴其言曰:「天下可为也。彼之政仁矣,反于谊;此之政敬矣,戾于忠。何居?我其周从乎【何居或无何字或无居字,我或作吾今按何居准檀弓音姬,大率此篇僻澁,必其少作,今或有所未通,阙之可也】曰:「周不及殷,其殷从乎?」曰:「夏。」曰:「虞。」曰:「陶唐。」曰:「三皇氏。」曰:「遂古之初,暴孽情,饰滛志【孽或作泰,孽鱼列切】枝辞琢正,纷紊紏射,以僻民和,以导民乱。呜呼!道之去世,其终不复矣乎?长民者发一号,施一令,民莫不悱然非矣【或无然非二字悱芳尾切】谓不可守,遽变而从之,譬将适千里,及门而复后,虽矻矻决不可暨【或无后字,暨或作洎矻苦骨反】原其始,固有啓之者也。闻于师曰:「古之君天下者,化之不示其所以化之之道,及其弊也,易之不示其所以易之之道。政以是得,民以是淳。其有作者,知教化之所繇废,抑诡怪而畅皇极【怪或作类】伏文貌而尚忠质,茫乎天运,窅尔神化,道之行也,其庶巳乎?」守戒【唐自安史乱后,河南河北地裂为七八,蔡在当时最为近地,成徳、淄青连结为援,所谓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屈强之间,而不知为之备者,此公守戒之所以作。终之曰:“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及裴度平蔡,而公之言验。太和间,杜牧作《守论》,亦公遗意欤】

译天下的东西,没有比鸡毒、乌头更凶猛有害的了。然而良医把它们装入袋中收藏,因为有用处。因此,山林中的木材尚且不抛弃,何况是人呢?您的话大概就是取法于此;“宜施”二字应当是一个层次。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破鼓皮,全都收集储存,等待使用而不遗漏,这是良医的高明。选拔贤能,公正任用,使巧拙不同的人都能进用;把多余的转为美,把卓异的视为杰出,比较长短,只求适合各自的器用,这是宰相的原则。(“卓荦”有版本作“荦荦荦”,音吕角切。)从前孟轲喜好辩论,使孔子的道理得以彰明;他周游天下,直到老年仍奔走在道路上。荀卿坚守正道,使宏大的学说得到弘扬。(“荀卿守正,大论是弘”八字,旧史书如此;又说《文苑》同样,只有“是弘”作“以兴”,大概因国初避讳。阁本只作“大论”,把“正”改作“王”,把“论”改作“伦”,出自《文苑》。新史又把“守”改作“宗”,错误更甚。)他逃避楚国的谗毁,后来废弃而死在兰陵。(《史记》说:荀卿游学于齐,三次任祭酒;齐人有人谗毁他,于是荀卿到楚国,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便定居兰陵。)这两位儒者,吐出的言辞可以成为经典,举手投足都足以成为法则,远远超越同类,进入圣人的境域;他们在世上的遭遇又怎么样呢?(“遇”有版本作“进”。)如今先生学习虽然勤奋,却没有遵循儒学的正统;言论虽然很多,却没有抓住中心;文章虽然奇特,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显扬于众人。(“显”有版本作“洎”;旧史四句都没有“而”字。)还要每月耗费俸钱,每年糜费廪粟;自己不会耕种,妻子不会纺织;骑马带着随从,安坐着吃饭,沿袭平常道路上局促奔忙的生活。(“俸”有版本作“奉”,“靡”音縻,“从”音才用切;“从”作“而”不对。“踵常途之促促”多数版本作“役役”,促音龊。) 您为张署作墓志时,开头说“促促就食”,与这里相同。《史记》说申屠嘉“娖娖廉谨”,“娖”与“促”音义相通。《集韵》“龊”字下列出的两个字都出自此处。窥看旧书来窃取文辞。然而圣明的君主不加诛罚,宰相也不斥责,不是很幸运吗?一行动就遭到诽谤,声名也随之受损;被投置闲散职位,正是命分所应当如此。至于计较财货的有无,计算官阶资历的高低,忘记衡量自己的才力是否相称,专门指摘前人的瑕疵,这就好比责问工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大柱,又讥笑医生用昌阳引人长寿,却想推荐猪苓。(《庄子》说有人为求取猴子用的木桩而杀人;杙是小木桩,楹是柱子,小杙不能作大楹,所以韩愈以杙自比。杙音弋。《本草》说菖蒲又名昌阳。楚人称猪为豨,所以豨苓就是猪苓。“訾”音紫,“豨”音许岂切,又音希。“师”下有版本有“不”字;作“不以”是错误。)《本政》:周朝衰落以后,文饰之政已经产生弊病;老子一派、庄周便倡导太古之说,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主张焚烧符契、毁坏玺印,使百姓恢复朴鄙;剖破量斗、折断秤杆,使百姓不再争斗;彻底毁弃天下的圣人法度,百姓才可以同他们谈论。先生已经在《原道》篇中详细辨析并排斥过这种说法,到这里又作《本政》加以论述。周朝的政令文饰既然已经产生弊病,后世不懂得它继承并广泛施行古代先王之道,反而把一时的权术拿来明白地展示给百姓。(“其”有版本作“有”或没有;这里“既”大概是“既而弊矣”之意。“遂”有版本作“逐”。)百姓开始被邪说迷惑,各家学说兴起,它们说:“天下是可以治理的。那种政令以仁为本,却违背义;这种政令以敬为本,却背离忠。究竟怎么办?我们还是遵从周朝吗?”有人说:“周朝不如殷朝,还是遵从殷朝吗?”回答:“夏朝。”又问:“虞朝。”又问:“陶唐。”又问:“三皇氏。”又问:“追溯到远古的最初,放纵暴虐的情性,粉饰淫邪的意志;枝蔓的言辞雕琢所谓正道,纷乱纠缠、互相攻讦,以偏邪的说法破坏百姓的和谐,引导百姓走向混乱。唉!道离开世间,最终再也不能恢复了吗?统治百姓的人发出一个号令、施行一条政令,百姓没有不愤懑反对的,说它不可遵守,立即改变而跟从别的说法。这就好比要走一千里,走到门口便又退回来;即使勤勉不懈,也终究无法到达。(“孽”有版本作“泰”,音鱼列切;“悱然非”有版本没有;“后”有版本没有;“暨”有版本作“洎”,矻音苦骨反。)推究它的开端,本来确实有开启这种局面的人。我从老师那里听到这样的话:“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施行教化时不显示自己教化的具体方法;等到教化产生弊病,又改变它,却不显示自己改变它的具体方法。政令因此得以建立,百姓因此变得淳朴。后来若有改革者,应当知道教化由什么而废,抑制诡怪之说而弘扬皇极之道,压低文饰的外表而崇尚忠厚质朴;使一切茫然如天运、幽深如神化。这样,道的推行大概就可以实现了吧?”(“怪”有版本作“类”。) 《守戒》。(唐朝自安史之乱以后,河南、河北分裂成七八块,蔡州在当时距离中原最近;成德、淄青彼此联结援助。所谓如今的交通要地和大城市,处在强悍势力之间,却不知道为此防备,正是韩愈写《守戒》的原因。篇末说“该怎样防备呢?”回答说“在于得到人才”。后来裴度平定蔡州,韩愈的话果然应验。太和年间,杜牧作《守论》,大概也是继承韩愈的意思吧。)

诗曰:大邦维翰。书曰:以蕃王室。诸侯之于天子,不惟守土地、奉职贡而巳固将有以翰蕃之也。今人有宅于山者,知猛兽之为害,则必高其柴援而外施窞穽以待之【援或云篱也、拦也,字当从木窞,徒散切;穽,慈井切】宅于都者,知穿窬之为盗,则必峻其垣墙而内固扄鐍以防之【鐍,音决】此野人鄙夫之所及,非有过人之智而后能也。今之通都大邑,介于屈强之闲【屈或作倔屈,渠勿切;强,居亮切;乂,巨两切】而不知为之备,噫,亦惑矣。野人鄙夫能之【野下或无人、鄙二字】而王公大夫反不能焉,岂材力为有不足欤【为下或有之、而二字,或只有之字今详文势,疑“为”字衍】盖以谓不足为而不为耳。天下之祸,莫大于不足为【句下或有“而不为”三字今详文势,疑“下足”字衍,下文“不足为”者放此】材力不足者,次之【足下或有“为”字,非是】不足为者,敌至而不知;材力不足者,先事而思,则其于祸也有间矣。彼之屈强者,带甲荷戈,不知其多少,其緜地则千里,而与我壤地相错【与上或无“而”字】无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闗【战国策:“三苖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洞庭之水;殷纣之国,左孟门而右漳滏】其闲又自知其不得与天下齿,朝夕举踵引颈【或作“领】冀天下之有事以乘吾之便,此其暴于猛兽、穿窬也甚矣。呜呼,胡知而不为之备乎哉!贲育之不戒,童子之不抗【蒯通曰:“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贲育,古之勇力士也。孟贲,生抜牛角;夏肓,卫人力举千钧贲,音奔】鲁鸡之不期,蜀鸡之不支【尔雅:“鸡大者曰蜀。”庄子庚桑楚篇:“越鸡不能伏鹄卯,鲁鸡固能之矣。”向氏注云:“越鸡小鸡也,鲁鸡大鸡也。今蜀鸡也”按公上下文考之,蜀鸡当作越鸡】今夫鹿之于豹,非不巍然大矣【于或作“与”,非是】然而卒为之禽者,爪牙之材不同,猛怯之资殊也。曰:“然则如之何而备之?”曰:“在得人。”《圬者王承福传【圬或作杇。圬音乌。《左传》“圬人以时塓馆宫室”,杜注:“圬人,涂者。”题语正本此説,不当用杇字。今按《论语》作杇】圬之为技,贱且劳者也。有业之,其色若自得者。听其言,约而尽。问之,王其姓,承福其名。世为京兆长安农夫【或无夫字】天寳之乱,发人为兵,持弓矢十三年,有官勲弃之来归。防其土田,手镘衣食【镘杇具,尔雅镘谓之杇镘母官切】余三十年,舍于市之主人,而归其屋食之当焉【当谓所当之直】视时屋食之贵贱,而上下其圬之佣,以偿之。有余则以与道路之废疾饿者焉。又曰:粟稼而生者也,若布与帛,必蚕绩而后成者也。其他所以养生之具,皆待人力而后完也。吾皆頼之。然人不可徧为,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故君者,理我所以生者也【方从阁杭本如此,诸本以生或作以出令今按所以出令与原道意同,似当从之,然详上文有三生字,故此言君者理我之所以生者,正承上文而言也。若作出令,则与上下文意皆不协矣,今当以方本为正】而百官者,承君之化者也【或从阁杭无也字,非是】任有小大,惟其所能,若器皿焉。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故吾不敢一日舍镘以嬉【一日舍镘或作舍镘一日】夫镘易能,可力焉,又诚有功。取其直,虽劳无愧吾心,安焉。夫力易强而有功也,心难强而有智也【智上或无有字】用力者使于人,用心者使人,亦其冝也。吾特择其易为而无愧者取焉【特或作故,孟子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又彭更问士无事而食不可也二章,孟子有食于人及食功之説,公所言葢有合于此】嘻!吾操镘以入贵富之家有年矣【入下或有于字】有一至者焉,又往过之,则为墟矣。有再至、三至者焉,而往过之,则为墟矣。问之其邻【问下或无之字】或曰:噫,刑戮也。或曰:身旣死而其子孙不能有也。或曰:死而归之官也【死上或无曰字】吾以是观之,非所谓食焉,怠其事而得天殃者。邪【焉下或有而字】非强心以智而不足,不择其才之称否而冒之者邪?

译《诗经》说:“大国是屏障。”《尚书》说:“用来藩护王室。”诸侯对于天子,不只是守护土地、奉献职贡而已,本来还要有所作为,成为天子的屏障。如今有人住在山中,知道猛兽会造成危害,就一定加高柴篱,并在外面设置陷阱等待它们。(“援”有人说是篱笆、拦阻;字应从木旁。“窞”音徒散切;“穽”音慈井切。)住在都市的人,知道穿墙入室的小偷会盗窃,就一定加高墙垣,并在里面牢固地装上门闩锁具来防备。(“鐍”音决。)如今的交通要地和大城市,处在强悍势力之间,却不知道为此防备,唉,也太糊涂了。山野人和鄙陋之人都能做到,王公大夫反而做不到,难道是才力有所不足吗?大概是认为这不值得做,所以不去做罢了。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认为事情不值得做而不去做更大的了;才力不足,是次一等的祸患。(“屈”有版本作“倔屈”,音渠勿切;“强”音居亮切;“乂”音巨两切。“为”下有版本有“之”或“而”,也有只作“之”的;按文势疑“为”字多余。“不足为”句下有版本增“而不为”三字,疑“天下”二字有误;“足”下有版本有“为”字,不对。)认为不值得做的人,敌人到来还不知道;才力不足的人,如果在事情发生以前就思考,那么对于祸患来说还来得及补救。那些强悍势力,身披铠甲、手持戈矛,不知有多少;它们连绵占地千里,并且同我国的土地交错相连。(“与”上有版本没有“而”字。)那里又知道自己不能同天下诸侯并列,早晚踮起脚跟、伸长脖子,盼望天下发生变乱,好乘我方的便利;它们所造成的暴虐,比猛兽和穿墙小偷更厉害。唉,为什么知道这一点却不为之防备呢?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如果不戒备,儿童也无法抵抗;大鸡如果不预先防备,小鸡便不能支撑。(蒯通说:“孟贲狐疑不决,还不如儿童一定向前。”贲育是古代勇力之士;孟贲能生拔牛角,夏育是卫国人,能举起千钧之重。“贲”音奔。《尔雅》说大的鸡叫蜀鸡;《庄子·庚桑楚》说越鸡不能孵化鹄卵,鲁鸡能够。向秀注说越鸡小、鲁鸡大,今天的蜀鸡就是它。按上下文,蜀鸡应当作越鸡。)鹿对于豹,并不是不高大;然而最终被豹捕获,是因为爪牙的力量不同,勇猛和怯弱的资质有别。问:“既然这样,那么该怎样防备呢?”答:“在于得到人才。”《圬者王承福传》。(“圬”有版本作“杇”,圬音乌。《左传》说“圬人以时塓馆宫室”,杜预注:“圬人,就是泥瓦匠。”题目中的字正本于此,不应写作“杇”。但《论语》作“杇”。) 泥瓦匠这门手艺,是低贱而且劳苦的职业。有一个从事它的人,神色却像很自得。听他说话,简约而意思完备。问他的姓名,他姓王,名承福。世代都是京兆长安的农民。(“夫”字有版本没有。)天宝年间发生战乱,征发百姓当兵;他拿着弓箭十三年,立有军功,却抛弃官职回来。守护自己的田地,亲手拿泥镘来谋取衣食。(镘是泥瓦工具,“镘”音母官切。)三十多年来,他住在城里主人家中,回到自己的房屋,按房屋和饮食应付的价钱,根据当时房屋、饮食价格的高低,增减他做泥瓦活的工钱来偿付。若有余钱,就拿去给道路上的残废、饥饿者。他又说:谷物是播种后生长出来的,布帛必定经过养蚕、纺织才能制成。其他用来养活人的东西,也都要依靠人的劳作才能完成。我都依赖它们。然而一个人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做遍,各人适宜发挥自己的才能来互相供养。因此,君主,是治理那些使我们得以生存之事的人;百官,是承受并推行君主教化的人。职位有大小,只按各自的能力,就像器皿一样各有用途。(“所以生者”有版本作“所以出令”,但按上下文应作“所以生者”;“百官”句有版本没有“也”,不对。) 享受俸禄却怠慢自己的职事,一定会有天灾惩罚。所以我不敢有一天放下泥镘去嬉游。(“一日舍镘”有版本作“舍镘一日”。)泥镘容易掌握,只要用力就能做,而且确实有功效。取得工钱,虽然劳苦,却不愧对自己的内心,心里安然。体力容易勉强而且能取得功效,心力却难以勉强而且需要智慧。(“智”上有版本没有“有”。)使用体力的人受别人役使,使用心智的人役使别人,这也是适宜的。我只是选择容易做而又不使自己惭愧的事情来取得报酬。(“特”有版本作“故”。孟子所说陈相、彭更关于劳动和食禄的言论,与这里相合。)唉!我拿着泥镘进入富贵人家,已经多年了。有一家人曾经来过一次,后来我再去经过那里,已经成为废墟;有来过两次、三次的人,后来我再经过,那里也成了废墟。问他们的邻居,有人说:“唉,是遭受刑罚杀戮了。”有人说:“本人已经死了,子孙不能保有家业。”有人说:“死后家产归了官府。”我由此看来,这难道不是所谓享受俸禄而怠慢职事、因此遭到天灾吗?难道不是勉强使用心智而又不足以有智慧,不衡量自己的才能是否相称,便冒险承担职事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非多行可愧,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者邪【知其不可下杭本有能字,蜀本能上又有强字,或从阁本作知已之不可能,又无强字今按此数本语意皆与上文不择其才之称否者相复,又与本句多行可愧者不相承,惟杭蜀本近是,但能字亦未安,而强字当在而字下耳,今参取二本定为知其不可而强为之,则其上下文之义皆畅矣】将贵富难守,薄功而厚飨之者邪【或无之字】抑丰悴有时,一去一来而不可常者邪?吾之心悯焉,是故择其力之可能者行焉。乐富贵而悲贫贱,我岂异于人哉?又曰:功大者,其所以自奉也薄,妻与子皆养于我者也。吾能薄而功小,不有之可也【我者阁作我类,有之阁作有小,皆非是】又吾所谓劳力者【下或有也字】若立吾家而力不足,则心又劳也。一身而二任焉,虽圣者不可能也。愈始闻而惑之,又从而思之。盖贤者也,盖所谓独善其身者也。然吾有讥焉,谓其自为也过多,其为人也过少。其学扬朱之道者邪?扬之道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扬之上或有然字非】是而夫人以有家为劳心,不肯一动其心以畜其妻子【畜或作蕃】其肯劳其心以为人乎哉?虽然,其贤于世之患不得而患失之者,以济其生之欲贪邪而亡道,以防其身者,其亦逺矣【亡或作忘】又其言有可以警余者,故余为之传而自鉴焉【鉴或作覧或作觉,今疑自鉴或当作日□】五箴五首【并序】人患不知其过,既知之不能改,是无勇也【或无是字】余生三十有八年【三或作四,或从阁杭蜀本,云洪樊辨证详矣】发之短者日益白,齿之揺者日益脱。聪明不及于前时,道德日负于初心【二于字或并作于】其不至于君子而卒为小人也,昭昭矣。作五箴以讼其恶云。游箴余少之时,将求多能,蚤夜以孜孜。余今之时,既饱而嬉,蚤夜以无为【余方从阁杭蜀本并作于云《左传》于民生之不易,于胜之不可保。杜注于曰也。今按方説不为无据,然与所证之文初不相似。况下文有「呜呼余乎」,则此「于」字皆是「余」字明矣】呜呼余乎?其无知乎【知下或无「乎」字】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言箴不知言之人,乌可与言【乌或作焉】知言之人,黙焉而其意已传【焉或作然】幕中之辩,人反以汝为叛【此谓佐董晋、张建封于汴、徐二州时】台中之评,人反以汝为倾【此谓为监察御史坐论天旱人饥,出为阳山令,以汝方并作汝以今按近世校本务为新竒,多作倒语,文乖字逆,几类欧阳公所讥,石公操作字之怪,殊失韩公立言本意,今悉正之,不敢从也】汝不惩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呶音铙】行箴【行或作悔】行与义乖,言与法违,后虽无害,汝可以悔。行也无邪,言也无颇【普禾切】死而不死,汝悔而何?宜悔而休,汝恶曷瘳?宜休而悔,汝善安在?悔不可追【追诸本皆同,而方从阁杭作止今按草书追字近似止字,二本偶以转写致误,而方乃以好怪取之,不复计其文义之通塞,可一笑也】悔不可为,思而斯得,汝则弗思。好恶箴无善而好【善方从杭蜀作悖今按二本盖由下句而误方亦不顾文义而取之也】不观其道,无悖而恶,不详其故,前之所好,今见其尤,从也为比,舍也为雠;前之所恶,今见其臧,从也为愧,舍也为狂。维雠,维比,维狂,维愧。于身不祥,于德不义,不义不祥,维恶之大,几如是?为而不颠沛,齿之尚少,庸有不思。今其老矣,不慎胡为?知名箴内不足者急于人知,霈焉有余,厥闻四驰【焉或作然,闻去声】今日告汝知名之法:勿病无闻,病其晔晔。昔者子路惟恐有闻,赫然千载,德誉愈尊。矜汝文章,负汝言语,乗人不能,揜以自取。汝非其父,汝非其师,不请而教,谁云不欺?欺以贾憎【贾音古】揜以媒怨。汝曽不寤,以及于难。小人在辱,亦克知悔,及其既宁【及其或作其及】终莫能戒。既出汝心,又铭汝前。汝如不顾,祸亦宜然【祸亦方作辱则】后汉三贤赞三首【后汉王充、王符、仲长统三人者,同传,公为之賛,各不满百言,而叙事略无遗者】王充者,何?防稽上虞,本自元城,爰来徙居【充字仲任,其先魏郡元城人,父诵,徙居上虞】师事班彪,家贫无书,阅书于肆,市肆是游,一见诵忆,遂通众流,闭门潜思,《论衡》以修【充归郷里,屏居教授,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言,乃闭门潜思,著《论衡》八十五篇】为州治中,自免归欤?同郡友人谢姓夷吾上书荐之,待诏公车,以病不行【刺史董勤辟兖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友人同郡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肃宗特诏公车徴,以病不行】年七十余,乃作《养性》一十六篇,肃宗之时,终于永元。

译难道不是做了许多足以惭愧的事,明知不可为却强行去做吗?(“知其不可”下,杭州本有“能”字,蜀本“能”上又有“强”字;有版本作“知己之不可能”,没有“强”字。按上下文,应作“知其不可而强为之”。)还是因为富贵难以守住,却用微薄的功劳换取丰厚的享受吗?抑或是富足和困顿都有时运,一去一来,不能长久保持吗?我的心对此感到怜悯,所以选择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做。喜欢富贵、悲伤贫贱,难道我和别人不同吗?又说:功劳大的人,他用来供养自己的东西反而少;妻子和孩子都由我来养活。我能力小而功劳少,不拥有这些也可以。(“我者”阁本作“我类”,“有之”阁本作“有小”,都不对。)再说,我所说的劳力者,如果只是建立自己的家业而力量不足,那么心也会劳苦。一人承担两种责任,即使圣人也做不到。韩愈起初听了感到疑惑,后来又顺着这番话思考。他大概是贤人,也大概就是所谓独善其身的人。然而我对他仍有批评,认为他为自己考虑得太多,为别人考虑得太少。他莫非是学习扬朱的学说吗?扬朱的主张是“不肯拔自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因此,这个人把拥有家庭看作劳心之事,不肯稍微动用心思来养活妻子儿女;他难道肯劳心劳力去帮助别人吗?即使如此,他也比世上那些担心得不到、又担心得到手的人的人高明;那些为了满足生存欲望而贪婪、忘却正道并防卫自身的人,和他相比也差得很远。(“亡”有版本作“忘”。)而且他的话有可以警戒我的地方,所以我为他作传,也借此自我鉴戒。(“鉴”有版本作“览”或“觉;今疑“自鉴”原作“日□”,字有缺疑。) 《五箴》五首(附序)。人的忧患在于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已经知道却不能改正,这是没有勇气。我活到三十八岁。(“三”有版本作“四”,相关辨证见洪兴祖、樊汝霖。)头发中短的部分一天天更加变白,牙齿中已经摇动的也一天天脱落。耳聪目明不如从前,道德修养一天天背离最初的志向。自己不能成为君子,最终反而成为小人,已经清清楚楚了。因此作五篇箴言来责备自己的过失。《游箴》。我年轻时,将要追求广泛的才艺,早晚都勤奋不懈。如今的我,吃饱以后便嬉游,早晚无所作为。唉,我啊!难道是没有知识吗?是君子抛弃了我,而小人归附了我吗?(“余今之时”有版本作“于今之时”,但下文有“呜呼余乎”,所以“余”字明确。) 《言箴》。不懂得言语的人,怎么可以同他谈话?懂得言语的人,虽然沉默不说话,心意却已经传达出来。你在幕府中的辩论,别人反而认为你背叛;你在御史台中的评论,别人反而认为你倾覆。(前者指辅佐董晋、张建封于汴州、徐州时;后者指任监察御史时因议论天旱人饥而被贬为阳山县令。)你还不吸取教训吗,难道还要喋喋不休地损害自己的生命吗?(“呶”音铙。) 《行箴》。(“行”有版本作“悔”。) 行为同义理相违背,言语同法则相抵触,即使后来没有造成祸害,你也可以后悔。行为没有邪僻,言语没有偏颇,即使死了也等于没有死,你又后悔什么?应当悔改却不停止,你的罪恶什么时候才能消除?应当停止错误却反而后悔,你的善行又在哪里?后悔不能追回已经过去的事,后悔也不能重新去做;只要思考就能得到正确答案,你却偏偏不思考。《好恶箴》。没有善行却加以喜爱,不观察它的道理;没有悖逆却加以憎恶,不详察它的缘故。以前所喜爱的,如今发现它的过错,继续亲近它便成为结党,舍弃它便成为仇敌;以前所憎恶的,如今发现它的善处,继续亲近它便感到惭愧,舍弃它便显得狂妄。仇敌、朋党、狂妄、惭愧,都会对自身不吉祥,对道德不合宜。不合宜而又不吉祥,是恶行中最大的。难道不是这样吗?做事而没有颠沛失措,只是因为年纪还小,还有时间思考。如今已经老了,为什么还不谨慎?《知名箴》。内在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声势浩大、显得很有余裕,名声便四处传播。(“闻”读去声。)今天告诉你获取名声的方法:不要忧虑没有声闻,应当忧虑声名过于显赫。从前子路只怕自己有了声名,结果声名显赫,千年之后仍被人知道,道德声誉更加尊贵。以自己的文章自矜,以自己的言语自负,凭借别人不能做到的地方来压倒别人,掩饰自己而求取名声。你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他的老师,没有受到请求却去教训他,谁能说你不是欺骗?用欺骗招致憎恶,用掩饰招来怨恨。你竟然没有醒悟,以至于遭遇灾难。小人在受辱时,也能够知道悔改;等到安宁以后,最终却不能以此为戒。既然这话已经从你心里发出,我又把它铭刻在你面前。你如果不顾念它,遭祸也就是应当如此了。(“祸亦”有版本作“辱则”。) 《后汉三贤赞》三首。(后汉王充、王符、仲长统三人同在一传中,韩愈分别为他们作赞,每篇不满百字,叙事却几乎没有遗漏。) 王充是谁?他是会稽上虞人,祖籍本在元城,后来迁居这里。(王充字仲任,祖先是魏郡元城人,父亲王诵迁居上虞。)他拜班彪为师,家里贫穷没有书,便到书铺里读书,常在市肆游览;看过一遍便能诵记,于是通晓各家学说。闭门潜心思考,写成《论衡》。(王充回到乡里,闭门居住并教授学生,认为世俗儒者拘守文字,多有失实,于是闭门深思,著《论衡》八十五篇。)他任州治中,自己辞职回乡。后来同郡友人谢夷吾上书推荐他,他在公车待诏,却因病没有赴任。(刺史董勤征召他为兖州从事,转任治中,自己辞职还家;同郡友人谢夷吾上书推荐他的才学,肃宗特地下诏令公车征召,他因病未去。)七十多岁时,他作《养性》十六篇;在肃宗时期,终于永元年间。

王符,节信,安定临泾好学有志,为乡人所轻【或无为字,人或作里】愤世著论,潜夫是名【符着《潜夫论》三十六篇,以讥当时得失,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述赦之篇,以赦为贼良民之甚,其防甚明【甚或作患。王符《述赦》篇曰:“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公全具此语】皇甫度辽闻至,乃惊,衣不及带,屣履出迎。岂若鴈门问鴈呼卿【皇甫规解官归安定,乡人有以货得鴈门守者,谒规,规卧不起。既入而问:“卿前郡食鴈美乎?”有顷,王符在门,规素闻符名,衣不及带,屣履出迎。时人为为之语曰:“徒见二千石,不如一逢掖】不仕终家,吁嗟先生。仲长统公理【仲长统字公理,或无仲字】山阳高平。谓高干有雄志而无雄才【谓上,或有自字】其后果败【并州刺史高干素贵,有名士多归附,时统过干,干访以当时之事,统谓干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才。”未几,干以并州叛卒,至于败】以此有声俶傥敢言【俶或作倜,或云俶与传合】语黙无常,人以为狂生。州郡防召,称疾不就。著论见情。初举尚书郎【举下或有高第字今按本传无高第字】后参丞相军事,卒不至于荣。论説古今,发愤著书《昌言》,是名【著论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友人缪袭称其文章足继西京【文章或云考本传当作才章,公三賛未尝私立一语】四十一终【一下或有而字】何其短邪!呜呼!先生讳辩【旧史公传云李贺父名晋肃,不应进士,而愈为贺作《讳辩》,令举进士,盖以是罪公;而新史则书其事于贺传,云以父名晋肃不肯举进士,愈为作《讳辩》,然亦卒不就举】愈与李贺书【李上或有进士二字非是】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此公自言尝劝李贺举进士而贺从已説举进士有名称故与之争名者毁之也今方氏乃从诸本删去名字而以有字属下句遂使复出四字为剩语而争名二字无所承故诸本亦有觉其误者而并删四字以从省虽若小胜方本然要为失韩公本指而不究毁者之情也方本又无之字亦非是方又云康骈剧谈録谓公此文因元稹而发董彦逺谓贺死元和中使稹为礼部亦不相及争名盖当时同试者】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或无也字】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或无若字】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徴不称在,言在不称徴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之类是也【蓲与丘同音乌蓲草名或无此注字】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嫌名律乎下诸本皆有此二十字或从杭本去之非是】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若曰克昌厥后又曰骏发尔私谓文王名昌武王名发也若字或作周公】孔子不偏讳二名【若曰宋不足徴又曰某在斯若字或作孔子】春秋不讥不讳嫌名【若卫桓公名完本或无若字】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康王名钊钊音昭】曽参之父名晳曽子不讳昔【若曰昔者吾友又曰褐裘而吊 若字或作曽子】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期字度字下或并有者字董彦逺曰骐期以姓苑考之为朞又李涪谓杜操字伯度魏人以武帝讳谓杜度公误用也然张仲景方自有杜度公所用或出此】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谓彻候为通侯蒯彻为蒯通之类】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或无下又讳二字顔氏家训曰相公名白传有五皓之称厉王名长琴有脩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乎肾肠为肾脩公言盖有自也今按公言或与顔氏偶同未必用其语也】 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饥也【以浒势秉饥为近太祖太宗世祖▯宗庙讳盖太祖名虎太宗名世民世祖名昞▯宗名隆基 浒呼古切】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以谕为近代宗庙讳以机为近▯宗庙讳代宗讳豫▯宗讳见上】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言语或作立言】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于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邪为不可邪【或无举字为可下或无邪字或无邪为二字】凡事父母得如曽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矣或并作也或并作邪】今世之士不务行曽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曽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者宫妾则是宦者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耶【宦者或并作宦官】

译王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喜好学习而有志向,却被乡里人轻视。(“为”有版本没有,“人”有版本作“里”。)他因愤懑世事而著书,以《潜夫》为名。(王符著《潜夫论》三十六篇,用来讥刺当时的得失;不想显露自己的姓名,所以题名《潜夫论》。)他在《述赦》篇中说,赦免是残害良民最厉害的事情,其防止这种弊害的主张非常明确。(“甚”有版本作“患”。王符《述赦》说:“如今残害良民最厉害的事情,没有比屡次赦免更大的。”韩愈完整引用了这句话。)皇甫度辽听说王符到来,立即惊动,来不及系好衣带,趿着鞋便出来迎接。哪里像雁门太守那样要等人请见才称卿呢?(皇甫规罢官回安定,乡里有人用财货取得雁门太守之职,来拜访皇甫规,皇甫规卧着不起身。那人进来后,皇甫规问:“您从前在郡中吃雁,味道好吗?”不久王符来到门外,皇甫规一向听闻他的名声,来不及系衣带,趿鞋出迎。当时人因此说:“只是拜见二千石,不如遇到一介儒生。”)王符终身不仕。唉,先生!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仲”字有版本没有。)他认为高干有雄心而没有雄才,后来果然失败。(“谓”上有版本有“自”字。并州刺史高干一向尊贵有名,许多名士归附他;当时仲长统经过高干那里,高干询问时事,仲长统说:“您有雄心,却没有雄才。”不久高干在并州反叛,最终失败。)因此声名显著,性情豪迈,敢于直言。(“俶”有版本作“倜”,有人说“俶”与传文相合。)说话和沉默没有常态,人们把他看作狂生。州郡征召他,他称病不去。他的文章表现出真情实感。起初被举荐为尚书郎。(“举”下有版本有“高第”,但本传没有。)后来任丞相府军事参谋,始终没有得到显贵。评论古今,发愤著书《昌言》,因此得名。(著论名为《昌言》,共三十四篇。)友人缪袭称赞他的文章足以继承西汉。(“文章”有人据本传认为应作“才章”;韩愈三篇赞从未私自增立一字。)四十一岁便去世,为什么这样短命啊!唉!先生的谥号或名讳是“辩”。(旧史韩愈传说,李贺父亲名晋肃,按礼不应参加进士考试,韩愈为李贺作《讳辩》,使他参加进士考试,因此获罪于世;新史把此事列入李贺传,说因父名晋肃,李贺不肯参加进士考试,韩愈为他作《讳辩》,但最终他仍未参加。) 韩愈写信给李贺,劝他参加进士考试。(“李”上有版本增“进士”二字,不对。)李贺参加了进士考试,取得了名声。与李贺争夺名声的人便诋毁他。(这是韩愈自己说曾劝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听从后参加并获得声名,所以与他争名的人诋毁他;有版本删去“与贺”二字,导致文意不通。)他们说:“李贺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参加进士考试是对的;劝他参加的人是错的。”听到这话的人不加考察,便一唱一和,异口同声。皇甫湜说:“如果不把道理说明白,您和李贺将要一起获罪。”韩愈说:“是这样。”律令说:“两个字的名字,不须同时避讳。”解释律令的人说:比如说“征”时不说“在”,说“在”时不说“征”,就是这个意思。律令又说:“不避与避讳字音相近的名字。”解释律令的人说:比如禹与雨、丘与蓲这一类就是这样。(“蓲”与“丘”同音,蓲是草名;有版本没有这一注。)如今李贺父亲名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难道是触犯了两个字名字的避讳律令吗?难道是触犯了嫌名避讳的律令吗?父亲名叫晋肃,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假如父亲名叫仁,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吗?(“嫌名律乎”下各本都有这二十字,杭州本删去,不对。)避讳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制定法制来教导天下的人,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时不避讳。(比如说“克昌厥后”,又说“骏发尔私”,据说文王名昌、武王名发;“若”字有版本作“周公”。)孔子不避两个字的名字。(比如说“宋不足征”,又说“某在斯”;“若”字有版本作“孔子”。)《春秋》不讥责不避嫌名。(比如卫桓公名完;有版本没有“若”字。)康王名钊,他的孙子实为昭王。(康王名钊,钊音昭。)曾参的父亲名曾晳,曾子并不避讳“昔”字。比如说“昔者吾友”,又说“褐裘而吊”。周代有骐期,汉代有杜度。(“期”“度”下有版本都有“者”字。董彦远说,按《姓苑》考察,骐期应作骐朞;李涪说杜操字伯度,魏人因避魏武帝名讳而称杜度,韩愈误用了这个名字。但张仲景的方书中本来就有杜度,韩愈所用或许出于此。)那么他们的儿子应当怎样避讳呢?是为了避嫌名,连自己的姓也要避讳吗?还是不避讳嫌名呢?汉代避武帝名“彻”,把“彻侯”称为“通侯”,把蒯彻称为蒯通之类;却没有听说又把车辙的“辙”改成别的字。避吕后名“雉”,把野鸡称作野鸡,却没有听说又把“治理天下”的“治”改成别的字。(有版本没有“又讳”二字。颜之推《家训》说:丞相名白,传记有“五皓”之称;厉王名长,琴有长短之称;没有听说把布帛称作布皓,把肾肠称作肾脩。韩愈的话大概有所本。但也可能只是偶然相同,不一定引用颜氏。)如今上奏章和诏书,也没有听说避讳“浒、势、秉、饥”等字。(这些字分别接近太祖、太宗、世祖、玄宗的庙讳:太祖名虎,太宗名世民,世祖名昞,玄宗名隆基;“浒”音呼古切。)只有宦官和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以为会触犯避讳。(“谕”接近代宗庙讳,“机”接近玄宗庙讳;代宗讳豫,玄宗讳见上。)士君子说话和做事,应该以什么为法度、遵守什么呢?(“言语”有版本作“立言”。)如今考察经典,用律令来验证,查考国家典章,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可以,还是不可以?凡是侍奉父母,能做到像曾参那样,就可以不受讥议;做人能做到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就可以停止了。如今世上的士人不致力于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专门避讳父母的名字,想在避讳上胜过曾参、周公、孔子,显然是糊涂的。周公、孔子、曾参终究不可能被超过;如果说宦官、宫妾在孝敬父母方面胜过周公、孔子、曾参,难道不是把宦官、宫妾的孝看得比周公、孔子、曾参还贤吗?

讼风伯【讼或作谗,非是。德宗贞元十九年正月不雨,至七月甲戌,公时为四门博士,作此专以刺权臣裴延龄、李齐运、京兆尹李实之徒,壅蔽聪明,不顾旱饥,专于诛求,使人君思泽不得下流,如风吹云而雨泽不得坠也。是年冬,公拜御史,竟以言旱饥谪阳山云】维兹之旱兮,其谁之由【旱上或无之字】我知其端兮,风伯是尤。山升云兮,泽上气。雷鞭车兮,电揺帜【天志切】雨濅濅兮,将坠【濅濅或作侵侵,将下或有欲字】风伯怒兮,云不得止。旸乌之仁兮,念此下民。閟其光兮,不鬭其神。嗟风伯兮,其独谓何【独或作将】我于尔兮,岂有其他?求其时兮,修祀事。羊甚肥兮,酒甚防。食足饱兮,饮足醉。风伯之怒兮,谁使云屏?屏兮吹使,醨之气将交兮,吹使离之。铄之使气不得化,寒之使云不得施【气不或作云不,云不或作气不】嗟尔风伯兮,欲逃其罪,又何辞【或无兮字,乂上或有其字】上天孔明兮,有纪有纲。我今上讼兮,其罪谁当【我今或作今我】天诛加兮,不可悔。风伯虽死兮,人谁汝伤【虽或作之,非是汝或作尔】伯夷颂【王荆公伯夷论谓韩子之颂为不然曰伯夷尝与太公闻西伯善养老而往归焉当是之时欲夷纣者二人之心岂有异哉及武王一奋太公相之遂出元元于涂炭之中伯夷乃不与岂伯夷欲归西伯而志不遂乃死于北海邪抑来而死于道路耶抑其至文王之都而不足以及武王之世而死耶呜呼使伯夷之不死以及武王之时其烈岂下太公哉荆公之论与此颂相反学者其审之伊川曰伯夷颂只説得伯夷介处要説得伯夷心须是圣人语不念旧恶怨是用希】士之特立独行,适于义而已,不顾人之是非,皆豪杰之士,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于一国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盖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于举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巳耳。若伯夷者,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举世非之下方从杭粹及范文正公写本无力行二字,千下有五字云自周初至唐贞元末几二千年,公言千五百年举其成也。今按此篇自一家一国以至举世非之而不惑者,泛説有此三等人,而伯夷之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乂别是上一等人,不可以此三者论也。前三等人皆非有所指名,故举世非之而不顾者,亦难以年数之实论其有无,而且以千百年言之,盖其大约如此耳。今方氏以伯夷当之,巳失全篇之大指。至于计其年数,则又舍其几二千年全数之多,而反促就千五百年竒数之少,其误甚矣。方説不通文理,大率类此,不可以不辨】昭乎日月,不足为明;崒乎泰山,不足为高【崒音捽】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当殷之亡,周之兴,微子贤也,抱祭器而去之【事见史记宋世家,去下或无之字】武王周公圣也【圣下一有人字】从天下之贤士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从或作率,与或作从】未尝闻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齐者【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智字公达,孤竹君之二子,伯长也,叔少也,夷齐谥也,见春秋少阳篇】乃独以为不可。殷既灭矣,天下宗周,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饿死而不顾。繇是而言,夫岂有求而为哉?信道笃而自知明也【明下或有者字】今世之所谓士者【或无所字】一凡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一凡人沮之则自以为不足【一凡人诸本两句皆作凡一人,唯范本并作一凡人,乃与下文非圣人者相发明诸本非是】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夫圣人乃万世之标准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准方作准今按准字从水准声,俗作准方,本误也。又按此篇之意,所谓圣人,正指武王、周公而言也。既曰圣人,则是固为万世之标准矣。而伯夷者,乃独非之而自是如此,是乃所以为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与世之以一凡人之毁誉而遽为喜愠者,有闻矣。近世读者多误以伯夷为万世标准,故因附见其説云】虽然,微二子,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二

译《讼风伯》。(“讼”有版本作“谗”,不对。德宗贞元十九年正月不下雨,到七月甲戌,韩愈当时任四门博士,作此篇专门讽刺权臣裴延龄、李齐运、京兆尹李实之流。他们蒙蔽君主耳目,不顾旱灾饥荒,只顾搜刮,使君主想施恩泽却不能下达百姓,就像风吹散云而雨泽不能降落。该年冬天,韩愈被授为御史,最终因论说旱灾饥荒而被贬到阳山。) 这场旱灾究竟由谁造成?我知道它的根由,是风伯应当受到责怪。山中升起云气,水泽上蒸腾着气息;雷神挥鞭赶车,电光摇动旗帜。(“帜”音天志切。)雨丝绵绵,眼看就要降落;风伯发怒,云便不能停留。太阳中的金乌有仁德,怜念地上的百姓;它闭藏光芒,不与风伯争斗神威。唉,风伯啊,你独自究竟要说什么?我对你,难道还有别的仇怨吗?我只是请求适时降雨,修治祭祀之事。祭祀的羊非常肥,酒也十分浓厚;食物足以吃饱,酒足以喝醉。风伯发怒,是谁让云被屏障阻挡?屏障啊,吹它离开;浓浊之气将要交合,就把它们吹散。把它们熔化,使气不能化成雨;使它们寒冷,使云不能施降。(“气不得化”与“云不得施”有版本互换。)唉,你这风伯,想逃避自己的罪责,又有什么借口?上天极其明察,有纪有纲。我如今上奏控诉,究竟该由谁承担罪责?上天降下诛罚,不能悔改。风伯即使死了,又有谁会为你悲伤?(“虽”有版本作“之”,不对;“汝”有版本作“尔”。) 《伯夷颂》。(王安石《伯夷论》认为韩愈这篇颂不对,说伯夷曾和姜太公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便前往归附。在那时,二人想要讨伐纣王的心,难道有不同吗?等到武王奋起,太公辅佐他,终于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伯夷却没有参加。难道伯夷想归附西伯而志愿没有实现,于是死在北海吗?还是来了以后死在路上?还是到了文王的都城,却没能等到武王时代便死了?唉,假使伯夷没有死而活到武王时期,他的节烈难道会低于太公吗?王安石的议论与这篇颂相反,学者应当仔细辨察。程颐说:《伯夷颂》只说出了伯夷守节的一面;若要说出伯夷的内心,必须引用圣人的话,如“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士人能够特立独行,只合乎义而已,不顾别人的是非评价;这都是豪杰之士,是信奉道义坚定而且自知明白的人。一个家族都非难他,而他仍努力实行、不受迷惑,这样的人很少。至于一个国家、一个州都非难他,而他仍努力实行、不受迷惑,大概天下只有一个人。若到了全天下都非难他,而他仍努力实行、不受迷惑,那么千百年才会有一个人罢了。像伯夷这样的人,穷尽天地、横贯万世,也不顾世人的非难。(“举世非之”下,方氏据杭州本、粹本及范仲淹手书本删去“力行”二字;“千”下有“五”字,并说从周初到唐贞元末将近两千年,韩愈说千百年只是举其大概。按本篇从一家、一国到举世非之而不惑,是泛说三等人;伯夷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顾,又是更高的一等人,不能用前三等来衡量。前三等都没有指定具体人物,所以“举世非之而不顾”也难以按确切年代论定;说千百年,是约略而言。方氏把伯夷归入前三等,已经违背全篇旨意;又舍去近两千年的全数,反而缩成一千五百年的奇数,错误更大。) 方氏的说法不通晓文理,大多都像这样,不能不加以辨明。(以上是校注。)伯夷的光明如日月,日月也不足以比喻他的明;高峻如泰山,泰山也不足以比喻他的高;巍峨如天地,天地也不足以容纳他的气度。(“崒”音捽。)殷朝灭亡、周朝兴起时,微子是贤人,抱着祭器离开了殷朝。(事见《史记·宋世家》;“去”下有版本没有“之”。)武王、周公是圣人。(“圣”下有版本加“人”。)他们率领天下的贤士和天下的诸侯前往攻打殷纣,未曾听说有人非难他们。(“从”有版本作“率”,“与”有版本作“从”。)唯独伯夷、叔齐认为这样不可以。(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叔齐名智,字公达,都是孤竹君的儿子。伯夷为长,叔齐为少,“夷”“齐”是谥号,见《春秋少阳篇》。)殷朝灭亡以后,天下归附周朝,唯独他们二人以吃周朝的粮食为耻,宁愿饿死也不顾惜。由此说来,他们难道是有所求才这样做的吗?这是因为他们信奉道义坚定,自知明白。如今世上所谓的士人,普通人称赞他一句,便自以为有余;普通人阻挠他一下,便自以为不足。(各本作“凡一人”,只有范本作“一凡人”;后一种与下文“非圣人者”相照应。)难道唯独他不是圣人,却能这样坚持自己的判断吗?圣人是万世的准则。所以我说:“像伯夷这样的人,卓然自立、独自行事,即使穷尽天地、横贯万世,也不回头顾念。”【“准”方本作“准”。今按,“准”字从水,“隼”声,俗本作“准”,方本为误。又按本篇的意思,所谓圣人,正是指武王、周公而言。既称圣人,本来就是万世的准则;而伯夷却独自非难他们、以自己为是,这正是所谓穷尽天地、横贯万世而不顾。世上那些因为一个普通人的毁誉便立即高兴或恼怒的人,已经听说过不少了。近世读者多误以为伯夷是万世的准则,所以附带说明这一点。】不过,如果没有伯夷、叔齐二人,后世乱臣贼子就会接连出现了。《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三杂著子产不毁乡校颂【左傅】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何毁之?”然明曰:“若果行此,郑国实頼之。”仲尼闻之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我思古人,伊郑之侨【国侨,字子产,郑大夫,穆公之孙子,国之子,侨音乔】以礼相国【相,去声,下同】人未安其教【安或作知,云此以教叶侨与嚣车牵,诗用韵如此】游于乡之校,众口嚣嚣【许尧反】或谓子产毁乡校则止,曰:“何患焉?可以成美。”夫岂多言,亦各其志善也。吾行不善,吾避;维善维否【易否臧凶,否音鄙】我于此视川不可防,言不可弭【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子产不毁乡校曰:“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下塞上聋【文六年谷梁云:“上塞则下闇,下闇则上聋】邦其倾矣。既乡校不毁,而郑国以理。在周之兴,养老乞言,及其已衰,谤耆使监【国语厉王虐,国人谤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监,古衫反】成败之迹,昭哉可观【哉或作然】维是子产执政之式,维其不遇,化止一国,诚率是道,相天下君,交畅旁达,施及无垠【君或作“者”,交畅旁达或作“旁畅交达”,非是,达或作“通】于虖,四海所以不理,有君无臣,谁其嗣之?我思古人【理下或有“者”字】释言【此元和二年春作宰相郑絪翰林学士李吉甫中书舍人裴垍也。国语云:骊姬使奄楚以环释言。注云:以言解释也。退之作释言取此】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或无十日字】愈自江陵法曹诏拜国子博士,始进见今相国郑公,公赐之坐【或无下公字】且曰:“吾见子某诗,吾时在翰林,职亲而地禁,不敢相闻,今为我写子诗书为一通以来【我下或有尽字而无为一通以字,或无为我字而有尽字,一或作二】愈再拜谢,退録诗书若干篇,择日时以献【若干或作着于,献下或有之字今按着于篇虽古语,然施之于此似不相入,且公亦未必特用此语以为竒也】于后之数月,有来谓愈者曰:“子献相国诗书乎?”曰:“然。”曰:“有为谗于相国之座者曰【或无为字】韩愈曰相国徴余文,余不敢匿,相国岂知我哉?’子其慎之【或无之字】愈应之曰:“愈为御史得罪德宗朝,同迁于南者凡三人【三人谓公及张署李方叔也】独愈为先收用,相国之赐大矣。百官之进见相国者,或立语以退,而愈辱赐坐,语相国之礼过矣【以或作巳】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欲以其业彻相国左右者多矣,皆惮而莫之敢,独愈辱先索相国之知至矣,赐之大礼之过,知之至是三者,于敌以下受之,宜以何报,况在天子之宰乎【敌以或作敌已,国语自敌以下则有雠注敌体也,今人多用敌已字者非,宰下或有相字】人莫不自知,凡适于用之谓才,堪其事之谓力,愈于二者,虽日勉焉而不近束带执笏立士大夫之行,不见斥以不肖,幸矣,其何敢敖于言乎【或无乎字】夫敖虽凶德,必有恃而敢行,愈之族亲鲜少,无扳联之势于今【扳音攀】不善交人,无相先相死之友于朝【礼记儒有爵位相先患难相死】无宿资蓄货以钓声势【宿资蓄货或作宿货蓄资】弱于才而腐于力,不能奔走乗机抵巇以要权利【巇许宜反,要平声】夫何恃而敖?若夫狂惑丧心之人,蹈河而入火。妄言而骂詈者则有之矣,而愈人知其无是疾也。虽有谗者百人,相国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欤【相国或作宰相,或无欤字】既累月,又有来谓愈曰:「有谗子于翰林舍人李公与裴公者,子其慎欤?」愈曰:「二公者,吾君朝夕访焉,以为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或作理】居则与天子为心膂,出则与天子为股肱。四海九州之人,自百官已下,其孰不愿忠而望赐【不下或有能字,非是】愈也不狂不愚,不蹈河而入火,病风而妄骂,不当有如谗者之说也。虽有谗者百人,二公将不信之矣。愈何惧而慎?既以语应客,夜归私自尤曰:「咄【咄字见晋殷浩语,当没切】市有虎而曾参杀人,谗者之效也【市有虎见战国策厐葱语,曾参杀人见史记甘茂语】诗》曰:「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三 杂著 《子产不毁乡校颂》【《左传》记载:郑国人到乡校游观,议论执政。然明对子产说:“把乡校毁掉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要毁?他们认为好的,我们就推行;他们认为不好的,我们就改正。这是我们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然明说:“如果真这样做,郑国实在会得到好处。”孔子听到后说:“由此看来,人们说子产不仁,我是不相信的。”】我想起古人,那就是郑国的子产【国侨,字子产,郑国大夫,穆公的孙子,国参的儿子;“侨”音同“乔”】。他用礼治理国家【“相”读去声,下同】,人民还没有安于他的教化【“安”有版本作“知”,说这是以“教”与“侨”“嚣”“车”“牵”押韵,《诗经》用韵就是这样】;他在乡里的学校游观,众人议论纷纷【“嚣”反切为“许尧”】。有人说,子产若毁掉乡校,议论就会停止;子产说:“何必忧虑呢?这可以成就美好的政事。”难道只是多嘴多舌吗?也不过是各自表达自己认为好的意愿罢了。我们做得不好的,我就避开;唯有善与不善【《易经》说“否臧凶”,“否”音同“鄙”】,我在这里看得清楚。河流不能堵塞,言论也不能压制【《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载子产说:“我只听说用忠诚和善意来减少怨恨,没听说用威势来堵塞怨恨。难道不能立刻制止吗?但这就像堵塞河流,大决口一旦冲开,伤人必多,我也无法挽救。不如开个小口使水得到疏导,不如听取意见,把它当作治病的药。”】下面堵塞,上面就会聋瞎【《谷梁传·文公六年》说:“上面堵塞,下面就昏暗;下面昏暗,上面就聋。”】,国家就要倾覆了。乡校既未毁掉,郑国也因此得到治理。周朝兴盛时,奉养老人,请他们提供意见;等到周朝衰败,却诽谤老人,派人监视他们【《国语》说,厉王暴虐,国人诽谤他;厉王发怒,便让卫国的巫师监视诽谤者;“监”古音反切为“古衫”】,成败的迹象,明白得可以观察【“哉”有版本作“然”】。这就是子产执政的范式。只可惜他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教化只能止于一个国家;如果真能遵循这条道路,率领天下的君主,使政教上下交相通达,施行到无边无际【“君”有版本作“者”,“交畅旁达”有版本作“旁畅交达”,均不对;“达”有版本作“通”】,唉,天下四海之所以不能治理,是因为有君主而没有贤臣,谁能继承这种事业呢?我想起古人【“理”字下有版本有“者”字】《释言》【此文作于元和二年春,作者为宰相郑絪、翰林学士李吉甫、中书舍人裴垍。《国语》说:骊姬让宦官楚用玉环解释言辞。注释说:“用言语解释。”韩愈作《释言》,取意于此。】元和元年六月十日【有版本没有“十日”二字】,我韩愈由江陵法曹奉诏授任国子博士,第一次拜见当今宰相郑公。郑公赐我座位【有版本没有下一个“公”字】,并且说:“我读过你写的某些诗,当时我在翰林院,那里职务亲近而处所禁密,不敢同你联系;现在请你把诗文抄写一部送来。”韩愈拜谢,退下后抄录了若干篇诗文,选定日期准备献上【“若干”有版本作“著于”;“献”下有版本有“之”字。今按,“著于篇”虽是古语,用在这里似乎不合,而且郑公也未必特意用这种说法来求奇】。过了几个月,有人来对我说:“你把诗文献给宰相了吗?”我说:“是的。”那人说:“有人在宰相座前进谗言说:‘韩愈说宰相征求我的文章,我不敢藏匿;宰相难道真知道我吗?’你可要谨慎啊【有版本没有“之”字】。”我回答说:“我任御史时在德宗朝获罪,和我一同迁往南方的总共有三人【三人指韩愈、张署、李方叔】,只有我先被收用,宰相给我的恩赐已经很大了。百官中进见宰相的人,有的站着说几句话就退下,而韩愈却蒙受赐座,宰相待我的礼数已经过分了【“以”有版本作“已”】。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想凭自己的事业使名声传到宰相身边的很多,但都畏惧而不敢行动;唯独我冒昧地先求取宰相的知遇,已经过分了。赐座的大礼、过分的恩遇、极深的知遇,这三件事,即使平民也接受了,应该拿什么来报答呢?何况对象是天子的宰相呢【“敌以”有版本作“敌已”。《国语》“自敌以下则有雠”,注说“敌,匹敌”。今人多用“敌已”,是不对的;“宰”下有版本有“相”字】。人人都知道自己;凡是适合任用的叫作才,能够胜任事务的叫作力量。韩愈在这两方面,即使每天勉力,也还相差很远;能够束带执笏、站在士大夫行列中而没有被斥为不才,已经是幸运了,哪里敢在言语上傲慢呢【有版本没有“乎”字】?傲慢虽然是凶恶的品德,却一定是有所凭恃才敢这样做。我的亲族很少,如今没有可以攀援联结的势力【“扳”音同“攀”】;我也不善于交结人物,在朝廷中没有相互提携、患难相死的朋友【《礼记》说,儒者有爵位时相互尊重,患难时相互舍命】;没有积蓄财货可以用来钓取声势【“宿资蓄货”有版本作“宿货蓄资”】;才力薄弱,能力衰败,不能奔走钻营、乘机钻空子来谋求权势利益【“巇”反切为“许宜”,“要”读平声】。我凭什么傲慢呢?至于那些狂妄迷惑、丧失理智的人,跳河投火,胡言乱语、辱骂他人的,确实有这种人;但人们知道我韩愈没有这种毛病。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宰相也不会相信他们。我有什么可害怕而需要谨慎的呢【“相国”有版本作“宰相”,有版本没有“欤”字】?过了几个月,又有人来对我说:“有人在翰林舍人李公和裴公那里诋毁你,你可要谨慎啊!”我说:“李、裴二公,是我君主早晚都要询问政事、用来治理天下并开创太平的人【有版本作“理”】;在朝廷内,他们是天子的心腹,在外则是天子的股肱。四海九州的人,从百官以下,谁不希望尽忠而求得恩赐【“不”下有版本有“能”字,不对】?我既不狂妄也不愚蠢,不会跳河投火,也不会患疯病而胡乱骂人,不应当有像谗言所说的那种情形。即使有一百个进谗言的人,二公也不会相信。我有什么可害怕而谨慎的呢?”既已这样回答客人,夜里回家后,我私下责备自己说:“唉【“咄”字见晋代殷浩的话,音‘当没切’】,街市上有人说有老虎,曾参杀人,这正是谗言产生作用的情形【街市有虎见《战国策》庞葱的话,曾参杀人见《史记》甘茂的话】。《诗经》说:‘把那些进谗言的人抓来,扔给豺狼老虎;豺狼老虎不吃,就把他们扔到北方;’

有北不受,投畀有昊【小雅巷伯诗】伤于谗疾而甚之之辞也。又曰:「乱之初生,僭始既涵。乱之又生,君子信谗【小雅巧言之诗云云】始疑而终信之之谓也。孔子曰:「逺佞人。」夫佞人不能逺,则有时而信之矣。今我恃直而不戒,祸其至哉!徐又自解之曰:「市有虎,听者庸也。曾参杀人,以爱惑聪也。巷伯之伤,乱世是逢也【聪或作聴,非是。乱世一作世乱】今三贤方与天子谋所以施政于天下,而阶太平之治。听聪而视明,公正而敦大夫。聪明则听视不惑【聴视或作视聴】公正则不迩谗邪,敦大则有以容而思。彼谗人者,孰敢进而为谗哉【进而或作而进】虽进而为之,亦莫之听矣。我何惧而慎【或无而慎字】既累月,上命李公相客谓愈曰:「子前被言于一相,今李公又相子,其危哉【或无哉字】愈曰:「前之谤我于宰相者,翰林不知也。后之谤我于翰林者,宰相不知也。今二公合处而会言,若及愈,必曰:『韩愈亦人耳,彼敖宰相,又敖翰林,其』将何求?必不然。吾乃今知免矣。既而谗言果不行【宰相或皆作相国,乃今或作今乃,又无矣字。既下或无而字】爱直赠李君房别【南阳公张建封也,时为徐帅,公佐其幕。李君房,张壻也。贞元六年进士。公此文十五年在徐作】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欲其身之不正,乌可得邪【乌或作焉】吾观李生在南阳公之侧,有所不知,知之未尝不为之思;有所不疑,疑之未尝不为之言。勇不动于气,义不陈乎色【乎或作于】南阳公举措施为不失其宜【公下或有之字】天下之所窥观称道,洋洋者,抑亦左右前后有其人乎【有其或作其有】凡在此趋公之庭【或无此字今按此下疑当有而字】议公之事者,吾既从而游矣。言而公信之者,谋而公从之者,四方之人则既闻而知之矣。李生,南阳公之甥也。人不知者,将曰:「李生之托婚于贵富之家,将以充其所求而止耳。」故吾乐为天下道其为人焉。今之从事于彼也,吾爲南阳公爱之【为南上或有能字】又未知人之举李生于彼者何辞【又或作且】彼之所以待李生者何道?举不失辞,待不失道。虽失之此,足爱惜;而得之彼,为欢忻于李生道,犹若也。举之不以吾所称,待之不以吾所期。李生之言不可出诸其口矣。吾重为天下惜之【惜或作爱】张中丞传后叙【欧阳文忠防张中丞传后云:张巡许逺之事壮矣,秉笔之士皆喜称述。然以翰所纪考唐书列传及退之所书,互冇得失,而列传最为疎略。虽云史家当记大节,然其大小数百战,智谋材力亦有过人,可以示后者,史家皆灭而不着,甚可惜也。翰之所书诚为太繁,然广纪备言以俟史官之采也。文忠所云唐书列传者,谓旧传,若新传则采翰及公所书并旧传为之矣】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与呉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张籍字文昌,公举荐进士】得李翰所为《张巡传【巡上或无张字,巡邓州南阳人】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宻,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逺立传【逺杭州盐官人,敬宗曾孙】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逺虽材若不及巡者,开门纳巡【开上或疑当有然字】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虏,与巡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巡死而逺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逺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睢阳食尽,巡出爱妾,逺亦杀其奴以食士】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蚍蜉音毗浮】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贼将令狐潮闻▯宗已幸蜀,以书招巡,有大将六人,白巡上存亡不可知,不如降贼,巡责以大义,斩之,士心益劝,语或校作悟灭,下或有悟之字。今按悟字无理,且从诸本作语】逺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逺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其徒俱死,独防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逺之贤而为之邪【其徒上或有而字,或又疑而字当在死字之下,邪上或无之字】说者又谓逺与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逺所分始,以此诟逺【诟或作语,非是】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絶之,其絶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逺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说?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之卒或无之字】弃城而逆遁?茍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

译北方也不接受,就把他们扔给昊天【《小雅·巷伯》诗】。这是对受到谗言伤害的痛苦加以极度申斥的话。又说:‘祸乱开始产生时,僭越从一开始就逐渐容纳;祸乱再次发生时,君子竟相信谗言【《小雅·巧言》诗中的话】。’说的是先怀疑、最终却相信谗言。孔子说:‘要远离奸佞之人。’奸佞之人不能远离,就有时会相信他们。现在我倚仗正直而不加戒备,灾祸恐怕要到了吧!过了一会儿,我又自我解说道:‘街市上说有老虎,是因为听的人平庸;曾参杀人,是因为爱意使听觉失去辨别;巷伯所受的伤害,是因为遭逢乱世【“聪”有版本作“听”,不对;“乱世”一作“世乱”】。如今三位贤人正和天子谋划如何向天下施政,并开创太平之治。他们听察聪明、观察明晰,公正而宽厚博大。听察明晰,就不会被言语迷惑;公正,就不会亲近谗邪;宽厚博大,就能够容纳别人并加以思考。那些进谗言的人,谁敢上前进谗呢【“进而”有版本作“而进”】?即使上前进谗,也没有人听信。我有什么可害怕而谨慎的呢【有版本没有“而慎”二字】?’又过了几个月,皇上命李公为宰相。有人来对我说:‘你先前被一位宰相听到谗言,如今李公又任宰相,你危险了吧【有版本没有“哉”字】?’我说:‘先前在宰相那里诋毁我的人,翰林院并不知道。后来在翰林院诋毁我的人,宰相也不知道。如今两位公卿共同处在相位,彼此会谈论到韩愈,一定会说:‘韩愈也不过是个人罢了;他既对宰相傲慢,又对翰林傲慢,他还想求取什么?’一定不会这样。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可以免祸了。”后来谗言果然没有发生作用【“宰相”有版本都作“相国”,“乃今”有版本作“今乃”,又有版本没有“矣”字】。《爱直赠李君房别》【南阳公张建封,当时任徐州刺史,韩愈为其幕僚。李君房是张建封的女婿,贞元六年进士。韩愈作此文时,任职徐州已经十五年】在我左右前后都是正直的人,想让自己不正直,怎么可能呢【“乌”有版本作“焉”】?我看李生在南阳公身边,遇到不知道的事,一旦知道了就没有不替南阳公思考的;遇到有所怀疑的事,一旦怀疑就没有不替南阳公进言的。他的勇气不被意气所动,义气不显露在脸色上【“乎”有版本作“于”】。南阳公作出举措,从来不失其适宜【“公”下有版本有“之”字】,这是天下人所窥见、观察并称道的;这些盛美的声誉,难道也不是因为左右前后有这样的人吗【“有其”有版本作“其有”】?凡是到这里来趋奉南阳公、议论南阳公事务的人,我都已经同他们交游过了。进言而南阳公相信,谋划而南阳公采纳,四方之人已经听闻并知道了。李生是南阳公的外甥。不了解他的人将会说:‘李生把婚姻托付给显贵富有的人家,只不过是想借此满足自己的要求罢了。’所以我乐意为天下说明他的为人。如今我在他那里任职,是替南阳公爱惜他【“为南”上有版本有“能”字】;但我还不知道别人把李生举荐给南阳公时用了什么说辞【“又”有版本作“且”】,南阳公以什么方式对待李生。举荐如果不失其言辞,任用如果不失其道理,即使在这里错失了他,也值得爱惜;而在那边得到他,李生必定会因此欢欣;从道理上说,也应当如此。如果举荐他不依据我所称许的内容,待他又不符合我的期望,那么李生的话就无法从他口中说出来了。我实在要替天下人重重惋惜他【“惜”有版本作“爱”】。《张中丞传后叙》【欧阳文忠在《张中丞传后》中说:张巡、许远的事迹壮烈,执笔写作的人都喜欢称述。然而拿韩愈所记的文字与《唐书》列传以及韩愈后来所写的文章相互考察,彼此都有得失,而列传最为疏略。虽说史家应当记载大节,但他们大小数百次战斗,其中的智谋、才力也有过人之处,完全可以留给后人观览,史家却都删去而不加记载,实在可惜。韩愈所写确实过于繁多,但广泛记述、详细说明,是等待史官采择。欧阳文忠所说的《唐书》列传,指旧传;如果是新传,则是采纳韩愈和韩翰所写的文字,并结合旧传编成的。】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我韩愈和吴郡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张籍字文昌,是韩愈荐举的进士】,得到李翰所写的《张巡传》【“巡”上有版本没有“张”字;张巡是邓州南阳人】。李翰以文章自负,所写这篇传很详细严密,但我还遗憾它有缺漏:没有为许远立传【许远是杭州盐官人,唐敬宗的曾孙】,又没有记载雷万春事情的始末。许远的才能虽然似乎不如张巡,但他打开城门接纳张巡【“开”上疑当有“然”字】,本来地位在张巡之上,却授予张巡权柄,自己处在他的下面,毫无猜疑嫉妒,最终和张巡一起坚持到死,成就了功名。只是城池陷落后被俘,与张巡死去的先后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完全理解两位父亲的志向,便以为张巡死了而许远却被俘,怀疑许远是害怕死亡而向贼人屈服投降。许远如果真怕死,何苦守着这么一小块土地,吃掉自己所爱之人的肉【睢阳粮食吃尽,张巡杀了爱妾,许远也杀掉自己的奴仆给士卒充饥】,来抵抗贼军而不投降呢?在他们被围守的时候,外面没有蚂蚁般微小的援军【“蚍蜉”音同“毗浮”】;他们所要效忠的,不过是国家和君主。而贼人以国家灭亡、君主覆灭来劝降【贼将令狐潮听说玄宗已经幸蜀,写信招降张巡,并说有六位大将认为张巡无法知道皇帝的生死存亡,不如投降贼军;张巡以大义责备他们,将六人斩杀,士卒之心更加受到鼓舞。“语”有版本作“悟”,“灭”下有版本有“悟之”二字。】现在按:作“悟”字没有道理,姑且依各本作“语”。许远眼见救援没有到来,贼军却越来越多,必然认为贼人的话是可信的;外无援兵可待,却仍然坚持死守,直到人相互吞食也将吃尽,即便愚人也能在几天内知道死亡的结局了。许远不怕死,也很明显。哪里有城池毁坏、同伴都死了,唯独许远为了羞耻而求生;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心这样做。唉,难道要说许远这样贤能的人会做这种事吗【“其徒”上有版本有“而”字;又有人怀疑“而”字应在“死”字下面;“邪”上有版本没有“之”字】?议论者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城防守,城池陷落时从许远所分守的地方开始,因此借此辱骂许远【“诟”有版本作“语”,不对】。这又和儿童的见解没有区别。人将死时,脏腑必定有先受病的地方;拉断一根绳子,必定有一个断裂处。旁观者看见这种情形,便跟着责怪那个地方,也是没有通晓事理。小人喜欢议论,不乐意成人之美,难道竟会如此吗?像张巡、许远这样成就卓著,仍然不能免受诋毁,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当两位公初次守城时,难道能知道最终一定没有援救,便弃城逃走吗【“之卒”有版本没有“之”字】?即使不能守住这座城,逃到别处又有什么益处?等到没有援救并且处境穷困时,

将其创残饿羸之余【创平声】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温公曰:唐人皆以全江淮为巡逺之功。按睢阳虽当江淮之路,城既被围,若取江淮绕出其外,睢阳岂能障之哉?盖巡善用兵,贼畏巡为后患,不灭巡则不敢越过其南耳】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之不或无之字,非是】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所拒切】擅彊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攻或作功,非是】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府或作州】亲祭于其所谓双庙者【时诏赠巡扬州大都督,逺荆州大都督,皆立庙睢阳,岁时致祭,号双庙】其老人往往说巡逺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或无之字】贺兰嫉巡逺之声威功绩出已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彊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慷上或无霁云字,非是】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着其上甎半箭【或作笴】曰:「吾归破贼【归或作师,非是】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或无霁字】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欲将或疑衍一字】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围中【及巡或作及其,常或作尝】籍大厯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嵩时年六十余矣【或无下嵩字】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或无尝字】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小,粗问巡逺事,不能细也。云巡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乆读此【乆或作又】嵩曰:“未熟也。”巡曰:“吾于书读不过三徧,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巻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巡偶熟此巻,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巡,巡应口诵无疑。嵩从巡乆,亦不见巡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起草【巡开元二十四年进士,刘梦得《嘉话》载其谢加金吾表有云:“主辱臣死,当臣致命之时,恶稔罪盈,是贼灭亡之日。”激励将士赋诗有云:“褁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又夜闻笛声诗云:“营开星月近,战苦阵云深。”观此则巡之文见矣。起或作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或无户字】巡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巡怒,须髯辄张。及城陷贼防,巡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巡起旋其众,见巡起或起或泣【或起或作犹起】巡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巡就戮时,顔色不乱,阳阳如平常。逺寛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巡同年生,月日后于巡,呼巡为兄。死时年四十九【呼巡或作呼之】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嵩无子。张籍云【嵩将上或有而字,为下或有其字,皆非是】河中府连理木颂【开元九年正月丙辰,改蒲州为河中府。《孝经援神契》曰:王者德至,草木则木连理。公作此颂时,年二十四,犹未第也】司空咸宁王【浑瑊也】尹蒲之七年,木连理生于河之东邑,野夫来告,且曰:“吾不知,古殆气之交畅也【殆或作始,非是】维吾王之德交畅者有五,是其应乎【或无“五”字,非是】训戎奋威,荡戮凶回;举政宣和,人则宁嘉。入践台阶,庶尹克司;来帅熊罴,四方作仪。闵仁鳏寡,不宁燕息【仁”或作“人”,非是】人乐王德,祝年万亿。府有羣吏,王有从事,异体同心【异体”或作“上下”,非是;“体”或作“事】归民于理,天子是嘉,俾锡劳王【劳”去声】王拜稽首,天子之光,庶德昭融,神斯降祥。殊本连理之柯,同荣异垄之禾【方云:三馆本“潮木之柯”皆作“枝柯”,仍与下文“同荣”为一句;今本“木”作“禾”,由“枝”字讹也。今按:殊本连理之柯,即今所颂之木也;同荣异垄之禾,即《书》所谓“异亩同颖”之嘉禾,盖追为前日之预言,而泛举其类耳。

译以他们创伤残破、饥饿羸弱的余力,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到目的地。两位公的贤能,他们谋划得已经非常精密了。守住一座城,捍卫天下,以一千一百名将要耗尽的士卒,抵抗百万日益增多的军队,遮蔽并阻挡江淮【司马光说:唐人都把保全江淮视为张巡、许远的功劳。今按:睢阳虽然处在江淮的道路上,但城既然被围,如果夺取江淮、绕到睢阳以外,睢阳哪里能够阻挡呢?大概是张巡善于用兵,贼人害怕张巡成为后患;不消灭张巡,就不敢越过睢阳以南】,天下没有灭亡,这是谁的功劳呢【“之不”有版本没有“之”,不对】?当时弃城谋求保全性命的人,不能一两个来计算【“数”读“所拒切”】;拥有强兵却坐视不救的人,彼此环绕皆是。既不追究这些人,反而责备两位公以死守城,也可见责备者把自己比作叛逆乱臣,编造过分的言辞来帮助他们攻击两位公了【“攻”有版本作“功”,不对】。我曾在汴州、徐州两府任职,多次往来于两府之间【“府”有版本作“州”】,亲自祭拜过所谓的双庙【当时诏令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都在睢阳建立庙宇,按时祭祀,称为双庙】。当地老人往往讲述张巡、许远当时的事情。他们说,南霁云向贺兰进求援兵【有版本没有“之”字】时,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出兵救援;又爱惜霁云的勇敢壮烈,不听他的请求,强行留住他,准备食物和音乐,请霁云入座。霁云慷慨激昂地说【“慷”上有版本没有“霁云”二字,不对】:“我来的时候,睢阳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东西吃了。我即使想独自进食,道义上也不忍心;即使吃,也会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于是拔出所佩的刀,砍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地给贺兰看。满座大惊,都被感动得为霁云流泪。霁云知道贺兰终究没有为自己出兵的意思,立即奔驰离去。将要出城时,抽箭射向佛寺的佛塔,箭插在上面的砖中一半箭身【有版本作“笴”】,说:“我回来击破贼军,一定消灭贺兰【“归”有版本作“师”,不对】。”这支箭就是用来作记号的。我在贞元年间经过泗州,船上的人还指着那里互相传说。城池陷落后,贼人用刀逼张巡投降,张巡不屈,于是把他拖出去准备斩首;又逼降霁云,霁云没有立即答应【有版本没有“霁”字】。张巡呼喊霁云说:“南八,大丈夫不过一死,不能向不义屈服。”霁云笑着说:“我正想凭此有所作为【“欲将”疑衍一字】。您既然这样说,我岂敢不死?”于是也不屈服。张籍说:有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曾依附张巡;等到张巡起兵,嵩常在围城之中【“及巡”有版本作“及其”,“常”有版本作“尝”】。张籍在大历年间于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那时于嵩已经六十多岁了【有版本没有下一个“嵩”字】。他因为张巡起初曾任临涣县尉【有版本没有“尝”字】,喜欢学习,无书不读。” 张籍当时还年幼,只能粗略询问张巡、许远的事情,不能详尽了解。他说,张巡身高七尺多,胡须鬓发像神人一样。他曾看见于嵩读《汉书》,便对嵩说:“为什么长久读这部书【“久”有版本作“又”】?”嵩说:“还没有读熟。”张巡说:“我读书不过三遍,终身都不会忘记。”于是背诵于嵩正在读的书,整卷背诵一字不差。于嵩惊讶,以为张巡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便随意抽取其他书卷来试他,结果无不如此。于嵩又取书架上的各种书来考问张巡,张巡随口回答,背诵无疑。于嵩跟随张巡很久,也没见张巡经常读书。他写文章时,拿起纸笔站着就写,从来不打草稿【张巡开元二十四年中进士。刘梦得《嘉话》记载,他谢恩加授金吾的表文中有:“君主受辱,臣子当死;正是臣子献身的时候,罪恶积满,正是贼人灭亡的日子。”他激励将士的诗中有:“裹着伤口还要出阵,饮着鲜血还要登城。”又有夜里听到笛声的诗:“营帐张开,星月仿佛靠近;战事艰苦,阵云深沉。”由此可见张巡的文章。 “起”有版本作“有”】。最初守睢阳时,士卒只有将近一万人,城中居民也有几万户【有版本没有“户”字】。张巡因一次见面询问姓名,后来没有一个不认识的。张巡发怒时,胡须鬓发就会张开。城池陷落、被贼人俘获后,张巡等几十人坐在那里,正将被杀戮。张巡起身旋转着看他的部众;看见张巡起身,有的跟着起身,有的哭泣【“或起”有版本作“犹起”】。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命中注定的死。”众人哭泣,不能抬头仰视。张巡临刑时,脸色不变,安详自若,像平常一样。许远宽厚而有长者风范,面貌正像他的内心。他和张巡同年出生,只是月份日期比张巡晚,所以称张巡为兄。死时四十九岁【“呼巡”有版本作“呼之”】。于嵩在贞元初年死于亳州、宋州之间。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州、宋州之间有田地,武人夺去占有;于嵩准备到州府申诉,因而被杀。于嵩没有儿子。张籍说【“嵩将”上有版本有“而”字,“为”下有版本有“其”字,均不对】。《河中府连理木颂》【开元九年正月丙辰,改蒲州为河中府。《孝经援神契》说:君王的德行达到极盛,草木就会生出连理。韩愈作此颂时二十四岁,还没有考中进士】司空咸宁王【指浑瑊】任蒲州尹的第七年,连理木生长在河东的城邑,乡野人来报告,并且说:“我不知道,这大概是天地之气开始交会畅通了吧【“殆”有版本作“始”,不对】。这五件事是我们王的德行交会畅通的表现,难道就是这种感应吗【有版本没有“五”字,不对】?整治军队,奋扬威势,扫荡诛戮凶恶悖逆之人;推行政事,宣扬和谐,百姓就安宁美好。入朝践登台阶,希望能够主持各项政务;出来统领熊罴般的勇士,使四方成为榜样。怜悯鳏夫寡妇,使他们安居休息【“仁”有版本作“人”,不对】。百姓喜爱王的德行,祝愿王的寿命达到万亿年。府中有群吏,王有属官,形体虽异而同心协力【“异体”有版本作“上下”,不对;“体”有版本作“事”】;使百姓归于治理,天子对此赞美,便赐给王以慰劳【“劳”读去声】。王拜谢叩首,承受天子的荣耀;众多德行光明融洽,神灵因此降下祥瑞。特殊的是本木连理的树枝,同样荣盛而生长在不同田垄的禾苗【方氏说:三馆本“连理木之柯”都作“枝柯”,仍然与下文“同荣”为一句;今本“木”作“禾”,是由“枝”字讹误而来。今按,“殊本连理之柯”就是现在所歌颂的这棵树;“同荣异垄之禾”就是《尚书》所说“异亩同颖”的嘉禾,大概是追述前日的预言,泛举同类祥瑞罢了。】

司马相如所谓“双觡共抵”之兽,其句法亦类此。如方所定,则理华语赘,句分而韵不协,失之逺矣】吾傒之产兹土也乆矣【或无“之”字,今按:“之”字疑当作“其】今欲明于大君【欲”或作“将】纪于策书,王抑余也?冶金伐石,垂耀无极。王余抑也【王余抑也”或作“余抑王也”,或依上文作“王抑余也”,方从三本定此。今按:“抑余”“余抑”盖互文以叶韵耳,作“余抑王”固无理,作“王抑余”亦重复,无他奇,当从方本为是】奋肆姁媮【上音吁,下音俞】不知所如,愿托颂词,长言之于康衢。颂曰:木何为兮,此祥洵。厥美兮,在吾王【洵或作询,非是】愿封植兮,永固。俾斯人兮,不忘【斯或作其人,或作民】汴州东西水门记【并序公时佐董晋在汴州作。陈后山云:“退之作记,记其事耳。”今之记乃论也。以后山语观公诸记,信然】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作东西水门【或无“陇西”二字,非是。董晋本仲舒之裔,自广川徙陇西,故云】越三月辛已朔,水门成。三日癸未,大合乐,设水嬉,会监军、军司马、賔佐、僚属、将校、熊罴之士,肃四方之賔客以落之。士女龢会,阗郭溢郛。既卒事,其从事昌黎韩愈请纪成绩。其词曰:维汴州河水自中注厥初距河为城【距或作拒】其不合者诞置联鎻于河【不合或作弗合】宵浮昼湛,舟不潜通【湛或作沈,舟不方作舟用方,并从石本今按上下文意,盖言置锁虽足以禁舟之潜通,然未免亏疏宣泄之患,故须作水门耳。诸本作舟不潜通者是也。今上文既言置锁,而下文乃云舟用潜通,则是锁为虚设,而其下句亦不应着「然」字矣。若以为误,则石本乃当时所刻,不应有误,然亦安知非其书者之误、刻者之误?况或非所亲见,则又安知非传者之误耶?其说之未尽者,又见于溪堂、盘谷等篇,览者详之】然其襟抱亏疏,风气宣泄,邑居弗宁,讹言屡腾。歴载已来,就究孰思?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载,此邦之人遭逢疾威,嚚童噭嘑【噭音呌】劫众沮兵,懔懔栗栗,若坠若覆。时维陇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单车来临,遂拯其危【拯或作持】遂去其疵。弗肃弗厉,薫为太和,神应祥福,五谷穰熟。既庶而丰,人力有余。监军是咨,司马是谋【诸本及石本皆有此二句,方从阁本删去云:阁本盖公晚日改定,当从之今详此二语疑后人恶「监军」二字而删之耳。方氏直谓阁本为公晚年所定,不知何据而云然?以今观之,其舛误为最多,疑为初出未校之本,前已辨之详矣。大抵馆阁藏书不过取之民间,而诸儒畧以官课校之耳,岂能一一精善过于私本?世俗但见其为官本便尊信之而不复问其文理之如何,已为可笑。今此乃复造为改定之说以钳众口,则又可笑之甚也】乃作水门为邦之郛,以固风气,以闬冦偷【闬或作扞】黄流浑浑【胡本切】飞阁渠渠,因而饰之,匪为观游。天子之武,维陇西公是布;天子之文,维陇西公是宣【文方从石、阁、蜀本作醇今按此记,方氏多从石本,石本固当据信,但上条用字大误而此醇字亦未安耳】河之沄沄,源于昆仑。天子万祀,公多受祉。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来者知作之所始。燕喜亭记【燕或作宴,此记多从石本。王▯中名仲舒,自吏部员外郎贬连州司户参军。亭在连州,公为阳山令时作。阳山,连之属邑云】太原王▯中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慧游【佛下或有之字,慧下或有者字】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丘荒之间,上髙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燔椔翳【燔或作焚,诗其椔其翳注曰:木立死曰椔,自毙曰翳。椔侧师反,翳于计反】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丘,陷者呀然成谷【呀音鰕】洼者为池【洼音蛙】而缺者为洞。若有▯神异物隂来相之。自是▯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避或作御,寒上或有御字,或作立屋以游风雨既除寒暑既去,或作以御风雨以除寒暑,今从石本云:左传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避燥湿寒暑】既成,愈请名之。其丘曰竢德之丘,蔽于古而显于今,有竢之道也【其丘上或有名字,有竢下或有德字】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之瀑。谷言德,瀑言容也。

译司马相如所说的“双觡共抵”的野兽,用字句结构也与此相似。如果按照方氏所校定的本子,那么“理华”一语就显得多余,句子分开后韵也不协调,失误就太远了。】我们希望这里产生祥瑞已经很久了【有版本没有“之”字;今按,“之”字疑应作“其”】,现在想让它显明于大君【“欲”有版本作“将”】,记载在史册上,难道大王反而压抑我吗?熔炼金属,砍伐石头,把光耀流传到无穷无尽。是大王压抑我,还是我压抑大王呢【“王余抑也”有版本作“余抑王也”,或依上文作“王抑余也”;方氏依据三种版本定此。今按,“抑余”“余抑”大概是互文押韵;作“余抑王”固然没有道理,作“王抑余”也重复,没有别的奇意,应以方本为是】。我奋力放声歌唱,欢快愉悦【上字音“吁”,下字音“俞”】,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愿意借助颂词,在大路上长久传诵。颂曰:树木为什么会这样啊?这祥瑞确实真实。它的美好啊,在于我们的王【“洵”有版本作“询”,不对】。愿意培土栽植啊,使它永远坚固;使这些百姓啊,永远不会忘记【“斯”有版本作“其人”,或作“民”】。《汴州东西水门记》【并有序。韩愈当时辅佐董晋,在汴州所作。陈后山说:“韩愈写记,只是记载事情罢了。”如今的记文其实都是议论。用陈后山这句话观察韩愈的各种记文,确实如此。】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陇西公命令修筑东西水门【有版本没有“陇西”二字,不对;董晋本是董仲舒的后裔,从广川迁到陇西,所以这样称呼】。过了三个月,辛巳朔日,水门建成。三日癸未,大规模演奏音乐,设置水上游乐,召集监军、军司马、宾佐、僚属、将校、熊罴般的勇士,并恭敬接待四方宾客,以此庆祝落成。士人女子和谐聚会,城内城外都挤满了人。事情办完后,属官昌黎韩愈请求记载工程成就。文章说:汴州的河水从中间流过,起初只是靠近河流筑起城墙【“距”有版本作“拒”】。水门之间不相连接,于是在河中设置横向相连的锁链【“不合”有版本作“弗合”】;夜里漂浮,白天沉没,船只不能潜行通过【“湛”有版本作“沈”;“舟不”方本作“舟用方”,都依据石刻本。今按上下文,设置锁链虽然足以禁止船只暗中通过,却不免有阻塞疏泄的弊病,所以还必须修建水门。各本作“舟不潜通”是对的。上文既说设置锁链,下文却说船只可以潜行通过,那么锁链就成了徒设,下句也不应有“然而”字。如果认为这是错误,石刻本是当时所刻,不应有误;但又怎么知道不是抄写者或刻工的错误?何况有的版本并非亲自见到石刻,又怎么知道不是传抄者的错误?这种说法的未尽之处,还见于《溪堂》《盘谷》等篇,读者可以详细考察。】然而河道像胸襟一样空疏,风气从中泄漏,城邑居处不得安宁,讹言屡屡传播。历年以来,究竟有谁认真思考过这些问题?皇帝治理天下十八年,这里的百姓遭逢疾病和威逼,顽童喧叫【“噭”音同“叫”】,劫持民众,阻挠军队,人人战战兢兢,仿佛要坠落、要倾覆。此时陇西公奉命来镇守一方,从洛京乘单车来到这里,于是救助了这里的危难【“拯”有版本作“持”】,又除去了这里的弊病。他不靠严肃威厉,而使这里熏染于太平和谐之中;神灵应验,降下祥福,五谷丰收。人口既多而物产又丰,人力便有余裕。监军提出意见,司马参与谋划【各本和石刻本都有这两句;方氏依据阁本删去,说阁本大概是韩愈晚年改定的本子,应当依从。今详细考察,这两句恐怕是后人厌恶“监军”二字而删去的。方氏径直说阁本是韩愈晚年所定,却不知道依据何在?如今看来,阁本的错误最多,疑是初刻而未校订的本子,前文已经详辨。大抵馆阁所藏书籍不过从民间取来,再由诸儒略加官府校勘罢了,哪里能件件精善而超过私家本?世俗只见它是官本,便尊信而不再问文理如何,已经很可笑;如今又编造“改定”的说法来堵住众人的嘴,就更加可笑了】。于是修建水门,作为本州的外郭,用来稳固风气,抵御盗贼【“闬”有版本作“扞”】。黄河水浑浑流淌【“浑”音“胡本切”】,飞阁高大宏丽;因而加以装饰,并不是为了观赏游玩。天子的武功,由陇西公来布施;天子的文德,也由陇西公来宣扬【“文”方氏依据石本、阁本、蜀本作“醇”。今按,此记中方氏多依据石本,石本本来应当相信,但上一条用字错误很大,这里的“醇”字也不妥】。河水浩荡流淌,源头来自昆仑。愿天子万年享有祭祀,愿陇西公多多接受福祉。于是砍伐山石把这些文字刻上去,使日月长存,也让后世来者知道这项工程从哪里开始。《燕喜亭记》【“燕”有版本作“宴”。此记多依据石刻本。王弘中名仲舒,从吏部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参军。亭在连州,是韩愈任阳山县令时所作。阳山是连州的属县。】太原人王弘中在连州同喜好佛学的景常、元慧交游【“佛”下有版本有“之”字,“慧”下有版本有“者”字】。有一天,他跟随两人走到住所后面的荒丘之间,登上高处远望,发现一个奇异的地方。砍去茅草,只见美树排列;掘开石头,清泉飞溅。运走粪土,烧掉枯木和遮蔽的杂草【“燔”有版本作“焚”。《诗经》“其椔其翳”的注说:树木直立而死叫“椔”,自己倒下叫“翳”;“椔”音反切为“侧师”,“翳”音反切为“于计”】。退后站立观看,突出的地方自然形成山丘,凹陷的地方自然形成山谷【“呀”音同“鰕”】;低洼处成为池塘【“洼”音同“蛙”】,缺口处成为洞穴。仿佛有鬼神异物暗中来帮助他们。从此王弘中和这两个人每天早晨前往,直到晚上也忘了回去。于是修建房屋来避风雨寒暑【“避”有版本作“御”;“寒”上有版本有“御”字;有版本作“立屋以游风雨既除寒暑既去”,或作“以御风雨以除寒暑”。今依石刻本。《左传》说:“我们这些小人都有房屋用来避开干燥潮湿和寒暑。”】房屋建成后,韩愈请求为它命名。那座山丘叫“竢德之丘”,被古代遮蔽而在今日显现,具有等待贤德之人的意义【“其丘”上有版本有“名字”;“有竢”下有版本有“德”字】;那片石谷叫“谦受之谷”,瀑布叫“振鹭之瀑”。以山谷比喻德,以瀑布比喻容貌。

其土谷曰黄金之谷,瀑曰秩秩之瀑。谷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入时也。池曰君子之池,虚以钟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泽之泉,出髙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名或作言者颂,从石阁杭蜀本如此,或作颂者,今按颂字疑衍文】于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石阁杭本如此,或无老字,而或作者州民之老,或作州之老民,非是】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名下或有于字,其侧石本无其字,直或作多,或作宜,皆非是。直音值,当也。史记樗里子墓正直其其北匈奴传诸将居东方直上谷,或读如字。地藏石本无地字,其人石本无其字】▯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部下或有侍字,或无郎字,皆非是】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入商洛【田下或有山字】涉淅湍【今邓州有淅江县,以淅水得名。今按,淅音锡,其县本楚之析邑,汉书所谓析郦者也。湍亦水名,在邓州穰县】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繇郴逾岭,蝯狖所家【蝯或作猿,狖音柚】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瑰或作瓌】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也或作之,石本无也字】今其意乃若不足,传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中之德,与其所好,可谓协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也不逺矣。遂刻石以记【石本无而字】徐泗豪三州节度掌书记防石记【豪诸本作濠,石或作壁。地理志,濠初作豪,元和三年改为濠。据退之作记时尚为豪,作濠误矣。通典以为州名字本作濠。今按,顔鲁公干禄字様及唐韵亦皆作豪,而元和郡国志云「濠字中间误去水,元和三年字又加水」,皆与地理志合,但通典偶脱中闻去水一节耳。此「濠」字当作「豪」。此记当在贞元十五年作】书记之任亦难矣。元戎整齐三军之士【整或作总,士或作事】统理所部之甿,以镇守邦国【守或作定】赞天子施教化,而又外与賔客四邻交。其朝觐聘问慰荐祭祀祈祝之文【祈或作所】与所部之政,三军之号令升黜,凡文辞之事,皆出书记。非闳辨通敏兼人之才【闳或作宏】莫宜居之。然皆元戎自辟,然后命于天子【后或作后】茍其帅之不文,则其所辟或不当,亦其理宜也。南阳公自御史大夫、豪、夀庐三州观察使授节,移镇徐州【贞元四年十一月置徐泗豪三州节度使,徙建封为之】歴十一年而掌书记者三人【者下或有凡字】其一人曰髙阳许孟容,入仕于王朝,今为尚书礼部郎中;其一人曰京兆杜兼,今为尚书礼部员外郎,观察判官;其一人陇西李博【陇上或有曰字】自前乡贡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方为之【孟容以文词知名,兼建中初进士,家聚书至万巻,愽公同年进士赠李君房别云李生在南阳公之侧,或云恐是博】南阳公文章称天下,其所辟实所谓闳辨通敏兼人之才者也。后之人茍未知南阳公之文章【人茍下或有有字】吾请观于三君子;茍未知三君子之文章,吾请观于南阳公,可知矣。蔚乎其相章【或作扶,或作华】炳乎其相辉,志同而气合,鱼川泳而鸟云飞也【泳或作伏,或无也字】愈乐是賔主之相得也,故请刻石以记之,而陷置于壁间,俾来者得以览观焉【记下或无之字,来上或无俾字】画记【苏内翰尝曰:世有妄庸者,作欧阳永叔语云:“吾不能为退之画记。”此大妄也】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巻。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兵下或无立字】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下或有而字】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靮音的】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徒下或无而字,驱牧或作骑牧今按徒则非骑矣】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鈇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或无方字】坐而脱足者一人【坐上或有方涉二字】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具或作且,十上或有二字】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二或作三】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负下或无者字今按一人字疑在负者之下】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妇人或作妇女,而无以字】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

译那片土谷叫“黄金之谷”,瀑布叫“秩秩之瀑”。以山谷比喻容貌,以瀑布比喻德行。洞穴叫“寒居之洞”,记载进入它时的情形。池塘叫“君子之池”:空虚时可以聚集美德,充盈时可以排出恶行。泉水的源头叫“天泽之泉”,因为它从高处流出而施惠于下方。把这些名称合起来给房屋命名为“燕喜之亭”,取自《诗经》所说“鲁侯燕喜”的颂歌【“名”有版本作“言者颂”,石本、阁本、杭本、蜀本都如此;有版本作“颂者”。今按,“颂”字疑为衍文】。于是州中老人听说后,一同前来观看【石本、阁本、杭本如此;有版本没有“老”字;有版本作“州民之老”,或作“州之老民”,都不对】。他们说:“我们州的山水名闻天下,但没有可以同燕喜亭相比的。亭子旁边营造经营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却没有谁恰好占有这块地。难道凡是上天造就、大地藏匿的,都是为了留给应得的人吗【“名”下有版本有“于”字;“其侧”石本没有“其”字;“直”有版本作“多”或“宜”,都不对。“直”音同“值”,是当、恰逢之意。《史记》说樗里子的墓正好在某地以北,《匈奴传》说诸将驻在东方,正好在上谷;有的读“直”为本字音。 “地藏”石本没有“地”字,“其人”石本没有“其”字】?”王弘中从吏部郎贬官降职来到这里【“部”下有版本有“侍”字,或没有“郎”字,都不对】,依次记述沿途所经过的地方:从蓝田进入商洛【“田”下有版本有“山”字】,渡过淅水急流【今邓州有淅江县,因淅水得名。今按,“淅”音同“锡”;这个县本是楚国的析邑,就是《汉书》所说的析、郦。湍也是水名,在邓州穰县。】来到汉水边,登上岘首山,远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经过洞庭湖,沿湘水而上,行走在衡山脚下,从郴州翻越山岭,那里是猿猴居住、鱼龙藏身的地方【“蝯”有版本作“猿”,“狖”音同“柚”】,看尽极其幽深辽远、奇异瑰丽的景色【“瑰”有版本作“瓌”】。他应该已经饱览山水而看得厌倦了【“也”有版本作“之”,石本没有“也”字】;如今他的兴致却仍像没有满足。《论语》说:“智慧的人喜爱水,仁德的人喜爱山。”王弘中的德行和他的爱好,可以说是相合了。他用智慧谋划,用仁德居处;我知道他离开这里,在朝廷成为羽仪之臣,已经不远了。于是刻石记载此事【石本没有“而”字】。《徐泗濠三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濠”各本作“豪”;“石”有版本作“壁”。《地理志》说,濠州起初写作“豪”,元和三年才改作“濠”。按韩愈作记时仍写“豪”,作“濠”是错误。《通典》认为州名本来就写作“濠”。今按,《颜鲁公干禄字样》和《唐韵》也都写作“豪”;《元和郡国志》说“濠字中间误去水,元和三年又加水”,都与《地理志》相合,只是《通典》偶然脱漏了中间去水的一节。】这里的“濠”字应当写作“豪”。这篇记应当作于贞元十五年。担任书记也不是容易的事。主帅整顿三军将士【“整”有版本作“总”,“士”有版本作“事”】,统辖治理所属百姓,用来镇守国家【“守”有版本作“定”】;辅佐天子施行教化,又要在外同宾客和四方邻国交往。他朝见、聘问、慰问、荐举、祭祀、祈祷祝愿的文书【“祈”有版本作“所”】,以及所属地区的政务、三军的号令和官员升降,凡是文辞方面的事务,都出自书记之手。若不是宏大善辩、通达敏捷、才力胜过常人的人【“闳”有版本作“宏”】,没有谁适合担任。可是书记都是主帅自己征辟,然后再由天子任命【“然后”有版本作“后”】。如果主帅没有文才,那么他征辟的人不合适,也是理所当然的。南阳公从御史大夫、豪州、寿州、庐州观察使任上接受节度使符节,移镇徐州【贞元四年十一月设置徐泗豪三州节度使,调张建封任职】,历经十一年,掌书记共有三人【“者”下有版本有“凡”字】。一人是高阳人许孟容,入朝任职,如今是尚书礼部郎中;一人是京兆人杜兼,如今是尚书礼部员外郎、观察判官;一人是陇西人李博【“陇”上有版本有“曰”字】,原先以乡贡进士身份授任秘书省校书郎,现在正在担任此职【许孟容以文章知名;杜兼是建中初年进士,家中藏书达万卷;《赠李君房别》说“李生在南阳公之侧”,有人认为此处李生恐怕就是李博】。南阳公的文章名闻天下,他所征辟的人确实就是所谓宏大善辩、通达敏捷、才力胜过常人的人才。后世的人如果不了解南阳公的文章,我请他看看这三位君子;如果不了解三位君子的文章,我请他看看南阳公的文章,这样就可以知道了【“人苟”下有版本有“有”字】。他们彼此相互彰显,光辉彼此映照,志向相同而气质相合,就像鱼在河中游泳、鸟在云间飞翔【“泳”有版本作“伏”,有版本没有“也”字】。我为这宾主彼此投合而感到快乐,所以请求刻石记载此事,并把石碑嵌置在墙壁之间,使后来的人能够观看【“记”下有版本没有“之”字,“来”上有版本没有“俾”字】。《画记》【苏轼曾说:世上有些妄庸之人,假托欧阳修的语气说:“我不能替韩愈写《画记》。”这是非常荒谬的说法。】杂取古今人物的小画,共一卷。骑马站立的有五人;骑马、披甲、携带兵器站立的有十人【“兵”下有版本没有“立”字】;有一人骑马手执大旗站在前面【“骑”下有版本有“而”字】;骑马披甲携兵器行走、又下马牵马的有十人;骑马并且负载物品的有二人;骑马手执器物的有二人;骑马带着田犬的有一人;骑马牵引的有二人;骑马驱赶的有三人;手执缰绳站立的有二人【“靮”音同“的”】;骑马下马后倚着马、臂上停着鹰而站立的有一人;骑马驱赶牲畜涉水而行的有二人;步行驱赶牲畜放牧的有二人【“徒”下有版本没有“而”字;“驱牧”有版本作“骑牧”。今按,既说步行,就不应是骑马】;坐着指挥使令的有一人;披甲戴胄、手执弓箭、斧钺并直立的有七人;披甲戴胄、手执旗帜直立的有十人;背负物品的有七人;仰卧休息的有二人;披甲戴胄坐着睡觉的有一人;正涉水的有一人【有版本没有“方”字】;坐着脱脚上鞋袜的有一人【“坐”上有版本有“方涉”二字】;寒冷时靠近火取暖的有一人;杂执器物服役的有八人;捧着壶和箭的有一人;停舍下来准备食物的有十一人【“具”有版本作“且”,“十”上有版本有“二”字】;舀取并倾注液体的有四人;牵牛的有二人【“二”有版本作“三”】;赶驴的有四人;有一人拄杖背负物品【“负”下有版本没有“者”字。今按,“一人”二字疑在“负者”之后】;妇人带着幼儿乘坐、可以看见的有六人【“妇人”有版本作“妇女”,且没有“以”字】;背载着上下行走的有三人;嬉戏的幼儿有九人。

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者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事下或有主字,为或作焉属上句非是】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又有上者下者,杭本作亦有马之下者焉,蜀本同但又作亦,阁本作亦有马焉今按此句三本皆无理,唯别本作又有上者下者而无焉字,乃与上下文意相属,今从之】行者牵者【牵或作奔,或并无四字今按牵谓牵而行也,后有走者则奔者为重复,当存牵而去奔】涉者陆者【或无陆者二字今按此承涉者则陆为方出水也不当无】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或无人立者三字非是】龁者【龁音缬,又下没切】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喜下或有而字】怒相踶齧者【齧音臬】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为或作焉,属上句非是】牛大小十一头【十下或有有字】橐驼三头【橐或作骆,下同。汉书子虚赋注:橐驼者,言其可负橐而驼物,故以名】驴如橐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防,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劒,矛楯,弓服,矢房,甲胄之属【楯音盾】缾盂,簦笠,筐筥,锜釡,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奕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阁杭本用下有投壶二字,而无器字,非是】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或无有字】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棊【沈存中云:弹棊有谱一巻,其局方二尺,中心髙如覆盂,其颠为小壶,四角微隠起。李商隠诗:玉作弹棊局,中心亦不平,谓其中髙也。白乐天诗:弹棊局上事,最妙是长斜,谓抹角斜弹一发过半局。今谱中有此法】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藂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工下或皆无人字,藂或作丛】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戚然,若有感然【感上或有所字,或无若有感然四字】少而进曰:「噫,余之手模也【摸上或有所字,或作手之所摹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国一作故】絶人事而模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懐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来上或有日字,为上方无始字,今以下文夙好之语推之,当有】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蓝田县丞防壁记【崔立之,贞元四年进士。公尝寄其诗曰:「连年收科第,如摘颔下髭。」记谓再进,再屈于人。屈当作出字,乃与诗意合】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髙而偪,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巻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鴈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鴈或作鳬,曰下或有丞字】丞涉笔占位,署惟谨【涉或作濡】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设,岂端使然哉【谚或作劾,或作该,方从文苑云:谓谚语之所举计者,以丞为慢之最,且至以相訾謷也。数所矩切,訾将此切,謷牛刀切】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涵演迤日大以肆【涵或作澄,大以或作以大】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口人【杭本无“再进”二字,文苑无下“再”字,而屈下一字皆作“千”字,又多作“于”字,方云:斯立贞元四年进士,六年中博学宏词,再进而屈千人也。今按杭苑作“千”字,方从之为误。葢唐人试宏词者甚少,如贞元九年仅三十二人而已,作千人恐非是。或疑“千”当作“其”,如云“屈其坐人”也,然无所据,姑放《穆天子传》阙其处,以俟知者】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枿去牙角【枿音蘖】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喟下或皆有“然”字,负余上方有“喜”字,云“喜音许吏切”,《黄霸传》“少学律令,喜为吏”,岸下方无“而”字,“为之”方作为文而读连下句曰“为文”,丞言犹文具也。今按“文丞”不成文理,方说之僻类如此】丞防故有记,坏漏汚不可读【按“丞”字或疑为衍文】斯立易桷与瓦,墁冶壁,悉书前任人名氏。

译人的动作共有三十二种;大小不同的马有一百二十三匹,而且没有一匹相同。大马九匹;在马中又有上等的、下等的;有行走的、被牵着走的;有涉水的、出水登岸的;有昂首的、回头看的;有鸣叫的、睡卧的、受惊嘶鸣的、站立的、人立的;有啮食的;有饮水的、排尿的;有登高的、下坡的;有磨蹭树木止痒的;有喷气的、嗅闻的;有高兴地互相嬉戏的;有发怒而互相踢咬的;有吃草料的、供人骑乘的、奔驰的、奔跑的;有驮载衣物的、驮载狐兔的。马的各种情状共二十七种。【“事”字下有的本子有“主”字;“为”有的作“焉”,属于上句,都是不对的。“又有上者下者”诸本异文纷繁,今依别本。有人把“牵”作“奔”,或删去相关四字;“牵”是牵着行走,后面已有“走者”,若作“奔”便重复,所以保留“牵”而删“奔”。“涉者陆者”有的本子删去“陆者”,但这是说涉水之后登上陆地,不应删去。“喜”下有的有“而”字;“龁”音缬,又音下没切;“齧”音臬;“人立者”三字不可删。】大小不同的马有八十三匹,也没有一匹相同。牛有大小十一头;橐驼三头【“橐”有的作“骆”,下同。《汉书·子虚赋》注说:橐驼,是说它可以驮着袋子和物品,所以这样命名】;驴的数量与橐驼相同而多一头。隼一只,犬、羊、防、兔、麋、鹿,共三十只。旃车三辆;杂类兵器有弓箭、旌旗、刀剑、矛盾、弓服、箭袋、铠甲头盔之类【“楯”音盾】;瓶、盂、簦、笠、筐、筥、锜、釜,以及饮食和服用的器具、壶矢、博弈用具,共二百五十一件,全都把曲线形态刻画得极其精妙【阁本、杭本“用”字下有“投壶”二字而没有“器”字,不对】。贞元甲戌年,我在京师,十分清闲。同住有一个叫独孤申叔的人【有的本子无“有”字】,他刚得到这幅画,便和我下弹棋【沈存中说:弹棋有棋谱一卷,棋局方二尺,中央高起,像倒扣的盂,顶端有小壶,四角微微隆起。李商隐诗说“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说的就是中央高起。白居易诗说“弹棋局上事,最妙是长斜”,说的是从角上斜弹一子,一发越过半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现在棋谱中还保存着这种方法。【我有幸取胜而得到这幅画,心里非常珍惜,认为这不是一个工匠所能独自构思出来的,大概是汇集了许多工匠的长处。即使出百金我也不愿意交换它【“工”下有的没有“人”字;“藂”有的作“丛”】。第二年我离开京师,到达河阳,和两三个客人谈论绘画的品格,于是拿出来观看。座中有一位赵侍御,是个君子;他见到画后忧伤不已,像是有所感触。过了一会儿,他上前说:“唉,这是我亲手摹写的画【“摸”上有的有“所”字,有的作“手之所摹也”】;丢失它将近二十年了。我年轻时常常立志于此事,得到国本【“国”一作“故”】,断绝世俗交往后摹写了它。后来游历闽中时把它丢失了。闲居独处时,时常在心中想起它;这是因为当初摹写它很劳苦,而我从小喜爱此事又十分深厚【“来”上有的有“日”字;“为”上原有“始”字,今据下文“夙好”之意补足】。如今虽然遇到它,力量却已不能再摹写,已经命工匠把它的大致形貌保存下来了。”我既十分喜爱这幅画,又感动于赵君的遭遇,于是把它送给他,并记下画中人物的形貌和数量,时常观看它来排遣自己的情怀。《蓝田县丞厅壁记》【崔立之,贞元四年进士。韩愈曾寄诗给他说:“连年收科第,如摘颔下髭。”这里所说的“再进,再屈于人”,应把“屈”改作“出”字,才与诗意相合。】县丞的职务,是在一县之中辅佐县令,凡事都应过问。县丞以下有主簿、县尉,主簿、县尉才各有分掌的职务。县丞地位高却受到牵制,按惯例因避嫌不能对事务表示可否。文书由胥吏抱着已经办成的案卷送到县丞面前,卷起文书前端,用左手夹住,右手捏住纸尾,像雁鸭排队一样走来。县丞平身站着,斜眼看他。胥吏说:“应当署名。”县丞提笔占据位置,只谨慎地署名;他问胥吏事情可不可以,胥吏说:“办得成就退下,不敢稍加省察。”县丞茫然不知是什么事情。官位虽尊,实际权力反而在主簿、县尉之下。谚语列举最怠慢的官职,必定说:“县丞竟至于互相讥骂。”县丞这个职位的设置,难道本来就是这样的吗?【相关版本有“雁”作“凫”;“曰”下有的有“丞”字;“涉”有的作“濡”。“数”读所矩切,“訾”读将此切,“謷”读牛刀切。】博陵人崔斯立,广泛学习、努力写作,以积蓄自己的才学,使其深沉涵厚、逐渐扩展,日益宏大而奔放【“涵”有的作“澄”,“大以”有的作“以大”】。贞元初年,他带着自己的才艺到京师应试,两次考取,又两次屈居于众人之下【杭州本无“再进”二字,文苑本无下一个“再”字,“屈”下一字各本多作“千”,又多有“于”字;方崧卿说:崔斯立贞元四年进士,贞元六年中博学宏词,第二次进取而屈居于千人之下。】现在考察杭州本、文苑本作“千”字,方崧卿依从它,是错误的。唐代参加博学宏词考试的人很少,例如贞元九年仅有三十二人,写作“千人”恐怕不对。有人怀疑“千”应作“其”,意思是“屈居于同场众人之下”,但没有根据,姑且把它像《穆天子传》中缺字的地方一样存阙,以等待明白的人考定。【“屈千人”诸本异文如此】元和初年,他以前大理评事的身份上书议论政事得失,被贬官,转任两次后担任这个县的县丞。刚到任时,他叹息说:“官职没有卑贱的,只是担心我的才能不足以胜任。”后来既受到压抑而不能施展,又叹息说:“县丞啊,县丞!”我如果不辜负县丞这个职位,而是县丞辜负我,那么就彻底削去棱角和锋芒【“枿”音蘖】,踏着旧日的痕迹,冲破藩篱去做这件事。【“喟”下有的各本都有“然”字;“负余”上方本有“喜”字;“岸”下方本没有“而”字;“为之”方本作“为文”,连下句读作“为文”。今考“文丞”不成文理,方氏这种解释偏僻,大多如此。】县丞厅原来有一篇记文,因损坏、漏脱、污秽而无法阅读【有人认为“丞”字是衍文】。崔斯立更换椽木和瓦,粉刷修治墙壁,把前任县丞的姓名全都写上去。

庭有老槐四行,南墙钜竹千梃,俨立若相持【梃从木,《说文》“梃,一枚也】水防防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日下或有吟字】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新修滕王阁记【滕王阁在洪州,公自袁州作此记,凡五百五字。首尾叙其不一到为叹,而终之曰:「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盖叙事之外,所以寄吾不尽之意。欧阳永叔为防守史,中辉记岘山亭;尹师鲁为襄守,燕公记岘山亭;苏子美为处守,李然明记照水堂;苏子瞻为眉守,黎希声记逺景防。四者其辞虽异,而大意畧同。岂作之之法当如是耶?抑亦祖公此意而为之也】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则或作尝临观或作登临】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滕王名元婴,髙祖之子,永徽中为洪州都督,作此阁】有瑰伟絶特之称【特阁本作时,非是】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注或云王勃作游阁序,王绪作赋,今巾丞王公为从事日作修阁记,或并无】壮其文辞,益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系官于朝,愿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阳【或无事字,揭或作潮】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过南昌而观所谓滕王阁者。其冬以天子进大号,加恩区内,移刺袁州。袁于南昌为属邑【于上或无袁字】私喜幸自语,以为当得躬诣大府,受约束于下执事。及其无事且还,傥得一至其处,窃寄目偿所愿焉【诸本皆同,方独从文苑无“及其无事且还傥得一至其处”十二字,而“偿”作“赏”,下又增“适”字。今按叙事当如诸本乃有曲折,而其先公后私,不以游览杂乎受命之重,尤得事大府之体。与聘礼既受饔饩然后请观,乃从下门而入,意亦相似。如方所定则皆失之,而“窃寄目赏”语意生澁,“适所愿”亦不若“偿”字之穏也】至州之七月,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太原王公即仲舒也,旧史元和十五年六月戊寅以中书舍人王仲舒为洪州刺史,御史中丞充江西观察使】洪、江、饶、防、吉、信、抚、袁悉属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罢行之【行上文苑有而字,非是】大者驿闻,小者立变。春生秋杀【尘方从文苑作施。今按下字对偶,文苑亦非是】阳开隂闭,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日或作月】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吾虽欲出意见论利害,听命于幕下,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巳所事以勤馆人,则滕王阁又无因而至焉矣【或无矣字】其岁九月,人吏浃和【浃音接】公与监军使燕于此阁,文武賔士皆与在席【与去声】酒半,合辞言曰:“此屋不修,且瓌前公为从事此邦,适理新之,公所为文实书在壁【理或作治,所上或无公字】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适及期月,公又来燕于此,公乌得无情哉【乌或作胡,杭苑作乎今按作乎语意轻脱不类,公文亦非寮属所得施于其长者,盖本作乌,自乌而胡,又自胡而讹耳,大抵此篇文苑多误】公应曰:“诺。”于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黑挠折者,盖瓦级甎之破缺者,赤白之漫漶不鲜者,治之则已【前汉为其泰漫漶而不可知,注漫漶不分别貌漫莫干切,漶胡馆反,又乎贯反,破或作故,鲜或作圭,说见祭湘君夫人文今按瓦甎坚物破缺乃不可用,而故则无甚害也,且修屋而尽易其故,则是是作而非修之谓矣,作故非是】无侈前人,无废后观。工既讫功,公以众饮,而以书命愈曰:“子其为我记之【而下或有赏焉字,子下或无其字】愈既以未得造观为叹,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乃不辞而承公命。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记【某或作五】科斗书后记【元和十一年六月四日作】

译庭院里有四行老槐树,南墙边有上千根高大的竹子,整齐挺立,好像彼此对峙。水沟沿着台阶流过,发出声响;崔斯立极力清扫灌溉,在树旁种了两株松树,每天吟哦其中。有来询问的人,他总回答:“我正有公事要办。您姑且离开吧。”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日”下有的有“吟”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新修滕王阁记》【滕王阁在洪州,韩愈从袁州写下这篇记,共五百零五字。篇首至篇末都叙说自己始终未能到过那里而感叹,最后说:“那里的江山之美、登临眺望的乐趣,即使我老了,如果能够跟随您游览,尚且还能为您作赋。”这是在叙事之外寄托自己未尽的心意。欧阳永叔任观察使时,中辉为他记岘山亭;尹师鲁任襄州观察使时,燕公为他记岘山亭;苏子美任处州观察使时,李然明为他记照水堂;苏子瞻任眉州知州时,黎希声为他记远景楼。这四篇文章辞意虽不同,大意却略同。难道写作这类文章的方法本来就应如此吗?还是他们都取法于韩公的这种意思而写成的呢?】我年轻时就听说江南有许多适合登临观赏的美景【“则”有的作“尝”,“临观”有的作“登临”】,而滕王阁尤其是第一名【滕王名元婴,是高祖的儿子,永徽年间任洪州都督,建造了这座楼阁】;又听说它有瑰丽雄伟、绝无伦比的声誉【“特”阁本作“时”,不对】。等到读到王勃、王绪、王仲舒所作的序、赋、记等文章【有注文说王勃作《游阁序》,王绪作赋;如今巾丞王公任从事时作修阁记;有的版本删去注文】,更为它们的文辞壮美而惊叹,越发想亲自去看一看并读这些文章,以忘却我的忧愁。只是我被朝廷的官职系住,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元和十四年,我因进谏政事被贬为揭阳令【有的本子无“事”字,“揭”有的作“潮”】,取道前往时患病,到达海上,又不能经过南昌去看看所谓的滕王阁。这年冬天,天子举行大赦,颁布大号,向境内施恩,我改任袁州刺史。袁州是南昌的属邑【“于”上有的没有“袁”字】,我私下庆幸,自言自语地认为应当亲自到大府去,在属下接受执事者的约束。等到那里没有事情将要返回时,或许可以到滕王阁一游,暗中寄托目光,以偿还自己的愿望【各本相同;方崧卿独据文苑本删去“及其无事且还,傥得一至其处”十二字,并将“偿”作“赏”,下文又增加“适”字。今按叙事应以诸本为是,层次曲折;而且先写公事后写私愿,不以游览混同于受命的大事,也更合于到大府办事的体例。】按照聘礼已经接受饔饩之后才请求参观,于是从下门进入,意思也相近。如果按方氏所定,便都失去原意;“窃寄目赏”语意生涩,“适所愿”也不如“偿”字稳妥。【至袁州后的七月,诏令中书舍人、太原人王公任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太原王公就是王仲舒;旧史载元和十五年六月戊寅,以中书舍人王仲舒为洪州刺史、御史中丞,充任江西观察使】。洪州、江州、饶州、防州、吉州、信州、抚州、袁州,全都隶属于他的治所。八州百姓过去认为不便的事,以及想做却不能做的事,王公到任当天就全都停止或施行【“行”上文苑本有“而”字,不对】。大的事情驿站传报,小的事情立即改变;如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肃杀,阳气开放、阴气闭藏,命令在庭院门户之间实行数日【“日”有的作“月”】,百姓却已经在千里之外的湖山间各得其所。我虽然想提出意见,议论利害,在幕府听候命令,但我袁州竟没有一件可以借此施行的事,又怎么能放下自己的职守去劳烦馆舍中的人呢?这样一来,滕王阁又没有机会去了【有的本子无“矣”字】。这一年九月,人与官吏融洽和谐【“浃”音接】,王公和监军使在这座阁中宴饮,文官武将、宾客士人全都在席【“与”读去声】。酒喝到一半,众人异口同声地说:“这座楼如果不修,就会毁坏。以前王公任这个地方的从事官时,正好把它修缮一新,您所写的文章还确实写在墙上【“理”有的作“治”,“所”上有的没有“公”字】。如今三十年过去,您来做本州长官,恰好任职满一个月,您又来这里宴饮,您怎么会没有感情呢?”【“乌”有的作“胡”;杭州本、文苑本作“乎”。今按作“乎”语气轻佻,不像韩愈文章;长官属下也不能以此语气对长官说话,原当作“乌”,由“乌”讹为“胡”,又由“胡”讹为“乎。】王公回答说:“好。” 于是,栋、柱、梁、椽、板、栏槛中腐朽、发黑、弯曲、折断的,盖瓦、台阶、砖块中破损、残缺的,红色白色剥落模糊而不鲜明的,都加以修治,使它们恢复原状,不奢侈超过前人,也不废弃后人观赏的条件。工程完成后,王公设宴款待众人,又写信命令韩愈说:“您一定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有的“而”下有“赏焉”二字;“子”下有的无“其”字】。”我既因未能登临此阁而叹息,又暗自庆幸自己的名字能够题写在阁上,文辞排列在三王文章之后,这也是一种荣耀,于是没有推辞,接受了王公的命令。这里江山的美景、登临眺望的乐趣,即使我老了,如果有机会跟随王公游览,仍然能够为您写一篇赋。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记【“某”有的作“五”】。《科斗书后记》【作于元和十一年六月四日】

愈叔父【名云卿仕终礼部侍郎】当大厯世文辞独行中朝天下之欲铭述其先人功行取信来世者咸归韩氏【上元辛丑特进试鸿胪卿兼御史中丞田神功平刘展于淮西云卿为平淮碑又为丞相赠太子太师崔圆庙碑铭二碑并载姚铉文粹李太白武昌宰韩君去思碑云云卿文章冠世皇甫持正公神道碑云先叔父云卿当肃代朝独为文章官李习之志其妻母墓曰礼部君好立义节有大功于昭陵其文章出于时而官不甚髙习之妻云卿孙女也观此则公所云盖可见矣】于时李监阳氷独能篆书而同姓叔父择木善八分【择木代宗时官礼部尚书杜子美李潮八分歌云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以来数八分同姓阁蜀本如此或只作配善或作盖或作盖能非是 今按礼云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公于择木已无服矣故以同姓言之】不问可知其人不如是者不称三服故三家传子弟往来贞元中愈事董丞相幕府于汴州【董丞相晋贞元中镇汴州】识开封令服之者阳氷子【服之或作复之】授余以其家科斗孝经汉卫宏官书【官书新唐志作字书考之杜林传及陈蕃传注非也卫宏字子敬光武时为议郎】两部合一巻愈寳蓄之而不暇学后来京师为四门博士识归公【归登字冲之】归公好古书能通之愈曰古书得其据依盖可讲【或无其字据依或作依据左氏无所据依】因进其所有书属归氏元和来愈亟不获让嗣为铭文荐道功德思凡为文辞宜略识字【或无道字识下或有古字】因从归公乞观二部书得之留月余张籍令进士贺拔恕冩以留愈【或无愈字】盖得其十四五而归其书归氏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四

译我的叔父韩云卿【名云卿,官至礼部侍郎】,在大历年间以文章独步朝廷中,天下凡想为先人功业德行作铭文记述、使后世信服的人,都归向韩氏【上元辛丑年,特进、试鸿胪卿兼御史中丞田神功在淮西平定刘展,韩云卿为他作《平淮碑》;又为丞相、赠太子太师崔圆作庙碑铭。这两篇碑文都载于姚铉《文粹》。李白《武昌宰韩君去思碑》中说,韩云卿文章冠绝当世;皇甫持正《韩公神道碑》中说,先叔父云卿在肃宗、代宗朝独擅文章。李习之为其妻母作墓志说,礼部君喜好树立义节,在昭陵有大功,文章出于当时,而官位不很高;李习之的妻子是韩云卿的孙女。由这些话看,韩愈所说的情况大致可以明白】。当时李阳冰独能写篆书,同族叔父韩择木擅长八分书【代宗时韩择木官至礼部尚书。杜甫《李潮八分歌》说:“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以来数八分。”同姓,各本多如此;有的作“配善”“盖善”“盖能”,都不对。现在考察,《礼记》说五世之后袒免服尽,便算作同姓;韩愈与韩择木之间已经没有丧服关系,所以只说“同姓”】。不用询问就可以知道,若不是这样的人,就不能称为三服之内的人。因此三家子弟来往于贞元年间。我在汴州任董丞相幕府属官时【董丞相,贞元年间镇守汴州】,认识开封县令韩服之,他是李阳冰的儿子【“服之”有的作“复之”】。他把家藏的科斗书《孝经》、汉代卫宏的官书交给我【“官书”《新唐书·艺文志》作“字书”;考察《杜林传》和《陈蕃传》注,不能据此说卫宏字子敬、光武时任议郎】。两部书合为一卷,我珍藏起来,却没有时间学习。后来到京师任四门博士,认识归登公【归登字冲之】。归公喜欢古书,而且能够通晓。我说:“古书只要获得了可靠的依据,大概就可以讲习。”于是把我所有的书送给归氏。元和以来,我屡次没有能够推辞,便继承前人的做法撰写铭文,广泛称道功德;想来凡是写文章的人,都应该略微懂得文字【有的本子无“道”字;“识”下有的有“古”字】。因此我向归公请求观看这两部书,得到后留下一个多月,张籍让进士贺拔恕抄写,留给我【有的本子无“愈”字】。大概只得到全书的十分之四五,便把书还给归氏。元和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四

杂著 书郓州谿堂诗【并序郓音运,秦为薛郡,汉为东平国,春秋齐人来归郓,此篇多从石本。退之文有石本者,郓州谿堂诗,孟州济源送李愿序,京兆万年薛公达铭,司马村柳子厚铭,县北刘村路应碑,州廨田氏先庙碑,郑州荥阳索河上郑儋碑,衢州徐偃王碑,华州蒲城胡珦碑,西京北邙权德舆碑,广州南海神庙碑,柳州罗池碑,潭州湘隂黄陵碑,徐州节度掌书记防石记,其闲异同皆以石本为正。长安薛氏有皇甫湜手帖云:「郓塘特髙古风,敢树降旗而作者之下,何人能及矣。」崔侍御前日称叹,终席满座不觉继烛。我唐有国,退之文宗一人,不任钦慰之极。湜上侍郎宗伯,郓塘正谓此郓州谿堂也。公时为兵部侍郎,曰「宗伯者,文章宗伯也】宪宗之十四年始定东平三分其地【元和十四年二月平卢都知兵马使刘悟杀其节度侠李师道以降青淄十二州皆平命户部侍郎杨于陵为淄青宣慰使分其地为三道以郓曹濮为一道淄青齐登莱为一道兖海沂密为一道东平郡即平卢军所治】以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马公【下或有总字】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其地【三月以薛平为平卢节度使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以王遂为沂州刺史沂海兖密等州都团练观察使三分其地者谓摠及此二人也 濮音卜】既一年襃其军号曰天平军【旧史穆宗纪云十五年六月郓曹濮等州节度赐号天平军从马总奏也】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直将用之【长庆元年三月卢龙军节度使刘总上幽镇地诏总徙天平而召总还将大用】以其人之安公也复归之镇【安下或有于字此句或作以彼之人安于公也】上之三年【穆宗以元和十五年正月即位其曰上即位之二年则长庆元年上之三年则长庆二年也】公为政于郓曹濮也适四年矣治成制定众志大固恶絶于心仁形于色竱心一力以供国家之职【竱心一力或作竭心力竱或作竭一或作勠竱防兖切专也国语竱本肇末】于时沂密始分而残其帅【元和十四年沂海将王弁杀其观察使王遂自称留后】其后幽镇魏不悦于政相扇继变【于或作于幽谓长庆元年幽州卢龙军都知兵马使朱克融囚其节度使张▯靖以反镇谓其月成德军大将王廷凑杀其节度使田▯正以反魏谓二年魏博节度使田布自杀兵马使史宪诚自称留后】复归于旧徐亦乘势逐帅自置【谓二年武宁军节度副使王智兴逐其节度使崔羣也置或作署或置上有署字】同于三方惟郓也,截然中居,四邻望之【阁、杭、蜀及诸本皆有「四邻望之」一句,方从石本删去。今按文势及当时事实皆当有此句,若其无之,则下文所谓「恃以无恐」者,为谁恃之邪?大凡为人作文而身或在逺,无由亲视,摹刻既有脱误,又以毁之,重劳遂不能改。若此者,盖亲见之,亦非独古为然也。方氏最信阁、杭、蜀本,虽有谬误,往往曲从。今此三本幸皆不误,而反为石本脱句所夺,甚可笑也】若防之制水,恃以无恐,然而皆曰郓为虏巢,且六十年【永泰元年七月,以平卢兵马使李正已为本军节度使,传子纳,纳子师道,至元和十四年败,凡五十五年】将彊卒武,曹濮于郓州大而近【曹濮于郓自为一句,或作「于曹濮州」非是】军所根柢,皆骄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后,掇拾之余,剥肤椎髓,公私扫地,赤立新旧,不相保持,万目睽睽【持或作恃】公于此时,能安以治之,其功为大。若幽、镇、魏、徐之乱,不扇而变,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众未孰化,以武则忿以憾【或无「以憾」二字,或作「而憾】以恩则横而肆,一以为赤子,一以为龙蛇,惫心罢精【惫音韛,罢蒲糜切】磨以岁月,然后致之难也。及教之行,众皆戴公为亲父母,夫叛父母,从仇雠,非人之情,故曰易【下或有「也」字】于是天子以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襃嘉之【或无「公及封」字,县或作「郡】公亦乐众之和,知人之悦,而侈上之赐也。于是为堂于其居之西北隅,号曰谿堂,以飨士大夫,通上下之志。既飨其从事陈曽,谓其众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累平声,一本作「繄】惟所令之,不亦顺乎?上勤下顺,遂济登兹,不亦休乎!」昔者人谓斯何?今者人谓斯何?虽然,斯堂之作,意其有谓而喑,无诗歌是不考引公德而接邦人于道也【德下或无「而」字】乃使来请其诗曰:「帝奠九壥【九壥,九州也。

译杂著:书 《郓州谿堂诗》【附序。“郓”音运。秦代属薛郡,汉代为东平国;《春秋》记载齐人归还郓地。这篇文章多据石刻本。韩愈文章中有石刻本可据的,有《郓州谿堂诗》《孟州济源送李愿序》《京兆万年薛公达铭》《司马村柳子厚铭》《县北刘村路应碑》《州廨田氏先庙碑》《郑州荥阳索河上郑儋碑》《衢州徐偃王碑》《华州蒲城胡珦碑》《西京北邙权德舆碑》《广州南海神庙碑》《柳州罗池碑》《潭州湘阴黄陵碑》《徐州节度掌书记谿石记》等,其中的异同都以石刻本为准。长安薛氏家藏皇甫湜手帖说:“郓塘极其高古,谁敢树起降旗而位于作者之下?还有谁能够赶得上呢?”崔侍御前些日子赞叹不已,直到宴席结束满座都没有察觉蜡烛已经接续点燃。我们唐朝建立以来,韩退之是文章宗师一人,我不能承受这种钦敬慰藉之情的极致。皇甫湜所说的“上侍郎宗伯”,正是指这篇《郓州谿堂诗》。韩愈当时任兵部侍郎;这里说的“宗伯”,是文章方面的宗伯。】宪宗十四年,才平定东平,将它的土地分为三部分【元和十四年二月,平卢都知兵马使刘悟杀死节度使李师道投降,青州、淄州十二州全都平定。朝廷命户部侍郎杨于陵为淄青宣慰使,把这些地方分为三道:郓州、曹州、濮州为一道;淄州、青州、齐州、登州、莱州为一道;兖州、海州、沂州、密州为一道。东平郡就是平卢军的治所】;任华州刺史、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扶风人马公为郓曹濮节度观察等使,镇守这一地区【三月,任薛平为平卢节度使、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任王遂为沂州刺史、沂海兖密等州都团练观察使。所谓分为三地,是指马总和这两个人。濮音卜】。一年以后,褒奖他的军号,称为天平军【《旧唐书·穆宗纪》说:长庆元年六月,郓州、曹州、濮州等州节度使获赐“天平军”称号,是依从马总的奏请】。皇帝即位第二年,召马公入朝当值,将要任用他【长庆元年三月,卢龙军节度使刘总上表献出幽州镇地,诏令刘总改任天平军节度使,并召回刘总,准备重用】;因为郓州百姓安于马公治理,又让他回去镇守【“安”下有的有“于”字;此句有的作“因为当地百姓安于马公”】。皇帝即位第三年【穆宗于元和十五年正月即位,所谓即位第二年是长庆元年,即位第三年是长庆二年】,马公治理郓州、曹州、濮州恰好四年了。他政绩完成,制度确定,众人的心志非常稳固;他断绝恶念于内心,仁德显现在脸色上;专心一意、竭尽力量来供职于国家【“竱心一力”有的作“竭心力”“竱”音防兖切,意为专一。《国语》说“竱本肇末”】。当时沂州、密州刚分出去,那里的部将又残害了主帅【元和十四年,沂海将领王弁杀死观察使王遂,自称留后】;后来幽州、成德、魏博不满于这种政局,互相煽动,接连发生变乱【“于”有的作“于幽”。长庆元年,幽州卢龙军都知兵马使朱克融囚禁节度使张弘靖而反叛;同月,成德军大将王廷凑杀死节度使田弘正而反叛;长庆二年,魏博节度使田布自杀,兵马使史宪诚自称留后】;又恢复旧状。徐州也乘势驱逐主帅,自行设置长官【指长庆二年武宁军节度副使王智兴驱逐节度使崔群。此处“置”有的作“署”,或在“置”上有“署”字】,与三方相同,只有郓州…… 郓州截然居于中间,四邻都仰望它【阁本、杭本、蜀本及诸本都有“四邻望之”一句,方崧卿据石刻本删去。现在看来,从文势和当时事实看,都应保留此句;如果没有它,下文说“恃以无恐”,又是谁依仗它呢?大体上,人替别人作文而自己身在远方,无法亲自查看,摹刻本既有脱误,又因碑石损坏而重刻,劳费太大,于是不能改正。这样的事情,不只是古代才有;方氏最信阁、杭、蜀本,即使其中有错误,也往往曲意依从。这三本在这里幸好都没有错,却反被石刻本脱漏的句子夺去,实在可笑】。它像堤防控制水势一样,使四邻依靠它而无所恐惧。然而众人都说郓州曾是盗贼的巢穴,而且将近六十年【永泰元年七月,任平卢兵马使李正己为本军节度使;李正己传位给儿子纳,纳又传给儿子师道,直到元和十四年失败,共五十五年】。将领强悍、士卒勇武,曹州、濮州对于郓州来说地域广大而且相近【“曹濮于郓”本来是一个句子,有的误作“于曹濮州”】;军队赖以立足的根基都骄横而容易产生怨恨。马公接手的是死亡之后的局面,只能在残余中收拾残局:百姓财产被剥夺殆尽,公私都扫地而空,新旧势力赤裸对立,彼此不能维持,众目睽睽【“持”有的作“恃”】。马公在这种时候,能够安定并治理它,功劳是很大的。像幽州、成德、魏博、徐州那样发生叛乱,不经煽动便自行变乱,那么马公的功劳反而小了,为什么呢?马公刚到任时,众人还没有受到教化;用武力对待他们,他们就愤怒而心怀怨恨【有的删去“以憾”二字,或作“而憾”】;用恩惠对待他们,他们又横行放纵。对一方面把他们当作赤子,对另一方面又把他们当作凶猛的龙蛇;耗尽心力、疲惫精神,经过多年磨治,然后才使他们陷入困难。等到教化实行,众人都把马公当作亲生父母。一个人背叛父母、投奔仇敌,不合人情,所以说这件事容易成功【下有的有“也”字】。于是天子任命马公为尚书右仆射,封扶风县开国伯,以此褒奖他【有的无“公及封”三字,“县”有的作“郡”】。马公也为众人的和睦而高兴,知道百姓喜悦,又认为这是皇上的恩赐太厚重。于是他在居所西北角建造一座堂,取名谿堂,用来宴请士大夫,沟通上下的意志。宴饮之后,他的从事陈曾对众人说:“公治理这个州,辛勤不也达到极点了吗?这个州的人,承受公的教化,唯公之命是听,不也很顺从吗?上面辛勤,下面顺从,于是终于成功登上这种境界,不也很美好吗!”从前人们说它是什么?如今人们说它是什么?即使如此,建造这座堂的用意,大概也有所寄托;如果没有诗歌来考察、引述公的德行,并把本州百姓引向正道,那就不行【“德”下有的无“而”字】。于是派人来请我作诗,说:“上天安定九州【九壤就是九州;“壤”与“防”同】。”

壥与防同】有叶有年,有荒不条【不或作有】河岱之间,及我宪考,一收正之【收或作牧】视邦选侯,以公来尸。公来尸之人,始未信公,不饮食以训以徇。孰饥无食?孰呻孰叹?孰寃不问,不得分愿。孰为邦蟊【或作蛑,音义同】节根之螟,羊狠狼贪,以口覆城。吹之喣之【呴音诩】摩手拊之,箴之石之【箴或作针】膊而磔之【膊音粕,磔陟格切】凡公四封,既富以彊。谓公吾父,孰违公令,可以师征【师石本作帅,今按平淮西碑云屡兴师征,作师为是。石本或误,未可知也】不宁守邦。」「公作谿堂,播播流水,浅有蒲莲,深有蒹苇。公以賔燕其鼓,骇骇【此诗十一章,以令叶强,以骇叶水,皆古音也。令有平声一读,公独孤郁墓志亦见《淮南子》:勿惊勿骇,万物将自理;勿挠勿撄,万物将自清。骇古音自与理叶也。《周官》注:疾雷击鼓曰骇。《西京赋》所谓骇雷鼔是也。今按古音之说甚善,吴才老《补音》《补韵》二书,其说甚详。骇水叶韵,如管子宫如牛、鸣盎中、征如负豕、觉而骇,亦一证也。沙随程可乆曰:吴说虽多,其例不过四声互用、切响通用二条而已,此说得之。如通其说,则古书虽不尽见今,可以例推也】公燕谿堂,賔校醉饱,流有跳鱼,岸有集鸟。既歌以舞,其鼓考考。」「公在谿堂,公御琴瑟,公曁賔赞,稽经诹律【诹音娵】施用不差【施音试】人用不屈。」「谿有薲苽【薲,毗宾切,萍也。根浮水而生者。苽与菰同音孤】有▯有鱼。公在中流,右诗左书,无我斁遗【斁音亦】此邦是庥。」猫相乳【蜀本乳下有说字,司徒北平王马燧也。燧字洵美,是说先儒或以为几乎谄然,反复终篇则言北平王之德感应召致,不为谄矣】司徒北平王家猫有生子同日者,其一死焉【或作其一母死,或作其母一死】有二子饮于死母,母且死,其鸣咿咿【音伊】其一方乳其子,若闻之起而若听之,走而若救之【走下或无而字】衔其一置于其栖,又往如之,反而乳之,若其子然。噫!亦异之大者也【或无也字】夫猫,人畜也,非性于仁义者也【阁杭无仁字,非是】其感于所畜者乎哉?北平王牧人以康伐罪以平【伐或作罚,非是】理隂阳以得其宜,国事既毕,家道乃行。父父子子,兄兄弟弟,雍雍如也,愉愉如也。视外犹视中,一家犹一人。夫如是,其所感应召致,其亦可知矣。《易》曰:“信及豚鱼”,非此类也夫【非此或作亦其非是】愈时获幸于北平王,客有问王之德者,愈以是对。客曰:“夫禄位贵富,人之所大欲也。得之之难,未若持之之难也。得之于功,或失于德;得之于身,或失于子孙【二失字下或并有之字】今夫功德如是,祥祉如是,其善持之也可知已。”既已【或无此二字】因叙之为《猫相乳说》云【下或有尔字,非是】进士策问十三首【非一岁所作,编者集之耳】问书称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以至于庶人,▯筮考其从违,以审吉凶【蜀本作凶吉今按经传凡言吉凶者多先吉而后凶,惟协韵谐声则或倒用,而近世好竒之士不问可否,一例倒用,则失之矣,此类当徐读而从其声之谐者,不能悉论也】则是圣人之举事兴为,无不与人共之者也。于易则又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而春秋亦有讥漏言之词【春秋文公六年,晋杀其大夫阳处父,公羊传:「其称国以杀,何?君漏言也」,何休注此引易「几事不密」为证】如是则又似不与人共之而独运者【下或有也字】书与易、春秋经也,圣人于是乎尽其心焉耳矣。今其文相戾悖如此,欲人之无疑不可得已是二说者,其信有是非乎?抑所指各殊而学者不之能察也【老苏曰:圣人之道有经有权有机,曰经者天下之民举知之可也,曰权者民不得而知之矣,羣臣知之可也,曰机者虽羣臣亦不得而知之矣,腹心之臣知之可也,此书与易、春秋所指各殊也】谅非深考古训读圣人之书者,其何能辨之【或作此】此固吾子之所宜无让者,愿承教焉【让下或无者字,者下或有也字】

译有和顺,有丰年;有荒年而庄稼不成条理。黄河、泰山之间,到了我们的宪考,才一举使它恢复正道【“收”有的作“牧”】。观察各州选择诸侯,让公来主持。公来主持这里,百姓起初还不相信公;公不让他们只顾饮食,而是教训他们、督促他们。谁挨饿而没有食物?谁呻吟、谁叹息?谁受了冤屈而无人过问,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谁是危害本州的害虫【“蟊”有的作“蛑”,音义相同】?节害根本的螟虫,像羊一样凶狠、像狼一样贪婪,用贪欲覆盖城邑。公吹拂他们、温暖他们,亲手抚慰他们;又用箴言劝戒他们,用严厉手段磨炼他们;剥去他们的罪恶、分割清除他们【“膊”音粕,“磔”音陟格】。凡是在公管辖的四境之内,都已经富足而强盛。大家说公是我们的父亲,谁敢违背公的命令?即使可以出兵征讨【石刻本“师”作“帅”;今按《平淮西碑》有“屡兴师征”,作“师”是】,也不会安宁,还是守护本州吧。公建造谿堂,水流潺潺;浅处有蒲和莲,深处有蒹葭和芦苇。公在这里宴请宾客,鼓声骇骇作响【此诗十一章,以“令”押“强”,以“骇”押“水”,都是古音。“骇”有平声读法。韩愈《独孤郁墓志》中也见此字,《淮南子》说“勿惊勿骇,万物将自理;勿挠勿撄,万物将自清”,可见“骇”古音能与“理”押韵。】《周官》注说,急雷击鼓叫作“骇”;《西京赋》所说的“骇雷鼓”就是这个意思。现在看来,古音的说法很有道理;吴才老的《补音》《补韵》二书,论述得很详细。把“骇”与“水”作为叶韵,也有《管子》作证:“宫如牛鸣盎中,征如负豕,觉而骇。”沙随程可久说:吴氏的说法虽然很多,但例子不过是四声通用、反切声韵相通两条而已;这个说法是对的。如果通晓这种道理,那么古书即使没有全部见到今天的文字,也可以类推。公在谿堂宴饮,宾客和佐吏喝得酣醉饱足;水中有跳跃的鱼,岸边有聚集的鸟。既歌唱又起舞,鼓声考考作响。【“考”读古音。】公在谿堂,公弹奏琴瑟;公和宾客、赞礼之人一起,考察经书,询问音律;施行时没有差错【“施”读试】,人们接受时没有屈服不从。溪中有薲苽【“薲”音毗宾,指浮萍,是根浮在水面生长的植物;“苽”与“菰”同音,读孤】,有龟有鱼。公在水流中央,右手读诗,左手读书;不要遗弃我们,让这个地方获得安宁。” 《猫相乳》【蜀本在“乳”下有“说”字。司徒北平王就是马燧,马燧字洵美。有些先儒认为这篇文章几乎流于谄媚,但反复读完整篇,就会发现它说的是北平王的德行感动了天地、招致祥瑞,并不是谄媚。】司徒北平王家中的猫,有两只在同一天生了小猫,其中一只母猫死了【有的作“其中一只母猫死了”,有的作“它的母猫有一只死了”】。有两只小猫在死去的母猫身边吃奶;母猫将死时,小猫发出咿咿的叫声【“咿”音伊】。另一只母猫正在给自己的小猫喂奶,好像听到了叫声,便起身仿佛在倾听;又跑过去,仿佛要救它;衔起其中一只小猫放到自己的窝里,又回去把另一只也衔来,回来后给它们喂奶,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唉,这也是非常奇异的事情了【有的无“也”字】。猫是人所豢养的动物,并不是本性具有仁义的动物【阁本、杭本没有“仁”字,不对】;难道是它受到饲养它的人的感化吗?北平王治理百姓,使他们安乐;讨伐罪恶,使天下太平【“伐”作“罚”不对】;调理阴阳,使它们各得其宜。国事办完之后,家中的伦理也得以推行: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和睦融洽,欢乐愉快。看待外人如同看待家人,看待一家如同看待一人。像这样,他所感动、感应而招来的祥瑞,也就可以知道了。《易经》说:“诚信推广到豚鱼。”说的不就是这一类事情吗?我当时有幸得到北平王的礼遇,有客人问北平王的德行,我便这样回答。客人说:“俸禄、地位、尊贵、富贵,是人最大的欲望。得到它们困难,还不如守住它们困难。有人凭功劳得到它们,却可能因德行而失去;有人凭自身得到它们,却可能在子孙那里失去。” 如今他的功德如此,祥瑞福祉也如此,那么他善于守成,是可以知道的了。【“二失”字下有的都有“之”字】于是我叙述这件事,写成《猫相乳说》。【有的下有“尔”字,不对】《进士策问》十三首【不是一年所作,只是编者把它们汇集在一起】问:《尚书》说,事情有重大疑问时,要谋划于自己的内心,谋划于卿士,直到谋划于庶人,并用龟卜、蓍筮考察它们是顺从还是违背,以审定吉凶【蜀本作“凶吉”。今考经传凡说“吉凶”,多先吉后凶;只有为了押韵协声时,才有倒置。近世喜欢新奇的人不问是否合适,一概倒置,便错了。这类地方应当慢慢读,依从声韵和谐的读法,不能全部论述】。这样看来,圣人举事兴作,没有不与人共同商议的。可是《易经》又说:“君主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臣下;臣子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的事情不保密,就会使事情失败。”《春秋》也有讥刺泄露言语的话【《春秋·文公六年》晋国杀死大夫阳处父,《公羊传》说:“称国来杀,为什么?是君主泄露了言语。”何休注引用《易经》“几事不密”来作证明】。这样看来,又好像是不与人共同商议,而是独自决断【下有的有“也”字】。那么《尚书》《易经》《春秋》都是经书,圣人在这些地方都尽了自己的心意。如今它们的文义相互冲突到这种程度,要人没有疑惑,是不可能的。这两种说法,确实有是非之分吗?还是它们所指的情况各不相同,而学习的人没有察觉呢【苏洵说:圣人之道有经、有权、有机。所谓经,是天下百姓都可以知道的;所谓权,是百姓不能知道而群臣可以知道的;所谓机,即使群臣也不能知道,只有心腹大臣可以知道。这就是《尚书》《易经》《春秋》各有所指】。如果不是深入考察古训、阅读圣人之书的人,怎么能够辨别呢【有的作“此”】?这本来正是诸位不应推辞的事情,希望听到你们的高见【“让”下有的无“者”字,“者”下有的有“也”字】。

问古之人有云:「夏之政尚忠,殷之政尚敬,而周之政尚文。」是三者相循环终始【髙祖纪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商人承之以质;质之敝小人以▯,故周人承之以文。」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若五行之与四时焉。原其所以为心,皆非故立殊而求异也,各适于时,救其敝而巳矣。夏殷之书存者可见矣【夏殷下或无「之」字,非是】至周之典籍咸在,考其文章,其所尚若不相逺然焉。所谓三者之异云乎【逺下或无「然」字,「焉」或作「乌」。今按当有「然」字,而「焉」字属下句,但其下疑当有一「有」字,作「乌」亦通,其下疑或有一「睹」字】抑其道深微不可究欤?将其词隠而难知也?不然,则是说为谬矣。周之后,秦汉蜀吴魏晋之兴与霸,亦有尚乎无也【或无「兴与」字】观其所为,其亦有意云尔。循环之说安在?吾子其无所隠焉。问夫子之序帝王之书,而系以秦、鲁及次列国之风,而宋鲁独称颂焉【孔安国曰:诸侯之事而连帝王,孔子序书以鲁有治戎征讨之备,秦有悔过自誓之戒,足以为后世法,故録之以备王事,犹诗録商、鲁之颂。而郑康成以为鲁得用天子之礼乐,故有颂;而商颂至孔子之时存者五篇,而夏颂巳亡,故録鲁以备三颂,着为后王之法,此夫子取予之意也】秦穆之德不逾于二霸【穆或作鲁,非是】宋鲁之君不贤乎齐、晋?其位等,其德同,升黜取舍如是之相逺,亦将有由乎?愿闻所以辨之之说。问夫子既没,圣人之道不明,盖有杨墨者【杨朱,字子居,后与墨子与禽滑厘辨论,其说在爱已不拔一毛以利天下,与墨子相反。墨子,名翟,为宋大夫,在孔子后,有书七十一篇】始侵而乱之,其时天下咸化而从焉【或无其时字】孟子辞而辟之,则既廓如也【或无则字】今其书尚有存者,其道可推而知,不可乎【或无知字非是】其所守者何事?其不合于道者几何?孟子之所以辞而辟之者何说【之者或作之也】今之学者,有学于彼者乎?有近于彼者乎?其已无传乎?其无乃化而不自知乎?其无传也,则善矣;如其尚在,将何以救之乎【尚在方从阁杭苑作在尚无将字今按若从方本则尚何以救之乎乃是恐不及救之意与此上下文不相入其说非是】诸生学圣人之道,必有能言是者,其无所为让。问所贵乎道者,不以其便于人而得于已乎?当周之衰,管夷吾以其君霸,九合诸侯【孔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九合者谓兵车之会三乗车之会六】一匡天下,戎狄以微京师,以尊四海之内,无不受其赐者。天下诸侯奔走其政令之不暇,而谁与为敌?此岂非便于人而得于已乎【人下或无而字已作身】秦用商君之法,人以富国,以彊诸侯不敢抗,及七君而天下为秦,使天下为秦者,商君也。而后代之称道者,咸羞言管商氏,何哉?庸非求其名而不责其实欤【名下或无而字其实或作于实】愿与诸生论之,无惑于旧说【旧或作记非是句下或有焉字】问夫子之言,盍各言尔志【盍上或有曰字】又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今之举者,不本于乡,不序于庠,一朝而羣至乎有司。有司之不之知也,宜矣【不之或无之字】今将自州县始,请各诵所怀,聊以观诸生之志。死者可作,其谁与归【此下或有「又曰:居是邦也」六字】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敢问诸生之所事而友者为谁乎【而或作所为,或作其】所谓贤而仁者,其事如何哉?言及之而不言,亦君子之所不为也【或无「之」所二字】问春秋之时,百有余国,皆有大夫、士,详于传者,无国无贤人焉,其余皆足以充其位,不闻有无其人而阙其官者【闻下或无有字】春秋之后,其书尤详,以至于吴、蜀、魏,下及晋氏之乱,国分如锱铢,读其书亦皆有人焉【魏字或在晋下,谓元魏尔,盖不然也,三国之魏岂应略而不言乎】今天下九州四海,其为土地大矣,国家之举士,内有明经、进士,外有方维大臣之荐,其余以门地勲力进者,又有倍于是,其为门户多矣【有倍或作加倍】而自御史台、尚书省以至于中书门下省,咸不足其官,岂今之人不及于古之人邪?何求而不得也?夫子之言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诚得忠信如圣人者而委之以大臣、宰相之事,有不可乎【委之以或作以委之,非是】况于百执事之微者哉?古之十室,必有任宰相大臣者,今之天下而不足,士大夫于朝,其亦有说乎?问夫子曰:「洁净精微,易教也。今习其书,不识四者之所谓,盍举其义而陈其数焉?」

译问:古人说:“夏代的政治崇尚忠,殷代的政治崇尚敬,周代的政治崇尚文。”这三者循环往复,有终有始【《高祖纪》说:“夏代政治崇尚忠,忠的弊端是小人变得粗野,所以商人继承它而崇尚质朴;质朴的弊端是小人变得粗鄙,所以周人继承它而崇尚文饰。”三王之道就像循环,终结后又重新开始】,如同五行和四时一样。推究它们的用心,都不是故意树立差别、追求不同,而是各自适应时代,只为挽救前一种政治的弊端罢了。夏、殷的书还保存下来的,可以看见这种情况【“夏殷”下有的无“之”字,不对】。到了周代,典籍都存在;考察它的文章,它所崇尚的似乎并没有彼此相距很远。所谓三者的差异,是这样的吗【“远”下有的无“然”字,“焉”有的作“乌”;今按“然”字应有,“焉”当属下句,但下文疑有“有”字,作“乌”也通;下文或有“睹”字】?还是它的道理深奥微妙,不能穷究?或者是它的言辞隐约而难以理解?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种说法就是错误的。周代以后,秦、汉、蜀、吴、魏、晋的兴起和称霸,也有崇尚什么的吗【有的删去“兴与”二字】?考察它们的作为,也似乎各有这样的用意。循环往复的说法在哪里呢?您不要对我有所隐瞒。问:孔夫子编次帝王之书,又把秦、鲁以及次序排列的各国之《风》附在后面,却唯独称宋、鲁为《颂》【孔安国说:诸侯的事情却连同帝王之事一起记载,是因为孔子编次《尚书》时,鲁国有治理戎狄、征讨叛乱的事迹,秦国有悔过自誓的戒惧,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所以记录下来以备王事;这就像《诗经》记录商颂、鲁颂一样。郑玄认为,鲁国获得了使用天子礼乐的资格,所以有《鲁颂》;而到孔子时保存下来的《商颂》只有五篇,《夏颂》已经亡佚,所以记录鲁颂以凑足三颂,作为后王的法则。这就是孔子取舍褒贬的用意】。秦穆公的德行并不超过齐桓公、晋文公两位霸主【“穆”有的作“鲁”,不对】;宋、鲁的君主难道不如齐、晋吗?他们的地位相等,德行相同,可是升举、贬黜、取舍却如此悬殊,恐怕也是有原因的吧?希望听到辨析这件事的说法。问:孔夫子去世以后,圣人之道不再明白,大概是杨朱、墨子出现【杨朱,字子居,后来与墨子、禽滑厘辩论;他的学说主张爱护自己,认为即使拔下一根毫毛来有利于天下也不做,与墨子的主张相反。墨子名翟,是宋国大夫,生在孔子之后,著有七十一篇书】,开始侵入并扰乱圣人之道,当时天下人都受到教化而跟从他们【有的无“其时”二字】。孟子加以驳斥、排除,圣人之道就已经开阔明白了【有的无“则”字】。如今他们的书还有保存的,便可以推知他们的道术,难道不可以吗【有的无“知”字,不对】?他们所守持的是什么?不合于圣人之道的有多少?孟子用来驳斥、排除他们的理由是什么【“之者”有的作“之也”】?现在的学者,有学习他们的吗?有接近他们的吗?还是已经没有传下来的了?还是他们已经潜移默化而自己不知道呢?如果已经没有流传,那就好了;如果还存在,将用什么来挽救它呢【“尚在”方氏依阁、杭、文苑本作“在尚”,又无“将”字;今按若如此,则“尚何以救之乎”是说恐怕来不及挽救,与上下文不合】?诸位学习圣人之道,一定有人能够回答这些问题,不必推辞。请问,道之所以可贵,不正是因为它对人有益、而且自己也能从中有所得吗?周代衰微时,管夷吾辅佐他的君主称霸,九次会合诸侯【孔子说齐桓公九合诸侯;九合是指兵车会盟三次、乘车会盟六次】,使天下归于统一;戎狄因此势力衰微,京师得到保卫,天下四海之内都受到他的恩惠。天下诸侯忙于奔走执行他的政令,哪里还有谁能和他作对?这难道不是对人有利、自己也有所得吗【“人”下有的无“而”字,“已”有的作“身”】?秦国采用商君的法令,使百姓富裕、国家强盛,诸侯不敢抗拒;到了秦国第七代君主,天下归于秦国。使天下归于秦国的人,就是商君。可是后世称道他的,人人都以谈到管仲、商鞅为羞,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只追求名声而不责求实际吗【“名”下有的无“而”字,“其实”有的作“于实”】?愿意和诸位学生讨论这件事,不要被旧说迷惑【“旧”有的作“记”,不对;句下有的有“焉”字】。问:孔夫子说:“何不各自说说你们的志向呢?”【“盍”上有的有“曰”字】又说:“平日在家就说没有人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们,那么你们将用什么来做呢?”如今参加科举的人,不从乡里推荐,不按次序进入学校,一旦之间便成群来到主管考试的官署。主管官署不了解他们,是很自然的【“不之”有的无“之”字】。现在将从州县开始,请各自诵说胸中的志向,姑且来观察诸位学生的志向。死去的人如果可以复生,那么我将同谁一道归依呢【此句下有的有“又曰:居是邦也”六字】?侍奉那些大夫中的贤者,结交那些士人中的仁者。请问诸位所侍奉、所结交的,是谁呢【“而”有的作“所为”,或作“其”】?所谓贤能而仁厚的人,他们的作为是什么样的?话已经涉及这件事却不说,也是君子所不做的【有的删去“之”“所”二字】。试问《春秋》时代,有一百多个国家,都有大夫、士;从传记中详细记载的情况看,没有一个国家没有贤人的,其余人也都足以充任相应职位,没听说过有人数不足而使官职空缺的。(“闻”下有版本作“闻有”。)《春秋》以后,史书记载更加详尽,直到吴、蜀、魏,以及下至晋氏之乱,国家分裂得如同锱铢那样细碎;读这些史书,也都能见到有人才。(“魏”字有的本子放在“晋”字下面,说是指元魏;但这不对,三国的魏怎么能略去不说呢?)如今天下九州四海,土地如此广大;国家选拔士人,朝廷内部有明经、进士科,外部有方面大臣推荐;其余凭借门第、功勋、力量而进身的,又是前者的两倍,因而门户众多。(“有倍”有的本子作“加倍”。)可是从御史台、尚书省直到中书门下省,全都不能满足官员的需要,难道今天的人不如古人吗?为什么求才却求不到呢?孔子说过:“十户人家的小邑,其中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如果确实得到像圣人一样忠信的人,把大臣、宰相的事务交给他,难道会有什么不可吗?(“委之以”有的本子作“以委之”,不对。)何况那些百官中职位较低的人呢?古代十户人家之中,必定有能够担任宰相、大臣的人;如今整个天下却还不够用,士大夫在朝廷上,难道对此也有什么说法吗?有人问:“孔夫子说:‘洁净、精微,是《易》的教诲。’如今学习《易》书,却不知道这四个方面所说的是什么,为什么不举出它们的意义并陈述其具体内容呢?”

问易之说曰【易上或有周字,说下或有者字】干健也。」今考干之爻,在初者曰「濳龙勿用」,在三者曰「夕惕若厉,无咎」,在四者亦曰「无咎」,在上曰「有悔」。卦六位,一「勿用」,二「茍得无咎」,有一「悔」,安在其为健乎【二或作一,非是】又曰:「干以易知,坤以简能。」干之四位,既不为易矣,坤之爻又曰「龙战于野【此下或有「其血▯黄」四字】战之于事,其足为简乎?《易》六经也,学者之所宜用心,愿施其词,陈其义焉【或无所字,非是】问人之仰而生者,谷帛。谷帛丰,无饥寒之患【者下或有在字,丰上或有既字】然后可以行之于仁义之途,措之于安平之地。此愚智所同识也。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贱,人愈困者,何也【愈贱或作益贱,而字疑当在贱字下,但此正与张中丞传后城坏而其徒皆死云云者相类,恐公自有此一种句法也】耕者不多而谷有余,蚕者不多而帛有余。有余宜足,而反不足,此其故又何也?将以救之,其说如何?问夫子言尧舜垂衣裳而天下理,又曰无为而理者,其舜也欤?书之说尧曰亲九族,又曰平章百姓,又曰协和万邦,又曰厯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又曰洪水怀山襄陵,下人其咨【人或作民,此试进士当避讳作民字非是】夫亲九族,平百姓,和万邦,则天道授人时,愁水祸,非无事也。而其言曰垂衣裳而天下理者,何也?于舜则曰慎五典,又曰叙百揆,又曰賔四门,又曰齐七政,又曰类上帝,禋六宗,望山川,徧羣神,又曰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五载一巡狩,又曰分十二州,封山濬川【封诸本作随非是】恤五刑,典三礼,彰施五色,出纳五言。呜呼,其何勤且烦如是?而其言曰无为而理者,何也?将亦有深辞隠义不可晓邪?抑其年代已逺失其传邪【抑其下或有所字非是,已逺或作逺矣或无巳字】二三子其辨焉。问古之学者必有师,所以通其业,成就其道德者也【德下或无者字】由汉氏已来【氏或作代或无已字】师道日微,然犹时有授经传业者。及于今则无闻矣。德行若顔回,言语若子贡,政事若子路,文学若子游,犹且有师。非独如此,虽孔子亦有师【或无虽字】问礼于老▯,问乐于苌▯是也。今之人不及孔子顔回逺矣,而且无师【无下或有所字】然其不闻有业不通而道德不成者,何也【或无而字】问:食粟、衣帛、服仁、行义以竢死者,二帝三王之所守,圣人未之有改焉者也。今之说者,有神仙不死之道,不食粟,不衣帛,薄仁义,以为不足为,是诚何道邪?圣人之于人,犹父母之于子【二于字或皆作于】有其道而不以教之,不仁;其道虽有而未之知,不智。仁与智且不能,又乌足为圣人乎【乌或作焉】不然,则说神仙者妄矣。争臣论【阳城拜谏议大夫,闻得失熟,犹未肯言。公作此论,讥切之城,亦不屑意。及裴延龄诬逐陆贽等,城乃守延英阁,上疏极论延龄罪,慷慨引谊申直防等。帝欲相延龄,城显语曰:「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坏之,哭于庭。」帝不相延龄,城之力也。公作此论时,城居位五年矣。后三年而能排击延龄,或谓城盖有待,抑公有以激之欤?争或作谏,欧公与范司谏书,温公通鉴皆作争】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城好学,贫不能得书,乃求为集贤冩书吏,窃官书读之,昼夜不出,六年乃无所不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城及进士第,乃去隠中条山,逺近慕其德行,多从之学】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子下或无“以”字,城徙居陜州夏县,李泌为陜虢观察使,闻城名,泌入相,荐为著作郎,后德宗令长安尉杨宁赍束帛召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或无人字,及“色”字皆非是】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在下或有“草”字,“移易”或作“易移”初,城未至京,人皆想望风采,曰阳城山人,今为谏官,必能以死奉职,而城与二弟日夜痛饮,人莫能窥其际,皆以虚名讥之】愈应之曰:「是易所谓『▯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

译有人问《易》的道理说(“易”字上有的本子有“周”字,“说”字下有的本子有“者”字):“乾卦表示刚健。”如今考察乾卦的爻,初爻说‘潜龙勿用’,三爻说‘夕惕若厉,无咎’,四爻也说‘无咎’,上爻说‘有悔’。一卦有六个位置,却有一个‘勿用’,两个勉强可以说是‘无咎’,还有一个‘有悔’,它怎么能称为刚健呢?(“二”有的本子作“一”,不对。)又说:‘乾因平易而使人明知,坤因简约而能有所成。’乾卦四个位置既不能说是平易,坤卦的爻又说‘龙在郊野交战’。(此句下有的本子有‘其血玄黄’四字。)交战用于事情上,怎么能算简约呢?《易》是六经之一,是学者应当用心学习的,希望您施展文辞,陈述它的意义。(有的本子没有“所”字,不对。) 有人问:人仰赖而生存的,是粮食和布帛。粮食、布帛充足,就没有饥饿寒冷的忧患;然后才可以把人引到仁义的道路上,使他们处于安定太平的境地。这是愚人和智者共同明白的道理。如今天下粮食越来越多,布帛越来越便宜,人却越来越困苦,为什么呢?(“愈贱”有的本子作“益贱”;“而”字疑当在“贱”字下面,但这种句法也见于《张中丞传后叙》,恐怕是韩愈特有的句式。)耕田的人不多,粮食却有余;养蚕的人不多,布帛却有余。有余本来应当够用,反而不够,这又是什么缘故?如果要设法救济,应该怎么办?又问:孔夫子说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得到治理,又说无为而治的,大概就是舜吧?《尚书》说尧亲爱九族,又说使百姓平和,又说协和万邦,又说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恭敬地授予人民时令;又说洪水漫上山陵,使下民忧惧而来求告。(“人”有的本子作“民”;这里是进士试文,应避讳而写“民”字,不对。)亲爱九族、平和百姓、协和万邦,推授天时,忧虑水灾,这些都不是无所作为。而书上却说垂衣拱手便使天下得到治理,这是什么缘故?至于舜,则说他慎重处理五种伦理关系,又说安排百官,又说使四方之门宾服,又说整齐七政,又说祭告上帝,精诚祭祀六宗,望祭山川,遍祭群神;又说协调时令月份、端正日期,统一音律、长度、容量和重量,五年一次巡狩;又说划分十二州,封土山、疏浚河川(“封”各本作“随”,不对),谨慎使用五刑,掌管三礼,使五色彰明流行,发布和收纳五种言论。唉,为什么要勤劳烦琐到这种地步呢?可是书上又说无为而治,这是什么缘故?难道其中另有深奥的言辞、隐微的意义而不可理解吗?还是因为年代已经久远,传承失真了呢?(“抑其”下有的本子有“所”字,不对;“已远”有的本子作“远矣”或没有“已”字。)诸位,请为我辨明它。又问: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是用来通晓学业、成就道德的。从汉代以来,师道一天天衰微,但还时时有传授经书、教授学业的人。到了今天,就听不到了。德行像颜回,言语像子贡,政事像子路,文学像子游,这些人尚且都有老师。不只如此,即使孔子也有老师,向老聃问礼,向苌弘问乐,就是明证。(有的本子没有“虽”字。)如今的人远远比不上孔子、颜回,却又没有老师;然而没有听说他们学业不通、道德不能成就,这是什么缘故呢?(有的本子没有“而”字。) 有人问:吃粮食、穿布帛、奉行仁、践行义,等待寿终,这是二帝三王所遵守的原则,圣人从未改变过。如今有一种说法,认为存在神仙长生之道,可以不吃粮食、不穿布帛,轻视仁义,以为这些不值得实行,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圣人对于人,就像父母对于子女。(两个“于”字有的本子都作“於”。)如果有这样的道理却不教给人,是不仁;如果虽有这样的道理却没有使人知道,是不智。仁和智尚且都做不到,又哪里配称圣人呢?(“乌”有的本子作“焉”。)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宣说神仙之道的人就是妄言。《争臣论》。(阳城任谏议大夫,熟知得失,却仍不肯进言。韩愈写此文讥刺、切责阳城,阳城也不在意。后来裴延龄诬陷并驱逐陆贽等人,阳城才守在延英阁,上疏极力论说裴延龄的罪行,慷慨地引据义理,为陆贽等人申辩。皇帝想任命裴延龄为宰相,阳城公开说道:“裴延龄如果做宰相,我就要取来任命宰相的白麻诏书把它撕毁,并在朝廷上哭泣。”皇帝最终没有任命裴延龄为相,这是阳城的力量。韩愈写这篇文章时,阳城任职已经五年。又过了三年,阳城才得以排斥攻击裴延龄。有人说阳城大概是在等待时机,或者是韩愈的文章激励了他吧?“争”有的本子作“谏”;欧阳修《与范司谏书》、司马光《资治通鉴》都作“争”。) 有人问韩愈:“阳城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吗?”(阳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他学问广博,见闻丰富。(阳城喜爱学习,贫穷而买不起书,便请求担任集贤院抄书吏,暗中阅读官府藏书,日夜不出门,六年后便无所不通。)他奉行古人的道术,居住在晋地边远之处,晋地边远地区的人受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阳城考中进士后,便离开京城隐居中条山,远近之人仰慕他的德行,大多跟随他学习。)大臣听说后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子”下有的本子没有“以”字。阳城迁居陕州夏县,李泌任陕虢观察使,听闻阳城的名声;李泌入朝为相后,推荐他任著作郎,后来德宗命长安尉杨宁带着束帛召他为谏议大夫。)人人都以为他是华阳子,他却不露喜色。(有的本子没有“人”字,“色”字也都不对。)他居官已经五年,看待自己的德行好像仍在野外,难道他会因为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吗?(“在”下有的本子有“草”字;“移易”有的本子作“易移”。阳城尚未到京时,人们都想望他的风采,说:“阳城山人如今做谏官,一定能以死尽职。”可是阳城却和两个弟弟日夜痛饮,没人能看出他的心思,大家都因此讥笑他徒有虚名。)韩愈回答说:“这正是《易经》所说的‘蛊卦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如果固守其德,反而对君子不利’的情形,怎么能算有道之士呢?”

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不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之时之德或并无“之”字】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以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髙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蹇上或无“以”字,“事”下或有“上”字,“尤”下或有“之”字,“终”或作“絶”或作“如”皆非是】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乆矣【今阳子下或有“实一匹夫”四字,或作“实一介之夫”下再出“阳子”二字,或作“实匹夫阳子”亦再见】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或无“于”字】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夫下或无“之”字】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言乎哉【乎上或无复出言字按此语正谓阳子若自谓得其言则何不言乎哉?或无非是】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或作禄秩】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旧本招下注音翘二字,武子好尽言以招人过,见国语,汉书五行志苏林读招为翘,招举也。宋元宪曰考他书未获为翘之意,作音者当有所据今按吕氏春秋孔子之劲能招国门之关注招举也,又过秦论招八州而朝同列,苏林亦音翘】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

译《易经》蛊卦上九说:‘不侍奉王侯,使自己的事业高尚。’蹇卦六二却说:‘王臣处在艰难之中而竭力效忠,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所践行的德行也不相同。(“之时”“之德”有的本子都没有“之”字。)像蛊卦上九,处在无所作为的位置,却成就了不顾自身的节操;如果处在蹇卦六二那样的王臣职位,却怀有高尚而不事君的心思,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发生,尸位素餐的讥刺就会兴起,志向既不能成为法则,最终也难免受到责备。(“蹇”上有的本子没有“以”字;“事”下有的本子有“上”字;“尤”下有的本子有“之”字;“终”有的本子作“绝”或“如”,都不对。)如今阳先生在官位上不能说不久,听闻天下得失不能说不熟,天子对他的待遇不能说不优厚;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涉及政事的话。(有的本子没有“于”字。)看待政事的得失,就像越国人看秦国人的肥瘦一样,漠然置之,心里丝毫不增添喜悦或忧愁。问他的官职,他说:“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下大夫的秩禄。”(“夫”下有的本子没有“之”字。)问他的政事,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况且我听说:有官守的人,如果不能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应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如果不能发表自己的意见就应离去。如今阳先生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进言的责任吗?(“乎”上有的本子没有重出的“言”字。此语正是说:阳先生如果自认为尽到了进言责任,那么为什么不进言呢?有的本子没有“非”,不对。)尽了进言责任却不说话,和没有尽到进言责任却不离职,这两种情况没有一种是可以的。阳先生难道要做只为俸禄而做官的人吗?古人说过:“做官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也会因为贫穷。”说的就是以俸禄为目的做官的人。这样看来,他应该辞去尊贵职位而处在卑下职位,辞去优厚俸禄而处在贫困境地,像守门、打更的人那样就可以了。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委吏,也曾经做过管理牧场的乘田,同样不敢荒废职守,必定说:“账目核算准确罢了。”必定说:“牛羊繁殖增长罢了。”像阳先生这样的秩禄,不能说卑下而贫困,已经非常明显了;可是他这样做,难道可以吗?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先生厌恶讥谤君上,厌恶做臣下的人揭发君主的过失来为自己求取名声。(旧本“招”下注音“翘”二字。武子喜好把话说尽,以招致别人的过错,见《国语》;《汉书·五行志》苏林读“招”为“翘”,“招”是举发的意思。宋元宪说,考察其他书没有找到读作“翘”的意义,作注音的人应当有所依据。今按《吕氏春秋》“孔子之劲能招国门之关”,其中“招”是举的意思;《过秦论》“招八州而朝同列”,苏林也读作“翘”。)所以他即使有所劝谏和议论,也不让别人知道。

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滋或作兹,非是】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隠于蓬蒿之下【或无本以字】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僭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髪,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熈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啓之也【是啓或作其啓,非是】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有下或有心字】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必或作不】孜孜矻矻【音窟】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门下或有而字】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补上方本有自字者下无也字云自者指言天之所授也义为长今按韩公之意乃言天生圣贤非但使之自有余也乃欲以补众人之不足耳故下文云云方说非是】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目下或无也字】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则将或作且将于贤或作于身皆非是】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或无欲字】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国语柯陵之防单襄公见国武子其言尽襄公曰立于淫乱之闲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鲁成公十八年齐人杀武子招音翘】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而好尽言于乱国方本作而言尽言尽言于乱国今按方本殊无文理】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或无哉?字林少颖曰:退之讥阳城,固善矣。及退之为史官,不敢褒贬,而柳子厚作书以责之。子厚之责退之,亦犹退之之责阳城也。目见泰山,不见眉睫,其是之谓乎】改葬服议经曰:改葬缌【见仪礼丧服篇】春秋谷梁传亦曰: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鲁庄公三年五月葬桓王,谷梁传曰:改葬也,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缅谓逺也】此皆谓子之于父母,其他则皆无服,何以识其必然?经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后着改葬之制,更无轻重之差,以此知惟记其最亲者,其他无服则不记也。若主人当服斩衰,其余亲各服其服,则经亦言之,不当惟云缌也【云一作言】传称举下缅者,缅犹逺也,下谓服之最轻者也,以其逺故其服轻也【最轻下或无者也字,故下或无其字】江熈曰:礼,天子诸侯易服而葬,以为交于神明者不可以纯凶,况其缅者乎【或无其字】是故改葬之礼,其服惟轻【自江熈以下皆庄公二年谷梁传注】以此而言,则亦明矣。卫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问服于子思,子思曰:礼,父母改葬缌,既葬而除之,不忍无服送至亲也【旧唐礼仪志云:田再思议曰:改葬之服,郑▯服缌三月,注云:讫葬而除】非父母无服,无服则吊服而加麻【自卫司徒文子已下皆孔丛子抗志篇之文,吊而加麻无服字】此又其著者也。

译《尚书》说:“你有美好的谋略和主张,就进去在内朝告诉你的君主;出来以后,你便顺从地在外面说:‘这些谋略和主张,都是我们君主的德行。’” 如果阳先生用心也是这样,韩愈回答说:“像阳先生用心如此,这就更加是我所说的迷惑了。(“滋”有的本子作“兹”,不对。)进朝便劝谏君主,出朝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所做的事,不是阳先生应该做的。阳先生原本是以布衣身份隐居在蓬蒿之下。(有的本子没有“本以”二字。)主上赞赏他的品行,提拔他到这个职位;官职以进谏为名,他实在应当有所作为来履行职责,使天下四方和后世都知道朝廷有正直刚强、敢于直言的臣子,天子有不滥赏、能如流水般接受劝谏的美德;这样或许山林隐士听到后会仰慕,束好衣带、整理头发,愿意到朝廷来陈述自己的意见,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光明盛大的名号流传无穷。像《尚书》所说的那样,进朝劝谏、出朝不使人知道,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先生应该做的。况且阳先生这样做,难道是想让君主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吗?这就是在开启这种风气。有人说:阳先生不求闻名,名声却为人所知;不求任用,君主却任用了他;他是不得已才出来做官,坚守自己的道义而不改变,您为什么责备得这样深呢?韩愈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有意求取声名和任用的。(“有”下有的本子有“心”字。)他们忧虑时代不太平、人民不能得到治理;既然得到道术,就不敢只顾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济天下。(“必”有的本子作“不”。)他们勤勉不懈,直到死去才停止。” 所以禹经过自己的家门也不进去,孔子的席子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烟囱也来不及熏黑。那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使自己安逸是快乐吗?实在是因为他们敬畏天命,怜悯人民的困苦。上天把贤圣和才能授予人,难道只是让他自己拥有余力罢了?实在是想让他补足众人的不足。(“补”字上方本有“自”字,下无“也”字,说“自”字是指上天所授;但按韩愈的意思,是说上天生圣贤并不只是使他们自己有余,而是要他们补足众人的不足,所以下文如此说。)耳目对于身体来说,耳负责听,眼负责看;听察是非,观察安危,然后身体才能获得安宁。圣贤是当时人的耳目,当时的人则是圣贤的身体。(“目”下有的本子没有“也”字。)况且阳先生如果不贤,就将被贤者役使来侍奉君上。(“则将”有的本子作“且将”,“于贤”有的本子作“于身”,都不对。)如果他果真贤明,就本来应当畏惧天命、怜悯人民的困苦,怎么能够自得闲暇安逸呢?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有的本子没有“欲”字。)并且厌恶把揭发别人隐私当作正直。像您的议论,正直倒是正直了,恐怕损伤了德行,言辞也太费多了吧?喜好把话说尽来招致别人过错,是齐国国武子被杀的原因。您大概也听说过这件事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年〕 韩愈说:君子处在自己的职位上,就应当想着为职守而死;没有得到职位,就应当想着修饰自己的言辞来阐明道术。我将要做的是阐明道术,并不是把它当作正直来加罪于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混乱的国家把话说尽,所以被杀。(“而好尽言于乱国”方本作“而言尽言尽言于乱国”,今按方本毫无文理。)《左传》说:只有善人才能接受把话说尽的劝谏,意思是他听到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说,阳先生可以算作有道之士。如今他虽然还不能达到这一点,难道阳先生将不能算作善人吗?(有的本子没有“哉”字。林少颖说:韩愈讥刺阳城,固然是对的;后来韩愈做史官,却不敢褒贬,而柳宗元写信责备他。柳宗元责备韩愈,也如同韩愈责备阳城一样。眼睛看见泰山,却看不见眉毛睫毛,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 《改葬服议》经典说:“改葬穿缌麻丧服。”(见《仪礼·丧服篇》。)《春秋谷梁传》也说:“改葬的礼制穿缌麻服,是举用最低等、最远的服制。”(鲁庄公三年五月安葬桓王,《谷梁传》说:“这是改葬。改葬的礼制穿缌麻服,是举用最低等、最远的服制。”缅,就是远。)这些话都是说儿子对于父母;其他亲属则都不服丧。凭什么知道必定如此呢?经典依次列举五等丧服,到小功服以下,才记载改葬的制度,而且不再区别轻重;由此知道它只记载最亲近的人,其他人既然不服丧便不再记载。如果主人应当服斩衰,其余亲属各服相应的丧服,那么经典也会说出来,不应只说穿缌麻服。(“云”有的本子作“言”。)传文所说“举下缅”,缅就是远;“下”指丧服中最轻的一等,因为关系疏远,所以服制轻。(“最轻”下有的本子没有“者也”,“故”下有的本子没有“其”字。)江熙说:按照礼制,天子、诸侯改换丧服后下葬,因为认为与神明交接不可以全用凶服,何况是关系疏远的人呢?(有的本子没有“其”字。)所以改葬的礼制,服丧只取轻服。(从江熙以下都是《庄公二年谷梁传》的注。)这样说来,意思也就明白了。卫国司徒文子改葬他的叔父,向子思询问丧服,子思说:礼制规定,父母改葬穿缌麻服,下葬后便脱去;这是因为不忍心不穿丧服送至亲到墓中。(旧《唐书·礼仪志》载:田再思议论说,改葬服,郑玄认为服缌麻三个月,注说下葬完毕便脱去。)不是父母就不服丧;不服丧,只穿吊服并加麻带。(从“卫司徒文子”以下,都是《孔丛子·抗志篇》的文字;“吊而加麻”句有的本子没有“无服”二字。)这又是明确的证据。

文子又曰:丧服既除,然后乃葬,则其服何服【葬下或有者字,或有也字】子思曰:三年之丧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亦孔业子之文,未下或有除字非是】然则改葬与未葬者有异矣。古者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隠元年左氏: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逾月,外姻至】无故未有过时而不葬者也。过时而不葬【或无下而字】谓之不能葬,春秋讥之【春秋隠公三年八月癸未葬宋穆公,公羊传曰:过时而不日,谓之不能葬之也】若有故而未葬,虽出三年,子之服不变,此孝子之所以着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时之道。也虽有其文,未有着其人者,以是知其至少也【或无是字】改葬者,为山崩水涌,毁其墓及葬而礼不备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齧其墓【吕氏春秋·惠公说魏太子曰:“昔王季歴葬于涡山之尾,乐水齧其墓,于是更葬】鲁隠公之葬,惠公以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之类是也【隠元年《左传》十月改葬惠公,惠公之薨也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是以改葬,诸本无故字,考之左氏当有】丧事有进而无退【礼·檀弓》文】有易以轻服,无加以重服。殡于堂则谓之殡,瘗于野则谓之葬。近代已来,事与古异,或游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而不能自还【稚下或无而字】甚者拘以隂阳畏忌,遂葬于其土。及其反葬也,逺者或至数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从于事也乆矣,又安可取未葬不变服之例而反为之重服欤?在丧当葬,犹宜易以轻服,况既逺而反纯凶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谓未可除而除,不当重而更重也【而除下或有之字,更下或无重字,非是】或曰:丧与其易也,宁戚。虽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与戚,则易固不如戚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俭之与奢,则俭固愈于奢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过犹不及,其此类之谓乎?或曰:经称改葬缌而不着其月数,则似三月而后除也【似或作以,非是】子思之对文子则曰:既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啓至于既葬而三月则除之【啓下或有殡字,至下或无既字,今按礼有自啓至于反哭之语】未三月则服以终三月也。曰:妻为夫何如?曰:如子【或无曰如二字,非是】无吊服而加麻则何如?曰:今之吊服犹古之吊服也。《省试学生代斋郎议【诸本此下有贞元十年应博学宏词九字】斋郎职奉宗庙社稷之小事,盖士之贱者也。执豆笾骏奔走【书祀于周庙邦甸侯卫骏奔走执豆笾骏大也】以役于其官之长,不以德进,不以言扬,盖取其人力以备其事而已矣。奉宗庙社稷之小事,执豆笾骏奔走,亦不可以不敬也。于是选大夫士之子弟未爵命者【子上或无之字】以塞员填阙,而教之行事,其勤虽小,其使之不可以不报也,必书其岁,岁既乆矣。于是乎命之以官,而授之以事,其亦微矣哉。学生或以通经举,或以能文称,其微者至于习法律,知字书,皆有以赞于教化,可以使令于上者也。自非天姿茂异,旷日经乆,以所进业发闻于乡闾【所进或作进所或作进以进或作道】称道于朋友,荐于州府,而升之司业,则不可得而齿乎国学矣。然则奉宗庙社稷之小事【或无然字稷下或无之字】任力之小者也;赞于教化,可以使令于上者,德艺之大者也。其亦不可移易明矣。今议者谓学生之无所事,谓斋郎之幸而进,不本其意,因谓可以代任其事而罢之,盖亦不得其理矣【亦或作以】今夫斋郎之所事者,力也;学生之所事者,德与艺也。以德艺举之,而以力役之,是使君子而服小人之事,且非国家崇儒劝学,诱人为善之道也。此一说不可者也。抑又有大不可者焉。宗庙社稷之事,虽小,不可以不专,敬之至也,古之道也。今若以学生兼其事,及其岁时日月,然后授其宗彛罍洗,其周旋必不合度,其进退必不得宜,其思虑必不固,其容貌必不庄。此其无他,其事不习而其志不专故也。非近于不敬者欤【非上或有此字】又有大不可者,其是之谓欤?若知此不可【此或作其】将令学生恒掌其事,而隳坏其本业,则是学生之教加少【教或作数】学生之道益贬,而斋郎之实犹在,斋郎之名茍无也。大凡制度。之改政令之变利于其旧不什则不可为已,又况不如其旧哉【什或作然,此商君传所谓利不百不变法,工不十不易器是也。如下或有于字】考之于古则非训,稽之于今则非利,寻其名而求其实则失其宜【失或作去,非是】故曰:议罢斋郎而以学生荐享,亦不得其理矣【文苑此篇前后有议曰谨议四字】

译文子又问:“丧服已经除去,然后才下葬,那么应该穿什么丧服?”(“葬”下有的本子有“者”字或“也”字。)子思说:“三年丧期尚未下葬,丧服不能改变,也不能除去,哪里会有别的规定呢?”(也是《孔丛子》的文字;“未”下有的本子有“除”字,不对。)这样看来,改葬和尚未下葬的情况是不同的。古代诸侯在五月下葬,大夫在三个月下葬,士超过一个月下葬。(《隐公元年左传》说:天子七个月下葬,同轨诸侯全部到来;诸侯五个月下葬,同盟诸侯到来;大夫三个月下葬,同列之人到来;士超过一个月下葬,外亲到来。)没有故意外的原因,不会有超过规定时间还不下葬的。超过规定时间还不下葬,(有的本子没有“而”字,)就叫作不能下葬,《春秋》对此加以讥刺。(《春秋·隐公三年》八月癸未安葬宋穆公,《公羊传》说:超过规定时间而不记日期,就叫不能下葬。)如果有故意外的原因而没有下葬,即使超过三年,儿子的丧服也不改变;这是孝子用来表现感情、先王用来规定丧葬时限的道理。虽然有这样的文献记载,却没有明确记载具体人物,因此可知这种情况极少。(有的本子没有“是”字。)改葬,是因为山崩、水涌毁坏坟墓,或者下葬时礼仪不完备;如周文王安葬王季时,因水冲毁墓穴而改葬。(《吕氏春秋·惠公说魏太子》记载:“从前王季历葬在涡山山脚,水流冲毁了他的墓,于是重新下葬。”)鲁隐公安葬惠公时,因为有宋国军队来犯、太子年幼而仓促下葬,所以有所缺漏,属于这种情况。(《隐公元年左传》说:十月改葬惠公。惠公去世时有宋国军队来犯,太子年幼而仓促下葬,所以有所缺漏,因此改葬;各本没有“故”字,按《左传》应当有。)丧事只能逐步增加完善,不能退而减损;可以改换成轻丧服,却不能增加为重丧服。停灵在堂中叫作殡,埋葬在野外叫作葬。近代以来,事情和古代不同:有的人游历或做官,身在千里之外;有的人子女年幼、妻子稚弱,不能自行返回;更严重的,是拘泥于阴阳禁忌,便把亲人葬在当地。等到将遗体迁回故乡重新安葬,远的有时相隔几十年,近的也超过三年。他们穿吉服处理事务已经很久了,又怎么能援引尚未下葬便不改变丧服的旧例,反而给他们改穿重丧服呢?即使正在服丧、应当下葬,也还应改穿轻丧服,何况已经相隔很久,返回时却穿全套凶服下葬呢?如果果真改穿重丧服,就是所谓本来尚未到除服时间却已经除服,本来不应加重却反而加重了。(“而除”下有的本子有“之”字;“更”下有的本子没有“重”字,不对。)有人说:丧服与其改换,不如保持悲戚;即使穿重丧服,不也可以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改换丧服和保持悲戚相比,改换固然不如保持悲戚。然而,仍不如合乎礼制美好。俭朴和奢侈相比,俭朴固然胜过奢侈;然而,仍不如合乎礼制美好。过分和不足,大概说的就是这类情况吧?有人说:经典说改葬穿缌麻,却没有记载服丧的月份数,似乎应当三个月后才除服。(“似”有的本子作“以”,不对。)子思回答文子时却说下葬后就除服。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从启棺到下葬,满三个月便除服;如果还不到三个月,就穿丧服直到满三个月。又问:妻子为丈夫改葬应当怎样?回答说:和儿子一样。(有的本子没有“曰如”二字,不对。)又问:不穿吊服而加麻带,怎么样?回答说:今天的吊服,仍然就是古代的吊服。《省试学生代斋郎议》。(各本此处以下有“贞元十年应博学宏词”九字。) 斋郎的职责,是办理宗庙、社稷中的小事,大概是士人中地位低微的一类。他们拿着祭器豆、笾,快步奔走。(《尚书》说“在周庙举行祭祀,邦甸侯卫之人快步奔走”;“骏”是大的意思。)他们受其官长役使,并不是凭德行得到升进,也不是凭言论得到扬名,只是取用他们的劳力来完成事务罢了。办理宗庙、社稷的小事,拿着豆、笾快速奔走,也不能不恭敬。因此选择大夫、士的子弟中尚未受爵命的人,(“子”上有的本子没有“之”字,)用来补充名额、填补空缺,并教他们办理事务。他们的劳苦虽然小,但既然役使他们,就不能不有所报答,必须记录他们的年岁;年岁积久之后,于是授予他们官职,交给他们事务,这些事务也实在微小。学生有的因为通晓经书而被荐举,有的因为擅长文章而著称,才能较低的也达到学习法律、认识文字书籍的程度,都各有所长,可以帮助教化,能够受上级差遣。除非天资特别优异,否则要经过长久岁月,使自己所学习的学业在乡里显扬,得到朋友称道,被州府推荐,再升入国子监,才能列名于国学。这样看来,办理宗庙、社稷的小事,是使用劳力的小事;能够帮助教化、接受上级差遣的,是德行和技艺方面的大事。两者显然不可相互替代。如今议论此事的人说学生没有事情可做,又说斋郎是侥幸得到进身,没有考察其中的本意,便认为可以让学生代替斋郎承担事务而废除斋郎,这也没有得到其中的道理。(“亦”有的本子作“以”。)斋郎所从事的是劳力,学生所从事的是德行和技艺。以德艺选拔学生,却让他们服劳役,这是让君子去做小人的事情,而且也不是国家尊崇儒学、劝勉学习、诱导人向善的办法。这是第一个不可行之处。此外还有更大的不可行之处。宗庙、社稷的事务虽然微小,却不能不专心办理,这是恭敬到了极点,也是古代的原则。如今如果让学生兼任此事,等到规定的年、月、日,再把宗彝、罍、洗交给他们,他们的周旋动作一定不合礼度,进退一定不适宜,心思考虑一定不能专一,容貌举止一定不庄重。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不熟悉事务而心志又不专一罢了。这难道不是接近不敬吗?还有更大的不可行之处,大概就是指这个吧?如果知道这样不可行,却还要让学生长期掌管此事,使他们荒废本来的学业,那么学生所受的教育就会更少,学生所应遵循的道路就会更加被贬低,而斋郎实际承担的事务仍然存在,只是斋郎这个名称或许没有了。大凡制度的改变、政令的变更,如果新办法比旧办法有利不到十倍,就不可以实行;何况还不如旧办法呢?(“什”有的本子作“然”。这是《商君列传》所说“利益不到百倍不变法,功效不到十倍不更换器具”的意思。“如”下有的本子有“于”字。)考察古代,它不合古训;考察今天,它没有好处;寻求它的名义而考察它的实际,又失去了适宜。因此说,议论废除斋郎而让学生代替他们参加祭祀,也没有得到其中的道理。(《文苑》此篇前后有“议曰谨议”四字。)

禘祫议【或作祫禘今按篇内皆作禘祫。礼,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祫者,合也,谓以昭穆合食于太祖之庙。禘者,谛也,谓审谛其尊卑而祀之。禘祫之议,考之新史陈京传及礼乐志,前后议者不一。陈京始建议,继有礼仪使顔真卿议,左庶子李嵘等七人议,吏部侍郎柳冕等十二人议,司勲外郎裴枢、同官县尉仲子陵、京兆少府韦武等议,左司陆淳议,左仆射姚南仲等献议五十七封,尚书王绍等五十五人议,鸿胪卿王权又申衍之。公所排五说,即此诸人议也。其闲惟顔鲁公议与公合,后卒诏从王绍等议。正景皇帝东向之位,已下列序昭穆,附献懿二主于兴圣庙,禘祫就本室飨之。凡二十年乃决】右今月十六日勑防【时贞元十八年】宜令百僚议,限五日内闻奏者,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谨献议曰:伏以陛下追孝祖宗,肃敬祀事【宗下方有庙字今按此等公家文字或施于君上或布之吏民只用当时体或直述事意乃易晓而通行非如诗篇等于戏剧铭记期于乆逺可以时出竒怪而无所拘也故韩公之文虽曰髙古然于此等处亦未尝敢故为新巧以失庄敬平易之体但其闻反覆曲折说尽事理便是真文章它人自不能及耳方本非是后皆仿此】凡在拟议,不敢自专【在或作有拟或作疑】聿求厥中,延访羣下。然而礼文繁漫,所执各殊,自建中之初,迄至今岁,屡经禘祫,未合适从。臣生遭圣明,涵泳恩泽,虽贱不及议,而志切効忠【切或作在今按官不及议而自言则作切为是】今辄先举众议之非,然后申明其说:一曰献懿庙主【庙或作之】宜永藏之夹室【见贞元七年八年裴郁李嵘等议】臣以为不可。夫祫者合也,毁庙之主皆当合食于太祖,献懿二祖即毁庙主也。今虽藏于夹室,至禘祫之时,岂得不食于太庙乎?名曰合祭,而二祖不得祭焉【祭焉或作登焉详上下文作登非是】不可谓之合矣。二曰献懿庙主宜毁之瘗之【见李嵘等议诸本毁下或无之字或毁之下再有宜字今按上之字疑当作而】臣又以为不可。谨按礼记,天子立七庙,一坛一墠【礼记注土封为璮除地为墠墠时战切】其毁庙之主皆藏于祧庙【礼记逺庙为祧注云迁庙之主皆以昭穆合藏于祧庙之中】虽百代不毁,祫则陈于太庙而飨焉。自魏晋以降,始有毁瘗之议事,非经据竟不可施行。今国家德厚流光,创立九庙【开元十年六月増太庙为九室】以周制推之,献懿二祖犹在坛墠之位况于毁瘗而不禘祫乎?三曰:献懿庙主宜各迁于其陵所【员外郎裴枢曰:建石室于寝园以藏神主,至禘祫之世则祭之】臣又以为不可。二祖之祭于京师,列于太庙也,二百年矣,今一朝迁之,岂惟人听疑惑?抑恐二祖之灵眷顾依迟,不即飨于下国也【迟,诸本作违,今从阁、杭、蜀苑云:新史与文粹作依违,以意改也。甘泉赋:徕祗郊禋,神所依兮徘徊,招揺灵屖迡兮。屖音栖,迡与迟同,皆徐行也。顔曰:言神乆留安处,不即去也】四曰:献懿庙主宜附于兴圣庙而不禘祫【考功员外郎陈京、同官县尉仲子陵皆曰:迁神主于德明兴圣庙】臣又以为不可。传曰:祭如在。景皇帝虽太祖,其于属乃献懿之子孙也【虽下或有“为”字,其于或作“于其之下”,一无“子”字】今欲正其子东向之位,废其父之大祭,固不可为典矣【父之或作“父子”,父下或并有“子之”字,皆非是】五曰:献懿二祖宜别立庙于京师【吏部郎中柳冕等十二人又曰:献懿二祖犹周先公也,请筑别庙以居之】臣又以为不可。夫礼有所降,情有所杀,是故去庙为祧,去祧为墠,去坛为墠,去墠为▯,渐而之逺,其祭益稀【方本无“去坛、去墠”四字,“之逺”作“逺之”,今按四字祭法本文之犹适也,言渐而适逺也,方本皆误】昔者鲁立炀宫,春秋非之【春秋公羊传定公九年九月立炀宫,非礼也】以为不当取巳毁之庙,既藏之主而复筑宫以祭,今之所议与此正同。又虽违礼立庙,至于禘祫也,合食则禘无其所,废祭则于义不通。此五说者,皆所不可【其所,方作“所主义”或作“经”或作“礼”,今按此言若作别庙,则不当禘于太庙,又不当禘于别庙,故云禘无其所。

译《禘祫议》。(有的本子作《祫禘议》。今按篇中都作《禘祫议》。礼制规定,三年举行一次祫祭,五年举行一次禘祭。祫,就是合,指按照昭穆次序把神主合在太祖庙中共同受祭;禘,就是审察,指审察尊卑次序而祭祀。关于禘祫的议论,见《新唐书·陈京传》和《礼乐志》,前后议论的人意见不一。陈京首先提出建议,随后有礼仪使颜真卿的议论、左庶子李嵘等七人的议论、吏部侍郎柳冕等十二人的议论、司勋外郎裴枢、同官县尉仲子陵、京兆少府韦武等人的议论、左司陆淳的议论、左仆射姚南仲等献上的五十七封议状、尚书王绍等五十五人的议论,鸿胪卿王权又作了申述。韩愈所排斥的五种说法,就是这些人的议论。其中只有颜真卿的议论与韩愈相合,后来最终下诏采纳王绍等人的意见:端正景皇帝面向东方的尊位,以下依次排列昭穆,把献祖、懿祖两位神主附置于兴圣庙,在本庙举行禘祫祭祀。此事经过二十年才决定。) 右件是本月十六日的敕令。(当时是贞元十八年。)应当命令百官议论此事,限五日以内上奏。将仕郎、守国子监四门博士臣韩愈谨献议说:我恭敬地认为,陛下追念孝敬祖宗,严肃恭敬地办理祭祀之事。(“宗”下方本有“庙”字。按此类官府文书,有时用于君上,有时发布给官吏百姓,只采用当时的文体,直接陈述事情的意思,使文字容易理解、便于施行,不像诗篇、戏剧、铭记那样为求长久流传,可以时时出奇而无所拘束。因此韩愈的文章虽然高古,在这种地方也从不故意制造新奇来失去庄重平易的风格;只是他反复曲折地把道理说尽,这才是真正的文章,其他人实在比不上他。方本不对,以下都仿此。)凡是需要拟议的事情,我不敢擅自决定。(“在”有的本子作“有”,“拟”有的本子作“疑”。)于是广求折中之道,延请访问群臣。然而礼文繁多纷杂,各人所执持的意见不同;从建中初年至今,屡次举行禘祫,始终没有找到适当的遵从办法。臣生逢圣明之世,沐浴涵养于恩泽之中,虽然地位卑微、没有资格参与议论,但内心切实希望效忠。(“切”有的本子作“在”;如今官位不足以参与议论而自陈心志,作“切”是对的。)现在冒昧地先列举众议中不正确的地方,然后说明我的意见:第一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神主应当永远藏在夹室。(见贞元七年、八年裴郁、李嵘等人的议论。)我认为不可行。祫就是合,毁庙的神主都应当在太祖庙合祭。献祖、懿祖二位就是毁庙的神主。如今虽然把他们藏在夹室,到了禘祫之时,难道能不在太庙受祭吗?名义上说是合祭,二位祖先却不能受祭,就不能叫作合祭了。第二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神主应当毁掉并埋葬。(见李嵘等人的议论。各本“毁”下有的没有“之”字,或“毁之”下又有“宜”字;按上文,“之”字疑当作“而”。)我又认为不可行。我谨按《礼记》:天子建立七庙,另有一坛一墠。(《礼记》注说,筑土封起叫坛,平治地面叫墠;“墠”音时战切。)那些毁庙的神主都藏在祧庙中。(《礼记》注说,迁出的庙叫祧庙;迁庙的神主都按照昭穆次序合藏在祧庙中。)即使经过百代也不毁弃,举行祫祭时仍陈列在太庙而享受祭祀。自魏、晋以来,才开始有毁掉并埋葬神主的议论;这种做法既不合经典依据,最终也不能施行。如今国家德泽深厚、流传久远,建立了九庙。(开元十年六月增加太庙为九室。)按照周代制度推论,献祖、懿祖二位仍在坛、墠的地位,何况能毁掉埋葬而不举行禘祫吗?第三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神主应当分别迁到他们的陵墓所在之处。(员外郎裴枢说:应在寝园修建石室来收藏神主,到禘祫之时便在那里祭祀。)我又认为不可行。二位祖先在京师祭祀、列于太庙,已经有二百年了;如今一旦把他们迁走,难道只会使人听闻后疑惑吗?我还恐怕二位祖先的神灵眷恋旧处、徘徊不去,不立即在下国享用祭祀。(“迟”各本作“违”,今从阁本、杭本、蜀本。有人说《新史》和《文粹》作“依违”,是根据文意改的。《甘泉赋》说:“来此敬祭郊禋,神灵有所依附而徘徊。”颜师古说:这是说神灵长久留居安处,不立即离去。)第四种说法是,献祖、懿祖的神主应当附置于兴圣庙,却不参加禘祫。(考功员外郎陈京、同官县尉仲子陵都说:把神主迁到德明、兴圣二庙。)我又认为不可行。《左传》说:“祭祀神灵就如同神灵在面前。”景皇帝虽然是太祖,论亲属关系却是献祖、懿祖的子孙。(“虽”下有的本子有“为”字;“其于”有的本子作“于其”;有的本子没有“子”字。)如今想要端正他的父亲面向东方的尊位,却废止他父亲的大祭,实在不能成为礼法。第五种说法是,献祖、懿祖二位应当在京师另立庙宇。(吏部郎中柳冕等十二人又说:献祖、懿祖二位如同周代的先公,请修筑别庙安置他们。)我又认为不可行。礼制有逐渐降低的规定,亲情也有逐渐减薄的程度,所以从正庙迁到祧庙,从祧庙迁到墠,从坛迁到墠,从墠迁为鬼神;逐渐趋向遥远,祭祀也越来越稀疏。(方本没有“去坛、去墠”四句,“之远”作“远之”。按“去坛、去墠”四字是《祭法》原文。“之”犹如“适”,是逐渐趋向遥远的意思,方本都错了。)从前鲁国建立炀宫,《春秋》认为这是错误的。(《公羊传·定公九年》说,九月建立炀宫,不合礼。)因为不应当把已经毁去的庙中神主藏起来以后,又重新修筑宫庙来祭祀。如今所议论的事情与此完全相同。即使违背礼制另立庙宇,到了禘祫时,若合祭便没有祭祀的处所,若废止祭祀又在义理上说不通。这五种说法,全都不可行。

若以无可禘祫之所,而遂直废其祭,则于义乂有不可通者,故其说如此,方本误也】故臣博采前闻,求其折中,以为殷祖▯王【▯王卨也诗长发▯王桓拨是也】周祖后稷太祖之上皆自为帝又其代数巳逺不复祭之故太祖得正东向之位子孙从昭穆之列礼所称者盖以纪一时之宜非传于后代之法也【盖以或作盖曰或无于字】传曰「子虽齐圣不先父食【春秋文公二年左氏语】盖言子为父屈也景皇帝虽太祖也其于献懿则子孙也当禘祫之时献祖宜居东向之位景皇帝宜从昭穆之列祖以孙尊孙以祖屈求之神道岂逺人情【之神或作神之非是】又常祭甚众【众或作频新书陈京传亦作众】合祭甚寡则是太祖所屈之祭至少所伸之祭至多比于伸孙之尊废祖之祭不亦顺乎【今按韩公本意献祖为始祖其主当居初室百世不迁懿祖之主则当迁于太庙之西夹室而太祖以下以次列于诸室四时之享则唯懿祖不与而献祖太祖以下各祭于其室室自为尊不相降厌所谓所伸之祭常多者也禘祫则唯献祖居东向之位而懿祖太祖以下皆序昭穆南北相向于前所谓祖以孙尊孙以祖屈而所屈之祭常少者也韩公礼学精深盖诸儒所不及故其所议独深得夫孝子慈孙报本反始不忘其所由生之本意真可为万世之通法不但可施于一时也程子以为不可漫观者其谓此类也欤但其文字简严读者或未遽晓故窃推之以尽其意云】事异殷周礼从而变非所失礼也【所字疑衍】臣伏以制礼作乐者天子之职也陛下以臣议有可采【议下或有为字】粗合天心断而行之是则为礼如以为犹或可疑乞召臣对靣陈得失庶有发明谨议省试顔子不贰过论【贞元十年应博学宏词科作】论曰:登孔氏之门者众矣,三千之徒,四科之目【或作夫】孰非由圣人之道【由或作曰】为君子之儒者乎?其于过行过言,亦云鲜矣。而夫子举不贰过,惟顔氏之子,其何故哉?请试论之。夫圣人抱诚明之正性,根中庸之至德,茍发诸中,形诸外者,不由思虑,莫匪规矩,不善之心无自入焉,可择之行无自加焉。故惟圣人无过。所谓过者【所上或有故字,非是】非谓发于行,彰于言,人皆谓之过而后为过也。生于其心则为过矣。故顔子之过,此类也。不贰者,盖能止之于始萌,絶之于未形,不贰之于言行也。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自诚明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无过者也。自明诚者【或无自字】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不勉则不中,不思则不得不贰过者也。故夫子之言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之矣。」又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言犹未至也。而孟子亦云:「顔子具圣人之体而微者,皆谓不能无生于其心,而亦不暴之于外【亦不或无亦字】考之于圣人之道,差为过耳【伊川曰:顔子所事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仲尼称之则曰「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又曰「不迁怒,不贰过,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此其好之笃,学之之道也。视听言动皆礼矣。所异于圣人者,盖圣人则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顔子则必思而后得,必勉而后中。故曰顔子之与圣人相去一息】顔子自惟其若是也,于是居陋巷以致其诚,饮一瓢以求其志【或无饮字】不以富贵妨其道,不以隠约易其心,确乎不拔,浩然自守,知髙坚之可尚,忘钻仰之为劳,任重道逺,竟莫之致。是以夫子叹其不幸短命,今也则亡,谓其不能与已并立于至圣之域,观教化之大行也。不然【或无不然字,下或并无夫字】夫行发于身,加于人,言发乎迩,见乎逺。茍不慎也,败辱随之。而后思欲不贰过,其于圣人之道不亦逺乎?而夫子尚肯谓之,其殆庶几孟子尚复谓之具体而微者哉?则顔子之不贰过,尽在是矣。谨论【或无谨论二字】与李秘书论小功不税书【秘书官称也,或无书字,而以秘为人名,及论作问,又税下无书字者,皆非是。税当作裞,其字从衣。《博雅》云:“过制追服谓之税”,输芮反,亦音吐外反。既作此书,先儒刘敞原父尝辨其说而论之曰:“曾子曰‘小功不税’,则是逺兄弟终无服也,而可乎?韩子尝吊于人,见其貌戚,其意哀,而其服吉者,问之曰:‘可也。’曰:‘小功不税也。’是以韩子疑之,而作《小功不税》之书。夫韩子之疑之是也,彼人之为非也。然而小功不税,礼也。韩子曰:‘君子于其骨肉死,则悲哀而为之服者,岂牵于外哉?闻其死则悲哀,岂有间于新故死哉?’甚矣,韩子之达于理而近之也。虽然,疑之未尽也,求之不得也。夫为服者,至亲之恩以朞断其杀,至于大功兄弟之恩以小功止其杀,至于缌外亲之服以缌穷其杀,至于袒免。

译如果因为没有可以举行禘祫的处所,便干脆废止祭祀,那么在义理上又有说不通的地方,所以五种说法才会如此。(方本误作别的文字。)因此我广泛采集前人的见解,寻求折中的办法,认为殷代的始祖玄王(玄王就是契,《诗经·长发》说“玄王桓拨”),周代的始祖后稷,在太祖之上的祖先都各自成为帝;而且他们相隔的代数已经很远,不再祭祀,所以太祖能够取得面向东方的尊位,子孙依昭穆次序排列。这是礼制所说的记录一时的适宜,并不是传给后代永久实行的法则。(“盖以”有的本子作“盖曰”,有的没有“于”字。)《左传》说:“儿子即使齐圣,也不能先于父亲受祭。”(《春秋·文公二年左传》的话。)这是说儿子要对父亲有所屈让。景皇帝虽然是太祖,对于献祖、懿祖却是子孙。到了举行禘祫的时候,献祖应当处在面向东方的尊位,景皇帝应当按昭穆次序排列;祖先因孙子而尊贵,孙子因祖先而自处屈下。按照神道推求,难道会远离人情吗?而且平时的祭祀很多,合祭却很少;这样,太祖有所屈让的祭祀很少,而他获得尊伸的祭祀很多。与其为了尊崇子孙而废弃祖先的祭祀,不是更合适吗?(按韩愈的本意,献祖是始祖,其神主应居第一室,百世不迁;懿祖的神主则应迁到太庙西面的夹室;太祖以下依次排列在各室。四时祭祀时,只有懿祖不参加,献祖、太祖以下分别在各自的庙室祭祀,各室自为尊位,互不相降,这就是所谓得到尊伸的祭祀常多。禘祫时,只有献祖处在面向东方的尊位,懿祖、太祖以下都按昭穆在南北两面相向排列,这就是祖先因孙而尊、孙子因祖而屈,而有所屈让的祭祀常少。韩愈礼学精深,大概超过诸儒;所以他的议论独能深得孝子慈孙报本反始、不忘生身之本的真意,确实可以作为万世通行的法则,不只是适用于一时。程颐认为不可轻率地看待,或许说的就是这一类吧?只是他的文字简洁严谨,读者有时不能立即明白,所以我私下推演其意,以尽量说明它。)事情不同于殷、周,礼制也随之变通,并不是失礼。臣恭敬地认为,制定礼制、制作音乐是天子的职责。陛下如果认为我的议论有可采纳之处,(“议”下有的本子有“为”字,)请大略合乎天意,果断地决定施行,这就是礼制;如果认为仍有疑惑,请召我当面陈述得失,或许可以有所阐明。谨此议论。” 《省试颜子不贰过论》。(贞元十年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时所作。) 论说:登上孔氏门下求学的人很多,三千弟子,分为四科。(有的本子作“夫”。)他们哪一个不是遵循圣人的道术,成为君子之儒呢?他们在过失的行为和错误的言语方面,也可以说是很少了。然而孔夫子举出能够不重复犯过错的人,只有颜氏之子,这是什么缘故呢?请允许我试着论述。圣人禀有诚实明达的正性,以中庸的最高德行为根本;如果从内心发出而表现于外的行为和言语,不经过思虑,没有一样不是合乎规矩的;不善的心无从进入,可选择的行为也无从再增加。所以只有圣人没有过错。所谓过错,并不是说一定要表现在行动上、显露在言语中,等到人人都说它是过错以后才算过错;只要产生于心中,就已经是过错了。因此颜子的过错,就是这一类。不重复犯过错,是说能在错误刚开始萌生时便制止它,在尚未显露形迹时便断绝它,不让它再次表现在言语和行动上。《中庸》说:“由诚而明,叫作本性;由明而诚,叫作教化。”由诚而明,是不勉强便合乎中道,不思考便有所获得,从容地合乎中道,这是圣人,是没有过错的人。由明而诚,(有的本子没有“自”字,)是选择善道并牢固坚持它的人。如果不勉强便不能合乎中道,不思考便不能有所获得,就是会重复犯过错的人。所以孔夫子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中庸之道,得到一种善德,便诚恳地把它牢记在心中,始终不失去。” 又说:“颜氏的儿子,大概接近圣人了吧。”这话仍是说他尚未达到圣人的境界。孟子也说:“颜子已经具备圣人的本体,只是还很微小;所谓‘不能不在心中产生某种念头,却又不能把它显露在外’,考察他与圣人之道相比,只是稍有过失罢了。”颜子自己知道自己是这样,于是居住在简陋的里巷中来实现自己的诚意,饮一瓢水来追求自己的志向,不因富贵而妨碍自己的道,不因穷困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坚定不可动摇,浩然自守。他知道道的高深坚固值得崇尚,忘记钻研仰望的劳苦;只是责任重大、道路遥远,终于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因此孔子感叹他不幸早死,说如今已经没有颜子了——意思是说他不能与自己一同站在至圣的境域中,观看教化广泛推行。伊川说:颜子所奉行的,只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孔子称赞他,则说“得到一个善念,就牢牢地记在心中而不丢失”,又说“不迁怒,不重复犯错;有了不善,未尝不知道,知道后未尝再去实行”。这就是他爱好仁道深厚、学习圣人之道的方法;他的视、听、言、动都合乎礼。颜子与圣人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圣人不必思考便能获得真知,不必勉强便能合乎中道,从容而自然地合乎道;颜子则一定要思考以后才能获得,一定要勉力以后才能合乎。因此说,颜子与圣人之间只差一息。否则,一个人的行为从自身发出,会影响别人;言语从近处发出,却会传到远处。如果不谨慎,失败和耻辱就会随之而来。后来还想做到不重复犯错,他距离圣人之道不也很远吗?那么孔子尚且肯说他“大概接近圣人了”,孟子还会再说他“具备圣人的本体而只是微小”吗?由此看来,颜子不重复犯错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谨此论述。《与李秘书论小功不税书》。“秘书”是官职名称;有的版本没有“书”字,把“秘”当作人名,把“论”作“问”,以及“税”字下面没有“书”字的,都不对。“税”应作“裞”,字从衣。《博雅》说:“超过礼制而追服,叫作税。”音读为输芮反,也读吐外反。写成这篇文章以后,前代儒者刘敞原父曾辨析并评论此说:“曾子说‘小功不税’,那么远房兄弟最终就完全没有丧服,这可以吗?韩子曾到别人家吊丧,看见那人的神色悲戚,心意哀痛,但服饰却很吉利,便问他:‘这样可以吗?’那人说:‘小功不税。’因此韩子对此产生疑问,写了《小功不税》一文。韩子怀疑这件事是对的,那个人的做法是错误的。然而小功不税,是礼制。韩子说:‘君子对于骨肉死亡,既然悲哀而为之服丧,难道是受外在条件牵制吗?听到死亡便悲哀,难道还会因新丧旧丧而有所区别吗?’韩子通达事理而接近正确,实在很深。虽然如此,他的疑惑仍未穷尽,求索也没有得到答案。凡是服丧,至亲的恩情以服期年为断而逐渐减杀;到大功,兄弟的恩情以小功为止而减杀;到缌麻,外亲的服制以缌麻穷尽减杀;再往下就是袒免。

圣人之制礼,岂茍言情哉?亦着于文而已矣。大功税,小功不税,其文至于是也。兄弟之服不过小功,外亲之服不过缌,其情至于是也。因其情而为之文,亲疎之杀见矣。故礼,大功以上不谓之兄弟,兄弟有加而大功无加者,亲亲也。有加者报之也。亲亲者税,下亲亲者不税,是亦其情也。且礼,专为情乎?亦为文乎?如专为情也,则至亲不可以朞断,小功不可以不税;如为文也,则至亲之朞断,小功之不税,一也。夫曾子、韩子隆于情而不及文,失礼之指而疑其说。虽然,韩子疑之是也,彼人之为非也。何以言之邪?小功虽不税,亦不吉服而已矣。《记》曰:“闻逺兄弟之丧,既除丧而后闻之,则免袒哭之成踊。”夫若是,奚其吉哉?故曰:彼人之为非也。韩子疑之是也。小功不税,礼也。然则免袒成踊则已矣乎?犹有加焉,曰:“我未之闻也。”虽然,降而无服者,麻不税,是亦降而无服已。哀之以其麻,哭之以其情,逾月然后已,其亦愈乎吉也】曾子称「小功不税」,则是逺兄弟终无服也,而可乎?郑▯注云:「以情责情【文见《礼记·檀弓》「以情」上诸本有「是」字,郑注无此语,只云「以已恩怪之】今之士人遂引此不追服小功【不上或有「而」字】小功服最多【功服或作「功之服】亲则叔父之下殇与适孙之下殇【适音的】与昆弟之下殇【礼:十六至十九为长殇,十二至十五为中殇,八岁至十一为下殇,七岁以下为无服之殇,生未三月不为殇】尊则外祖父母常服则从祖父母【或无「常」字】礼沿人情,其不可不服也,明矣。古之人【或作「时】行役不逾时,各相与处一国【或无「相」字,非是,然「各」字亦疑误】其不追服虽不可,犹至少。今之人男出仕,女出嫁,或千里之外,家贫讣告不及时,则是不服小功者恒多,而服小功者恒鲜矣。君子之于骨肉,死则悲哀而为之服者,岂牵于外哉【岂下或有「有」字】闻其死则悲哀,岂有间于新故死哉?今特以讣告不及时,闻死出其月数则不服,其可乎?愈常怪此,近出吊人,见其顔色慼慼,类有丧者【慼慼或作「慼容」,类下或有「于」字,丧或作「服】而其服则吉,问之则云「小功不税」者也【税下或无「者」字】礼文残缺,师道不传,不识礼之所谓「不税」,果不追服乎?无乃别有所指,而传注者失其宗乎?伏惟兄道德纯明,躬行古道,如此之类,必经于心而有所决定,不惜示及,幸甚幸甚。泥水马弱,不敢出,不果鞠躬亲问,而以书【唐子西云:「泥水马弱」以下若无「而以书」三字,则上重甚矣,此为文之法也】悚息尤深【或作「甚】愈再拜。太学生何蕃传【或无太学生字,传作书,云此文总于书类,当从旧本。今按此当作传,而入书类,未详其说,但其词则实传也,况有诸本可从乎】太学生何蕃入太学者廿余年矣【诸本作二十余年方从杭本作廿年余又云蜀本作二十而余字亦缀于年之下按说文廿音入二十并也卅先合切三十之省便古文也考之国语有云行玉廿防者正作此字泰山秦碑亦云皇帝临立廿有六年则又以四字为句而以廿为一字尤明白矣故公文多用廿卅字唯孔左丞碑尚以四言故可考如南海碑薛助教碑石本亦皆然但世人多不之见耳 今廿从方本余年从诸本】岁举进士学成行尊自太学诸生推颂不敢与蕃齿相与言于助教博士助教博士以状申于司业祭酒司业祭酒撰次蕃之羣行焯焯者数十余事以之升于礼部而以闻于天子【之升或作升之闻下或无于字】京师诸生以荐蕃名文说者不可选纪【名下或有为字】公卿大夫知蕃者比肩立莫为礼部【立下或有叹字而无莫为礼部四字】为礼部者率蕃所不合者以是无成功蕃淮南人【子厚作阳城遗爱碣则云蕃庐江人】父母具全【具或作俱】初入太学岁率一归父母止之其后间一二岁乃一归又止之不归者五岁矣蕃纯孝人也闵亲之老不自克一日揖诸生归养于和州诸生不能止乃闭蕃空舍中于是太学六馆之士百余人【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为六馆】又以蕃之义行言于司业阳先生城【贞元十一年七月城自谏议大夫罢为国子祭酒】请谕留蕃【或无谕字谕或作论】于是太学阙祭酒会阳先生出道州【贞元十五年九月以城为道州刺史】不果留欧阳詹生言曰蕃仁勇人也【詹生或作生詹方本阳下注詹字下同 今按欧阳詹生如史称辕固生乐瑕公之类甚多不当作注】或者曰蕃居太学诸生不为非义葬死者之无归哀其孤而字焉【杭蜀本无葬

译圣人制定礼制,难道只是随便说说人的感情吗?也不过是把它表现在礼文上罢了。大功要追服,小功不追服,礼文规定到此为止。兄弟的服制不过小功,外亲的服制不过缌麻,感情上的亲疏也到此为止。根据亲情制定礼文,亲疏尊卑的差等便显现出来了。所以按照礼制,大功以上不称为兄弟;兄弟关系可以加隆服制,而大功亲属不能加隆,是因为亲爱亲属。可以加隆服制,是因为要报答亲情;亲爱亲属的丧服要追服,次于亲爱亲属的则不追服,这也是亲情的表现。况且礼制是专门为了感情吗?还是也为了礼文?如果专门为了感情,那么至亲不可以以期年为断,小功也不可以不追服;如果是为了礼文,那么至亲以期年为断、小功不追服,二者都是礼制。曾子、韩子只重感情而没有顾及礼文,没有理解礼的旨趣,因而怀疑它的规定。虽然韩子怀疑是对的,那个人的做法却是错误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小功虽然不追服,也不过是不穿丧服而已。《礼记》说:‘听到远房兄弟的丧讯时,已经除丧以后才听到,就要免冠、袒衣,哭泣并顿足。’既然如此,怎么能穿吉服呢?所以说,那个人的做法是错误的;韩子的怀疑是正确的;小功不追服,是礼制。那么免冠袒衣、哭泣顿足就够了吗?还应当有所加重,说:“我以前没有听说这件事。”不过,降等而无服的人,连麻衣也不追服,这也只是降等而无服罢了。以麻衣表示哀悼,以真情哭泣,过一个月以后才停止,这样也总比穿吉服好。曾子说“小功不税”,那么远房兄弟最终就完全没有丧服,这可以吗?郑玄注说:“以己方的恩情去责求对方的恩情。”如今士人便据此说不追服小功。小功服中,亲属最多的是叔父的下殇、嫡孙的下殇和同胞兄弟的下殇;尊亲则有外祖父母;通常服制则有从祖父母。礼制顺应人情,这些人不可以不服丧,是很明白的。古人出外服役不超过一个时节,彼此又共同居住在一个国家;即使不追服仍然不可以,但这种情况还比较少。如今男子外出做官,女子出嫁,有的相隔千里,家境贫寒而讣告又不能及时送达,于是,不服小功的人常常很多,而服小功的人反倒很少。君子对于骨肉,亲人死了便悲哀而为之服丧,难道是受外界条件牵制吗?听到亲人死亡便悲哀,难道会因新丧旧丧而有所区别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岁、七岁、三月〕 如今只因为讣告送达不及时,听到死讯时已经超过服丧月份,就不服丧,这可以吗?我韩愈一向对此感到奇怪。最近出门吊丧,看见那人的脸色悲戚,像有丧事的人;但他的服饰却很吉利。一问,便说他是“小功不税”的人。礼文残缺,师道失传,我不知道礼所谓“不税”,果真是指不追服吗?或者另有所指,只是传注者失去了本义?伏想兄长道德纯正明达,亲身奉行古道,像这样的事情一定在心中考察并有所决定;希望不要吝惜赐教给我,这是我的大幸。泥泞难行,马又羸弱,我不敢出门,不能亲自恭敬请教,只能写信相问,因此更加惶恐不安。韩愈再拜。《太学生何蕃传》。“太学生”三字有的版本没有;“传”有的作“书”。有人说这篇文章总归在书信类,应当依从旧本。现在考察,这篇应当作“传”,但编入书信类,其缘由不详;不过它的文辞确实是传记体,何况还有多个版本可以依据呢?太学生何蕃进入太学已经二十多年了。每年参加进士考试,学业有成,品行尊高,太学中的诸位学生都推重赞颂他,不敢与他同列,便共同向助教、博士说明情况。助教、博士把事情上报司业、祭酒,司业、祭酒整理何蕃群体行为中卓异显著的几十件事,把他推荐到礼部,并把此事报告天子。京城的学生以推荐何蕃为名而作文作说的,多得无法计数;公卿大夫中认识何蕃的人比肩而立,却没有人为他向礼部推荐。主持礼部考试的人,大多是何蕃所不合的人,因此他没有取得成功。何蕃是淮南人,父母都健在。他刚进入太学时,每年大致回家一次,父母阻止他;后来间隔一两年才回家一次,父母又阻止他;如今已经五年没有回家了。何蕃是个纯厚孝顺的人,怜悯父母年老,自己不能克制思亲之情。一天,他向诸生作揖告别,回和州奉养父母。诸生无法阻止他,便把何蕃关在空屋中。于是太学六馆的士子一百多人——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合为六馆——又把何蕃的义行告诉司业阳先生城,请求他劝说何蕃留下。正在这时太学缺少祭酒,恰逢阳先生出任道州刺史,结果没能留住何蕃。欧阳詹生说:“何蕃是仁义勇敢的人。”有人说:“何蕃住在太学时,诸生不做不合义理的事;无依无靠的人死了,他替他们安葬;怜悯孤儿,抚养他们。无论恩惠大小,都一定尽力报偿,这就是所谓仁吧?何蕃的力量不能胜任他的身体,他的外貌也不能显示他的内心,我不知道他的勇在哪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元十一年、七月、元十五年、九月〕

字,非是】惠之大小,必以力复,斯其所谓仁欤?蕃之力不任其体,其貌不任其心,吾不知其勇也。欧阳詹生曰:「朱泚之乱【建中四年十月,泾原军乱,推朱泚为主,泚此礼反】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馆之士不从乱,兹非其勇欤?惜乎蕃之居下,其可以施于人者不流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川者髙,泽者卑,髙者流,卑者止。是故蕃之仁义充诸心,行诸太学,积者多,施者不遐也。天将雨水,气上【气上或有之字】无择于川泽涧谿之髙下。然则泽之道,其亦有施乎?抑有待于彼者欤?故凡贫贱之士,必有待然后能有所立,独何蕃欤?吾是以言之。无亦使其无传焉【无下或无亦字】答张籍书【公与籍相识于汴,观此书意,谓薄晚须到公府,即尚为佐于汴州时,贞元十一年也。新史曰:籍性狷直,尝责愈喜慱塞及为駮杂之说,论议好胜人。其排佛老,不能著书若扬雄孟轲以垂世,即谓此书也。籍遗公书云:顷承论于执事,尝以世俗陵靡,不及古昔,盖圣人之道废弛之所为也。宣尼没后,杨朱墨翟恢诡异说,干惑人听,孟轲作书而正之,圣人之道复存于世。秦氏灭学,汉重以黄老之术教人,使人濅惑,扬雄作法言而辨之,圣人之道犹明。及汉衰末,西域浮屠之法入于中国,中国之人世世译而广之,黄老之术相沿而炽,天下之言善者惟二者而已矣。昔者圣人以天下生生之道旷,乃物其金木水火土谷药之用以厚之,因人资善,乃明乎仁义之德以教之,俾人有常,故治生相存而不殊。今天下资于生者咸备圣人之器用,至于人情则溺乎异学,而不由乎圣人之道,使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义沉于世,而邦家继乱,固仁人之所痛也。自扬子云作法言至今近千载,莫有言圣人之道者,言之者唯执事焉耳。习俗者闻之多怪而不信徒相为訾,终无裨于教也。执事聪明文章与孟轲扬雄相若,盍为一书以兴存圣人之道,使时之人后之人知其去絶异学之所为乎?曷可俯仰于俗嚣嚣为多言之徒哉?然欲举圣人之道者,其身亦宜由之也。比见执事多尚駮杂无实之说,使人陈之于前以为欢,此有以累于令德。又商论之际,或不容人之短,如任私尚胜者,亦有所累也。先王存六艺自有常矣,有德者不为,犹以为损,况为博塞之戏与人竞财乎?君子固不为也。今执事为之,废弃时日,窃实不识其然。且执事言论文章不谬于古人,今所为或有不出于事之守常者,窃未为得也。愿执事絶博塞之好,弃无实之谈,▯广以接天下士。嗣孟轲、扬雄之作,辨杨墨、老释之说,使圣人之道复见于唐,岂不尚哉】愈始者望见吾子于人人之中,固有异焉【上人字或作众今按人人乃众人之义,此篇下文及与孟东野书、别本欧阳詹哀词皆有之,然不见于它书,疑当时之俗语也】及聆其音声,接其辞气,则有愿交之志,因縁幸会,遂得所图。岂惟吾子之不遗,抑仆之所遇有时焉耳。近者尝有意吾子之阙焉,无言,意仆所以交之之道不至也【意吾子下或再出吾子字,非是;言下或无意字】今乃大得所图,脱然若沈疴去体,洒然若埶热者之濯清风也。然吾子所论排释老,不若著书,嚣嚣多言【嚣音枵】徒相为訾。若仆之见,则有异乎此也【见上或有所字】夫所谓著书者,义止于辞耳,宣之于口,书之于简,何择焉?孟轲之书,非轲自着,轲既没,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焉耳【或作者耳】仆自得圣人之道而诵之,排前二家有年矣。不知者以仆为好辩也,然从而化者亦有矣,闻而疑者又有倍焉,顽然不入者,亲以言谕之,不入,则其观吾书也,固将无得矣【无下或有所字,得下或无矣字】为此而止,吾岂有爱于力乎哉?然有一说,化当世莫若口,传来世莫若书,又惧吾力之未至也【未至或作不能,或至下更有至之不能四字】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吾于圣人既过之,犹惧不及,矧今未至,固有所未至耳。请待五六十然后为之,冀其少过也。吾子又讥吾与人人为无实驳杂之说【与下或无复出人字,驳杂之说世多指毛颖传,盖因摭言有云韩公着毛颖传好博塞之戏,张水部以书劝之耳,而不知籍此书乃与公酬答于贞元佐汴时,而毛颖传以吕汲公年谱考之,则元和十年所作,又柳子厚书毛颖传后云自吾居夷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子厚以永贞元年出为永州司马,凡十年,则毛颖传诚元和闲作后,此书十有余岁,摭言未可慿也】此吾所以为戏耳,比之酒色,不有间乎?

译欧阳詹生说:“朱泚叛乱时,太学诸生几乎都要跟随他,便来请何蕃起身参加;何蕃却神色严正地斥责他们。六馆士子没有跟随叛乱,这难道不是他的勇敢吗?可惜何蕃地位卑下,他可以施加给别人的仁德没有流传开来。譬如水,它难道只能成为水泽而不能成为河流吗?河流地势高,水泽地势低;地势高的水流动,地势低的水停留。因此何蕃的仁义充满内心,施行于太学,积累的很多,而施加到远处的却不广。天将下雨时,水气上升,并不选择河流、水泽、山涧溪流的高下。那么水泽之道,难道也有施行的时候吗?还是要等待外在条件呢?所以凡是贫贱之士,都必须有所凭借以后才能有所树立,为什么偏偏只说何蕃呢?我因此这样说。难道不也应当让他的事迹流传下去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十月〕 《答张籍书》。(韩愈与张籍在汴州相识。看这封信的意思,说“傍晚还要到官府”,当时韩愈还在汴州任职,应是贞元十一年。新史说:张籍性情狷介正直,曾责备韩愈喜欢博塞游戏和驳杂之说,喜欢在议论中胜过别人。他排斥佛、老,却不能像扬雄、孟轲那样著书传世,这封信说的就是这件事。张籍给韩愈的信说:近来承蒙您论及此事,曾说世俗衰败,赶不上古代,大概是圣人之道废弛造成的。宣尼去世以后,杨朱、墨翟宣扬诡异之说,迷惑人的耳目;孟轲写书纠正它,圣人之道又存于世。秦代毁灭学校,汉代又用黄老之术教人,使人渐渐迷惑;扬雄写《法言》来辨明它,圣人之道仍然明白。到了汉朝末年,西域佛教传入中国,中国人世世代代翻译并推广它;黄老之术也相沿而更加盛行,天下关于善道的言说只有这两家罢了。过去圣人认为天下使万物生生不息的道理广大而未能完备,于是使金、木、水、火、土、谷物、药物各自发挥作用来使人生活富厚;又因人具有向善的资质,便阐明仁义的德性来教导他们,使人各有常道,所以治理生活、彼此存养而不相背离。如今天下资助生活的圣人器用都齐备了,至于人的情性,却沉溺于异端学说,不遵循圣人之道,使君臣、父子、夫妇、朋友的义理沉沦于世间,国家接连陷入混乱,这本来就是仁人所痛心的。自扬子云作《法言》到现在将近千年,没有人谈论圣人之道,谈论它的只有您罢了。习惯于世俗的人听到这些话,大多感到奇怪而不相信,只是相互讥诮,最终对教化没有帮助。您的聪明、文章与孟轲、扬雄相近,为什么不写一部书来兴起并保存圣人之道,使当时和后世的人知道排斥异学的作用呢?怎么可以低头迎合喧嚣的世俗,成为多言的人呢?然而要弘扬圣人之道,自身也应当奉行它。近来见您多崇尚驳杂而无实质的言说,让人把这些话陈述在您面前,作为娱乐;这对您的美德有所损累。在商讨议论之时,有时又容不得别人的短处,像任性而以争胜为尚,这也有所损累。先王保存六艺,自有常道;有德之人尚且不做不合礼的事,仍认为会有所损害,何况从事博塞游戏、与人争夺财物呢?君子本来就不应这样做。如今您却这样做,荒废时间,我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况且您的言论文章不逊于古人,如今所做的事有些不超出世俗常规的守持,我私下认为并不妥当。希望您断绝博塞游戏的嗜好,抛弃无实质的谈论,扩大胸襟广泛接纳天下士人。继承孟轲、扬雄的著作,辨明杨朱、墨翟、老子、释迦的学说,使圣人之道在唐代重新显现,难道不是很崇高吗?” 我韩愈当初在人群中望见您,本来就觉得您与众不同。后来听到您的声音,接触到您的言辞气度,便产生了希望同您交往的心愿;由于机缘幸运相会,终于实现了愿望。哪里只是您没有遗弃我,也只是我遇到的时机恰好罢了。近来我曾想到您的不足,却没有说出来,心想大概是我与您交往的方式还不够周到。如今终于大大实现了愿望,轻快得像沉重的疾病从身体上除去,又清爽得像炎热的人沐浴在清风中。然而您所说排斥佛、老的话,与其只写书,不如多说;众口喧腾,只会彼此讥诮。按我的看法,却与此不同。所谓著书,意义只在于言辞罢了;用口宣说,写在竹简上,有什么区别呢?孟轲的书并不是孟轲亲自写成的,孟轲去世以后,他的弟子万章、公孙丑共同记录孟轲所说的话罢了。我自从领会圣人之道并诵说它,排斥前面两家学说已经多年了。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喜欢争辩,然而听从并受到感化的人也有;听到而产生疑惑的人又多一倍;至于顽固而不能接受的人,我亲自用言语开导他,他仍不接受,那么他即使读我的书,本来也是不会有所收获的。难道因为这个缘故就停止不做,我会吝惜自己的力量吗?不过还有一个说法:感化当世,没有比口头劝说更好的;流传后世,没有比著书更好的。我又担心自己的力量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我在圣人之道上已经超过了这两个阶段,却还担心达不到;何况如今还没有达到,本来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请等到五六十岁以后再写,希望错误少一些。您又讥笑我与人从事无实质的驳杂言论;这只是我用来游戏的东西,和饮酒、女色相比,不是有区别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吾子讥之,似同浴而讥裸裎也【裎或作体】若商论不能下气,或似有之,当更思而悔之耳。博塞之讥,敢不承教?其他俟相见。薄晚须到公府,言不能尽【或无言字】愈再拜,重答张籍书【籍遗公第二书云:籍不以其愚,辄进说于执事,执事以导进之分,复赐还答,曲折教之,使昏塞者不失其明。然犹有所见,愿复于执事,以毕其説焉。夫老释惑乎生人乆矣,诚以世相沿化,而莫之知,所以乆惑乎尔。执事材识明旷,可以任著书之事故,有告焉。今以其言谕之,不入则观书,亦无所得,为此而止,未为至也。夫处一位,在一乡,其不知圣人之道,可以言谕之。谕之不入,乃舍之,犹有已化者为证也。天下至广,民事至众,岂可资一人之口而亲谕之者?近而不入则舍之,逺而有可谕者,又岂可以家至而说之乎?故曰:莫若为书。为书而知者,则可以化乎天下矣,可以传于后世矣。若以不入者而止为书,则于圣人之道,奚传焉?士之壮也,或从事于要剧,或旅游而不安宅,或偶时之丧乱,皆不皇有所为,况有疾疚,吉凶虞其闲哉?是以君子汲汲于所欲为,恐终无所显于后。若皆待五六十而后有所为,则或有遗恨矣。今执事虽参于戎府,当四海弭兵之际,优游无事,不以此时著书,而曰俟后,或有不及,曷可追乎?天之与人性度,已有器也,不必老而后有成立者。昔顔子之庶几,岂待五六十乎?执事目不覩圣人,而究圣人之道,材不让于顔子矣。今年巳逾之,曷惧于年未至哉?顔子不著书者,以其从圣人之后,圣人已有定制故也。若顔子独立于世,必有所云着也。古之学君臣父子之道,必资于师,师之贤者,其徒数千人,或数百人,是以没则纪其师之说以为书。若孟轲者是已传。者犹以孟轲自论,集其说不云“没后其徒为之也”。后轲之世,发明其学者,扬雄之徒,咸自作书。今师友道丧,浸不及扬雄之世,不自论著,以兴圣人之道,欲待孟轲之门人,必不可冀矣。君子发言举足,不逺于理,未尝闻以驳杂无实之说为戏也。执事毎见其说,亦拊抃呼笑,是挠气害性,不得其正矣。茍正之不得,曷所不至焉?或以为中不失正,将以茍悦于众,是戏人也,是玩人也,非示人以义之道也】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而纳诸圣贤之域【而或作之】拂其邪心,增其所未髙,谓愈之质有可以至于道者,浚其源,导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德者之所辞让【德下或无者字】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巳。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然后其书出焉【或无然后二字】其所以虑患之道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乃公卿辅相【乃或作及今按此言其下者犹是公卿辅相,盖微词以见上自天子亦宗事二氏之意】吾岂敢昌言排之哉?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吾何有【此句书于方作于书,仍无吾字今按书于吾何有,言无补也,方本误】夫子圣人也,且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絶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也亦甚矣【穷或作躬,甚作穷皆非是,甚又或作至】頼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冀乎?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所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及乎夫子未乆也,自夫子而及乎孟子未乆也,自孟子而及乎扬雄亦未乆也【下未及乎或并作至乎,句下无也字】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其可易而为之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逺,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书者上或有为字或无世字】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竢五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

译您讥笑我,仿佛同别人一起洗澡,却讥笑别人裸露身体。若说我商讨议论时不能放低姿态,似乎确实有这种情况,我应当再想想并悔改。您对博塞的讥责,我岂敢不接受教诲?其他事情等见面再说。傍晚还要到官府去,言语不能尽意。韩愈再拜。又答张籍的信。(张籍第二封信给韩愈说:我不因为自己愚昧,就冒昧向您进言;您以引导后进为职责,又赐信回答,曲折地教诲我,使我这个昏昧闭塞的人不失去明辨之力。然而我仍有自己的看法,希望再向您说明,以便把我的意见说完。老、释迷惑世人已经很久了,实在是因为世代相沿而受到教化,却没有人知道这一点,所以长久地被迷惑。您的才识明达广博,可以承担著书的责任,因此我有话要告诉您。现在用言语向人说明,他不接受便让他读书;如果仍然没有所得,就因此停止,这还不是最好的办法。处在一个职位、居住在一个乡里,对于那些不了解圣人之道的人,可以用言语劝说;劝说而不接受,便舍弃他,但仍有已经受到感化的人可以作为证明。天下如此广大,百姓事务如此繁多,难道可以只凭一个人的口舌,亲自逐一劝说吗?近处的人不接受尚且可以舍弃,远处有可以劝说的人,又岂能挨家挨户去说服?所以说,没有比写书更好的办法。写成书而使人了解它,就可以教化天下,也可以流传后世。如果因为有些人不能接受便停止著书,那么圣人之道还凭什么流传呢?士人年轻力壮时,有的从事重要而繁忙的职务,有的出游而不能安居,有的恰逢时局丧乱,都无暇有所作为,何况还有疾病以及吉凶祸患夹杂其中呢?所以君子急切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担心最终不能给后世留下显著的东西。如果都等到五六十岁以后才有所作为,或许会留下遗憾。如今您虽然身在军府,在天下将要止息战争之时,悠闲无事,却不趁此时著书而说等待以后,或许到时来不及,哪里还追得上呢?上天赋予人以性情和才质,本来就有一定器量,不必等到老年才有所成就。从前颜子接近圣人,难道等到五六十岁吗?您眼睛看不见圣人,却能探究圣人之道,才质不亚于颜子。今年您的年纪已经超过颜子当时的年岁,为什么还担心年龄没有达到呢?颜子没有著书,是因为他跟随在圣人之后,圣人已经制定了完备的制度;如果颜子独立处在世上,一定会有所著述。古人学习君臣、父子之道,必须依靠老师;贤德的老师,弟子有几千人或几百人,所以老师去世后,弟子便记录老师的言说,编成书。像孟轲,就是这样。他还以孟轲自称,汇集自己的学说,并没有说“死后由弟子写成”。孟轲以后,阐明其学说的扬雄一类人,都亲自著书。如今师友之道已经丧失,渐渐比不上扬雄的时代;如果不亲自论述著作来兴起圣人之道,却想等待孟轲的门人,肯定是无法希望的。君子说话、举足,都不违背义理;从未听说把驳杂而无实质的言论当作游戏。您每次见到这类言说,也拍手大笑,这是扰乱气质、损害本性,不能保持正道。如果连端正自己都做不到,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有人认为内心没有失去正道,只是为了姑且取悦众人;这就是戏弄别人、玩弄别人,不是向人展示义理之道。您不因我韩愈没有才德,反而想推举我、使我进入圣贤的境域,拂除我的邪心,增加我尚未达到的高度,说我的资质可以达到道;疏浚水源,引导它流向归宿,灌溉根部,将来还要享用它的果实——这种厚德之人尚且会辞让,何况是我韩愈呢?或者其中还有应当答复您的地方,所以不能就此停止。从前圣人创作《春秋》,文辞已经很深奥了,仍然不敢公开传授,只在口头上传给弟子,直到后世才把书流传出来;这就是他考虑祸患的深远之道。如今佛、道二氏所尊奉、侍奉他们的人,下至公卿辅相,我哪里敢公开大声排斥呢?只能选择可以谈论的人来教导他们,但有时仍有人与我相违,声音喧嚣不止。如果我把书完成并公开,他们看见后恼怒的人一定很多;他们必将认为我是狂妄、迷惑的人。自己的身体尚且不能顾全,书对我又有什么用呢?孔子是圣人,尚且说:“自从我得到子路以后,难听的话就传不到我的耳朵里。” 其余辅佐孔子的人,周游天下,尚且在陈国断绝粮食,在匡地受到威胁,被叔孙武叔毁谤,在齐、鲁、宋、卫的郊外奔走;他的道虽然尊贵,他的困厄也很严重。幸亏他的弟子共同守护他的学说,最终才在天下有所树立。假如当初只有他一个人说、一个人写,那么他的学说还能希望保存下来吗?如今佛、道二氏在中原流行,大概已有六百多年了;根基牢固,流传广泛,不是早晨下令、晚上就能禁止的。自文王去世后,武王、周公、成王、康王共同守护周礼,礼乐都保存下来。到了孔子,时间并不长;从孔子到孟子,也不长;从孟子到扬雄,同样不长。然而他们仍然如此勤苦、如此困厄,之后才能有所树立,我难道可以轻易地去做这件事吗?事情如果容易做,流传也不会长远;所以我不敢这样做。不过考察古人,遇到适当时机、能够施行自己的道,就没有必要著书;著书的,都是因为自己的道不能在当时实行,才希望在后世实行。如今我能否实现自己的志向、是否会失去自己的志向,还不能知道;等到五六十岁再做,还不算迟。上天如果不想让这些人有所知晓,那么我的命运就无法预料;如果上天要让这些人有所知晓,除了我还能有谁呢?”

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于吾所为哉【其何或作又何】前书谓吾与人商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然,虽诚有之,抑非好巳胜也,好已之道胜也,非好已之道胜也,已之道乃夫子、孟轲、扬雄所传之道也【论上或无商字,考张籍本书实有;若好下或有已字,或无然字;或无非好已之道胜也一语;雄下或无所传也三字,皆非是】若不胜,则无以为道【若上或有传者二字;以或作所,皆非是】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辨也有矣。」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恶害于道哉【能字本皆作为,考之记实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张,文武不为也。则此为字当作能字,乃是。但李本云《论衡》尝引此以辟董仲舒不窥园事,正作为字,疑公自用《论衡》非用《戴礼》也。今按作为无理,必有脱误,不然不应舍前汉有理之《礼记》而信后汉无理之《论衡》也。况公明言「记曰」而无论衡之云,且又安知《论衡》之不误哉?今据公本语,依《礼记》定作能字。「恶害于道哉」,恶或作岂,于下或有为字,一本作「乌害其为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孟君将有所适,思与吾子别,庶几一来,愈再拜。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五

译至于施行道、著书、教化当今、流传后世,必定各有其时。您为什么这样快就为我所做的事忧戚呢?前一封信说我同人商讨不能放低姿态,像是喜欢争胜;虽然确实有这种情况,但并不是喜欢胜过自己,而是喜欢自己所奉行的道胜过别人。这里的“自己之道”,就是孔子、孟轲、扬雄所传的道。如果不能使它胜出,就没有办法奉行道,我难道敢逃避“好胜”这个名声吗?孔子说:“我整天同颜回谈话,他从不违背我,像愚笨的人;可是他同众人分别时,还是有所辨别的。”关于驳杂之说的讥责,前一封信已经说尽了,请您再读一读。过去孔子尚且有戏言,《诗经》不是说:“善于戏谑啊,却不伤害人。”《礼记》说:“弓弩拉满而不放松,即使文王、武王也不能做到。”这样做难道会妨害道吗?这里的“为”字应当作“能”字,才是正确的。但李本说《论衡》曾引用这句话来驳斥董仲舒不窥园的事,正作“为”字,怀疑韩愈自己用的是《论衡》,而不是《戴礼》。现在考察,“作为”讲不通,必然有脱误;否则不应舍弃前汉有道理的《礼记》,反而相信后汉没有道理的《论衡》。何况韩愈明说“《记》曰”,并没有说《论衡》;又怎么知道《论衡》的文字不会有误呢?现在依据韩愈本人的话,依《礼记》确定作“能”字。“恶害于道哉”的“恶”有的作“岂”,“于”下有的有“为”字,一本作“乌害其为道哉”。您难道还没有思考这件事吗?孟君将要出行,我想同您告别,希望您或许能来一趟。韩愈再拜。《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五。

书与孟东野书【东野或作郊】公贞元十五年从董晋丧岀汴州依张建封于徐因被留以职事此书当在十六年三月作】与足下别乆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以吾或作以余,今从阁蜀本。云除下文“江湖予乐也”一语,余并作吾】各以事牵,不可合并。其于人人【其于人人或无下人字,说见前巻《答张籍书》或作它人,非是】非足下之为见而日与之处。足下知吾心乐否也【一本“而”下有“又”字,“之处”或作“人处】吾言之而听者谁欤?吾唱之而和者谁欤?言无聴也,唱无和也,独行而无徒也,是非无所与同也。足下知吾心乐否也【无聴无和”上或并有“之”而字,“行”下或无“而”字,“与”或作“以】足下才髙气清,行古道,处今世,无田而衣食,事亲左右无违。足下之用心勤矣,足下之处身劳且苦矣。混混与世相浊,独其心追古人而从之【从之或作从今之人,谢以贞元本定。今按上语“与世相浊”即是从今之人,更着二字则赘而不词矣】足下之道,其使吾悲也【使”上或无“其”字】去年春脱汴州之乱【贞元十五年二月,从董晋丧出汴州,四日而军乱杀留后陆长源】幸不死,无所于归,遂来于此【于”或作“与”,今按《送杨少尹序》亦有此语】主人与吾有故【主人谓张建封也】哀其穷居,吾于符离、雎上及秋将辞去,因被留以职事【是年秋,建封辟公为幕职】黙黙在此行一年矣。到今年秋,聊复辞去,江湖余乐也。与足下终幸矣。李习之娶吾亡兄之女【习之翺也,公亡兄即礼部郎中云卿之子弇也】期在后月,朝夕当来此。张籍在和州居丧,家甚贫,恐足下不知,故具此白,冀足下一来相视也。自彼至此虽逺,要皆舟行可至,速图之,吾之望也。春且尽时,气向热【尽时或作时尽,向作日】惟侍奉吉庆,愈眼疾比剧甚无聊,不复一一愈,再拜。答窦秀才书【窦下或有存亮字,公时以言事黜为山阳,故云逺宰蛮县。贞元二十年作】愈白。愈少驽怯于他艺,能自度无可努力,又不通时事,而与世多龃龉【上牀吕切,又壮所切;下音语】念终无以树立,遂发愤笃专于文学。学不得其术【不得上一有而字】凡所辛苦而仅有之者,皆符于空言,而不适于实用。又重以自废,是故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愈困【智或作身】今又以罪黜于朝廷,逺宰蛮县【贞元十九年,公以言事出为山阳令】愁忧无聊,瘴疠侵加,喘喘焉无以冀朝夕。足下年少才俊,辞雅而气锐【雅或作清】当朝廷求贤如不及之时,当道者又皆良有司,操数寸之管,书盈尺之纸【书或作尽】髙可以钓爵位,循次而进,亦不失万一于甲科【循上或有若字,或无万一二字】今乃乘不测之舟,入无人之地,以相从问文章为事,身勤而事左【或作尤非是】辞重而请约,非计之得也。虽使古之君子积道藏德,遁其光而不曜【其光二字或作世曜,或作耀】胶其口而不传者,遇足下之请恳恳【请或作情】犹将倒廪倾囷【囷一作箘】罗列而进也。若愈之愚不肖,又安敢有爱于左右哉?顾足下之能足以自奋,愈之所有如前所陈,是以临事愧耻而不敢答也。钱财不足以贿左右之匮急,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章不足或作章不可】稛载而往,垂橐而归【管子小正篇:诸侯之使,垂橐而入,稛载而归稛苦陨切】足下亮之而已。愈白上李尚书书【李下或有实字】月日【贞元十九年】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韩愈谨载拜奉书尚书大尹阁下【载或作再,古字通用,或无尚书二字,贞元十九年三月乙亥,以检校工部尚书李实为京兆尹】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此书称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退之以贞元十八年授国子四门博士,十九年拜监察御史,作此书时盖已罢博士而未授御史,正十九年也,退之以贞元五年复来京师,至是十五年矣】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如阁下者【或无如家二字,实恃宠强愎,专于聚敛,公于顺宗实录备书之矣,而于此书且复有赤心忧国之语,何哉?岂诗所谓因以箴之耶?抑屈身行道,圣贤所不免也】今年已来不雨者百有余日【贞元十九年自正月不雨至七月】种不入土,野无青草,而盗贼不敢起,谷价不敢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之人,皆若阁下亲临其家,老奸宿赃销缩摧沮,防亡魄丧,影灭迹絶非阁下条理镇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愈也少从事于文学,见有忠于君孝于亲者,虽在千百年之前,犹敬而慕之,况亲逢阁下,得不候于左右,以求効其恳恳,谨献所为文两巻,凡十五篇【谨或作仅】非敢以为文也,以为谒见之资也,进退惟命,愈恐惧再拜贺徐州张仆射白兎书【或注:建封字,或作状。公贞元十五年秋佐张建封于徐,书是时作】

译书信。《与孟东野书》。“东野”有的作“郊”。韩愈于贞元十五年随董晋的丧事离开汴州,前往徐州依附张建封,后来因职务被留在那里;这封信应写于贞元十六年三月。我同您分别已经很久了。根据我思念您的心,也知道您一定悬念着我。我们各自都被事情牵累,不能聚会。和一般人相处,并不是您所希望见到的,也不是每天愿意同他们相处的。您知道我的心中快乐不快乐吗?我说话而听的人是谁呢?我倡导而应和的人是谁呢?说话没有人听,歌唱没有人应和,独自行走而没有同伴,是非也没有人同我相同。您知道我的心中快乐不快乐吗?您的才华很高、气质清正,奉行古道而处在今世,没有田地却要谋求衣食;侍奉父母身旁,一切都顺从无违。您用心很勤苦,处身世间又劳累又艰难。您混同于世俗、同世人一起浑浊,唯独内心追随古人而奉行古道。您的道,正是使我悲伤的地方。去年春天,我脱离汴州的乱事,幸而没有死去,却无处归宿,于是来到这里。主人同我有旧交,怜悯我穷困居住,后来我到了符离、雎水一带,到了秋天将要离开,却因职务被留了下来。沉默地留在这里,已经一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五年、二月、四日〕 到今年秋天,我姑且又辞去这里的职务;江湖之间还有余暇可享。能够同您终身相交,是我的幸运。李习之将要娶我亡兄的女儿,婚期在下个月以后,早晚应当来到这里。张籍正在和州服丧,家里很贫困,恐怕您不知道,所以特意把这些告诉您,希望您来探望他。从那里到这里虽然遥远,但总都可以乘船到达;请赶快设法前来,这是我的愿望。春天将要结束,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只希望您侍奉父母、全家吉庆。我眼病近来更加严重,十分无聊,不能再一一细说。韩愈再拜。《答窦秀才书》。“窦”下有的有“存亮”二字。韩愈当时因进言论事被贬为山阳县令,所以说“远宰蛮县”。作于贞元二十年。韩愈敬白:我在其他技艺方面从小就愚钝怯弱,能够自己估量,知道没有什么值得努力的地方;又不通晓时事,常常同世俗抵触。想到终身没有什么可以树立,于是发愤专心学习文学。学习不得其法,凡是辛苦学习而仅仅取得的东西,都符合空洞的言辞,却不适合实际使用;又加上自己荒废了学业,因此学成以后道路反而更加困窘,年老以后才智更加困乏。如今又因为获罪被朝廷贬斥,到遥远的蛮荒县任职。忧愁无聊,瘴疠不断侵袭,气息奄奄,连能否活到早晚都没有希望。您年少而才华俊秀,文辞典雅而意气锐利。正当朝廷求贤若渴之时,执掌政事的人又都是贤能的官员;只要拿几寸长的笔,在一尺长的纸上写满文章,写得高明可以求取爵位,按次序进身,也不会在甲科中万无一失。如今您却乘坐不可预测的船,进入没有人的地方,来同我谈论文章;自身劳苦而事情又不顺利,言辞郑重而请求简约,这不是好的打算。即使古代君子积蓄道德,隐藏光辉而不显耀,闭口不言而不传道,遇到您恳切的请求,也将倾倒仓廪,把所藏全部罗列出来进献给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 像我这样愚昧不才的人,又哪里敢对您有所吝惜呢?只是您的才力足以自我奋发,而我所有的东西正如前面所说,所以临到事情面前感到惭愧,不敢回答。钱财不足以补助您困乏急迫的需要,文章也不足以发扬您的事业。您带着满载的行囊前来,却垂着空囊返回;只希望您能够谅解这一点罢了。韩愈敬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篇〕 《上李尚书书》。“李”下有的有“实”字。某月某日,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韩愈谨此再拜奉书尚书大尹阁下。“载”有的作“再”,古字通用;有的版本没有“尚书”二字。贞元十九年三月乙亥,任命检校工部尚书李实为京兆尹。韩愈来到京城至今已经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多得数不清,他们都能守职尽责,没有过失罢了,却没有见过像阁下这样以赤诚之心侍奉君上、忧国如家的人。今年以来已经一百多天没有下雨,种子不能入土,田野没有青草;可是盗贼不敢兴起,谷价不敢上涨,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的人,都像阁下亲自来到他们家中一样。老奸宿赃全都收敛退缩、摧败沮丧,防守者失魂落魄,踪影全无。如果不是阁下整治安抚、宣扬天子的威德,怎么能够达到这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八年、正十九年、元五年、正月、七月〕 我韩愈年少时开始从事文学,见到忠于君主、孝于父母的人,即使在千百年前,也仍然敬仰爱慕;何况亲自遇到阁下,怎能不在您的身边求见,以求表达自己的诚意?谨献上我所写的文章两卷,共十五篇。并不敢把它们当作文章献上,只是把它们作为求见的凭借罢了。进退听凭您的命令。我韩愈恐惧再拜。《贺徐州张仆射白兔书》。(有的注说:“建封”是张仆射的字;有的作“状”。韩愈于贞元十五年秋在徐州任张建封的幕僚,此信作于当时。)

伏闻今月五日,营田巡官陈从政献瑞兎,毛质皦白【皦或作全,或作皎】天驯其心【驯音循】其始实得之符离安阜屯【安阜或云屯名,如唐孟元阳董作西华屯是也今按下云得之军田,则此屯字乃屯田之屯也】屯之役夫【屯或作田】朝行遇之,迫之弗逸【弗或作不】人立而拱。窃惟休咎之兆,天所以啓觉于下,依类托喻,事之纤悉不可图验,非睿智博通孰克究明?愈虽不敏【或无此一语】请试辨之。兎,隂类也,又窟居狡而伏,逆象也。今白其色,絶其羣也,驯其心,化我德也,人立而拱,非禽兽之事,革而从人,且服罪也。得之符离,符离实戎国名,又附丽也【戎阁杭本作我,名下注絶句二字,丽或作离今按实我国名,不成文理,《汉书·卫青传》讨蒲泥,破符离,晋灼曰二王号也,所谓戎国,疑或取此】不在农夫之田,而在军田,武德行也,不战而来之之道也,有安阜之嘉名焉【道下或无也字,安阜或作革附,或作安附,嘉或作喜,又无名字皆非是】伏惟阁下,股肱帝室,藩垣天下,四方其有逆乱之臣,未血斧锧之属【锧,职日切,铁椹也】畏威崩析,归我乎哉?其事兆矣【诸本多如此,嘉祐杭本亦然,方本之属作其属,属下句析作折。云汉终军传野兽并角,明同本也。众支内附,示无外也,殆将有解编髪,削左衽而防化者。又王褒《讲德论》:今南郡获白虎,偃武兴文之应也,获之者张武,张而猛也,公言盖祖此今按嘉祐诸本之析二字文理分明,方氏但据蜀本而不复着诸本之同异,其所定又皆误,盖其属归我事小不足言,不若逆乱之臣归我之为大而可愿也。崩拆亦不成文,若用《论语》分崩离析之语,则当从木,若用《史记》折而入于魏之语,则当从手,二义皆通,然既有崩字,则似本用《论语》中字也】是宜具迹表闻以承答天意,小子不惠,猥以文句微识防念【或无不惠二字,念文苑作合,全无文理】睹兹盛美,焉敢避不让之责而黙黙耶【杭蜀苑作黙贺也,亦不成文理】愈再拜上兵部李侍郎书【蜀本注:巽字或作异,非是。永贞元年十二月九日,江陵作。李巽,是时自江西观察使入为兵部侍郎】十二月九日【永贞元年】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上书侍郎阁下: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覔官凡二十年矣【书称守江陵府法曹参军,盖永贞元年也,退之以贞元二年入京师,至此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好或作喜】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以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髙之为山岳【文苑作泰山,与上下句不类,非是】明之为日月,幽之为▯神,纎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奇辞奥防,靡不通达。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益困【智或作身】私自怜悼,悔其初心,髪秃齿豁,不见知已。夫牛角之歌辞鄙而义拙【琴操曰:甯戚饭牛车下叩牛角而歌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短布单衣才至骭,长夜漫漫何时旦?齐桓公闻之,举以为相】堂下之言不书于传记【左氏昭二十八年,叔向适郑鬷蔑恶,欲观叔向从使之收器者而往,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将饮酒,闻之曰:必鬷明也,下执其手以上曰: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齐桓举以相国,叔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难为听,而识之者难遇也【难为属上句,为或作其,则属下句】伏以阁下内仁而外义,行髙而德钜,尚贤而与能,哀穷而悼屈【方本仁下、贤下无而字,今详此上下四句本或皆有而字者为正,或皆无之,或上二句无而,下二句有者亦通,而方本必于其第一、第三句去之,使其参差龃龉而不可读,以为古则不淳,以为今则不响,不识其何意也】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者入守内职,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是岁八月宪宗即位】汲汲于理化之日,出言举事,宜必施设【宜或作计】既有聴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甯戚之歌,鬷明之言,不发于左右,则后而失其时矣。谨献旧文一巻,扶树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诗一巻,舒忧娱悲,杂以瓌怪之言,时俗之好,所以讽于口而听于耳也。如赐览观,亦有可采。干黩严尊,伏增惶恐。愈再拜。答尉迟生书【下或注汾字】

译敬闻本月五日,营田巡官陈从政献上瑞兔,毛色洁白,天性驯顺。它最初是在符离安阜屯得到的。屯田的役夫早晨出行时遇到它,逼近它而它没有逃走;竟像人一样站立并拱手。我私下认为,吉凶的征兆,是上天用来启发、警醒下民的;它依照类别寄托比喻,事情极其细微,不能只凭臆测验证,不是聪慧而博通的人,谁能究明呢?我虽然不敏,请允许我试着辨析。兔属于阴类,又住在洞穴中,性情狡猾而潜伏,是逆反的象征。如今它的颜色为白,说明它脱离了同类;它的心性驯服,说明它受我方德化;像人一样站立拱手,不是禽兽的行为,说明它已经改变而归顺人,又有服罪之意。它在符离得到;“符离”本是戎国之名,又有依附亲近之义。不在农民的田里,而在军田里,表明武德施行,是不战而使其归来的道理;又有“安阜”这个美好的名称。伏想阁下身为帝室股肱、天下藩篱,四方若有叛逆作乱之臣,还没有等到斧锧沾血这一类刑罚,便因畏惧威势而崩溃离散,归顺我朝,岂不正是如此吗?这件事的征兆已经显现了。应当把它的事迹详细记录下来,上表报告,以承接并回应上天的意旨。我这个不才的人,冒昧凭借一点文字见识来表达敬意;看见这样盛大的美事,哪里敢逃避不谦让的责任而默默无言呢?韩愈再拜。《上兵部李侍郎书》。(蜀本注:“巽”字有的作“异”,不对。永贞元年十二月九日,在江陵所作。李巽当时由江西观察使入朝任兵部侍郎。) 十二月九日【永贞元年】,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向侍郎阁下上书:我年轻时鄙陋迟钝,对当时的事务全不了解;家贫,不能养活自己,应试求官,已经二十年了【书中自称守江陵府法曹参军,大概是在永贞元年;退之于贞元二年进入京城,到此时正好二十年】。命运浅薄而不幸,动辄遭受谗毁,前进一寸,后退一尺,终于一事无成。我本性喜爱文学【“好”一作“喜”】,因困苦忧愁,无处倾诉,于是得以深入穷究经传、史籍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沉潜于训诂义理,反复推求句读,磨炼学业,在文章上奋发用力。凡是自唐尧、虞舜以来,典籍竹简中保存的内容,大的如江河大海,高的如山岳【《文苑》作“泰山”,与上下文不类,不对】,明的如日月,幽深的如鬼神,细微的如珠玉,华丽而变化万端的如雷霆风雨,奇特的辞句和深奥的旨趣,没有不通晓的。只是我鄙陋迟钝,不通晓当时事务,学业有所成而仕途更加困窘,年纪老了而才智更加困顿【“智”一作“身”】。私下怜悼自己,后悔当初的志向;头发秃了,牙齿缺了,却没有得到知己。牛角歌的歌词鄙俗而意义浅拙【《琴操》说:甯戚在车下喂牛,敲着牛角唱道:“南山石坚,白石灿烂;生不逢尧舜禅让;短布单衣只到小腿,漫漫长夜何时天明?”】齐桓公听到后,提拔他做了相国】;堂下人的话没有写入传记【《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叔向到郑国,鬷蔑相貌丑陋,想看看叔向,便跟随收取礼器的使者前往,站在堂下说了一句话而说得很好。叔向将要饮酒,听见后说:“一定是鬷明。”便下堂拉着他的手上来,说:“您若不开口,我几乎就失去您了。”】。齐桓公提拔甯戚为相国,叔向拉着鬷蔑的手登堂;如此看来,并不是言语难以被听见,而是难以遇到能够识别它的人【“难为”承接上句;“为”一作“其”,则属下句】。我私下认为,阁下内怀仁德,外行义举,品行高尚而德望宏大,尊重贤者而任用能人,怜悯困穷而哀悼屈抑之士【方本“仁”下、“贤”下没有“而”字。详察上下四句,有的版本全有“而”字为正,有的全无,有的上两句无而下两句有,也都通;方本偏偏删去第一、第三句的“而”,使句式参差龃龉,不可诵读,说是古文则不淳厚,说是今文又不响亮,不知是什么用意】。自江陵以西,既已受到您的教化而实行起来。如今入朝任职,担任朝廷大臣,正逢天子新即位【这一年八月宪宗即位】,正是急切治理教化的时候;发言办事,应当必有施行【“宜”一作“计”】,既有听取意见的明察,又有振作事业的力量。甯戚的歌、鬷明的话,如果不在左右之人面前发出,后来就会错失时机。谨献上旧文一卷,可以扶助树立教化之道,其中有所阐明。又献南行诗一卷,用来舒解忧愁、排遣悲伤,杂有瑰奇怪异的言辞,迎合当时风俗的爱好,因而适合口头讽诵、耳朵听闻。如果蒙您赐予阅览,其中也有可取之处。冒犯尊严,越发惶恐。韩愈再拜。答尉迟生书【下有的版本注“汾”字】

愈白尉迟生足下【或无愈白二字尉音郁】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揜。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之所闻者,如是。有问于愈者,亦以是对。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征于愈,愈又敢有爱于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或无复出之道三字】古,吾子何其爱之异也?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问焉,皆可学也。若独有爱于是,而非仕之谓,则愈也尝学之矣,请继今以言。答杨子书【此书答杨敬之、凌之子也。所谓逺其兄甚者,谓诲之,诲之冯之子。柳子厚所为说车者也。此书贞元十七年作】辱书并示表记述书辞等五篇,比于东都略见顔色,未得接言语,心固已相竒,但不敢果于貌。定【果于或作果以】知人,尧舜所难【舜或作帝】又甞服宰予之诫,故未敢决然挹,亦不敢忽然忘也。到城已来,不多与人还往,友朋之中所敬信者,平昌孟东野【东野德州平昌人】东野矻矻说足下不离口,崔大敦诗不多见【敦诗名羣】每每说人物,亦以足下为处子之秀。近又得李七翺书【李下或无七字】亦云足下之文逺其兄甚【下或有矣字】夫以平昌之贤,其言一人,固足信矣,况又崔与李继至而交说邪?故不待相见,相信已熟。既相见,不要约已相亲,审知足下之才充其容也。今辱书乃云云,是所谓以黄金注重外而内惑也【庄子达生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昏,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然恐足下少年,与仆老者不相类,尚须验以言,故具白所以【下或有也字非是】而今而后,不置疑于其间可也【闲上或无其字】若曰长育人才,则有天子之大臣在,若仆者守一官,且不足以修理,况如是重任邪?学问有暇,幸时见临,愈白。上襄阳于相公书【或注:頔字,公元和元年,自江陵掾召为国子博士,行至邓州北境,作是书以答之。于頔字允元,頔音油】伏防示文武顺圣乐辞【唐德宗以后方镇多制乐舞以献頔献顺圣乐曲其曲将半行缀皆伏一人舞于中又令女妓为佾舞雄健壮妙号为孙武顺圣乐】天保乐诗【保或作寳】读蔡琰胡笳辞诗【后汉蔡琰字文姬中郎将邕之女兴平中没于南匈奴十二年笳音茄胡人卷芦叶吹之也】移族从并与京兆书【移族从以下八字阁杭本如此云頔世雄朔易时移羣从占数为京兆人以书修敬于京兆尹李实刘梦得集有代李尹答书可考诸本或以从并为徙并非也今按刘集代实答頔第二书也其曰移族从者頔与京兆书外别有移羣从书移非移居之移乃移文之移盖始去其旧乡故移书以晓其宗族羣从也】自幕府至邓之北境凡五百余里,自庚子至甲辰凡五日【庚上或无自字】手披目视口咏其言心惟其义,且恐且惧,忽若有亡,不知鞍马之勤道途之逺也,夫防谷之水深不过咫尺,丘垤之山髙不能逾寻,文人则狎而翫之【人则或作则人】及至临泰山之悬崖,窥巨海之惊澜,莫不战掉悼栗▯惑而自失【悼或作悸或作惶或作惮说文悼惧也陈楚谓惧曰悼陆士衡表五情震悼】所观变于前,所守易于内,亦其理宜也,阁下负超卓之竒材,蓄雄刚之俊德,浑然天成,无有畔岸,而又贵穷乎公相,威动乎区极【区或作枢】天子之毗,诸侯之师,故其文章言语与事相侔,惮赫若雷霆【惮赫或作变化阁蜀録粹皆作燀赫字小讹也丹末切与怛同庄子声侔▯神惮赫千里】浩汗若河汉,正声谐韶濩,劲气沮金石,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其事信,其理切,孔子之言曰【或无之言字】有德者必有言,信乎其有德【一有而字】且有言也,杨子云曰【云下或有言字】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信乎其能灏灏而且噩噩也【灏胡老切同浩】昔者齐君行而失道,管子请释老马而随之【随上或无而字,管仲隰朋从威公伐孤竹,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见韩子】樊迟请学稼,孔子使问之老农【论语:樊迟请学稼,孔子曰:吾不如老农】夫马之智不贤于夷吾,农之能不圣于尼父,然且云尔者【然下或有则字,非是】圣贤之能多,农马之知专故也,今愈虽愚且贱,其从事于文章专且乆,则其赞王公之能而称大君子之美,不为僭越也,伏惟详察,愈恐惧再拜上郑尚书相公啓【郑余庆,字居业,元和三年,以检校兵部尚书兼东都留守,公时为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

译韩愈告白尉迟生足下【有的版本没有“愈白”二字;“尉”音郁】:所谓文章,必定在内心有所积蓄,所以君子慎重对待自己的实际修养。内在实际的美好或丑恶,表现出来时是遮掩不住的。根基深厚,枝梢就茂盛;形体宏大,声势就洪亮;品行高峻,言语就严厉;内心醇厚,气息就平和。明白显著的没有疑惑,从容舒缓的绰绰有余。体制不完备,不能称为成人;辞藻不足,不能称为成文。这就是我所听闻的道理。有人向我询问,我也这样回答。如今您的作品都很好,谦逊自守,仿佛还不足,却拿来向我求证,我又怎敢吝惜自己的言语呢?不过我能够说的,都是古人的道;古人的道不足以取悦于今人【有的版本没有“复出之道”三字】。古人的道,您为什么如此特别地珍爱它呢?贤能的公卿大夫在上位,与您一样刚刚进身的贤士在下位;他们能够得到官位,必定有取得官位的办法。您想做官吗?就去问他们吧,其中的一切都可以学习。如果您只是特别喜爱这种学问,并不是为了做官,那么我也曾经学习过它,请允许我从今以后向您谈谈。答杨子书【此书答杨敬之、杨凌之子。所谓“远胜其兄很多”,是说杨凌之子受到教诲;柳子厚所作《说车》一文也提到此事。本书作于贞元十七年】承蒙您寄来书信,并把《表记》《述书辞》等五篇文章给我看;在东都时我只是略略见过您的风采,还没有机会与您交谈,心里本已十分惊异,只是不敢贸然仅凭外表就断定一个人。判定人的才德,是尧舜都难以做到的【“舜”一作“帝”】;我又曾经接受宰予的告诫,所以不敢断然推许您,也不敢轻率地忘掉您。到京城以来,我没有同很多人交往;朋友中我所敬重信任的,是平昌人孟东野【东野是德州平昌人】。东野苦心不懈,口中始终说着您;崔大常常谈论人物,虽然不多见到您的文章【崔大名群,字敦诗】,也每每把您说成处士中的秀异之才。近来又收到李七的书信【“李”下有的版本没有“七”字;李翱】,也说您的文章远胜于他的兄长【下有的版本有“矣”字】。凭平昌孟东野的贤能,他称赞一个人,本来就足以相信,何况崔、李又接连交口称道您呢?所以还没有见面,我就已经充分信任您了。见面以后,不必约定便彼此亲近,仔细观察,才知道您的才华足以充实您的仪表。如今承蒙来信却说出这些话,这正所谓把黄金当作重物来下注,只重视外物而内心昏惑【《庄子·达生》说,用瓦片下注的人技巧灵巧,用带钩下注的人心存顾忌,用黄金下注的人心智昏乱;他们的技巧本来一样,只因有所矜持便重视外物,凡是重视外物的内心就笨拙】。不过恐怕您还年轻,和我这个老年人不同,还必须用言语来验证,所以把缘由全部告诉您【下有的版本有“也”字,不对】;从今以后,您可以不再对此存疑了【“闲”上有的版本没有“其”字】。如果说到培养人才,那是天子的大臣们的职责;像我这样只守着一个官职,尚且没有能力把它治理好,何况是这样重大的责任呢?您在学问上有空闲时,幸望时时来访。韩愈告白。上襄阳于相公书【有的版本注“頔”字。元和元年,韩愈由江陵府掾属被召为国子博士,行至邓州北境,作此书答复于頔。于頔字允元;“頔”音油】我恭敬地读到您所示的《文武顺圣乐》歌词【唐德宗以后,方镇多制作乐舞进献。于頔献《顺圣乐曲》,曲将终了时,舞队都俯伏一人,另令女伎作八佾舞,雄健壮妙,号为《孙武顺圣乐》】、《天保乐诗》【“保”一作“宝”】以及蔡琰《胡笳辞诗》【后汉蔡琰字文姬,是中郎将蔡邕之女;兴平年间陷没于南匈奴十二年。“笳”音茄,胡人卷芦叶吹奏】和《移族从并与京兆书》【“移族从”以下八字,阁本、杭本如此。说于頔世代为朔易地区的雄杰,后来把群从的户籍移列为京兆人,因写信向京兆尹李实表示敬意。刘梦得集有《代李尹答书》,可以考证。各本有的把“从并”作“徙并”,不对。按刘集《代实答頔第二书》,所谓“移族从”,是于頔除写给京兆尹的信外,另有《移群从书》;“移”不是迁居之移,而是移文之移,大概是刚离开旧乡,所以写移文告知宗族群从】。从幕府到邓州北境,共五百多里;从庚子到甲辰,共五天【“庚”上有的版本没有“自”字】。我亲手翻阅,亲眼观看,口中吟诵其辞,心里思索其义;又恐惧又敬畏,忽然若有所失,竟不知道鞍马劳顿、道路遥远。那防谷的水深不过咫尺,小土山的高度不超过寻常;文人便亲近玩赏它们【“人则”一作“则人”】。等到面对泰山的悬崖,俯视大海惊涛,没有不战抖恐惧、眩惑失神的【“悼”一作“悸”“惶”或“惮”;《说文》说“悼”是害怕,陈楚一带称害怕为“悼”;陆士衡《表》有“五情震悼”】。眼前所见发生变化,内心所持也随之改变,这本来就是情理所应当的。阁下具有超卓的奇异才能,蓄积雄健刚强的俊美德行,浑厚自然,无所边际;又贵至公相,威势震动四方【“区”一作“枢”】,是天子的辅弼、诸侯的师长。所以您的文章言语与事业相称,显赫如雷霆【“惮赫”有的作“变化”;阁本、蜀本《录粹》都作“燀赫”,只是字形小误。“惮”音丹末切,与“怛”同。《庄子》说“声侔鬼神,惮赫千里”】,浩瀚如银河;正大的声调和谐如《韶》《濩》,刚劲的气势能使金石屈服;丰厚而不多余,一句话简约却不遗漏一个辞意;事情真实,义理切实。孔子说【有的版本没有“之言”二字】: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辞。确实是既有德又有言辞啊【“有”上有的版本有“而”字】。扬子云说【“云”下有的版本有“言”字】:《商书》浩大光明,《周书》严肃正大。确实能够既浩大光明又严肃正大啊【“灏”音胡老切,与“浩”同】。从前齐国国君出行迷失道路,管仲请求放出老马跟随它【“随”上有的版本没有“而”字。管仲、隰朋随齐桓公讨伐孤竹,迷路后管仲说老马的智慧可以利用,于是放出老马跟随它,终于找到了道路,见《韩非子》】。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让他去请教老农【《论语》说: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马的智慧并不比夷吾高明,农夫的本领也不比尼父圣明;可是他们尚且这样说【“然”下有的版本有“则”字,不对】,是因为圣贤的能力多方面,而农夫、老马的知识专门在一事上。所以如今我韩愈虽然愚笨而且卑贱,但从事文章专心而且长久,那么我赞美王公的才能、称颂大君子的美德,也不算僭越。恭请详察。韩愈恐惧再拜。上郑尚书相公启【郑余庆,字居业。元和三年,以检校兵部尚书兼任东都留守;当时韩愈任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

愈啓伏防仁恩猥赐示问【猥或作俯方无 今按言猥若俯者事上之礼无者非是】感戴战悚【或作栗】若无所容措然尚有厥诚须尽露于左右者敢避其烦黩怀不满之意于受恩之地哉【或无厥诚字黩或作渎字通用或作黙则讹矣又连下句读之其误益甚】愈幸甚三得为属吏【元和元年九月余庆为国子祭酒公为博士十一月余庆为河南尹公分司东都至是余庆为留守公为都官员外郎】朝夕不离门下出入五年【方从杭蜀本无入字 今按出入汉人语多有之公作襄阳卢丞志亦云出入十年方误矣】窃自计较受与报不宜在门下诸从事后【较或作校】故事有当言未尝敢不言有不便于已【阁无于字非是】辄吐私情阁下所宜怜也分司郎官职事惟祠部为烦且重愈独判二年日与宦者为敌相伺候罪过恶言詈辞狼藉公牒不敢为耻实虑陷祸故前者为状乞与诸郎官更判意虽甚专事似率尔言语精神不能自明不防察允遽以慙归僶俛日日【僶音泯】遂逾累旬私图其宜敢以病告鸤鸠平均歌于国风【诗曹国风鸤鸠刺不壹也在位无君子用心之不壹也】从事独贤雅以怨刺【诗小雅北山刺幽王也役使不均已劳于从事而不得养其父母焉】伏惟俯加怜察【阁无俯字録无俯察二字俯或作特 今按得失之意已论于篇首矣】幸甚幸甚愈再拜上留守郑相公啓【元和五年冬,改河南令,以军人事辨于留守郑公,其言剀切,其退甚轻,信乎史所谓笃道君子也】愈啓:愈为相公官属五年,辱知辱爱。伏念曾无丝毫事为报答效【或无伏字】日夜思虑谋画,以为事大君子当以道,不宜茍且求容悦,故于事未尝敢疑惑,宜行则行,宜止则止【止方并作尔按对上句行字义当作止方本无理不词今改从众】受容受察【阁杭本无受容字非是】不复进谢。自以为如此真得事大君子之道【或无之字】今虽防沙汰为县,固犹在相公治下,未同去离门墙,为故吏为形迹嫌疑,改前所为以自踈外于大君子【外下或无于于非是】固当不待烦说于左右而后察也。人有告人辱骂其妹与妻,为其长者得不追而问之乎?追而不至,为其长者得不怒而杖之乎?坐军营操兵守御,为留守出入前后驱从者,此真为军人矣。坐坊市卖饼,又称军人,则谁非军人也?愚以为此必奸人以钱财赂将吏,盗相公文牒,窃注名姓于军籍中,以陵驾府县【陵驾字见选沈休文论】此固相公所欲去,奉法吏所当嫉,虽捕系杖之未过也【嫉下或有矣字未上或无之字非是未下或有至字或作不至过】昨闻相公追捕所告受辱骂者,愚以为大君子为政当有权变,始似小异,要归于正耳。军吏纷纷入见告屈,为其长者【长下或无者字非是】安得不小致为之之意乎?未敢以此仰疑大君子。及见诸从事说,则与小人所望信者少似乖戾。虽然,岂敢生疑于万一?必诸从事与诸将吏未能去朋党心,盖覆黤黮【黤黮甚黒也刘伶客至诗黤黮元夜隂黤乌敢切黮徒敢切】不以真情状白露左右。小人受私恩良乆【受私或作私受今按私受非是然此七字为句语亦太烦又下语便有私恨字不应重复如此疑此私字是衍文也】安敢闭蓄以为私恨?不一二陈道,伏惟相公怜察,幸甚幸甚。愈无适时。才用渐不喜为吏,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不啻如弃涕唾,无一分顾借心【阁本名字在“罢”字下,而“名字”下更有一“罢”字;杭本无“名字”,“可自”作“自可”,亦无下“罢”字。一本或作“可自罢乃罢去”。今按此句读,本皆不可读。但别本作“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比阁本只移一名字,去一“罢”字;比杭本但增一】【名字倒一,自字而文义通畅,畧无凝滞,今从之。又按此二书误字尤多,而阁、杭、蜀本又为特甚,不知何故如此。大抵公于朝廷或抵上官论时事及职事,则皆如公状之体,不用古文奇语,此二篇亦其类也。窃意读者厌其无奇而辄改之,故其多误至此云】顾失大君子纤芥意,如丘山重,守官去官,惟今日指挥,愈惶惧再拜。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六

译韩愈启:我恭敬地承受您的仁慈恩惠,屈尊赐予询问【“猥”有的作“俯”;方本没有。按说“猥”如同“俯”,是对上位者的礼貌用语;没有此字不对】,感激戴德而战栗【有的作“栗”】,仿佛无处容身。然而我还有一番诚意,必须全部在您面前表露;难道我会因为怕烦扰冒犯,就把不满之意藏在受恩之地吗【有的版本没有“厥诚”二字;“黩”或作“渎”,通用;或作“黙”则错误;又把它与下句连读,错误更严重】?我很幸运,三次做您的属官【元和元年九月,余庆任国子祭酒,韩愈任博士;十一月余庆任河南尹,韩愈分司东都;到此时余庆任留守,韩愈任都官员外郎】,朝夕不离门下,出入共事五年【方本依据杭本、蜀本没有“入”字;按“出入”是汉人常用语,韩愈作《襄阳卢丞志》也说“出入十年”,方本误】。我私下计算,所受恩惠与应当报答的,不应排在门下各位从事之后【“较”一作“校”】。按照旧例,有应当说的事,我从来不敢不说;有对自己不利的事,便立即吐露内心,这本来是阁下应该怜悯我的。分司郎官的职务,只有祠部最为烦重;我独自掌判了两年,每天同宦官相对,彼此窥伺过失,罪状恶言充斥公文,实在不敢不以为耻;又确实担心陷入祸患,所以先前上状请求和各位郎官轮流掌判。我的意愿虽然十分明确,办事却似乎过于草率,言语精神又不能充分表达自己;您没有察知而贸然答复,使我惭愧退下,只能勉强度日。这样过了好几十天,我私下思量其中的道理,才敢以生病为由上告。《诗经·曹风·鸤鸠》歌咏平均分配【《诗经·曹风·鸤鸠》讽刺用心不专,说在位没有君子,施政不均】,而我所从事的事务独自贤能,却一向受到怨刺【《诗经·小雅·北山》讽刺周幽王役使不均,说自己劳于职事,却不能奉养父母】。恭请您俯加怜察【阁本没有“俯”字,录本没有“俯察”二字;“俯”或作“特”。按得失之意已经在篇首说过了】。幸甚,幸甚。韩愈再拜。上留守郑相公启【元和五年冬,韩愈改任河南令,因军人之事向留守郑公申辩;言辞恳切,退下时态度谦抑,确实如史书所说,是笃守道义的君子】韩愈启:我做相公的属官已经五年,承蒙您的知遇和爱护。我想到自己从未有丝毫事情可以报答效劳【有的版本没有“伏”字】,日夜思量谋划,认为侍奉大君子应当遵循道义,不应苟且求得容纳和欢悦;所以遇到事情从来不敢疑惑,该实行就实行,该停止就停止【“止”方本作“尔”;按与上句“行”相对,义当作“止”,方本无理不成词,今从通行本】;受到包容和察知【阁本、杭本没有“受容”二字,不对】,便不再进门致谢。我自以为这样才真正得到了侍奉大君子的道理【有的版本没有“之”字】。如今虽然蒙受裁汰,改任县令,本来仍在相公治理之下,并未离开门墙;既然是旧日属吏,若因外在形迹而产生嫌疑,改变从前的做法,自己疏远并排斥于大君子之外【“外”下有的版本没有“于”,不对】,本来不必等我向您烦琐说明之后您才明白。有人控告某人辱骂他的妹妹和妻子,作为她们的长辈,能不追问吗?追问而没有到来,作为她们的长辈,能不愤怒而杖责吗?坐守军营、操持兵器防御,替留守在出入前后驱赶随从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军人。坐在坊市卖饼,也自称军人,那么谁不是军人呢?我认为这一定是奸人用钱财贿赂将领和官吏,盗取相公的文书,私自把姓名登记在军籍中,借此凌驾于府县之上【“陵驾”见《文选》沈休文论】。这本来就是相公所想除去的,是奉行法令的官吏应当憎恨的;即使逮捕、拘禁、杖打他们,也不过分【“嫉”下有的版本有“矣”字;“未”上有的版本没有“之”字;“未”下有的作“至”或“不至”】。昨天听说相公追捕那个被控告受辱骂的人,我认为大君子治理政事,应当懂得权变;开始看似稍有不同,最终仍归于正道。军吏纷纷进来见您,诉说自己的委屈;作为他们的长官,怎么能不稍稍表达替他们主持公道的意思呢【“长”下有的版本没有“者”,不对】?我不敢因此在心中怀疑大君子。可是等听见各位从事官的说法,却似乎与小人所希望看到的相差很远。即便如此,难道我敢有万分之一的疑心吗?一定是各位从事官和各位将吏还没有去掉朋党之心,把真相遮蔽得昏暗不明【“黤黮”是很黑的样子;刘伶诗说“黤黮元夜阴”】而没有把真实情状向您完全揭露。小人受您的私恩已经很久【“受私”有的作“私受”。按“私受”不对;但这七字作一句又太烦,且下文有“私恨”,不应如此重复,疑“私”字衍】,哪里敢把事情闭藏在心里,作为私下怨恨?不能一一陈述,恭请相公怜察,幸甚,幸甚。韩愈没有别的适当办法。我的才干逐渐不被喜爱做官,若能找到一件事作为名义,便可自行罢去,那就如同丢弃鼻涕唾沫一样,毫无顾惜之心【阁本“名字”在“罢”字下,且“名字”下又有一个“罢”字;杭本没有“名字”,“可自”作“自可”,下文也没有“罢”字;有一本作“可自罢乃罢去”。按此句读,各本都不可通】。只是别本作“得一事为名,可自罢去”,与阁本相比只是移动“名字”二字并删去一个“罢”字;与杭本相比只是增加一…… 【“名字”倒置一个字,删去“自”字,文义便通畅,略无凝滞,今从此本。又按,这两篇书中的误字尤其多,而阁、杭、蜀本又特别严重,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大概韩愈在朝廷上,或对上级官员议论时事和职务,都采用奏状的体式,不使用古文奇语;这两篇也属于这一类。我私下猜想,读者嫌它们没有奇特之处,便随意改动,所以错误多到这种程度】。不过,如果失去大君子一丝一毫的情意,对我来说都重如丘山;是守官还是离官,只听今日的指挥。韩愈惶恐再拜。《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六

书上宰相书【李肇《国史补》云:进士得第,谓之前进士。公贞元八年登第,后又试博学宏辞于礼部,又黜于中书。此贞元十一年所以上宰相书求仕,凡三上不报。是年五月东归】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光范门下,再拜献书相公阁下【书下或有“于”字,时宰相赵憬、贾耽、卢迈也】诗之序曰:“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或作“也】其诗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说者曰:“菁菁者,盛也。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长育人材,若大陵之长育微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云者,天下美之之辞也。”其三章曰:“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说者曰:“百朋,多之之辞也。言君子既长育人材,又当爵命之,赐之厚禄以宠贵之云尔【赐之,赐或作“锡之”,或作“以】其卒章曰:“泛泛杨舟,载沈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说者曰:“载,载也【载载也或作“载者载也”,或作“载者舟也”,或作“载舟也】沈浮者,物也。言君子之于人才,无所不取,若舟之于物,浮沉皆载之云尔。“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云者,言若此则天下之心美之也【心上或无“之”字】君子之于人也,既长育之,又当爵命宠贵之,而于其才无所遗焉【邵氏闻见録云:“退之于文不全用诗书之言,如田▯正先庙碑曰:‘鲁僖公能遵其祖伯禽之烈,周天子实命其史臣克作为駧駜泮閟之诗,使声于庙。’其用诗之法如此。”上宰相书解释“菁菁者莪”二百余字,盖少作也云云】孟子曰:“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曰乐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此皆圣人贤士之所极言至论,古今之所宜法者也。然则孰能长育天下之人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材?将非吾君与吾相乎【然则下或无“孰能至相乎”十七字,欧本云:“存此则与后相应,然亦无‘孰长人’三字则非是】幸今天下无事,小大之官各守其职【或作“所】钱谷、甲兵之问不至于庙堂,论道经邦之暇,舍此宜无大者焉。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退之以天厯三年戊申生至贞元十一年乙亥二十八年也】名不着于农工商贾之版,其业则读书着文,歌颂尧舜之道,鸡鸣而起,孜孜焉,亦不为利,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于其心,其所着皆约六经之防而成文,抑邪与正,辨时俗之所惑【与或作兴】居穷守约【或无守字】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怼音队】以求知于天下,亦不悖于教化,妖淫谀佞诪张之说【诪音辀】无所出于其中,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宫或作宅,方云一亩之宫本儒行语,公苗蕃志无宫以归,今本亦误今按二字无大利害,公用儒行语亦或有之,然谓其专用宫字而不得更用宅字则固矣】遑遑乎四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恤恤乎左昭十二年之文,恤恤忧貌】寒不得衣,濵于死而益固,得其所者争笑之,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虽不足当诗人孟子之谓【子之下或有所字】抑长育之使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才,其亦可矣,抑又闻古之君子相其君也【之字或在君子下,或子下别有之字】一夫不获其所,若已推而内之沟中,今有人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以修其身,积二十年【十下或有一字】不得已一朝而毁之,是亦不获其所矣,伏念今有仁人在上位,若不往告之而遂行,是果于自弃而不以古之君子之道待吾相也,其可乎,宁往告焉,若不得志则命也【志上或有其字,今拟志字衍】其亦行矣,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恊于极,

译书 上宰相书【李肇《国史补》说:进士考中,称为“前进士”。韩愈于贞元八年登第,后来又在礼部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却被中书省黜退。这是贞元十一年写给宰相求仕的书,共上书三次而没有得到答复。这年五月回到东都】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在光范门下再拜,献书给相公阁下【“书”下有的版本有“于”字;当时的宰相是赵憬、贾耽、卢迈】。《诗经》的序说:“《菁菁者莪》,是乐于培养人才。君子能够长久培养人才,天下就会喜乐。”【有的作“也”】诗说:“菁菁的莪草,生长在那大山洼。既已见到君子,快乐而且有仪态。”解释的人说:“‘菁菁’,是茂盛的样子;‘莪’,是小草;‘阿’,是大山陵。意思是君子培养人才,就像大山陵培养小草一样,能够使它茂盛起来。所谓‘既见君子,乐且有仪’,是天下赞美君子的言辞。”第三章说:“既已见到君子,赐我百朋。”解释的人说:“‘百朋’是形容多的说法。意思是君子既培养人才,又应当授予他们爵位,赐给他们丰厚的俸禄,以尊宠显贵他们【“赐之”有的作“锡之”;有的版本“赐”作“锡”或作“以”】。末章说:“漂浮的杨木舟,既载沉物,也载浮物。既已见到君子,我心便得到安宁。”解释的人说:“‘载’,就是承载【‘载载也’有的作‘载者载也’‘载者舟也’或‘载舟也’】;沉和浮,都是物体。” 意思是君子对待人才,没有什么不收取,正如船对待所载之物,浮的、沉的都承载。所谓“既见君子,我心则休”,是说如果这样,天下人的心就会赞美君子【“心”上有的版本没有“之”字】。君子对待人,既要培养他,又要授予爵位、尊宠显贵他,对他的才能没有任何遗漏【邵氏《闻见录》说:“韩退之写文章不完全照用《诗经》《尚书》的原话,如《田弘正先庙碑》说:‘鲁僖公能够遵循祖先伯禽的功业,周天子实在命令他的史臣克作《駉》《駜》《泮》《閟》之诗,使它们在宗庙中传扬。’他运用《诗经》的方法就是这样。《上宰相书》解释‘菁菁者莪’二百多字,大概是年轻时的作品。”】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把天下让给他并不在其中。其中一种是得到天下的英才并教育他们。”这些都是圣人贤士说到极致的至理名言,也是古今都应该取法的道理。既然这样,那么谁能够长久培养天下的人才呢?难道不是我们君主和我们宰相吗?谁能够教育天下的英才呢?难道不是我们君主和我们宰相吗【“然则”下有的版本没有“孰能……相乎”十七字;欧本说,保留这些字才能与后文照应,但又没有“孰长人”三字,也不对】?幸好如今天下没有战事,大大小小的官员各自守职【有的作“所”】;钱粮、甲兵之类的问题不至于上达朝廷,在讨论治国之道的闲暇,除了这件事,应该没有更大的事情了。如今有一个人已经二十八岁了。【韩退之生于天历三年戊申,到贞元十一年乙亥,正好二十八岁】他的姓名没有登记在农、工、商、贾的户籍册上;他的事业就是读书作文,歌颂尧舜之道,鸡鸣便起,勤勉不懈,也不以谋利为目的。他所读的都是圣人的书,杨朱、墨翟、释迦、老子的学说没有进入他的内心;他所写的文章,都大致依据六经的旨意而成文,抑制邪说,扶持正道,辨明时俗所迷惑的事理【“与”有的作“兴”】。身处穷困而守持俭约【有的版本没有“守”字】,有时也会写下感慨激愤、怨恨不平和奇异的言辞【“怼”音队】,希望因此为天下所知;但也不违背教化。妖邪淫荡、谄媚奸佞、欺诈虚妄的言论【“诪”音辀】,没有一种出现在他的文章里。四次参加礼部考试,才考中一次;三次参加吏部选试,最终没有成功。九品官位还可以希望,一亩大的房屋也值得留恋【“宫”有的作“宅”。方氏说,“一亩之宫”本是《礼记·儒行》的话;韩愈《苗蕃志》作“无宫以归”,今本也误。按“宫”“宅”二字没有重大差别,韩愈也可能使用《儒行》的话;但认为他专用“宫”而不能用“宅”,则过于拘泥】。惶惶不安,四海之内没有归宿;忧愁不已,饿了没有食物,冷了没有衣服;濒临死亡,志向反而更加坚定。得到安稳生活的人争相嘲笑他。他几乎要抛弃旧日志向,另作新的打算,想拜老农、老圃为老师;想到本来志向竟要改变,半夜里眼泪鼻涕交相流到脸颊。即使还不足以达到《诗经》作者和孟子所说的境界【“子”下有的版本有“所”字】,但如果有人能够培养他,使他成材,也就可以了;教育他,使他成才,也就可以了。我又听说,古代君子辅佐君主时,一个人没有得到适当的位置,就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如今有一个人,七岁便学习圣人的道理来修养自身,积累了二十年【“十”下有的版本有“一”字】,却不得已在一旦之间毁掉它,这也就是没有得到应有的位置。想到如今有仁德的人在上位,如果不去告诉他便离开,这难道是果断地自暴自弃、不以古代君子的道理来对待我们的宰相吗?这样可以吗?还是应当前去告诉他;如果不能实现志愿,那就是命运【“志”上有的版本有“其”字;现拟“其”字为衍文】。那样也就可以离去了。《洪范》说:“凡是众民,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你就应当记念他们;不符合正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不罹于咎【二不字或并作弗】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是皆与善之辞也,抑又闻古之人有自进者而君子不逆之矣【君上或无而字】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之谓也。”抑又闻上之设官制禄,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茍慕其才而富贵其身也【或无贵字】盖将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之修巳立诚,必求其位而居之者,非茍没于利而荣于名也【没或作役,国语重耳不没于利,注:没,贪也】盖将推巳之所余以济其不足者耳。然则上之于求人,下之于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一其致或作其致一】茍以是而为心,则上之道不必难其下,下之道不必难其上,可举而举焉,不必让其自举也【让下或有于字】可进而进焉,不必亷于自进也【于下或有其字】抑又闻上之化下【或无之字】得其道则劝赏不必徧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则或作其,疑当并有则其字】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也【或作矣】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进者几希矣,主上感伤山林之士有逸遗者,屡诏内外之臣旁求于四海【求下或有儒雅字,雅亦或作士】而其至者盖阙焉。岂其无人乎哉?亦见国家不以非常之道礼之而不求耳【家下或有之字】彼之处隠就闲者亦人耳,其耳目鼻口之所欲,其心之所乐,其体之所安,岂有异于人乎哉?今所以恶衣食、穷体肤、麋鹿之与处、猿狖之与居【狖音柚】固自以其身不能与时从顺俯仰【从方作俗,今按后巻与冯宿书云委曲从顺向风承意,则诸本作从顺者,固韩公常用之语也,方本语意拙澁非是】故甘心自絶而不悔焉。而方闻国家之仕进者【闻下或有今字】必举于州县然后升于礼部吏部,试之以绣绘雕琢之文,考之以声势之逆顺,章句之短长,中其程式者然后得从下士之列,虽有化俗之方、安边之画,不繇是而稍进,万不有一得焉【进下或有者字】彼惟恐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宻【惟恐或作之恐或无此二字】其影响昧昧,惟恐闻于人也。今若闻有以书进宰相而求仕者,而宰相不辱焉,而荐之天子,而爵命之,而布其书于四方【进或作止,而宰而爵或并无而宰而复出天子二字或无于字】枯槁沈溺、魁闳寛通之士,必且洋洋焉动其心,峨峨焉缨其冠,于于焉而来矣。此所谓劝赏不必徧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者也。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者也。伏惟览诗书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锡福之所以考古之君子相其君之道,而忘自进自举之罪,思设官制禄之故,以诱致山林逸遗之士,庶天下之行道者知所归焉【归上或有依字】小子不敢自幸其尝所着文,辄采其可者若干首録在异巻,冀辱赐观焉【或无敢字,或无冀字,冀辱或作伏埀】干黩尊严,伏地待罪,愈再拜。后十九日复上书【张子韶曰:退之平生本强人而为饥寒所迫,累数千言求官于宰相,亦可怪也。至第二书乃复自比为盗贼管库,且云大其声而疾呼矣,略不知耻何哉?岂作文者其文当如是其心未必然邪】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向上书及所着文后,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或无逃字】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茍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仁或作人,而之下有救字,或作人而下无之字今按此若作人之救,则正与下句全字为对,而下文再舋其语亦以二字相对,但觉其语差凡,故今且从方本】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茍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火髪,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愈之彊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愚上或有其字,而愚下有也字也,又或作甚,或有其字而无也、甚二字】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或作欤】其将往而全之欤?

译不陷于罪过【两个“不”字有的版本都作“弗”】;君主就任用他们,使他们安乐而且和颜悦色,说:‘这是我所喜好的有德之人。’你就赐给他们福禄。”这些都是亲近善人的话。又听说古代有人主动求进,而君子并不拒绝他【“君”上有的版本没有“而”字】。所谓“这是我所喜好的有德之人,你就赐给他福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又听说,上位者设置官职、制定俸禄,必定寻求适当的人来授予,并不是只贪慕他的才华、使他本人富贵;大概是要任用他的才能来治理事务,不能任用那些明白事理的人【此句疑有脱误】。下位者修养自己、树立诚信,必定寻求适合的职位来任职,并不是只贪恋利益、以名声为荣耀【“没”有的作“役”;《国语》说“重耳不没于利”,注释说“没”是贪】,大概是要把自己多余的力量推展开来,补济职位上的不足。既然如此,上位者寻求人才,下位者寻求职位,彼此相求而目标是一致的【“一其致”有的作“其致一”】。如果把这个道理作为内心准则,那么上位者的道路不必使下位者为难,下位者的道路也不必使上位者为难;可以举荐的便举荐,不必等他自己举荐自己【“让”下有的版本有“于”字】;可以提拔的便提拔,不必对自己求进感到羞耻【“于”下有的版本有“其”字】。又听说上位者教化下位者【有的版本没有“之”字】,掌握了正确的方法,那么劝勉、赏赐不必遍及天下,天下就会跟从;这就是说顺应人们想做的事情,进而推行它【有的作“矣”】。如今天下不经过吏部而做官进身的,几乎没有了。皇上感伤山林中有遗逸之士,多次诏令内外大臣向四海广泛寻求【“求”下有的版本有“儒雅”二字,“雅”也有作“士”】,可是这样的人大概仍然没有到来。难道天下真的没有这样的人吗?只是因为他们看到国家不以非常规的方式礼遇他们,也不来寻求他们罢了【“家”下有的版本有“之”字】。那些隐居避世、趋向闲适的人也是人;他们的耳目鼻口所欲求的、内心所喜爱的、身体所安适的,难道和常人有什么不同吗?如今他们之所以甘愿穿破衣、吃粗食,使身体困苦,与麋鹿相处、和猿猴同居【“狖”音柚】,本来是自以为不能顺应时代,随着时势俯仰周旋【“从”方本作“俗”。按韩愈《与冯宿书》说“委曲从顺,向风承意”,可见各本作“从顺”是韩愈惯用语;方本语意拙涩,不对】,所以甘心自我隔绝而不后悔。可是他们又听说,国家中求取官职的人【“闻”下有的版本有“今”字】,一定先由州县举荐,然后升入礼部、吏部;用华美雕琢的文章考验他们,用声势和趋向的合逆、章句的长短来考察;合乎程式的,才可以列入下等士人的行列。即使有改变风俗的方法、安定边疆的谋略,如果不通过这条途径而逐渐进身,万中也难有一人获得机会【“进”下有的版本有“者”字】。他们只怕进山不够深,入林不够密【“惟恐”有的作“之恐”,或没有这二字】,使自己的踪迹和声名昏暗不明,唯恐被人听闻。如今如果听说有人写信给宰相求仕,宰相不以此为辱,反而把他推荐给天子,授予爵位官职,并把他的文章传播到四方【“进”有的作“止”;“而宰”“而爵”有的都无;有的在“宰”后重复“而”字;“天子”二字有的无;“于”字有的无】,那么枯槁沉沦而又魁伟通达的人,一定会心意大为振动,重新戴起高冠,纷纷前来。这就是所谓劝勉、赏赐不必遍及天下而天下都会跟从;也就是顺应人们想做的事情,进而推行它。恭请您阅览《诗经》和《孟子》中所指示的道理,思考培养人才、赐予福禄以及古代君子辅佐君主的办法;忘掉我主动求进、自我举荐的罪过,思量设置官职、制定俸禄的本意,用来诱导招致山林中遗逸的人才,使天下奉行道义的人知道归依之处【“归”上有的版本有“依”字】。小子不敢以自己曾经写过的文章为幸,姑且选取其中可取的若干篇,抄录在另册,希望蒙您屈尊赐阅【有的版本没有“敢”字,或没有“冀”字;“冀辱”有的作“伏垂”】。冒犯尊严,伏地等待治罪。韩愈再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日〕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对相公阁下说:先前上书以及献上所作文章之后,等待命令共十九天,却没有得到答复;我恐惧而不敢逃走,不知如何是好【有的版本没有“逃”字】,于是又冒昧地把自己置于不可预测的责罚之下,希望把自己的话说完,并向您请示。韩愈听说,蹈入水火的人向别人请求获救,不只是因为父兄子弟的慈爱才呼喊并盼望他们;如果旁边有一个可以帮忙的人,即使是他所憎恨怨恨的人,只要还没有到了希望他死的地步,他也会提高声音、急切呼喊,盼望那人发仁心救他【“仁”有的作“人”;“而”下有的有“救”字,或作“人”而下无“之”。按若作“人之救”,正好与下句“全”字相对;但下文又重复使用对举二字,语气略显平凡,所以暂从方本】。那个在旁边可以帮助他的人,听到呼声、看见情状,也不只是因为父兄子弟的慈爱才前去救全他;即使有所憎怨,只要还没有到了希望他死的地步,也会狂奔而去,耗尽气力,手脚沾水,头发被火烧焦,救他而不推辞。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形势确实危急,情状确实可悲。我努力学习、勉力实行已经多年了,哪里顾得上道路是艰险还是平坦【“愚”上有的版本有“其”字,“愚”下有“也”字;又有作“甚”的,或有“其”字而无“也”“甚”二字】,只管不停地走,踏入穷困饥饿的水火之中;如今既危险又急迫,我已经提高声音急切呼喊了。阁下大概也听到、看见了吧【有的作“欤”】;您将要前来救全我吗?

抑将安而不救欤【不下或有之字】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爇于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或谓愈【下或有曰字】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材或作才能,不或作不能,而无足字,相上或无贤字】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或无之字,又无也字,或并无之耳非也四字,之为耳三字,或作为之耳皆非是】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防抽擢者,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尚得自举判官,无间于已仕未仕者【或无使及二字,非是闲或作闻,或作】问,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礼记杂记曰:管仲遇盗,取二人焉,上以为公臣,曰:其所与游辟也,可人也】或举于管库【礼记檀弓曰:赵文子所举于晋国,管库之士七十有余家】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于此,情隘辞慼,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怜下或有察字】愈再拜。

后廿九日复上书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捉其髪【事见《史记·辅相下》,或有也字,其急或无其字,捉或作握】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奸下或有人字,无欺字,非是】四海皆巳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賔贡【之在或无之字】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巳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巳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皆已得宜,休征嘉瑞,麟鳯▯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慿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巳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托周公,疑此周公字当是国字,意下或有以字】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捉髪为勤而止哉?维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或无佞欺字】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賔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岂尽得宜?

译还是安然置之不救呢【“不”下有的版本有“之”字】?有人来对阁下说:有人看见别人溺水、被火烧,有救人的办法,却始终没有救他;阁下还认为这种人是仁人吗?如果不是,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也正是君子所应当动心救助的。有人对我说【“愈”下有的版本有“曰”字】:你的话说得对,宰相也了解你;但时势不允许,又能怎样呢?韩愈私下认为,说这种话的人是不懂得言语意义的。其实是我的才干不足以当得上贤相的举荐罢了【“材”有的作“才能”;“不”有的作“不能”;有的没有“足”字;“相”上有的没有“贤”字】。所谓时势,本来就是在上位者所造成的【有的版本无“之”字,又无“也”字;或两字都无;“之为耳”三字有的作“为之耳”,都不对】,不是上天造成的。前五六年,宰相推荐人才,尚且有从平民中破格提拔的人,难道现在和那时的时势不同吗?何况如今节度使、观察使、防御使、营田使等属下小使,还可以自行举荐判官,不论对方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有的版本没有“使及”二字,不对;“间”有的作“闻”或“问”】,何况宰相是我们君主所尊敬的人,却说不能这样做吗?古代提拔人才,有的从盗贼中选取【《礼记·杂记》说:管仲遇到盗贼,从中选取二人,任为公臣,说他们所交游的都是邪僻之人,但本人却是可用之材】,有的从管理仓库的人中举荐【《礼记·檀弓》说:赵文子在晋国所举荐的管库之士有七十多家】。如今平民虽然卑贱,尚且足以和这些人相比。我情意迫切,言辞悲苦,不知如何裁量,也只希望您稍稍垂怜察看【“怜”下有的版本有“察”字】。韩愈再拜。后二十九日再次上书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对相公阁下说:韩愈听说周公辅佐君主时,急于见到贤才,正要吃饭时,曾三次吐出嘴里的食物;正要洗澡时,曾三次握住湿发【事见《史记·辅相下》;有的版本有“也”字,“其急”有的没有“其”字,“捉”有的作“握”】。在那个时候,天下的贤能之才都已经被举荐任用,奸邪、谗佞、欺诈、凌暴之徒也都已经除去【“奸”下有的版本有人字;有的无“欺”字,不对】,四海都已经没有忧患;九夷八蛮处在荒远服外的,也都已经来朝纳贡【“之在”有的没有“之”字】;天灾时变、昆虫草木的妖异,也都已经消除平息;天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的制度,也都已经修治完备;风俗都已经敦厚;动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滋润覆盖,也都各得其宜;吉祥的征兆和美好的瑞应,麒麟、凤凰、龟、龙之类,也都已经齐备到来。周公凭圣人的才华,依靠叔父的亲属关系,他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劳,又完全显著到这种程度。他所求见、求进用的人,难道还有比周公更贤能的吗?不只是没有比周公贤能的人而已,难道还有比当时各位执政官更贤能的吗?难道还有什么谋划议论能够补益周公的教化吗?然而周公求取人才竟如此急切,只怕耳目有所听不到、看不到,思虑有所未及,从而辜负成王托付周公的心意,不能得到天下人的心【“托周公”疑“周公”当作“国”;“意”下有的版本有“以”字】。假使当时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劳还没有这样显著,周公又不是圣人的才华,也没有叔父的亲属关系,那么他将连吃饭和洗澡都顾不上,哪里只是吐哺、握发以表示勤劳就算了呢?正因为如此,所以直到今天,歌颂成王的德行、称述周公的功劳仍然没有衰减。如今阁下担任辅相,也和周公相近;天下的贤才难道已经全都被举荐任用了吗?奸邪、谗佞、欺诈、凌暴之徒难道已经全都除去了吗【有的版本没有“佞欺”二字】?四海难道已经全无忧患了吗?九夷八蛮处在荒远服外的,难道已经全都来朝纳贡了吗?天灾时变、昆虫草木的妖异,难道已经全都消除平息了吗?天下所说的礼乐、刑政、教化制度,难道已经全都修治完备了吗?风俗难道已经全都敦厚了吗?动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滋润覆盖,难道已经

休征嘉瑞,麟鳯▯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尽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至比或作如比】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捉髪。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黙黙而已也。愈之待命四十余日矣【余日或作日余】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或无此六字】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彊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之鲁之齐之下或并有于字,则去之宋或无则字】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道下一有也字】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山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毎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数音朔】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不得上或有恐字】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惶恐无已【威尊或作尊威,无巳或作无文,非是】愈再拜。答侯继书【继与公同贞元八年进士第,公时以宏词三试于吏部不售,故云。又为考官所辱,此贞元十一年年上宰相书之前也】裴子自城来,得足下一书。明日又于崔大处【崔大名羣,字敦诗】得足下陜州所留书。翫而复之,不能自休。寻知足下不得留,仆又为考官所辱【官一作功】欲致一书,开足下【开或作闻】并自舒其所怀。含意连辞,将发复已,卒不能成就其说。及得足下二书,凡仆之所欲进于左右者,足下皆以自得之【或无以字今按以巳通晋宋人书帖多用以字】仆虽欲重累其辞,谅无居足下之意外者,故絶意不为【虽欲或作虽复,或无之意二字】行自念,方当逺去,潜深伏隩,与时世不相闻【行或作亦当,或作将,隩或作奥,或无世字,今按行疑当作复】虽足下之思我,无所窥寻其声光,故不得不。有书为别,非复有所感发也。仆少好学问,自五经之外,百氏之书,未有闻而不求,得而不观者。然其所志,惟在其意义所归。至于礼乐之名数,隂阳土地星辰方药之书【或无方药二字】未尝一得其门户。虽今之仕进者,不要此道。然古之人,未有不通此而能为大贤君子者【子下或有事字,者下或有也字】仆虽庸愚,毎读书,辄用自愧。今幸不为时所用,无朝夕役役之劳,将试学焉,力不足而后止,犹将愈于汲汲于时俗之所争【一作事】既不得,而怨天尤人者,此吾今之志也【此句或无今字】惧足下以吾退归,因谓我不复能自彊不息【或无我字】故因书奉晓,冀足下知吾之退未始不为进,而众人之进未始不为退也【或无两之字】既货马,即求船,东下二事,皆不过后月十日。

译全都各得其宜了吗?吉祥征兆、美好瑞应以及麒麟凤凰龟龙之类,难道已经全都齐备到来了吗?您所求见、求进用的人,虽然不足以希望达到盛大德行,更不能和各位执政官相比【“至比”有的作“如比”】,难道就都出在他们之下吗?他们所陈述的,难道全都没有可以补益的地方吗?如今即使不能像周公那样吐哺、握发,也应当引荐他们入朝,考察他们的才能而决定取舍,不应只是默默不管。韩愈等待命令已经四十多天了【“余日”有的作“日余”】;两次上书,志愿仍不能通达;三次来到门前,都被守门人推辞。只是因为我昏愚,不知逃走,所以又谈起周公的事。阁下也请察看我【有的版本没有此六字】。古代士人三个月不能做官,朋友便互相吊慰,所以离开本国出仕时,一定要带着礼物作为信物。然而之所以慎重对待自我进身,是因为在周国不能实现志向就离开周国,在鲁国不能实现志向就离开鲁国,在齐国不能实现志向就离开齐国;到了宋国、郑国、秦国、楚国,也是如此【“之鲁”“之齐”下有的版本都加“于”;“则去之宋”有的没有“则”字】。如今天下只有一个君主,四海只有一个国家,离开这里就成了夷狄,离开父母之邦了。所以奉行道义的士人,在朝廷不能得志,也只能退处山林。山林,是独自修养自己、不忧虑天下的人所能安居的地方;如果心中有忧虑天下的志向,就不能安居其中。因此我每次自我进荐而不知惭愧,屡次上书,脚多次来到门前而不知停止【“数”音朔】。不只是如此,我还战战兢兢,只怕不能走出大贤门下而感到恐惧【“不得”上有的版本有“恐”字】。也只希望您稍稍垂察。冒犯威严尊贵,惶恐无穷【“威尊”有的作“尊威”;“无已”有的作“无文”,都不对】。韩愈再拜。答侯继书【侯继与韩愈同为贞元八年进士。韩愈当时以博学宏词参加吏部考试三次而未被录取,所以这样说;又曾受到考官侮辱。这是在贞元十一年上宰相书以前写的】裴子从城中来,我得到您的一封信。第二天又在崔大那里【崔大名群,字敦诗】得到您留在陕州的书信。我反复玩味,不能自已。后来知道您不能留在那里,我又受到考官的侮辱【“官”一作“功”】,本想写一封信,既为您开启说明【“开”有的作“闻”】,也抒发自己心中的想法。含蓄构思,连缀辞句,将要写出又停下,最终不能完成自己的意思。等到得到您的两封信,凡是我想向您说明的,您都已经自己说出来了【有的版本没有“以”字;按“以”“已”相通,晋宋人的书札中常用“以”字】。我即使想再堆叠一些言辞,料想也没有超出您心中所想的内容,所以完全打消了写信的念头【“虽欲”有的作“虽复”;有的没有“之意”二字】。我又想,自己将要远行,潜藏深处、隐伏幽僻之地,与时世互不相闻【“行”有的作“亦当”或“将”;“隩”有的作“奥”;有的没有“世”字;按“行”疑当作“复”】,即使您思念我,也无从探寻我的声名踪迹,因此不得不…… 写这封信是为了告别,并不是又有什么感触要抒发。我年轻时喜好学问,除《五经》以外,各家著作只要听说过的,没有不寻求、得到后没有不阅读的。但我所立的志向,只在探究它们意义的归宿。至于礼乐的名物制度,以及阴阳、土地、星辰、方药之书〔有的版本没有“方药”二字〕,我从未真正入门。虽然如今做官求进的人并不需要懂得这些,但古人没有不通晓这些而能成为大贤君子的。〔“子”下有的版本有“事”字,“者”下有的版本有“也”字。〕我虽平庸愚钝,每次读书,总不免因此自惭。如今幸而没有被时势任用,没有早晚奔走劳碌的辛苦,正想试着学习这些;力量不足而后停止,也总胜过那些急切追逐时俗所争之事,既不能得到又怨天尤人的人。这就是我现在的志向。〔“此句”有的版本没有“今”字。〕我怕您因为我退隐归乡,便认为我再也不能自强不息,所以特意写信告诉您,希望您知道:我的退隐未必不是进取,而众人的进取未必不是退步。〔“我”字有的版本没有。〕马已经卖掉,便去寻找船只;向东而下的两

有相问者,为我谢焉【月十日或只作旬字,或无我字,此下或有愈再拜字】答崔立之书【立之字斯立,贞元四年进士。唐进士礼部既登第后,吏部试之,中其程度,然后命之官。公贞元八年第进士,至是三试吏部不售。斯立以书勉之,而公以书答之也】

译件事,都不会超过下个月十日。有来问候我的,请替我致谢。〔“月十日”有的版本只作“旬”字,或没有“我”字;此下有的版本有“愈再拜”三字。〕 《答崔立之书》〔立之名斯立,贞元四年进士。唐代进士在礼部登第后,还要由吏部考试,符合标准后才授官。韩愈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到这时三次参加吏部考试都未被录用。斯立写信勉励他,韩愈便写此信答复。〕

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或无也字】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德,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扳音攀,援于元切】辞义髙逺,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之于上或无之字,得下或有之字】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或无之字】不能默黙,聊复自明【自明或作明白】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已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赋诗或作诗赋】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司下或无者字】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词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退下或有因字,类于或作类乎】顔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忸音衂,怩女夷切】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所成或无此二字,或无所字】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辞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怀慙,乃不自进而已耳【或无相如二字】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于防昧之中【或无进者二字】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五或作数,生或作出】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具或作完,穷孤或作孤穷】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竢工人之剖【工人或作良工】然后见知于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卞和献玉刖足事,是韩非子刖足下或有而字】且无使勍者再克【或作刖下同勍渠京切】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后进或作后振,尤非或作非尤非是】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为我戚戚也【或无足下字,或无复出为字,或并无二为字非是】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边境尚有被申执兵者【境或作地,或无境字】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或无其字】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见西汉武帝时匈奴求和亲博士狄山语】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寛闲之野,钓于寂寞之濵,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终上或有所字】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勍者果谁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刑或作形】士固信于知已,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信或作伸,吾下或无之字】愈再拜。答李翊书【翊或作翺,非也。贞元十八年,陆傪佐主司,权德舆于礼部,公以李翊荐于傪,用是其年登第。此书其十七年所作欤?吕居仁云:退之此书,最见其为文养气妙处】六月二十六日【或无此六字】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髙,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而恭或作之恭非是】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外或作余非是】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邪【者下或有也字焉或作乌】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生所谓立言者是也【或无者字】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取于人或无于字下一语同】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下或有邪字非是】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抑又有难言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余年或作年余】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两或作秦】非圣人之志不敢存。

译斯立足下:我明知危险却不能停步,行动又总不合时宜,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失去了自己所持守的原则,困顿而不知变通,以至于一次又一次受到羞辱,成为君子和小人都怜悯、讥笑,天下人都背弃而远离的人。〔有的版本没有“也”字。〕您却仍认为我可以教诲,降低身分来尊重我,甚至亲笔写信询问,援引古事,文辞义理高远,既勉励又劝导;您对待故旧的道义,算是尽到了。〔“之于”上有的版本没有“之”字,“得”下有的版本有“之”字。〕即使是我,也只敢对您这样的人有所期待,不敢对别人如此期待。然而还有些地方似乎彼此没有完全理解,难道您是有意来激发我的余力吗?不然,您为什么不以大丈夫来期待我呢?〔有的版本没有“之”字。〕我不能默然不答,姑且再为自己说明。我十六七岁时,还不懂人情世故,读圣人的书,以为世上做官的人都是为了别人,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到二十岁时,因为家中贫困,衣食不足,向亲友谋求办法,才知道做官并不只是为了别人。后来来到京城,见有人参加进士考试,众人都很看重他,我确实羡慕,便去求问其中的方法;有人拿礼部考试的赋、诗、策论等给我看。〔“赋诗”有的版本作“诗赋”。〕我以为这些东西无需学习也能写成,于是到州县请求参加举荐。主持考试的官吏,取舍全凭自己的好恶。〔“司”下有的版本没有“者”字。〕考了四次以后才有一次成功,却仍没有立即得到官职。听说吏部有以博学宏词科选人的考试,大家尤其称道其才华,而且考中后能得到优美的仕途,我便去寻求其中的方法;有人拿考试文章给我看,也和礼部考试相类似。我私下对这种情形感到奇怪,但仍贪恋它的名声,于是又到州府请求举荐。前后两次参加吏部考试,一次已经考中,却又被中书省黜退。虽然没有因此做官,仍有人说我有才。退下来后拿出试卷阅读,才发现竟像俳优的言辞。〔“退”下有的版本有“因”字,“类于”有的版本作“类乎”。〕脸上羞惭,心中不安了好几个月。〔“忸”音衂,“怩”音女夷切。〕既然已经做了这件事,便又想有所成就。〔“所成”二字有的版本没有,或没有“所”字。〕这就是书中所说的“以耻为过而继续作非分之事”。于是再次求取举荐,也没有幸运成功,便又怀疑自己,以为考试文章与实际录取的标准不同;等看到那些标准和考中的文章以后,又觉得并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所谓“博学”,难道就是如今所说的博学吗?所谓“宏词”,难道就是如今所说的宏词吗?假使古代那些豪杰之士,如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之流,参加这种选拔,一定知道自己会感到惭愧,因而只会不肯自行参加罢了。〔有的版本没有“相如”二字。〕假使让他们和如今善于谋求仕进的人在幽暗混乱之中竞争,我也一定知道他们会受到羞辱。〔有的版本没有“进者”二字。〕 然而,那五位古人即使生在当今时代,虽然他们的道术不能显扬于天下,他们的自负又会怎样呢?难道肯同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在一个人的眼光下争论得失,并为此忧喜吗?所以我过去急切求进,小的收获,大概是想用来置办冬夏衣物、供养穷困孤弱的人;大的收获,大概是想把我的快乐同别人共同分享。其他事情可不可以做,我自己早已考虑成熟,实在不必等别人来告诉我。如今您又把我比作献玉的人,认为我一定要等工匠剖开璞玉,天下人才会知道它,即使两次被砍断双脚也不以为患。〔卞和献玉而受刖刑,见《韩非子》;“刖足”下有的版本有“而”字。〕并且还不让强者再次获胜。〔“勍”有的版本作“刖”,下同;“勍”音渠京切。〕您的勉励之意确实深厚。不过,求仕进的人难道除了这条路就没有别的门径了吗?您说我一定要等到这样以后才进取,实在是最不了解我的话。〔“后进”有的版本作“后振”;“尤非”有的版本作“非尤非是”。〕我的玉从未献出,脚也从未被砍断。您不要替我忧愁。〔有的版本没有“足下”二字,或没有第二个“为”字,或两个“为”字都没有,均不当。〕如今天下的风俗,还有不及古代的地方;边境仍有披甲执兵的人,君主不能安乐,宰相也以此为忧。〔“境”有的版本作“地”,或没有“境”字。〕 我虽不贤,也将暗中考察其中的得失,把它献给宰相,推荐给君主。向上,希望得到卿大夫的职位;向下,即使只能取得一座边塞而在那里任职,也可以。〔此处用西汉武帝时匈奴求和亲、博士狄山的话。〕如果这些都不能得到,我还将到宽广闲静的田野耕作,到寂寞的水边垂钓,搜求国家遗留下来的史事,考察贤人哲士一生的始末,写成一部唐代的经典,流传到无穷后世;在奸邪谄媚之人死后揭露他们的罪恶,发扬潜藏德行的幽微光辉。这两件事一定有一件可以做到。您认为我的玉献过几次,脚又被砍过几次?所谓强者究竟是谁?再次砍足的刑罚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刑”有的版本作“形”。〕士人本来就应当信任知己;若没有您,我便无法申发这些狂妄的话。〔“信”有的版本作“伸”,“吾”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韩愈再拜。《答李翊书》〔“翊”有的版本作“翺”,不对。贞元十八年,陆傪任主考,权德舆主持礼部考试,韩愈因李翊的推荐而被陆傪录取,所以这一年登第。此信大概作于贞元十七年。吕居仁说:“韩愈这封信,最能表现他写文章、养气的精妙之处。”〕 六月二十六日〔有的版本没有这六字〕。韩愈白:李生足下,您的书信辞意很高,而提问却谦下恭敬。能够这样,谁不愿意把自己的道理告诉您呢?您通向道德的归宿已经指日可待,何况道德之外的文章呢?〔“外”有的版本作“余”,不对。〕不过,我就像仰望孔子的宫墙却没有进入宫门的人,哪里足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者”下有的版本有“也”字,“焉”有的版本作“乌”。〕虽然如此,还是不能不对您说一说。您所说的立言,正是如此。〔有的版本没有“者”字。〕您所做的和所期望的很相似,已经接近了。不过不知道您的志向,是希望胜过别人、取得别人的认可,还是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希望胜过别人并取得别人的认可,那么您本来已经胜过别人,也可以取得别人的认可了。若想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就不要希望很快成功,不要受势利诱惑;培养根本,等待果实;增添灯油,盼望光明。根茂盛,果实就成熟;油丰厚,光就明亮。仁义之人的言辞,自然和煦可亲。还有一点难以说明: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作文章究竟达到什么程度,恐怕还没有达到。虽然如此,我学习这些已经二十多年了。〔“余年”有的版本作“年余”。〕开始时,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敢读;不是圣人的志意不敢存于心中。〔“两”有的版本作“秦”。〕

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下或有也字】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汩音聿】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二则字下或并有心字】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后或作后】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絶其源【或作府无絶其源亦作无虚其府】终吾身而已矣。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髙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邪?用与舍,属诸人【或无邪字,而有则时用焉四字,或并有邪字】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已有方。用则施诸人【施或作垂】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或作乎】有志乎古者,希矣【古下或有人字】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樊汝霖云:自三代以还,陵夷至于江左,斯文梫地。唐兴,贞观、开元之盛,终莫能起。至贞元末,而公出于是,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唱。其观于人也,笑之则心以为喜者,大声不入于里耳,而不笑不足以为道。此公所以喜若人人皆见而说之而誉之,斯亦浅矣。此所以为忧。李汉所谓时人始而惊,中而笑且排,先生益坚,终而翕然以定者,其此之谓乎?王荆公乃云: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好诋之过也。汩汩然来矣。浩乎其沛然者,皇甫持正谕业所云:韩吏部之文如长江秋注,千里一道。老苏上欧阳书亦云: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者是也】重答翊书【答下或有李字】愈白。李生:生之自道其志,可也。其所疑于我者,非也。人之来者,虽其心异于生,其于我也,皆有意焉。君子之于人,无不欲其入于善【入杭本作人非是】宁有不可告而告之?孰有可进而不进也?言辞之不酬,礼貌之不答,虽孔子不得行于互乡,宜乎余之不为也【方从三本无于字非是,余或作愈】茍来者,吾斯进之而已矣。乌待其礼逾而情过乎?虽然,生之志:求知于我邪?求益于我邪?其思广圣人之道邪?其欲善其身而使人不可及邪【其思上或有求字,及邪或作及也】其何汲汲于知而求待之殊也?贤不肖固有分矣。生其急乎其所自立,而无患乎人不已知。未尝闻有响大而声微者也。况愈之于生,恳恳邪?属有腹疾,无聊,不果自书【属下或无有字,不下或无果字】愈白。代张籍与李浙东书【或作浙东观察李中丞,或注巽字。元和五年八月,以巽兼御史中丞,充浙东观察使。张籍时为太常寺太祝,病眼京师,公于是为之代书】月日前,某官某谨东向再拜,寓书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寓或作献,或无使字】籍闻议论者皆云,方今居古方伯、连帅之职,坐一方得专制于其境内者【云上或无皆字,云下或无方字,又无得字】惟阁下心事荦荦【荦,吕角切】与俗辈不同。籍固以藏之胷中矣。近者,阁下从事李恊律翺到京师,籍于李君友也【友上或有朋字】不见六七年,闻其至,驰往省之。问无恙外,不暇出一言,且先贺其得贤主人。李君曰:“子岂尽知之乎?吾将尽言之【言下无之字】数日,籍益闻所不闻【不闻或作未尝】籍私独喜,常以为自今已后【巳或作以】不复有如古人者。于今忽有之,退自悲不幸,两目不见物,无用于天下【退下或有而字】胷中虽有知识,家无钱财,寸步不能自致。今去李中丞五千里,何由致其身于其人之侧,开口一吐出胷中之竒乎?

译安处时仿佛忘记一切,行动时仿佛遗忘一切,庄重得像在思考,茫然得像在迷失。当从内心取材并落笔时,只求务必去掉陈旧的言辞,真是艰难啊!别人看到我的文章,不知道他们的讥笑正是讥笑它的地方。像这样经过多年仍不改变,才认识到古书的真伪,以及虽为真书却未达到真正境界的地方,明明白白,黑白分明,于是努力删去它们,才渐渐有所收获。当从内心取材并落笔时,文思汩汩而来。〔“汩”音聿。〕别人看到后讥笑它,我反而把讥笑当作喜事;称誉它,我反而以为忧虑,因为其中还保留着别人的说法。〔两个“则”字下有的版本都有“心”字。〕像这样又经过多年,然后才浩大充沛。可是我又担心其中夹杂不纯,便迎上去拒斥它,平静心情加以审察,确认都已醇正,然后才任意挥洒。〔末一“后”有的版本作“后”。〕即便如此,也不可不继续涵养: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遨游于《诗》《书》的源流之中;不要迷失道路,不要断绝源流。终身如此而已。气,就像水;语言,就像漂浮在水上的东西。水势大,物体便能漂浮;水势大小,漂浮之物也随之不同。气与语言的关系也是这样。气势充盛,语言的长短和声音的高低就都能恰当。即使这样,我哪里敢说自己已经接近成功了呢?即使接近成功,把它用来给别人看,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不过,等待别人任用的人,难道只是像器物一样吗?是任用还是舍弃,归于别人决定。〔有的版本没有“邪”字,却有“则时用焉”四字;也有的版本二者都有。〕君子却不是这样,存心有道,行事有原则。被任用,就把道施行于人;不被任用,就把它传给自己的门徒,写在文章中,成为后世的法则。这样做,难道也足以快乐吗?难道没有什么可快乐的吗?〔“也”有的版本作“乎”。〕有志于古道的人,太少了。〔“古”下有的版本有人字。〕有志于古道,必然被当今世俗遗弃。我对此既感到快乐,又感到悲哀。屡次称许这样的人,是为了勉励他们,并不是敢于把该褒奖的加以褒奖、该贬斥的加以贬斥。向我提问的人很多。想到您的言论并不志在求利,所以姑且为您说这些。韩愈白。〔樊汝霖说:自三代以来,文道逐渐衰落,到江左时,斯文几乎埋没。唐朝兴盛,贞观、开元时期虽盛,终究没能振兴文道。到贞元末年,韩公出世,以六经文章为诸儒倡导。他的文章被人看见时,遭到讥笑反而心中高兴,是因为宏大的声音不是乡里人的耳朵所能听入的;若人人都能笑它,便不足以成为大道,这就是韩公喜悦的原因。若人人都能看懂、喜欢并称誉它,那反而浅薄了。〕 这正是我忧虑的原因。李汉所说的“当时人起初惊异,后来讥笑并排斥,先生更加坚定,最后大家一致认可”,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王安石却说:“竭力去掉陈旧的言辞,不过是向浅俗夸耀,可惜没有补益,只是浪费精神。”这是喜欢诋毁的过错。所谓“文思汩汩而来”,所谓“浩大而充沛”,就是皇甫持正《谕业》中所说的“韩吏部的文章如秋天长江奔流,千里一线”;苏轼的父亲苏洵在给欧阳修的信中也说“韩子的文章像长江大河,浑厚浩荡,流转不息”,正是这个意思。《重答李翊书》〔“答”下有的版本有“李”字。〕 韩愈白。李生:您说明自己的志向,是可以的;您对我的疑问,却不对。来见我的人,虽然内心与您不同,但对我都有所求。君子对待别人,没有不希望他进入善道的;难道有不能告诫的人,却偏要告诫他吗?难道有可以引导而不引导的人吗?如果对方言辞不值得酬答,礼貌不值得回应,即使孔子也不能在互乡施行教化,那么我不这样做也是合宜的。只要有人来,我就会引导他罢了。难道要等他的礼节过分、感情深厚之后才这样吗?不过,您的志向究竟是求得我的知遇,还是求得我的益处?是想广大圣人的道,还是想修养自身,使别人不能赶上您?为什么在求知这件事上如此急切,却又特别要求别人这样对待您呢?贤与不肖本来就有区别。您应当急切于树立自己的事业,不要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我从未听说过回声宏大而声音微弱的。何况我对您难道还不够恳切吗?近来正患腹疾,精神无聊,未能亲自写信。韩愈白。《代张籍与李浙东书》〔有的版本作《代浙东观察李中丞书》,或注“巽”字。元和五年八月,李巽兼任御史中丞,充任浙东观察使。当时张籍任太常寺太祝,因眼病在京城,韩愈于是替他写信。〕 月日以前,某官某谨向东方再拜,寄信给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寓”有的版本作“献”,或没有“使”字。〕张籍听说,现今担任古代方伯、连帅之职,坐镇一方而能在境内专断政务的人,只有阁下心中的抱负光明磊落,与世俗之辈不同。张籍本来已把这些话藏在心中。近来阁下的属官李协律翱来到京城,张籍同李君是朋友,已有六七年未见;听说他到了,便赶去探望。问过身体无恙以外,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先向他庆贺遇到了贤明的主人。李君说:“您难道完全了解吗?我将把事情全告诉您。”几天之间,张籍听到了从未听过的事。张籍私下独自欣喜,常以为从今以后不会再有像古人那样的人了,如今忽然有了这样的人;退回来又悲叹自己的不幸:两眼看不见东西,无法为天下效力。心中虽有见识,家里却没有钱,连一步也不能凭自己走出去。如今距李中丞五千里,凭什么才能把自己送到那个人身边,张口吐露胸中的奇才呢?

因饮泣不能语【或无能字】既数日,复自奋曰:“无所能人,乃宜以盲废;有所能人,虽盲当废于俗辈,不当废于行古人之道者【所能或并无所字】浙水东七州,户不下数十万【十或作百】不盲者何限?李中丞取人,固当问其贤不贤,不当计盲与不盲也【计下或有其字】当今盲于心者皆是,若籍自谓独盲于目尔,其心则能别是非【别上或有计字,是非或作非是】若赐之坐而问之,其口固能言也。幸未死,实欲一吐出心中平生所知见【或无心中字,或无见字】閤下能信而致之于门邪【致或作置】籍又善于古诗【于或作为】使其心不以忧衣食乱,閤下无事时,一致之座侧,使跪进其所有。閤下慿几而听之,未必不如听吹竹、殚丝、敲金击石也【方云校本一云“敲”当作“防”,唐人多使“敌”字,如卢全诗“敌金摐玉击”或作“拊”或无之。今按方说“敌”字甚怪,所引卢仝诗当亦是误本耳】夫盲者业专于艺,必囗故乐工皆盲【诸本专字在必字下,今从文苑,但文苑必作也,而下缺一字,疑是精字,更详之】籍傥可与此辈比并乎【或无籍字,或无比乎二字今按并字疑衍】使籍诚不以蓄妻子,忧饥寒乱心,有钱财以济医药,其盲未甚,庶几其复见天地日月【几下或无其字】因得不废,则自今至死之年,皆閤下之赐【下或有也字】閤下济之以已絶之年,赐之以既盲之视,其恩轻重大小,籍宜如何报也?閤下裁之度之【裁下或无之字】籍慙腼再拜答李秀才书【李下或有师锡字,或注图南字。李观卒于贞元十年,此书云故友元賔,则当在十年后作】愈白,故友李观元賔:十年之前,示愈《别呉中故人诗》六章,其首章则吾子也。盛有所称引。元賔行峻洁清,其中狭隘,不能苞容【苞或作包】于寻常人不肯茍有论说,因究其所以,于是知吾子非庸众人【或有复出庸字,或作庸庸之众】时吾子在吴中,其后愈出在外,无因縁相见。元賔既殁,其文益可贵重。思元賔而不见,见元賔之所与者,则如元賔焉【杭本无「既没以下八字」,非是与方作「以」。今按方「以」以与」可通用,故从杭本作「以」,然孰若从诸本之为正邪】今者辱惠书及文章,观其姓名,元賔之声容怳若相接。读其文辞【文辞,阁杭本作「命辞」,云元賔所命意于辞也。今按此文辞指李生所作耳,非谓元賔之辞也。正使实谓元賔之辞,作「命辞」亦无理】见元賔之知人,交道之不汚甚矣。子之心有似于吾元賔也【矣或作乎,于或作乎】子之言,以愈所为不违孔子,不以琢雕为工,将相从于此,愈敢自爱其道而以辞让为事乎?然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读吾子之辞,而得其所用心,将复有深于是者与?吾子乐之,况其外之文乎【与或作欤,属上句非是】愈顿首答陈生书【生下或有「商」字,或注「师锡」字。陈生以书求速化之术于公,公以待已以信事亲以诚而告之,此与子张学干禄,孔子告之以言寡尤,行寡悔之説无异。君子之言,自众人视之,虽若迂濶,而其理实如此】愈白,陈生足下:今之负名誉、享显荣者,在上位,几人?足下求速化之术,不于其人,乃以访愈,是所谓借听于聋,求道于盲。虽其请之勤勤,教之云云,未有见其得者也【或无有字今按有字,或当在此句“其”字下】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言辞。观足下之书,及十四篇之诗,亦云有志于是矣。而其所问则名,所慕则科,故愈疑于其对焉。虽然,厚意不可虚辱,聊为足下诵其所闻:盖君子病乎在巳,而顺乎在天;待巳以信,而事亲以诚。所谓病乎在已者,仁义存乎内,彼圣贤者能推而广之,而我蠢焉为众人【蠢焉或作蠢然】所谓顺乎在天者,贵贱穷通之来,平吾心而随顺之,不以累于其初。所谓待已以信者,巳果能之,人曰不能,勿信也;巳果不能,人曰能之,勿信也。孰信哉?信乎已而已矣【方从阁杭本无“果不至信也”十字,“文録并上”已字亦无,今按此阁杭本之谬,全无文理,而方信之误矣】所谓事亲以诚者,尽其心不夸于外,先乎其质,后乎其文者也【后上或有“而”字】尽其心不夸于外者,不以已之得于外者为父母荣也,名与位之谓也。先乎其质者,行也;后乎其文者,饮食防甘,以其外物供养之道也【行上或有“文”字,“防甘”或作“甘防”,“道”下或有“者”字,非是】诚者,不欺之名也。待于外而后为养,薄于质而厚于文,斯其不类于欺欤?果若是,子之汲汲于科名,以不得进为亲之羞者,惑也。速化之术,如是而已。古之学者,惟义之问,诚将学于太学,愈犹守是说而竢见焉【犹或作“独”,见下或有“知”字,见胡甸切,公时为博士也】愈白。与李翺书【与或作答】

译于是饮泣不能说话。〔有的版本没有“能”字。〕过了几天,又振作起来说:“没有才能的人,当然应当因失明而被废弃;有才能的人,即使失明,也应当被世俗之辈废弃,却不应当被奉行古人之道的人废弃。浙水以东七州,人口不下数十万。〔“十”有的版本作“百”。〕不盲的人何止无数?李中丞选人,本来应当询问他贤德不贤德,不应当计较他失明不失明。〔“计”下有的版本有“其”字。〕如今心盲的人到处都是;像张籍这样,只是眼睛盲了,心却能辨别是非。〔“别”上有的版本有“计”字,“是非”有的版本作“非是”。〕如果赐座询问我,我的嘴本来就能说话。幸而还没有死,实在想把平生所知道、所见到的一切吐露出来。阁下能相信我,把我招到门下吗?〔“致”有的版本作“置”。〕张籍又擅长古诗,使他的心不因忧虑衣食而纷乱;阁下闲暇时,把我带到座旁,让我跪着进献自己所拥有的才华。阁下凭几听取它,未必不如听吹竹管、弹丝弦、敲金击石。〔方氏说,校本有一说认为“敲”应作“敌”;唐人多用“敌”字,如卢仝诗“敌金摐玉击”;有的版本作“拊”,或没有“之”。〕 如今考察方氏所说的“敌”字,十分奇怪;他所引卢仝诗也应当是误本。盲人的职业专门在技艺方面,所以古代乐工都以盲人为多。〔各本“专”字在“必”字下;今依《文苑》,但《文苑》“必”作“也”,下文缺一字,疑为“精”字,仍须详考。〕张籍如果能同这些人相比吗?〔有的版本没有“籍”字,或没有“比乎”二字;今按“并”字疑为衍文。〕假使张籍确实不因蓄养妻儿而忧虑,不因饥寒而扰乱心志,又有钱财来救济医药,那么他的失明还不算严重,或许还能重新看见天地日月。〔“几”下有的版本没有“其”字。〕因而得以不被废弃,那么从今以后直到死去的岁月,全都是阁下的恩赐。〔“下”下有的版本有“也”字。〕阁下救济他已经断绝的年寿,赐给他已经失去的视力,这恩德的轻重大小,张籍应当怎样报答呢?阁下裁量、斟酌吧。〔“裁”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张籍惭愧腼腆,再拜。《答李秀才书》〔“李”下有的版本有“师锡”二字,或注“图南”二字。李观死于贞元十年,此信说到故友元宾,应当作于贞元十年以后。〕 韩愈白:故友李观元宾,十年以前,曾给我看《别吴中故人诗》六章,第一章就是写您的。诗中有许多赞誉引荐的话。元宾品行高峻清正,但心胸较为狭窄,不能包容寻常人;对不值得随便议论的人,他不肯苟且评论。我于是探究其中缘故,才知道您不是庸常众人。那时您在吴中,后来我出游在外,没有机会相见。元宾去世以后,他的文章更加可贵。思念元宾却见不到他,见到同元宾交往的人,就像见到了元宾一样。〔杭州本没有“既没”以下八字,不对;“与”有的版本作“以”。今按方本说“以”与“与”可以通用,故从杭州本作“以”,但究竟不如各本的“与”正确。〕如今承蒙您赐信并惠赠文章,看到您的姓名,元宾的声音容貌恍惚间仿佛就在眼前。读您的文辞,便看出元宾知人的眼光以及交友之道的清正。您的心志很像我的元宾。〔“矣”有的版本作“乎”,“于”有的版本作“乎”。〕您的言论认为我所作的没有违背孔子,不以雕琢为工巧,并将同我一道走这条路;我难道还敢爱惜自己的道术,把辞让作为借口吗?〔注文说明,此处的“文辞”指李生所作,不是指元宾的文章;若解释为元宾所作,作“命辞”也没有道理。〕 然而,我向古人所立的志向,不只是喜爱他们的文辞,更喜爱他们的道罢了。读了您的文辞,知道您用心所在,难道还会有比这更深的追求吗?您既然喜爱这种道,何况它外在的文章呢?《愈顿首答陈生书》〔“生”下有的版本有“商”字,或注“师锡”二字。陈生写信向韩愈求取快速成功的方法,韩愈以等待自己要诚信、侍奉父母要真诚来告诫他。这与子张向孔子学习求取俸禄,孔子告诉他要言语少过失、行为少后悔的说法相同。君子的话,在众人看来虽似乎迂阔,实际道理正是如此。〕 韩愈白:陈生足下,如今享有声名、得到显赫荣耀并居于高位的人,有几个呢?您不向那些人求取快速成功的方法,反而来问我,这就叫作向聋子借听力,向瞎子求道路。虽然您的请求十分殷切,我说了许多教导的话,却还没有看见您得到什么。〔有的版本没有“有”字;今按“有”字或当在“其”字下。〕我的志向在古道,又很喜爱古人的文辞。看您的信和十四篇诗,也可以说是有志于此了。但您所问的是声名,所羡慕的是科举,所以我对您的回答感到疑惑。虽然如此,您的厚意不能徒然辜负,姑且把我听到的道理为您说说:君子担忧自己的修养,顺从天命;以诚信要求自己,以真诚侍奉父母。所谓担忧在自己,是说仁义存于内心,圣贤能够推行并扩充它,而我却愚蠢地成为普通人。所谓顺从在天,是说贵贱穷通到来时,平静自己的心而顺应它,不让它损害最初的志向。所谓以诚信待己,是说自己确实能做到,别人说不能做到,不要相信;自己确实不能做到,别人说能做到,也不要相信。究竟相信谁呢?只相信自己罢了。〔方氏依阁本、杭州本删去“果不至信也”十字,又删去“文录并上”的“已”字;今按阁本、杭州本删后全无文理,方氏所信不对。〕所谓以真诚侍奉父母,是竭尽自己的心而不向外夸耀;先重实质,后重文饰。〔“后”上有的版本有“而”字。〕竭尽本心而不向外夸耀,是不把自己在外面取得的名声地位当作父母的荣耀;所谓名和官位就是如此。先重实质,就是实际的德行;后重文饰,就是用饮食、甘美之物,以外在物品供养父母的方法。〔“行”上有的版本有“文”字;“防甘”有的版本作“甘防”;“道”下有的版本有“者”字,不对。〕“诚”就是不欺骗的名称。若一定要等到外在的东西具备以后才算供养,实质很薄而文饰很厚,这难道不类似于欺骗吗?果真如此,您急切追求科举功名,把不能进取看成父母的羞耻,就是迷惑。快速成功的方法,不过如此罢了。古代求学的人,只询问义理;如果您真要到太学学习,我仍将守持这个说法,等待与您相见。韩愈白。《与李翱书》〔“与”有的版本作“答”。〕

使至辱足下书【或无足下字】欢愧来并不容于心。嗟乎,子之言意皆是也。仆虽巧说,何能逃其责邪?然皆子之爱我,多重我厚,不酌时人待我之情,而以子之待我之意,使望于时人也。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刼【贞元十五年宣武军乱】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携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我为谋哉【此句或无将安】此一事耳,足下谓我入京城有所益乎【谓上或有诚字,城或作诚】仆之有子,犹有不知者【之下或有所字】时人能知我哉?持仆所守,驱而使奔走伺候公卿间,开口论议,其安能有以合乎【驱或作执今按作驱即属下句,作执即属上句,详下文亦有复驱之使就其故地之文,而持守执三守语太繁复,故当以驱为正】仆在京城八九年【谓应进士时】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今年加长矣【长下或有已字,非是】复驱之使就其故地,是亦难矣。所贵乎京师者,不以明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布衣韦带之士谈道义者多乎【不以上或有得字】以仆皇皇于其中,能上闻而下达乎?其知我者固少【或无我字】知而相爱不相忌者又加少,内无所资,外无所从,终安所为乎?嗟乎,子之责我诚是也,爱我诚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或无今字】自尧舜以来,士有不遇者乎?无也。子独安能使我洁清不洿,而处其所可乐哉【或无安字】非不愿为子之所云者【为或作如】力不足,势不便故也。仆于此岂以为大相知乎【此谓张建封幕府,谓在南阳公幕中也】累累随行,役役逐队,饥而食,饱而嬉者也【饱而嬉或作渴而饮,杭本嬉作悲,云悲者悲其不得所从,故也,皆非是】其所以止而不去者,以其心诚有爱于仆也。然所爱于我者少,不知我者犹多。吾岂乐于此乎哉?将亦有所病而求息于此也【所爱或作其爱,少上或有尤字,非是知下或有于字,犹或作尤,非是,吾下或无岂字】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于我者诚是矣。然恐子有时不暇责我而悲我,不暇悲我而自责且自悲也。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难耳。孔子称顔回一箪食,一瓢饮【孔子上或有昔者字,瓢饮下一有在陋巷字】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圣上或无有字,依上或无之字】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食去声】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无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其不亦难乎?子之闻我言亦悲矣。嗟乎,子亦慎其所之哉!离违乆,乍还,侍左右,当日懽喜,故专使驰此候足下意,并以自解【此候杭本作候此今按此与与孟东野书春已时尽相似,说已见于彼矣】愈再拜。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七

书上张仆射书【建封字本立,兖州人。贞元四年为徐州刺史,徐泗濠节度使。十二年加检校右仆射。公以十五年二月脱汴州之乱,依建封于徐。秋,建封辟为节度推官。至是供职。

译使者到来,承蒙收到您的信,欣喜和惭愧一齐涌上心头,实在容纳不下。唉,您的言辞和心意全都正确。我即使巧言善辩,又怎能逃避您的责备呢?然而这都是因为您爱护我、看重我太深,没有估量当时人对待我的情形,却拿您对待我的心意来要求我,希望当时人也这样对待我。我家本来贫困空乏,又遭逢盗乱。〔贞元十五年宣武军发生叛乱。〕衣服没有所得,养生的东西一无所有,家中牵累将近三十口,带着他们又将到哪里去投托呢?舍弃他们进京不行,带着他们同行也不行。足下将怎样替我谋划呢?〔“将安”有的版本没有。〕这只是一件事罢了;您说我进京城会有所收益吗?我有儿子,尚且还有人不知道;〔“之”下有的版本有“所”字。〕当时的人难道能了解我吗?守着我所坚持的原则,却驱使我奔走,去公卿之间侍候,开口发表议论,那怎么可能合宜呢?〔“驱”有的版本作“执”;今按作“驱”属下句,作“执”属上句;结合下文又有“驱之使就其故地”,且“持、守、执”三字重复太多,应以“驱”为正。〕我在京城八九年,〔指参加进士考试期间。〕没有什么可以取得资助,每天向别人求取以度过日月,当时实行这些事并不觉得,如今想起来,就像疼痛停止后的人回想疼痛时那样,不知自己当时怎么能处置自己。今年年纪又大了,〔“长”下有的版本有“已”字,不对。〕再被驱使回到原来的地方,也很困难。京城之所以可贵,难道不在于上有英明天子、下有贤能公卿,穿布衣束韦带而谈论道义的人很多吗?而在我惶惶奔走其中时,能上达天听、下通民情吗?〔“不以”上有的版本有“得”字。〕真正了解我的人本来就少,了解我又爱护我而不嫉妒我的人更少。内无凭借,外无依从,最终能做什么呢?唉,您的责备确实正确,您对我的爱护确实深厚。如今天下有像您这样的人吗?〔“今”有的版本没有。〕自尧舜以来,士人有不得志的吗?没有。您怎么能单独使我保持清白而不受玷污,并处在可以快乐的位置呢?〔有的版本没有“安”字。〕并不是不愿意按您所说的去做,只是力量不足、形势不便利罢了。难道我在这里是因为把它看作极大的相知吗?〔这里指张建封的幕府,即南阳公的幕府。〕不过是接连随行,忙碌地跟随队伍,饿了吃饭,饱了嬉游的人罢了。之所以停留不去,是因为他确实对我有爱护之心。然而,他爱护我的地方很少,不了解我的地方仍然很多。我难道喜欢处在这里吗?也不过是因为有所忧患,想在这里求得休息罢了。〔“所爱”有的版本作“其爱”;“少”上有的版本有“尤”字,不对;“知”下有的版本有“于”字;“犹”有的版本作“尤”,不对;“吾”下有的版本没有“岂”字。〕唉,您确实爱护我,您对我的责备也确实正确。但我担心有一天您来不及责备我,反而为我悲伤;又来不及悲伤我,便责备自己并悲伤自己。只有等亲身经历之后才知道,亲自踏上之后才知道艰难。孔子称赞颜回,一箪饭,一瓢水,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那个人有圣人作为依归,又有一箪饭、一瓢水足以不死,他不忧愁而快乐,难道不容易吗?如果我没有依归,没有一箪饭,没有一瓢水,也没有可以取得资助的地方,那么就会饿死,难道不是很困难吗?您听了我的话,也会悲伤了。唉,您也应当慎重选择自己要走的道路啊!我们离别很久,忽然回来侍奉在您左右,当天十分欢喜,所以专门派人快马送信来问候您的心意,也借此为自己解脱。韩愈再拜。〔“此候”杭州本作“候此”;今按这与《与孟东野书》中的语句相似,相关说明已见于该文。〕 《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七 书信 《上张仆射书》〔张建封字本立,兖州人。贞元四年任徐州刺史、徐泗濠节度使,十二年加检校右仆射。韩愈在贞元十五年二月逃离汴州之乱,依附张建封于徐州;秋季,张建封征召他任节度推官。到此时已经到职。〕

书意以晨入夜归为不可,其不谄屈于富贵之人可知矣】九月一日,愈再拜。受牒之明日,在使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节目十余事来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终,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輙不许出。当时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愈下或无之字】抑而行之,必发狂疾。上无以承事于公,忘其将所以报德者【忘或作望,非是】下无以自立,防失其所以为心【防或作哀,或校作▯,皆非是】夫如是,则安得而不言?凡执事之择于愈者,非为其能晨入夜归也,必将有以取之。茍有以取之,虽不晨入而夜归,其所取者犹在也【或无将字与而字,所取下亦无者字】下之事上,不一其事;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任之,度才而处之。其所不能,不彊使为,是故为下者不获罪于上,为上者不得怨于下矣【或作也】孟子有云:「今之诸侯无大相过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诸本皆如此,阁本二教字并作命,方从杭蜀苑教作受命,所受教作所以受命。云考孟子上语当作受命。今按依孟子则上语不当有受字,下语不当有以字,而二命字本皆作教。童而习者皆能知之,不知方氏何据而云考孟子上语当作受命也】今之时与孟子之时又加逺矣,皆好其闻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已而行道者。闻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巳而行道者,好义者也。未有好利而爱其君者,未有好义而忘其君者【文苑而爱作而能爱,而忘作而不爱,二语并无者字】今之王公大人,惟执事可以闻此言,惟愈于执事也可以此言进【此言进或作言此言,或作言此事】愈蒙幸于执事,其所从旧矣。若寛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为名。寅而入,尽辰而退;申而入,终酉而退【终或作中】率以为常,亦不废事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是也【闻下或无执事之三字】必皆曰:「执事之好士也如此【好或作待,杭蜀文苑只此句有也字,余并无,今从之】执事之待士以礼如此,执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执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执事之厚于故旧如此。」又将曰:「韩愈之识其所依归也如此【阁本惟此句有也字,余并无,今从之】韩愈之不謟屈于富贵之人如此,韩愈之贤能使其主待之以礼如此【能上或无贤字】则死于执事之门无悔也【则上或有茍如此三字】若使随行而入,逐队而趋,言不敢尽其诚,道有所屈于巳【或无所字】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此,皆曰:「执事之用韩愈,哀其穷,收之而巳耳;韩愈之事执事,不以道利之而巳耳。」茍如是,虽日受千金之赐,一嵗九迁其官,感恩则有之矣,将以称于天下曰「知巳,知巳」,则未也【或无复出「知巳」二字】伏惟哀其所不足【哀下方有察字,按下方合有察字,此不当有】矜其愚,不録其罪,察其辞而垂仁采纳焉。愈恐惧再拜。答胡生书【或作《胡直均》均或作钧。李肇《国史补》云:文公引致后辈,为求科第,多有投书请益者,人谓韩门弟子。云直均之求谒于公,望其称荐于公卿,为科第计。公答之以不知者,乃用是为谤。信当时韩门弟子之众也。直均其后竟登贞元十九年第,亦公称道所致耶】愈顿首,胡生秀才足下,雨不止,薪刍价益高,生逺客,懐道守义,非其人不交,得无病乎?斯须不展思想,无已【斯须或作顷渴,或作倾渴,皆非是】愈不善自谋,口多而食寡,然犹月有所入,以愈之不足,知生之穷也,至于是而不悔,非信道笃者,其谁能之?所示千百言,略不及此,而以不屡相见为忧,谢相知为急,谋道不谋食,乐以忘忧者,生之谓也,顾无以当之,如何【当或作答】夫别是非,分贤与不肖,公卿贵位者之任也,愈不敢有意于是。如生之徒于我厚者,知其贤,时或道之,于生未有益也【未有下或有所字】不知者乃用是为谤,不敢自爱,惧生之无益而有伤也,如之何?若曰:彼有所合,吾不利其求,则庶可矣【或无其字今按后巻答陈商书云:文虽工不利于求,则此其字亦当作于】生又离乡邑,去亲爱,甘辛苦而不厌者,本非为是也,如之何?愈之于生,既不变矣,戒生无以示愈者语于人【语或作谓】用息不知者之谤,生慎从之。讲礼释友二篇,比旧尤佳【或作嘉,又作加】志深而喻切,因事以陈辞,古之作者正如是尔。愈顿首。与于襄阳书【与或作上,于頔,字允元,贞元十四年九月,以工部尚书为山南东道节度使,頔音廸】

译这封信的意思是说,早晨进衙、夜晚回去是不可行的;由此可知,他不向富贵之人谄媚屈服。九月一日,韩愈再拜。接受公文的第二天,我在使院中,有一个小吏拿着院中旧例的十多项条目来给我看。其中有一条不可接受:从九月起到明年二月底,天天早晨进衙、夜晚回去,除非有疾病或事故,否则一概不许外出。当时因为刚接受任命,不敢说话。古人说过:“人各有能,也各有不能。像这种事情,不是我所能做到的。〔“愈”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勉强去做,必然会发狂得病。对上不能承事于您,也会忘掉自己原本要报答您的心意;〔“忘”有的版本作“望”,不对。〕对下不能自立,又恐怕失去自己立身的本心。〔“防”有的版本作“哀”,或校作缺字,均不对。〕既然如此,怎么能不说呢?凡是您选择我,必定不是因为我能早进晚归,而是一定另有所取。如果您另有所取,那么即使我不早进晚归,您所取的东西仍然存在。〔有的版本没有“将”“而”字,“所取”下也没有“者”字。〕下属侍奉上司,不只一种方式;上司使用下属,也不只一种方式。应当衡量力量来任用,估量才干来安排。对他不能做到的,不强迫他去做;所以做下属的不会获罪于上司,做上司的也不会招致下属怨恨。〔有的版本作“也”。〕孟子说过:‘如今的诸侯没有谁远远超过别人,是因为他们都喜欢让人把自己所教的奉为臣主,却不喜欢让人把自己所接受的教诲奉为臣主。’〔各本皆如此;阁本两个“教”字都作“命”,方氏依杭州本、蜀本改“教”为“受命”,把“所受教”作“所以受命”。〕 〔注文说:考察《孟子》原文,上句应当作“受命”。今按依照《孟子》,上句不应有“受”字,下句不应有“以”字;两个“命”字原本都作“教”。从小学习的人都能知道这一点,不知道方氏凭什么说考察《孟子》原文,上句应当作“受命”。〕如今的时代比孟子的时代更加久远了;人人都喜欢听到命令便奔走办事的人,不喜欢坚持自己、奉行道义的人。听命奔走的人,是喜好利益的人;坚持自己、奉行道义的人,是喜好义理的人。从没有喜好利益却爱戴君主的人,也从没有喜好义理却忘记君主的人。〔《文苑》作“而能爱”,作“而不爱”,两句都没有“者”字。〕如今的王公大人,只有您可以听到这种话;也只有我韩愈能够把这种话进献给您。〔“此言进”有的版本作“言此言”或“言此事”。〕我承蒙您的宠幸,已经很久了。如果您宽容我,使我不失去本性;更加礼待我,使我足以成就名声:寅时入,辰时结束时退;申时入,酉时结束时退。〔“终”有的版本作“中”。〕大体把它作为常规,也不会耽误天下的事务。天下人听说您这样对待我,必定都会说:‘您爱惜士人竟如此,您以礼待士竟如此,您使人不违背本性而又能有所容纳竟如此,您想成就人的声名竟如此,您厚待故旧竟如此。’〔“闻”下有的版本没有“执事之”三字;“好”有的版本作“待”,杭州本、蜀本、《文苑》只有这句有“也”字,其余都没有,今从此说。〕 还会说:‘韩愈懂得自己所依归的对象竟如此;〔阁本只有这句有“也”字,其余没有,今从之。〕韩愈不向富贵之人谄媚屈服竟如此;韩愈的贤能竟能使他的主人以礼相待竟如此。’〔“能”上有的版本没有“贤”字。〕那么即使死在您的门下也没有遗憾。〔“则”上有的版本有“苟如此”三字。〕如果让我随行而入,随着队伍奔走,不敢把心里话全部说尽,使道义在自己这里有所屈曲,那么天下人听说您这样对待韩愈,都会说:‘您任用韩愈,只是怜悯他的穷困,收留他罢了;韩愈侍奉您,也只是为了借此求取利益罢了。’如果这样,即使每天接受千金赏赐,一年之内九次升迁官职,我固然会感恩,却还不能因此向天下称说“知己,知己”。〔有的版本没有重复的“知己”二字。〕伏惟您怜悯我有所不足,体恤我的愚拙,不记录我的罪过,察看我的言辞而施加仁厚,采纳我的请求。韩愈恐惧再拜。《答胡生书》〔有的版本作《答胡直均》,“均”有的版本作“钧”。李肇《国史补》说:韩愈引荐后辈,为他们求取科第,许多人投书请教,时人称为韩门弟子。胡直均求见韩愈,希望韩愈向公卿称誉推荐他,以谋求科第。韩愈以自己并不了解他作答,胡直均因此把这件事当作诽谤。可见当时韩门弟子确实很多。直均后来终于考中贞元十九年进士,或许也是韩愈称誉引导的结果。〕 韩愈顿首:胡生秀才足下,雨下个不停,柴草价格更加昂贵。您是远方来的客人,心怀道义、守持正义,不与不合适的人交往,难道没有困苦吗?片刻之间无法把思念铺陈尽,实在无以言说。〔“斯须”有的版本作“顷渴”或“倾渴”,都不对。〕我不善于为自己谋划,嘴多而吃的少,但每月仍有些收入;由我的不足,可以知道您的穷困。到了这种地步仍不后悔,若不是信道坚定的人,谁能做到呢?您给我看的上千字文章,几乎没有谈到这些,却把不能多次相见当作忧虑,把感谢知遇当作急务;谋求道而不谋求食物,快乐得忘记忧愁,说的正是您。只是我没有什么可以承受您的这番心意,怎么办呢?辨别是非,区分贤与不肖,是公卿贵人所负的职责,我不敢对此存有意图。像您这样厚待我的人,即使知道您的贤能,偶尔替您说明,也未必对您有益。〔“未有”下有的版本有“所”字。〕不了解您的人,反而因此诽谤我;我不敢只顾爱惜自己,怕对您没有益处反而造成伤害,怎么办呢?如果说:‘他有与我相合之处,我不从中妨碍他的求取’,那或许可以。〔有的版本没有“其”字;今按后卷《答陈商书》说“文章虽工而不利于求”,此处“其”也应作“于”。〕您又离开乡邑,远离亲爱之人,甘愿承受辛苦而不厌弃,本来就不是为了这种事,怎么办呢?我对您的态度既然没有改变,就请您不要把我对您说的话拿给别人说,以便止息不了解您的人的诽谤;请您慎重地照此去做。《讲礼》《释友》两篇,比过去更加好。〔“佳”有的版本作“嘉”或“加”。〕志意深厚而晓喻恳切,因事陈说文辞,古代作者正是这样罢了。韩愈顿首。《与于襄阳书》〔“与”有的版本作“上”。于頔,字允元;贞元十四年九月,以工部尚书任山南东道节度使。“頔”音迪。〕

七月三日【书称守国子四门博士当在贞元十八年秋也】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奉书尚书阁下: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士之上或有夫字,达或作进】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欤?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疎也?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謟其上;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故高材多戚戚之穷,盛位无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矣下或有而字】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抱,阁、杭、蜀本作苞,文选包多作苞,陈寔碑所谓苞灵曜之纯是也。蜀世下仍有出字,文苑有出人字。今按韩公未必固用选语,且从诸本作抱】特立而独行,道方而事实【立下或无而字】巻舒不随乎时,文武唯其所用。岂愈所谓其人哉?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岂求之而未得邪【或无而字】将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将或作其】虽遇其人,未暇礼邪?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愈虽不材,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始【郭隗答燕昭王语,事见史记、战国策,言下或有曰字,非是。隗五贿切】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享或作宴】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王【功下或无而字】虽遇其人,未暇礼焉【或作哉,非是】则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龊龊者,既不足以语之【以一作与,以与义通】。龊,测角切】磊落竒伟之人【磊鲁猥切】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览观,亦足知其志之所存。愈恐惧再拜。与崔羣书【羣字敦诗,清河人,贞元八年中进士第,时为宣州判官,而公为国子四门博士】自足下离东都【公时在徐州幕】凡两度枉问,寻承巳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贞元十二年八月以崔衍为宣歙观察使,羣与李博俱在幕府,公送杨仪之序亦云:“当今藩翰之宾客,惟宣州多贤,与之游者二人焉,陇西李博,清河崔羣】虽抱羁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或无“百千辈”三字,今按诸本及详文势皆当有此三字,但不知指何人而言耳】岂以出处近逺累其灵台邪【灵台”字见《庄子】宣州虽称清凉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闲无事,然后外患不入【或无“无事”二字,“患”或作“达”,或无“不入”二字,皆非是】风气所宜,可以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右左者邪?所以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也”上或无“者”字】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往还朋友闲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或无“所与”二字】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密,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而于巳已厚,虽欲悔之不可【悔”之下或有“亦”字,不可或”作“可乎】凡诸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诸”或作“此”,或无“诸”字】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服”或作“伏”,“言”或作“百”,又无“尤”字,皆非是】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麤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如足下出羣拔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邪【自明或作明白,非是】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黒于胷中耳【为上或无“以”字】既谓能粗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比亦有人説足下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上“好恶”字或作“法”,非是,然本字亦未安】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説其善,伏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伏或作“服”,或无“耳”字】仆应之曰:“凤皇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食上或有“于”字】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

译七月三日。〔信中称“守国子四门博士”,应当作于贞元十八年秋。〕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致书尚书阁下:士人能够享有盛大声名、显耀于当世,没有不是由负有天下声望的前辈替他作先导的;〔“士之”上有的版本有“夫”字,“达”有的版本作“进”。〕士人能够留下美好的光辉、照耀后世,也没有不是由负有天下声望的后进替他作后继的。没有人替他作先导,即使美好也不能显扬;没有人替他作后继,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这两种人从来不能互相缺少,然而千百年才相遇一次。难道上面的人没有可以援引的,下面的人没有可以推举的?为什么彼此需要这样迫切,遇合却这样稀少?原因在于下面的人倚恃自己的才能,不肯向上位者谄媚;上面的人倚恃自己的地位,不肯顾念下面的人。所以才能高的人常常忧愁穷困,身居高位的人却没有显赫的光彩。这两种人的做法都错了。没有尝试求见他们,不能说上面没有这样的人;没有尝试寻求他们,也不能说下面没有这样的人。我吟诵这些话很久了,却从未敢把它们说给别人听。〔“矣”下有的版本有“而”字。〕近来听说,阁下怀有世所罕见的才华。〔“抱”字,阁本、杭州本、蜀本作“苞”;《文选》中“包”多作“苞”,陈寔碑所谓“苞灵曜之纯”即是。〕 蜀本世代流传的版本仍作“出字”,《文苑》本作“出人字”。今据韩公未必一定采用《文选》语辞,姑且依各本作:“抱负卓异,行为独立;道术正直,做事果实;时而施展、时而收敛,不随时俗;文武人才,只按其才能任用。难道正是韩愈所说的那种人吗?还是我没有听说后进之士有人得到您的知遇、受到您门下礼遇呢?难道是求取这样的人而尚未得到吗?【有本无‘而’字】还是意在建立功业,而专心于报答君主【‘将’有本作‘其’】;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没有空闲礼待他吗?为什么这样的人应当听闻,却长久没有听闻呢?韩愈虽不才,但自处不敢落后于普通人。阁下难道是在求取这样的人而没有得到吗?古人有句话说:‘请先从我郭隗开始。’【这是郭隗回答燕昭王的话,事见《史记》《战国策》;‘言’下有本作‘曰’,不对;‘隗’音五贿切】我韩愈如今只急需早晚的粮米和雇仆费用,不过花费阁下一天宴享的钱就够了【‘享’有本作‘宴’】。如果说:‘我的志向在建立功业,事情专在报答君王【‘功’下有本无‘而’字】,即使遇到这样的人,也没有空闲礼待他【有本作‘哉’,不对】’,那么就不是韩愈敢于知道的事了。世上那些局促浅陋的人,既不值得同他们谈论【‘以’一本作‘与’,二字意义相通】。“龊”音测角切;“磊落奇伟之人”【“磊”音鲁猥切】又不能听取这些话,那么确实可以相信是命运困厄了。谨献上旧日所作文章十八篇,如果蒙您赐予阅览,也足以知道我的志向所在。韩愈惶恐再拜。《与崔群书》【崔群字敦诗,清河人,贞元八年考中进士,当时任宣州判官;韩公任国子四门博士】自从您离开东都【韩公当时在徐州幕府】,总共两次屈尊来信问候,不久又听说您已经到达宣州。主人仁慈贤明,同僚也都是君子【贞元十二年八月,崔衍任宣歙观察使,崔群与李博都在幕府。韩公《送杨仪之序》也说:“如今藩镇幕府的宾客,只有宣州贤人最多;与他们交游的有两人,即陇西李博、清河崔群。”】虽然怀有羁旅之愁,也还可以借此度日;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乐天知命,本来就是前代贤人用来应对外物的办法。何况您的才德超过这等百千人【有本没有“百千辈”三字;今据各本及文意,似应有此三字,但不知道指的是谁】难道会因出处远近而使心神受到牵累吗【“灵台”二字见《庄子》】?宣州虽号称清凉高爽,然而都在长江以南,风土不能与北方相比。调养身体的方法,应当先调理自己的心;心中闲静无事,然后外来的忧患才不能侵入【有本无“无事”二字;“患”有本作“达”,或无“不入”二字,均不对】。根据当地气候风土而采取适宜的防备,小小的疾病自然也会不至于发生。您的贤德,即使处于穷困,也还能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何况地处很近,官位荣耀俸禄优厚,亲爱之人又都在身旁呢?我之所以这样说,是认为您这样的贤人本应处在高位;寄身于幕府,便不算得到合适的位置,所以才说到这些,不过是相亲相重的道理,并不是这样对待您的办法【“也”上有本无“者”字】。我从年轻到现在,从事于朋友往来已经十七年了。时间不能说不长,所交往相识的人有千百人,不能说不多【有本无“所与”二字】;其中彼此如骨肉兄弟的人也不少。有的因为办事相同,有的因为才艺相取,有的仰慕对方的一项长处,有的因为交往已久,有的起初并不很了解却渐渐亲密;后来对方没有大恶,便不再断绝舍弃;有的人虽未必完全属于善类,却已经厚待于我,即使想后悔也不可能了【“悔”下有本有“亦”字;“不可”有本作“可乎”】。凡是交情浅的,本来不值得说;交情深的,也不过如此【“诸”有本作“此”,或无“诸”字】。至于我心中所敬仰佩服的人,考察他的言语行为而没有瑕疵过失【“服”有本作“伏”,“言”有本作“百”,又有本无“尤”字,均不对】,探究他的深奥而看不见界限;明白、淳厚、纯粹,光彩一天比一天焕新的人,只有我的崔君一人。我愚昧浅陋,没有什么知识;但圣人的书没有不读的,其中精粗、大小、显隐、出入,虽不能全部理解,也不能说没有涉猎其流派。以此推断,以此衡量,如果您确实出类拔萃,就不要说我是从哪里得到这个判断的。我的您之间的情义,难道还需要说出来以后才会明白吗【“自明”有本作“明白”,不对】?我这样说,是怕您认为我所深交的人很多,却没有在心中分辨黑白【“为”上有本无“以”字】。既然说我能够粗略了解您,又担心您不了解我,这也是过分了。近来又有人说,您的品德确实尽善尽美,不过仍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我问他说:“怀疑什么?”他说:“君子应当有所喜爱和厌恶,而喜爱和厌恶不能不分明【上一个“好恶”有本作“法”,不对;但原字也不妥】。像清河这样的人,无论贤愚,没有不称说他的善、佩服他的为人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怀疑他。”我回答说:“凤凰、芝草,贤人愚人都认为是美好的祥瑞;青天白日,奴仆隶人也知道它清明。譬如食物【‘食’上有本有‘于’字】,至于远方的奇异滋味,就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

至于稻也,粱也,脍也,防也【防音蔗】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于吾或作“吾于”,非是,或无“所”字】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已来,又见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旋或作“旅”,非是】不贤者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或无意字,非是】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夭邪?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乗之位,而甘陋巷菜羮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邪?崔君,崔君,无怠,无怠【或作“崔君无怠,崔君无怠】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于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伊颍二水名,颍之或作“颍水】近者尤衰惫【蒲拜切】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揺脱去【左氏僖公五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注云:“车谓车牙”车尺奢切】目视昏花,寻常闲便不分人顔色,两鬓半白头髪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亦白或作已白,其一或无一字,鬓或作鬓】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彊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久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懐。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或无小字,或无女字,满下或有眼字,能不或作不能,非是】足下何由得归?北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惟此之望。愈再拜。与陈给事书【京字庆复,大厯元年中进士第,贞元十九年将禘,京奏禘祭必尊太祖,正昭穆,帝嘉之,自考功员外迁给事中。公于十九年冬贬阳山,此书当在京迁给事后作】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候下或无于字】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或无益字或无日字】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慱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説。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专上杭本有辱字,忌者或作忌始生之迹上或有也字,皆非是】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若上或有其字,也下或有矣字,下句亦然,皆非是。或又疑加当作嘉,乃与下文闵字为对】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属或厉或从文苑,云属者犹附属连属之属,决非厉字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若上或并有其字,愚或作言,其情或作于情】退而惧也,不敢复进。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示或作不尽】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輙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已下十首为一巻,巻有标轴【所为下或有文字,下下或有赋字,非是】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冩【邵氏闻见録云:唐人有生纸,有熟纸,所谓妍妙辉光者,其法不一。生纸非有防,故不用。退之云送孟郊序用生纸,急于自解,不暇择耳。今人少有知者】不加装饰,皆有楷字注字处【楷下或无字字】急于自解,而谢不能竢更冩。閤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意或作言】愈恐惧再拜。答冯宿书【宿,字拱之,婺州东阳人,公同年进士,分教东都时作】垂示仆所阙,非情之至,仆安得闻此言【或无得字】朋友道缺絶久【诸本久下有矣字,方从阁杭本云:“汉武纪夷狄无义所从来久”,语自此也。今按矣字有无,无利害,姑从方本,但未有以见其必用汉纪中语而决无此字耳】无有相箴规磨切之道,仆何幸乃得吾子!仆常闵时俗人,有耳不自闻其过,懔懔然惟恐已之不自闻也【懔音凛】而今而后,有望于吾子矣。然足下与仆交久,仆之所守,足下之所熟。知在京城时,嚣嚣之徒【嚣音枵】相訾百倍【訾音紫】足下时与仆居【仆居或作并居,或无仆字,或无居字】朝夕同出入起居,亦见仆有不善乎?然仆退而思之,虽无以获罪于人,亦有以获罪于人者【思下或无之字,下获字或作服。今按二句皆云获罪于人,恐有误字作服亦无理,疑上句人字或是天字,更详之】仆在京城一年,不一至贵人之门,人之所趋,仆之所傲,与巳合者则从之游,不合者虽造吾庐,未尝与之坐【造或作居】此岂徒足致谤而已?

译至于稻米、粱米、脍肉、蔗糖【“防”音蔗】,难道听说过有人不喜欢吗?”那个怀疑者于是释然了。不过,他是否因此理解我对崔君的看法,对崔君没有什么增损。自古以来贤人少,不肖者多。自从我懂事以来,又看见贤人常常不得志,不贤之人却肩并肩地做显贵官员;贤人常常不能养活自己,不贤之人却志得意满、意气扬扬;贤人即使得到卑微的职位,也很快便死去【“旋”有本作“旅”,不对】;不贤之人有的却活到高寿,不知道造物主的意旨究竟如何【有本无“意”字,不对】。莫非造物主的喜恶与人的心意不同吗?又不知道是否根本不加省察记忆,任凭人的生死寿夭吗?这就难以知道了。有的人本来轻视卿相的官位、千乘之国的地位,却甘愿过着陋巷之中吃蔬菜羹汤的生活。同样是人,尚且有如此不同的喜恶,何况上天对于人,必然无疑会有不同的喜恶。合于天意而违背人意,又有什么害处?何况有时还能两者兼得呢?崔君,崔君,不要懈怠,不要懈怠【有本作“崔君无怠,崔君无怠”】!我没有办法保全自己、养活自己,只能依附一个官职,因而越来越困穷;想要在伊水、颍水之上放浪自适,想来最终也能做到【伊、颍是两条河名;“颍之”有本作“颍水”】。近来尤其衰弱疲惫【“惫”音蒲拜切】;左边第二颗牙无缘无故地摇动脱落【《左传·僖公五年》有“辅车相依,唇亡齿寒”,注说“车就是牙齿”:“车”音尺奢切】;眼睛昏花,平常近处连人的脸色也分辨不清;两鬓已经半白,头发约有五分白了,其中胡须也有一两根变白【“亦白”有本作“已白”,“其一”有本无“一”字,“鬓”有本作“鬓”】。我家命运不幸,伯叔父和兄长都身体健康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的人,又怎能谋求长久活下去呢?想到这些,恍恍惚惚地希望能与您相见,一起倾诉胸怀。小儿小女满堂,怎能不顾念他们【有本无“小”字,或无“女”字;“满”下有本有“眼”字;“能不”有本作“不能”,不对】?您怎么能够回来呢?我不喜欢江南,任期届满便将在嵩山下终老;您可以来找我,我却不能离开了。请您珍重自爱,谨慎饮食,少些思虑,这就是我的愿望。韩愈再拜。《与陈给事书》【陈京字庆复,大历元年考中进士。贞元十九年将举行禘祭,陈京上奏说禘祭必须尊崇太祖、端正昭穆,皇帝嘉奖他,于是由考功员外郎升任给事中。韩公在贞元十九年冬被贬为阳山令,此信应作于陈京升任给事中以后】韩愈再拜。韩愈能够在您门下得到接见,已经多年了。起初也曾蒙您说过一句称誉的话。那时我贫穷卑贱,奔走求取衣食,不能早晚连续来拜见您。后来您的地位越来越尊贵,在门墙外侍候求见的人也日益增多【“候”下有本无“于”字】。地位越尊贵,卑贱之人与您之间的隔阂就越大【有本无“益”字或无“日”字】;在门墙外侍候的人越多,您的恩爱就越分散,感情也不能专一。我的道德修养没有增加,而文章的名声却日益显著。道德修养没有增加,贤人就不会与我交往;文章声名日益显著,同科进士就会嫉妒我。先因日益疏远造成隔阂,又加上感情不专的疑望,再凭借不肯与我交往者的心意,听信嫉妒者的言说,于是您的庭院中就没有我的踪迹了【“专”上杭本有“辱”字;“忌者”有本作“忌始生”;“迹”上有本有“也”字,均不对】。去年春天,我也曾来拜谒您一次。您神色温和,好像比从前更加亲切【“若”上有本有“其”字,“也”下有本有“矣”字,下一句同,均不对;又有人怀疑“加”应作“嘉”,与下文“闵”相对】;您的言语亲切,好像怜悯我的困穷【“属”有本作“厉”,或从《文苑》;“属”是附属、连续之义,绝不是“厉”字】。我退下后很高兴,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后来我到东京接取妻子儿女,又不能早晚接连来拜见您。等回来以后,也曾来拜谒您一次。您的神色遥远冷淡,好像没有察觉我的愚昧;您的言语冷淡,好像没有接触我的情意【“若”上有本都加“其”字;“愚”有本作“言”;“其情”有本作“于情”】。我退下后感到恐惧,不敢再来。如今我释然醒悟,猛然悔悟说:您神色遥远,是因为恼怒我来拜见不能持续;您言语冷淡,是为了表示您的心意【“示”有本作“不尽”】。我不敏于进退,理应受到责罚,无处逃避,所以不敢贸然再来。于是擅自说明事情的缘由,并把近来所作《复志赋》以下十篇合为一卷,卷上有题签轴头【“所为”下有本有“文字”;“下”下有本有“赋”字,均不对】;又有《送孟郊序》一篇,用生纸书写【邵氏《闻见录》说:唐人有生纸、熟纸;所谓妍妙辉光,制作方法不一。生纸没有防护,所以不常用。韩退之说《送孟郊序》用生纸,是急于为自己辩解,没有时间选择纸张。如今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没有加以装裱,都是楷书,其中有些地方有注文【“楷”下有本无“字”字】。因为急于为自己辩解,只能先送上,不能等到重新书写。阁下只取其中的心意而略去礼数,也就可以了【“意”有本作“言”】。韩愈惶恐再拜。《答冯宿书》【冯宿字拱之,婺州东阳人,与韩公同年考中进士;韩公分教东都时所作】承蒙您指出我的缺失,如果不是情谊深厚,我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有本无“得”字】?朋友之间相互劝戒、切磋磨砺的风气已经断绝很久了【各本“久”下有“矣”字;方崧卿依据阁本、杭本说:“《汉书·武帝纪》有‘夷狄无义,所从来久’之语。”今按“矣”字有无无关紧要,姑从方本;但也没有证据表明一定用了《汉书》的话,且必然没有这个字】。没有相互规劝磨砺的道理,我多么幸运,竟然得到您这样的人!我常常忧虑时俗之人,有耳朵却听不见自己的过错;自己则战战兢兢,唯恐听不见自己的过错【“懔”音凛】。从今以后,我对您有所期待了。然而您和我交往已久,对我的操守十分熟悉。您知道我在京城时,那些喧嚣浅薄的人【“嚣”音枵】百般诋毁我【“訾”音紫】;您当时和我同住【“仆居”有本作“并居”,或无“仆”字,或无“居”字】,早晚一同出入起居,难道也看见我有什么不善吗?可是我退下后思考,虽然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人,却也有使人得罪我的地方【“思”下有本无“之”字;下一个“获”有本作“服”。今按两句都说“获罪于人”,恐怕有误字;作“服”也没有道理,怀疑上句“人”字或应作“天”字,尚待详考】。我在京城一年,没有一次到贵人的门下;人们所趋附的,正是我所傲视的;与我意气相合的,我就同他交游;不相合的,即使到我家,也不曾和他同坐【“造”有本作“居”】。这难道仅仅会招致诽谤而已吗?

不戮于人则幸也。追思之,可为战栗寒心。故至此已来【已或作以】尅已自下,虽不肖人至,未尝敢以貎慢之,况时所尚者邪?以此自谓,庶几无时患,不知犹复云云也。闻流言不信其行【礼记儒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行下孟切】呜呼!不复有斯人也。君子不为小人之恟恟而易其行【或无而字,恟许勇切】仆何能尔,委曲从顺,向风承意【向或作望】汲汲恐不得合,犹且不免云云。命也可如何【且下或有惧字,或无可字】然子路闻其过则喜,禹闻昌言则下车拜【此本孟子之説,车下或有而字】古人有言曰:“告我以吾过者,吾之师也【过上或无吾字】愿足下不惮烦,茍有所闻,必以相告。吾亦有以报子,不敢虚也,不敢忘也【下或有】。愈再拜,字与卫中行书同,或作顿首】与卫中行书【中行字大受,御史中丞晏之子,贞元九年进士。公始从董晋汴州、张建封徐州二公,甫卒而军皆乱。大受喜公脱祸,以书遗公。公后寓东都,作此书与之,故言其穷居之状云】大受足下辱书,为赐甚大。然所称道过盛,岂所谓诱之而欲其至于是欤?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择其一二近似者而窃取之【一下或无二字】则于交友忠而不反于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所好耳。行之不倦,则未敢自谓能尔也。不敢当,不敢当【或无此六字】至于汲汲于富贵,以救世为事者,皆圣贤之事。叶知其智能谋力能任者也【谋上或无能字,谋下或有与字而属下句】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识时,方甚贫,衣食于人。其后相见于汴、徐二州,仆皆为之从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时丰约百倍。足下视吾饮食衣服,亦有异乎?然则仆之心,或不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于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凡祸福吉凶之来,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祸为不幸,而小人得祸为恒。君子得福为恒,而小人得福为幸【为幸或作为不幸非是】以其所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则吉,小人则凶者,不可也【吉下或有而字】贤不肖存乎已,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石大任曰:韩愈谓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以予观之,贵与贱存乎天可也,祸与福存乎天则不可也。盖祸与福在巳而已。孟子曰:祸福无不自已求之者,是祸与福皆存乎已欤】名声之善恶,存乎人。存乎巳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岂不约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穷通,自我为之,吾恐未合于道。足下徴前世而言之,则知矣。若曰以道德为已任,穷通之来不接吾心,则可也。穷居荒凉,草树茂密,出无驴马,因与人絶。一室之内,有以自娯。足下喜吾复脱祸乱,不当安安而居,迟迟而来也【而居或作于居非是】上张仆射第二书【公此书谏张建封击毬事,第二书者或指前论晨入夜归为第一书也。观堂刘夷叔云:退之谏张仆射击毬书,才数百言,使人意动神悚。子厚劝李睦州服气书,费千余言,乃反缓而不切。人才相去,不可及哉】愈再拜,以击毬事諌执事者多矣【諌或作陈】諌者不休,执事不止,此非为其乐不可舍,其諌不足听故哉【阁本蜀本如此,而或从诸本哉作也。今以下两句推之,作哉近是。盖此非至故哉十五字当作一句读之,乃得其意。或者又云,哉字恐是邪字声讹为也。今作邪字读之,文理尤顺】諌不足听者,辞不足感心也【心上或有人字】乐不可舍者,患不能切身也【身上一有人字】今之言毬之害者,必曰有危堕之忧【堕或作坠,下同】有激射之虞。小者伤面目,大者残形躯。执事闻之若不闻者,其意必曰:进若习熟,则无危堕之忧;避能便防,则免激射之虞。小何伤于面目,大何累于形躯者哉?愈今所言,皆不在此。其指要非以他事外物牵引相比也,特以击毬之闲之事明之耳【事上或无之字】马之与人,情性殊异。至于筋骸之相束,血气之相持,安佚则适,劳顿则疲者同也。乗之有道,歩骤折中,少必无疾,老必后衰。及以之驰毬于场,荡揺其心腑,振挠其骨筋【或作筋骨】气不及出入,走不及廻旋。逺者三四年,近者一二年,无全马矣。然则毬之害于人也决矣【诸本皆如此,杭本决下无矣字。今按上句有矣字,此句亦须有矣字,语势方杀。杭本只是偶然脱漏,不谓后人信之过甚,而使韩公为是歇后不了之语也。今当以诸本为正】凡五藏之系络甚微,坐立必悬垂于胷臆之闲【臆或作腹】而以之颠顿驰骋,呜呼其危哉!春秋传曰: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茍非德义,则必有祸【左氏昭二十八年叔向之辞】虽岂弟君子,神明所扶持,然广虑之深思之,亦养寿命之一端也【虽或作惟,或无一字】愈恐惧再拜。与冯宿论文书【或无论文字,公此书于汴州作】

译如果不被众人杀戮,也算幸运了。回想起来,真令人战栗寒心。因此从那以后,我克制自己、放低姿态,即使不肖之人来到,也不敢以脸色轻慢他,何况是当时所崇尚的人呢?我这样自以为大概可以没有时俗之患,却不知道仍然会有那些议论。听到流言,也不相信他的操行【《礼记·儒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行’音孟切】。唉!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君子不应因小人喧嚣纷扰而改变自己的操行【有本无“而”字;“恟”音许勇切】。我怎么能做到呢?只能委曲自己,顺从他们,仰承风向、迎合心意【“向”有本作“望”】,急急地唯恐不能合意,却仍然免不了那些议论。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且”下有本有“惧”字,或无“可”字】?然而子路听到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就高兴,禹听到有益的直言便下车拜谢【这是《孟子》中的说法;“车”下有本有“而”字】。古人有句话说:“把我的过错告诉我的人,就是我的老师【“过”上有本无“吾”字】。”希望您不要嫌麻烦,如果听到什么,一定告诉我。我也有可以回报您的地方,不敢虚应,也不敢忘记【句末有本有脱文】。韩愈再拜。此处署辞与《与卫中行书》相同,有本作“顿首”。《与卫中行书》【卫中行字大受,是御史中丞卫晏的儿子,贞元九年进士。韩公起初跟随董晋在汴州、张建封在徐州;二人刚去世,军队都发生叛乱。卫大受高兴韩公脱离灾祸,写信赠给韩公。韩公后来寄居东都,写此信答复他,所以谈到自己穷困居处的情形】大受足下,承蒙您屈尊来信,赐予我的恩惠实在太大了。然而您所称道我的话过于盛美,难道是想诱导我,使我达到这样的境界吗?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择取一两点近似的地方而私下接受【“一”下有本无“二”字】,那么在交友方面忠诚而不背弃、当面背后都一样,算是稍稍近似;这也只是我内心所喜爱的罢了。至于实行而不厌倦,我还不敢自称能够做到。不敢当,不敢当【有本无此六字】。至于急切追求富贵、把拯救世人作为事业,那都是圣贤的事情;知道自己才智能够谋划、力量能够承担的人,才可以做这件事【“谋”上有本无“能”字;“谋”下有本有“与”字并属下句】。像我韩愈,又怎么能够做到呢?起初相识时,我很贫穷,靠别人供给衣食。后来在汴州、徐州两地相见,我都在他们幕府中任职,收入有了来源,比起从前,丰俭相差百倍。您看我的饮食衣服,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既然如此,我的心或许并不急切求取这些。至于我没有忘记求取仕进,也只是想稍稍施行自己的志向罢了。这件事不容易仓促说清。凡是祸福吉凶到来,似乎不在于我。只是君子遭祸是不幸,小人遭祸却是常态;君子得福是常态,小人得福才是幸运【“为幸”有本作“为不幸”,不对】,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好像足以招致这种结果。如果一定说君子便吉、小人便凶,那是不可以的【“吉”下有本有“而”字】。贤与不肖在于自己;尊贵与卑贱、祸患与福分在于上天【石大任说:韩愈认为贵贱、祸福在于上天;依我看,贵贱在天可以,祸福在天却不可以,因为祸福在自己罢了。《孟子》说: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难道祸福都在于自己吗】。名声的好坏在于别人。属于自己的,我将努力;属于上天、属于别人,我将任凭它们而不耗费自己的力量。这样所守持的原则,难道不是简约而容易实行吗?您说:“命运的困厄与通达,是由我自己造成的。”我恐怕这还不合于道。您如果考察前代而论说,就会明白。若说把道德作为自己的责任,困厄通达的到来都不能动摇我的内心,这样说就可以。居住在荒凉的穷困之地,草木茂密,出门没有驴马,于是与人隔绝;一间屋子之内,也有可以自我娱乐的事。您为我重新脱离祸乱而高兴,就不应安安稳稳地住着,迟迟才来【“而居”有本作“于居”,不对】。《上张仆射第二书》【韩公此信劝张建封不要击球;所谓“第二书”,或指前面议论早晨入朝、晚上归家的信为第一封】观堂刘夷叔说:韩退之劝谏张仆射不要击球的书,才几百字,却能使人心意震动、精神惊悚;柳子厚劝李睦州服气的书,写了一千多字,反而舒缓而不急切。人才之间的差距,真是不可企及啊!韩愈再拜。因为击球这件事劝谏您的已经很多了【“谏”有本作“陈”】;劝谏的人不停,您也不停止,难道不是因为击球的快乐不能舍弃,而他们的劝谏不足以打动您的内心吗【阁本、蜀本如此;有本“哉”作“也”。今从上下文看作“哉”较近。这十五字“此非至故哉”应当连读,才得其意;又有人说“哉”恐怕是“邪”字声音讹误,若读作“邪”,文理更顺】?劝谏不足以被听取,是因为言辞不足以感动人心【“心”上有本有人字】;快乐不能舍弃,是因为祸患还没有切身【“身”上有一本有人字】。如今谈击球危害的人,一定说有坠落的忧患【“堕”有本作“坠”,下同】、飞射的危险;小则伤害面目,大则残损身体。您听见了好像没听见,心里一定会说:如果骑进骑熟,就没有坠落的忧患;如果躲避得恰当,就可以免除飞射的危险。小小的伤害面目有什么关系,大的损伤身体又有什么妨碍呢?我韩愈如今所说的,都不在这些方面。我的要旨不是拿其他事情、外物来牵引比拟,只是特意借击球这件事来说明罢了【“事”上有本无“之”字】。马和人的性情不同;但至于筋骨受到约束、血气受到维持,安逸便舒适,劳顿便疲惫,这些却是相同的。驾驭马匹有正确的方法,行走和奔驰合乎节度,年轻的马必定没有疾病,年老的马也必定较晚衰老。等到骑它在球场上奔驰击球,使它的心腹震荡,筋骨受到摇撼,气息来不及出入,奔跑来不及回旋;远的三四年,近的一两年,就没有一匹马能保全了。这样说来,击球对马的危害是确定的了【各本都如此;杭本“决”下无“矣”字。今按上句有“矣”,此句也必须有“矣”,语势才收束;杭本只是偶然脱漏,不应让后人误信而使韩公成为语意未完的话】。凡是五脏的系络都很细微,坐立时必然悬垂在胸腹之间【“臆”有本作“腹”】;却让它随马颠簸奔驰,唉,那是多么危险啊!《春秋左氏传》说:“有特别诱人的事物,足以改变人的心志;如果不是德义,就一定会带来祸患。”【《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叔向的话】即使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有神明扶持,也应广泛考虑、深入思量,这也是保养寿命的一种方法【“虽”有本作“惟”,或无“一”字】。韩愈惶恐再拜。《与冯宿论文书》【有本无“论文”二字;韩公此信作于汴州】

辱示《初筮赋【筮或作仕】实有意思,但力为之,古人不难到,但不知直似古人,亦何得于今人也【何下或有有字,或有有字而无得字】仆为文久,每自称意,中以为好,则人必以为恶矣【则人或作即人,必下或无以字】小称意,人亦小怪之【亦上或有即字】大称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慙,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俗下下或无文字二字,而有者字,则人或无则字】小慙者亦防谓之小好,大慙者即必以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于今世也?然以竢知者知耳【直或作眞,或无今字,然以或作然而】昔扬子云着《太▯》,人皆笑之。子云之言曰【或无之言二字】世不我知,无害也。后世复有扬子云,必好之矣。」子云死近千载,竟未有扬子云,可叹也。其时桓谭亦以为《雄书》胜《老子【或无为字】老子》未足道也,子云岂止与《老子》争彊而巳乎?此未为知雄者【未为或作不为】其弟子侯芭颇知之,以为其师之书胜《周易【师上或无其字】然侯之他文不见于世,不知其人果如何耳。以此而言,作者不祈人之知也,明矣。直百世以竢圣人而不惑,质诸▯神而不疑耳【或作矣】足下岂不谓然乎?近李翺从仆学文,颇有所得,然其人家贫多事,未能卒其业。有张籍者,年长于翺【长上或无年字】而亦学于仆,其文与翺相上下,一二年业之,庶几乎至也【几下或有至字】然闵其弃俗尚而从于寂寞之道,以之争名于时也【此下或有未知果能不叛去乎八字,乂或疑此句上有然字,意无所承,恐所増多八字当在然字之上,未知是否】久不谈,聊感足下能自进于此,故复发愤一道【久下或有而字,非是】愈再拜,与祠部陆员外书【外下或有荐士字】。贞元十八年中书舍人权德舆典贡举。陆傪佐之公时,为四门博士,荐侯喜等十人于傪:尉迟汾、侯云长、沈杞、李翊,皆以其年登科。侯喜以十九年,刘述古以二十一年,李绅以元和元年,张后余、张苰以二年,皆相继登科。独韦羣玉不见于记,非公荐进之力欤?宜当是时,皆争为韩门弟子也】执事好贤乐善,孜孜以荐进良士,明白是非为已任,方今天下一人而已。愈之获幸于左右,其足迹接于门墙之间【或无迹字】陞乎堂而望乎室者,亦将一年于今矣。念虑所及,輙欲不自疑,外竭其愚而道其志,况在执事之所孜孜为巳任者,得不少助而张之乎?诚不自识其言之可采与否,其事则小人之事君子,尽心之道也。天下之事【天下之事或作天下之士,谓有待而为,则事字为当】不可遽数。又执事之志或有待而为,未敢一二言也。今但言其最近而切者尔。执事之与司贡士者相知诚深矣【诚或作识】彼之所望于执事,执事之所以待乎彼者,可谓至而无间疑矣【或无矣字】彼之职在乎得人,执事之志在乎进贤,如得其人而授之,所谓两得其求,顺乎其必从也。执事之知人,其亦博矣。夫子之言曰:「举尔所知。」然则愈之知者亦可言矣【或作矣或作也】文章之尤者,有侯喜者【贞元十九年喜中进士第,终国子主簿】侯云长者【贞元十八年云长中进士第】喜之家在开元中衣冠而朝者,兄弟五六人。及喜之父仕不达,弃官而归,喜率兄弟操耒耜而耕于野【或无于野字】地薄而赋多,不足以养其亲,则以其耕之暇【其耕之暇或作非耕之时,或作其暇之时】读书而为文,以干于有位者而取足焉。喜之文章学西京而为也【京或作汉,或作汉西京】举进士十五六年矣。云长之文,执事所自知,其为人淳重方实,可任以事,其文与喜相上下。有刘述古者【贞元二十一年述古中进士弟】其文长于为诗,文丽而思深,当今举于礼部者,其诗无与为比,而又工于应主司之试。其为人温良诚信,无邪佞诈妄之心【邪佞诈妄或作邪妄诈伪,或作邪妄诈佞】彊志而婉容,和平而有立,其趋事静以敏着。美名而负屈称者,其日已久矣【或无矣字,或作为日久矣】有韦羣玉者【贞元十七年吏部侍郎韦夏卿为京兆尹公所荐十人,九弟独羣玉不见于登科记,岂有司逺嫌而黜之耶?

译承蒙您给我看《初筮赋》【“筮”有本作“仕”】,确实很有意味。只要努力去写,古人的境界并不难达到;但不知道仅仅像古人,对今人又有什么用处呢【“何”下有本有“有”字,或有“有”字而无“得”字】?我写文章很久了,每逢自以为满意,稍微觉得好些,别人就一定认为不好【“则人”有本作“即人”,“必”下有本无“以”字】;稍微自得,别人也稍稍惊怪【“亦”上有本有“即”字】;大为满意,别人就一定大为惊怪。偶尔应付事情,写些流俗文字,下笔时使自己惭愧,拿给别人看,别人却认为写得好【“俗下”下有本无“文字”二字而有“者”字;“则人”有本无“则”字】。小小惭愧的,别人还会勉强说是小好;大大惭愧的,别人就一定认为是大好。不知道古文究竟对今天有什么用处?然而也只能等待真正理解它的人来理解罢了【“直”有本作“真”,或无“今”字;“然以”有本作“然而”】。过去扬子云著《太玄》,人人都嘲笑他。子云说【有本无“之言”二字】:“世人不了解我,没有什么妨害。后世再有扬子云,一定会喜欢它。”子云死后将近千年,竟然没有再出现一个扬子云,真可叹啊!当时桓谭也认为扬雄的文章胜过《老子》【有本无“为”字】;《老子》本来不值得谈,子云难道只是同《老子》争强而已吗?这还不能算是真正了解扬雄的人【“未为”有本作“不为”】。他的弟子侯芭颇能了解,认为其老师的书胜过《周易》【“师”上有本无“其”字】。然而侯芭的其他文章没有流传于世,不知道他这个人究竟怎样。由此来说,作者不祈求人们了解自己,是很明显的;只求百世以后等待圣人来判断而不疑惑,拿去质问鬼神也没有疑问罢了【有本作“矣”】。您难道不这样认为吗?近来李翱跟我学习文章,很有些收获;但他家贫事多,未能完成学业。有个叫张籍的人,年龄比李翱大【“长”上有本无“年”字】,也跟我学习;他的文章与李翱不相上下,再学习一两年,差不多就能达到境界了【“几”下有本有“至”字】。只是我怜惜他们抛弃世俗的崇尚而走向寂寞的道路,以此在当时争取名声【此句下有本有“未知果能不叛去乎”八字;又有人怀疑句上有“然”字;语意承接不明,增入的八字或许应在“然”字之前,尚不可知】。很久没有交谈了,姑且感念您能够自己进步到这一步,所以再次奋发而说明这些【“久”下有本有“而”字,不对】。韩愈再拜。《与祠部陆员外书》。贞元十八年,中书舍人权德舆主持贡举。陆傪辅佐他。韩公当时任四门博士,向陆傪推荐侯喜等十人:尉迟汾、侯云长、沈杞、李翊,这些人都在当年考中进士。侯喜在贞元十九年,刘述古在贞元二十一年,李绅在元和元年,张后余、张苰在元和二年,后来相继登科。唯独韦群玉不见于登科记,难道不是韩公推荐扶持的力量吗?应当是在那个时候,众人都争着做韩门弟子了。您喜爱贤才、乐于行善,勤勉不倦地把推荐进用优秀士人、明辨是非作为自己的责任,如今天下只有您一人罢了。韩愈有幸得到您的接近,足迹踏入门墙之间,登上厅堂而遥望内室,到如今也将近一年了。我想到这里,便想不再怀疑自己,在外竭尽愚见,说明自己的志向;何况这是您勤勉不倦、视为责任的事,难道不能得到一点助力而使它发扬吗?实在不知道我的话是否值得采纳,但这件事本来就是小人对君子尽心的道理。天下的事情【有本作“天下之士”;若说有所等待而后施行,则作“事”正确】不能仓促列举。况且您的志向或许还有待时机施行,我不敢一一说出。现在只说最切近、最要紧的事罢了。您与主持贡士的人相互了解确实深厚【“诚”有本作“识”】;他们对您的期望,以及您用来对待他们的方式,可以说已经周全而没有间隙疑虑【有本无“矣”字】。他们的职分在于得到人才,您的志向在于进用贤人;如果得到合适的人便授予他们,这就是双方都得到所求,也顺应他们必然听从您的意愿。您识人的能力大概也是广博的。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那么我所知道的人也可以说了【有本作“矣”或“也”】。文章尤其出众的,有侯喜【贞元十九年考中进士,最终任国子主簿】;有侯云长【贞元十八年考中进士】。侯喜家在开元年间曾有兄弟五六人身着官服入朝。等到侯喜的父亲仕途不得志,弃官归乡,侯喜便率领兄弟拿着耒耜在田野耕作【有本无“于野”二字】。土地贫瘠而赋税繁重,不足以奉养父母,便利用耕作的空闲【“其耕之暇”有本作“非耕之时”或“其暇之时”】读书作文,向有官位的人求取进身机会,以此取得足够的生活供养。侯喜的文章学习西京风格而写成【“京”有本作“汉”,或作“汉西京”】,他参加进士科已经十五六年了。侯云长的文章,是您亲自知道的;他为人淳厚稳重、正直朴实,可以把事情托付给他;他的文章与侯喜不相上下。有个刘述古,他的文章长于写诗,文辞华丽而思致深远;如今参加礼部考试的人,诗歌没有能与他相比的,而且又长于应试作文。他为人温和善良、诚信,没有邪曲、谄佞、欺诈、虚妄之心【有本作“邪妄诈伪”或“邪妄诈佞”】;意志坚强而容貌温和,平和而有操守,办事沉静而敏捷。他有美好名声,却长期负屈、声名未能相称,时间已经很久了【有本无“矣”字,或作“为日久矣”】。有个韦群玉【贞元十七年,吏部侍郎韦夏卿任京兆尹,韩公向他推荐十人;九人登科,唯独群玉不见于登科记,难道是有关部门为了避嫌而黜落他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一年〕

摭言云韦纾即羣玉也】京兆之从子,其文有可取者,其进而未止者也。其为人贤而有材【方作行,今按贤即是有行,方语为赘】志刚而气和,乐于荐贤为善。其在家无子弟之过,居京兆之侧,遇事輙争,不从其令而从其义。求子弟之贤而能业其家者,羣玉是也【能上或无而字】凡此四子,皆可以当执事首荐而极论者。主司疑焉,则以辨之;问焉,则以告之;未知焉,则殷勤而语之【语或作论,或无有字】期乎有成而后止,可也。有沈杞者【贞元十八年杞中进士第】张苰者【元和二年▯中进士第,苰或作▯,与登科记同】尉迟汾者【贞元十八年汾中进士第】李绅者【绅元和元年进士第,防昌中为相】张后余者【元和三年后余中进士第】李翊者【贞元十八年翊中进士第】或文或行,皆出羣之才也。凡此数子,与之足以收人望,得才实。主司疑焉,则与解之【与解或作以解】问焉,则以对之;广求焉,则以告之,可也。往者陆相公司贡士【贞元八年陆贽知举,贾棱等二十二人登第八,与焉】考文章甚详。愈时亦幸在得中【或无幸字】而未知陆之得人也。其后一二年,所与及第者皆赫然有声。原其所以,亦由梁补阙肃、王郎中础佐之【肃字敬之,础大厯七年中第】梁举八人,无有失者【欧阳詹传云詹与韩愈、李观、李纬、崔羣、王涯、冯宿、庾承宣聨第,天下下选,时称龙虎榜,梁举八人,疑此是也】其余则王皆与谋焉。陆相之考文章甚详也,待梁与王如此不疑也。梁与王举人如此之当也【人下或无如此字】至今以为美。谈自后,主司不能信人,人亦无足信者,故蔑蔑无闻【蔑蔑或作蔑然】今执事之与司贡士者,有相信之资,谋行之道【谋上或有与字】惜乎其不可失也。方今在朝廷者,多以游防娯乐为事,独执事眇然高举,有深思长虑,为国家树根本之道。宜乎小子之以此言闻于左右也。愈恐惧,再拜。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八

译《摭言》说,韦纾就是韦群玉。韦群玉是京兆尹的侄孙,他的文章有可取之处,进步起来不会停止。他为人贤良而有才干【方氏本作“行”;今按“贤”本来就是有德行,方本的说法多余】,志向刚强而气度平和,乐于荐举贤人、行善。他在家中没有弟子晚辈的过失,居住在京兆尹旁边,遇到事情就争辩;不服从他的命令,却服从道义。要寻找贤良而能继承、经营家业的子弟,群玉就是这样的人【“能”上有本无“而”字】。以上四人,都可以作为您首先推荐并极力论说的人。主司若有疑问,就替他们辨明;主司询问,就告诉他;主司尚不了解,就殷勤地向他说明【“语”有本作“论”,或无“有”字】。一定要等到事情成功才停止,这样就可以了。有沈杞【贞元十八年考中进士】、张苰【元和二年考中进士;“苰”有本作“弘”,与《登科记》相同】、尉迟汾【贞元十八年考中进士】、李绅【元和元年考中进士,会昌年间任宰相】、张后余【元和三年考中进士】、李翊【贞元十八年考中进士】,有的文章出众,有的品行出众,都是超群的人才。以上这些人,任用他们足以收揽众望,得到真正的人才。主司若有疑问,就替他们解释【“与解”有本作“以解”】;主司询问,就回答他;主司广泛求取意见,就把情况告诉他,这样就可以了。过去陆相公主持贡举【贞元八年陆贽主持考试,贾棱等二十二人登第,其中有这些人】,考察文章非常详细。我当时也有幸被录取【有本无“幸”字】,却不知道陆公是否真正得到人才。后来一两年,和我一同及第的人都显赫而有声名。推究其中原因,也由于梁补阙肃、王郎中础辅佐他【梁肃字敬之;王础大历七年中进士】。梁肃所举八人,没有一个失误【欧阳詹传说,欧阳詹与韩愈、李观、李纬、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同榜,天下人称为龙虎榜;梁肃举荐八人,疑即此事】;其余的人,王础也都参与谋划。陆相公考察文章极其详细,却能如此信任梁肃、王础;梁肃、王础举荐人才又如此恰当。直到如今,人们还把这看作美谈。自此以后,主司不能信任人,人也没有值得信任的,所以寂寂无闻【“蔑蔑”有本作“蔑然”】。如今您和主持贡士的人具有互相信任的条件,也有谋划施行的办法【“谋”上有本有“与”字】,实在可惜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如今在朝廷任职的人,大多把游乐宴饮作为事情;只有您卓然高举,有深谋远虑、为国家建立根本的办法。小子我应当因此把这些话告诉您。韩愈惶恐再拜。《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八

书与凤翔邢尚书书【或作京西节度使邢尚书,邢谓邢君牙也】愈再拜,布衣之士,身居穷约,不借势于王公大人,则无以成其志;王公大人,功业显著,不借誉于布衣之士,则无以广其名。是故布衣之士,虽甚贱而不谄;王公大人,虽甚贵而不骄。其事势相须,其先后相资也。今閤下为王▯牙,为国藩垣,威行如秋,仁行如春,戎狄弃甲而逺遁,朝廷高枕而不虞。是岂负大丈夫平生之志愿哉?岂负明天子非常之顾遇哉【下岂上或有是字】赫赫乎洸洸乎【或无洸洸乎三字,洸音光】功业逐日以新,名声随风而流。宜乎讙呼海隅,高谈之士奔走天下,慕义之人,使或愿驰一传【传驿逓也,周礼太仆传达于四方,音转】或愿操一戈【操上或无或愿二字】纳君于唐虞,收地于河湟【或作隍】然而未至乎是者,盖亦有説云【盖亦或作亦盖,説上有其字,非是】岂非待士之道未甚厚,遇士之礼未甚优?请粗言其事,閤下试详而听之。夫士之来也,必有求于閤下。夫以贫贱而求于富贵,正其宜也。閤下之财,不可以徧施于天下,在择其人之贤愚而厚薄等级之可也。假如贤者至閤下,乃一见之;愚者至,不得见焉,则贤者莫不至,而愚者日逺矣【或无日字】假如愚者至閤下,以千金与之;贤者至,亦以千金与之,则愚者莫不至,而贤者日逺矣【亦或作又,杭本无贤者至与之九字,非是,日或作亦】欲求得士之道,尽于此而已;欲求士之贤愚,在于精鉴博采之而已【得或作待,已下或并有矣字】精鉴于已,固巳得其十七八矣【或无固字】又博采于人,百无一二遗者焉。若果能是道【能或作行】天下之下之竹帛不足书閤下之功德【下或有矣字】天下之金石不足颂阁下之形容矣。愈也布衣之士也【布上或有固字,士下或无也字】生七嵗而读书,十三而能文,二十五而擢第于春官以文名于四方,前古之兴亡未尝不经于心也,当世之得失未尝不留于意也。常以天下之安危在边【常或作尝】故六月于迈来观其师,及至此都,徘徊而不能去者【此上或无至字,不上或无而字,能下或有速字,去或作进,不能去或作不敢遽进】诚悦閤下之义,愿少立于堦墀之际【或作下】望见君子之威仪也。居十日而不敢进者,诚以左右无先为容【进下或有谒字,诚字或在容字下,容下或有也字,或无以左至为容七字皆非是】惧閤下以众人视之,则杀身不足以灭耻,徒悔恨于无穷。故先此书序其所以来之意,閤下其无以为狂,而以礼进退之,幸甚,幸甚。愈再拜【先下或有陈字,书下或有陈字皆非是,来之下或复有之字,其无以或无其字或无以字洪庆善年谱云,公以贞元八年壬申二十五嵗中,第十一年乙亥二十八嵗上宰相书,求官不得而归,出潼闗作《二鸟赋》。又据程致道説,既出潼闗,因游鳯翺,上邢君牙书。今按程説大误,盖赋序言五月过潼闗,而此书言六月至鳯翔,潼闗在长安之东,鳯翔在长安之西,相距六】【百余里,岂有五月方东出潼闗而六月遽能复西至鳯翔之理?此书决非此年所作,必是八年以后、十年以前尝至鳯翔而有此书及岐山下等诗也】

译书信 《与凤翔邢尚书书》【有本作“京西节度使邢尚书”;邢尚书指邢君牙】韩愈再拜。平民士人身处贫困,不借助王公大人的力量,就无法实现自己的志向;王公大人功业显赫,不借助平民士人的赞誉,就无法扩大自己的声名。因此平民士人虽然十分卑贱,却不谄媚;王公大人虽然极其尊贵,却不骄傲。这是彼此形势上相互需要,先后之间相互资助。如今阁下担任王君牙的职务,是国家的藩篱屏障;威势像秋天一样肃杀,仁德像春天一样盛行;戎狄弃甲远逃,朝廷高枕无忧。这难道辜负了大丈夫平生的志愿吗?难道辜负了圣明天子非同寻常的眷顾吗【下一个“岂”上有本有“是”字】?功业赫赫,声势盛大【有本无“洸洸乎”三字;“洸”音光】;功业一天比一天更新,名声随风流传。难怪海边之地都欢呼,天下高谈阔论的士人奔走相告;仰慕义理的人,有的愿意骑驿马传递消息【“传”是驿递;《周礼》说太仆传达四方;音转】,有的愿意手持一戈【“操”上有本无“或愿”二字】,把君主置于唐虞那样的圣治之中,收复河湟之地【有本作“河隍”】。然而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大概也是有原因的。难道不是待士之道还不够厚,礼遇士人的礼节还不够优吗?请允许我粗略地说说这件事,请阁下仔细听取。士人到来,一定是有所求于阁下。以贫贱身份求于富贵之人,正是合宜的。阁下的财富不能遍施天下,所以应当根据来人的贤愚,按厚薄等级给予待遇。假如贤者来到阁下门下,阁下便接见他一次;愚者来到,却不得接见,那么贤者没有不来的,愚者就会日益远去【有本无“日”字】。假如愚者来到阁下门下,阁下给他千金;贤者来到,也同样给他千金,那么愚者没有不来的,贤者就会日益远去【“亦”有本作“又”;杭本无“贤者至与之”九字,不对;“日”有本作“亦”】。想要寻求得到士人的道理,全部就在这里;想要辨别士人的贤愚,在于精细鉴别、广泛采纳罢了【“得”有本作“待”;“已”下有本或都有“矣”字】。自己精细鉴察,本来已经可以得到十之七八【有本无“固”字】;再向众人广泛采求,百人之中便没有一两个遗漏。如果果真能实行这个办法【“能”有本作“行”】,天下的竹帛也不够书写阁下的功德【“下”下有本有“矣”字】,天下的金石也不够歌颂阁下的形貌功业。韩愈是平民士人【“布”上有本有“固”字,“士”下有本无“也”字】;七岁开始读书,十三岁能够作文,二十五岁因文章而在春官考试中登第,凭文章在四方闻名;前代的兴亡没有不放在心上,当世的得失没有不留在意中的。我常常认为天下的安危取决于边疆【“常”有本作“尝”】,所以六月出发前来观察您的军队。到了这里,徘徊而不肯离去【“此”上有本无“至”字;“不”上有本无“而”字;“能”下有本有“速”字;“去”有本作“进”;“不能去”有本作“不敢遽进”】,实在是仰慕阁下的义举,希望在台阶之下稍稍停留,远望君子的威仪【有本作“下”】。住了十天还不敢进见,实在是因为没有您的左右先替我说情【“进”下有本有“谒”字;“诚”字有本置于“容”字下;“容”下有本有“也”字;有本把“诚以左右无先为容”七字全部删去,均不对】;害怕阁下把我看作普通人,那样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消除羞耻,只能留下无穷的悔恨。所以先写这封信,说明我来的缘由;希望阁下不要认为我狂妄,而按照礼数使我进退,这是我的大幸,大幸。韩愈再拜【“先”下有本有“陈”字,“书”下有本有“陈”字,均不对;“来之”下有本又有“之”字;“其无以”有本无“其”字或无“以”字。洪庆善《年谱》说,韩公贞元八年壬申二十五岁中进士;十一年乙亥二十八岁上书宰相求官不得而归,出潼关作《二鸟赋》。又据程致道说,出潼关后游凤翔,写《上邢君牙书》】今按:程氏的说法大错。因为《二鸟赋序》说五月经过潼关,而这封信说六月到凤翔;潼关在长安以东,凤翔在长安以西,相距六【原文至此残缺,下一句承接】【百多里,哪里有五月才向东出潼关,六月就能立即再向西到凤翔的道理?这封信必定不是这一年所作,应该是贞元八年以后、十年以前曾经到凤翔时所作;《岐山下》等诗也应作于此时】

为人求荐书某闻木在山,马在肆,遇之而不顾者【遇或作过】虽日累千万人,未为不材与下乗也。及至匠石过之而不睨【匠石字见庄子】伯乐遇之而不顾【伯乐顾马事见战国策】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廐者也。于是而不得知,假有见知者千万人,亦何足云【或无有字,云下或有耳字,或有尔字】今幸頼天子每嵗诏公卿大夫贡士,若某等比,咸得以荐闻【若下或有干字,而无比字,或无等字】是以冐进其説,以累于执事,亦不自量已然。执事其知某如何哉?昔人有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价増三倍。某与其事颇相类,是故终始言之耳。某再拜【诸本皆如此,独阁杭本以其知某如何哉,为其如某何哉,而无昔人以下四十三字今按此书本为人求荐,而杭本曰执事其如某何哉,则似决以其人力不能荐巳矣,故诸本或作执事其知某何如哉,语意似恊,而亦未有恳切必求之意,又无结末收拾之语,故又继以鬻马之説,文意方似粗足,然亦重复无竒,文意首尾不甚通畅,恐尚有脱误处,更详之】应科目时与人书【或作与韦舍人,即贞元九年宏词试也】月日,愈再拜【一云应博学宏词前进士韩愈谨再拜上书舍人閤下】天池之滨,大江之濆【扶文切】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彚匹俦也【匹或作比】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天下或有地字】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无髙山大陵,旷途絶险为之闗隔也。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防獭之笑者【礼记獭祭鱼选防獭晱▯乎匳空防音宾】盖十八九矣【或无十字矣或作年方从谢本云唐举子礼部及第例须守选选未满或就制举或书判拔萃方获出仕此书谓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是专指宏词试也言世之嗤笑者十而八九乃上宰相书所谓得其所者争笑之是也本多作八九年其义非也】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俛首帖耳,揺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覩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今又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而转或作而输转之清波作转致之波涛】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鸣或作呼鸣下或有且字或作而鸣且号】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疎愚之罪而有是説焉,阁下其亦怜察之。答刘正夫书【正或作嵒,此书谓贤尊给事者刘伯刍也。伯刍三子:寛夫、端夫、嵒夫。无名正犬者,故蜀本刋作嵒。岂正夫即嵒夫邪?今且从旧】愈白,进士刘君足下:辱牋教以所不及,既荷厚赐,且愧其诚,然幸甚,幸甚。凡学进士者,于先进之门【或无凡字】何所不徃?先进之于后辈,茍见其至,宁可以不答其意邪?来者则接之,举城士大夫莫不皆然。而愈不幸,独有接后辈名【接后辈下或有之字】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有来问者,不敢不以诚答。或问:“为文宜何师?”必谨对曰:“宜师古圣贤人。”曰:“古圣贤人所为书,具存,辞皆不同,冝师。”必谨对曰:“师其意,不师其辞。”又问曰:“文宜易,宜难?”必谨对曰:“无难易,惟其是尔,如是而已【诸本无尔如是字已下有矣字谢枝矣作尔或作耳李习之云天下之语文章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而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此皆偏滞而不流未识文章之所主也书曰朕圣谗説殄行震惊朕师诗曰苑彼柔桑其下侯旬此非易也书曰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诗曰千亩之闲兮桑者闲闲兮此非难也】非固开其为此而禁其为彼也。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覩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夫文岂异于是乎?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然,则用功深者,其收名也逺。若皆与世沈浮【或作浮沈】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亦必无后世之传也【李习之云义虽深理虽当辞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兼并乃能独立于一时而不泯减于后代能必传也仲尼曰言之不文传之不逺】足下家中百物皆頼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乎?今后进之为文【或无进字】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圣贤人为法者,虽未必皆是要若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徒出【若上或无要字】必自于此,不自于寻常之徒也【不下或无自字】若圣人之道不用文,则已;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是也。

译《为人求荐书》我听说,木材在山中,马匹在市场上,即使每天有成千上万人遇见它们却不加理会,也不能说它们是不成材的木料或下等马匹。等到匠石经过它却不斜眼看【“遇”有的版本作“过”;“匠石”一名见《庄子》】,伯乐遇到它却不加顾视【伯乐相马的故事见《战国策》】,然后才知道它不是栋梁之材,也不是超逸的良马。因为我在您的门下已经不是一天,又有幸成为姻亲之后,这就如同生长在匠石的园林、长大在伯乐的马厩中。这样还得不到您的知遇,即使有一千万人了解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有的版本没有“有”字,“云”下有的有“耳”字,有的有“尔”字】?如今幸赖天子每年诏令公卿大夫荐举士人,像我这一类人,都能够得到推荐而被上闻【“若”下有的有“干”字而没有“比”字,有的没有“等”字】,所以冒昧进献这篇说辞,来烦劳您,也实在是不自量力。您究竟认为我是怎样的人呢?从前有人在市场上卖马而卖不出去,知道伯乐善于相马,便去求见他;伯乐看了一眼,马价就增加了三倍。我和这件事颇为相似,所以始终这样说罢了。我拜了两拜【各本都如此,只有阁本、杭本作“其如某何哉”,并删去以下四十三字。现在考察,此文原本是求人荐举,而杭本说“执事其如某何哉”,似乎断定凭那个人的力量不能荐举自己;各本有的作“执事其知某何如哉”,语意似乎较为协调,但也没有恳切请求的意思,又没有收束结尾的语句,所以接着写卖马的说法,文意才似乎勉强完整。然而这样也重复而无新意,首尾文意不甚通畅,恐怕仍有脱误之处,须进一步考察。】应科目考试时给人写的信【有的版本作《与韦舍人》,即贞元九年宏词科考试时所作】某月某日,韩愈拜了两拜【一说作“应博学宏词前进士韩愈谨再拜上书舍人阁下”】。天池边、大江水滨,有一种怪物,它大概不是普通鱼鳞介甲之类所能匹敌的种类【“匹”有的作“比”】。它一旦得到水,变化为风雨,升降于天地之间就不困难;它得不到水时,也不过相隔寻常的几尺罢了,并没有高山大陵、空旷道路和险阻来阻隔它。然而它困于干涸之中,不能自己到达水边,因而成为防獭所讥笑的对象【《礼记》有獭祭鱼;选本作“防獭晱▯乎匳空”,其中“防”音宾】的,大概十次中有八九次【有的没有“十”字,“矣”有的作“年”。按谢本说,唐代举子考中礼部后,通常还须候选;候选未满,或参加制举,或通过书判拔萃,才能出仕。此处说“得不到水不过相隔寻常尺寸”,专指宏词考试;“世人的讥笑者十之八九”,即给宰相上书中所谓“得到职位的人反而讥笑他”。多数版本作“八九年”,意义不对】。如果有力量的人怜悯它的困穷而把它运转过去,那不过是举一下手、动一下脚的劳力罢了。然而这种东西,因为自负与众不同,便说:“我宁愿烂死在沙泥里,也以此为乐。若要低头贴耳、摇尾乞怜,那不是我的志向。” 因此,有力量的人遇到它,只是仔细看它一眼,仿佛没有看见一样。它是死是活,本来就不可知。如今又有力量的人来到它面前,我姑且试着仰头鸣叫一声,哪里知道有力量的人不会怜悯它的困穷,忘记举手动脚的劳力,而把它转到清澈的水流中去呢【“而转”有的作“而输”,“清波”有的作“转致之波涛”】?他怜悯它,是命运;不怜悯它,也是命运;知道这一切在于命运,而且发出鸣叫求告,也同样是命运【“鸣”有的作“呼”,“鸣”下有的有“且”字,或作“而鸣且号”】。我如今实在和它相似,因此忘掉自己疏浅愚拙的罪过,写下这番话,阁下也请怜悯并察看我。答刘正夫书【“正”有的作“嵒”。这封信所说的“贤尊给事”是刘伯刍。伯刍有三个儿子:宽夫、端夫、嵒夫。没有名叫“正夫”的,所以蜀本刻作“嵒”。难道正夫就是嵒夫吗?现在暂从旧本。】韩愈告白:进士刘君足下,承蒙您写信教诲我以我所未及之处,既承受了深厚的赐教,又为您的诚意感到惭愧,但实在十分幸运,十分幸运。凡是学习进士业的人,对于前辈名家,哪里有不登门拜访的?前辈对于后辈,如果看见他来拜访,难道可以不回应他的心意吗?来访者我就接待,全城士大夫没有不是这样的。然而我不幸,偏偏有接待后辈的名声【“接后辈”下有的有“之”字】,名声所在,也正是毁谤所归。有来向我请教的人,我不敢不诚实回答。有人问:“写文章应该师法什么?”我一定恭敬地回答:“应该师法古代圣贤之人。”又问:“古代圣贤所作的书都保存着,文辞各不相同,究竟应该师法什么?”我一定恭敬地回答:“师法他们的思想,不师法他们的文辞。”又问:“文章应该写得浅易,还是写得艰深?”我一定恭敬地回答:“没有所谓难易,只求合乎正确,如此而已【各本没有“尔、如是”二字,“已”下有“矣”字;谢本“矣”作“尔”,或作“耳”。李习之说,天下谈论文章,有偏爱艰深的便说文章应深而不应浅易,偏爱浅易的便说文章应通达而不应艰深,这些都是偏执滞碍而不能流通,不懂文章的根本。书说“我圣而能谗说,灭绝恶行,震惊我师”;《诗》说“那柔嫩的桑树,下面有聚集的人群”,这并不浅易。书说“诚信恭敬而能谦让,光辉照耀四方,上达于天地”;《诗》说“千亩田地之间,采桑人来往不绝”,这并不艰深】。这并不是一定要开放这种写法而禁止那种写法。各种事物都是人们早晚所看见的,人们通常都不专注观看;等到看见奇异的事物,才一同围观并谈论。文章难道不也是这样吗?汉朝人没有不会写文章的,只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写得最好;这样看来,用功深的人,他获得的声名也会流传得久远。如果都随世俗沉浮而不自我树立【有的作“浮沈”】,即使不被当时人视为怪异,也一定不会有后世流传【李习之说,义理虽深、道理虽正确而文辞不工,也不能成为文章,不能流传;文章、义理、文辞三者兼备,才能独立于一时而不在后代泯灭。孔子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久远】。您家中的各种物品都赖以使用,但其中所珍爱的,必定不是寻常之物。君子对于文章,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如今后辈写文章,能够深入探究并努力取得精髓,以古代圣贤为法,即使未必都正确,假如有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一类的人出现【“若”上有的没有“要”字】,也一定会从这些人中产生,不会从寻常之辈中产生【“不”下有的没有“自”字】。如果圣人之道不需要文章,那就算了;既然需要文章,就一定推重有才能的人。有才能并不是别的,就是能够自我树立、不因循旧习的人。

有文字来,谁不为文?然其存于今者,必其能者也。顾常以此为説耳【顾常或作必当,或作顾当】愈于足下沗同道,而先进者,又常从游于贤尊给事。既辱厚赐,又安得不进其所有以为答也?足下以为何如【或作如何】愈白答殷侍御书【殷侑也,或注“衔”字非是。公尝荐侑堪任御史大夫、太常博士,后又有序送其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即兼侍御史,副李孝诚使回鹘,则知殷侍御为侑无疑。

序作于元和十二年,此书曰“八月益凉”,则明年八月欤】某月日,愈顿首。辱赐书,周览累日,竦然増敬,蹙然汗出以慙。愈于进士中,粗为知读经书者,一来应举事,随日生,虽欲加功,竟无其暇。游从之类,相熟相同,不教不学,闷然不见,已缺日失月亡,以至于老【月或作日】所谓无以自别于常人者,每逢学士真儒,叹息踧踖【上子六反下资昔反】愧生于中,顔变于外,不复自比于人【句】前者蒙示新注《公羊春秋【前者或作前人,非是】又闻口授指略,私心喜幸,恨遭逢之晚,愿尽传其学。职事羁纒,未得继请,怠惰因循,不能自彊。此宜在摈而不教者,今反谓少知根本,其辞章近古,可令叙所注书,惠出非望。承命反侧,善诱不倦,斯为多方,敢不喻所指。八月益凉,时得休假【或作暇】傥矜其拘缀,不得走请,务道之传,而赐辱临执经座下,获卒所闻,是为大幸。况近世《公羊学》几絶,何氏注外,不见他书【后汉何休作《春秋公羊觧詀】圣经贤传,屏而不省,要妙之义,无自而寻。非先生好之乐之,味于众人之所不味,务张而明之,其熟能勤勤绻绻若此之至【绻绻或作拳拳】固鄙心之所最急者。如遂蒙开释,章分句断,其心晓然,直使序所注,挂名经端,自托不腐,其又奚辞【或作词】将惟先生所以命愈,再拜。答陈商书【公为国子先生时,商未第,以文求益而答之也。商后元和九年进士第。唐志有《商集》十七巻】愈白,辱惠书,语高而防深,三四读尚不能通晓,茫然増愧赧。又不以其浅弊无过人知识,且喻以所守,幸甚【知或作智,且或作具】愈敢不吐情实,然自识其不足补吾子所须也。齐王好竽,有求仕于齐者,操瑟而往【或无者字】立王之门三年不得入,叱曰:“吾瑟鼔之,能使▯神上下,吾鼔瑟合轩辕氏之律吕【诸本皆如此,方独以阁杭木以律吕二字为宫字云。国语琴瑟尚宫,钟尚羽,重者从细,轻者从大。今按方氏所引国语是也,然凡作乐者八音并奏,而其一音之中,大者为宫,细者为羽,莫不皆有五声之序,又以六律六吕节之,然后声之大细得其次第而不差。书所谓声依永,律和声,而八音克谐是也。其曰琴瑟尚宫者,非谓琴瑟只有宫声也,但以丝声太细,恐其掩于众乐而不可听,故大其器,使其声重大而与众乐相称耳。其中固自有五声,而声必中律吕也。方意似以琴瑟专为宫声而不用它律吕者,故特取此误本耳,今从诸本】客骂之曰:“王好竽而子鼓瑟,虽工,如王不好,何【瑟字句絶,诸本如此,方独以鼓为瑟而为句絶,其下瑟字乃属下句,曽本上亦作瑟而下作之,皆非是】是所谓工于瑟而不工于求齐也【求齐或作竽,或无也字,皆非是】今举进士于此世,求禄利;行道于此世【求上或有也字,道于下或无此字】而为文必使一世人不好,得无与操瑟立齐门者比欤?文虽工,不利于求【虽或作诚,或虽上有诚字】求不得则怒且怨,不知君子必尔为不也。故区区之心,每有来访者,皆有意于不肖者也,略不辞让,遂尽言之【言下或无之字】惟吾子谅察。愈白与孟尚书书【孟下一有简字,孟简字几道,徳州平昌人,最嗜佛,尝与刘伯刍归登萧俛译次梵言者。公元和十四年以言佛骨贬潮州,与潮僧大颠。游人遂云奉佛氏。其冬移袁州,明年简移书言及公,作此书答之】愈白,行官自南回,过吉州【元和十五年贬太子宾客分司孟简吉州司马】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畨忻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惟万福。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或无吉州二字,下云“被吾兄二十四日手示披读数番”,阁杭本无“行官至来示”三十八字,但云“蒙惠书”今按阁杭乃节本,诸本乃其本文,今从之。信此传之阁杭蜀本无此四字】潮州时【元和十四年正月公谪潮州】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逺地无可与语者【无下或有所字,无与者字】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司马温公书心经后曰:“世称韩文公不喜佛,尝排之。予观其与孟尚书论大颠云‘能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乃知公于书无所不观,盖尝徧观佛书,取其精粹而排其糟粕耳。

译自从有文字以来,谁不写文章?然而能够保存到今天的,必定是有才能的文章。我不过常常以此为说罢了【“顾常”有的作“必当”,有的作“顾当”】。我和您同属一个道途,而我又常常跟随游学于令尊给事门下。既然承蒙您厚厚的赐教,又怎么能不拿出自己所知来作为答复呢?您认为怎么样【有的作“如何”】?韩愈告白。答殷侍御书【殷侑。有人把“侑”注作“衔”,不对。韩愈曾推荐殷侑可以担任御史大夫、太常博士,后来又写序送他由太常博士调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并兼侍御史,担任李孝诚出使回鹘的副使,因此可知殷侍御就是殷侑。】序作于元和十二年,此信说“八月更加凉爽”,那么应是第二年八月吗?某月某日,韩愈叩头。承蒙赐信,我反复读了好几天,既肃然增加敬意,又惭愧得额头出汗。以我在进士中勉强算是懂得读经书的人来说,一旦参加科举考试,事务便随着日子不断产生,即使想加倍用功,终于也没有空闲。交游相从的人,彼此熟悉、彼此相同,不教也不学,昏昧不明,未曾察觉,已经缺日失月,直到老去【“月”有的作“日”】。所谓不能以此把自己同普通人区别开来,每当遇到博学之士、真正的儒者,便叹息不安【上字读作子六反,下字读作资昔反】,内心产生惭愧,脸色显露变化,再也不敢把自己同别人相比。前些时候承蒙您给我看新注《公羊春秋》【“前者”有的作“前人”,不对】,又听您口授指示大略,内心私下十分欣喜,遗憾相遇太晚,愿意把您的学问全部传承下来。只是职务事务牵累,没能继续请教;懒惰因循,不能自我勉强。这本来是应该摒弃而不加教诲的人,如今您反而说我略知根本,文章辞句近于古人,可以让我为您所注的书作序;这样的恩惠实在出乎意料。承受您的命令而惶恐不安,您善于诱导而不知疲倦,真是用了许多方法,我怎敢不明白您的意思?八月更加凉爽,时常能够休假【有的作“暇”】。如果您怜悯我受到事务拘束,不能前去请教,务必把道术的传授赐予我,使我来到您的执经座下,完成听取教诲的心愿,那就是最大的幸运。何况近世《公羊学》几乎绝传,除了何氏注之外,看不到其他书【后汉何休作《春秋公羊解诂》】。圣经贤传被搁置而不去省察,精微奥妙的意义便无从寻求。如果不是先生喜爱它、以研味众人所不曾研味的内容为乐,努力推广并阐明它,谁能像这样勤恳专一到极点【“绻绻”有的作“拳拳”】?这本来就是我心中最急切的事情。如果终于蒙您开示,使篇章分明、句读清楚,我的心便会豁然明白;即使只是为您所注的书作序,把名字挂在经书篇首,也足以寄托自己而使名声不朽,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辞”有的作“词”】?一切只听凭先生吩咐韩愈。拜了两拜。答陈商书【韩愈任国子先生时,陈商尚未中第,拿文章来求教,韩愈写信答复他。陈商后来于元和九年考中进士。唐代史志载有《陈商集》十七卷。】韩愈告白:承蒙您赐信,言辞高远而意义深奥,我读了三四遍还不能完全通晓,茫然之间更加惭愧羞赧。您又不因为我浅陋无能、没有超过常人的见识,反而把您所坚守的道理告诉我,实在令人庆幸【“知”有的作“智”,“且”有的作“具”】。我怎敢不吐露实情?然而我也知道自己不足以补益您所需要的东西。从前齐王喜欢竽,有个人想到齐国求取仕进,拿着瑟前往,在齐王门前站了三年也不得进去。他斥责说:“我弹奏瑟,能使鬼神上下;我弹瑟合乎轩辕氏的律吕【各本都如此,方本独作“宫”,说‘琴瑟尚宫,钟尚羽;重者从细,轻者从大’。现在按方氏所引《国语》是这样,但凡奏乐,八音一同演奏,而每一种声音之中,大音为宫、细音为羽,都有五声的次序,又用六律六吕加以节制,然后声音的大小才有适当次第而不混乱。所谓‘琴瑟尚宫’,并不是说琴瑟只有宫声而不用其他律吕,只是丝弦声音太细,恐怕被众乐遮盖而听不见,所以加大琴瑟,使它声音厚重而与众乐相称。】其中本来就有五声,而声音必须合乎律吕。方氏似乎认为琴瑟专门发宫声而不用其他律吕,所以特意采用了这个错误的版本;现在从各本。”客人骂他说:“大王喜欢竽,而你却弹瑟,即使弹得高明,大王不喜欢,又有什么用呢【“瑟”字断句,各本如此;方氏独把“鼓”为“瑟”而断句,下面的“瑟”归入下句;曾本上面也作“瑟”,下面作“之”,都不对】?这就叫善于弹瑟,却不善于求取齐王的欢心【“求齐”有的作“竽”,有的没有“也”字,都不对】。如今在这个时代考进士,是为了求取俸禄利益;在这个时代实行自己的道术,写文章却一定要使整个世上的人都不喜欢,岂不是和拿瑟站在齐王门前的人相同吗?文章即使写得好,也不利于求取功名【“虽”有的作“诚”,或在“虽”上有“诚”字】。求取不到便发怒、怨恨,却不知道君子一定会这样做吗?所以我的一片苦心,是每当有人来访,便都存有纠正其不足的意思,丝毫不推辞,于是把话全部说出来【“言”下有的没有“之”字】;希望您体谅察看。”韩愈告白。与孟尚书书【“孟”下有一“简”字。孟简,字几道,德州平昌人,最爱好佛学,曾与刘伯刍归依萧俛,翻译佛经梵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韩愈告白:我以行官身份从南方回来,经过吉州【元和十五年,韩愈被贬为太子宾客、分司;孟简任吉州司马】,收到我兄长二十四日写来的亲笔信,反复读了几遍,欣喜与敬畏一齐涌上心头。不知入秋以来,您的睡眠饮食怎样?想来一切安好。来信说:“有人传说韩愈近来稍稍信奉佛教。”这是传话的人胡说【有的没有“吉州”二字,下面作“被吾兄二十四日手示,披读数番”;阁本、杭本删去“行官至来示”三十八字,只作“蒙惠书”。现在按阁本、杭本是节本,各本才是原文;“信此传之”四字,阁本、蜀本没有】。我在潮州时【元和十四年正月,韩愈被贬潮州】,有一位老僧,号大颠,很聪明,也懂得道理;身处远地,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无”下有的有“所”字,有的没有“与”字】,所以亲自把他从山中召到州城,留了十多天。他确实能够超脱形骸,以义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界事物侵扰【司马光《书心经后》说:“世人都说韩文公不喜佛,曾经排斥佛教。我看他与孟尚书谈论大颠说‘能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才知道韩公没有什么书不读,大概曾经遍读佛书,取其精华而排斥其糟粕。”】

不然何以知‘不为事物侵乱’为学佛者所先耶】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胷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要自至难得十一字,诸本皆如此,阁杭蜀本删胷中无滞碍五字,自又或作且今按此书称许大颠之语,多为后人妄意隐避删节太过,故多脱落失其正意,如上两条犹无大利害,若此语中删去五字,则“要自以为难得”一句不复成文理矣。盖韩公之学见于原道者,虽有以识夫大用之流行,而于本然之全体则疑其有所未暏,且于日用之间亦未见其有以存养省察而体之于身也。是以虽其所以自任者不为不重,而其平生用力深处终不离乎文字言语之工,至其好乐之私,则又未能卓然有以自拔于流俗。所与游者不过一时之文士,其于僧道则亦仅得毛于畅观、灵惠之流耳。是其身心内外所立所资不越乎此,亦何所据以为息邪距诐之本,而充其所以自任之心乎?是以一旦放逐憔悴亡聊之中,无复平日饮博过从之乐,方且郁郁不能自遣。而卒然见夫瘴海之滨,异端之学,乃有能以义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之人。与之语,虽不尽解,亦岂不足以荡涤情累,而暂空其滞碍之懐乎?然则凡此称誉之言,自不必讳。而于公所谓不求其福,不畏其祸,不学其道者,初亦不相妨也。虽然,使公于此能因彼稊稗之有秋,而悟我黍防之未熟,一旦飜然反求诸身,以尽圣贤之蕴,则所谓以理自胜,不为外物侵乱者,将无复羡于彼,而吾之所以自任者,益恢乎其有余地矣!岂不伟哉】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已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庆下或无自字】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见《诗·旱麓》篇】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见《左氏·昭公二十年】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或作福】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不灵。天地神祗,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布森或作森布,今按公进《平淮西碑状》亦有“森列”字可】考又肯令其▯行胷臆,作威福于其闲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或作非大惑欤】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説。《孟子》云【子下或有有字】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或复出‘圣贤之道不明’六字】则三纲纶而九法斁【都故切】礼乐崩而异端横【戸孟切】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拒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云【或作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至或作竢,非是,其经或作经书,或下有书字】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尚皆或无尚字,或作皆尚】故学士大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羣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頼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覇而巳【崇方作贵,上又有知字,今按宗上已有知字,王上又有贵字,不应复出,方本非是】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向或作茍】则皆服左袵而言侏离矣【后汉南蛮传:衣裳班阑,语言侏离侏音朱】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苏轼曰: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杨墨,盖以是配禹也。自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之言行而扬墨之道废。孟子既没,申商韩非之学遂行,秦以是防至于胜广刘项之祸,天下萧然,洪水之患,盖不至此也。使杨墨得志于天下,其祸岂减于申韩哉?由此言之,虽以孟子配禹可也】汉氏已来【或无氏字】羣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髪引千钧,绵绵延延,防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巳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甚或作耳】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木鴈郑少微曰:孟韩之功,其同二而立言行巳其异五孟子于杨墨,方其始也,禽兽视之;

译不然,怎么会知道“不被外界事物侵扰”是学习佛法的人首先应做到的呢?他们交谈时,我虽不能完全理解,但总觉得他胸中没有滞碍,认为这是难得的境界,于是便同他往来【“要自至难得”十一字各本都有;阁本、杭本、蜀本删去“胸中无滞碍”五字,“自”有的作“且”。现在按此信中称许大颠的话,多被后人因有所顾忌而过分删节,因而脱落,失去原意。若删去这五字,“要自以为难得”一句便不成文理。韩愈的学问见于《原道》,虽能认识大道作用的流行,对于本然完整的本体却似乎还有未能洞见之处;在日常生活中,也未见他能通过存养、省察而亲身实践。因此,他自我期许虽不可谓不高,但平生用力最深之处终究不离文字语言的工巧;至于个人爱好,又未能卓然超脱于流俗。他所交往的不过是一时文士,对于僧道也只是接触了毛于畅、观、灵惠一类人罢了。他身心内外所能凭借的不过如此,又凭什么作为息邪距诐的根本,来充实自己的自任之心呢?】因此,一旦被放逐到憔悴无聊的境地,平日饮酒、赌博、交游往来的快乐全都没有了,正郁郁不乐而不能排遣。忽然在瘴气弥漫的海边见到异端之学,又有一个能够用义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的人。与他交谈,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难道不足以荡涤情感的牵累,暂时清空胸中的滞碍吗?那么,所有这些称誉的话,本来就不必忌讳;至于您所说的“不求佛的福、不怕佛的祸、不学习佛的道”,起初也并不相妨。然而,假如您能由他那种稗草偶然有收成的情况,悟到我们黍稷尚未成熟,一旦翻然醒悟,反过来从自身寻求,来穷尽圣贤的蕴含,那么所谓以义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就不再羡慕他,而我自我承担的责任,也会更加广大而有余裕了!这难道不是伟大的事吗?】我到海上祭神时,便去拜访他的住所。后来来到袁州,留下衣服作为分别之礼,这只是人之常情,并不是崇信佛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凡是君子修身立身,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都记载在典籍中,可以效法,可以师从。对上不愧于天,对下不愧于人,对内不愧于自己的良心。善行积累多了,恶行积累多了,灾祸和福庆自然各自按照同类到来【“庆”下有的没有“自”字】。为什么要离开圣人的道,舍弃先王的法,而去遵从夷狄的教法来求取福祉呢?《诗经》不是说过:“和乐平易的君子,求福不走邪曲之路【见《诗经·旱麓》篇】”吗?《左传》又说:“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益而忧病【见《左传·昭公二十年】。”假如释氏真能给人降祸【有的作“福”】,也不是守道君子所应害怕的;何况万万没有这种道理。再说,那位佛究竟是什么人?他的行为像君子,还是像小人?如果是君子,就一定不会无故给守道之人降祸;如果是小人,他的身体已经死了,鬼魂也没有灵验。天地神祇昭然分布、森然列位,不是可以欺骗的【“布森”有的作“森布”;韩愈《进平淮西碑状》也有“森列”二字】;考察起来,难道还会允许他的鬼魂任意行事,在人间作威作福吗?进退都没有依据却相信他,也太迷惑了【有的作“非大惑欤”】。况且我不帮助佛教而加以排斥,也是有道理的。《孟子》说【“子”下有的有“有”字】:“如今天下的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杨墨两家互相扰乱,圣贤的道便不能彰明【有的重复“圣贤之道不明”六字】,于是三纲沦丧,九法败坏【“斁”音都故】,礼乐崩坏而异端横行【“横”音户孟】,这样下去距离变成禽兽还远吗?” 所以说:“能够发表言论抵制杨朱、墨翟的人,都是圣人的门徒。”扬子云说【有的作“曰”】:“古代杨墨堵塞道路,孟子发表言论排斥他们,道路于是开阔明朗。杨墨之道流行,正道便废弃,且将延续数百年,直到秦朝,终于灭除先王的法度,焚烧毁弃经典【“至”有的作“竢”,不对;“其经”有的作“经书”,或下有“书”字】,坑杀学者,天下于是大乱。等到秦朝灭亡、汉朝兴起,过了将近百年,还不知道修明先王之道;后来才废除挟书的禁令,逐渐搜求亡佚的书籍,招纳学者。经典虽然略有获得,却仍然残缺不全,十篇中亡失二三篇【“尚皆”有的没有“尚”字,或作“皆尚”】。因此学士大夫多已老死,新一代看不到完整的经典,不能完全了解先王的事迹,各自把自己的见解当作守则,彼此分离隔绝,不能会合,也不能公正。二帝三王和群圣人的道,于是大为败坏。后来的学者无从寻求追随,一直到今天都昏昧不明。这种祸患,是由杨墨放肆流行而没有人禁止造成的。孟子虽然贤明如圣,却没有地位,空有言论不能施行,即使言辞恳切又有什么补益?然而依赖他的言论,今天的学者还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以王道为贵、以霸道为贱罢了【“崇”方本作“贵”,上面又有“知”字;现在按“宗”上已有“知”字,“王”上又有“贵”字,不应重复,方本不对】。至于大的经典和法则都已经灭亡而无人挽救,败坏腐烂而无人收拾,所谓千百之中保存十分之一,哪里谈得上能够使道路开阔明朗呢?” 然而,如果从前没有孟子,那么大家都将穿着左衽衣服,说着侏离难懂的语言【《后汉书·南蛮传》:“衣裳班阑,语言侏离”;“侏”音朱】。所以我曾推尊孟子,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苏轼说:孟子说大禹治平洪水,孔子作《春秋》,而我抵制杨墨,大概就是把自己同大禹相比。从《春秋》创作以后,乱臣贼子便有所恐惧;孟子的言论实行以后,杨墨之道便废止。孟子去世后,申不害、商鞅、韩非的学说盛行,秦朝因此灭亡,直到陈胜、吴广、刘邦、项羽的祸乱,天下一片萧条。洪水的祸害大概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假如杨墨在天下得志,他们的祸害难道会比申不害、商鞅小吗?由此说来,即使把孟子比作大禹也是可以的】。自汉代以来【有的没有“氏”字】,群儒辛苦修补,仍是百孔千疮,随乱而失,危险得如同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断断续续地延续着,几乎就要微弱消灭。在这个时候,佛教、道教又夹杂其中,鼓动天下众人去信从它们。唉,这也太不仁了【“甚”有的作“耳”】!佛、老的祸害超过杨墨,而韩愈的贤能又比不上孟子【郑少微说:孟子、韩愈的功劳相同之处有二,而立言行事不同之处有五:孟子对杨墨,起初把他们看作禽兽;】

而愈则曰:“火其书,庐其居,人其人。”一旦逃而归也,孟子受之而巳矣。而愈则序文,畅诗,澄观,此其同者二也。孟子曰:“尧舜不徧爱,急亲贤也。”愈则曰:“一视而同仁。”孟子言必称尧爱,愈则曰:“王易王覇,易覇也。”孟子曰:“性本善也。”而愈品为三。孟子曰:“墨乱孔也。”而愈合为一。孟子藐大人,轻万钟,召之则不往也;愈则佞于頔,干宰相,此其异者五也。其曰:“韩之贤不及孟子”,可谓能自知矣】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而或作且】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籍湜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増慙惧死罪,死罪。愈再拜【邓瑀曰:韩愈始论佛骨,似有辟邪説,距诐行之意,斥守潮阳与大颠往来,海滨及得孟简书,文过饰非,至今往往传其真与大颠对,释氏之徒撰大颠之辞以非之,诚自取也。交可以不择哉】

答吕毉山人书愈白,惠书责以不能如信陵执辔者【史记·魏公子无忌,昭王少子,安厘王异母弟也。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魏有隐士侯嬴,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侯生,摄弊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信音申】夫信陵,战国公子,欲以取士,声势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仆下或无“者”字】自度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砻磨以世事,又自周后文弊,百子为书,各自名家【或无“书各自名”四字,非是】乱圣人之宗。后生习传,杂而不贯【或作“实】故设问以观吾子:其巳成熟乎?将以为友也;其未成熟乎【或作“邪】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趋下或有“其”字】不如六国公子有市于道者也。方今天下入仕,惟以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习熟时俗,工于语言,识形势,善▯人主意【方从阁本,“意”下有“仕”字,云“意”在谓意之所向也。左氏晋君少安,不在诸侯;赵穿有宠而弱,不在军事。汉书王莽意不在哀义,祖此也。今按但如诸本语意已足,不假“在”字为竒也。政使能竒,亦复几何而巳,不胜其赘矣。此近世所谓古文者之弊,而谓韩公为之哉?恐阁本初亦失误,而方乃曲为之説,以误后人,故不可以不辨。或者又疑“在”亦草书“者”字之误,更详之】故天下靡靡,日入于衰瓌,恐不复振起。务欲进足下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于朝,以争救之耳。非谓当今公卿间无足下辈文学知识也,不得以信陵比。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破”上或无“衣”字,“系”上或有“脚”字】率然叩吾门,吾待足下虽未尽宾主之道,不可谓无意者【下或有“也”字】足下行天下,得此于人盖寡,乃遂能责不足于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议虽未中节,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阿曲,或无「曲」字,或作「效俗」,或「阿上」,仍有效字,或作「效阿俗】方将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听仆之所为,少安无躁。愈顿首答渝州李使君书【或注「方古」二字,「方古」贞元十二年进士,书所言河南事迹,或以公尝为河南,今疑其指此,然观书意,当是李使君以河南事迹嘱公,有言于朝也】乖隔年多,不获数附书【下或有状字】慕仰风味,未尝敢忘。使至,连辱两书【连辱或作辱连纸】告以恩情廹切,不自聊赖。重序河南事迹本末,文字绸密,曲实可寻,而推防之明,万万无一可疑者【河南谓房式也,式为河南尹,其卒也谥曰倾。式始刺蜀州,刘辟作难,暑牒首曰辟,副曰式,参谋曰符载,意使君欲辨河南之事迹者此耳】钦想所为【钦上或有重字】益深勤企。岂以愈为粗有知识,可语以心而告之急哉?是比数愈于人而收之【于下或有古字】何幸之大也!愈虽无节概,知感激【知上疑脱一字】若使在形势亲狎于要路,有言可信之望,虽百悔吝,不敢黙黙【信或作伸,或云信音伸之下或无望字,敢下或无复出黙字今按众本皆未安,疑本用易“有言不信”之语,若作“言有可信”而读如字,则其义通矣,更详之】今既无由縁进言,言之恐益累高明,是以负所期待,窃窃转语于人,不见成效,此愈之罪也。然不敢去心期之无巳【去心或作忘去,其心或无期之无巳四字】以报见待,惟且迟之,勿遽捐罢,幸甚【捐或作止今按“捐罢”字疑衍又按此书题一作状,故其词亦用俗体,不甚作文】庄子云:“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者,圣也。”

译而我却说:“烧掉他们的书,拆毁他们的住所,把他们当作普通人。”等到他们一旦逃走归来,孟子不过接受他们罢了。而我则为文、畅、澄、观作序、写诗;这就是二人的相同之处。孟子说:“尧舜并不平等地爱所有人,是因为急于亲近贤者。”我却说:“一视同仁。”孟子说话一定称道尧舜之仁爱,我却说:“王道改变为霸道,霸道也会改变。”孟子说:“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我却把它分成三等。孟子说:“墨家扰乱了孔子之道。”我却把它们合为一体。孟子轻视显贵的人,轻视万钟俸禄,有人召见也不前往;我却向李頔谄媚,求见宰相。这就是我同孟子的五点不同之处。有人说“韩愈的贤能比不上孟子”,可以说是能够自知【注文认为,孟子不能在道尚未灭亡以前挽救它,而韩愈却想在道已经败坏以后保全它;孟子没有地位而不能施行,韩愈也不自量力,且眼见自身危险而无人救助,终于死去。即使这样,假如圣道能够由韩愈而大略流传,即使死了也绝无遗憾。天地鬼神在上临察,在旁作证,又怎么能因为一次挫折便毁掉自己的道而随从邪说?籍、湜等人虽然屡次受到指教,不知最终能否不背离而去。】。孟子不能在圣道未亡以前救它,韩愈却想在它已经败坏以后保全它。唉,这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而且眼见自己身处危境,没有人救助,终于因此而死。即使如此,假如圣道能够由我而粗略传布【“而”有的作“且”】,即使死去,也万万没有遗憾。天地鬼神在上面监临,在旁边作证,我又怎能因为一次挫折就自行毁掉自己的道,去随从邪说呢?籍、湜这些人虽然屡次受到我的指教,却不知道最终能否不背离而去。承蒙兄长深厚眷顾,而我没有能够奉行您的命令,只会更加惭愧恐惧,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韩愈拜了两拜【邓瑀说:韩愈起初谈论佛骨,似乎有排斥邪说、抵制偏僻行为的意思;后来贬居潮阳却同大颠往来,到了海边又收到孟简的信,便文过饰非。直到今天,人们往往把他同大颠交往的言论当作真实,释氏门徒还编造大颠的话来非难他,这确实是自取其咎。交友难道可以不加选择吗?】答吕医山人书 韩愈告白:承蒙您写信责备我不能像信陵君那样为侯嬴执辔【《史记》载,魏公子无忌是昭王幼子、安釐王异母弟。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魏国有隐士侯嬴,担任大梁夷门的守门人。公子带车马随从,空出车左的位置亲自迎接侯生;侯生撩起破旧衣冠,直接登车坐到公子上座,想借此考察公子。公子手执缰绳,态度更加恭敬。“信”音申】。信陵君是战国时代的公子,想借此招纳士人,声势足以倾动天下,不过如此罢了。像我这样的人【“仆”下有的没有“者”字】,自己估量,假若世上没有孔子,我本来就不应列在他的弟子之中。您开始从山野出来,具有质朴茂美的资质;我担心您还没有经过世事的磨炼,而自周代以后文风衰弊,诸子百家各自著书立说、标榜一家【有的删“书各自名”四字,不对】,扰乱圣人的正统。后来的年轻人学习流传下来的学说,杂乱而不能贯通【有的作“实”】。所以我特意设问来观察您:您已经成熟了吗?如果成熟,我将把您当作朋友;如果还未成熟,我将同您讲论,除去错误而趋向正确【“趋”下有的有“其”字】。这并不像六国公子那样把求士当作一种市场交易。如今天下人出仕,只有进士、明经科以及卿大夫的世袭门第这几条路;那些人全都熟悉时俗,善于辞令,懂得形势,善于揣摩君主的心意【方本依阁本,“意”下有“仕”字,说“意”是指意旨所向】。《左传》说晋君年少而安稳,不能在诸侯中立足;赵穿受到宠信而软弱,不能参与军事。又如《汉书》说王莽的心意不在哀帝,这大概也是取法于此。现在看来,各本的语意已经足够,不需要增加“在”字来求奇。即使有意求奇,又能增加多少呢?反而徒增累赘。这正是近世所谓古文家的弊病,难道可以说是韩公造成的吗?恐怕阁本起初也有失误,而方氏却曲意替它解释,以致误导后人,所以不能不辨明。有人又怀疑“在”也是草书“者”字的误写,还需详考。现在天下人出仕,往往只求进士、明经和卿大夫世袭的地位,因此风气萎靡不振,日益陷入衰败,恐怕再也振作不起来了。我正想把您这样不顾利害、进退得失、甚至愿意赴死的人推荐到朝廷,以争取挽救这种局面。并不是说当今公卿之间没有像您这样有文学、有见识的人,只是不能把您同信陵君相比。然而您穿着破衣,系着麻鞋【“破”上有的没有“衣”字,“系”上有的有“脚”字】,率然叩开我的门;我接待您虽然没有完全做到宾主之礼,却不能说没有诚意【下有的有“也”字】。您走遍天下,从别人那里得到这样的待遇大概很少,却竟能责备我对您有所不足,这正是我急切希望得到的。您的议论虽然还没有完全合乎时宜,但您不肯曲意逢迎来侍奉别人,这一点显然明白【“阿曲”有的没有“曲”字,或作“效俗”“阿上”,仍有“效”字,或作“效阿俗”】。我将要请您坐下,三次沐浴、三次熏香来郑重对待您;请听从我的安排,稍安勿躁。韩愈叩头答渝州李使君书【有的注文作“方古”二字;“方古”是贞元十二年进士。信中所说河南的事迹,有人认为韩愈曾任河南,所以怀疑指的是这件事;然而看信中的意思,应是李使君把河南的事迹托付韩愈,希望他向朝廷进言。】我们隔绝多年,不能多次寄信【下有的有“状”字】,但仰慕您的风采,从来不敢忘记。使者到来,接连承蒙您两封信【“连辱”有的作“辱连纸”】,告诉我您因为恩情迫切而不能自我排遣。您再次叙述河南事迹的始末,文字周密,曲折而真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可以考察;您推断辨析的明白程度,万万没有一处可疑【“河南”指房式。房式任河南尹,死后谥号为“倾”。房式起初任蜀州刺史,刘辟作乱时,公文署名刘辟为正、房式为副,参谋为符载;李使君想辨明河南的事迹,大概就是此事】。我对您的作为更加敬佩,勤恳仰望之情也更加深。难道您认为我粗略有些见识,可以把内心的话告诉我,并把急迫的事情托付给我吗?这是您把我同常人相比而加以收纳【“于”下有的有“古”字】,我得到的幸运是多么大啊!我虽然没有节操气概,却懂得感恩【“知”上疑似脱一字】。假如我处在有利形势中,同权要亲近,有希望让所说的话被信任,即使会招来百次悔恨和祸患,也不敢默默不言【“信”有的作“伸”,有人说“信”音伸,下面有的没有“望”字,“敢”下有的没有重复“默”字。现在各本都不稳妥,疑心本来使用《易经》“有言不信”的话;若作“言有可信”而按字面读,意思也能贯通,还须详考】。如今既然没有途径进言,说出来恐怕反而会连累您的清明,所以辜负了您的期待,只能私下辗转把话告诉别人,却没有见到成效,这是我的罪过。然而我不敢忘掉心中对您的期待,永远不会停止【“去心”有的作“忘去”,“其心”有的没有“期之无巳”四字】;只希望您暂且等待,不要仓促地放弃此事,这就是最大的幸运【“捐”有的作“止”。现在“捐罢”二字疑为衍文;又此信题目有的作“状”,所以用语也较为通俗,不很讲究文章】。《庄子》说:“知道事情无可奈何,却能安然接受它如同命运,这是圣人。”

传曰:“君子竢命,然无所补益,进其厌饫者,祗増愧耳。”良务寛大,愈再拜。荅元侍御书【公拜比部郎中史馆修撰元稹以书言甄济父子事丐公笔之于史公以此答之此书盖元和九年在史馆时作】九月五日,愈顿首。微之足下:前嵗辱书,论甄逢父济【甄音真】识安禄山必反,即诈为喑弃去【弃或作亡】禄山反,有名号,又逼致之。济死执不起,卒不污禄山父子事。又论逢知读书,刻身立行,勤巳取足,不干州县,斥其余以救人之急。足下繇是与之交,欲令逢父子名迹存诸史氏【或作事非是】足下以抗直喜立事【抗或作伉】斥不得立朝,失所不自悔【元和五年稹以监察御史分司东都,执政以其年少务作威福,贬江陵府士曹】喜事益坚,微之乎?子真安而乐之者,谨详足下所论载校之史法。若济者,固当得附书【附字疑衍,盖济自合立传,不应言附书也】今逢又能行身,幸于方州大臣,以标白其先人事【白或作目】载之天下耳目,彻之天子,追爵其父第四品,赫然惊人。逢与其父俱当得书矣。济、逢父子,自吾人发春秋,美君子,乐道人之善。夫茍能乐道人之善,则天下皆去恶为善,善人得其所,共功实大。足下与济父子俱冝牵聮得书。足下勉逢令终始其躬,而足下年尚彊,嗣德有继,将大书特书,屡书不一书而巳也。愈既承命,又执笔以竢。愈再拜。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九

书 序与郑相公书【时郑余庆以节镇兴元,孟东野墓志云:「兴元尹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即此书致谢之意。

译《左传》说:“君子等待命运;但如果最终没有任何补益,只把自己已经吃饱的东西再进献上去,也只是增加惭愧罢了。” 务请您宽宏大量。韩愈拜了两拜。答元侍御书【韩愈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时,元稹写信谈甄济父子的事,请韩愈把他们写入史书,韩愈因此作此信答复。此信大概作于元和九年韩愈任史馆时。】九月五日,韩愈叩头。微之足下:前一年承蒙来信,谈到甄逢的父亲甄济【“甄”音真】识破安禄山必定反叛,便假装哑了,离弃安禄山而去【“弃”有的作“亡”】。安禄山叛乱后有了名号,又强行征召他;甄济坚决执意不起,不肯出仕,最终没有被安禄山父子玷污。您又说甄逢懂得读书,约束自身、树立品行,勤勉自足,不向州县求取,拿出多余财物来救济别人的急难。您因此同他交往,想让甄逢父子的名声事迹存于史官之中【有的作“史事”,不对】。您因为抗直而喜欢建立事业,被排斥而不能立于朝廷,失意后也不悔改【元和五年,元稹以监察御史分司东都,执政者因他年轻、专擅作威作福,贬为江陵府士曹】;反而更加坚定地喜好办事。微之啊,子真是安然并且乐于这样做的人吗?我谨慎地把您所说的内容详细考订后载入史法。像甄济这样的人,本来就应当另立传记【“附”字疑为衍文,因为甄济本来就应当立传,不应说“附书”】。如今甄逢又能修身行事,有幸得到地方大臣的赏识,表彰他先人的事迹【“白”有的作“目”】,使天下人和天子都知道,追赠他的父亲为第四品官,声势显赫,令人惊异。甄逢和他的父亲都应当得到史书的记载。甄济、甄逢父子,这正是我们这些人发扬《春秋》精神、赞美君子、乐于称道人善的事情。如果人人都能以称道人善为乐,那么天下人都会弃恶从善,善人各得其所,共同成就的功德实在很大。您和甄济父子都应当连带得到史书的记载。您应当勉励甄逢,使他始终修养自身;而您年纪还强健,继承美德也有后继之人,将来必定会得到大书特书,反复记载而不只记一件事罢了。韩愈既已承受您的命令,便执笔等待。韩愈拜了两拜。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九 书信、序 与郑相公书【当时郑余庆以节度使镇守兴元。孟东野墓志说:“兴元尹带着钱财到孟家吊丧,并且来商议孟家的事情。”这封信就是为此致谢。】

志云:「元和九年八月丁亥,孟氏卒」,书必是时也】再奉示问,皆縁孟家事【元和九年三月,以郑余庆为兴元尹,余庆辟孟郊参谋,郊挈其妻行至□乡,暴卒】辞,防恻恻忧虑深逺,窃有以见大人君子笃于仁爱,终始不倦,伏读感欷【音希】不知所喻。旧与孟往还数人,昨已共致百千,巳来寻已至东都,计供葬事外,尚有余资。今裴押衙所▯二百七十千,足以益业为遗孀永久之頼【东野无子,妻郑氏】孟氏兄弟【郊二弟酆郢】在江东未至,先与相识,亦甚循善,所虑才干不足任事。郑氏兄弟【东野之妻兄弟】惟最小者在东都,固如所示,不可依仗。孟之深友太子舍人樊宗师【孟下或有氏字】比持服在东都,今已外除,经营孟家事不啻如巳。前后人所与及裴押衙所送钱物,并委樊舍人主之,营致生业必能不失利,宜▯孟氏兄弟到分付成事,庶可静守无大阙败。伏惟不至逺虑,续具一一谘报不宣【谘或作咨】愈再拜与袁相公书【滋字德深,蔡州朗山人,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带平章事,故云相公也。公前书荐樊于郑,此又荐于袁,后又以状荐于朝,皆见集中】伏闻宾位尚有阙员,幸蒙不以常辈知遇,恒不自知,愚且贱,思有论荐。窃见朝议郎前太子舍人樊宗师【本传不载宗师为太子舎人,墓志亦不载,或略之耳】孝女聪明,家故饶财,身居长嫡,悉推与诸弟【宗师弟宗懿、宗宪】诸弟皆优赡有余,而宗师妻子常寒露饥馁,宗师怡然处之,无有难色。穷究经史,章通句解,至于隂阳军法、声律,悉皆研极原本。又善为文章,词句刻深,独追古作者为徒,不顾世俗轻重,通微晓事,可与晤语【与或作以】又习于吏职,识时知变,非如儒生文士止有偏长,退勇守专,未为宰物者所识。年近五十,遑遑勉勉,思有所试。閤下傥引而致之,密加识察,有少不如所言,愈为欺罔,大君子便宜得弃絶之罪于门下,诚不忍竒宝横弃道侧,而閤下箧椟尚有少阙不满之处【箧或作匮,少阙一作阙少,或无阙字】犹足更容,輙冒言之,退増汗慑,谨状。与卾州栁中丞书【公绰始自御史中丞出为湖南观察使,后徙卾岳,时方讨呉元济,诏发岳卾兵五千▯安州刺史李听,公绰曰:“朝廷谓吾儒生不知兵邪,请自行许之。”引兵渡江,如古名将,毎战輙胜,其为卾岳观察使在元和七年云】淮右残孽【一作贼】尚守巢窟【或作窟巢又作巢穴】环冦之师,殆且十万。瞠目语难【此用庄子语,杭蜀本作难语非】自以为武人,不肯循法度,颉颃作气势【颉音撷,颃胡江切】窃爵位自尊大者,肩相磨,地相属也。不闻有一人援稃鼔誓众而前者,俱日令走马来求赏给,助冦为声势而已【日或作月】閤下书生也,诗书礼乐是习,仁义是修,法度是束。一旦去文就武,鼔三军而进之【三一作六】陈师鞠旅【诗钲人伐鼔,陈师鞠旅,注云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鞠告也】亲与为辛苦,慷慨感激,同食下卒,将二州之牧以壮士气,斩所乗马以祭踶死之士【踶徒计切,蹋也,又音提】虽古名将,何以加兹?此由天资忠孝郁于中而大作于外,动皆中于机防,以取胜于当世,而为戎臣师,岂常习于威暴之事而乐其鬬战之危也哉?愈诚怯弱,不适于用,听于下风,窃自増气,夸于中朝稠人广众防集之中【或无防集二字】所以羞武夫之顔,令议者知将国兵而为人之司命者,不在彼而在此也【而在或无而字】临敌重慎,诫轻出入,良食自爱,以副见慕之徒之心【食或作用非是,或无之徒二字,又无下之字】而果为国立大功也,幸甚幸甚!不宜愈再拜。又一首愈愚不能量事势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弊困顿三州之地【彰义节度使管申光蔡三州】蚊蚋蚁虫之聚,感凶竖喣濡饮食之惠【凶竖呉元济也】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为帅,出死力以抗逆明诏,战天下之兵,乗机逐利,四出侵暴,屠烧县邑,贼杀不辜,环其地数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为之骚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劳于图议【图或作国非是】握兵之将,熊罴防虎之士【防兽名説文防獌似狸者椿俱切】畏懦防蹜【足廹也上子六切下所六切】莫肯杖戈为士卒前行者,独閤下奋然率先扬兵界上【奋上或有能字】将二州之守,亲出入行间,与士卒均辛苦,生其气势,见将军之锋颖,凛然有向敌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业,取先天下武夫闗其口而夺之气【闗一作闭】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岂以为閤下真能引孤军单进与死防角逐【真或作直非是或无单字】争一旦侥幸之利哉?

译墓志说:“元和九年八月丁亥日,孟氏去世。”这封信一定作于此时。再次承蒙您来信询问,都是因为孟家的事情【元和九年三月,郑余庆被任命为兴元尹;郑余庆征召孟郊为参谋,孟郊带着妻子出行,走到□乡时突然去世】。信中言辞恳切,忧虑深远,私下由此看出大人君子深厚地施行仁爱,始终不懈。我恭敬地读信,感动叹息,不知如何表达。过去同孟郊往来的几个人,昨天已经共同送去一百千钱;如今已经寻找送达东都,估计供办葬事之外,还会有剩余资金。现在裴押衙所送的二百七十千钱,足以增加产业,成为遗孀永久的依靠【孟郊没有儿子,妻子姓郑】。孟氏兄弟【孟郊的两个弟弟孟酆、孟郢】在江东,还没有到;我先同他们相识,他们也很谨慎善良,只是担心才干不足以任事。郑氏兄弟【孟郊妻子的兄弟】只有最小的一个在东都,确实如您所说,不可依靠。孟郊的深交、太子舍人樊宗师【“孟”下有的有“氏”字】近来正在东都服丧,如今已经服丧期满;他经营孟家事务,不只是把它当作自己的事情。前后别人送来的钱物,以及裴押衙送来的钱物,都交给樊舍人掌管;经营置办产业,一定能够不失其利。应当等孟氏兄弟到来,再交付给他们办理成事,希望这样可以安静守成,不至于有大的缺失败坏。想来不会达到您担忧的程度,今后再详细逐一禀报。不再多说。韩愈拜了两拜【“谘”有的作“咨”】。与袁相公书【袁滋,字德深,蔡州朗山人。当时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兼同平章事,所以称为相公。韩愈前一封信向郑余庆推荐樊宗师,这一封又向袁滋推荐,后来还写状向朝廷推荐,都见于文集。】我恭敬地听说宾客之位还有空缺,幸蒙您不把我当作寻常人而知遇;我一直不自量,既愚昧又卑微,却考虑着有所推荐。我私下见到朝议郎、前太子舍人樊宗师【本传没有记载樊宗师任太子舍人,墓志也没有记载,或许只是略去】,他孝顺母亲,聪明有才,家中原本富有,自己又是长子嫡子,却把财产全部推让给几个弟弟【樊宗师的弟弟宗懿、宗宪】。几个弟弟都富足有余,而宗师的妻子儿女常常受寒挨饿,宗师却安然处之,没有为难的神色。他深入研究经史,篇章通晓、句义明白;至于阴阳、军法、声律,也都研究到了根本。他又善于写文章,文辞句法深刻,独自追随古代作者为同道,不顾世俗所看重或轻视的标准;能够通晓深微、明白事理,可以同他面对面交谈【“与”有的作“以”】。他又熟悉吏职,懂得时势、知道变化,不像儒生文士那样只有片面的长处,退守一端、勇于自专,因而不能被宰相识拔。他年近五十,仍然忙碌勤勉,希望有所施展。阁下如果能引荐而任用他,秘密地加以考察;若有一点不如我所说,我就是欺骗蒙蔽您,大君子应当在门下判我弃绝之罪。我实在不忍心让奇异的宝物横弃在道路旁,而您的箱笼中尚有稍许空缺、不够充实之处【“箧”有的作“匮”,“少阙”有的作“阙少”,有的没有“阙”字】,仍然足以容纳他,所以冒昧进言。退下后更加惭愧恐惧,谨写此状。与鄂州柳中丞书【柳公绰起初由御史中丞出任湖南观察使,后来调任鄂岳。当时正讨伐吴元济,诏令征发岳州、鄂州五千兵,隶属安州刺史李听。柳公绰说:“朝廷难道认为我是儒生,不懂军事吗?请让我亲自出征。”于是带兵渡江,如同古代名将,每战总是取胜。他任鄂岳观察使是在元和七年。】淮右的残余贼寇还盘踞在巢穴中,四面围攻他们的军队将近十万人。他们瞪着眼睛,言语艰涩,自己以武人自居,不肯遵循法度,彼此抗衡、虚张声势,窃取爵位而自尊自大的人,肩挨着肩,土地相连,却没有听说有一个人能击鼓誓师、率众前进;全都只是每天命令骑兵来求取赏赐供给,帮助贼寇壮大声势罢了【“日”有的版本作“月”】。阁下本是读书人,学习诗书礼乐,修养仁义,又受法度约束。如今一旦弃文从武,击鼓进军【“三”有的版本作“六”】,陈列军队,集合旅众【《诗经》说“钲人伐鼓,陈师鞠旅”,注释说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鞠”是告知】,亲自与士卒共担艰苦,慷慨激奋,与下级士卒同吃饭,使两州长官以此壮大士气,又杀掉自己的坐骑来祭奠被践踏而死的士卒【“踶”音徒计切,意为践踏,又音提】,即使古代的名将,又有谁能超过这样呢?这都是因为您天生的忠孝之心郁积于内而充分表现于外,行动都符合制胜的机宜,所以能够在当世取胜,成为军人的表率;难道您是平常习惯于威逼暴虐之事,喜欢在战争的危险中搏斗吗?我韩愈确实怯弱无能,不能任用;听说了阁下的事迹,私下里也增加了勇气,想在朝廷众多官员聚集的场合,使武夫感到惭愧,让议论的人知道,统率国家军队、掌握他人生死的人,不在他们而在阁下这里【“而在”有的版本无“而”字】。面对敌人时要慎重,告诫部下不要轻率进退;好好饮食,爱惜自身,以符合那些仰慕阁下者的心愿【“食”有的版本作“用”,不合;有的版本无“之徒”二字,又无下一个“之”字】。如果果真为国家建立大功,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不宜多说。韩愈再拜。又一首。我韩愈愚昧,不能估量事情形势的可行与否。近来常想到淮右地区,因为长期衰败困顿,三州土地上聚集着一群蚊虫蚂蚁般的人,感受凶恶小人的抚养饮食之恩【凶恶小人指吴元济】,竟牵着童子的手,把他安置在厅堂之上,奉他为主帅,拼死抵抗皇帝的明诏,与天下军队交战,乘机逐利,四处侵扰暴虐,屠杀焚烧县邑,杀害无辜,四周数千里土地没有不受其毒害的;洛、汝、襄、荆、许、颍、淮、江一带都因此骚动不安。丞相、公卿、士大夫为谋划此事而劳苦【“图”有的版本作“国”,不对】;握有兵权的将领、熊罴虎豹般勇猛的士卒【“防”为兽名,《说文》说是像狸的獌,音椿俱切】,却畏缩退避【“蹜”意为脚步逼迫,分别音子六切、所六切】,没有人肯拿着武器替士卒冲锋在前。唯独阁下奋然率先,在边境上扬兵示威【“奋”上有的版本有“能”字】,统领两州守军,亲自出入行伍,与士卒共同劳苦,使他们产生气势;人们看见将军锋芒毕露,凛然有迎战敌人的意志。您凭借儒雅的文章学问,使天下武夫先行闭口、丧失气势【“闗”一作“闭”】。我最初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吃饭,不觉丢下匙箸站起,难道是以为阁下真能率领孤军单独前进,与敌人拼死角逐,争取一时侥幸的胜利吗【“真”有的版本作“直”,不对;有的版本无“单”字】?

就令如是,亦不足贵,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适机宜而风采可畏爱故也。是以前状輙述鄙诚,眷惠手翰还答,益増欣悚【惠下或有赐字益一作伏】夫一众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时雨,三代用师不出是道,閤下果能充其言,继之以无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虽国家故所失地,旬歳可坐而得【歳或作月又作序】况此小防,安足置齿牙间,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诸本幸甚下复出幸甚二字】夫逺徴军士,行者有羇旅离别之思,居者有怨旷骚动之忧,本军有馈饷烦费之难,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用命,浮寄孤悬,形势销弱,又与贼不相谙,委临敌恐骇,难以有功。若召募土人【召或作占】必得豪勇与贼相熟,知其气力所极,无望风之惊,爱防乡里,勇于自战,徴兵满万不如召募数千【公此议详见论淮西事宜状】閤下以为何如?傥可上闻行之否【一作可否】计已与裴中丞相见,行营事冝不惜时赐示及【裴中丞即度也,时宪宗遣度视淮西诸军,还奏多合上防】幸甚!不宣,愈再拜。答魏博田仆射书【田▯正始名兴先,是田季安为魏博节度使,元和七年,季安卒,其子懐諌自立,委政于家奴蒋士则,众怒,胁拜▯正使主军,▯正于是图其地,籍其人,以献于朝,宪宗嘉之,诏检校工部尚书,充魏博节度使,且赐今名。八年十一月,公以比部郎中史馆修撰为作先庙碑。九年,▯正拜检校尚书右仆射,其年,公以考功郎中知制诰,故曰蒙恩改职事也】季冬极寒,伏惟仆射尊体动止万福。即日愈蒙免蒙恩,改职事不任,感惧【诸本无蒙免二字,今从闾本今按蒙免者,蒙田之庇而得遣免也,连上文为句。蒙恩者,蒙上之恩而改职事也,连下文为句】使至奉十一月十二日示问,欣慰殊深。賛善十一郎行【▯正子布肇犫早牟章】已附状【已下一有曽字】伏计寻上达愈,虽未获拜识,尝承仆射眷私,猥辱荐闻,待之上介。事虽不允,受赐实多。顷者又蒙不以文字鄙薄,令譔庙碑,见遇殊常,荷德尤切。安有书问稍简,遂敢自疎?比所与杨书记书,盖縁久阙附状,求因闲粗述下情【或无求字,闲或作闲今按此谓求扬书记因田之闲为述已意也】忽奉累纸示问,辞意重叠,捧读再三,但増慙悚。仆射公忠贤德,为内外所宗,位望益尊,谦巽滋甚,谬承知遇,欣荷实深。伏望照察,限以官守,拜奉未由,无任驰恋。谨因使回奉状,不宣。谨状与华州李尚书书【吕本注绛字以史考之,綘以元和十年二月出刺华州,又公与綘同年,故曰「久」。故蜀本注「实」字非是】比来不审尊体动止何似【比或作夜又作日】乍离阙庭,伏计倍増恋慕,愈于久故游从之中。伏蒙恩奬知待【或无伏字】最深最厚,无有比者【比或作伦】懦弱昏塞,不能奋励出竒,少答所遇。拜辞之后,窃念旬朔不即获侍言笑,东望殒涕,有儿女子之感【或无子字,史记“非儿女子所知”“为儿女子所诈”,当有子字】独宿直舍【公时以考功郎中知制诰】无可告语,展转歔欷,不能自禁。华州虽实百郡之首,重于藩维,然閤下居之则为失所。愚以为茍虑有所及,宜宻以上闻,不宜以疎外自待【不下或无宜字】接过客俗子,絶口不挂时事务为崇深,以拒止嫉妬之口。亲近药物方书,动作步趋,以致和宣滞,为国自爱。副鄙陋拳拳之心,幸甚幸甚。谨奉状不宣,愈再拜。京尹不台参答友人书【或作《与友人论京尹不台参书》」。长庆三年六月,以公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敕放台参,后不得为例。按《魏氏春秋》云:「故事,御史中丞舆洛阳令相遇,则分路而行,以土主多逐捕,不欲稽留。」然非唐制也。《顺宗实録》云:「故事,尹与御史相遇,尹下道避,尹尚避御史,岂有不台参之理?」当时敕放台参,后不为例,则知故事须台参也。又曰:「时宰相恶御史中丞李绅,欲逐之,特诏公不台参,以激绅。绅果劾奏公,公以诏自觧,文刺纷然。宰相以台府不协,遂罢公为兵部侍郎,而出绅为江西观察使。绅朝辞,泣诉穆宗,遂留绅为兵部侍郎,公复为吏部。」按贞元十八年,公为四门博士,时荐士十人于陆傪,李绅在焉。绅味其平昔之荐而劾公,公既不言,而世亦未有辨之者。又谓公蹙绅以附逢吉。独王黄州答丁晋公书,以谓曲在绅,盖公论也】

译即使真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您之所以能使人心服,是因为行事合乎时机和事理,风采又令人敬畏而爱慕。所以我在前一封信中立即陈述自己的诚意,承蒙您惠赐亲笔信答复,更加欣喜而惶恐【“惠”下有的版本有“赐”字,“益”一作“伏”】。如果能使全军同心协力、耳聪目明,所到之处如同及时雨;三代用兵也不超出这个原则。阁下如果确实能够充实自己的言论,继而坚持不懈,取得有利地形,准备足够的铠甲兵器,即使是国家过去失去的土地,十天一年之间也可以安坐着取得【“岁”有的版本作“月”或“序”】,何况这小小的叛乱,哪里值得挂在嘴边?希望您努力完成这件事,以等待成果到来,那就太幸运了【各本在“幸甚”下又有“幸甚”二字】。从远方征调军士,出发的人有羁旅离别的忧思,留下的人有怨旷骚动的忧虑;本军有筹办粮饷、费用烦重的困难,地方官又多有姑息迁就、顾虑形迹的弊病。逼迫他们就会产生怨恨,放松又会不听命令;军队漂泊寄居、孤立悬隔,形势日渐衰弱,又和贼军彼此不熟悉,临敌时容易惊恐,很难建立功劳。如果招募当地人【“召”有的版本作“占”】,就一定能得到豪勇之士;他们熟悉贼军,知道贼军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不会因听到风声就惊慌,又爱护乡里,勇于自我奋战。征调军队满一万人,还不如招募几千人【此议详见《论淮西事宜状》】。阁下认为怎么样?如果可行,能否上报皇帝并实行呢【“可否”一作“否”】?我已经和裴中丞见过面了,希望您不要吝惜,及时把行营的事情告诉我【裴中丞就是裴度,当时宪宗派裴度巡视淮西各军,回来后上奏,多数意见符合皇帝的意旨】。幸甚!不再详述。韩愈再拜。答魏博田仆射书【田弘正起初名为兴先。他是田季安任魏博节度使时的人。元和七年,季安去世,他的儿子田怀谏自立,把政事交给家奴蒋士则,众人愤怒,胁迫田弘正任主军。弘正于是谋取魏博土地,登记人口,献给朝廷。宪宗嘉奖他,下诏任命他为检校工部尚书、魏博节度使,并赐给现在的名字。元和八年十一月,韩愈以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身份为他撰写先庙碑。元和九年,弘正任检校尚书右仆射;这一年,韩愈任考功郎中、知制诰,所以说“承蒙恩典改任职务”】季冬时节极其寒冷,伏想仆射尊体起居万福。近日我韩愈蒙受免罪之恩,改任职务,感激而惶恐不胜【各本没有“蒙免”二字,今依闾本;按“蒙免”是承蒙田公庇护而获得赦免,与上文相连成句;“蒙恩”是承蒙皇帝恩典而改任职务,与下文相连成句】。使者到来,带来您十一月十二日的问候,感到欣慰至深。赞善十一郎同行【弘正的儿子布、肇、犫、早、牟、章】;已经附上奏状【“已”以下有一本有“曾”字】。想来不久您就会看到。虽然我还没有机会拜见您,却曾承蒙仆射的厚爱,屈尊为我荐举,使我受到上宾般的待遇。事情虽然没有办成,我实际得到的恩赐已经很多了。近来又承蒙您不因我的文章鄙陋而轻视我,命我撰写庙碑,受到的待遇非同寻常,所承受的恩德尤其深重。哪里会因为书信问候稍微简略,就敢自行疏远您呢?我近来写给杨书记的信,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机会附上奏状,想请他趁闲暇替我粗略陈述下情【有的版本无“求”字;“闲”有的版本作“间”;这里是请杨书记利用田公闲暇代为转述自己的意思】。忽然收到您多页纸的问候,捧读再三,只增加了惭愧和惶恐。仆射忠诚贤明、德行高尚,为朝廷内外所尊崇,地位声望越高,谦逊却更加深厚;我错误地承蒙您的知遇,欣喜感激实在深重。伏望您明察。我受官职所限,不能亲自拜见复命,没有一天不思念您。谨借使者返回奉上此状。不再详述。谨此陈状。与华州李尚书书【吕本注作“绛”字。根据史实考察,李绛于元和十年二月出任华州刺史;又韩愈与李绛同年,所以说“久”。蜀本注“实”字不对】近来不知道您的身体起居怎样【“比”有的版本作“夜”或“日”】。您刚刚离开朝廷,想来更加增添了恋慕之情;我在旧日长期交游的人中,承蒙您的恩典、奖掖和知遇,最为深厚,没有谁能相比【“比”有的版本作“伦”】。我性情懦弱,昏昧闭塞,不能奋发努力、出奇制胜,稍稍报答您的知遇。拜别之后,我私下想着,十天一月都不能立即侍奉您谈笑;向东遥望,眼泪直流,产生了妇女儿童般的感伤【有的版本无“子”字;《史记》有“非儿女子所知”“为儿女子所诈”,当有“子”字】。独自住在值班的官舍【韩愈当时任考功郎中、知制诰】,没有可以倾诉的人,辗转抽泣,不能自我控制。华州虽然确实是天下百郡之首,地位重于藩镇屏障;然而阁下居于那里,却是失去了适宜的位置。我认为,如果考虑到有机会,就应当秘密地向皇帝上奏,不应以自己身处疏远之地自我看待【“不”下有的版本无“宜”字】。接待过往客人和庸俗之士时,应绝口不谈、不涉及当前政务,以此装作深沉高远,来堵住嫉妒者的嘴。应亲近药物和医方,调节行动步伐,使身体调和、气血通畅,为国家保重自身。这样也可满足我鄙陋而恳切的心意,幸甚,幸甚!谨奉此状,不再详述。韩愈再拜。京兆尹不必入御史台参见,答友人书【有的版本题作《与友人论京尹不台参书》。长庆三年六月,任命韩愈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诏令免除台参,后来没有成为惯例。按《魏氏春秋》说:“旧例,御史中丞和洛阳县令相遇,就分道而行,因为地方官多负责追捕,不愿耽搁。”但这不是唐代制度。《顺宗实录》说:“旧例,京尹和御史相遇,京尹下道回避;京尹尚且要回避御史,哪里有不入台参见的道理?”当时诏令免除台参,后来不作为惯例,可知旧例本来必须台参。又说:“当时宰相厌恶御史中丞李绅,想驱逐他,特意下诏免除韩愈的台参,以刺激李绅。李绅果然弹劾韩愈,韩愈以诏令自我辩解,文书刺史纷纷而来。宰相认为御史台与府署不协调,于是罢免韩愈为兵部侍郎,又将李绅外放为江西观察使。李绅临朝辞行时哭诉于穆宗,于是留任李绅为兵部侍郎,韩愈又改任吏部侍郎。”按贞元十八年,韩愈任四门博士,曾向陆傪推荐十人,李绅也在其中。李绅记恨韩愈过去的推荐,反而弹劾韩愈;韩愈既不说明,世上也没有人为他辨白。又有人说韩愈压制李绅,是为了依附李逢吉。只有王黄州在答丁晋公的信中说,过错在李绅,这大概才是公正的议论【原文句末有注号】。

所示情眷之至,不胜悚荷。台参实奏,云容桂观察使带中丞,尚不台参【或无使字】京尹郡国之首,所管神州赤县,官带大夫,岂得却不如事,须台参。圣恩以为然,便令宣与李绅不用台参,亦是何典故?赤令尚与中丞分道而行,何况京尹【方云吕丞相本改定,亦是以下十九字缀于事须台参之下,仍于却不如下添中丞二字。庆善云今本颠倒不可读,当从唐本,不知洪所谓唐本者何本也?阁杭蜀本只同今文,姑以阙疑可也。一曰不用台参已下,当再出台参二字,义亦自通。今按二説皆未安,后説虽差胜,然文意似亦未足,当阙之以俟知者】人见近事习,耳目所熟【人上或有夫字】稍殊异即怪之,其于道理有何所伤?圣君使行即是故事,自古岂有定制也?停推廵縁府中褊廹是实,若别差人即是妄説,岂有此事?小人言不可信,类如此,亦在大贤斟酌而断之。流言止于智者,正谓此耳。客多自修报状不得【或作不及自修报,或作不及修报状】伏惟照察【照方作昭今按唐人书帖用照察字亦多】送陆歙州诗序【陆傪也,或无诗字,或作《送陆员外出刺歙州诗序》。

序一本,自此下为第二十巻】贞元十八年二月十八日,祠部员外郎陆君出刺歙州。朝廷夙夜之贤,都邑游居之良【居一作从】赍咨涕洟,咸以为不当去歙大州也。刺史尊官也,由郎官而往者,前后相望也。当今赋出于天下,江南居十九,宣使之所察,歙为富州,宰臣之所荐闻,天子之所选用,其不轻而重也,较然矣。如是而赍咨涕洟以为不当去者,陆君之道行乎朝廷,则天下望其赐刺一州,则专而不能咸【或作或而属下句方从阁本作咸而属上句今按庄子有周徧咸之语方本得之】先一州而后天下,岂吾君与吾相之心哉【先上诸本有谓字方从阁本云杭本讹咸作或然尚无谓字蜀本始作或为今本易为作谓讹转甚也】于是昌黎韩愈道,愿留者之心而泄其思,作诗曰我衣之华兮,我佩之光【华一作美】陆君之去兮,谁与翺翔【诸本如此,方从阁杭本,光翔下皆有兮字,去下无兮字今按古诗赋有句句用韵及语助者,赓歌是也;有隔句用韵及兮而兮在上句之末,韵在下句之末者,骚经是也;有隔句用韵而上句不韵不兮,下句押韵有兮者,橘颂之类是也。今此诗方本若用赓歌之例,则华光有兮而不韵,其去字一句又并无也;若用骚经之例,则光翔当用韵而不当有兮,华虽可以有兮,而去复不可以无兮也;若用橘颂之例,则下三句为合,而首句不当有兮也。韩公深于骚者,不应如此,盖方所从之本失之也。今定从诸本,以骚经及贾谊吊屈首章为例。若欲以橘颂为例,则止去方本首句一兮字,尤为简便,但无此本,不敢以意创耳】敛此大惠兮,施于一州。今其去矣,胡不为留?我作此诗歌于逵道,无疾其驱。天子有诏。送孟东野序【据集贞元十九年与陈给事书云,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此序吕汲公以为是年作。序云: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时东野为溧阳尉云】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为一作有】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鸟下阁本有兽字,非是】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敓【敓,古夺字,或作夺】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方从阁杭蜀本去又字,而取下句尤字,足成一句,不成文理】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按上文巳再言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矣,则此又言人声之精者为言,而文词又其精者,故尤释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又字尤字正是闗键血脉,首尾相应,处方以三本之误,遂去又字,而以尤字属上句,不唯此句不成文理,又使此篇语无次第,其误尤甚,今悉正之】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在下或有于字,假下或有之字】防弗能以文辞鸣【弗或作不,而无能字】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逺。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辞或作説,下或有于楚二字。庄子,蒙人,蒙梁地也,且辞楚威王之聘,未尝仕于楚也】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脊到【脊到在申韩前,申韩称之有书四十六篇,脊古慎字】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絶也【其下方无其字,然亦未尝絶也,诸本皆有此句,方从阁本删去。今按有此一句文意乃足,阁本脱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善下或有鸣字,浮方从诸本作淳,唯蜀本及文苑作浮。

译承蒙您来信表达深厚情谊,我不胜惶恐而感激。关于台参,奏章说:云容桂观察使兼任中丞,尚且不必台参【有的版本无“使”字】;京尹是郡国之首,所辖是神州赤县,官职又带大夫,难道反而可以不依事例,必须台参吗?皇帝认为这话有理,便命令宣告李绅不必台参,这又是哪一条典故呢?赤县县令尚且要和中丞分道而行,何况京尹呢【方回说,吕丞相本把“亦是”以下十九字改定,接在“事须台参”之下,又在“却不如”下增加“中丞”二字;庆善说今本颠倒不可读,应依唐本,但不知道洪兴祖所谓唐本是哪一版本。阁本、杭本、蜀本都与今本相同,姑且存疑。又一说“免用台参”以下应再有“台参”二字,意思也可通。今按两说都不妥,后一说虽稍好,但文意似乎仍不完整,暂且阙疑等待通晓者】。人们见惯了近来的事情,耳目所熟悉的稍有不同便觉得奇怪;这对道理有什么损害呢?圣明的君主下令实行的,就是旧例,自古难道有固定不变的制度吗?停止推勘巡察,是因为府中狭窄逼仄,这是事实;如果另外派人,就是妄说,哪里有这种事?小人的话不可信,大多就是如此,也在于大贤斟酌后作出判断。流言在有智慧的人那里就会止息,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客居在外,多次想亲自写回信却不能【有的版本作“不能亲自修报”,或作“不能及时修报状”】,伏望明察【“照”有的版本作“昭”;按唐人书信中也常用“照察”】。《送陆歙州诗序》【陆傪;有的版本无“诗”字,或题作《送陆员外出刺歙州诗序》】序文一篇;从这里以下是第二十卷。贞元十八年二月十八日,祠部员外郎陆君出任歙州刺史。朝廷中早晚共事的贤士,京城中交游居处的好友,都叹息流泪,认为他不应离开歙州这样的大州。刺史是尊贵的官职,由郎官出任刺史的,前后相望。如今国家的赋税出自天下,江南占十分之九;在宣州观察使所监察的地区中,歙州是富裕之州;宰臣所推荐、皇帝所选用的人才,其职位并不轻而很重要,这一点已经十分清楚。既然如此,人们仍然叹息流泪,认为陆君不应离开歙州,是因为如果陆君的道在朝廷实行,天下都能得到他的恩惠;如果只让他治理一州,就会专注于一州而不能遍及天下,这难道是我们的皇帝和宰相的心愿吗【“先”上各本有“谓”字,方回依阁本;“咸”有的版本误作“或”,但仍无“谓”字;蜀本始作“或为”,今本把“为”误作“谓”】?于是昌黎韩愈体察希望挽留陆君者的心意,替他们抒发思念,作诗说:我的衣服多么华美啊,我的佩饰多么光亮【“华”一作“美”】;陆君将要离去啊,谁和我一同遨游【各本如此;方回依阁本、杭本,认为“光”“翔”下都有“兮”,“去”下无“兮”,并详考各种古诗押韵格式】!收敛起这份巨大的恩惠,把它施予一个州。如今您就要离去了,为什么不为我们留下?我在通衢大道上作这首诗歌唱,不要催促您快快赶路。天子有诏。《送孟东野序》【据《集》载,贞元十九年《与陈给事书》说,有《送孟郊序》一篇,用生纸书写,没有加以装饰。吕汲公认为此序作于这一年。序中说:“东野到江南任职时,似乎有不能释然的心情。”当时孟东野任溧阳尉】大凡事物不能得到平衡就会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动它们便发声;水本来没有声音,风吹荡它们便发声。水势跃动,有时是受到激发;水流前进,有时是遇到阻碍;水沸腾,有时是受到炙烤。金石本来没有声音,有时受到敲击便发声。人说话也是这样,有不得已的事情然后才说出来。他唱歌有思念,他哭泣有怀想。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的,难道都有不能平衡的原因吗【“为”一作“有”】?音乐,是内心郁结而向外宣泄的东西。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它们来发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这八类,是万物中善于发声的。上天对于四时也是这样,选择善于发声的东西,借它们来发声。所以用鸟声表现春天,用雷声表现夏天,用虫声表现秋天,用风声表现冬天。四时相互推移变换,难道一定没有不平衡的原因吗?对于人来说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精妙的是语言,文章辞藻又是语言中更精妙的部分。尤其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他们来发声【上文已经两次说“选择善于发声者借以发声”,这里又说人的声音精妙的是语言,文辞又是语言的精妙者,所以“又”“尤”正是关节,方回删“又”而把“尤”属上句,造成文理不通,今均订正】。唐虞时代,皋陶、禹是善于发声的人,便借他们来发声【“在”下有的版本有“于”,“假”下有的版本有“之”】;皋陶不能用文辞发声【“弗”有的版本作“不”,且无“能”字】,又借《韶》来发声。夏朝时期,五子用歌来发声;伊尹替殷发声,周公替周发声。凡是记载在《诗》《书》和六艺中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朝衰落时,孔子的门徒为周代发声,声音宏大而深远。《传》说:“上天将要把孔子作为木铎。”这难道不可信吗?到了末世,庄周用荒诞的言辞替楚国发声【“辞”有的版本作“说”,下有的版本有“于楚”二字。庄子是蒙地人,蒙地属梁国;而且他辞却楚威王的聘请,从未在楚国做官】,楚国是大国;楚国灭亡时,用屈原来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是用道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脊到”中的“脊”是古“慎”字;慎到在申不害、韩非之前,申、韩称述他,著有四十六篇】、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用自己的学术发声。秦朝兴起,李斯替秦发声。汉朝时期,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发声的人。再往下到魏晋,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代,但也从未断绝。选取其中善于发声的人来看,他们的声音清越而浮薄,节奏繁密而急促,辞藻淫靡而哀伤,志趣松弛而放纵【“善”下有的版本有“鸣”字;“浮”方回依各本作“淳”,唯蜀本和《文苑》作“浮”】。

今按此数句皆言魏晋以下文章之病,不应用淳字以美之,诸本皆误。数以急,弛以肆二句,诸本皆如此,方从谢本删去二以字。今按自其声至此四句当为一列,其第二第四句古本偶皆脱一字,而方必从之,遂使句之短长参差不齐而不可读,正与上李巽书相似,其意以为必如是然后为古,而不知所谓古者不在是也】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夭丑其徳,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诸本如此,方从阁木以乱为词,又从阁杭本删去将天以下十九字。今按方本极无理,盖因乱而误为辞,又因辞而转作词耳。今当改词为乱,又补十九字,文意乃足】唐之有天下,陈子昻、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魏晋方作晋魏,或无古字,氏矣方从阁本无此二字,皆非是】从吾游者,李翺、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或无信字,或作善鸣,皆非是。左传云克已复礼仁也,信善哉,公虽未必用此语,然亦偶合也】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阁杭蜀苑则下有有字,非是。若果有有字,即天下当有者字,更详之】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释,或作怿。然者,或作者然云。顾命王不怿,或作不释。释,犹开释也。按嘉祐本作不释然者,其语本出《庄子》,或本皆误也。以解,或无“以”字,非是】送许郢州序【或作《送许史君刺郢州序》,仍注“仲舆”二字。或作《志雍樊云》《志雍安陆》。许氏,贞元九年进士。时于頔节制山南东道,郢于山南为属邑。是时頔敛民方急,公因志雍之行序以规之。公贞元十八年上于頔书,故云“愈尝以书自通于于公頔”。此序十九年作也】愈尝以书自通于于公,累数百言【公下或有頔字】其大要言:先达之士得人而托之【要下或有也字】则道德彰而名问流【问或作闻】后进之士得人而托之,则事业显而爵位通。下有矜乎能,上有矜乎位,虽恒相求而喜不相遇【诸本无喜字,方从阁、杭、蜀、苑得】之于公,不以其言为不可,复书曰:“足下之言是也。”于公身居方伯之尊,蓄不世之材【世下或有出羣字】而能与卑鄙庸陋相应答如影响,是非忠乎君而乐乎善,以国家之务为已任者乎?愈虽不敢私其大恩,抑不可不谓之知已。恒矜而诵之,情巳至而事不从【事不从谓不能卒言之也】小人之所不为也。故于使君之行,道刺史之事,以为于公赠。凡天下之事,成于自同,而败于自异。为刺史者,恒私于其民,不以实应乎府【谓观察府】为观察使者,恒急于其赋,不以情信乎州。繇是刺史不安其官【繇一作县】观察使不得共政。财巳竭而敛不休,人已穷而赋愈急【赋或作怒,非是】其不去为盗也,亦幸矣。诚使刺史不私于其民,观察使不急于其赋【或无下其字】刺史曰:“吾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惠不可以独厚。”观察使亦曰:“某州之民,天下之民也,敛不可以独急【或无以字】如是而政不均,令不行者,未之有也。其前之言者,于公既已信而行之矣【前下或无之字,非是,既一作即】今之言者,其有不信乎?县之于州,犹州之于府也。有以事乎上,有以临乎下,同则成,异则败者,皆然也。非使君之贤,其谁能信之【信或作从,非是】愈于使君,非燕游一朝之好也,故其赠行不以颂而以规。送窦从事序【窦平贞元五年登进士第】逾瓯闽而南,皆百越之地【瓯或作越,以下文重出越字考之,非是。或无瓯字,亦非越或作粤】于天文其次星纪,其星牵牛。连山隔其隂,钜海敌其阳【敌一作歊,气上烝也。方从阁苑作敲,云敲横擿也。谓钜海敲荡其南也。今按敲微扣也,字书训以横擿,而汉书注又训擿为发动,盖不以杖末奋击,但以杖身微扣而发动之,所谓横擿也。海之为物最钜,其所震荡,岂微扣之谓邪?阁本盖误,而方必为曲説以附之,殊不可晓。作歊亦非是,但当作敌,乃当扺对捍之意,与上句隔字正相对也】是维岛居卉服之民,风气之殊着,自古昔【维一作皆,岛作鸟,居作夷,气阁蜀本作俗今按岛居卉服已见其民服之陋,因又言此以见其风气之恶,自是両事故下文云民俗既迁,风气亦随也。阁蜀皆误,古或作在,非是】唐之有天下,号令之所加,无异于逺近,民俗既迁,风气亦随。

译现在考察,这几句都是在说魏晋以来文章的弊病,不应当用“淳”字来赞美它;各本都有错误。“数以急”“弛以肆”两句,各本都如此,方回依谢本删去两个“以”字。现在按“其声”至此四句本来应当排列成一组,其中第二句、第四句在古本中都偶然脱去一字,方回却一定依从它们,使句子的长短参差不齐,读不通,正如上面《与李巽书》中的情况。他以为一定这样才算古文,却不知道所谓古,并不在这里。他们的语言杂乱而没有章法,是不是将要使自己的德行受损,却没有人顾惜呢?为什么不让善于发声的人发出他们美好的声音呢【各本如此;方回把“乱”改作“词”,又依阁本、杭本删去“将夭丑其德,莫之顾邪”以下十九字。现在按方本极不合理,是因“乱”误作“辞”,又由“辞”转作“词”。今应改“词”为“乱”,并补足十九字,文意才完整】?唐朝拥有天下时,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用各自擅长的方面发声。那些还活着而地位在下的人中,孟郊,字东野,才开始以诗发声。他高出魏晋,不懈怠而达到古人的境界;其他人也渐渐浸染于汉代文风了【“魏晋”有的版本作“晋魏”;有的无“古”字;方回依阁本删去“氏矣”,都不对】。和我交游的人中,李翱、张籍尤其突出。这三个人的发声确实很好【有的版本无“信”字,或作“善鸣”,都不对】。不过不知道上天将使他们的声音和谐,从而歌颂国家的盛盛呢,还是将使他们身体困穷饥饿、内心忧愁,使他们自己诉说不幸呢?这三个人的命运就悬系于上天了【阁本、杭本、蜀本、《文苑》在“则”下有“有”字,不对;若真有“有”字,“天下”下就应有“者”字】。他们处在上位时,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处在下位时,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东野到江南任职时,似乎有不能释然的心情,所以我说明他的命运由上天安排,以此开导他【“释”有的版本作“怿”;“然者”有的版本作“然云”。“释”就是开解。嘉祐本作“不释然者”,其语出《庄子》,其他版本误作别字】。《送许郢州序》【有的版本题作《送许史君刺郢州序》,并注“仲舆”二字;有的作《志雍樊云》,或作《志雍安陆》。许氏在贞元九年中进士。当时于頔节制山南东道,郢州是山南的属邑。那时于頔正急切地搜刮百姓,韩愈借为志雍送行作序来规劝他。韩愈在贞元十八年上书于頔,所以说“我曾经写信主动向于公頔通报”。此序作于贞元十九年】我曾经写信主动向于公通报,反复写了几百字【“公”下有的版本有“頔”字】。大意说:前辈士人如果得到人才并依托他,道德就会彰显,声名就会流传;后进士人如果得到人才并依托他,事业就会显著,爵位就会通达。下位者以才能自矜,上位者以职位自矜,虽然彼此常常寻求,却因不能相遇而欢喜【各本无“喜”字,方回依阁、杭、蜀、苑本补】。我向于公说这番话,于公没有认为不可,又回信说:“您的话是对的。”于公身居方伯的尊位,蓄养着世所罕见的人才,却能和卑微庸陋的人像回声和影子一样相互应答,这难道不是忠于君主、喜爱善行,把国家事务当作自己责任的人吗?我虽然不敢私自占有他的大恩,却也不能不说他是我的知己。我常常以此自矜并称道他;感情已经到了极深的程度,而事情却没有随之办成【“事不从”是说不能最终说出或办成】。这是小人都不会做的事。因此在于使君出行时,我谈论刺史的职责,作为送给于公的赠言。天下的事情,大多因同心协力而成功,因各自坚持不同而失败。做刺史的,常常偏爱自己的百姓,不用实际情况回应府中【指观察使府】;做观察使的,常常急于征收赋税,不按照实情相信州郡。因此刺史不能安居其位【“繇”一作“县”】,观察使也不能共同处理政务。财力已经耗尽,征敛却不停;百姓已经困穷,赋税反而更加急迫【“赋”有的版本作“怒”,不对】。这样还没有逃亡为盗,已经算幸运了。假如刺史不偏爱自己的百姓,观察使不急于征收本州赋税【有的版本无下一个“其”字】,刺史说:“我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恩惠不能只对他们特别优厚。”观察使也说:“某州的百姓,也是天下的百姓,征敛不能只对他们特别急迫【有的版本无“以”字】。”这样一来,如果政令还不均平、命令还不能推行,是从来没有过的。前面所说的那些话,于公已经相信并实行了【“前”下有的版本无“之”字;“既”一作“即”】;现在所说的这些话,难道还会不相信吗?县对于州,就像州对于府一样。对上级有所交代,对下级有所治理,能够同心就成功,意见不同就失败,都是这个道理。若不是使君贤明,还有谁能相信这些话并实行呢【“信”有的版本作“从”,不对】?我与使君并不是一朝燕游的交情,所以这篇赠序不以颂扬为主,而以规劝为主。《送窦从事序》【窦平于贞元五年中进士】越过瓯闽向南,都是百越的土地【“瓯”有的版本作“越”,但按下文重复出现“越”字考察,不对;有的版本无“瓯”字,也不对,不能改作“越”或“粤”】。按天文分野,这里属于丑位星纪,其对应星宿是牵牛。连绵的山脉隔在北面,巨大的海洋对峙于南面【“敌”有的版本作“歊”,意为气向上蒸腾;方回依阁本、《文苑》作“敲”,说是海水横向冲击。今按“敲”只是轻轻叩击,不能形容大海震荡;作“歊”也不对,应当作“敌”,是抵挡、对峙之意,和上句的“隔”字正好相对】。这里是居住在岛上、穿着草服的百姓,自古以来风俗气候就格外不同【“维”一作“皆”,“岛”一作“鸟”,“居”一作“夷”,“气”阁本、蜀本作“俗”;“岛居卉服”已表现百姓服饰鄙陋,这里又说风气恶劣,下文“民俗既迁,风气亦随”正说明这是两层意思】。唐朝拥有天下以后,号令所及,无论远近都没有差别;民俗既然改变,风气也随之改变。

雪霜时降,疠疫不兴【疫或作疾】濒海之饶,固加于初【或云濒滨也,篆文无滨字。汉志濒南山,又濒河十郡,只用濒字。加于或作如其,非是】是以人之之南海者,若东西州焉【之之诸本无复出之字,方从阁杭蜀苑得之。若或作如】皇帝临天下二十有二年【临下或有御字】诏工部侍郎赵植为广州刺史【贞元十七年以工部侍郎赵植充岭南节度使】尽牧南海之民,署从事扶风窦平【平扶风平陵人】平以文辞进于其行也,其族人殿中侍御史牟【牟字贻周,为东都留守判官】合东都交游之能文者二十有八人,赋诗以赠之。于是昌黎韩愈嘉赵南海之能得人,壮从事之答于知我不惮行之逺也【我或作已,行之逺文苑如此。诸本之或作于,或作我于行逺,或无行之二字,皆非是】又乐贻周之爱其族叔父【贻上或有其宗二字】能合文辞。以宠荣之作,送窦从事、少府平序。上巳日燕太学,听弹琴诗序【郑国之俗,三月上已于溱洧水上,执兰招魂;自魏以后,但用三日,不用上巳。时公为四门博士,作此序】与众乐之之谓乐,乐而不失其正【一作节】又乐之尤也【尤一作光】四方无鬭争金革之声,京师之人既庶且丰,天子念致理之艰难,乐居安之闲暇,肇置三令节【旧史云贞元四年九月诏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三节日冝任文武百僚选胜地追赏为乐。五年正月诏以二月一日为中和节,代正月晦日,备三令节数。此序在贞元任午癸未闲,公为四门博士,其云肇置三令节,盖谓德宗朝始置耳】诏公卿羣有司至于其日,率厥官属【或无属字】饮酒以乐,所以同其休宣,共和感其心,成其文者也。三月初吉,实惟其时。司业武公【下或有少仪二字】于是总太学儒官三十有六人,列燕于祭酒之堂,罇爼既陈,肴羞惟时,醆斝序行【一作有序】献酬有容,歌风雅之古辞,斥夷狄之新声,襃衣危冠,与与如也【与与或作愉愉,以杭蜀本云诗我黍与与,淮南子善用兵者陵其与与,皆音余今按论语有此全句】有儒一生【儒一或作一儒】魁然其形,抱琴而来,厯阶以升【以或作而】坐于罇爼之南,鼓有虞氏之南风【见家语】赓之以文王宣父之操【见史记孔子学琴于师襄事】优游夷愉,广厚高明,追三代之遗音,想舞雩之咏叹。及暮而退,皆充然若有得也【有下或有所字】武公于是作歌诗以美之,命属官咸作之,命四门博士昌黎韩愈序之。送齐皥下第序【皥或作曎,考《唐宰相世系表》当作皥。序云:齐生之兄为时名相,出藩于镇,谓齐映也。以世系考之,映兄弟六人:昭、▯、映、曍、照、煦,无有曎者。岂曎后改名曍或煦耶?诸本或作齐曍,或作齐曙。按《登科记》:映大歴五年,昭贞元十五年,皥十一年,煦元和二年,踵登进士第,而曙亡焉】古之所谓公无私者,其取舍进退无择于亲疎逺迩,惟其宜可焉。其下之视上也,亦惟视其举黜之当否,不以亲疎逺迩疑乎其上之人【下或有也字,或无之人二字而有也字】故上之人行志择谊【或无故字、之字】坦乎其无忧于下也。下之人尅巳慎行,确乎其无惑于上也。是故为君不劳,而为臣甚易。见一善焉,可得详而举也;见一不善焉,可得明而去也【阁杭蜀苑无详明二字】及道之衰,上下交疑,于是乎举雠举子之事载之传中,而称美之,而谓之忠【或无下而字,见左氏襄公三年晋祁奚请老举雠举子事】见一善焉,若亲与迩,不敢举也【或无敢字】见一不善焉,若疏与逺,不敢去也。众之所同好焉,矫而黜之,乃公也。众之所同恶焉【众下或皆有人字】激而举之,乃忠也。于是乎有违心之行,有怫志之言,有内媿之名,若然者,俗所谓良有司也【然或作是】肤受之诉不行于君,巧言之诬不起于人矣。乌虖!今之君天下者,不亦劳乎?为有司者,不亦难乎?为人向道者,不亦勤乎【乌虖犹呜呼也,古文于乎、乌虖、呜呼皆一义,或作于是乎。非是为有,或无为字。为人向道诸本皆同,但向或作乡。阁苑以人为仁,殊无文理。盖所谓人者,指应举者而言,为之作向道者,谓指引其道路所向,如公之于侯喜、侯云长之徒是已。其作乡者,亦音向与兵书所谓以乡人为导者音义皆不同也】是故端居而念焉,非君人者之过也?则曰有司焉,则非有司之过也?则曰今举天下人焉,则非今举天下人之过也?盖其渐有,因其本有,根生于私,其亲【其下或有所字】成于私,其身以巳之不直而谓人皆然,其植之也固久,其除之也实难。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化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巳矣乎,其终能复古乎?若高阳齐生者,其起予者乎?

译雪霜按时降临,瘟疫不再兴起【“疫”有的版本作“疾”】;临近海边的富饶,比起最初本来就更加优厚【有人说“濒”就是“滨”,但篆书中没有“滨”字;《汉书·地理志》有“濒南山”“又濒河十郡”,都只用“濒”字;“加于”不能作“如其”】。因此到南海去的人,就像到东西两州一样【各本没有重复的“之”字,方回依阁、杭、蜀、《文苑》补出;“若”有的版本作“如”】。皇帝统治天下二十二年【“临”下有的版本有“御”字】,下诏命工部侍郎赵植担任广州刺史【贞元十七年,任工部侍郎赵植为岭南节度使】,全面治理南海百姓;又任用扶风窦平担任从事。窦平以文章才能参与这次出行,他的族人、殿中侍御史牟【牟字贻周,当时任东都留守判官】召集东都交游中善于写文章的人二十八人,作诗赠送给他。于是昌黎韩愈赞美赵南海能够得到人才,赞许窦从事为了报答知己而不怕路途遥远【“我”有的版本作“已”;“行之远”《文苑》如此;其他异文均不妥】,又高兴贻周爱护他的族叔,能够召集文人作诗。我用这篇表示宠荣的文章,送给窦从事、少府窦平,作为序。《上巳日宴太学,听弹琴诗序》【郑国的风俗是三月上巳日在溱水、洧水边拿兰草招魂;魏以后只用三月三日,不再用上巳日。当时韩愈任四门博士,作此序】和众人共同欢乐,就叫作乐;欢乐而不失其正,又是乐中更高的境界【“正”一作“节”,“尤”一作“光”】。四方没有争斗和兵器的声音,京城人口众多而且富足,天子想到治理天下的艰难,乐于享受安定闲暇的生活,于是开始设置三个法定节日【旧史说,贞元四年九月下诏,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九月九日这三个节日,文武百官可以选择胜地游赏取乐;贞元五年正月又诏令以二月一日作为中和节,代替正月晦日,凑成三个法定节日。此序作于贞元壬午、癸未之间,韩愈任四门博士;所说“开始设置三令节”,大概是说德宗朝开始设置】。下诏命公卿及各部门官员到这些日子,率领所属官属饮酒取乐,以便共同享受休息、协调感情、成就文治。三月上旬的吉日,正是这个时候。司业武公【下有的版本有“少仪”二字】于是总领太学儒官三十六人,在祭酒的厅堂上列席宴饮。酒器和俎豆已经陈列,菜肴也合乎时令;酒杯有序传行【一作“有序”】,彼此敬酒,仪态从容;歌唱《风》《雅》的古代辞章,摒弃夷狄的流行新声。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高高的冠帽,举止和悦从容【“与与”有的版本作“愉愉”;按《诗经》“我黍与与”、《淮南子》“善用兵者陵其与与”,都音余】。有一个儒生【“儒一”有的版本作“一儒”】身材魁梧,抱着琴走来,登上台阶【“以”有的版本作“而”】,坐在酒器俎豆的南面,弹奏有虞氏的《南风》【见《孔子家语》】,又用周文王和宣父孔子的琴曲相和【见《史记》孔子向师襄学琴的故事】。琴声悠游和畅,气象宽厚高明,使人追想三代流传下来的遗音,想象舞雩台上歌咏叹息的情景。到了傍晚退席,大家都精神饱满,仿佛各有所得【“有”下有的版本有“所”字】。武公于是作歌诗赞美这件事,命令属官都来作诗,又命令四门博士昌黎韩愈为诗作序。《送齐皞下第序》【“皞”有的版本作“曎”。考察《唐宰相世系表》,应当作“皞”。序中说:“齐生的哥哥是当时著名的宰相,出任藩镇。”指的是齐映。按世系考察,齐映兄弟六人:昭、▯、映、曍、照、煦,没有叫“曎”的。难道曎后来改名为曍或煦吗?各本有的作齐曍,有的作齐曙。按《登科记》:齐映于大历五年、齐昭于贞元十五年、齐皞于贞元十一年、齐煦于元和二年相继中进士,而齐曙早已去世】古人所谓公正无私,是说选取、舍弃、提升、斥退,不因亲疏远近而有所选择,只看是否合宜。下面的人看待上面的人,也只看他举荐、黜退是否恰当,不因亲疏远近而怀疑上面的人【有的版本下有“也”字;有的无“之人”二字而有“也”字】。因此上面的人施行自己的意志、选择合宜的道义,就能坦然无忧地面对下属【有的版本无“故”字、无“之”字】;下面的人克制自己、谨慎行事,就能坚定而无疑地面对上级。所以做君主的不劳苦,做臣下的也很容易。见到一件善事,就可以详尽查明后加以举荐;见到一件恶事,就可以明白确认后加以斥退【阁、杭、蜀、《文苑》无“详”“明”二字】。等到道德衰落,上下彼此猜疑,于是把举荐仇人、举荐儿子的事载入传记,加以称赞,称为忠诚【见《左传·襄公三年》晋国祁奚请老,举荐仇人和儿子的事】。见到一件善事,如果是亲近的人,就不敢举荐;见到一件恶事,如果是疏远的人,就不敢罢黜。众人共同喜爱的,偏偏扭曲事实加以黜退,这才被称为公正;众人共同厌恶的,反而激励举荐,这才被称为忠诚。于是有违背内心的行为,有违逆心意的言论,有内心惭愧的名声;像这样的人,正是世俗所谓的好官。肤浅而伤人的诉讼不能被君主采纳,花言巧语的诬陷也不能在人群中兴起。唉!如今统治天下的君主,不是很劳苦吗?做官吏的,不是很艰难吗?替应举之人指引道路的人,不是很辛勤吗【“乌虖”就是“呜呼”;古文“于乎”“乌虖”“呜呼”意思相同。有的版本作“于是乎”;“为有”不对,有的版本无“为”字;“为人向道”各本相同,“向”有的作“乡”,阁本、《文苑》作“仁”,都不通。“人”指应举者,“为人向道”是为他们指引前进的方向】?因此安静地坐着思考:这难道不是君主的过错吗?如果说是官吏,那么难道不是官吏的过错吗?如果说是如今选拔天下人的制度,那么难道不是如今负责选拔天下人的人的过错吗?大概是逐渐形成的,又由于原本就存在;根源生于私心,亲疏关系也由私心造成;自己因为不正直,便认为别人都如此。这种弊病扎根已经很久,要除去它实在困难。不经过百年、几代人的时间,不能改变它;不懂得天命、达到不惑的境界,也不能改正它。算了吧,它最终还能恢复古代的风气吗?像高阳齐生这样的人,难道是能够启发我的人吗?

齐生之兄【之兄或无之字】为时名相,出藩于南【于下杭苑有镇字,阁本无。今按齐映以贞元七年由桂管改江西,是时洪州只为江西观察使,至咸通中乃有镇南之号耳,杭苑皆误】朝之硕臣,皆其旧交。齐生举进士,有司用是连枉齐生。齐生不以云,乃曰:“我之未至也,有司其枉我哉【其枉或作岂枉,今从阁、杭、蜀本】我将利吾器而俟其时耳。”抱负其业,东归于家。吾观于人,有不得志则非其上者众矣,亦莫计其身之短长也。若齐生者,既至矣【一云既屈矣,一作既不得志矣。今按上文曰“我之未至也”,下文曰“我未也”,则此作“至”为是】而曰“我未也”,不以闵于有司,其不亦鲜乎哉【未下或有至字】吾用是知齐生后日诚良有司也,能复古者也,公无私者也,知命不惑者也。

送陈密序太学生陈密请于余曰:「密承训于先生,今将归觐其亲,不得朝夕见,愿先生赐之言,密将以为戒【觐或作拜】密来太学,举明经,累年不获选【经下或有者字,获下或有其字】是弗利于是科也,今将易其业而三礼是习【唐制取士有明经科,而明经之别有五经,有三经,有二经,有三礼,有三传,有史科,三礼科贞元五年二月置】愿先生之张之也,密将以为乡荣【或无以字】余媿乎其言,遗之言曰:「子之业信习矣,其容信合于礼矣【其下或有仪字,非是】抑吾所见者外也,夫外不足以信内。子诵其文则思其义,习其仪则行其道,则将谓子君子也。爵禄之来也,不可辞矣。科宁有利不利邪【诵其习其或并无其字】送李愿归盘谷序【此序贞元十七年作,公年才三十四耳。东坡云:“欧阳公言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词而巳余谓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而已。平生欲效此作,每执笔輙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歩。’”此序孟州济原县有石本,其闲小有异同】太行之阳有盘谷【太行山谷在懐州阳南也盘谷地名在孟州济原县】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闲,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盘下诸本皆有旋字,洪氏石本、杭本同,或作桓,樊氏石本、阁、蜀苑删去今按石本之不同説见于后,友人诸本及洪氏石本皆作友,樊氏石本作有】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于诸本作于,今从石本】名声昭于峕。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丈苑赏作赐,樊氏石本无此六字】才畯满前【畯或作俊】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緑者列屋而闲居,妬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天子诸本作主,上方从石本为上,诸本有所字,方从石本删去,下文于时者之所为也同此】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逺【诸本如此,石间苑作逺望】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蜀本及洪氏石本之作所苑捽,樊石本作之】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与其下诸本并有有字,方从石本删去】车服不维,刀锯不加,埋乱不知,黜陟不闻。大夫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上士思切,下七余切】口将言而嗫嚅【上之舌切又而舌切,下女居切又音如】处秽污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秽污诸本作污秽,今用石本改,不羞一本作弗羞,辟石本作法】徼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诸本作惟子之稼,今从石阁,如此】盘之泉可濯可沿【石阁、杭本沿作湘,方从蜀本,云洪庆善以为作湘者,石本磨灭,以阁本意之也。然此文自如往而复,以上皆二语一韵,以稼叶土,此类固多,以容叶深,以诗七月易恒卦卜家考之,亦合古韵,独湘不可与泉叶。按公论语笔觧,以浴于沂作沿于沂,政与此沿同义,今只以沿为正。今按方以古韵为据,舍所信之石、杭、阁本而去湘从沿,其説当矣。然必以笔觧为説,又似太拘,今世所传笔觧盖未必韩公本真也。又按洪庆善云,石本在济源张端家,皆缺裂不全,惟可濯可湘一句甚明,又与方引洪氏磨灭之説不同,不知何故,姑记之以竢知者。然其大归只为从湘字耳,政使实然,亦不足取。其説详于下条云:或曰湘字考之,説文云烹也,诗采苹于以湘之,从湘为正】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

译齐生的哥哥是当时著名的宰相,出任南方藩镇【“于”下杭本、《文苑》有“镇”字,阁本无;按齐映贞元七年由桂管改任江西,当时洪州只是江西观察使治所,到咸通年间才有镇南之号,杭本、《文苑》有误】;朝廷中的大臣,又都是他的旧交。齐生参加进士考试,有司因为这些关系,接连使齐生受到不公正的对待。齐生没有因此怨恨,说:“是我还没有达到标准,有司难道会冤枉我吗?我将磨炼自己的才能,等待合适的时机。”于是怀抱自己的学业,向东回到家乡。我观察世人,很多人不得志,就责怪上级,却没有一个人考虑自身才能的长短。像齐生这样的人,已经达到标准了【一说作“既然屈抑了”,一作“既然没有得志”;按上文“我还没有达到”,下文“我还没有达到”,作“至”是对的】,却还说“我还没有达到”,不因此怨恨有司,这不是很少见吗【“未”下有的版本有“至”字】?我因此知道,齐生将来一定是良好的官吏,是能够恢复古风、秉持公正无私、知晓天命而不迷惑的人。《送陈密序》。太学生陈密向我请求说:“我承蒙先生教诲,如今将要回去拜见父母,不能早晚见到先生,希望先生赐给我一些话,我将把它们作为戒训【“觐”有的版本作“拜”】。我来到太学,参加明经科考试,多年没有被选中【“经”下有的版本有“者”字,“获”下有的版本有“其”字】,看来我不适合这门科目。如今将改变所学,专门学习三礼【唐代取士有明经科,明经又分五经、三经、二经、三礼、三传、史科;三礼科于贞元五年二月设置】,希望先生为我张扬此事,我将把它作为乡里的荣耀【有的版本无“以”字】。”我为他这番话感到惭愧,送给他一些话说:“您的学业确实已经熟习了,您的仪容也确实合乎礼法【“其”下有的版本有“仪”字,不对】。不过我所看见的只是外表,外表不足以证明内心。您诵读文章,就思考其中的意义;学习礼仪,就实行其中的道理;这样才可以称您为君子。爵禄到来时,您就不可推辞了。科举难道还有所谓有利或不利吗【“诵其”“习其”有的版本都无“其”字】?” 《送李愿归盘谷序》【此序作于贞元十七年,韩愈当时才三十四岁。苏轼说:“欧阳修说晋代没有文章,只有陶渊明的《归去来辞》罢了。我说唐代没有文章,只有韩退之的《送李愿归盘谷序》罢了。我一生想仿效这篇文章,每次拿起笔就停下,于是自己笑着说:‘不如暂且让退之独步吧。’”孟州济源县有此序的石刻,文字略有不同】太行山南面有盘谷【太行山谷在怀州南面,盘谷是孟州济源县的地名】。盘谷之间,泉水甘美,土地肥沃,草木繁茂,居民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着两座山,所以叫“盘”。又有人说:这个山谷居处幽僻而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徘徊的地方。友人李愿居住在那里【“盘下”各本都有“旋”字,洪氏石本、杭本相同;有的作“桓”。樊氏石本、阁本、蜀本删去。今按:石本异文的说法见后。各本及洪氏石本均作“友人”,樊氏石本作“有人”】。李愿说:人们所称的大丈夫,我已经知道了。他们把利益恩泽施给百姓,使名声显扬于当时。坐在朝廷上,任免百官,辅佐天子发布政令;在外面就树立旌旗,排列弓箭,武士在前面喝道,随从塞满道路,供应物资的人各自拿着器物,夹道奔驰。高兴时就赏赐,发怒时就施刑【“赏”字,丈苑本作“赐”;樊氏石本没有这六字】。才俊之士充满面前【“畯”有的作“俊”】,讲说古今之事,赞美盛大德行,听起来使人不厌烦。眉毛弯曲,面颊丰满,声音清亮而身姿轻盈,外表秀美而内心聪慧;轻轻飘动衣襟,长袖遮掩身影,面施白粉、眉画黛色的女子排列在各屋闲居,因嫉妒宠爱而自恃,争相炫美以求取怜爱。大丈夫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才力,是这样做的【“天子”各本作“主”,上文“为上”依石本;各本有“所”字,依石本删去,下文“于时者之所为也”同此】。我并不是厌恶这种生活而逃避它,只是命运如此,不是侥幸可以得到的。困居乡野,登高远望【各本如此,石本、阁本作“远望”】;坐在茂盛的树下度过整天,用清泉洗濯自己;采摘山中美味的东西来吃,在水中垂钓鲜鱼来食;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以舒适为安【蜀本及洪氏石本作“所”,阁本作“捽”,樊氏石本作“之”】。与其先前有声誉,哪如后来没有毁谤;与其身体享乐,哪如心中没有忧患【“与其”以下各本都有“有”字,依石本删去】。车马服饰不受约束,刀锯刑罚不来加身,不知世事纷乱,也听不到贬黜升迁。大丈夫不遇时势,就是这样做的。我却去实行另一套:在公卿门前窥伺,奔走于权势道路之间,脚将迈步却迟疑不前【上“趑”音思,下“趄”音且余切】,口将说话却欲言又止【上“嗫”音之舌切,又音而舌切;下“嚅”音女居切,又音如】;处在污秽之中而不感羞耻,触犯刑法而遭诛杀【“秽污”各本作“污秽”,今据石本改;“不羞”一本作“弗羞”,“辟”石本作“法”】;侥幸求取万分之一的机会,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与贤能或不肖相比,究竟怎么样呢?昌黎韩愈听了他的话,认为他志气豪壮,便给他酒,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是您的居室;盘谷的土地,可以耕种【各本作“惟子之稼”,今依石本、阁本】。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濯,也可以沿着水边行走【石本、阁本、杭本作“湘”,方本据蜀本改为“沿”,并详考各本异文;“沿”与《论语》“浴乎沂”的“沿”同义,今从“沿”】。盘谷的险阻,谁能争夺您的所有?它幽深而曲折,空旷而有容,迂回曲折,像走去又返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嗟盘之乐兮,乐且无殃【殃方从洪校石本作央,又云樊木只作殃,然阁、杭、蜀本皆作央。王逸注离骚云央尽也已也。方又云此文如丛作藂,俊作畯,时作峕,皆石本字也。今按作殃于义为得。又按此篇诸校本多从古本,而樊、洪两石巳自不同,未知孰是,其有同者亦或无理,未可尽信。按欧公集古跋尾云,盘谷序石本贞元中所刻,以集本校之或小不同,疑刻本误,然以其当时之物,姑存之以为佳玩,其小失不足校也。详公此言最为通论。近世论者专以石本为正如水门记、溪堂诗,予巳论之,南海庙、刘统军碑之类亦然,其谬可考而知也】虎豹逺迹兮,蛟龙遁藏,▯神守防兮,呵禁不祥【禁或作御】饮则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则或作且】膏吾车兮,秼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送牛堪序【此篇或在后巻之首】阁杭置本置此,公时为四门博士,堪为太学生,在贞元十五年云】以明经举者,诵数十万言,又约通大义,徴辞引类,旁出入他经者,又诵数十万言,其为业也勤矣。登第于有司者,去民亩而就吏禄,由是进而累为卿相者,常常有之,其为获也亦大矣。然吾未尝闻有登第于有司而进谢于其门者【门上或无其字】岂有司之待之也?抑以公不以情【抑一作御,一无抑字】举者之望于有司也,亦将然乎?其进而谢于其门也,则为私乎?抑无乃人事之未思?或者不能举其礼乎?若牛堪者,思虑足以及之,材质足以行之,而又不闻其往者,其将有以哉【或无将字】违众而求识【众一作俗】立竒而取名,非堪心之所存也。由是而观之,若堪之用心,其至于大官也不为幸矣【于一作为】堪太学生也,余博士也,博士师属也,于其登第而归,将荣于其乡也,能无説乎?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二十

译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而且没有灾祸【“殃”字,方本据洪氏校本改石本为“央”,并考论各本异文;“殃”按意义较为恰当,相关校勘说法不一,未必石本尽是】!虎豹远远避开踪迹,蛟龙遁藏;鬼神守卫防护,呵斥禁止不祥之物【“禁”有的作“御”】。有酒就饮,有食就吃;长寿而健康,没有什么不满足的,还希望什么呢【“则”有的作“且”】?给我的车涂油,给我的马涂饰;跟随您住在盘谷,终此一生自由自在地徜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石〕 《送牛堪序》【此篇有的本子列在后卷卷首;阁本、杭本置于此处。韩愈当时任四门博士,牛堪是太学生,作于贞元十五年】以明经科应试的人,要诵读数十万字,又大致通晓经义,征引文辞、旁涉其他经书,还要再诵读数十万字;他们为此所下的功夫是勤苦的。考中有司科举的人,离开田亩而获得官吏俸禄,由此升迁而屡屡做到卿相的,常常有这样的人;他们所得的收获也很大。然而我从来没有听说考中有司科举后到有司门前致谢的人【“门”上有的没有“其”字】。难道这是因为有司这样对待他们吗?还是因为公正而不徇私情地举荐人的人,对有司的期望也是如此呢【“抑”一作“御”,一本无“抑”字】?他们到有司门前致谢,难道是出于私情吗?还是人情世故没有想清楚?或者是不能举通知谢的礼节吗?像牛堪这样的人,思虑足以达到这一境界,才能足以实行,又没有听说他前去致谢,难道他将会有所作为吗【有的本子无“将”字】?违背众人而求取知名,树立奇异而求取名声,不是牛堪心中所存的念头。由此看来,像牛堪这样的用心,将来做到大官也不是侥幸。牛堪是太学生,我是博士;博士是太学生的师长。他考中回乡,将给乡里带来荣耀,我能不为此说几句话吗?《东雅堂昌黎集注》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二十

序送董邵南序【邵南,寿州安丰人,举进士,不得志,去游河北,公作此送之。公诗有《嗟哉董生行》,亦为邵南作也。南下,或有“游河北”三字】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茍慕义彊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性下一有情字】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于古阁作于吾云,或作闻而无邪字今按篇首云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诸本作古所云语,乃相应作吾所闻,犹为近之,而语势巳微斘矣。若曰吾所云,则都无来歴,不成文字,必是谬误无疑也。然此篇言燕赵之士仁义出于其性,乃故反其词以深讥其不臣而习乱之意,故其卒章又为道上威德以警动而招徕之,其防微矣,读者详之】董生勉乎哉!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之墓【乐毅去燕之赵,赵封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张华云望诸君家在邯郸西数里】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荆轲至燕,爱燕之屠狗者,高渐离日饮燕市,酒酣歌于市中】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赠崔复州序【公此序大概与送许郢州之意同。郢、复在唐皆▯山南东道。両序皆言于公頔。又皆言民穷敛急。意必有所属也。頔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云】有地数百里,趋走之吏自长史、司马已下数十人【长史、司马,刺史之佐。唐制,每州刺史而下,长史一人,司马一人】其禄足以仁其三族,及其朋友故旧,乐乎心则一境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境之人惧。丈夫官至刺史,亦荣矣【丈上或有大字】虽然,幽逺之小民,其足迹未尝至城邑,茍有不得其所【或无茍有二字,或无有字】能自直于乡里之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县吏乎?能自辨于县吏者鲜矣,况能自辨于刺史之庭乎?由是,刺史有所不闻,小民有所不宣。赋有常而民产无恒,水旱疠疫之不期,民之丰约悬于州【句】县令不以言,连帅不以信,民就穷而敛愈急。吾见刺史之难为也【州或作前,县下或有复出县字,皆非是】崔君为复州,其连帅则于公。崔君之仁足以苏复人【崔君之仁上或有愈以为三字】于公之贤足以庸崔君。有刺史之荣而无其难为者,将在于此乎?愈尝辱于公之知,而旧游于崔君,庆复人之将蒙其休泽也,于是乎言。赠张童子序【子下或有兵曹字,唐制有童子科,公此序甚备,公贞元八年陆贽下及第童子时,亦升于礼部,故谓俱陆公之门人】天下之以明二经举于礼部者,嵗至三千人。始自县考试,定其可举者,然后升于州若府。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州若府总其属之所升,又考试之,如县加察详焉,定其可举者,然后贡于天子而升之有司。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谓之乡贡。有司者总州府之所升而考试之,加察详焉,第其可进者以名上于天子,而藏之属之吏部。嵗不及二百人,谓之出身。能在是选者,厥惟艰哉。二经章句仅数十万言,其传注在外,皆诵之,又约知其大説【或无大字】繇是举者或逺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三千之数而升于礼部矣,又或逺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二百之数而进于吏部矣。班白之老半焉【之老二字或作者】昏塞不能及者,皆不在是限,有终身不得与者焉。张童子生九年,自州县达礼部,一举而进,立于二百之列【百下或有人字】乂二年,益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繇是拜卫兵曹之命【卫谓左右卫,兵曹谓兵曹参军】人皆谓童子耳目明达,神气以灵,余以伟童子之独出于等夷也。童子请于其官之长,随父而宁母。嵗八月,自京师道陜南至虢东及洛师,北过大河之阳,九月始来及郑【洛师或作洛阳,及郑或作反郑云,此序疑作于郑,序云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是童子以贞元八年升于礼部,又二年拜卫兵曹,盖十年也。公十年曽往河阳省坟墓见祭老成,文序当作于此时,童子岂或郑人邪今按反字诸本多作及字,盖自洛东出便可至郑,今以北过河阳故九月始及郑,童子未必为郑人也】自朝之闻人以及五都之伯长,羣吏皆厚其饩赂【闻或作文,五都当谓雍陜虢蒲洛,羣吏以阁苑本定,蜀本讹作郡吏,今本并讹吏为县,其失逺矣】或作謌诗以嘉童子,童子亦荣矣。虽然,愈将进童子于道,使人谓童子求益。者,非欲速成者夫?少之与长也,异观【与或作于】少之时,人惟童子之异;及其长也,将责成人之礼焉【礼上或无之字】成人之礼,非尽于童子所能而已也。然则童子宜暂息乎?其巳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可也。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也。慕回、路二子之相请,赠与处也。故有以赠童子【与处上或有出字,非是。礼《檀弓》:子路去鲁,谓顔子曰:“何以赠我?”顔子请曰:“何以处我?”义不当有出字也】

译序 《送董邵南序》【邵南是寿州安丰人,考进士屡不得志,离去游历河北,韩愈作此文送他。韩愈还有《嗟哉董生行》,也是为邵南所作。“南”字下有的本子有“游河北”三字】燕、赵自古就以多有慷慨悲歌之士著称。董生考进士,接连在有司那里不得志,怀抱着杰出的才能,郁郁不乐地来到这片土地。我知道他一定会得到知遇。董生,努力吧!像您这样不得志于时,如果仰慕道义、勉力行仁的人,都会爱惜您,何况燕、赵那些本性中就流露出这种精神的人呢【“性”下有一本有“情”字】?不过我曾听说,风俗会随着教化而改变,我哪里知道如今的情况不会与古人所说的不同呢?姑且借您的此行来验证它吧【“于古”阁本作“于吾云”,有的作“闻”,而没有“邪”字;注文详考各本,认为“吾所闻”较合文意,并指出本文借燕赵仁义之名反讽其不臣习乱,末章又称说朝廷威德以警醒招徕】。董生,努力吧!我因您又有所感。替我凭吊望诸君的墓【乐毅离开燕国到赵国,赵国封他于观津,称为望诸君;张华说望诸君的家在邯郸西面数里】,并到燕、赵的市集上看看,还有没有从前那样的屠狗之人【荆轲到燕国后喜爱燕国的屠狗者;高渐离常在燕市饮酒,酒酣后在市中歌唱】。替我向他们致意说:‘英明的天子在上,可以出来做官了。’ 《赠崔复州序》【此序大意与《送许郢州序》相同。郢州、复州在唐代都隶属山南东道;两篇序都提到于公頔,也都说百姓贫困而赋税征收急迫,想来一定有所寄托。于頔当时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有方圆数百里的土地,供长史、司马以下数十名奔走办事的官吏任使【长史、司马是刺史的辅佐;唐制每州刺史以下设长史一人、司马一人】。他们的俸禄足以使自己的三族以及朋友故旧得到恩惠;刺史心中高兴,全境的人就高兴,刺史心中不高兴,全境的人就恐惧。大丈夫官做到刺史,也算荣耀了【“丈”上有的本子有“大”字】。不过,偏远地方的小民,有的人一生都没有走到城邑去;假如他们不能在乡里的官吏面前为自己申辩,能够做到的很少,何况能在县吏面前为自己申辩呢?能在县吏面前为自己申辩的很少,何况能在刺史的公堂上为自己申辩呢?因此刺史有听不到的事情,小民有无法申诉的苦情。赋税有固定数额,而百姓的财产没有定数;水灾、旱灾、瘟疫又不可预料,百姓的丰足或贫困悬系于州县。县令不把实情上报,连帅不相信这些报告,百姓日益穷困,而征敛更加急迫。我看刺史真是难以治理【“州”有的作“前”;“县”下有的复出“县”字,均不对】。崔君任复州刺史,他的连帅是于公。崔君的仁爱足以使复州百姓苏醒,于公的贤能足以使崔君得以施展。既有刺史的荣耀而没有做刺史的艰难,大概就会在这里实现吧?我曾经有幸受到于公的知遇,又同崔君有旧日交游;我庆幸复州百姓将要蒙受他们的恩泽,所以写下这些话。《赠张童子序》【“子”下有的本子有“兵曹”二字。唐代设童子科。韩愈此序叙述很详备;韩愈在贞元八年陆贽主持考试时,曾以童子身份及第,又升入礼部,所以说自己同为陆公的门人】天下因通晓两经而到礼部应试的人,每年达到三千名。先由县里考试,确定可以荐举的人,然后升送到州或府。不能考中这一科的人,不计入这个数目。州或府汇总所属县所荐的人,再进行考试,比县试考察得更详细,确定可以荐举的人,然后贡送给天子,再升送有司。不能考中这一科的人,也不计入这个数目,这叫乡贡。有司汇总州府荐送的人再加以考试,更加详细地考察,按等第排列可以进用的人,把姓名上报天子,并把名册收藏在所属吏部。每年不超过二百人,这叫出身。能够入选其中,实在艰难。两经的章句加起来只有数十万字,传注也都要诵读,还要大致懂得经书的主旨【有的无“大”字】。因此参加乡贡的人,有的远至十多年以后才列入三千人的数目而升入礼部;又有的远至十多年以后才列入二百人的数目而进入吏部。头发斑白的老人有一半【“之老”二字有的作一字】;那些昏昧闭塞、不能达到要求的人,都不受这个年限限制,其中有人终身也不能入选。张童子九岁,从州县达到礼部,一次考试就进身,列在二百人之中【“百”下有的有人字】;又过了二年,他更加通晓两经,有司再次把他的情况上报,于是接受了任命为卫兵曹【卫指左右卫,兵曹指兵曹参军】。人人都说童子耳目聪明通达,精神气质灵秀;我认为童子独自超出同辈,实在伟异。童子向本官长官请求,跟随父亲回去探望母亲。八月,他从京师出发,取道陕南到虢东及洛师,向北经过黄河之南,九月才来到郑地【“洛师”有的作“洛阳”;“及郑”有的作“反郑”。注文考证此序可能作于郑地,但认为从洛阳向东即可到郑,因北渡黄河才到九月抵郑,童子未必是郑人】。从朝廷的知名人士到五都的长官,群吏都厚赠他粮食财物【“闻”有的作“文”;五都当指雍、陕、虢、蒲、洛;“群吏”据阁本、苑本,蜀本误作“郡吏”,今本又误将“吏”作“县”】。有人作诗歌赞美童子,童子也很荣耀。不过,我将把道理讲给童子听,使人知道童子还应求得进步。难道是想求速成吗?年少与年长,所受到的看法不同【“与”有的作“于”】。年少时,人们只看重童子的异才;等到长大,就要按照成年人的礼法来要求他【“礼”上有的无“之”字】。成年人的礼法,并不只是童子目前所能做到的那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八年、二年、十年〕 那么,童子应当暂且停下来吗?已经学过的要勤勉,尚未学过的也要勤勉,这样就可以了。 我和童子同为陆公的门人,仰慕颜回、子路二人互相询问的情谊,所以把这些话赠给他【“与处”上有的有“出”字,不对。《礼记·檀弓》记载:子路离开鲁国,对颜子说:“拿什么赠给我?”颜子请求说:“拿什么教我处身?”按此义不应有“出”字】

送浮屠文畅师序【公时为四门博士作,后有诗送文畅师北游,其略云:昔在四门馆,晨有僧来谒,谓僧当少安,草序颇排讦,盖谓此也】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儒名或作名儒非是】问其名,则是;校其行,则非。可以与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问之名则非,校其行而是【之名或作其名而是或作则是】可以与之游乎?扬子云称:「在门墙则挥之,在夷狄则进之」,吾取以为法焉。浮屠师文畅喜文章【或无浮屠师三字,喜下或有为字】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请于搢绅先生,以求咏謌其所志【謌或作哥】贞元十九年春,将行东南,栁君宗元为之请【解其装【请或作序】得所得叙诗累百余篇【所下或无得字】非至笃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无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举浮屠之説赠焉【告下或无之字】夫文畅浮屠也,如欲闻浮屠之説,当自就其师而问之,何故谒吾徒而来请也?彼见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为之盛【其心有慕焉【事为或作礼乐,心下或有必字】拘其法而未能入,故乐闻其説而请之。如吾徒者,宜当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行上或有所以字】天地之所以着,▯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语之【江河或作河江】不当又为浮屠之【説而渎告之也【渎告之或无渎之二字告工毒切】民之初生,固若禽兽草木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宫居而粒食【粒或作谷】亲亲而尊尊,生者养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义,教莫正乎礼乐刑政【大或作过太乎或作过于正或作大】施之于天下,万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体安而气平。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文武以是传之周公孔子,书之于册,中国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为而孰传之邪【为下或有之字】夫鸟俛而啄,仰而四顾;夫兽深居而简出,惧物之为巳害也,犹且不脱焉【弱之肉彊之食【脱或作免】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优游以生死,与禽兽异者,宁可不知其所自邪?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为者,惑也。悦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实者,不信也【不为上,或无而字;为下,或有之字。悦或作惑,弱或作溺。告人或作告之】余既重栁,请【或作诗,非是】又嘉浮屠能喜文辞,于是乎言。送杨支使序【或作送杨八弟支使归府,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为御史中丞湖南观察使,凭奏辟仪之为观察支使,此序乃贞元二十年公在阳山作】愈在京师时,尝闻当今藩翰之宾客,惟宣州为多贤【尝或作常】与之游者二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羣【二人下或有焉字】羣与博之为人,吾知之。道不行于主人【或无于字,于下或有其字】与之处者,非其类。虽有享之以季氏之富,不一日留也。以羣博论之,凡在宣州之幕下者,虽不尽与之游【尽或作得,或别有得字在尽字下】皆可信而得其为人矣。愈未尝至宣州,而乐颂其主人之贤者,以其取人信之也。今中丞之在朝【中丞乃杨凭也】愈日侍言于门下。其来而镇兹土也【而镇或无而字,镇或作领】有问湖南之宾客者,愈曰:「知其客可以信其主者,宣州也;知其主可以信其客者,湖南也。」去年冬,奉诏为邑于阳山【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公贬连州阳山令】然后得谒湖南之宾客于幕下。于是知前之信之也不失矣。及仪之之来也,闻其言而见其行,则向之所谓羣与博者,吾何先后焉?仪之智足以造谋,材足以立事,忠足以勤上,惠足以存下【本或无于是知以下十七字,一本并无闻其言而见其行七字,方从阁杭本,幕下即云及支使之来也,闻其言而见其行,是知前之信之也不失矣。支使智足以造谋今按此数本互有得失,而方尤疎略,独今所定详宻有序,且及羣博乃与上文相应】而又侈之以诗书六艺之学,先圣贤之德音【贤或作人】以成其文,以辅其质。宜乎从事于是府,而流声实于天朝也。夫乐道人之善,以勤其归者,乃吾之心也【勤或作劝,心也下一有非文则不能五字】谓我为邑长于斯,而媚夫人云者,不知言者也。工乎诗者,歌以系之。送何坚序【坚下本或有归道州字】

译《送浮屠文畅师序》【韩愈当时任四门博士而作。后来有诗《送文畅师北游》,大意说:“从前在四门馆,早晨有和尚来拜访。”诗中说和尚应当稍稍安静,韩愈所作此序颇多排斥讥刺,大概就是指此事】世上本来有名义上是儒家、实际行为却像墨家的人。问他的名声,是儒家;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可以同他交游吗?也有名义上是墨家、行为却像儒家的人,问他的名声不是儒家,考察他的行为却是【“之名”有的作“其名”,有的作“而是”】。可以同他交游吗?扬子云说:“在门墙之内,就把他赶走;在夷狄之地,就引进他。”我取这句话作为准则。浮屠师文畅喜爱文章【有的本子无“浮屠师”三字,“喜”下有的有“为”字】。他周游天下,凡是到一处,必定向士大夫请托,请求他们为自己所要表达的志向作诗歌【“謌”有的作“哥”】。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将要往东南去,柳宗元替他请托【“请”有的作“序”】;解开他的行装,得到他所得的叙事诗,累积有一百多篇【“所”下有的没有“得”字】。如果不是极其笃爱文章,怎么能得到这么多呢?可惜没有人把圣人之道告诉他,却只拿佛教的言论赠送给他【“告”下有的无“之”字】。文畅是佛教徒;如果想听佛教的言论,应当自己到他的老师那里去询问,为什么反而拜访我们这些儒生来请求呢?他看见我国君臣父子的美善,以及礼乐文物和各种事务的盛大【有的作“事为”,有的作“礼乐”;“其心”下有的有“必”字】,心中有所仰慕,却被佛教戒律拘束而不能进入,所以乐于听闻儒家的学说而来请求。像我们这些儒生,本来应当把二帝三王的道理告诉他:日月星辰运行的规律【“行”上有的有“所以”二字】、天地显现的原因、鬼神幽隐的原因、人物繁衍的原因、江河流动的原因【“而语之”有的本子;“江河”有的作“河江”】。不应当又替他宣说佛教而亵渎告诫他【有的本子无“渎之”二字】。百姓刚刚产生时,本来同禽兽草木一样;圣人出现以后,人们才知道居住宫室、以谷物为食【“粒”有的作“谷”】,亲爱亲族、尊敬尊长,活着的人得到养育,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因此,道没有比仁义更大的,教化没有比礼乐刑政更正当的【“大”有的作“过”;“太乎”有的作“过于”;“正”有的作“大”】。把它施行于天下,万物各得其宜;用它来修治自身,身体安适而气息平和。尧把它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传给周公、孔子;孔子把它写在典册上,中原的人世代守护它。如今佛教徒,这些道理是谁实行、谁传授的呢【“为”下有的有“之”字】?鸟低头啄食,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居简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却仍然不能免除危险【有的本子有“弱肉强食”四字;“脱”有的作“免”】。如今我和文畅安居而从容饮食,悠闲地度过生死;既然同禽兽不同,难道可以不知道这种不同从何而来吗?不知道的人,不是这个人的罪过;知道却不去实行,是迷惑。知道可喜,却不能立即实行新道,是软弱【“悦”有的作“惑”,“弱”有的作“溺”】。知道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如实,是不诚信【“告人”有的作“告之”】。我既然看重柳宗元,又嘉许浮屠能够喜爱文辞,于是写下这些话【“请”有的作“诗”,不对】。《送杨支使序》【有的作《送杨八弟支使归府》。贞元十八年九月,朝廷任太常少卿杨凭为御史中丞、湖南观察使,杨凭奏请征召仪之为观察支使。此序是贞元二十年韩愈在阳山所作】我在京师时,曾听说当今藩镇幕府的宾客,只有宣州最多贤才【“尝”有的作“常”】。同他们交游的有两个人:陇西李博、清河崔群【“二人”下有的有“焉”字】。崔群和李博的为人,我是知道的。若道义不能在主人那里实行,同他相处的人就不是他们一类;即使主人用季氏那样的财富款待他们,他们也不会停留一天。以崔群、李博来推论,凡是在宣州幕府任职的人,即使不都同他们交游【“尽”有的作“得”,或在“尽”下另有“得”字】,也都可以相信并知道他们的为人。我没有到过宣州,却乐于称颂宣州主人贤能,是因为我相信他所选取的人。如今中丞在朝廷【中丞指杨凭】,我每天在他的门下侍奉、听受教诲。他来镇守这片土地时【“而镇”有的无“而”字,“镇”有的作“领”】,有人问湖南的宾客,我说:“知道宾客便可以相信主人的是宣州;知道主人便可以相信宾客的是湖南。”去年冬天,我奉诏到阳山任县令【贞元十九年十二月,韩愈被贬为连州阳山县令】,这才得以在幕府中拜见湖南的宾客。于是知道先前的信任没有错。等到仪之到来,听到他说话、看见他的行为,那么我先前所说的崔群和李博,与他相比又何必分先后呢?仪之的智慧足以谋划,才能足以成事,忠诚足以勤勉侍奉上司,仁惠足以使下属得以生存;又以《诗书》六艺的学问来丰富自己,以先代圣贤的德音来成就文章、辅助本质【“贤”有的作“人”】。他应当在这个府中任职,并使声名和实际成就流传到朝廷。乐于称道别人的善处,以此勉励他归去,是我的心意【“勤”有的作“劝”;“心也”下有一本有“非文则不能”五字】。如果说我在这里做县令,因而献媚于这个人,那是不懂得说话的人。擅长作诗的人,就作歌诗来为此作结。《送何坚序》【“坚”下有的本子有“归道州”三字】

何于韩同姓为近【于或作与。按何氏出周成王母弟唐叔虞后十一代孙食采于韩为列侯。韩王安为秦所灭,子孙分散居江淮。晋以韩为何,遂为何氏】坚以进士举于吾,为同业。其在太学也,吾为博士【公时为四门博士】坚为生生博士,为同道【生博士或作生与博士】其识坚也,十年为故人,同姓而近也,同业也,同道也,故人也。于其不得愿而归【不上或有志字】其可以无言邪?坚道州人,道之守阳公贤也【或无贤字。贞元十九年九月以国子司业阳城为道州刺史】道于湖南为属州,湖南杨公乂贤也【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为湖南观察使。或无湖南又字,杨作阳皆非是】坚为民,坚又贤也。湖南得道为属,道得坚为民。坚归,唱其州之父老子弟,服阳公之令;道亦唱其县与其比州,服杨公之令【杨或作阳,非是】吾闻鸟有鳯者,恒出于有道之国。当汉时,黄霸为颍川是鸟实集而鸣焉【川下或有守字,是鸟或作是鳯,鸟也】若史可信【史或作使】坚归,吾将贺其见鳯而闻其鸣也巳【或无巳字】送廖道士序【公永贞元年自阳山徙椽江陵道衡山而作】五岳于中州,衡山最逺【衘南岳也】南方之山,巍然高而大者以百数【或无之字,或无高字】独衡为宗【衡下或有山字】最逺而独为宗,其神必灵。衡之南八九百里,地益高,山益峻,水清而益驶【或无峻水清而益五字,非是,驶或作駃,音快】其最高而横絶南北者,岭郴之为州,在岭之上,测其高下,得三之二焉【测如周礼测土深之测,或作侧,下别有南字,皆非是】中州清淑之气于是焉穷【州下或有之字】气之所穷,盛而不过【或无盛字】必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选虬龙腾骧以蜿蟺蜿蜒也,蟺蚯蚓也,扶舆相如子虚赋扶舆猗糜,磅礴庄子将磅礴万物以为一,注磅礴犹混同也蜿于元切,又音宛,蟺市衍切,又音善,磅音旁,礴音薄】衡山之神既灵,而郴之为州,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鬰上或无而字】其水土之所生,神气之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之包,竹箭之美,千寻之名材,不能独当也【或无英及橘柚之包五字,当下或有竒字,非是】意必有魁竒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闲,而吾又未见也。其无乃迷惑溺没于老佛之学而不出邪【学或作教】廖师郴民而学于衡山,气专而容寂,多艺而善游,岂吾所谓魁竒而迷溺者邪【迷下或有惑没字】廖师善知人,若不在其身,必在其所与游,访之而不吾告,何也?于其别申以问之。送王秀才序【或作进士王含】吾少时读《醉乡记【王绩字无功,隋未大儒,通之弟也,着醉乡记》以次刘伶《酒徳颂》,含其子孙也。序云:建中初,天子嗣位,当作于德宗之世,次前后篇,当贞元二十年云】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防于味邪?及读阮籍、陶潜诗,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乃上或有“然后”字】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或“或”作“不”或“无”“发”字】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顔氏子操瓢与箪【一云顔氏之子操瓢与箪食,或无“子”字】曽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麴糵之托而昏冥之逃邪【何”下或有“事”字】吾又以为悲醉乡之徒不遇也【为”字疑衍】建中初,天子嗣位【大厯十四年,徳宗即位,十五年正月改元建中】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廷之臣争言事【廷”上或有“朝”字】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或无“又”字】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字,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与之饮酒【其世”或作“于世”,“于其”或作“于是】送孟秀才序【或注琯字,元和五年,刑部侍郎崔抠知举,试《洪钟待撞赋》,孟琯中第。《唐书·艺文志》有《琯岭南异物志》一巻,其岭南人欤?据序云:「今年秋,见孟氏子于郴。其十月,吾道于衡潭,以之荆。」此永贞元年十月作。琯,古满切】

译何氏同韩氏在姓氏上关系很近【“于”有的作“与”。注文考述何氏出自周成王的母弟唐叔虞,唐叔虞后代第十一代孙因食邑于韩而为列侯;韩王安被秦国灭掉后,子孙分散居住在江淮;晋代把韩改为何,于是成为何氏】。何坚以进士身份由我荐举,是我的同科。他在太学时,我任博士【韩愈当时任四门博士】;何坚是学生,博士是老师,同在一个师道之中【“生博士”有的作“生与博士”】。我认识何坚十年,既是同姓而且姓氏相近,又是同科、同道、老朋友。他不得志愿而归【“不”上有的有“志”字】,我难道能不说几句话吗?何坚是道州人,道州刺史阳公贤能【有的无“贤”字;贞元十九年九月,朝廷任国子司业阳城为道州刺史】。道州在湖南是属州,湖南观察使杨公也贤能【贞元十八年九月任太常少卿杨凭为湖南观察使;有的无“湖南”二字;“杨”作“阳”均不对】。何坚是百姓,而且何坚也贤能。湖南得到道州作为属州,道州得到何坚作为百姓。何坚回去,将带领本州父老子弟,服从阳公的政令;道州也将带领本县以及邻近各州,服从杨公的政令【“杨”有的作“阳”,不对】。我听说鸟中有凤凰的地方,凤凰总是出现在有道之国。汉代时,黄霸治理颍川,这种鸟果然聚集并鸣叫在那里【“川”下有的有“守”字;“是鸟”有的作“是凤”】。如果史书记载可信【“史”有的作“使”】,何坚回去后,我将祝贺他见到凤凰、听到凤凰的鸣声了【有的无“巳”字】。《送廖道士序》【韩愈永贞元年从阳山调任江陵掾,取道衡山时所作】五岳在中原一带,衡山最为遥远【衡山是南岳】。南方的山,巍峨高大者有数百座【有的无“之”字,有的无“高”字】;只有衡山是它们的宗主【“衡”下有的有“山”字】。它既最远而又独为宗主,它的神灵一定最灵验。衡山以南八九百里,地势更加高,山势更加险峻,水流清澈而且更加湍急【有的无“峻水清而益”五字,不合;“驶”有的作“駃”,音快】。其中最高、横贯南北的地方,郴州就位于山岭之上;测量它的高下,郴州占三分之二【“测”如《周礼》“测土深”的测,有的作“侧”;“下”后另有“南”字的均不对】。中原清美和善的气息,到这里才达到尽头【“州”下有的有“之”字】。气息达到尽头,积聚盛大而不会外溢【有的无“盛”字】,一定会蜿蜒盘旋、扶持回荡、广大充塞而郁积起来【“蜿蟺”即蜿蜒;“扶舆”是回旋上升之貌;“磅礴”是混同广大之意】。衡山的神灵既然如此灵异,郴州又正处于中原清美和善之气蜿蜒回旋、广大郁积之处【“郁”上有的无“而”字】。它的水土所生、神气所感,白金、水银、丹砂、石英、钟乳、橘柚的果实、竹箭的美材、千寻高的名贵木材,都不能独自担当这种灵秀之气【有的无“英”及“橘柚之包”五字;“当”下有的有“奇”字,不对】。我想,其中一定会有杰出、忠信、有才有德的人出生,只是我还没有见到。难道他们没有被老子、佛教的学说迷惑沉溺,因而不能出仕吗【“学”有的作“教”】?廖师是郴州人,在衡山求学;他精神专一而容貌沉静,多才多艺而善于游历,难道就是我所说的那种杰出而又迷惑沉溺的人吗【“迷”下有的有“惑没”二字】?廖师善于识人;如果这种人才不在他自己身上,一定在他所交游的人中间。请他访求,却不告诉我,这是为什么?等他分别时,我再郑重询问他。《送王秀才序》【有的作《进士王含》】我年轻时读《醉乡记》【王绩字无功,是隋末大儒王通的弟弟,著有《醉乡记》】,接着又读刘伶的《酒德颂》,知道王含是他们的子孙。《醉乡记》序说:建中初年,天子继承帝位;这篇文章应当作于唐德宗时期,列在前后诸篇之后,当为贞元二十年左右。】我私下奇怪,隐居的人既然不受世俗牵累,为什么还说这样的话,难道真是受口味所防碍吗?等到读阮籍、陶潜的诗,才知道他们虽然倔强不屈、不愿同世俗交接【“乃”上有的有“然后”二字】,却仍不能使内心平静,有时会被事物的是非所感动激发【“或”有的作“不”或“无”,“发”字有的无】;于是有所寄托,借此逃避现实。像颜氏之子手拿瓢和竹筒,曾参歌声如同金石之声;他们能够得到圣人来作老师,急切追求圣道,唯恐赶不上;对于外物本来就无暇顾及,又哪里需要借助曲蘖来昏沉逃避呢【“何”下有的有“事”字】?我又为醉乡一类的人没有得到知遇而悲伤【“为”字疑为衍文】。建中初年,天子继承帝位【大历十四年德宗即位,十五年正月改元建中】,有意建立贞观、开元那样的伟大功业,朝廷中的大臣争相议论政事【“廷”上有的有“朝”字】。正在这时,醉乡的后代又因为正直而被废弃;我既为《醉乡记》的文辞悲伤,又赞美良臣的功烈【有的无“又”字】。我想认识他的子孙,如今您来见我,没有带着任何凭借,我尚且要为您张扬声名,何况您的文章和品行没有失掉先人的风范,浑厚端正而且敦厚?可惜我的力量不能振兴您,而您的言论又不被世人相信。在您出行之际,姑且同您饮酒【“其世”有的作“于世”,“于其”有的作“于是”】。《送孟秀才序》【有的注孟琯字。元和五年,刑部侍郎崔抠主持考试,试题为《洪钟待撞赋》,孟琯考中。《唐书·艺文志》载有《琯岭南异物志》一卷,他或许是岭南人。根据序文说“今年秋,在郴州见到孟氏子;十月,我取道衡山、潭州到荆州”,此文作于永贞元年十月。“琯”音古满切】

今年秋,见孟氏子琯于郴。年甚少,礼甚度【一作修】手其文一编,甚钜。退披其编以读之,尽其书,无有不能。吾固心存而目识矣【识音志,矣或作也】其十月,吾道于衡潭,以之荆,累累见孟氏子焉。其所与偕,尽善人长者。吾益以竒之【吾益或作余益】今将去是,而随举于京师。虽不有请,犹将彊而授之,以就其志【彊而或作彊有,非是】况其请之烦邪?京师之进士以千数,其人靡所不有。吾常折肱焉。其要在详择而固交之。善,虽不吾与,吾将彊而附;不善,虽不吾恶,吾将彊而拒。茍如是,其于高爵,犹阶而升堂,又况其细者邪?送陈秀才彤序【公贞元十九年冬,自御史出为阳山令,过潭州,见陈彤于杨湖南门下。永贞元年,徙掾江陵,送彤举进士。彤后以元和十三年登第】读书以为学,缵言以为丈,非以夸多而鬬靡也。盖学所以为道,文所以为理耳【非以或无以字】茍行事得其宜,出言适其要,虽不吾靣,吾将信其富于文学也。颍川陈彤,始吾见之,杨湖南门下【谓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杨凭也之下或有于字】颀然其长【颀音祈】薫然其和,吾目其貌耳,其言因以得其为人。及其久也,果若不可及。夫湖南之于人,不轻以事接,争名者之于艺,不可以虚屈。吾见湖南之礼有加,而同进之士交誉也,又以信吾信之不失也。如是而又问焉以质其学,策焉以考其文【时公为考官】则何信之有【诸本何下有不字旧读此序尝怪则何不信之有以下文意断絶不相承应每窃疑之后见谢氏手校真本巻首用建炎奉使之印未有题字云用陈无已所传欧公定本雠正乃删去此一不字初亦未晓其意徐而读之方觉此字之为碍去之而后一篇之血脉始复通贯因得释去旧疑尝谓此于韩集最为有功但诸本既皆不及方据谢本为多而亦独遗此字岂亦不尝见其真本耶尝以告之人不见信故今持删不字而复详着其説云】故吾不徴于陈【吾一作余下同】而陈亦不出于我,此岂非古人所谓可为智者道,难与俗人言者类邪?凡吾从事于斯也久,未见举进士有如陈生而不如志者【志上或有其字今从阁本】于其行姑以是赠之。送王秀才序【或作王埙】吾常以为孔子之道大而能博【或无为字,大而下或有其字】门弟子不能徧观而尽识也,故学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后离散分处诸侯之国,又各以所能授弟子,原逺而末益分【方以阁本作引,今按以分为引,盖草书之误,然幸有他本可证,方乃不取而独信其误,何哉】盖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为庄周,故周之书喜称子方之为人【故下或有庄字】荀卿之书【卿下或无之字】语圣人必曰孔子、子弓。子弓之事业不传,惟太史公书弟子传有姓名字曰馯臂、子弓。子弓受易于商瞿【名字或作名耳,或云子弓,史记作子▯,汉书作子弓,又云商瞿授子庸,子庸授子弓,传授之序与此不同馯音寒,瞿音渠】孟轲师子思,子思之学盖出曽子。自孔子没,羣弟子莫不有书【书上或有师字,非是】独孟轲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吾或作余】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孟子而屡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茍不止,虽有迟疾【或作疾迟】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幸或作得】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于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絶潢以望至于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今埙之所由,既几于知道,如又得其船与檝,知沿而不止,呜呼,其可量也哉!《荆潭唱和诗序【此谓裴均杨慿,唐艺文志有裴均荆潭唱和集一巻,诸本作裴垍非也。均字君齐,贞元十九年五月为荆南节度使,凭十八年九月为湖南观察使,荆即荆南,潭即湖南也。公以永贞元年佐均为江陵法曹,详见外集河南同官记】从事有示愈以荆潭酬唱诗者,愈既受,以卒业【或作集,或云卒叶字见汉楚元王传】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薄【之音或作者之语非是】而愁思之声要妙;讙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发于羇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至若或作若至,气满志得或作气得志满】非性能而好之,则不暇以为。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或无仆射裴三字】统郡惟九【荆南管防忠万沣朗涪峡江陵九郡也】常侍杨公领湖之南,壤地二千里【之南或作南之,或无之字】德刑之政并勤,爵禄之报两崇,乃能存志乎诗书,寓辞乎咏歌,往复循环,有唱斯和。捜竒抉怪,雕镂文字,与韦布里闾憔悴专一之士较其毫厘分寸,铿锵发金石,幽眇感▯神【或作神▯】信所谓材全而能钜者也。」两府之从事与部属之吏属而和之【属音蜀,吏属之欲切】茍在编者咸可观也【在或作有,非是】宜乎施之乐章,纪诸册书。

译今年秋天,我在郴州见到孟氏子孟琯。他年纪很轻,礼仪很有法度【一作“修”】,手里拿着一编文章,篇幅很大。我退下来打开文集阅读,读完他的书,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我本来已经放在心上并记住了【“识”音志,“矣”有的作“也”】。十月,我取道衡山、潭州前往荆州,屡次见到孟氏子。他所交往的,全是善人长者。我更加认为他奇异【“吾益”有的作“余益”】。如今他将离开这里,随同荐举者到京师去。即使他不来请求,我还要强行把这些话交给他,以成就他的志向【“彊而”有的作“彊有”,不对】,何况他多次请求呢?京师的进士有数千人,各种人没有不具备。我常在识人上吃亏。关键在于详细选择并牢固地同人交往。人品好,即使不亲近我,我也要强行依附;人品不好,即使我不憎恶他,我也要强行拒绝。假如这样做,即使是高官爵位,也如同登台阶上堂一样容易,何况较小的事情呢?《送陈秀才彤序》【韩愈贞元十九年冬由御史出任阳山令,经过潭州,在杨湖南门下见到陈彤。永贞元年调任江陵掾,送陈彤参加进士考试;陈彤后来于元和十三年登第】读书是为了求学,继承前人的言论是为了作文,并不是为了夸耀博多、争胜斗奇。学问是用来求道的,文章是用来说明事理的【“非以”有的无“以”字】。假如做事合宜,说话切中要点,即使没有当面见过我,我也会相信他在文章学问方面很丰富。颍川人陈彤,当初我在杨湖南门下见到他【指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杨凭;“之下”有的有“于”字】,身材高长【“颀”音祈】,气质温和。我只看到了他的相貌,却由他的话进一步了解了他的为人。等相处久了,果然觉得他才华难以企及。湖南观察使对待人才,从不轻易以事相接;争名的人对待技艺,也不可以虚意屈就。我看见湖南观察使的礼遇有所增加,同科进士又交口称赞,更加相信我对陈彤的信任没有错。既然如此,再向他询问以考察学问,出题策问以考核文章【当时韩愈任考官】,那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各本“何”下有“不”字;删去“不”后文意贯通】?所以我没有向陈彤征求什么,陈彤也没有向我求取什么,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可以同智者说,却难以同俗人谈”的情形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我从事这件事已经很久,尚未见过参加进士考试的人中有像陈生这样而不得志的【“志”上有的有“其”字,今从阁本】。他出发时,姑且把这些话赠给他。《送王秀才序》【有的作《王埙》】我常认为孔子的道广大而且博厚【有的无“为”字;“大而”下有的有“其”字】,他的门弟子不能全部观察并完全了解,所以学习孔子的人,都各自得到自己性情所接近的方面。后来门弟子离散,分别住在诸侯的国家,又各自把自己所擅长的传授给弟子,根本越远,末流越分散【“原逺而末益分”有异文,校注认为“以分为引”是草书误写】。子夏的学问,后来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变而成为庄周,所以庄周的著作喜欢称道子方的为人【“故”下有的有“庄”字】。荀卿的书【“卿”下有的无“之”字】谈到圣人,一定说孔子、子弓。子弓的事业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太史公《弟子传》记有姓名,称作馯臂、子弓。子弓从商瞿那里学习《易》【姓名有的作“名耳”;有说子弓《史记》作“子弘”,《汉书》作“子弓”,又说商瞿传给子庸,子庸传给子弓,传授次序与此不同;“馯”音寒,“瞿”音渠】。孟轲以子思为师,子思的学问大概出自曾子。孔子去世以后,众弟子没有谁不著书【“书”上有的有“师”字,不对】;只有孟轲一派得到了孔子学说的宗旨,所以我年轻时就喜欢阅读他的著作【“吾”有的作“余”】。太原王埙给我看他所作的文章,喜欢引用孟子所说的道理同我谈论;他确实喜爱孟子,并且多次称赞孟子的文辞。顺着河流向下走,假如不停下来,即使速度有快有慢【有的作“疾迟”】,也一定能到达大海。如果没有走对道路,即使走得快而不停下,最终也不能有幸到达【“幸”有的作“得”】。所以求学的人一定要慎重选择自己所走的道路。沿着杨、墨、老、庄、佛教的学说行走,却想要到达圣人的道路,就像乘船从断流的港汊、干涸的支渠出发,却希望到达大海一样。因此要想观察圣人的道路,必须从孟子开始。如今王埙所走的道路,已经近于懂得道了;如果又得到船和船桨,知道顺流而行并且不停下,唉,他的成就哪里可以估量呢!《荆潭唱和诗序》【这里说的是裴均、杨凭。《唐艺文志》载有《裴均荆潭唱和集》一卷,各本作裴垍不对。裴均字君齐,贞元十九年五月任荆南节度使;杨凭贞元十八年九月任湖南观察使。荆即荆南,潭即湖南。韩愈永贞元年任裴均属下江陵法曹,详见《外集·河南同官记》】幕府从事有人把《荆潭酬唱诗》给我看,我接受后读完了【有的作“集”,有的说“卒叶”见《汉书·楚元王传》】。于是我仰头说道:“和平的声音淡薄,忧愁思念的声音深远精妙;欢乐愉悦的言辞难以写得工巧,困穷艰苦的言辞却容易写得动人。因此文章的创作,常常发生在羁旅和民间草野。至于王公贵人,气满志得【“至若”有的作“若至”,“气满志得”有的作“气得志满”】,如果不是天性喜好文章,就没有闲暇来创作。如今仆射裴公开镇蛮荆【有的无“仆射裴”三字】,统辖九郡【荆南管辖防、忠、万、沣、朗、涪、峡、江陵九郡】,常侍杨公统领湖南,土地纵横二千里【“之南”有的作“南之”,有的无“之”字】;两人的德政和刑政都勤勉,爵禄报偿都很高,却还能存心于《诗》《书》,把辞句寄托在歌咏中,往来循环,有人唱就有人和。他们搜寻奇异、剔抉怪奇,雕琢文字,同那些布衣乡里中憔悴而专心的士人较量毫厘分寸;声音铿锵,如金石发声,幽深微妙,能感动鬼神【有的作“神鬼”】;确实可以说是才质完备而能力宏大的人。”两府的从事和各部属官都相继唱和【“属”音蜀,“吏属”中“属”音欲切】;只要编入诗集的,都值得观赏【“在”有的作“有”,不对】。把它们施用于乐章、记录在册书中,是很恰当的。

从事曰:「子之言是也。」告于公【谓裴均】书以为《荆潭唱和诗序》。送幽州李端公序【李益时佐幽州刘济幕,今相国李藩也。公因益来东都,序以送之。盖勉其归使,为济言,率先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也】元年,今相国李公为吏部员外郎【年下或有春字,洪玉父云:是年春,公犹在江陵,安得有偕朝道语】愈尝与偕朝【元年六月,公始自江陵召为国子博士】道语幽州司徒公之贤【贞元二十一年三月,济检校司徒】曰:“某前年被诏告礼幽州【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崩,以藩为告哀使,故至幽州】入其地迓劳之使,里至每进益防【里或作累,或作狭】及郊,司徒公红帓首,鞾袴握刀,左右杂佩【帓或作帕,鞾或作靴,方从杭本,刀下有在字,而读连下文左字为句,谢本又校作在右。今按:若如方意,则当云左握刀,右杂佩矣,不应云握刀在左,亦不应唯右有佩也,在为衍字无疑,杭本误也。《礼防》云:带劒之法,在左右手抽之为便,则刀不当在右,谢本亦非矣。左右杂佩,当自为一句,内则所谓左右佩用者也。鞾,许戈切】弓韔服【韔一作防,或作在阁,杭蜀苑作张。《引説文》云:弓施▯为张,又云服弓衣也。今】【按】韔服皆弓室也。然《诗》云:“言韔其弓”,又曰:“交韔二弓”,则韔字又可通作虚字用矣。此弓韔服,谓纳弓于服耳。况弓云施▯与否,于服无利害,作张非是。韔,丑亮切】矢挿房【左传》:“抽矢纳房”,房,箭舍也】俯立迎道左【方从阁格本道作宾,非是】某礼辞曰:“公,天子之宰,礼不可如是。”及府,又以其服即事,某又曰:“公三公,不可以将服承命。”卒不得辞【卒上或有“及馆”又如是一句,方从阁、杭苑粹无之。今按此据次第,当有此句。但下文云“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若至馆如此,即是常礼,不足言。唯仕府如此,乃见其尊事天子使者,不敢以主礼自居之意,当从方本为是】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阶下一本复出“即客”二字,“云文粹”亦有“即”字,则知古本诚然也。今按复出二字,古本虽有,然不知是何文理,不足为正也】愈曰:“国家失太平于今六十年矣。夫十日十二子相配,数穷六十,其将复平【句】平必自幽州始,乱之所出也【按:天寳十四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范阳幽州也。其年嵗在乙未,至元和九年甲午,数穷六十一甲子终矣。公此序元和四年二月以后为之,故云平,或作乎。今按:若作乎字而属上句,则下文不应便重出,如“开元时乎”下句但云“必自幽州始”,而上无“平”字,即又不成文理。今定作“平”,仍属下句】今天子大圣,司徒公勤于礼,庶几帅先河南北之将来觐奉职如开元时乎?李公曰:“然。”今李公既朝夕左右,必数数为上言元年之言,殆合矣。端公嵗时来寿其亲东都【益父时官洛阳,公时亦官洛阳】东都之大夫士莫不拜于门【或无复出“东都”字,“大夫士”或作“士大夫】其为人佐甚忠【佐谓为幽州从事】意欲司徒公功名流千万嵗,请以愈言为使归之献。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二十一

译从事说:“您说得对。”我把这些话告诉裴公,并写成《荆潭唱和诗序》。《送幽州李端公序》【李益当时辅佐幽州刘济的幕府,后来成为宰相的李藩。韩愈因李益来到东都,作序送他。大概是勉励他回去任职,代刘济表达愿望,希望他率先入朝觐见,像开元时期那样奉行职事】元年,现任宰相李公任吏部员外郎【“年”下有的有“春”字;洪玉父说这一年春天韩愈还在江陵,不可能有一同入朝谈论幽州之事】。我曾同他一起入朝【元年六月,韩愈才从江陵召回任国子博士】,谈论幽州司徒公的贤能【贞元二十一年三月,刘济检校司徒】。他说:“我前年奉诏作为告哀使到幽州【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去世,朝廷以李藩为告哀使,所以到幽州】,进入他的辖地后,迎接慰劳我的使者,行走一里,便增加一层防卫【“里”有的作“累”,有的作“狭”】。到了郊外,司徒公头戴红色头巾,穿靴着裤,手握刀;左右两边都佩带杂物【“帓”有的作“帕”,“鞾”有的作“靴”。方本据杭本;“刀”下有的有“在”字,并把下文“左”连读,谢本又校作“在右”。按注,若如此应说左手握刀、右边佩带,不应说刀在左,也不应只有右边佩带,因此“在”是衍字;《礼经》说佩剑应便于左右手抽取,刀不应在右,谢本也不对。】弓袋和衣服【“韔”一作“防”,有的作“在”,阁、杭、蜀、苑本作“张”】。《说文解字》引文说:弓装上弦叫“张”;又说“服”是弓的外衣。如今【此处注文未完,原文止于“今”】【按】“韔”“服”都是弓室,即存放弓的器具。但《诗经》说:“把弓装入韔中”,又说:“交互装好两张弓”,可见“韔”字也可以通作虚字使用。这里说“弓韔服”,是指把弓放入服中。况且弓是否上弦,与“服”没有利害关系,作“张”是不对的。“韔”,音丑亮切。箭插在房中【《左传》说:“抽出箭,放入房中。”房,是放箭的器具】俯身站立,在道路左边迎接【方从阁本、格本,原本作“宾”,不对】某依礼辞谢说:“公是天子的宰相,礼数不能这样。”到了府中,又因为穿着朝服办事,某又说:“公是三公,不可以穿着朝服接受使命。”最终也没有辞谢成功【“卒”字上有的本子有“及馆,又如是一句”,方本、阁本、杭本、苑本、粹本都没有。现在按行文次序看,本来似乎应有此句。但下文说“上堂即客阶坐,必东向”,如果到了馆舍仍是这样,就是通常的礼节,不值得特别说。只有在府中这样做,才显出他尊重天子的使者,不敢把自己当作主人行礼的意思,所以应以方本为是】上堂就坐在客阶上,一定面向东方【“阶”字下一本又出现“即客”二字,《文粹》也有“即”字,可知古本确实如此。现在按:重复出现这两个字,古本虽有,却不知道文理如何,不能作为定本】韩愈说:“国家失去太平,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 十天与十二地支相配,数到尽头是六十;六十之后将重新获得太平【句】太平一定要从幽州开始,因为那里正是祸乱发源之地【按:天宝十四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叛,范阳就是幽州。这一年岁在乙未,到元和九年甲午,六十一个甲子循环已经结束。韩愈作此序在元和四年二月以后,所以说“平”;有的本子作“乎”。现在按:如果作“乎”字并归入上句,那么下文不应立即重复出现“平”字;如“开元时乎”下句只说“必自幽州始”,上句没有“平”字,文理也就不通。现在确定作“平”,仍归入下句】如今的天子极其圣明,司徒公又勤于礼制,也许可以率先带动河南、河北的将领们,将来入朝觐见、奉行职守,恢复到开元时期的样子吧?李公说:“是这样。”如今李公既然早晚都在皇帝身边,一定会多次向皇帝进言元年时的那番话,大概就要实现了。端公按时到东都为父亲祝寿【益父当时任职洛阳,韩愈当时也在洛阳任职】东都的大夫、士人没有不在门前拜见的【有的本子不重复“东都”二字;“大夫士”有的作“士大夫”】他作为幽州从事的属官十分忠诚【“佐”是指担任幽州从事】心中希望司徒公的功名流传千万年,请允许我把这些话作为使者归去时献给司徒公的礼物。《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二十一

序送区册序【洪谓区册即区▯考其始末非也】贞元十九年冬公自御史出为阳山令此序在阳山作其曰嵗初吉当在明年正月也】阳山天下之穷处也【阳山县名属连州】陆有丘陵之险,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横波之石,廉利侔劒,防舟上下失势【江上或有水有字,廉或作其】破碎沦溺者往往有之。县郭无居民,官无丞尉,夹江荒茅篁竹之闲【荒芽篁竹,蜀本作荒榛茅竹,篁诸本作丛。汉书严助传“谿谷之闲,篁竹之中”,顔曰:“竹田曰篁】小吏十余家,皆鸟言夷面,始至,言语不通【语或作説,不下有相字,川本北本又作言语不相通】画地为字,然后可告以出租奉期约,是以宾客游从之士无所为而至【士或作事】愈待罪于期且半嵗矣【贞元二十年,公贬阳山令,或无矣字】有区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挐舟而来,升自宾阶,仪观甚伟【观或作冠】坐与之语,文义卓然。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见庄子徐无▯篇跫许恭切】况如斯人者,岂易得哉【虚或作谷,斯或作其,或无斯字,皆非是】入吾室,闻诗书仁义之説,欣然喜,若有志于其闲也【欣然下或有以字,于或作乎,闲或作闻】与之翳嘉林,坐石矶,投竿而渔,陶然以乐,若能遗外声利而不厌乎贫贱也【乐上方无以字,厌下方无乎字今按欣然喜,陶然乐当为一例,故诸本皆有以字,而方本皆无,然窃详其文势之缓急,恐上句应无而下句应有也,故定从此本】嵗之初吉【或作告,毛氏诗传云“初吉朔日也”,此盖通言嵗首也】归拜其亲【拜或作觐】酒壶旣倾,序以识别【识音志】送张道士序【公逸诗有饮珹南道边古墓上逢中丞过赠兵部卫员外少室张道士,岂此道士耶】张道士,嵩高之隐者【高或作南,下同;隐或作有道。今按,“有道”语似太重,当且作隐】通古今,学有文武长材,寄迹老子法中,为道士以养其亲。九年,闻朝廷将治东方,贡赋之不如法者【方下或有“诸侯”字】三献书不报,长揖而去。京师士大夫多为诗以赠,而属愈为序。诗曰:大匠无弃材,寻尺各有施。况当营都邑,杞梓用不疑。张侯嵩高来,面有熊豹姿,开口论利害,劒锋白差差【白或作自,非是】恨无一尺捶【或作棰】为国笞羌夷。诣阙三上书,臣非黄冠师,臣有胆与气,不忍死茅茨,又不媚笑语,不能伴儿嬉。乃着道士服,众人莫臣知。臣有平贼防,狂童不难治【平声】其言简且要,陛下幸听之。天空日月,高下照理不遗,或是章奏繁,裁择未及斯【或从阁本作期,非是】宁当不竢报,归袖风披披,答我事不尔。吾亲属吾思,昨宵梦倚门,手取连环持。今日有书至,又言归何时?霜天熟柿栗,収拾不可迟。岭北梁可构,寒鱼下清伊【或作漪今按伊水在嵩北,若前両处作嵩南,即此处不可作伊;若彼作嵩髙,则此乃可作伊耳。漪字虽可通用,然本不从水,只是语助辞,如书断断猗,大学作兮,庄子犹为人猗,亦是此类,故説文水部无之,但因伐檀涟漪沦漪,故俗遂加水用之。而韩公亦有含风漪之句,则此作漪亦未可知。今上文既作嵩高,则此且作伊亦无害。若有他证见得上文果当作南,则此却当改为漪矣】既非公家用,且复还其私,从容进退闲,无一不合宜。时有利不利,虽贤欲奚为?但当励前操,富贵非公谁送?高闲上人序【賛宁髙僧传云,闲乌程人,克精书字,宣宗尝召入对,御草圣遂赐紫衣,后归湖州开元寺终焉。闲尝好以霅川白纻书真草,为世楷法】茍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史记,养由基善射,去栁叶百步射之,百发百中】庖丁治牛【庄子养生篇,庖丁为文惠君觧牛,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于此乎】师旷治音声【旷字子野,晋平公时人】扁鹊治病【扁鹊即秦越人,晋昭公时人】僚之于丸【庄子,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觧】秋之于奕【孟子,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伯伦之于酒【刘伶字伯伦,晋人】乐之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徙或作从,非是】皆不造其堂,不哜其胾者也【哜音剂,胾侧吏切】往时张旭善草书【旭苏州呉郡人,时或作者善,或作喜,非是】不治他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喜怒丈苑作喜焉,草书怒焉,草书不平,监本作平生,皆非是,或无焉字】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鬬,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书变动犹▯神,不可端倪【或无犹字,非是】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今闲之于草书,有旭之心哉?

译序 《送区册序》【洪兴祖认为区册就是区弘,考察其始末并不对】贞元十九年冬,韩愈从御史被贬出任阳山县令,这篇序作于阳山。文中说“岁之初吉”,应当是第二年正月。】阳山是天下最偏僻的地方【阳山县名,属连州】陆路有丘陵险阻,还有虎豹出没的忧患;江水湍急凶猛,横在水中的石头又尖又利,像剑一样,使船只上行下行时失去控制【“江”字上有的本子有“水”字,“廉”有的作“其”】船只破碎、人员沉没溺亡的事常常发生。县城没有居民,官府也没有县丞、县尉;江两岸荒芜的茅草和丛竹之间【“荒芜篁竹”,蜀本作“荒榛茅竹”,“篁”诸本作“丛”。《汉书·严助传》说“溪谷之间,篁竹之中”,颜师古说:“竹林田地叫作篁”】只有十多户小吏人家,他们都说鸟一样难懂的语言,长着夷人的面孔。刚到这里时,彼此语言不通【“语”有的作“说”;“不”字下有的有“相”字;川本、北本又作“言语不相通”】只好在地上画字,然后才能告诉他们缴纳租税、服役以及期限的约定。因此宾客和游历交往的士人没有事情可做,却来到这里【“士”有的作“事”】我在这里任职候罪将近半年了【贞元二十年,韩愈被贬为阳山县令;有的本子没有“矣”字】有一位区生,发誓要同我交好,从南海乘船而来;他登上宾客所走的台阶,仪表非常伟岸【“观”有的作“冠”】我坐下来同他交谈,他的文章义理十分卓越。庄周说:“逃到空旷寂寥地方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便会发出跫跫声而高兴起来【见《庄子·徐无鬼篇》;跫音许恭切】何况像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虚”有的作“谷”,“斯”有的作“其”,有的本子没有“斯”字,都不对】他进入我的居室,听到《诗经》《尚书》以及仁义的学说,高兴地喜悦起来,仿佛对其中的道理有所向往【“欣然”下有的有“以”字,“于”有的作“乎”,“闲”有的作“闻”】我同他进入美好的树林,在石矶上坐着,投竿垂钓,陶然自得地享乐,仿佛他能够把声名利禄置之度外,也不以贫贱为苦【“乐”字上方本没有“以”字,“厌”字下方本没有“乎”字。现在按:“欣然喜”“陶然乐”本应句式相同,所以各本都有“以”字,而方本都没有;但细看文势的缓急,恐怕上句应没有,下句应有,故从此本】岁首的吉日【有的作“告”;毛氏《诗传》说“初吉是朔日”,这里大概泛指年初】回去拜见他的父母【“拜”有的作“觐”】酒壶已经喝空了,我作这篇序来记下这次离别【“识”音志】《送张道士序》【韩愈逸诗中有“饮珹南道边古墓上,逢中丞过赠兵部卫员外少室张道士”,难道就是这位道士吗】张道士,是嵩高山的隐士【“高”有的作“南”,下文同;“隐”有的作“有道”。现在按:“有道”一语似乎分量太重,暂且作“隐”】他通晓古今,学问中有文武两方面的长才;寄身于老子的教法之中,做道士是为了奉养父母。元和九年,听说朝廷将要治理东方,对贡赋不合规矩的诸侯【“方”下有的有“诸侯”二字】他三次上书却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作长揖辞去。京城士大夫多作诗赠送他,并嘱托韩愈作序。诗说:高明的工匠不抛弃任何材料,哪怕只有寻、尺大小,也各有适合的用途。何况现在正营建都城,杞梓这样的良材更不会被怀疑而弃用。张先生来自嵩高,面貌有如熊豹般的气概;一开口便谈论国家利害,剑锋般的言辞森然闪亮【“白”有的作“自”,不对】只恨没有一尺长的鞭子,好替国家鞭打羌夷。你到宫阙前三次上书,说:“我不是戴黄冠的道士,我有胆量,也有气节;不忍心老死在茅屋里,也不会用媚笑和巧言讨好,不能陪着孩童嬉戏。于是穿上道士服,众人便不知道我是谁。我有平定贼乱的方略,狂妄的小儿并不难治理【“平”读平声】这些话简明而切要,陛下若能幸而听取它们。天空广阔,日月普照,上下的事理没有遗漏;或许是章奏太多,尚未裁定选取这些意见【有的本子依阁本作“期”,不对】难道应当不等待答复,归来时让衣袖在风中飘动,回答我说事情不是这样吗?我思念我的亲人,昨夜梦见他们倚门等候,亲手拿着连环。今天有书信送来,又问我什么时候归去?霜天里柿子栗子已经成熟,收拾它们不能迟误。岭北的房梁可以架设,寒冷的鱼游下清澈的伊水【“伊”有的作“漪”。现在按:伊水在嵩山北面,如果前面两处作“嵩南”,这里就不能作“伊”;若前面作“嵩高”,这里作“伊”便可以。“漪”字虽可通用,但本来不从水,只是语气助词,如《尚书》的“断断猗”、《大学》的“兮”、《庄子》的“犹为人猗”,都属此类。《说文》水部也没有这个字,只因《伐檀》的“涟漪”“沦漪”,后来俗字才加水旁。韩愈也有“含风漪”的句子,所以此处作“漪”也不是不能;现在上文既作“嵩高”,这里暂且作“伊”也无妨。若有别的证据证明上文确实应作“南”,这里就应改作“漪”】既然不是供公家使用的东西,就应当归还给私人;进退从容闲适,没有一件不合宜。时运有利也有不利,即使是贤者又能做什么呢?只应当勉励自己保持从前的操守;富贵之事,除了您还有谁来送给我呢?高闲上人作序【《赞宁高僧传》说:高闲是乌程人,极精于书法。宣宗曾召他入朝应对,因而为他写草书,便赐给他紫衣;后来回到湖州,在开元寺终老。高闲曾喜欢用霅川白纻书写真书、草书,成为世人学习的楷模】只要能够寄托自己的巧妙智慧,使机趣与内心相应,精神不受挫,那么精神就会充足,操守就会坚定;即使外物来到,也不会黏着在心上。尧、舜、禹、汤治理天下,养叔精于射箭【《史记》说,养由基善于射箭,在百步之外射柳叶,百发百中】庖丁精于解牛【《庄子·养生主》说,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文惠君说:“啊,妙极了!技术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吗?”】师旷精通音律【师旷,字子野,是晋平公时的人】扁鹊精于治病【扁鹊就是秦越人,晋昭公时的人】宜僚精于弄丸【《庄子》说,市南宜僚善于弄丸,因此使两国的争端得到化解】弈秋精于下棋【《孟子》说,弈秋是全国最善于下棋的人】伯伦精于饮酒【刘伶字伯伦,晋朝人】这些人终身乐在其中而不厌倦,哪里还有空闲羡慕外物呢?那些羡慕外物而改换事业的人【“徙”有的作“从”,不对】都没有进入这门学问的堂奥,也没有尝到其中的滋味【“哜”音剂;“胾”音侧吏切】从前张旭擅长草书【张旭是苏州吴郡人;“时”有的作“善”,有的作“喜”,不对】不钻研其他技艺;喜怒、困窘、穷困、忧愁、悲伤、欢娱、安逸、怨恨、思念、爱慕、酣醉、无聊,只要内心有所触动,必定在草书中发泄出来【“喜怒”在文苑本作“喜焉”,“草书”下又有“怒焉”;“不平”监本作“平生”,都不对;有的本子没有“焉”字】他观察万物,看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的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以及天地万物的变化,凡是可喜可惊的,都寄托在书法中,所以张旭的书法变化莫测,如鬼神一般,不可推测端倪【有的本子没有“犹”字,不对】他凭借这种方式终其一生,并使名声流传后世;如今高闲对于草书,具有张旭那样的内心吗?

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见其能旭也。为旭有道,利害必明,无遗锱铢,情炎于中【情或作精】利欲鬬进,有得有防,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而后旭可几也【或无后字】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觧外胶【诸本并作胶,杭欧谢本作缪(莫侯切),犹绸缪也。庄子内韄者不可缪而捉,义盖同比。今按胶者黏着之物,而其力之溃败不黏为觧,今以下文頽堕溃败之语反之,当定作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二所下方从杭本皆有于字,非是】泊与淡相遭,頽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败或作散】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东坡送参寥诗云:「退之论草书,万事未尝屏忧愁不平气,一寓笔所骋。颇怪浮屠人视身如丘井,顔然寄淡泊,谁与发豪猛?」正谓此一叚文意也】然吾闻浮屠人善幻,多技能【善或从阁本作「喜」。今按「善幻」説已见第四巻《酬崔少府诗】闲如通其术,则吾不能知矣【闲下或有「师」字。方云此篇用意皆本于庄子所称宋元君画图,有一史后至,觧衣槃礴羸。郭注云:「内足者神闲而意定。」又云:「王彦法谓退之此数语乃深得祖师向上休歇一路,其见处胜裴休逺甚。」今按韩公本意,但谓人必有不平之心,鬰积之久而后发之,则其气勇决,而伎必棈。今高闲既无是心,则其为伎宜其溃败委靡而不能竒。但恐其善幻多伎,则不可知耳。此自韩公所见,非如画史祖师之説也】送殷员外序【一作《殷侑员外使回鹘序》。元和十二年也。据传诏侑副宗正少卿李孝诚使回鹘。可汗骄甚,侑不为屈。虏责其倨,侑曰:“可汗,唐壻,欲坐屈使者拜乃可。汗无礼,非使臣倨也。”虏惮其言,不敢逼。还,迁虞部员外。即皆与序合,惟年次稍先后,当以序为正】唐受天命为天子,凡四方万国【阁杭无万字非是】不问海内外,无小大,咸臣顺于朝【杭本无字字非是】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宪宗元和三年正月上此尊号】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于唐最亲,奉职尤谨。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法或作术】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杭本无命字非是】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元和十一年五月公为太子右庶子】殷大夫【或作殷侯】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特或作襆入直三省,洪庆善谓唐无三省,持被入直当为句絶。三息暂反省息井切,朱新仲云唐以侍中两令为三省长官,张籍寄白舎人诗‘三省比年名望重’,説者以唐无三省非也,若不言三省不知入直何所?以上下文考之,朱説为长】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刺刺方云,洪庆善云刺音虑达切,樊泽之云刺七迹切。若如洪读则当以戾为义,顾婢子语何戾耶?潘岳阁道謡“和峤刺促不得休”,语意皆同此,当以七迹切为正】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眞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应诏眞诚知人【下或有矣字】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送杨少尹序【一有巨源二字,新旧史无传。《艺文志》云:字景山,贞元五年第进士,以能诗名。尝有「三刀梦,益州一箭取辽城」之句。白乐天赠诗云:「早闻一箭取辽城」,以此诗遂知名。既引年去,命为其都少尹。盖公河中人,即其乡也。张籍有诗送云:「官为本府当身荣,因得还乡任野情」,意盖指此。二疏事见前汉。此序长庆中,公为吏部侍郎时作,故序谓「余忝在公卿后」云】

译如果不能得到他的内心,只追逐他的笔迹,就没有看见他能够成为张旭。要成为张旭是有方法的:对利害必须看得明白,一丝一毫也不遗漏;内心情感炽烈【“情”有的作“精”】利欲在心中争相涌动,有所得也有所失,情绪勃然激发而不能排遣,然后把这一切一次性倾注到书法中;这样以后,才可以接近张旭的境界【有的本子没有“后”字】如今高闲师从佛教,把生死看作一回事,解除外物对心灵的黏着【各本都作“胶”;杭本、欧本、谢本作“缪”,音莫侯切,义同绸缪。《庄子·内篇》说“内韄者不可缪而捉”,意思大概相同。现在按:“胶”是黏着之物,而“解”是使其力量溃散、不再黏着;根据下文“颓堕溃败”等语相反相成,应确定作“胶”】他的内心必定淡泊寂静,没有什么能够激起它;对于世事也必然淡然,没有什么嗜好【“二所”下方本及杭本都有“于”字,不对】淡泊与寡淡相互遭遇,便会颓堕委靡、溃败不振,无法收拾【“败”有的作“散”】那么他在书法上的成就,岂不是也会呈现这种样子吗【苏轼《送参寥诗》说:“退之论草书,万事未尝屏;忧愁不平气,一寓笔所骋。颇怪浮屠人,视身如丘井;颜然寄淡泊,谁与发豪猛?”正是在说这一段文章的意思】但我听说佛教徒善于幻术,掌握许多技能【“善”有的依阁本作“喜”】现在按:“善幻”这一说法已经见于第四卷《酬崔少府诗》。如果高闲通晓这种法术,那么我就无法知道了【“闲”字下有的有“师”字。方崧卿说,这篇文章的用意都本于《庄子》所说宋元君画图的故事:有一位史官最后到来,解衣盘礴而作画。郭象注说:“内心充足的人,精神安闲而意志坚定。”又说:“王彦法认为韩愈这几句话深得祖师向上休歇的一路,其见识远胜裴休。”现在按:韩愈本来的意思,只是说人一定要有不平之心,长期郁积之后再把它发泄出来,这样气势才会勇猛果决,技艺也必然精妙。如今高闲既然没有这种内心,那么他的技艺应当颓败委靡,不能出奇。但恐怕他善于幻术、拥有多种技艺,所以又不可断定。这是韩愈亲自观察所得,并不是像画史、祖师那样的说法】《送殷员外序》【有的本子作《殷侑员外使回鹘序》。作于元和十二年。据传记,殷侑作为宗正少卿李孝诚的副使出使回鹘。回鹘可汗非常骄横,殷侑不向他屈服。回鹘人责备他傲慢,殷侑说:“可汗是唐朝的女婿,要我坐下屈身拜见才可以;可汗无礼,并不是使臣傲慢。”回鹘人害怕他的话,不敢逼迫。回国后,升任虞部员外郎。这些都与序文相合,只是年代先后略有不同,应以序文为准】唐朝承受上天的命运成为天子,四方万国【阁本、杭本没有“万”字,不对】无论海内海外,无论大小,全都臣服归顺于朝廷【杭本没有“字”字,不对】按时节进贡当地的土产百物,大国特地派使者前来,小国则附带随行。元和睿圣文武皇帝继承帝位以后【宪宗元和三年正月加上的尊号】便全部治理境内,使一切归于法度。元和十二年,皇帝下诏说:“四方万国之中,只有回鹘同唐朝最亲近,奉行职守尤其谨慎。丞相应当选宗室四品官一人,持节前往,赏赐回鹘君长,把我的心意告诉他;又选学问通晓经术、熟悉时事的人一人,作为他的副使【“法”有的作“术”】于是殷侯殷侑由太常博士升任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穿朱衣、执象笏,奉命出行【杭本没有“命”字,不对】朝廷大夫没有不出来饯行的。酒喝到一半,右庶子韩愈举杯说【元和十一年五月,韩愈任太子右庶子】:殷大夫【有的作“殷侯”】如今有人只到数百里外出门,便惘惘然显出离别的可怜神色;您拿着被褥入三省值夜【“特”有的作“襆”;洪庆善说唐代没有“三省”,“持被入直”应当断句。三音息暂切;省音息井切。朱新仲说,唐朝以侍中、两位中书令为三省长官;张籍《寄白舍人诗》说“三省比年名望重”,以唐代没有三省为说是不对的。如果不说“三省”,就不知道入直于何处】考察上文下文,朱新仲的说法是正确的】反复叮嘱,回头对婢女说话,絮絮叨叨不能停【“刺刺”方崧卿说音虑达切,洪庆善说音刺,樊泽之说音七迹切。若按洪氏读法,就应解释为乖戾;回头对婢女说话怎么会乖戾呢?潘岳《阁道谣》说“和峤刺促不得休”,语意都与此相同,所以应以七迹切为正确读音】如今您出使万里之外的外国,独独没有一点点离情从言语和面色中流露出来,难道不是真正懂得轻重的男子汉吗!丞相让您应诏出使,确实是善于识人的人【下文有的有“矣”字】士人如果不通晓经书,果然不足以任用,因此大家相继作诗来说明您的出行。《送杨少尹序》【有的本子有“巨源”二字,新旧《唐书》都没有他的传记。《艺文志》说:他字景山,贞元五年考中进士,以能作诗闻名。曾有“三刀梦,益州一箭取辽城”的句子。白居易赠诗说:“早闻一箭取辽城”,因这首诗而知名。后来按年老退休,任命为本府少尹。大概韩愈是河中人,河中就是他的故乡。张籍有诗送他,说:“官为本府当身荣,因得还乡任野情”,意思大概就是指此事。这篇序作于长庆年间韩愈任吏部侍郎时,所以序中说“我忝列在公卿之后”】

昔疏广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辞位而去【疏或作疎,《汉书》作疏,今按疏正字,疎俗体也】于时公卿设供张祖道都门外【张或作帐,谓供具张设也,音竹亮切,公送石▯序张上东门,只用张字,况二疏本传自可考,《汉书》如高祖留沛张饮,黥布传张御食饮,皆谓张设也】车数百两,道路观者多叹息泣下,共言其贤。汉史旣传其事,而后世工画者又图其迹,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方以能诗训后进【因话録》云:杨巨源在元和中,诗韵不为新语,体律务实,工夫颇深,以高文为诸生所宗】一旦以年满七十【或无“一旦”二字】亦白丞相去归其乡。世常説古今人不相及,今杨与二疏,其意岂异也【及”阁杭本作“古”,“及”上或别有“方”字,“其意岂异也”或作“岂其异意邪”,皆非是】予沗在公卿后,遇病不能出,不知杨侯去时,城门外送者几人,车几两,马几疋【或无“几人”字,“疋”或作“驷】道边观者亦有叹息,知其为贤以否【以”与“通用】而太史氏又能张大其事为传,继二疏踪迹否【阁本无“踪迹否”三字,非是,或但无“否”字,亦非】不落莫否?见今世无工画者,而画与不画固不论也。然吾闻杨侯之去,丞相有爱而惜之者【惜”下阁本本无“之”字】白以为其都少尹【白”或作“署”,或无“白”字】不絶其禄,又为歌诗以劝之。京师之长于诗者,亦属而和之。又不知当时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不”下或无“同”字】中世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或无“于”字,非是】杨侯始冠举于其乡,歌《鹿鸣》而来也【乡”或作“家】今之归,指其树曰:“某树,吾先人之所种也。”某水某丘,吾童子时所钓游也。乡人莫不加敬,诫子孙以杨侯不去其乡为法。古之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其在斯人欤?其在斯人。欤【二语阁杭本皆无在字】送权秀才序【公时佐汴州,权自汴举进士,京师送以此序】伯乐之廐多良马【孙阳字伯乐,秦穆公时人也,事见战国防】卞和之匮多美玉【卞和献玉事见韩非子】卓荦瓌怪之士【怪或作竒】宜乎游于大人君子之门也。相国陇西公旣平汴州【西下或有董字,贞元十二年七月以陇西公董晋为宣武军节度使,平汴州之乱】天子命御史大夫呉县男为军司马【县或作郡,非也,董晋祭文石本可考,下同。是年八月以汴州刺史御史大夫呉县男陆长源为节度行军司马使】门下之士权生实从之来【下或有观字】权生之貎固若常人耳,其文辞引物连类,穷情尽变,宫商相宣,合石谐和【和方从阁,杭蜀死作声。云晋范啓谓孙绰天台山赋曰:“恐此金石非中宫商,故文章以谐声为尚。”公进平淮西表曰:“丛杂乖戾,律吕失次。”亦谓此也。今按谐和即谓其声之和耳,若作谐声却犯本字,而语意亦不活,方詋非是】寂寥乎短章,舂容乎大篇。如是者阅之累日而无穷焉【阅或作闻】愈常观于皇都,每年贡士至千余人,或与之游,或得其文,若权生者百无一二焉。如是而将进于明有司,重之以呉县之知,其果有成哉?于是咸赋诗以赠之。送湖南李正字序【或作送李础判官正字归湖南,础之父仁钧也。贞元十九年登进士第,元和初为秘书省正字,湖南观察推官。公分司东都,础自湖南请告来觐其父,于其还,公以诗及序送之。诗见第四巻末】贞元中,愈从太傅陇西公平汴州【贞元十二年七月,以董晋镇宣武】李生之尊府以侍御史管汴之盐铁【府或作父】日为酒杀羊,享宾客。李生则尚与其弟学读书习文辞,以举进士为业。愈于太傅府年最少,故得交李生父子。闲公薨,军乱,军司马从事皆死【贞元十五年二月,晋卒,军乱杀行军司马陆长源、判官孟叔度等】侍御亦被谗为民日南【日或作由,仁钧以谗流交州】其后五年,愈又贬阳山令。今愈以都官郎守东都省【官下或有员外字,王下或有府字,此谓东都,盖李亦分司也】侍御自衡州刺史为亲王长史,亦留此掌其府事【亦留此或无亦此二字,留作収皆非是】李生自湖南从事请告来觐,于时太傅府之士惟愈与河南司録周君独存【周君名君巢,时为河南府司録叅军,君下或有巢字】其外则李氏父子相与为四人【外下或无则字,子下或无相字】离十三年【时元和六年,自贞元巳卯至元和庚寅才十二年耳,此言十三年,岂退之与础别在戊寅嵗乎】幸而集处,得燕而举一觞相属,此天也,非人力也。

译从前疏广、疏受二人因为年老,一天辞去官位离开【“疏”有的作“疎”;《汉书》作“疏”。现在按:“疏”是正字,“疎”是俗体】当时公卿在都城门外设宴、备车,为他们祖道送行【“张”有的作“帐”,是说陈设供具;音竹亮切。韩愈《送石洪序》中也作“张上东门”,何况疏广、疏受的本传可以考察。《汉书》如《高祖留沛张饮》《黥布传张御食饮》,都说的是张设】送行的车有几百辆,道路上的观看者很多人叹息流泪,共同说他们贤能。汉代史书已经记载了这件事,后世善于绘画的人又画下他们的事迹,到如今仍照耀人们的眼目,显赫得像前一天发生的事。国子司业杨君巨源,正因为擅长诗歌而教导后辈【《因话录》说:杨巨源在元和年间作诗,不追求新奇词语,格律务求实在,功夫很深,凭借高雅的文章成为诸生所尊崇的人】有一天也因年满七十岁【有的本子没有“一旦”二字】向丞相说明情况,辞官回归故乡。世人常说古今人物不能相比,如今杨君同疏广、疏受相比,他们的心意难道不同吗【“及”阁本、杭本作“古”;“及”上有的另有“方”字;“其意岂异也”有的作“岂其异意邪”,都不对】我忝列在公卿之后,遇到疾病不能出门,不知道杨侯离去时,城门外送行的有几个人、几辆车、几匹马【有的本子没有“几人”二字;“疋”有的作“驷”】路边的观看者也有没有叹息,是否知道他贤能;太史氏又能不能把这件事加以铺陈,写成传记,接续疏广、疏受的踪迹呢【阁本没有“踪迹否”三字,不对;有的只没有“否”字,也不对】会不会使这件事不至于寂寞无闻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如今看到世上没有善于绘画的人,那么画与不画本来就无从谈起了。然而我听说杨侯离去时,丞相中有爱惜他的人,白居易便认为应当让他担任都少尹,不断其俸禄,又作歌诗来劝勉他。京城中擅长作诗的人,也相继唱和。又不知道当年二疏离去时,是否也有这样的事情?古今人的情形是否相同,还不能知道。中世的士大夫把官职当作家,罢官后便无处可归。杨侯当初成年,在乡里被举荐,唱着《鹿鸣》而来;如今归去,指着那些树说:“某棵树,是我先人种下的。”又指着某条水、某座山丘说:“这是我幼年时钓鱼游玩的地方。”乡里人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并告诫子孙要以杨侯不离开乡里为榜样。古人所说的乡先生,死后还可以在社中祭祀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就是这样的人吧。《送权秀才序》。(韩愈当时任职于汴州,权秀才从汴州考中进士,京城人以这篇序为他送行。) 伯乐的马厩里良马很多,卞和的匣子里美玉很多,卓越奇异的人,理应游处于大人君子的门下。相国陇西公已经平定汴州,天子任命御史大夫、吴县男为军司马。门下的士人权生确实跟随他来到这里。权生的相貌本来和普通人一样,但他的文章引物连类,探尽情状,穷尽变化,宫商之声相互宣畅,金石之音和谐相合;短章写得寂寥深远,大篇写得从容充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七月、八月〕 像这样的文章,读上多日也不会感到穷尽。我常常观察皇都,每年各地贡士多达一千多人,有的同他们交游,有的得到他们的文章,像权生这样的人,百人中也不过一两个。像这样的人将要进献给明察的主管官员,又得到吴县的知遇,他果真会有所成就吧?于是大家都作诗赠送给他。《送湖南李正字序》。(有的版本作《送李础判官正字归湖南》。李础的父亲是李仁钧。贞元十九年考中进士,元和初年任秘书省正字、湖南观察推官。韩愈分司东都时,李础从湖南请假来拜见父亲;他返回时,韩愈作诗和这篇序为他送行。诗见第四卷末。) 贞元年间,我跟随太傅陇西公平定汴州。李生的尊父以侍御史身份掌管汴州盐铁事务,每天设酒宰羊,宴请宾客。李生当时还和弟弟一起读书、学习文章,把考中进士作为事业。我在太傅府中年纪最小,因此得以同李生父子交往。后来太傅去世,军队发生骚乱,军司马和从事等人都死了。侍御史也因谗言被贬为日南的百姓。此后五年,我又被贬为阳山县令。如今我以都官郎身份留守东都省署,侍御史由衡州刺史改任亲王长史,也留在这里掌管王府事务。李生从湖南任所请假来拜见父亲。当时太傅府中的旧人,只有我和河南司录周君还活着;此外便是李氏父子,我们四个人相聚。离别已有十三年,幸而能够聚在一起,得以宴饮并举杯相劝,这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七月、元十五年、二月、六年、十二年〕

侍御与周君于今为先辈成德【成或作盛】李生温然为君子【李上或有若字】有诗八百篇传咏于时。惟愈也,业不益进,行不加修,顾惟未死耳。往拜侍御,谒周君,抵李生,退未尝不发媿也【或无退字】往时侍御有无尽费于朋友,及今则又不忍其三族之寒饥,聚而舘之,疏逺毕至【寒饥或作饥寒,至文苑作在今按在乃至字之误,书史多互用者如此,则当作至;而治道不至,多言不至,学古兵法之类,以他书所引考之却当作在也】禄不足以养【下或有为字】李生虽欲不从事于外,其势不可得已也【巳或作止】重李生之还者,皆为诗。愈最故故又为序云【或作序】之或作之序】送石处士序【或有赴河阳参谋字,谋或作谟。或有诗字,洪字濬川,洛阳人。罢黄州録事参军,退居于洛,十年不仕。及是为河阳参谋。欧公云:「洪始终无无称,而名重一时,以尝为退之称道耳。」洪之河阳幕府之明年,召为京兆昭应尉,集贤校理。又明年六月卒。于是公志其墓】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元和五年四月诏用乌公重裔为河阳军节度使御史大夫治孟州其曰节度之三月则是嵗六七月闲也】求士于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谷之闲【嵩邙山名瀍谷水名皆在洛阳之境谷即涧水书云卜涧水东是也后改名涧】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饭一盂,蔬一盘【或无食字】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辞【劝之仕不应【事辞或作事免不上或有则字】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卜也【东上或无而字或幷无下流而东注五字熟或作夷卜或作兆】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邪?”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或作为家】方今冦聚于恒师,环其疆【元和四年三月成德军节度王士真卒其子承宗叛十二月诏吐突承璀率诸道兵讨之地理志鎭州恒山郡本恒州天寳元年更名镇成徳军所治也】农不耕收【收蜀本作牧】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涂【归阁抗本作师今按当从诸本作归而读作馈谓漕运也】治法征谋宜有所出【所出阁杭本作主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彊委重焉,其何説之辞?”于是譔书词,具马币,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朋友阁杭本作其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沭浴,戒行事【或无则字事或作李】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来往,晨则毕至,张上东门外【张下或有筵于二字或只有别字】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眞能以义取人,先生眞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眞阁作其非是,方从阁杭本无“为先生别”以下十二字今按此阁杭本由有二“去就”字而脱其中字,遂使下句全无文理,方以之误矣】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常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寿。”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味于谄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或无敬字,谄或作诤,皆非是,或无是字】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图阁本作固】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不下,或有只字】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退愈为之序云【退或作遣,蜀本云送诗,元本具于此,今附第四巻末】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温造,字简舆,大雅之五世孙,文宗朝终礼部尚书。公前年送石洪,今又送造。二生皆东都处士之秀者。公时为河南令】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羣遂空。夫冀北马多天下【多下或有于字】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羣邪【能下或有遂字】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輙取之,羣无留良焉。茍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茍无下或有留其二字,虽下阁杭本无谓字】东都固士大夫之冀比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恃或作懐,市或作贾】洛之北涯曰石生【石洪也】其南涯曰温生【即造也,二处士皆居洛阳南北之涯,即赠卢仝诗所谓“水北山人,水南山人”是也】大夫乌公以鈇钺鎭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居守谓东都留守郑余庆】与吾辈二县之大夫【东都郭下二邑,洛阳河南也】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谘或作咨,处或作取】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

译侍御和周君如今已经成为德行成就的前辈,李生温和而有君子之风,有诗八百篇流传并被当时人吟咏。只有我韩愈,学业没有更加进步,品行没有更加修养,只是还没有死罢了。每次去拜访侍御,拜见周君,造访李生,回来后没有一次不感到惭愧。过去侍御把无尽的财费花在朋友身上,到如今又不忍心看他的三族受寒挨饿,便把他们聚集起来供养,远近亲疏的人全都来到。俸禄不足以供养他们。李生虽然想不在外任职,但形势却不允许。看重李生归来的人,都作诗赠给他。我同李生最为旧交,所以又作这篇序。《送石处士序》。(有的版本题作《送石处士赴河阳参谋》,有的版本作“谟”;有的版本还标作诗。石洪字濬川,是洛阳人。罢任黄州录事参军后,退居洛阳,十年没有做官。到这时出任河阳参谋。欧阳修说:“石洪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的声誉,却一时名重,只是因为曾得到韩愈的称道罢了。”石洪在河阳幕府的第二年,被召任京兆昭应尉、集贤校理;又过一年六月去世。于是韩愈为他撰写墓志。)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任节度使三个月时,向属官中贤能的人寻求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说:“先生怎么样?”那人回答:“先生居住在嵩山、邙山、瀍水、涧谷之间,冬天只有一件皮衣,夏天只有一件葛衣,早晚的饭食,一碗饭、一盘蔬菜。别人给他钱,他便推辞;请他一同出游,他从不以事情为由推辞。劝他出仕,他也不答应。他独坐一室,左右都是图书;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情的是非,评论人物的高下,推论事情后来会成还是会败,就像河水决堤向下游东流,又像四匹马驾着轻车驶上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他在前后驾驭,又像蜡烛照亮事物、龟甲占卜吉凶一样。”大夫说:“先生有办法使自己终老,不向别人求取什么,他肯为我来吗?”属官说:“大夫文武兼备、忠孝双全,为国家求取人才,并不是为了私家。如今叛军聚集在恒州,包围着边境,农民不能耕种收获,财物粮食耗尽,我们所处的地方又是他们运输贡赋的道路。治理的方法、征讨的谋略,都应当有所提出。先生仁慈而勇敢,如果以大义相请,并强行委托给他重任,他还能用什么话来推辞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四月、四年、十二月、元年〕 于是撰写书信,准备马匹和礼物,选定日期交给使者,寻找到先生的住所去请他。先生没有告诉妻子儿女,也没有同朋友商量,便穿戴好冠带出来相见。使者在门内拜受书信,依礼行礼。到了夜里便沐浴,告诫随行办事的人,装载书册,询问道路由来,并在平常来往的地方告知将要出行。早晨,送行的人全部到齐,在上东门外张设宴席。酒过三巡,将要起身时,有人举杯说道:“大夫确实能够以大义招取人才,先生也确实能够以道义自任,决定自己的去留。让我为先生饯别。”又斟酒祝愿道:“凡是离去、留下,出仕、退处,哪里有什么固定标准?只以大义为归依。于是借此为先生祝寿。”又斟酒祝愿道:“愿大夫永远不改变当初的志向,不只顾使自家富足而使老师挨饿,不甘心接受谄媚之人而表面敬重正直之士,不以谄媚的话为乐,只听从先生的意见,从而能够取得成功,保全天子的宠命。”又祝愿道:“愿先生不要向大夫谋求利益,不要为了私利而便利自身。”先生起身拜谢,说祝词道:“我怎敢不早晚恭敬,努力遵从您的祝愿和规诫!”于是东都的士人都知道大夫和先生确实能够彼此协力而成就事业,便各自作了六韵歌诗。退居的韩愈为此推述其意,作了这篇序。《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温造,字简舆,是温大雅的五世孙,文宗朝最终官至礼部尚书。韩愈前一年送石洪,这一年又送温造。两人都是东都处士中的杰出人物。韩愈当时任河南令。) 伯乐一经过冀北的原野,马群便空了。冀北的马本来是天下最多的,伯乐即使善于识别马,怎么能够使马群空无一匹呢?解释这件事的人说:“我所谓的空,并不是没有马,而是没有良马。伯乐懂得识马,遇到良马就一定把它选取出来,马群中不再留下良马。如果没有良马,即使说没有马,也不算虚妄之言。东都本来就是士大夫中的冀北。那些倚仗才能、深藏不露而不肯出仕的人,洛水北岸有石生,洛水南岸有温生。大夫乌公手执斧钺镇守河阳三个月,认为石生有才,便用礼义编成罗网,把他罗致到幕府之中。还没有几个月,又认为温生有才,于是以石生作媒介,以礼义编成罗网,又把温生罗致到幕府中。东都即使确实有许多才士,也是一早选取一个,拔擢其中最杰出的;一晚又选取一个,拔擢其中最杰出的。如今从东都留守、河南尹,到各司任职的官员,以及我们两县的长官,政务有不能通达之处,事情有可疑难决之处,还能向谁咨询并作出处理呢?士大夫离开官位而居住在街巷中,又同谁游乐呢?”

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搢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鎭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或无朝字】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阁杭蜀本无内外二字,或作“内外求无理皆非是】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或无自字】资二生以待老,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懐邪【阁杭本无之字】生既至【或无至字】拜公于军门,其为吾以前所称为天下贺【其或作具】以后所称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或作焉】送郑尚书序【郑权,汴州开封人,贞元六年举进士第】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隶岭南节度府,其四十余分四府【通典曰:岭南五府经略使治广州,领州二十二;邕管经略使治邕州,领州十三;容管经略使治容州,领州十四;佳管经略使治桂州,领州十四;镇南经略使安南都防府治交州,领州十一。至德元年,升五府经略使为岭南节度使】府各置帅,然独岭南节度为大府。大府始至【阁杭本无下大府字】四府必使其佐啓问起居,谢守地不得即贺,以为礼。嵗时必遣贺问,致水土物。大府帅或道过其府,府帅必戎服,左握刀,右属弓矢,帕首袴鞾,迎郊【郊上或有于字帕莫辖切鞾许戈切】及既至,大府帅先入据馆【或无先字】帅守屏【必郢切】若将趋入拜庭之为者,大府与之为让,至一再【一下或更有至字】乃敢改服以宾主见,适位执爵皆兴拜,不许乃止,防若小侯之事大国有大事谘而后行【谘或作咨】隶府之州,离府逺者至三千里,悬隔山海,使必数月而后能至。蛮夷悍轻易怨,以变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岛,颿风一日踔数千里【颿与防同颿或作飘踔音逴乂勑敎切】漫澜不见踪迹,控御失所依,险阻结党仇【或作仇党】机毒矢以待将吏【或无将字】撞搪呼号以相和应,蜂屯蚁杂不可爬梳【或作把疏】好则人,怒则兽,故常薄其征入简节而疎目,时有所遗漏不究切之,长养以儿子至纷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狝之【薙音雉芟也狝息浅切】尽根株痛断乃止。其海外杂国若躭浮罗、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或作洲】林邑、扶南、眞腊、于陀利之属【躭浮罗国、流求国、毛人国、夷州、亶州、林邑国、扶南国、真腊国,皆海外蛮夷之国云。林邑一曰环玉,在交州南海行三千里;眞腊一曰吉蔑,在林邑西北,去京师三万七千里躭音耽】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或时候风潮,朝贡蛮胡贾人【胡或作夷】舶交海中。若岭南帅得其人,则一边尽治,不相冦盗贼杀,无风鱼之灾,水旱疠毒之患。外国之货日至,珠香象犀玳瑁竒物溢于中国,不可胜用。故选帅常重于他鎭,非有文武威风,知大体可畏信者,则不幸往往有事。长庆三年四月,以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往践其任【长庆三年四月权为岭南节度使】郑公尝以节鎭襄阳【尝或作常元和十一年七月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又帅沧景德棣【十三年四月权为德州刺史德棣沧景节度使】歴河南尹华州刺史【初权自河南尹帅山南东道为华州刺史】皆有功德可称道。入朝为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元和十四年十一月权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充左街使穆宗即位改左散骑常侍】工部侍郎尚书【长庆元年权自河南尹入为工部侍郎二年十月迁本曹尚书】家属百人,无数亩之宅,僦屋以居,可谓贵而能贫,为仁者不富之效也【贵而能贫此左氏襄二十二年语权本传云用度豪侈复与此异何邪今按通监权家多姬妄禄薄不能赡因李训于王守澄求节镇得广州此语盖讥之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将行,公卿大夫士茍能诗者,咸相率为诗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韵必以来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来归疾也【祝上或无以字或祝下有使字】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考《食货志》:宪宗用李綘议,以韩重华为振武、京西营田和籴水陆运使。振武乃单于大都防府故地,后改名振武。重华后名约,预甘露之祸。洪谓《唐志》无所考,非也。今按《汉书·王尊传》有“治所”字,此“所治”字当乙】

译年轻后生将到哪里去考察德行、请教学业呢?缙绅之士东西往来经过这座都城,也就没有可以在他们住所中礼聘的人了。像这样却说:“大夫乌公一镇守河阳,东都处士的住所便没有人了。”难道不是很可以吗?面向南方而治理天下,所托付的重任和所凭借的力量,只在于宰相和将领。宰相要为天子在朝廷中取得人才,将领要为天子在幕府中取得文武之士;这样寻求人才,内外都不能得到治理的情形就不会存在。我被牵系在这里,不能自行引退,本想依靠这两位处士来养老,如今他们都被有权势的人夺走了,我怎么能不对此耿耿于怀呢?两位先生既然已经到达,便在军门拜见乌公,这件事应当替我向天下道贺;至于我过去所说的话,则替我把私人怨恨都发泄出来吧。留守相公首先作了四韵诗,歌咏这件事,我于是推究他的意思而作了这篇序。《送郑尚书序》。(郑权是汴州开封人,贞元六年考中进士。) 岭南以南有七十个州,其中二十二州隶属于岭南节度府,四十多个州分属四个府。各府都设置主帅,但只有岭南节度府是大府。大府主帅初到时,四府一定派属官启奏问候起居;感谢他守护本地,却不能立即道贺,以此作为礼节。每逢年节,必定派人祝贺问候,送来当地的水土物产。大府主帅有时经过某府,府帅一定穿戎服,左手握刀,右边佩带弓箭,扎着头巾,穿着裤子和靴子,到郊外迎接。到了以后,大府主帅先进入馆舍,占据主位;府帅在屏风外等候,像将要快步进入庭中行拜礼的人一样。大府主帅同他谦让,经过一两次,才敢更换服装,以宾主礼相见。到了相应位置,手执酒爵,双方都起身行拜;对方不允许,才停止。其情形就像小诸侯侍奉大国,有大事要先请示然后才实行。隶属于各府的州,离府较远的达到三千里,山海阻隔,使者必须经过数月才能到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蛮夷强悍轻率,容易产生怨恨,因此会发生变乱。岭南各州都靠近大海,海上有许多洲岛,借着顺风,一天可以飞驰数千里;海面茫茫,风浪浩荡,看不见踪迹。控制防御一旦失去凭依,险要之地便结党为仇,准备机弩毒箭来等待官吏,撞击呼喊,彼此呼应;他们像蜜蜂聚集、蚂蚁混杂一样,无法理清。高兴时像人,发怒时像野兽,所以通常减轻赋税,简化政令,放宽条目,时有遗漏也不深究,长期像养育孩子一样纵容他们,直到纷乱得无法治理,才像割草、猎禽一样将其剿灭,连根株都彻底铲除,痛下决断才停止。海外杂国,如躭浮罗、流求、毛人、夷、亶等州,林邑、扶南、真腊、于陀利之类,分布在东南天地交界之处,数以万计;有时趁着风潮,前来朝贡的蛮夷和胡商的船只交错于海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里、三万七千里〕 如果岭南主帅得到合适的人才,那么整个边境都能得到治理,不会彼此侵扰、盗窃、抢劫和杀戮,也没有风灾、鱼灾,以及水灾、旱灾、瘟疫和毒害之患。外国的货物不断到来,珍珠、香料、象牙、犀角、玳瑁和奇异物产充满中国,多得用不完。因此,选择岭南主帅总比其他镇重要;如果不是具有文武威风、懂得大体、能使人敬畏并信服的人,不幸往往会发生事变。长庆三年四月,朝廷任命工部尚书郑公为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前往履行这一职任。郑公曾经节度襄阳,又统帅沧、景、德、棣诸州,历任河南尹、华州刺史,都有功德可以称道。他入朝任金吾将军、散骑常侍,后来又任工部侍郎、尚书;家属有一百人,却没有几亩房宅,只能租屋居住,可以说是身居显贵而能够安于贫困,表现了仁德之人并不以富有为务的情形。到了这次任命,朝廷上下没有不高兴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七月、十三年、十四年、十一月、元年、二年、十月、二十二年〕 将要出发时,公卿、大夫和士人中凡是能作诗的,都相继作诗来赞美朝廷的政绩,并慰藉韩公南行时的思绪;诗韵一定用“来”字,是为了祝愿韩公政绩有成而归来,并且迅速复命。【“祝”字上有的版本没有“以”字,或“祝”字下有“使”字。】《送水陆运使韩侍御归所治序》【考察《食货志》:宪宗采纳李绛的建议,任命韩重华为振武、京西营田和籴水陆运使。振武是原单于大都护府的旧地,后来改名为振武。重华后来改名为韩约,参与了甘露之变。洪兴祖说《唐志》没有可考的记载,这是不对的。现在考察《汉书·王尊传》,其中有“治所”二字,这里的“所治”二字应当倒置。】

六年冬,振武军吏走驿马诣阙告饥,公卿廷议以转运使不得其人【或无转字】宜选才干之士往换之,吾族子重华适当其任【元和六年四月以卢坦为戸部侍郎判度支曽振武告饥时薛謇为代北水陆运使坦以重华代謇也】至则出赃罪吏九百余人,脱其桎梏,给耒耜与牛,使耕其傍便近地以偿所负,释其粟之在吏者四十万斛不徴,吏得去罪死,假种粮齿平人有以自效,莫不涕泣感奋,相率尽力以奉其令,而又为之奔走经营【为下或无之字】相原隰之宜,指授方法,故连二嵗大熟,吏得尽偿其所亡失四十万斛者,而私其赢余【私其下或有有字其或作有皆非是】得以苏息,军不复饥。君曰:“此未足为天子言,请益募人为十五屯,屯置百三十人而种百顷,令各就高为堡,东起振武,转而西过云州界,极于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际【或作险】六百余里,屯堡相望,冦来不能为暴,人得肆耕其中,少可以罢漕挽之费。”朝廷从其议,秋果倍收,嵗省度支钱千三百万。八年诏拜殿中侍御史,锡服朱银【或作朱金银绯唐五品服】其冬来朝,奏曰:“得益开田四千顷,则尽可以给塞下五城矣【五城东西中三受防坡朔方振武二军也】田五千顷,法当用人七千,臣令吏于无事时督习弓矢为战守备,因可以制虏,庶几所谓兵农兼事务一而两得者也【或无几字务一或作一务雨得或作得雨】大臣方持其议【八年冬重华入朝防宰相李綘已罢后宰相恃其议而止语见食货志志所载营田事大扺与公此序相表里】吾以为边军皆不知耕作,开口望哺,有司常僦人以车船自他郡往输,乗沙逆河,逺者数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费不可胜计,中国坐耗【坐耗或作坐见耗虚或作坐耗虚今从阁杭本定】而边吏恒苦食不继,今君所请田,皆故秦汉时郡县地,其课绩又已验白。若从其言,其利未可遽以一二数也。今天子方举羣防,以收太平之功,宁使士有不尽用之叹,怀竒见而不得施设也?君又何忧!而中台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韩君前领三县纪纲,二州奏课常为天下第一,行其计于边,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尽用其策,西北边故所没地可指期而有也。闻其归,皆相勉为诗以推大之,而属余为序。送郑十校理序【旧史云:郑余庆之子瀚,本名涵,以文宗藩邸时名同,改名瀚。贞元十年举进士,以父谪官,累年不仕。自秘书省校书郎迁洛阳尉,充集贤院修撰,改长安尉,集贤校理。公以元和四年六月为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涵求告来宁,公于其行作是序以送之。盖五年春也,故有“归骑春衫薄”之句】秘书御府也。天子犹以为外且逺,不得朝夕视。始更聚书,集贤殿别置校雠官,曰学士,曰校理【士下或无曰字】常以宠丞相为大学士【开元十三年改集仙殿为集贤殿,聚四部书其中,置修撰校理官,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以宰相张説为大学士】其他学士皆达官也。校理则用天下之名能文学者,茍在选,不计其秩次,惟所用之【名下或有士字,又或有而字】由是集贤之书盛积,尽秘书所有,不能处其半。书日益多,官日益重。四年郑生涵始以长安尉选为校理【为一作授】人皆曰:「是宰相子,能防俭守教训,好古义,施于文辞者如是。而在选公卿大夫家之子弟,其劝耳矣【家下或有选字,非是】愈为博士也,始事相公于祭酒分教东都生也,事相公于东太学,今为▯于都官也,又事相公于居守【居上或无于字,按旧史元和元年郑余庆罢相为太子宾客,迁国子祭酒,冬十一月庚戌迁河南尹,三年夏六月甲戌自河南尹拜东都留守,六年十月除吏部尚书。唐制东都置六馆学,与京师同,故掌其职者谓之分教,而旧史又云愈始举进士,投文于公卿,闻故相郑余庆为之延誉,由是知名于时】三为属吏,经时五年,观道德于前后,听教诲于左右,可谓亲薫而炙之矣【或无后字,炙之石切】其高大逺密者,不敢隐度论也。其勤巳而务博施,以巳之有欲人之能,不知古君子何如耳【或无耳字,或作尔】今生始进仕,获重语于天下,而慊慊若不足,真能守其家法矣。其在门者可进贺也【门下或有下字】求告来宁【涵以元和四年为校理,五年宁亲东都时,余庆为东都留守】朝夕侍侧,东都士大夫不得见其面于其行日,分司吏与留守之从事【司下或有▯字】窃载酒肴席,定鼎门外【古今地名曰河南,有鼎门,九鼎所定也。即成王定鼎于郏鄏之所】盛宾客以饯之,既醉,各为诗五韵,且属愈为序。诗【洛,诗下或有曰字注字;洛上或有得字】相公倦,台鼎分,正新邑洛【正或作政】才子富文华,校雠天禄阁。寿觞佳节过,归骑春衫薄【衫或作和】鸟弄正交加,杨花共纷泊。亲交谁不羡,去去翔寥廓【亲交或作交亲】

译元和六年冬天,振武军的官吏骑驿马到朝廷报告饥荒,公卿在朝廷上商议,认为水陆转运使没有选对人【有的版本没有“转”字】,应该选派有才干的人前去替换他。我的族侄韩重华恰好担任这一职务【元和六年四月,朝廷任命卢坦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曾有振武报告饥荒,当时薛謇任代北水陆运使,卢坦让韩重华代替薛謇。】韩重华到任后,查出贪赃犯罪的官吏九百多人,解除他们的镣铐,给他们农具和牛,让他们在附近便利的地方耕种,以偿还所欠的粮食;又免除官吏手中存粮四十万斛的征收。官吏得以免于罪死,借给他们种粮,使他们取得与平民相同的身份,并有机会自我效力;他们无不流泪感动、奋发努力,相互督促,竭尽全力奉行他的命令,同时又为他奔走经营【“为”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勘察原野高低和土地的适宜情况,指示传授耕作方法。因此连续两年大丰收,官吏得以全部偿还所亏欠的四十万斛粮食,并把盈余据为己有【“私其”下面有的版本有“有”字,“其”有的作“有”,都不对】,得以恢复生息,军队不再饥饿。韩君说:“这还不足以向天子报告,请再招募人员设置十五屯,每屯安置一百三十人,耕种一百顷土地;命令各屯就高地修筑堡垒,从东面的振武出发,转向西面越过云州边界,直到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间【有的版本作‘险’】六百多里。屯田堡垒彼此相望,敌寇来时不能施暴,人民可以尽情在其中耕作;这样至少可以减少漕运挽输的费用。” 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秋天果然收成翻倍,每年节省度支钱一千三百万。元和八年,诏令任命韩重华为殿中侍御史,赐给朱衣银鱼袋【有的版本作“朱金银绯”,唐代五品官服色】。那年冬天他入朝,上奏说:“如果再开垦四千顷田地,就完全可以供给塞下五座城池了【五城,即东、西、中三受降城和朔方、振武二军】。耕田五千顷,按制度应当使用七千人。我命令官吏在无事时督促他们操练弓箭,准备战守;这样又可以制服敌虏,大概就是所谓兵农兼务、一举两得了【有的版本没有“几”字;“务一”有的作“一务”,“两得”有的作“得两”。】大臣们正坚持他们的意见【元和八年冬,韩重华入朝;这时宰相李绛已经罢相,后来宰相依恃他的建议而停止此事,见《食货志》。《食货志》所载营田之事,大体与韩愈这篇序相互印证。】我认为边军都不知道耕作,张口等待供养,有关部门常常雇人用车船从其他郡县运粮,乘着沙道、逆流行船,远的有几千里;人和牲畜死在道路上,蹄迹相接,费用多得无法计算。中原因此坐受耗损【“坐耗”有的作“坐见耗虚”,也有的作“坐耗虚”,今依阁本、杭本校定】,而边地官吏常常苦于粮食供应接不上。如今韩君所请求开垦的土地,都是秦汉时期原有的郡县之地,屯田成效又已经得到明确验证。如果采纳他的意见,其利益不是一两项就能数清的。如今皇帝正广泛举拔人才,以取得太平的功业,难道能让士人有才不尽其用的叹息,怀有奇才却不能施展吗?韩君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中书省的士大夫们也都这样说。侍御史韩君先前掌管三县的纲纪,两个州的考核成绩常常是天下第一;如今把他的谋略施行于边地,功绩又如此显赫。假如完全采用他的计策,西北边境过去失陷的土地,便可以指日收复了。听说他要回去,大家都相互勉励作诗来推重赞美他,并嘱托我写这篇序。《送郑十校理序》【旧史说:郑余庆的儿子郑瀚,本名郑涵,因为文宗在藩邸时有同名者,改名为瀚。贞元十年考中进士,因为父亲被贬官,多年没有做官。后来由秘书省校书郎升为洛阳县尉,充任集贤院修撰,改任长安县尉,又任集贤校理。韩愈在元和四年六月任都官员外郎,分司东都。郑涵请假前来省亲,韩愈在他出行时写这篇序为他送行。大约是元和五年春天,所以有“归骑春衫薄”的句子。】秘书省是皇帝的御书府。天子还认为它处在外地而且偏远,不能早晚亲自视察。起初重新聚集书籍,后来在集贤殿另设校勘官,称为学士、校理【“士”字下有的版本没有“曰”字】,常常以受宠的宰相担任大学士【开元十三年,将集仙殿改为集贤殿,把四部书聚藏其中,设置修撰、校理等官;五品以上为学士,六品以下为直学士,并任宰相张说为大学士】。其他学士都是显贵官员。校理则任用天下著名而能作文章的人,只要入选,便不计较品秩高低,完全听凭任用【“名”字下有的版本有“士”字,又有的版本有“而”字】。因此集贤殿的藏书大量积聚,秘书省所有的书都搬来,也不能占它的一半。书籍日益增多,官职也日益重要。元和四年,郑生郑涵开始以长安县尉的身份被选为校理【“为”字有的作“授”】。人们都说:“这是宰相的儿子,能够谨慎节俭、遵守教训,喜好古代义理,并且把这些施用于文章。像这样,那么在候选之列的公卿大夫家子弟,就应当受到劝勉了【“家”字下有的版本有“选”字,不对】。他从前在国子监祭酒分教东都学生时侍奉相公,在东都太学侍奉相公,如今在都官任职又侍奉相公,将来还要在留守任上侍奉相公【“居”字上有的版本没有“于”字。按旧史,元和元年郑余庆罢相任太子宾客,升国子祭酒;冬十一月庚戌任河南尹;元和三年夏六月甲戌由河南尹任东都留守;元和六年十月任吏部尚书。】唐代制度规定,东都设置六馆学,与京师相同,所以掌管这项职务的人称为分教;旧史又说,韩愈刚考中进士时,把文章投给公卿,听说前宰相郑余庆替他宣扬声誉,因此在当时成名。】他三次担任相公的属官,前后五年,观察相公的道德,聆听相公身边的教诲,可以说是亲身受到熏陶和感染了【有的版本没有“后”字;“炙之”的“炙”音石切】。至于相公道德的高大、见识的深远和用心的缜密,我不敢私下揣度评论。他勤勉自修而致力于广泛施惠,把自己拥有的东西希望别人也能拥有;至于古代君子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了【有的版本没有“耳”字,有的作“尔”】。如今郑生刚开始做官,就获得天下人的厚重称誉,却仍谦恭自守,觉得自己还不够,这真是能够守住家法的人。他的门生属吏可以进来祝贺了【“门”字下有的版本有“下”字】。郑生请假来东都省亲【郑涵元和四年任校理,元和五年省亲东都时,郑余庆任东都留守】,早晚侍奉在父亲身旁;东都士大夫在他出行那天不能见到他的面。分司的官吏和留守府的属吏【“司”字下有的版本有“吏”字】私下带着酒肴席具,在定鼎门外【古今地名书说:河南有鼎门,是九鼎安置之处,即周成王在郏鄏定鼎的地方】盛情宴请宾客为他饯行。酒喝醉后,各自作五韵诗,并嘱托韩愈写序。诗【“洛”字后有的版本有“诗”字或“注”字;“洛”字上有的版本有“得”字】相公年老疲倦,离开台鼎之位,正好处在新建的洛阳;才子富有文采,任职校勘天禄阁。寿酒在佳节之后饮尽,归骑踏上春日而春衫单薄。鸟儿嬉弄,声音交错;杨花纷纷飘泊。亲朋故交谁不羡慕你?去吧,去吧,展翅飞向辽阔的天空【“亲交”有的作“交亲”。】

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讲或作御,或作盛山唱和诗序。唐史:韦处厚,字德载,京兆万年人。中进士第,又擢才识兼茂科,贤良异等。宪宗时,歴考功员外郎,坐与宰相韦贯之善,出为开州刺史。穆宗立,为翰林侍读学士,再迁中书舍人。文宗时为相。初在开州,有盛山诗十二篇:一宿云亭,二隐月岫,三茶岭,四梅溪,五流杯渠,六盘石磴,七桃鳿,八竹嵓,九琵琶台,十胡卢沼,十一绣衣石塌,十二上士瓶泉。盛山,开州也。开州随巴东郡之盛山县,武德元年改为开州】韦侯昔以考功副郎守盛山,人谓韦侯美士,考功显曹,盛山僻郡,夺所宜处,纳之恶地,以枉其材,韦侯将怨且不释矣。或曰不然,夫得利则跃跃以喜,不利则戚戚以泣【跃跃閤杭本无下跃字,以下句偶之非是,不利不下或有得字】若不可生者,岂韦侯谓哉【谓哉上或有之字】韦侯读六艺之文,以探周公孔子之意【艺下或无之字,探杭作深,子下或无之字皆非是】又妙能为辞章,可谓儒者。夫儒者之于患难,茍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以障屋霤,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氷之于夏日,其翫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况一不快于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闲哉?未几果有以韦侯所为十二诗遗余者,其意方且以入谿谷【或无方字】上岩石,追逐云月不足,日为事,读而歌咏之【歌咏或作咏歌】令人欲弃百事往而与之游,不知其出于巴东以属朐防也【朐防,说文虫名,汉中有朐防县,地下湿多此虫,因以为名,朐从肉句声,考其义当作润蠢,唐书音蠢闰,刘禹锡音屈忍,汉书朐音劬,通典曰开州汉之朐防地也】于时应而和者凡十人【樊谓考下文只六人,一曰和者十人而时集闷下者六人耳】及此年韦侯为中书舍人,侍讲六经禁中【诸本作及此年,阁本作明年,杭本作时年,谓此时之年也,韦以元和十一年刺盛山,韩以长庆二年作序,阁本作明年由时字讹也,今按作明年则非实,作时年则不词,当从诸本作及此年则无可疑矣,诸本禁中下有名处厚字,元和十五年三月处厚以侍讲学士讲诗闗睢书洪范于太液亭,长庆二年四月为中书舍人】和者通州元司马为宰相【元和十年三月稹为通州司马,长庆二年二月同平章事】洋州许使君为京兆忠州白使君为中书舍人【元和十三年十二月居易为忠州刺史长爱元年十二月为中书舍人】李使君为谏议大夫【景俭字寛中元和中为忠州刺史长庆元年八月为諌议大夫不言某州使君者连上忠州文也泽之云景险时为楚州疑有脱误】黔府严中丞为秘书监【元和十四年二月以商州刺史严暮为黔中观察使长庆元年入为秘书卒】温司马为起居舍人【温造时为武陵司马今诸本皆亡州名亦疑脱误】皆集阙下【和者下六人诸本亦各书其名云元司马名稹许使君名康佐白使君居易李使君景俭严中丞武温司马造方以阁杭本并上文名处厚共删十四字云蜀本侧书稹康佐居易景俭造五名独严不书其名今考严谓严謩时为秘书监乐天集有制词可考诸本改作严武蜀本又作少监皆非也李景俭自楚州召还温造自朗州召还今皆不着其郡亦阙文也】于是盛山十二诗与其和者【山下或有之字】大行于时,聮为大巻,家有之焉。慕而为者将日益多,则分为别巻。韦侯俾余题其首。石鼎聮句诗句【阁杭无此篇。洪庆善曰:张文潜本校与诸本特异,盖原于蔡文忠也,然増损太多,不知得于何本,今姑以杭蜀本为正。今按张本多可取,当附见以备参考。洪兴祖云:石鼎聮句诗,或云皆退之所作,如毛頴传以文滑稽耳。轩辕寓公,姓弥明,寓公名侯喜,师服,皆其弟子也。余曰不然,公与诸子嘲戯见于诗者多矣。皇甫湜不能诗,则曰掎摭粪壤间;孟郊思苦,则曰肠肚镇煎煼;樊宗师语澁,则曰辞悭义卓阔,止于是矣。不应讥诮轻薄如是之甚也。且序云: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貌极丑,白须黒面,长颈而高结,喉中又作楚语,年九十余,此岂亦退之自谓邪?予同年李道立云:尝见唐人所作贾岛碣云:石鼎聨句所称轩辕弥明即君也。岛,范阳人;弥明,衡山人。岛本浮屠,而弥明道士,附防之妄,无可信者。独仙传拾遗有弥明传,虽祖述退之之语,亦亦有是人矣。聨句若以为公作,则若出一口矣。今读其刘侯句,不及弥明逺甚,何至是邪?盖闻君子损巳以成人之美,未闻抑人以取胜也。其曰:吾不解世俗书,见孔武仲杂记】

译《韦侍讲盛山十二诗序》【“讲”有的作“御”,也有的作《盛山唱和诗序》。唐史说:韦处厚,字德载,京兆万年人。考中进士,又考取才识兼茂科、贤良异等科。宪宗时历任考功员外郎,因为与宰相韦贯之友善获罪,出任开州刺史。穆宗即位,任翰林侍读学士,升任中书舍人。文宗时任宰相。他起初在开州时,作有《盛山诗》十二篇:第一《宿云亭》,第二《隐月岫》,第三《茶岭》,第四《梅溪》,第五《流杯渠》,第六《盘石磴》,第七《桃坞》,第八《竹岩》,第九《琵琶台》,第十《胡卢沼》,第十一《绣衣石榻》,第十二《上士瓶泉》。盛山就是开州。开州隶属巴东郡的盛山县,武德元年改为开州。】韦侯从前以考功副郎的身份镇守盛山,人们说韦侯是美好之士,考功是显要部门,盛山却是偏僻郡县;把他从适宜的职位上夺走,放到恶劣的地方,来曲屈他的才干,韦侯将会怨恨而且无法排遣了。有人说:不是这样。得利时便欢跃喜悦,失利时便忧愁哭泣【“跃跃”在阁本、杭本中没有下一个“跃”字,这是为了与下句相偶,不对;“不利”下有的版本有“得”字】,好像无法活下去的人,难道是韦侯吗【“谓哉”上有的版本有“之”字】?韦侯研读六经的文章,探究周公、孔子的意旨【“艺”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探”杭本作“深”;“子”字下有的版本没有“之”字】,又精通辞章写作,可以说是儒者。儒者对于患难,如果不是自己招来的,就拒绝让它进入内心,好像筑起河堤来挡住屋檐水;容纳并消解它,好像水流归入大海,冰块消融于夏日;用文章来玩味并忘掉它,好像演奏金石之乐来压过蟋蟀的鸣叫和虫飞的声音。何况考功、盛山之事不过是一呼一吸之间的一点不快呢?不久,果然有人把韦侯所作的十二首诗送给我。他当时正要进入溪谷、登上岩石,追逐云月还觉得不够,整天把这当作事情,读着它们并吟咏起来【有的版本没有“方”字;“歌咏”有的作“咏歌】;使人想要抛弃一切事务,前去和他游览,不知不觉就从巴东出发,到了朐防【朐防,《说文》说是虫名;汉中有朐防县,地下潮湿,多有这种虫,因而得名。“朐”从肉部,句为声;考察其义,应当作“润蠢”。《唐书》音“蠢闰”,刘禹锡音“屈忍”,《汉书》“朐”音“劬”。《通典》说开州就是汉代朐防之地】。当时应和唱和的总共有十人【樊汝霖说,考察下文只有六人;也许是说唱和者十人,而当时聚集在一起的只有六人】。到了这一年,韦侯任中书舍人,在宫禁中侍讲六经【各本作“及此年”,阁本作“明年”,杭本作“时年”,意思是“这一年”。韦处厚元和十一年任盛山刺史,韩愈长庆二年作序;阁本“明年”是由“时年”讹变而来。今考察,作“明年”不合事实,作“时年”文辞不通,应依各本作“及此年”,没有疑问。各本“禁中”下有“名处厚”三字。元和十五年三月,韦处厚以侍讲学士在太液亭讲《诗经·关雎》和《尚书·洪范》;长庆二年四月任中书舍人】。唱和者有通州司马元稹,后来任宰相【元和十年三月,元稹任通州司马。】长庆二年二月任同平章事;洋州许使君后来任京兆尹;忠州白使君后来任中书舍人【元和十三年十二月,白居易任忠州刺史;长庆元年十二月任中书舍人】;李使君后来任谏议大夫【李景俭,字宽中,元和年间任忠州刺史,长庆元年八月任谏议大夫。这里没有说某州使君,是承接上文忠州而言。泽之说,李景俭当时任楚州刺史,疑有脱文】;黔府严中丞后来任秘书监【元和十四年二月,任商州刺史严謩为黔中观察使;长庆元年入朝任秘书监】;温司马后来任起居舍人【温造当时任武陵司马。现在各本都脱去州名,也疑有脱文】。这些人都聚集在京城【唱和者共有六人,各本还分别写出他们的姓名:元司马名稹,许使君名康佐,白使君名居易,李使君名景俭,严中丞名謩,温司马名造。方本、阁本、杭本把上文的“名处厚”连同此处删去十四字;蜀本旁注稹、康佐、居易、景俭、造五人的名字,唯独不写严謩的名字。现在考察,严中丞是严謩,当时任秘书监,白居易文集中有制词可考。各本改作严武,蜀本又作少监,都不对。李景俭由楚州召还,温造由朗州召还,现在都不标明他们原任郡名,也是阙文】。于是《盛山十二诗》和它们的唱和诗在当时广泛流传,联缀成大卷,家家都有。仰慕这些诗而作诗的人将会日益增多,于是便分成另卷。韦侯让人为我写在卷首。《石鼎联句诗句》【阁本、杭本没有这一篇。洪庆善说:张文潜的校本与各本特别不同,大概源于蔡文忠本;然而增删太多,不知取自哪一种底本,如今姑且以杭本、蜀本为准。现在考察,张本有许多可取之处,应附在后面以备参考。洪兴祖说:《石鼎联句诗》有人认为全是韩愈所作,像《毛颖传》一样只是用文字作诙谐之戏。轩辕寓公,姓弥明;寓公名侯喜,师服,都是他的弟子。我认为不是这样。韩愈与诸人的相互嘲戏,见于诗中的很多。皇甫湜不会作诗,便说他只会在粪土中拾取;孟郊苦思,便说他肚肠长久煎熬;樊宗师言辞艰涩,便说他辞少义深阔,也不过如此。不应当讥刺轻薄到这样的程度。而且序中说:衡山道士轩辕弥明,容貌极丑,白须黑脸,长颈而高结,喉中又说楚地口音,年纪九十多岁;这难道也是韩愈自称吗?我的同年李道立说:曾见唐人所作《贾岛碣》,其中说《石鼎联句》所称的轩辕弥明就是贾岛。贾岛是范阳人,弥明是衡山人。贾岛本是佛教僧人,弥明是道士,把二人附会为一人的说法荒诞不可信。】唯独《列仙传拾遗》中有《弥明传》,虽然是承袭韩愈的说法,也说明确实有这样的人。若把联句说成韩愈一人所作,那么就像出自同一张口。如今读侯喜的诗句,远远比不上弥明的诗句,怎么会这样呢?大概听说君子要损抑自己来成全别人的美名,从没听说要压制别人来取得胜利。他说:“我不懂世俗的书,看见孔武仲《杂记》【原文至此残缺,疑有脱文。】

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自衡下来【下或作山】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知下师服张本作刘,或无夜字】有校书郎侯喜,新有能诗声,夜与刘説诗,弥明在其侧。貎极丑,白须黒面,长颈而高结喉中,又作楚语【蔡张本皆作长颈而结喉,无高与中字。唐子西曰:结古髻字也,高结当句断。汉陆贾传尉佗魁结顔曰读为椎髻云,一撮之髻,其形如椎,高结语原此。今按古语自有城中好高结,不必引椎结也。但道士之首加冠不作椎结,读结为髻,而以喉属下句者,虽有据而非是。盖长颈故见其结喉之高,而此高结喉中又作楚语也。不然则当从蔡张本删高中二字】喜视之若无人,弥明忽轩衣张眉,指鑪中石鼎,谓喜曰:「子云能诗,能与我赋此乎【云或作之,又无能诗二字非是】刘徃见衡湘闲人説云:「年九十余矣【张本年上有其字,无矣字】解捕逐▯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实能否也【方无解字,解张作能,拘囚张作罔两,不上方有然字而无其字,或无否字】见其老颇貎敬之,不知其有文也。闻此説大喜,即援笔题其首两句【张无説字,即方作既】次传于喜,喜踊跃即缀其下云云【于下两喜字张本并作侯,方无下字】道士哑然笑曰【哑乌格切】子诗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北墙坐【袖杭蜀本作抽,倚或作旁,或无坐字】谓刘曰:「吾不解世俗书,子为我书【解或作能,后同。子为上或有弟字,我书下有吾句字】因高吟曰:「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初不似经意【不似张本作似非,疑当乙作似不】诗防有似讥喜,二子相顾慙骇【二子张作二人】欲以多穷之,即又为而传之喜,喜思益苦【或无思字】务欲压道士,每营度欲出口吻【或无欲字】声鸣益悲,操笔欲书【张作而书】将下复止,竟亦不能,竒也。毕即传道士,道士高踞大唱曰:「刘把笔,吾诗云云【或无诗字,张本作刘进士把笔,则又高吟云云】其不用意而功益竒【此从张本下四字,或作益切竒,出非是,或疑其当作若】不可附説。语皆侵刘侯【或无侯字】喜益忌之。刘与侯皆已赋十余韵,弥明应之如响,皆頴脱含讥讽。夜尽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续,因起谢曰:「尊师非世人也,某伏矣,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夜尽三更,诸本在不能续之下,下更有一子二字,此从张本;方从杭蜀本文粹无益忌至讥讽二十四字,从思竭不能续五字,但有喜字属上句;又尽作益,二子二字下便连因起谢,张本又以尽为盖,而一本并无尽益盖三字。今按方本简严,诸本重复,然简严者似于事理有所未尽,而重复者乃得见其曲折之详,但今恐有漏落,故且从诸本及张本,而方本固在其中。但方本语侵刘喜,刘既书姓喜,不当独书名,恐刘下本有侯字,而下文别有喜字之误也。诸本喜益忌之之下复云刘与侯皆已赋千余韵,语亦太冗。张本夜尽三更四字属于含讥讽之下固善,然似不若移于喜益忌之之下,此皆未敢自以为然,读者详之。】非世人也,或无世人,或作非世人能出也。张本某下有等字,伏或作服】道士奋曰【奋下或有髯字,或有目字,或有然字。今按恐或有髯字】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谓刘曰:「把笔来,吾与汝就之【或无来字,或无吾与汝就之五字】即又唱出四十字为八句,书讫使读,读毕谓二子曰:「章不巳就乎?」二子齐应曰:「就矣【张无即字,出或作书非是,讫使方作止,即下读字张本作之属上句,方无不字】道士曰:「此皆不足与语【此或作子】此宁为文邪?吾就子所能而作耳【就下或无子,字作下,或有之字耳,或作矣】非吾之所学于师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闻也,独文乎哉?吾语亦不当闻也【吾所能或作吾所闻,语下张本有子字】吾闭口矣。二子大惧,皆起立牀下拜曰【张无皆字】不敢他有问也,愿闻一言而已。”先生称:“吾不解人闲书,敢问解何书?”请闻此而巳。道士寂然,若无闻也【方无“敢问解何书”五字,“请闻下十三字”张本但存“寂然”二字,无十一字】累问不应,二子不自得,即退就座。道士倚墙睡,鼻息如雷鸣。二子怛然失色,不敢喘【喘上张本有少字】斯须,曙鼔动咚咚【音彤】二子亦困,遂坐睡【或无“遂坐睡”三字】及觉,日已上,惊顾覔道士不见【上张本作出,方无“惊”字】即问童奴,奴曰【童张本作僮,奴曰上张有僮字】天且明,道士起出门,若将便旋然。”奴怪久不返,即出到门覔无有也【张无“到门”字,“覔”下有“之”字】二子惊惋,自责若有失者,闲遂诣余言。余不能识其何道士也。尝闻有隐君子弥明,岂其人耶?

译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从衡山下来【“下”有的作“山”】。他过去在衡山、湘水之间认识进士刘师服,将要经过太白,得知师服在京城,夜里到他住处投宿【“知”字下的“师服”,张本作“刘”;有的版本没有“夜”字】。当时有个校书郎侯喜,最近有了能作诗的名声;夜里他和刘师服谈论诗,弥明就在旁边。弥明容貌极丑,白须黑脸,长颈而高高结喉,喉中又说楚地口音【蔡本、张本都作“长颈而结喉”,没有“高”与“中”二字。唐子西说:“结”就是古代“髻”字;“高结”应当在这里断句。《汉书·陆贾传》说尉佗“魁结”,颜师古注认为是椎髻,一撮头发像椎子;“高结”一语源于此。现在考察,古语本来就有“城中好高结”,不必引用椎髻之说。然而道士头戴冠,不会梳椎髻;若把“结”读作髻,而把“喉”归入下句,虽然有依据,却不对。应是因为脖子长,所以显得结喉很高,而“高结喉中又作楚语”才是完整意思。否则就应依蔡本、张本删去“高”“中”二字。】侯喜看他,像没看见人一样。弥明忽然提起衣襟、扬起眉毛,指着炉中的石鼎,对侯喜说:“你说自己能作诗,能不能为这个鼎作诗呢【“云”有的作“之”;有的版本没有“能诗”二字,不对】?”刘师服过去曾听衡山、湘水一带的人说:“他已经九十多岁了【张本‘年’上有‘其’字,没有‘矣’字】,能够捕捉鬼怪,拘禁蛟、螭、虎、豹,却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方本没有‘解’字,张本把‘解’作‘能’;张本把‘拘囚’作‘罔两’;方本‘不’字上有‘然’字而没有‘其’字;有的版本没有‘否’字】。”我见他年老,颇为尊敬他,却不知道他有文章才华。听到这番话,侯喜大为高兴,立即提笔写下开头两句【张本没有“说”字;方本“即”作“既”】,接着传给侯喜,侯喜踊跃地立即在下面续写道:“……【‘于’字下两个‘喜’字,张本都作‘侯’;方本没有下一个‘字’】。”道士哑然失笑【“哑”音乌格切】,说:“你的诗就这样而已吗?”于是袖手耸肩,靠着北墙坐下【“袖”杭本、蜀本作“抽”;“倚”有的作“旁”;有的版本没有“坐”字】,对刘师服说:“我不懂世俗的书,你替我写【‘解’有的作‘能’,下文同;‘子为’上有的版本有‘弟’字;‘我书’下有的版本有‘吾句’二字】。”于是高声吟诵道:“龙头缩成菌蠢,猪腹胀得彭亨。”起初不像是特意构思的诗句【张本“不似”作“似不”,疑当倒置为“似不”】,诗句似乎有讥刺侯喜的意味。两人相互看着,既惭愧又惊骇【“二子”张本作“二人”】,想用更多诗句来使他词穷;道士又作诗传给侯喜。侯喜思考得更加苦,竭力想压倒道士;每次构思,想要从口中说出时,声音越发悲苦。他拿笔想写【张本作“而书”】,将要落笔又停下,最终仍然不能写成,真是奇异。写完后传给道士,道士高踞而大声唱道:“刘师服,拿笔来,我的诗如下……【有的版本没有‘诗’字;张本作‘刘进士拿笔’,接着又高声吟诵】。”他的诗不用心构思,功力却更加奇特【此四字依张本;有的作“益切奇”,不对;有人怀疑应作“若”】,不可附会解释。这些话全都带有讥刺刘侯的意味【有的版本没有“侯”字】,侯喜更加嫉妒他。刘师服和侯喜都已经作了十多韵诗,弥明应答如同回声,句句锋芒毕露,含有讥讽意味。夜里到了三更,两人的思绪都已枯竭,不能继续作下去,于是起身道谢说:“尊师不是世俗之人,我们认输了,愿意拜您为弟子,不敢再谈论诗了【“夜尽三更”各本置于“不能续”之后,下面又有“一子”二字;本译依张本。方本删去从“益忌之”到“讥讽”的二十四字,并删去“思竭不能续”五字;各本异文极多,难以确定。】” “不是世俗之人【有的版本没有‘世人’二字,也有的作‘不是世人所能作的’;张本‘某’下有‘等’字;‘伏’有的作‘服’】。”道士奋然说道【“奋”下有的版本有“髯”字、‘目’字或‘然’字;现在考察,恐怕有‘髯’字】:“不行,这篇文章不能不写完。”又对刘师服说:“拿笔来,我和你把它完成【有的版本没有‘来’字,或没有‘吾与汝就之’五字】。”随即又高声吟出四十字,成为八句,写完后让两人诵读;读完对两人说:“文章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两人一齐回答:“完成了【张本没有‘即’字;‘出’有的作‘书’,不对;方本‘讫使’作‘讫止’;张本把‘读’字作上句的一部分;方本没有‘不’字】。”道士说:“这些都不值得同你们谈论【‘此’有的作‘子’】。这难道能算文章吗?我只是就你们的能力来写的【‘就’下有的版本没有‘子’字;‘作’下有的版本有‘之’字;‘耳’有的作‘矣’】。这不是我从老师那里学来的本领;我的本领,你们都不够资格听,难道只有文章如此吗?连我的言语也不应当让你们听到【‘吾所能’有的作‘吾所闻’;‘语’下张本有‘子’字】。我闭口不说了。”两人非常害怕,都起身到床下拜谢说:“其他事情我们不敢再问了,只希望听您说一句话。” 先生称呼道士说:“我不懂人间的书,敢问您懂什么书?”请允许我们听到这一点就够了。道士寂然无声,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方本没有“敢问解何书”五字;“请闻”以下十三字,张本只保留“寂然”二字,其余十一字没有】。两人多次询问,他都不回答;两人感到无所适从,便退回座位。道士靠墙睡觉,鼻息声像雷鸣。两人惊恐失色,不敢喘气【“喘”上张本有“少”字】。不一会儿,天亮的鼓声咚咚响起【“咚”音彤】,两人也困了,便坐着睡去【有的版本没有“遂坐睡”三字】。等到醒来,太阳已经升高;两人惊讶地环顾寻找,道士却不见了【张本“上”作“出”,方本没有“惊”字】。于是询问童仆,童仆说【张本“童”作“僮”,“奴曰”上张本有“僮”字】:“天快亮时,道士起身出门,好像要去小便。”童仆奇怪他很久没有回来,便出门到门外寻找,却没有找到【张本没有“到门”二字,“覔”下有“之”字】。两人大为惊叹惋惜,责备自己好像丢失了什么似的。后来他们到我这里,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不能辨识他究竟是哪一位道士。曾听说有个隐士名叫弥明,难道就是这个人吗?

韩愈序石鼎聨句诗【或无此题】巧匠斲山骨,刳中事煎烹【师服】直柄未当权,塞口且吞声【喜】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弥明】外苞干藓文,中有暗浪惊【师服】在冷足自安【方从杭蜀文粹作安自足,既无文理对偶,又差,方本误改,多类此】遭焚意弥贞【喜】谬当鼎鼐间,妄使水火争【弥明】大似烈士胆,圆如战马缨【师服】上比香炉尖,下与镜面平【喜】秋瓜未落蔕,冻芋强抽萌【弥明】一块元气闭,细泉幽窦倾【师服】不値输冩处,焉知怀抱清【喜】方当洪鑪然,益见小器盈【弥明】睆睆无刃迹【庄子睆睆然在继缴之中注视貌,华绾切】团团类天成【师服】遥疑▯负图,出曝晓正晴【喜】旁有双耳穿【双或作只】上为孤髻橕【诸本此下无弥明字,今按此似二子讥道士之词,恐实非弥明语】或讶短尾铫,又似无足铛【师服】可惜寒食毬,掷此傍路坑【喜】何当出灰灺【徐也切】无计离缾罂【弥明】陋质荷斟酌,狭中愧提擎【师服】岂能煑仙药,但未污羊羮【喜】形模妇女笑,度量儿童轻【弥明】徒示坚重性【示或作尔】不过升合盛【师过或作合,合或服作斗盛或作成】傍似废毂仰【傍或作仍】侧见折轴横【喜】时于蚯蚓窍,微作苍蝇鸣【弥明】以兹翻溢愆【以兹或作忽罹】实负任使诚【师服】常居顾盻地,敢有漏泄情【喜】宁依暖热弊,不与寒凉并【弥明】区区徒自效,▯▯不足呈【喜诸本此下无喜字】廻旋但兀兀,开阖惟铿铿【师铿丘服耕切】全胜瑚琏贵,空有口传名,岂比爼豆古,不为手所撜【除庚切,博雅曰揬也,淮南子子路撜溺而受牛谢注撜举也,平上声,通洪本一作掁】磨砻去圭角,浸润着光精【着附也】愿君莫嘲诮此。物方施行【四韵并弥明所作。又年谱云:或谓轩辕寓公,性弥明寓公,名盖以文滑稽耳。是不然,刘侯虽皆公门人,然不应讥诮如是之甚。且言弥明形貌声音之陋,亦岂公自谓邪?而列仙传又有弥明传,要必有是人矣。今按此诗句法全类韩公,而或者所谓寓公姓名者,盖轩辕反切近韩字,弥字之义又与愈字相类,即张籍所讥与人为无实駮杂之説者也。故窃意或者之言近是。洪氏所疑容貌声音之陋,乃故为幻语以资笑谑,又以乱其事实,使读者不之觉耳。若列仙传,则又好事者因此序而附着之,尤不足以为据也】

东雅堂昌黎集注巻二十一

译韩愈序 《石鼎联句诗》【有的版本没有这个题目】巧匠砍削山中石骨,在其中凿空,用来煎煮烹饪【师服】;直柄还没有掌握权柄,只好堵住嘴巴暂且不出声【喜】;龙头缩成菌蠢,猪腹胀得彭亨【弥明】;外面包着干苔藓的纹理,里面却有暗流般的惊涛【师服】;处在寒冷中也能自安【“在冷足自安”,方本依杭本、蜀本《文粹》改作“安自足”,既无文理,也不成对偶,方本误改】,遭受焚烧,意志反而更加坚贞【喜】;错误地置身鼎鼐之间,竟让水火争斗【弥明】;很像烈士的胆,圆圆的又像战马的缨穗【师服】;上面比香炉尖,下面与镜面平【喜】;秋瓜还没有脱落瓜蒂,冻芋勉强抽出嫩芽【弥明】;一团元气闭塞其中,细小泉流从幽深洞穴中倾出【师服】;若没有输写水液的地方,哪里知道其中的胸怀清澈【喜】;正当大炉燃烧时,更显出小器皿的充盈【弥明】;光洁明亮,没有刀削的痕迹【《庄子》“睆睆然”见于《继缴》中,注说是注视的样子;“睆”音华绾切】;团团圆圆,好像天然形成【师服】;远远看去疑心是神龟背着河图,出来曝晒时正逢清晨天晴【喜】;旁边有一双穿通的耳朵【“双”有的作“只”】;上面像一只孤独的发髻支撑着【各本这里没有“弥明”二字;现在考察,这似乎是两人讥笑道士的话,恐怕确实不是弥明所说】;有人惊讶它像短尾的铫,又像没有脚的铛【师服】;可惜它像寒食节玩的球,却被扔在路旁的坑里【喜】;什么时候才能从灰烬中出来【“灺”音徐也切】,却没有办法脱离瓶瓶罐罐【弥明】;质地粗陋却承受斟酌,内部狭窄而惭愧被人提拿【师服】;哪里能煮仙药,只是还没有沾染羊肉羹【喜】;形状像妇女所笑的东西,容量小得连儿童都轻视【弥明】;白白显示坚硬沉重的性质【“示”有的作“尔”】,也不过只能盛一升或一合【“师”有的作“合”;“合”有的作“斗”;“盛”有的作“成”】;旁边像废弃车毂仰着【“傍”有的作“仍”】,侧面看像折断的车轴横着【喜】;有时在蚯蚓的孔窍中,微微发出苍蝇般的鸣声【弥明】;因此反而造成了溢出的过错【“以兹”有的作“忽罹”】,实在辜负了托付使用我的诚意【师服】;常常处在受人顾盼的地方,哪里敢有泄露秘密的心思【喜】;宁可依靠暖热而衰败,也不愿和寒凉相伴【弥明】;区区小器徒然自我效力,琐碎微小,不值得展示【喜;各本这里没有“喜”字】;回旋时只是呆呆转动,开合时只有铿铿声响【师服,‘铿’音丘服切】;完全胜过贵重的瑚琏,却徒有口头流传的名声,哪里能比得上古代祭祀用的俎豆,却不被手拿举【“撜”音除庚切;《博雅》说是举起;《淮南子》说子路救溺水者而接受牛,注释说‘撜’就是举】。【“平上声”,通行的洪本作“掁”。】磨去棱角,浸润之后显出光泽精华【“着”训为附着】。愿您不要嘲笑讥讽这件器物,它正要发挥作用【以上四韵都是弥明所作。年谱说:有人认为轩辕寓公就是韩愈,姓弥明,名寓公,只是用文字作诙谐戏谑。这种说法不对:刘师服、侯喜虽然都是韩愈门人,却不应讥刺得这样厉害。而且说弥明形貌声音丑陋,难道也是韩愈自称吗?《列仙传》中又有弥明传,一定确实有这个人。现在考察,这首诗的句法完全像韩愈的作品;有人所说的寓公姓名,大概是“轩辕”的反切音近“韩”字,“弥”字的意义又与“愈”字相近,也就是张籍所讥讽的那种把没有事实根据的说法强加给人的杂说。因此私下认为,有人的说法接近事实。洪兴祖所怀疑的容貌、声音丑陋,可能是故意编成幻语来供人笑谑,又用来扰乱事实,使读者察觉不到。至于《列仙传》,则是好事者因为这篇序而附会增入,更不足以作为证据。】《东雅堂昌黎集注》卷二十一